《半山夜雨》 1、光鲜的牛马1.0 1. 喧闹的港城今日依旧有许多的游客,可从机场回来中寰竟然没有塞车。红色的出租车停在四季酒店的落客区。 盛江南坐在后座,正低头看着平板上最后几页的条款清单,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峻。听到声响,她关掉屏幕,顺手将平板塞进了随身携带的包内。 对司机简单道谢后,盛江南下车。 她并没有穿高跟鞋,相反,她脚上是在塔桥萨维尔街定制的黑色平底乐福鞋。在高强度的工作折磨下,就算是铁人也会主动找寻舒适的。 她没急着进入酒店,反而深呼吸了一下,感受着港城冬日温润的气息,以及酒店内传出来的香氛气息。 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前台,她转过身,望向头顶上方高耸入云的ifc玻璃幕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塔桥的阴冷在几个小时前还在她的皮肤上没有散去,但此刻独属于港城的快节奏就已经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机响起:“项目结束了……刚到中寰你们现在在哪?置地42楼?好。我过来。能不能帮我带个三明治?我快要饿死了。” 她没上楼,把行李箱交给行李员后重新走出酒店,拦车往置地广场去。 车很快停在置地门口,睁开眼那一刻,胃抽了一下,她不以为意,快步走进大楼,刷卡,上电梯。 会议室里有股咖啡与打印机混杂的味道,她把自己的包放到角落,又将西装脱下,随后把长发挽起,来到茶水间。 推门进去,就看到克洛伊踩着一双红色尖头高跟“刑具”,单手撑在窗台,另外一只手发送语音:“明早七点之前我一定要见到那份节税方案。” 她一回头,看到盛江南,露出“救命”表情。 “别说话。”盛江南打断她,“让我先吃口东西。”她坐下,拿起三明治,低头咬下一口,动作飞快。 克洛伊递来咖啡,她连眼睛都没抬,直接接过,一起咽下去。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吃飞机餐,盛江南腹诽道。 “丽诺也是今早抵港的。”克洛伊低声说,“居然把你们两位都惊动了。” 盛江南没回,只是站起身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作战室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看到厚厚的项目资料堆在桌上,她拉开椅子坐下,快速熟悉着项目内容。 会议室没有时钟,所有人都在忙碌着,这栋楼就是这样,这行就是这样的。 本来这个项目并不是盛江南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合伙人丽诺专门把她弄了过来,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给她。虽然这样会有丰厚的项目奖金,可盛江南总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应该推掉今晚的聚会的,可想到自己已经放了多次鸽子,就又作罢。恰在此刻,手机响起。 她看了一眼,是推送,不是易展的消息。 又过了会,这次是易展时隔18小时的回复了。 【易展】:才下班,真的好累啊。不好意思,今晚的聚会我不去了,要回奥城陪爸爸妈妈,你回港城了吗? 回复了自己已经到达港城,盛江南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这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在这时,合伙人丽诺杨走了过来,她说:“明天碰头会,客户也会来。” 丽诺的眼神锐利,扫过盛江南脚上的萨维尔街的平底鞋,又落在她略带疲惫的脸上,补了一句:“今晚你就住四季,别回官塘了。” 从官塘到中寰通勤的确痛苦,盛江南笑了笑,点头。 · 盛江南站在那家“伞店”门前时愣了一下。昏暗的街角,雨伞橱窗后反射出她一身深色西装的影子。她低头再看了一眼地址,确认无误。 门是暗门结构,推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爵士乐在昏暗中低低响着,皮革和陈年酒精的味道在空气里交缠,仿佛回到了旧港时期的电影片场。 她没有脱外套,只走到吧台前,淡声道:“一杯尼格罗尼1。” 靠窗的位置,元赋正懒散地倚在沙发上。她没穿制服,一件深色夹克搭在椅背,卷起的衬衫袖口露出手腕上淡色旧伤,手里是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看到盛江南,她挑了挑眉,抬杯示意了一下。 “咦,怎么就你一个呀?” 盛江南走过去坐下,没正面回应,只垂眼接过元赋递过来的免洗洗手液,将自己的指尖擦拭干净。 冰凉的酒精味道让她的疲倦消散了些许,这才回应:“她才下班,回奥城看爸妈了。” 恰好服务生已经将她的鸡尾酒端了过来,她拿过酒杯,用纸巾包着杯柱,浅浅地喝了口。 元赋盯着她,目光有些不对劲,她是重案组的高级督查,眼睛毒得厉害,总是会发现很多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盛江南注意到了,瞥向她,示意她说吧。 下一秒,她就听到元赋压低了声音,很快地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拍拖差不多两年了吧?” “是啊。”盛江南不以为意地笑了下,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差不多两年。” 元赋没有接着笑。她扫了一眼周围三三两两聊天的人,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在盛江南身侧坐下。语气依旧平直,却明显沉了下来:“你是四年前,从新约克来到港城的,对吗?” “是。”盛江南的手机响了一下,那拿过来,看到是易展发来的消息。 【易展】:帮我和元赋她们告个假哦~不要忘记让工人姐姐遛露希娅哦,爱你呀,mua! 翻了翻上面的消息,伴随着两人职位的越升越高,尤其是盛江南来了森特维尤后,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平日里的联系始终停留在社交软件上,不是说账单就是讲遛狗。 她失笑地摇头。 手机没锁屏,元赋看了一眼,说:“我表姐来港城了。” 盛江南的指尖顿住,她抬头:“谁?” 没等元赋回答,工作消息又来了,她看过后立即给了回复。 收起手机,正准备再问,朋友们就围了过来,有人起哄,说“难得看你有空”,也有人笑着问她“塔桥冷不冷”。她应付着,笑着融入众人,浑然忘却了元赋的话。 时间很快过了凌晨,想着明天早上还要和客户开会,盛江南和众人告别。 元赋望着她的背影,本欲追上去告诉她,表姐问了她近况的事情。可又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对方可能就是随意发问,便也作罢。 翌日清晨。 世达律所42楼的会议室,整面落地窗俯瞰着中寰。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笼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天水一色,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盛江南对面坐着jpm团队的人,她坐在森特维尤的一侧,两侧是克洛伊和丽诺。她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瓶纯净水,昨夜睡得晚加上时差还没有彻底倒过来,她现在有点想要点冰块。 可马上到会议开始了。 原本以为这样的层级的第一次碰头会,客户不会亲自出现的。然而,当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晨光伴随着细小的尘埃在半空飞舞,一阵清冷却又极具侵略性的雪松香气瞬间灌满了整间会议室。 盛江南原本拧瓶盖的手,僵住了。 进门的是个女人。深灰色西装剪裁得精致,长发未加束缚地披散在肩头,与周遭规整得近乎死板的精英们格格不入。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寂静无声,却像是一步步踩在盛江南的呼吸上。 她走向了主位。 jpm的人率先与对方道了早上好,对方却只是略略点头。 盛江南的脊背僵直,垂在桌下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意识到失态,她立刻用指甲狠命抵住虎口,那股钻心的疼勉强换回了一丝清明。 陈蘅之坐定后,视线似有若无地在盛江南身上扫过。 盛江南屏住呼吸,正打算反应,对方的目光却像冬日掠过海面的微风,不带任何感情地擦肩而过。甚至连一秒的停留都没有,便收了回去。 会议有条不紊地推进。克洛伊在做初步汇报,盛江南只低头记录,偶尔在丽诺的示意下开口补充。 首位的女人翻动着文件,不时地发出自己的疑问。她全程说的是英文,语调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温和却满是压迫。 盛江南始终不敢抬头,视线里只剩下陈蘅之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那上面戴着一款价格不菲的手表。 那是百达翡丽ref.96,三十年代的壳形,盘面因为岁月的氧化已经呈现出了象牙色。 她还记得,在多年前,她的手上就是这块表。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滚烫的皮肤,在极度的欢愉过后,对方伏在她的耳边,声音低哑:“江南…” “syb?”克洛伊的轻唤将她从那场潮湿的过去中拽出来。 盛江南猛地回神,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主位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这一瞬间的失态,让一直不苟言笑的陈蘅之轻轻勾起了唇角。 “syb,这是客户方代表,和颐医疗控股的董事,陈蘅之,陈总。”丽诺对着她说,“陈总,这位是我们的vpsybil盛江南。” 陈蘅之主动伸出了手:“幸会,sybil.” 那只手修长、冷白,与多年前别无二致。盛江南沉默了一秒,指尖冰冷地回握住对方温热的掌心。触碰的一瞬间,那种生理性的战栗顺着指尖直冲大脑,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陈总。”盛江南垂眸,声音清冷。 陈蘅之却没有松手,反而微微收拢五指,她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盛江南耳边轻吐出最后一句寒暄:“盛小姐,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2、光鲜的牛马1.1 2. 陈家大小姐素来不爱与人有肢体接触,这是圈内公开的秘密。 此刻,会议室内众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陈蘅之不仅没放手,反而借着握手的姿态朝盛江南倾身。她一贯爱这样,将她的气息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般,当头罩在了盛江南身上。 盛江南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眼前的女人与之前别无二致,甚至连眼角那抹玩味的弧度都并未有多大的变化。过了几秒,盛江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陈总说笑了。” “是嘛?”陈蘅之轻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似是带着一种慵懒的钩子。 她这次与刚才那句一样,用的国语。说英文时那种职业的疏离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台屿省人特有的温软声调,像是一块柔软的丝绸,顺着盛江南的耳廓滑了过去。 盛江南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接话,指尖刚要撤离就被陈蘅之轻轻放过。 “今天陈总做东,大家一道吃个午餐吧。”陈蘅之身侧的助理适时出声,打破了众人看向二人的目光。 甲方邀请的工作午餐,身为乙方的jpm还有森特维尤自然不会拒绝。 众人鱼贯而出。克洛伊踩着高跟鞋贴到盛江南身侧,目光在前方被簇拥着的陈蘅之背影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问:“sybil,你认识这位陈总?” “几面之缘。”盛江南不动声色。 克洛伊随意地笑了下,状似无意,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盛江南和远处的陈蘅之身上,又道:“这位大小姐来头挺大的。” “台屿省陈家吗?”盛江南瞥了一眼前方那道优雅的身影,随口应道。 克洛伊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盛江南会知道。她是外籍,一点国语和粤语都不会,自然听不懂陈蘅之刚才那轻轻的一句话暴露了户籍。 盛江南索性为其解释:“刚刚陈总说了句国语,台屿省尾音还蛮明显的。” “丽诺和你偶尔也说国语,和陈总的区别很大吗?”克洛伊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追问道。 两人的交谈声音并不大,但好巧不巧,随着电梯的到来,众人的说话声都低了下来。也因此,克洛伊这个问题巧妙地被所有人听到了。 自然,也包括陈蘅之。 无伤大雅的问题,众人自是不在意,丽诺更是笑了笑,一副等待盛江南回答的模样,就是陈蘅之,也饶有兴致地瞧着盛江南。 都是木头,都是木头。 盛江南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试图忽略掉陈蘅之的目光,她端着自己的一贯持重,回道:“不太一样的。丽诺和我的口音相差很大,陈总与我们也不一样。类比的话,丽诺的国语比较像通用美式口音,她说的是标准普通话,我的话会像是南英地区的口音。” 说完,盛江南停顿了一下。 “那我呢?”陈蘅之依旧用国语出声问道,语气温柔带着笑意,似乎对盛江南的回答很感兴趣。 盛江南避无可避,只能直视对方的眼睛:“a国南方那种。” 陈蘅之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深意的笑,不予置评。 电梯门开启,众人涌入狭小的空间。各种香氛的味道在密闭空间内混杂,按理说该是混乱的,可不知怎么回事,那股清冷的雪松味穿透了所有的香水味道,蛮横地钻进了盛江南的呼吸里。 她抿紧唇,盯着电梯壁。 光滑的金属面像一面暗沉的镜子,将人影勾勒得模糊不清。盛江南借着镜像观察着自己,却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发现陈蘅之并没有看向楼层数字,也没有在看手机,她只是静静地、旁若无人地凝视着镜面里自己的身影。 电梯急速下降,失重感袭来。她感觉到陈蘅之在镜子里对她无声地挑了下眉。 眉头微微蹙了下,那股过往熟悉的战栗再次从脊背后面冒了出来。盛江南悄悄攥紧拳头,任由指甲刺进虎口,再看,却发现陈蘅之正侧头与丽诺说着什么。 一切仿佛都是她的错觉。 · 港城中寰的午餐是不会太繁杂的,餐厅选在了武粤东方的amber餐厅。 陈蘅之在踏入包厢前,被助理递上来的紧急电话打断。众人心照不宣地先行入座,主位留给了她。她的右手边是jpm的md,左手边则是丽诺。 作为森特维尤的vp,盛江南安静地坐在丽诺的下首,与陈蘅之隔了两个位置。 电话挂断,陈蘅之在助理的簇拥下推门而入。盛江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怒气,是那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这不由地让盛江南瞬间想起了在塔桥时的某个深夜,她也是接了一通电话后,恼怒地将一桌论文扫落的画面。 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盛江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餐具。 落座后,众人自然地点餐。助理正准备为陈蘅之点菜,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却掠过菜单,声音平缓地说:“冷盘里的贝壳类都换掉吧。” 助理一愣,随即低声吩咐侍者撤掉已经点好的生蚝。 正默默将生蚝和青口贝从自己单子里勾掉的盛江南,忽然感觉到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微微偏头,撞见了丽诺似笑非笑的眼神。 盛江南回以微笑,只当这一切只是巧合。 简单的插曲并没有引来什么反应,工作午餐大多是乏味的利益交换,盛江南全程维持着投行人的长袖善舞,哪怕陈蘅之的存在让她如坐针毡,也在推杯换盏间保持着滴水不漏。 她抿了一口苏打水,目光借着玻璃杯的遮掩,极快地掠过陈蘅之侧头倾听时的剪影。那冷白如玉的脖颈在琥珀色的灯光下,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疏离感。 盛江南生硬地移开视线,重新投入到那些虚伪的应酬中。 整个午餐,陈蘅之几乎没有开口,她端坐上方,脸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一切都由她的两个助理来应付。 中途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塔桥的天气,正在吃奶酪的盛江南顿感不妙,果然下一秒,陈蘅之左侧的冷脸助理忽然开口道:“之前看大家的项目背景,还以为盛总是a国出身。” “lsr的经济学本科,哥大的公共卫生硕士,在新约克和塔桥医疗组都呆过。”丽诺自然接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sybil在生物制药估值上的理解,在中寰找不出第二个的。” 哪怕对面就坐着jpm这种顶级投行的大组,但丽诺丝毫没有谦虚的意思,相反,话音落下后,她还近乎挑衅般地觑了眼jpm的md. 盛江南对于丽诺的风格早已经习惯,她沉默了一瞬,才温和补了一句:“是丽诺信任我。” 这种职业互捧本该到此为止,陈蘅之却突然放下了水杯。她微微挑眉,目光在盛江南脸上停留了半秒,带出显而易见的兴致来,开口道:“好巧。我的博士学位也是在新约克拿到的。”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盛江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维持着那副客气的皮囊:“是吗?那还蛮巧的,陈总。” “或许我们曾在曼岛上西区遇见过呢。”陈蘅之端起水杯,眨了眨眼。 “新约克还蛮大的。”盛江南微笑着回望,眼神清澈而死寂,“如果和您见过我会记得的。” 丽诺眼中的疑虑深了几分,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气氛之间的诡异,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了jpm的融资方案。 盛江南终于得以喘息。当她机械地喝着盘中的蘑菇汤时,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她借着低头拿餐巾的遮掩,迅速扫了一眼。 是邮箱的提醒,疗养院发来了缴费提醒。 甚至不用点开附件,她就知道是会让自己肉痛的数字。好在森特维尤的薪资要比之前高许多,想着马上就要到账的项目奖金还有户头上存好的现金。盛江南有些无力地发现,哪怕债终于快还完了,她的账户余额依旧贫瘠得可怜。 不该任性地去订做鞋子的,就该老老实实地买成品鞋子的。再撑场面下去,自己怕是要去喝西北风了。 关掉手机,她缓了两秒便将肉痛模样收敛干净,再度变回寻常八面玲珑的投行人。在她笑着接下jpm的人的话时,恍惚中却发现陈蘅之不知何时,正端着水杯,隔着透明的液体,神色冷淡地瞥了眼她刚刚放下手机的位置。 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冷意,盛江南蹙了下眉头,感觉陈蘅之又要发作了。 但陈蘅之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冷脸不过是错觉。 午餐结束得很快,众人起身告别。这顿饭总体称得上体面而愉快,陈蘅之话不多,却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亲和。只要甲方不作妖,这个工作还是挺好做的。 jpm和森特维尤的人站在餐厅门口,目送陈蘅之先行离开。 盛江南正准备查看去俱乐部的路况,一位侍者却悄然走到她身边,将一把黑色雨伞递到她手中。 “盛小姐,外面下雨了。陈总说,中寰的穿堂风大,细雨也请不要忘记打伞。” 她下意识接过伞,抬头望向门口。 雨丝细密,将玻璃外的一切都晕染开来。陈蘅之被人簇拥着走向那辆黑色宾利,没有回头,只在助理撑伞的瞬间,轻轻收紧了外套。 她依旧被人群包围。 依旧是那位高不可攀的陈家大小姐。 也依旧,在一个雨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垂首看了眼手中的雨伞,盛江南随手将它塞进了门童手里。 「莫名其妙!」 3、疲惫的资本家1.0 3. 宾利的后座里,陈蘅之半隐在阴影中。 车窗外港城的街景在雨中被拉扯成斑斓的色块,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只剩下清晰的轮廓线。笑脸助理坐在她身侧,低头处理着工作邮件,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副驾驶的位置上,冷脸助理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湿漉街面的细碎声响。 陈蘅之抬起手,手指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指腹贴着玻璃,停留了一瞬。 身侧的助理注意到这个细节,不动声色地从包里取出酒精湿巾和洗手液,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雨水还没有停,此刻正细密地倾洒下来,似是要将中寰这片高楼大厦彻底盘织在一处,天空透着一股黏腻的灰。 这种天气总会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蘅之垂眸,心底浮起一丝浓重的厌恶。 她想起了台屿省北城的冬天,那个她应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北城,冬日的雨是十分难捱的。湿气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无孔不入,它顺着指缝、领口钻进她的皮肉,最后死死地缠住她跪在庭院的膝盖,令她只能瘫倒在床上。 哪怕是身在奢华的宅邸,那股经年累月的霉味所带来的冷意也始终消散不去。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这种不喜欢,甚至盖过了今日原本该有的愉悦。 靠在后座,她抬手松了松腕间的手表,在触及微凉的表盘之间有瞬间的停顿。 盛江南还记得。 这个念头像一道极轻的回声,在她心里敲了一下。她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唇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又恢复平直。拿过湿巾,将每一根指节仔细擦拭干净,又洗了一遍手,动作一丝不苟。 这时,她才注意到座椅上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三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号码。 她没有接,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大小姐,家族委员会那边对您突然调派资金增持和颐医疗的动作非常不满。”前方的冷脸助理转过头来,语气平平地说道。 陈蘅之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董事会那边已经传话,如果您不能在两个季度内整合跨境资产、推高估值,和颐的控制权将收归总公司。”冷脸助理语气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调调,在话音落下后,看了两眼陈蘅之的反应,想了下,又道,“若是和颐控制权被收归的话,您在北美的投票权也将被强行稀释。大小姐,北美那边并不安稳,您现在来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陈蘅之依旧不言,她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冷脸助理转达的家里面的威胁一样,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倒映出的自己身上。 那张脸依旧温和、端正,眼底却没有曾经的鲜活与温煦,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仔细看去,依旧能够在完美的妆容下,看到黑眼圈的痕迹。 她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了? 1391天。 雨水沿着玻璃滑落,把中寰的街景拉成模糊的线条。高楼、路灯、人影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水浸开的旧画。 “大小姐……”冷脸助理刚叫了她一句。 陈蘅之转过头,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左崇,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助理吗?” 前方的左崇脊背一僵,她瞬间噤声。莫说左崇,就是陈蘅之身侧的笑脸助理也收敛了所有神色,她们两个跟在陈蘅之多年,眼看着她是如何在陈家内斗中撕开一条血路,也深知这位陈家大小姐温润的外表下,是怎样一副钢筋铁骨。 “对不起,陈总。是我多嘴了。”左崇垂眼致歉。 陈蘅之没有再看她。她敛眉,重新靠回后座,闭上眼睛,车厢重新陷入安静。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家族委员会那群废物的话不要理会,至于北美……到了我手里面的东西,没道理被别人夺走。” 笑脸助理和左崇对视,四目之中满是了然。 陈家又要有人倒霉了。 · 港城不大,雨势虽密,车子仍很快驶入半岛酒店的落客区。 电梯一路上行,抵达陈家包下的整层。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净,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笑脸助理开口汇报:“陈总,jpm的部署已经确认完毕。但森特维尤执行团队的最终名单还没有确认。” 陈蘅之站在落地窗前,翻动着那份印着「和颐医疗」标识的初步方案。灯光映在纸面上,字迹清晰异常,她的目光停在“森特维尤”那一行。 “我以为今天午餐会的人员就已经是最终名单了。”陈蘅之合上文件夹,露出淡淡的笑容,“告诉杨丽诺,我要sybil盛做这个项目的执行负责人,如果她不签,那森特维尤也没有继续这个项目的必要了。” 笑脸助理应声,比起更多负责与陈家斡旋的左崇,她跟在陈蘅之身边更久,她太清楚,陈蘅之这次大费周章地来到港城,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医疗项目。 陈家的来电终究是打到了左崇的手机上,她看向陈蘅之。陈蘅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下手。左崇会意,低声应了一句,悄然走到外间接听。 室内陷入死寂。陈蘅之不耐烦地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雨景,取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文件夹的手指,动作细致得近乎强迫症。 笑脸助理林柚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平板,走到依旧在擦拭自己的陈蘅之身侧,语气平静:“盛小姐过得没有表现的光鲜,跳槽到森特维尤后,也只是勉强能够支撑山岚疗养院的费用,债务截至上周还有37万。目前名下没有资产,现住在观月·华峰。” 陈蘅之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这些元赋没有告诉她。 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山岚疗养院发出的季度缴费提醒。发送时间,正好是中午用餐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向下滑。 下一张是照片。盛江南穿着剪裁精致的西装,拎着便当,穿过旧城区狭窄的街道,走向一段坡道。坡下的灯光下,有女人和狗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 陈蘅之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柚以为她在出神。然而在下一秒,她轻轻地笑出了声,手指虚虚地落在灯火处等待的女人身上,抬眸。 “易展。”林柚现在的语气像极了左崇,几乎没有波动,“盛小姐现在的女朋友。狗是本地唐狗,叫露希娅。” “女朋友。”陈蘅之重复了这三个字,言罢,抬眸又瞥了眼身侧的林柚。 “奥城人,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高级审计员。性格温和,对盛小姐很好。四年前相识,追求了盛小姐两年后,开始约会,直到现在。” 林柚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易展有点奇怪。” 再度看向照片上易展站在灯光下等待盛江南的照片,陈蘅之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她轻轻笑了一下,将平板放回桌面。又抽了一张湿巾,慢慢擦拭了一遍手指,淡道:“无需理会。” 窗外的雨水越发紧密,室内却安静得近乎窒息。良久,陈蘅之再度开口:“山岚那边,派人……不,你亲自去看下状况。以后她的账单直接走我的账,不要让她知道。还有查一下,是不是有人背着我追她要债了,怎么还得这么快。” 林柚应声。 · 置地广场世达律所 与和颐医疗团队、以及jpm方面联合进行的碰头会,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遂。虽然正式的聘用合同尚未签订,但丽诺显然已经提前进入了“准甲方代理人”的状态,整个人透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松弛感。 休息间隙,三人倚在茶水间的落地窗边。中寰外的细雨斜切进室内,丽诺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正在给自己打发奶泡的盛江南身上,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sybil,我记得你对贝壳类动物过敏,是吗?” 盛江南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奶泡机发出低微且刺耳的嗡鸣。几秒后,她才神色如常地关掉开关,点了点头:“是的,带壳的都不行。” 她的过敏源极其单一,只有蛤蜊、生蚝、扇贝、青口。这些在顶级意大利菜中随处可见的食材,对她而言是完全不能触碰的东西。 盛江南很清楚丽诺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因为在今天的午餐会上,陈蘅之在点餐前说的那句话:“冷盘里的贝壳类都换掉吧。” 陈家大小姐可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自己贝壳类过敏的事情,可今天却特意交代餐厅不让上。 丽诺挑了挑眉,指尖在杯沿轻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一旁的克洛伊像是刚想起什么,低头划动着平板,语气有些疑惑,“刚刚和颐的林助理发来紧急消息,原定今天下午两点的细节碰头会取消了。” 明明午餐时还谈笑风生,怎么刚过一个小时就变了卦? 丽诺和盛江南齐齐看向克洛伊,眼神里都透着几分审视。 克洛伊耸了耸肩,无奈地摊开手:“我追问了林助理,但对方只是公事公办地回应,说陈总临时有行程冲突。” 行程冲突?是订好的行程出现冲突,还是出现了第三方? 盛江南眉头微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隐隐泛白。她脑海中掠过午餐时,陈蘅之注意到自己看手机的那一眼。 陈蘅之这位大小姐,不会因为她席间看个手机就又作妖了吧? 4、脆弱的资本家1.0 4. 浴室水汽弥漫,在一片氤氲中,陷入短暂梦境的陈蘅之睁开了双眼。身下的水已经变凉了许多,她站起身,在淋浴下冲了个澡后,重新走出来,换上一袭轻便的衣物,走出半岛酒店。 下午四点,细密的雨已经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毫不吝啬地倾洒下来。 因为同和颐医疗的细节碰头会被临时取消,加上塔桥项目已经彻底收尾,所以盛江南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被空了下来。按照她一贯的秉性,在这种密集到窒息的行程间歇,她总会利用有限的时间偷个小懒的。 今天也不例外。 此刻,她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球局,身上的运动服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热。她正背对着门口,和球友复盘着刚才自己堪称精妙的截击,说到兴致处,她忽然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近乎下意识地,她转过了身。 视线很快就撞进了不远处那双深邃而温柔的双眸中。 陈蘅之此刻就站在门口,周身因为太阳散落在身后而散发着夸张的光芒。 她没有穿上午的职业西装,反而同来这里的每个人一样,穿着一套质地极佳的浅色运动服。她的长发被简单地扎起,露出那张线条利落却苍白的脸。 看到盛江南的视线望过来,陈蘅之那张在上午近乎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她抬起修长的手,极其自然地冲着盛江南挥了挥,随即迈开步子走了上来。 球友只以为这是盛江南的私交好友,客气地向陈蘅之点头示意后便告辞。 伴随着球友的离开,室内只剩下了她与陈蘅之两个人。 “陈总。”盛江南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她本想装作没看见,可理智提醒着她,对方是她的甲方。于是,她不得不露出体面的微笑来,“好巧,您也来运动。” 陈蘅之靠近了盛江南两步,察觉到对方似有退后的意思,她很快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轻道:“是啊,好巧。” 盛江南微微蹙眉,看向陈蘅之。眼前的她比起上午,好似虚弱了很多,就是声音也比那时要多了几分沙哑。她收敛了自己的困惑,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无可挑剔的从容,语气疏离而得体:“陈总,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这种刻意划清界限的姿态,反而让陈蘅之笑出了声。她似乎并不介意这种冷遇,视线淡淡地扫过俱乐部门口的标牌,随后十分自然地伸手,拿起盛江南刚刚用过的网球拍,轻轻地拨弄着紧绷的拍线。 陈蘅之说国语的时候,那股台屿省特有轻软腔调还是十分明显的,可听在耳中,却让人浑身发凉:“看样子,sybil在港城混得很不错嘛,连消遣的地方都是妇解会。” 妇解会俱乐部.位于半山旧山顶道,等候名单早已经排到了三年以后,即使是盛江南这样算得上事业小有成就的人,也不过是占了公司的名下的「提名会员」的坑位。 来这里,本就是自欺欺人。以为来了这,就能够远离会议室、远离中寰的玻璃幕墙,远离陈蘅之突然出现的钢铁森林。她原本只打算打一场就走,却偏偏在这里遇见了陈蘅之。 也是,哪里是陈家大小姐进不去的呢? 盛江南按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笑意回礼:“陈总说笑了,不过是公司福利。” “是吗?”陈蘅之反问,语气仍旧温和,“我刚才,说了什么好笑的事?” 话音落下后,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向来注重仪态、能站着绝不坐着的陈蘅之,竟反常地、有些颓然地陷进了休息区的真皮椅背里。 陈蘅之皮肤冷白,可上午见她时脸色却不是如此。眼下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在阳光下,更显虚弱。盛江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理智叫她离远点,可双腿却先一步向前迈出了半步。可就在她靠近的瞬间,陈蘅之抬起头了。 她的脸上带着近乎温柔的笑容,可盛江南很清楚,陈蘅之从来不是温柔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打完球,身上还带着汗味。这个念头让她立刻停下脚步,重新站直身体,微微俯身,语气恢复成标准的商务礼貌:“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吗?” “有多余的球拍吗?”陈蘅之问。 盛江南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陪我打一盘。”陈蘅之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反正我的同伴还没有来。” “抱歉陈总,我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盛江南几乎没有思考地拒绝,莫说现在陈蘅之的脸色不太好,就是陈蘅之好好的时候,她也不想要和她打球。 这样的语气实在让陈蘅之觉得讨厌,她抬手制止了盛江南的外交辞令,直接开口威胁:“sybil,杨丽诺的确器重你。但如果她知道你在项目碰头会的第一天,拿着森特维尤每年花几百万港币供着的公司会籍在这里挥霍时间,还被我看到了。” 她稍作停顿,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只是身体不适。目光从盛江南那张过于完美的表情上掠过:“你猜,她该怎么给我个交代?” 盛江南的呼吸一滞,丽诺是绝不会允许下属在甲方眼皮底下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懈怠”的。 “陪我打一盘吧,江南。” 这一次她没有叫她sybil,就是语气也没有刻意保持工作时的冷淡。那股台屿省女生特有的轻软腔调显露出来,低低的,慢慢的,甚至好像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旧时光的缱绻。 盛江南站在原地,对陈蘅之刻意展现出的温软,不为所动。 见此,陈蘅之抬起手,有些虚弱地撑住额头,又道:“你陪我打一盘,我会和森特维尤指定你来做执行负责人。和颐这个项目的收益,一定会远超你的预期。” 盛江南的拒绝卡在了喉咙里,甲方的指定代表着认可,而且这个项目的奖金丰厚程度她也是知道的。有了这笔奖金,至少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她都好过不少。 但眼前人是陈蘅之。 哪怕现在的陈蘅之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可欺,可她那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眼眸中更是透着志在必得。没有人比盛江南知道陈蘅之的危险。 “抱歉陈总。”盛江南做了最后的挣扎,“这里可能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我不能穿你备用的吗?”陈蘅之仰起头,静静地看着她。在这个角度,盛江南清楚地看到了颈侧紧绷的青筋,“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的尺码,大致是相同的。” 陈蘅之说话的时候,目光在盛江南因为运动而浸湿的胸口处停留了片刻。发觉对方的目光停留在哪,盛江南脸上的笑容登时收敛,紧抿着唇,试图用沉默来表达最后的拒绝。 陈蘅之像是缓过来了一些,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的声音很轻,语调柔软,退了一步:“为我准备新的衣服好吗?” 盛江南当然知道陈蘅之的退让有多不容易,她长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憋闷强行压下,没有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是招手让球场经理去为陈总准备球拍和替换的衣物。 她转身走向球场,脊背挺得生硬。 雨后的空气依旧潮湿,人工草地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但底部的细沙仍吸满了水,怎么看都不太适合如今的陈蘅之。 盛江南双手握着球拍,用鞋尖轻轻磕了磕脚下的细沙。再抬头时,陈蘅之已经拿着球拍,向对场走来。她握拍的姿势略微靠前了些,对脚下的草地也不是十分适应,显然很久没有打过了。 “很久没打草地了。”陈蘅之看向盛江南,笑了下,声调更是软得不成样子,“你让让我。” 和甲方打球,盛江南自然不会真下狠手。她弯起唇角,语气恰到好处地客气:“是陈总手下留情才对。” 猜先结束,陈蘅之的发球局。 她确实生疏了。一发没有过网,二发的速度也明显跟不上。盛江南一边回球,一边忍不住分神观察她的状态。 陈蘅之的动作明显偏向保守,她的步伐不大,好几次回球都落在底线的附近,力道收得很紧,和以前大开大合,极具侵略性的方式完全不同。 盛江南不知道是陈蘅之手生还是她改变了击球方式,她别扭地配合着这种近乎老年健身的节奏,把这一场博弈打得死气沉沉。 饶是她已经把水放到了珠江里,第一局还是以陈蘅之的失误草草收场。 两人坐在场边短暂休整。 进入第二局,陈蘅之似乎想挽回一点颜面,动作幅度开始变大。盛江南看着她,稍稍调整了自己放水的程度。两人你来我往之间,盛江南就不自觉地有些认真,她回了一个刁钻的网前小球,逼迫陈蘅之必须从底线全速前冲。 以陈蘅之的能耐接上这个球是正常的。 但今天她不知道是怎么了,跑过来的脚步慢了半拍,回球的瞬间,鞋底踩在尚未干透、混着湿沙的草皮上,由于惯性猛地一滑。 她的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 一切发生得太快,陈蘅之下意识地用球拍向前撑了下,却没能稳住。下一秒,陈蘅之整个人向前摔去。 “砰”的一声闷响。 陈蘅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hollis!” 5、脆弱的资本家1.1 5. 陈蘅之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明显的钝响。她伏在地面上,低低地吸了口气,手撑着草皮想要起身,却没能立刻站起来。疼痛顺着关节涌了上来,她的眉头紧紧地蹙起,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 盛江南只感觉自己脑袋嗡的一声,她立刻扔掉球拍往球场对面跑去,可步子刚刚来到中线,就看到一个漂亮的身影比她更快、更焦急地冲了过去。 那是一个气质极佳的女人,她托起陈蘅之的后背,语气中全是藏不住的关切:“hollis,你还好吗?” hollis,这是陈蘅之的英文名,只有熟悉她的人才会被允许这样叫。 盛江南的脚步停住,她看到陈蘅之抬头,对那人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像是在低声安抚,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两人的距离很近,是陈蘅之完全不能接受的亲近的距离。见此,盛江南没有再上前,她转身,去叫工作人员和医生。 等她带着医务人员回来时,陈蘅之已经坐在了场边的长椅上,刚才磕到的膝盖渗出了斑驳的血迹,而那个漂亮的女人此刻正蹲在她的身侧,紧张地看着她的伤口。 “陈总,让医生看一下吧。”盛江南上前,语气似是带着担忧。然而熟悉的人都会知道,这只是她的礼貌。 陈蘅之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神情。那双眼睛,眼底黑漆漆的,像是一潭死水,完全看不出喜怒来。良久,她点了点头。 “sybil,我的同伴来了。”陈蘅之不等医生检查完,对着盛江南说道。 逐客令是那样的明显,盛江南哪里会听不出来,她轻轻点头,回应:“好的。那陈总,我先离开了。” 她走得毫不犹豫,背影甚至透出了几分轻松。正在接受检查的陈蘅之,视线穿过医生的肩膀,久久地停留在盛江南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次如果你不叫表姐,我就不跟你出来玩了。”身侧的元诗递过一张纸巾,示意陈蘅之擦擦手。 眼看盛江南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陈蘅之这才慢条斯理地擦拭破皮的掌心,疼痛让她眉头微蹙,视线注意到医生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开口:“辛苦你。” 医生一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元诗。元诗点头,医生这才放开手脚开始清创。 虽然lrc的草坪有专业团队悉心打理,但陈蘅之这一跤摔得有些重。细碎的沙砾深陷进破开的皮肉,与渗出的血水粘连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哪怕医生已经尽量放轻了力道,可当棉球蘸入伤口深处拨动沙粒时,陈蘅之还是疼得紧拧起眉心,原本苍白的指尖死死扣住了长椅的边缘。 “下雨天还出来,就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吗?”元诗坐到她身侧,侧头看她,转移着她的注意力,“人都已经到港城了,你还怕她跑去哪里?真有必要急在这一时吗? 陈蘅之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告诉她:有必要。 过了半晌,膝盖被处理好,陈蘅之又将手递给了医生。这时候,她才似忽然想起什么的,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徐容致是在港城博威道那边吧?” 元诗觉得莫名,但还是点了头。 想到盛江南那位名叫易展的女朋友,陈蘅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甚至有些迷人的弧度。她微微挑眉,没有挑明,只是轻声道:“麻烦大表姐帮我介绍一下二表姐的这位未婚妻,我有事想请她帮个忙。” 元家这一代有四个姐妹,分别是元诗、元辞、元歌和元赋。徐容致好巧不巧,正是元辞的未婚妻。 “那就要看hollis愿意给多少报酬咯。”元诗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试探,“徐容致可是很现实的人。” “会让彼此都满意的。”陈蘅之回应道。 说完,她的视线再度投向刚才盛江南离开的方向。她不觉得自己今天出来有多么的冲动,也不认为这一摔有多倒霉,相反,没有一刻她是如此的清醒。 她再不来,盛江南就真的要溜走了。 · 从lrc步行回到置地广场,盛江南的心情才逐渐平静了下来。她上楼取回自己的包,步履匆匆地钻进地铁站,打算回家。 随着地铁穿过维港深处的隧道,车窗内倒映出盛江南那张略带困惑和冷淡的脸。她想不通陈蘅之来到港城的目的,也想不通这个娇生惯养的女人为什么非要在那片湿冷的草地上跟她打球,更想不通的是对方放了森特维尤的鸽子去会见的女人是什么身份。 金钟地铁站人潮汹涌,周遭满是形形色色的西装和香味味道。港城的节奏很快,快到盛江南完全无法理顺思绪。最终,她只能浅淡地下了个结论:一定要远离陈蘅之! 分明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可只要见到陈蘅之,她的心就变得沉甸甸的。这女人分明是克自己! 换乘了两次,盛江南终于在官塘站下了车。海滨城市的潮湿与老城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与半山的lrc那种被人工雕琢后的气息完全不同。 她脱下那双撑场面的乐福鞋,换上包里备着的运动鞋,穿过几间亮着橘色灯光的茶餐厅,快步走回了观月。 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放下包,露希娅就热切地扑了上来。盛江南蹲下身,有些用力地揉着狗头,目光却下意识在屋内搜寻易展的身影。 易展听到动静,推开书房门走了出来。看到盛江南的瞬间,她眼底漾开一抹如水般温柔的笑意,温柔地说:“回来啦。” 走上前,自然地给了盛江南一个拥抱。就在她打算像往常那样点到即止地松开时,盛江南却突然收紧了手臂,甚至将脸埋在易展的颈窝里。 “怎么啦?”易展愣了一下,随即动作轻缓地抚摸着盛江南的后脑,语调柔和,“工作太累了吗?” 两个人一个在会计事务所,一个在精品投行,虽然都是很赚钱的行业,可两个人确实都快忙炸了。也因此,她们的相处时间变得越发地少。 盛江南已经不记得两个人上次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四个月前?还是半年前? 盛江南闷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工作还好。” “那是怎么了?”易展轻轻推开一点距离,扶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眼底的担忧丝毫不加掩饰。 看着易展那双清澈的眼睛,盛江南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愧疚。 她们在一起两年了,在这样快节奏的港城,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堆情侣从热恋走向平淡了,可她们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有的时候,元赋这个嘴巴meanmean的人还说:“你和易展一点都不像拍拖诶!简直和室友没差。” 虽然元赋的话很不客气,但盛江南几乎没有反驳的余地。 在一起的第一年,她根本无法接受任何触碰。哪怕是轻柔的拥抱,她都会跑到洗手间大吐特吐,更不要说亲吻乃至其他了。 盛江南很清楚,这是心理的疾病,她做好了易展劝她去看的准备,可易展没有。她好似看穿了盛江南的灵魂一样,不强求、不逾矩。哪怕两年过去,她们只能做到客气的拥抱,她也没有因此而不高兴过。 怎么会有易展这样好的人? 她用一颗近乎圣徒的耐心,纵容着盛江南的一切。甚至在盛江南坦白过去的不堪时,也只会温柔地抱住她,告诉她“那是你只能做的选择”。 她是这样的好,这样的完美。完美到偶尔的时候,盛江南会感到恐惧。 易展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呢?就好像量身为自己打造的完美爱人一样。 盛江南有时还会想,如果当年在那场暴雨里,她先遇到的是易展,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的妄想。陈蘅之带给她的阴影再深,在当时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所能抓住的,也只有陈蘅之递过来的那根带着倒刺的稻草。 “没什么,就是抱抱你。”盛江南重新撑起笑容,回应着易展的问题。 易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隐瞒,但她一向是个体面的人,从不轻易拆穿。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正当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时,桌上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指尖滑过屏幕。在看清消息的瞬间,盛江南捕捉到她原本平和的神情微微一滞。 “怎么了吗?”盛江南揉着露希娅耳后的软毛,抬眸看向她。 易展顺势扣下手机,脸上原本温润的笑意被几分无奈的歉疚取代。她看着盛江南:“sorry呀syb,客户那边临时出了点问题,我现在要赶过去现场一趟,” 同为乙方打工仔,盛江南很清楚甲方随时随地的抽风,她点了点头,表示没有什么的。她拉着露希娅,看到易展匆匆出门的样子,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需要我送你吗?” 话刚说出口,盛江南自己先笑了起来,她名下根本没有资产,而且在官塘这样的地方,两条腿比四个轮子的车要靠谱多了。自嘲地摇了摇头,她换了个问法:“要不要我帮你叫车啊?” 易展已经换好了鞋,正对着镜子极其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盛江南注意到,她甚至顺手抹了一点平时不常涂的、味道极淡的香膏。听到盛江南的话,她回过头,眼神依旧是那种让人沉溺的温柔:“不用啦,叫车过海很慢的,我搭地铁去还快些。” 说完,她再度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下盛江南:“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如果很晚的话就住在那边,你同露希娅不用等我啦。”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易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盛江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摇晃尾巴的露希娅,缓缓地蹲下身,抱着狗头,轻道:“露希娅,又剩下你和我啦!” 回应盛江南的,是露希娅兴奋的汪汪声。 6、脆弱的资本家2.0 6. 不同于jpm这样手握庞大销售网络、以分销能力见长的大型投行,森特维尤一向以极致的财务模型与战略判断著称。两家风格迥异的投行同时出现在和颐医疗的项目中,足以窥见这桩交易规模之巨。 这几天,盛江南正在陆续移交手头的几个小项目,重新调整资源配置。在她梳理进度表的时候,合伙人丽诺点了她的名字,说一起吃个午餐。 投行人的午餐向来简单,但这一次,丽诺还是稍微讲究了一点。两人选在了遮打大厦里的一家餐厅。地方很宽敞,时间尚早,客人不多,说话也不必刻意压低声音。 北方出身的丽诺给自己点了份牛排套餐,盛江南扫了眼菜单,选了冬阴功。 等餐的间隙,丽诺指尖轻巧地撕着餐前包,目光却未离开盛江南,冷不丁开口:“你和那位陈大小姐,之前认识?” 盛江南心头一紧。尽管她是丽诺麾下最得力的执行主官,尽管同为内地背景让丽诺平日对她颇有提携,但在客户红线面前,丽诺有着合伙人标准的杀伐果断。 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风控的规矩,回道:“认识。” 丽诺眉梢微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丽诺没有继续说下去。盛江南也没有追问,只是耐心等着。 “和颐那边和我提了要求。”丽诺语气平淡却直接,“她们希望这次项目的执行负责人是你。如果不是你,会考虑更换投行。” 这句话让盛江南一时根本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她没想到陈蘅之在妇解会说的话竟然是认真的。 森特维尤这种极其扁平的合伙人制,让两个人的关系早已经超越了传统的雇佣逻辑。用一种不恰当的形容来说,她们简直就是高度共生的关系。 丽诺不仅是她的上司,更是她的导师和保荐人。可以说,盛江南的职业信誉与丽诺的项目成败直接挂钩。 深度捆绑的利益共同体,下位者就不能有隐瞒。 “我本科和陈总是校友。”沙拉刚上桌,盛江南赶在丽诺拿起叉子前补充道,“陈蘅之的本硕学位也是在lsr拿的,不过她是哲学系的。” 丽诺听完,失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那天的反应很大。我还以为你们是前任的关系呢。” 盛江南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到,连着咳了两声,怕丽诺误会连忙摇头。丽诺见状,顺手抽了纸巾递给她。 “是我想多了。”丽诺忽视掉了盛江南眼中的不自然,自顾自地说着,“江南,这个项目很重要。你应该清楚,我是顶着不小的压力,把你调来港城的。” 盛江南压下喉咙里的不适,坐直了些。 “和颐医疗是今年全港规模最大的医疗服务平台ipo,这位陈总和陈家其他人路数不同,她的胃口很大。”丽诺第一次直白地抛出了底牌,“如果你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以后的晋升窗口,我会向合伙人委员会推荐你进入准合伙人序列。” 盛江南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会对这个项目上心,并且伺候好甲方姐姐。 只是接下来的午餐,那碗冬阴功似乎变得格外辛辣。她努力维持着职业的微笑,回应着丽诺对其他项目时不时地提问,心底却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 陈蘅之。 往后,真的会有很多合作吗? · 盛江南第一次见到陈蘅之时,是在大一那年的冬天。 b国这样的海岛国家,冬天阴冷而漫长。圣诞假期即将来临,宿舍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盛江南本想自己窝在房内看电影度过这个假期,却架不住热情学姐的邀请,去参加了一场据说是“全部都是熟悉的小姐妹”的聚会,地点就在西区的一栋掩映在红砖绿植深处的别墅内。 和传统印象中的英式建筑一样,这栋小别墅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周遭布置的圣诞装饰,才透着点主人家的精心。 屋内的温度很舒服,客厅里面有人在放着轻柔的音乐,多数人围在一处聊天,零星几个人散落在沙发里,茶几上堆放着零食和饮料。 这样轻松闲适的氛围,让原本对派对存了几分戒备的盛江南放松了许多。她和大家聊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快没有电了,便独自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的沙发里面。 窗外是冬夜的塔桥,灯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安静地听着身后的谈话声,偶尔应和两句。 那时候大家的聊天内容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话题。 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和谁分手了,谁因为过渣被做成了pdf了;哪个教授难缠,哪里的房东在克扣押金;偶尔有人提起实习,提起未来。 盛江南几乎插不上话。她才大一,住在学校宿舍,没有恋爱的打算,也根本没想过实习,至于什么投行、咨询,更是完全没有了解。 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她生出了离开的念头,正打算起身告辞。 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随着门被打开,冬夜清冽的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将满室的香味吹散了大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门口,就是盛江南也放下了手上的茶杯。 门口站着两个女生。 左边的女生抱着酒,笑意盈盈,她很快地就和大家打起了招呼。而右侧的那位,她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颈上,她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抱歉,我迟到了。” 好明显的弯弯腔调! 这还是生活在内地的盛江南第一次接触到活的台屿省人,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女生的脸上。 女生自然地脱去大衣,露出里面的衣物。她穿了一袭纯黑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纤长的身形被勾勒得曼妙极了,而后她自然地与靠得近的几个人寒暄。 原本无聊的话题因为女生的出现,变得不一样了起来。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是谁,有人在窃窃私语“是朋友的朋友,完全不熟”,也有人说“好像是哲学系的”。 几乎所有人的话题中心都从日常变成了这个女生。 然而女生却并没有如话题女王那般同所有人周旋,盛江南注意到,那个抱着酒的女生,始终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侧后方,为她挡住了一些直白的亲近和探寻。 是不善交际吗?那为什么要过来呢?和自己一样,被朋友拉过来?还是不想要一个人在家过圣诞呢? 盛江南的心里有很多的问号。 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女生站起了身,去了默认不被允许上去的二楼。也是在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个人。 她站在阶梯上面,似乎感受到了盛江南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来,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等到那道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的长廊,盛江南才在周围人压低的声音中知晓对方的身份。 hollischen,中文名字叫陈蘅之。 这栋别墅是她的。 · 第一次见的陈蘅之与现在的陈蘅之有什么变化吗? 好像没有。 她依旧端着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依旧不容易靠近,身边依旧有着那位熟悉的笑脸助理。 “莫名其妙。”盛江南低声斥了一句自己的多愁善感。绿灯亮起,电子提示音短促地鸣叫着,她收敛心神,随着行色匆匆的人流穿过德辅道中。 距离签约的时间越来越近,现在要做的事情却还有很多。盛江南不得不又一次来到了遮打大厦附近,与jpm团队的人商谈其中的一切细节。 港城中寰汹涌的人潮中,她无意中向左侧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猛地定住了脚步。 是陈蘅之。 她刚从一辆黑色埃尔法下来,那张不久前还清冷矜贵的脸,此刻横着一块刺眼的淤青,从颧骨惨烈地蔓延至鬓角。她似乎没有上妆,在正如的阳光下,那层青紫色的伤痕清晰得异常。 脸上的伤痕已经如此明显,更让盛江南感到心惊的是她的步态。 前些日在妇解会打网球时候摔的左腿,好像比起那时候更加僵硬了。她每走一步,肩膀都会克制地轻轻颤抖一下,好似整个身体都在压抑着这份疼痛。 更诡异的是,一向出入皆有簇拥的陈大小姐,此刻身边竟空无一人。她独自立在酒店门口,那件剪裁精良、价值不菲的西装披在身上,竟透出一种形销骨立的空荡感。 盛江南站在原地,眉头下意识地皱紧。 陈蘅之怎么了?她的脸上怎么会带伤? 没有来由的,盛江南想到很多年前。陈蘅之也曾无故消失了几个月,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布满了可疑的淤青。那时候的盛江南年少气盛,骄傲得近乎刻薄,私心认定陈蘅之在外头和别人玩脏的,甚至出言讥讽。 换来的,是陈蘅之整整三个星期的不放过。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她还保持着这种受虐的变态癖好?」盛江南忍不住去想。 陈蘅之似乎察觉到了一侧的视线,她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错综的人流中交汇。 因为疼痛而引起的颤抖彻底地被压住,陈蘅之只是略显冷淡地朝盛江南点了点头,好似只是看到了一个寻常的乙方。而后,拖着那条腿就要上楼梯。 站在微凉的过堂风里,盛江南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骂了一句粗话,终究还是越过了街道,在陈蘅之即将迈上楼梯之际,搂上了她的肩头。 7、心善的牛马1.0 7. 身为大小姐,陈蘅之要是没有点怪癖那多奇怪。过往的陈大小姐,最著名的一条怪癖就是——她厌恶任何生物的触碰。现如今,她外表看起来似乎圆滑了些,但骨子里那种疏离感,始终存在着。 过往那段关系里,这样的习惯自然而然被遵循。只是现在不同了,至少在合同尚未签署之前,她们在名义上仍是平等的。 “陈总。”盛江南的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起伏,动作却有些强势,她扣住了陈蘅之的手臂,止住了对方试图攀爬台阶的举动,“您这样看上去有些不太合适。” 陈蘅之侧头看她,目光沉静,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盛江南,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哪里不合适?” “对外观感。”盛江南回答得很快,“被拍到会释放不良信号,不利于后续的投行工作。” 盛江南没有骗人。在现在这个节点,陈蘅之在公共区域出现明显行动不便的状况,的确会引来负面的反应。 陈蘅之沉默了一秒,她本可以叫武粤东方的服务人员,也可以拒绝盛江南的“多管闲事”,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盛江南。 而后,她轻轻点了下头:“就按你说的。” 盛江南没有再说话,转头对候在那里的行李员示意了一下:“麻烦准备轮椅。” 武粤东方一向以服务周全著称。行李员在察觉陈蘅之下车时异样的步态后,便已提前做了准备。眼下听到盛江南的话,没过几秒,轮椅就被推到了眼前。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转眸看向盛江南:“脏。” 盛江南顺着视线看去,注意到轮椅的踏板和扶手已经被擦拭过,甚至还铺了一层白色的绒布。但到底是酒店的东西,陈蘅之嫌弃得也不无道理,她从包里掏出了湿纸巾,仔仔细细地将扶手擦拭了一遍。 “我不习惯让不认识的人靠我太近。”陈蘅之又说。 盛江南沉默了片刻,终究俯下身,在她身前半蹲下来。她脸上挂起一副极其标准、几乎找不出破绽的乙方微笑:“那我来推您,可以吗?” 陈蘅之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捕捉到了那抹一闪而过的不耐。她终于垂下眼睫,没再坚持,只是轻声说了句:“麻烦你。”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显然在忍着疼,但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盛江南只当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沉默地接手了轮椅,跟着行李员避开大厅攒动的人头,熟练地绕进那道通往高层的电梯。 进入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陈蘅之刷了房卡,当电梯壁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武粤套房那一层时,盛江南正盯着跳动的数字发愣。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两人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赶出来的林柚。 林柚一眼便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陈蘅之,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阿柚。”陈蘅之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平稳,“送盛总。” 这时林柚才注意到推着轮椅的人是谁。她怔了怔,神色微妙,却很快点头应下。 盛江南倒也干脆,她自然地松开握着把手的手。 林柚推着陈蘅之进入房间,安顿好后又折身走了出来。盛江南并没走,她正百无聊赖地站在走廊里,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木质装潢和几件晦涩的当代艺术品出神。 “留陈总一个人在里面,没问题吗?”看到林柚走到身侧,盛江南收回视线,平静地问了一句。 林柚点了点头,将电梯按到m层,征询:“盛总的时间够我们喝杯咖啡吗?” 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会议碰面时间还有25分钟,应该是来得及的。盛江南点点头:“走吧。” 武粤东方的下午茶中规中矩,盛江南喝着杯子里面的拿铁,静静地等着林柚开口,可等了好半天,对方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盛江南抬腕看了眼时间,决定主动出击:“保密协议在哪?我现在签。” 一个乙方撞破了潜在甲方如此狼狈的窘态,身为助理的林柚让她签一份保密协议是再合理不过的职业流程,盛江南这些年在投行圈见惯了腌臜事,对此接受良好。 倒是林柚,她没想到盛江南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她失笑出声,过了片刻,才说:“好久不见了,江南。” 上大学时,林柚就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陈蘅之左右。盛江南认识hollis多久,就认识林柚多久。她和陈蘅之断联了四年,与林柚更是阔别已久。 盛江南垂眸,轻抿了一口微苦的咖啡,礼貌性地勾起唇角:“是啊,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再见。” “你变了很多。”林柚盯着盛江南那副滴水不漏的职业面具,由衷地感叹。 盛江南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没有接茬。 她们过去就不算推心置腹,现在独处更是无话可说。盛江南正欲起身告辞,视线里那天在碰头会见过的冷脸助理正匆匆穿过咖啡厅,手上还拿着一份文件。 “阿崇,这。”林柚招了招手。 左崇走近,看到盛江南时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但她极快地收敛了情绪,将文件平整地摆在盛江南面前,顺势递过一支拿着手帕包好的黑色万宝龙签字笔。 盛江南没有接,她从自己西装内袋里取出常用的签字笔,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内容,随即在落款处签下名字。这种由于甲方私人事务导致的附加工作,通常会有一笔配套的补偿金。 文件签完,便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停留了。 林柚原本好似想要说点什么,可嘴巴动了动,最终也变成了体面的微笑。左崇见状,主动送盛江南下楼,并说道:“盛总,补偿金届时会直接汇入您的账户。今天的事,多谢您配合。” 有钱人的感谢方式,永远这么直白且傲慢。 盛江南的目光流露出一丝自嘲的讽刺,却没有拒绝。她和陈蘅之之间没有什么私交,公事公办对方才能放心。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在这个生活成本贵得离谱的城市,在山岚疗养院深不见底的大窟窿面前,一个没有存款的人,是没有资格对这笔不菲的封口费露出清高的表情的。 “留步。”盛江南对着左崇礼貌地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中环汹涌的人潮里。 顶楼的落地窗前,陈蘅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盛江南那个略显孤峭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天桥尽头。 左崇折返回来,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好的协议,忍不住皱眉:“为什么突然要给sybil钱?她不可能乱说话,也不敢乱说的呀。” 林柚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她当然清楚盛江南的人品,也清楚这份协议在法律上几乎是多此一举,但陈蘅之想要这样做。 见林柚沉默,左崇也不再纠结。她默了半晌,不动声色地向林柚靠近,压低声音问:“陈总和这位sybil,到底是什么情况?” 作为陈蘅之的左右手,她们对大小姐的行程了如指掌。今天午后陈蘅之会抵达武粤东方,她们和医生、理疗师早就提前在房间候着,甚至在陈蘅之下车的那一刻,两人就立在落地窗前向下俯瞰。 陈蘅之向来不喜欢与人亲近,更加不喜欢被人看到她这幅样子。哪怕是林柚和左崇也不可以,所以她们只能等,等着大小姐一点点地回来房间。 这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从流程上来讲,她们早就都熟悉了。 可是今天出现了意外。 有人走到了陈蘅之的眼前,制止了她独立上楼的脚步,甚至扣住她的胳膊,劝她坐上了轮椅。 这事发生在陈蘅之身上,简直荒谬。而更让左崇感到惊悚的,是大小姐的反应。她竟然没有发火,甚至透着一种近乎妥协的顺从。 太阳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碰头会那天左崇没有看到陈蘅之和盛江南握手的一幕,可今天却看得真切。仔细回想了下,那天的盛江南态度的确奇怪。不,不只是盛江南奇怪,就是陈总以及林柚的反应都很奇怪。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林柚瞥了她一眼,冷声。 左崇嘴角微动,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并肩回到25楼。电梯内,镜面墙映出两人紧绷的脸,林柚盯着那快速跳动的数字,忽地开口:“那边,有动静吗?” “风平浪静。”左崇摇头,“死水一潭。” 林柚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推开套房厚重的门,医生已经处理完了伤势。可即便用上了最顶级的止痛凝胶和医疗贴,陈蘅之身上依旧触目惊心。颧骨、胳膊、还有那条本就细瘦的左腿,都存在着大片的淤青。 “她签了吗?”陈蘅之撑着最后一点精力趴回床上,任由理疗师将冷敷贴精准地覆在伤处。 “签了。”左崇上前一步,如实汇报,“不过她没用您准备的那支笔,用的是她自己的。凌美2000,看起来有些旧。” 听到这句回答,陈蘅之的肩膀微颤,喉咙里竟溢出一丝极其轻微的笑声。笑声牵动了肋骨的伤,她眉头紧锁,倒抽了一口凉气。 半晌后,她从枕间抬起眼眸,视线在两个助理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柚脸上。 “阿柚。”陈蘅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叹息,“去挑一支好点的签字笔吧。不用太扎眼,要她喜欢的类型。” 8、万恶的资本家1.0 8. 助理与医护鱼贯而出,沉重的套房木门合拢,隔绝了所有的喧嚣。陈蘅之独自趴在柔软的床褥间,被冷敷贴强行压下的灼痛此刻正一寸寸苏醒,她的额头已经有冷汗冒了出来。 可她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文件上。林柚到底跟在她身边太多太多年,没有如往常那般将文件归档,反而是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地放在床头柜的角落。 她伸出手拿过文件,翻到最后,看着上面熟悉的名字。即便隔了近一千多天,即使她看起来与过去大不一样,可她的字迹还是那般漂亮。手指轻轻地落在上面,陈蘅之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温柔。 半晌,她合上文件,将它推回原处,动作干脆,没有停顿。 次日,医护再次推门进来换药,林柚也默契地跟了进来。她立在几步开外,声音压得很低:“陈总。医生建议您这几日减少不必要的出行,签约时间将推迟三天。” 陈蘅之费力地从枕间抬起头,看向林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没有拒绝,随意地回道:“知道了。” 片刻后,她忽地又问:“签字笔准备好了吗?” 林柚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挑了几支,放在外间。” “先收好。”陈蘅之淡声道,“不用送进来。” 林柚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好。” “怎么,觉得我反复无常?”陈蘅之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林柚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深意,“我只是在想,到底什么样的签字笔,才衬得上现在的盛总。” 陈蘅之没应声。她太累了,失眠加上身体的疼痛,让她根本懒得思考这种细枝末节。 见老板没了兴致,林柚轻声告退。然而,就在她手指搭上黄铜门把手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阿柚,她成长了很多。” 林柚的背影猛地僵住。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是的,但她还是那个sybil.” “你就这样原谅她了吗?” 门被重新合上,套房里恢复了安静。 陈蘅之放空地想了些什么,片刻后闭上眼。 · 三天后,中寰遮打大厦jpm顶层行政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几乎要压下来的灰蓝色云层,维港的水面被风掀起细碎的浪纹,摩天轮在远处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机械齿轮。长方形会议桌正中,几份厚重的法律文件被整齐摆放,封面上「和颐医疗」的英文名称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在碰头会结束后,走完流程就能签字的环节,因为甲方的行程调整,被推迟到了今日。 盛江南坐在森特维尤一侧,背脊挺直,双肩自然下沉。她将资料一页页摊在桌前,像是已经提前把所有可能的分支都在脑中走过一遍。这个项目,丽诺和她都非常重视,为此她今天专门穿了一套蓝色西装,版型偏窄,线条却很好,内搭极简的浅色衬衫,没有多余的配饰。 对面的jpm团队早已就位,低声交谈被刻意压到最低。和颐医疗的人陆续入座,偶尔传来椅脚与地毯摩擦的轻响。唯独作为项目核心的陈蘅之,仍未出现。 “陈总已经在电梯内,请大家稍等。”林柚站在一旁,语气平稳,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盛江南目不斜视,注意力却并不在会议桌上。她隐约觉得,这次延期的原因并不只在流程本身。 还没等想到结果,走廊里传来了缓慢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陈蘅之和左崇出现在了门口,她今天没有穿裤装。反而选了一套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组合,上半身是一件克莱因蓝的真丝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垂坠感极好的面条似是泛着冷光,下半身则是一条同色系的丝缎长裙,裙摆长至脚踝,正随着她缓慢的步伐微微起伏。 这身穿搭极其巧妙地展露除了她的风采,同时又遮住了身上的淤青。 若不是她左腿步伐间那点被刻意掩饰的迟缓,几乎没人会意识到,她仍在恢复期。 “久等了。”陈蘅之坐在主位,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只是在路过盛江南时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两秒,“我们开始吧。” jpm的人开始走流程,确认了三方委托关系,以及后续的工作时间表与项目优先级。在丽诺确认了执行框架后,轮到盛江南开口,她避开陈蘅之的视线,公事公办地开口:“我是sybil盛江南,森特维尤项目主要执行人。后续所有财务审计与尽调窗口,由我负责对接。” 话音落下,律师团队开始逐条确认合同条款。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流程冗长而乏味,直到议程被推进到最后的签字环节,气氛才稍稍发生变化。 陈蘅之并没有急着动笔,她的手指翻过那些厚厚的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翻过文件最后一页,指尖在授权条款上停了一下。 “委任书一签。”她开口,声音中带了些许的俏皮,“jpm和森特维尤,就正式上了我的船了。” 丽诺微微一笑:“这是三方的共识。” 陈蘅之点头,却没有顺势落笔。她抬眼,看向盛江南。 “是吗?”陈蘅之挑眉,指尖在盛江南的名字上轻轻地滑动,“项目周期里,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守好门。”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丽诺顺势接话:“sybil一直是核心执行人。” “我知道。”陈蘅之抬眼,视线直白地撞进盛江南眼底,语气平淡,“我选的,就是她。” 盛江南抬眸,与她对视了一秒,随即移开目光,语气不卑不亢:“我会按合同履行职责,还请陈总放心。” “很好。”陈蘅之这才落笔,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 三方签字完成,jpm与森特维尤正式成为了和颐医疗项目的财务顾问。 “合作愉快。”陈蘅之站起身,对两家投行轻轻颔首,语气温和而疏离。 会议室的人很快散尽,律师收起文件,jpm的人彼此交换了几声低声的寒暄,有人推门而出,会议室的门合上。 盛江南也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人叫住。 “sybil.”陈蘅之的声音不高,人却站在自己的跟前。 盛江南下意识地露出工作微笑,转过身:“陈总,是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盛江南的身上扫过,而后又不动声色地掠过自己的同色系长裙,淡淡开口:“你今天的这套西装,很好看。” 寒暄总有各种各样的话题,夸赞衣服也是其中的一种,但出现在陈蘅之这个大老板口里,感觉有点奇怪。 还没有离开的几人目光都落了过来。 盛江南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她微微一笑,语气疏离却得体:“谢谢陈总夸奖,您的长裙也十分的衬您。” “那就说明,你我都很适合穿蓝色。”陈蘅之挑眉轻笑,她这句话又专门说了国语。 在场的人谁能听得懂国语盛江南不知道,但她很清楚,陈蘅之这样做就是故意的。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维持着那副标准的乙方微笑。她不允许自己把这句话当成暗示,哪怕它确实像。 过了会,她才端着笑容,回应:“陈总穿什么颜色都是漂亮的。” 陈蘅之轻笑,没有继续在穿着上面停留。终于将话题拉回正轨,同时也换回了英文:“项目接下来会很密集,我希望执行端足够稳定。” “我们会按照时间表进行推进的。”盛江南回答得很快。 “我不是在说森特维尤。”陈蘅之来到她的跟前,抬眸,“我是在说你。” 盛江南感觉周遭的空气都被陈蘅之的雪松气息覆盖了,她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地移开目光:“陈总,如果是工作层面上的要求,您可以直接和丽诺沟通。”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是这个项目,你才是那个执行负责人不是吗?我更加希望能够与你进行直接对话。” “我会与您保持联系的。”盛江南微笑回应。 陈蘅之却不理会她的官话套话,只是又道:“这四个月,你会很忙,也会很累。” 盛江南没有回应,她不明白陈蘅之到底要说什么。 “希望在这期间,sybil能够处理好个人问题。”陈蘅之的目光落在了盛江南的脸上,而后,她稍微降低了音量,“不要让个人问题影响了工作。” 盛江南心底一沉,她抬眸迎上陈蘅之的目光:“我会的,陈总。”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盛江南收敛所有的情绪,重新戴好那层职业面具。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点头:“去吧。” 盛江南转身离开,不久后,陈蘅之团队也离开会议室。 当天下午,正和易展商量晚上吃什么的盛江南收到邮件:和颐医疗项目组即日正式进驻武粤东方酒店23层高层商务套房区 陈蘅之看着屏幕上的提示,神情没有任何波动:“阿柚。” “在。” “那支笔。”她淡声道,“你不用再找了。” 9、光鲜的牛马2.0 9. jpm与森特维尤的“和颐医疗”项目组,于当日傍晚正式进驻武粤东方酒店23层,开启首轮全封闭办公。 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盛江南看着几天前才来过的长廊,厚重的地毯一路铺陈到视线尽头,灯光被刻意压低,像是为了让时间在这里流得更慢一些。她心底泛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天看到陈蘅之搬来武粤东方,她其实就该猜到的。 陈蘅之这种人,怎么可能把项目组放在隔壁的遮打大厦。她向来不喜欢“隔着一条街”的掌控感,她更习惯把所有关键棋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盛江南走出电梯,顺手将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真丝衬衫的领口微敞,呼吸在冷气中变得清晰而短促。她的身后,克洛伊和分析师各推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拉杆箱,轮子压过地毯,发出闷响。 箱子里塞的不是换洗衣物,而是三台企业级高速打印机、整箱未拆封的a4打印纸、多套加密存储设备,以及备用显示器。 至于支撑工作的咖啡豆与能量饮料,这些酒店方会24小时提供服务的。 23层整体已经被「和颐医疗」项目组包下,成为封闭办公区。空气中弥散着武粤东方标志性的香味,本该让人觉得轻松和舒适的,但对于投行人来说,却感受不到半点的轻松。 因为,封闭意味着——没有人能下班。 丽诺和jpm的负责人分别占据了走廊两侧的视线最佳的转角套房,而盛江南的套房则是紧挨着核心会议室与数据室,这证明了什么?在这次封闭之中,她才是那个承上启下的牛马。 从业以来,盛江南并非第一次被封闭,也不是第一次在签约后立刻被拉进这种高强度状态。但这一次,她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那种预感像是自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盯上了,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最终被她归咎为,甲方大老板是陈蘅之。 胡思乱想并不影响她的工作,盛江南将头脑内的复杂情绪甩开,占据了靠窗的会议区,在投影设备和远程电话系统完成加密调试后,她迅速将多份底稿接入内网数据室。 四个月,从dd(尽职调查)到正式挂牌,时间表紧凑得是被狗追一样。盛江南盯着屏幕上的排期表,焦虑感如同维港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却又被她强行按住。 落地窗外,入夜的港岛流光溢彩,霓虹反射在厚重的钢化玻璃上,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漂亮的水面,困守在高楼中的她,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呢?谁能够分得清楚。 盛江南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易展下午还在问她要不要去试那家新开的意大利菜,而仅仅在三小时后,她就已经被锁在了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长长地叹息了一口,盛江南一口将手边的咖啡喝完,收起手机,转身去隔壁作战室。 克洛伊和分析师已经投入工作,她低头看了眼报表,说道:“先把jpm发来的最新一版估值模型导出来,做一遍敏感度分析。21点丽诺要听简报。” 这次的项目丽诺十分重视,她全程都在。虽然身为合伙人,不用和她们一样24小时守在屏幕前,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干活的三个人立刻进入状态。 楼下已经展开工作,武粤东方的高层,甲方陈蘅之此刻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亮起霓虹的港城。她听到左崇说了投行方入驻的事情,也知道盛江南入住2321,更知道整个团队都在因为她的项目而忙碌着。 或许此刻的盛江南正皱着眉头做模型呢。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陈蘅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丽诺的套房。 “丽诺,我看到你们的人已经进驻了。”陈蘅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第一天节奏不要拉太紧。晚上一起去顶楼酒吧坐一下吧。” 能和陈家大小姐建立这种非正式的接触机会,丽诺当然不会放过。她笑着应了一声,又像是随口想到什么,语气试探地补了一句:“那……sybil一起,可以吗?” 陈蘅之眉梢轻轻抬了一下。她看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唇角勾起一个很浅、却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啊。”她语气温和,“叫她一起过来。” 武粤东方顶层的theaubrey灯光昏暗得厉害,空气中混着酒精、香氛的气息,好像是为了掩盖中寰名利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一样。 盛江南推门而入的瞬间,冷气贴着裸露的皮肤扫过,她下意识绷紧了肩膀。她已经脱下白天那套利落的西装,只穿了一条简约的黑色挂脖丝质长裙。布料顺着身体线条垂落,露出的锁骨与肩颈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十分清晰。长发散在肩头,妆容刚补过,却仍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工作让人变得丑陋! 陈蘅之坐在dj台旁的半圆形卡座里,穿得极随性,黑色羊绒针织衫配同色长裙,整个人陷在深色的阴影里。她对面坐着丽诺,正悠然地晃着杯中的红酒,笑得从容且优雅。 “我们的执行负责人到了。”丽诺率先发现了盛江南的身影,她抬起手,示意盛江南走过来,“sybil,过来坐。” 盛江南走近时,她敏锐地注意到陈蘅之特意空出了自己身侧的位置。她瞥了眼神色不变的陈蘅之,默不作声地掠过那个位置,在丽诺身侧坐下。这位置恰好斜对着陈蘅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大理石圆桌。 陈蘅之见状,眉梢微挑。她没说话,只是抬腕呷了一口酒。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她的目光却顺着盛江南的裙摆,一路停在锁骨处。 侍者递上酒单。 盛江南低头翻看,还未看完,陈蘅之的声音已再度响起。那道视线在她的颈侧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说道:“sybil今晚很漂亮。” 盛江南抬眸:“谢谢陈总。” “我不漂亮吗?为什么不夸奖我呢?”陈蘅之又点了杯极浓的尼格罗尼,深红色的液体映着她的唇色。她单手托腮,尾音微微上扬,那种久违的、带着勾子的腔调,让盛江南心头猛地一跳,“丽诺可是夸奖了我的裙子材质呢。” 在场的三人都说国语,丽诺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在丽诺这位上司面前,盛江南无法保持沉默,只能挂上那副完美的职场面具:“陈总折煞我了,您当然漂亮,不只是今晚。” 陈蘅之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抬手唤来侍者。她甚至没看盛江南一眼,便替她做了决定:“一杯热红酒,不加肉桂。会是你喜欢的吗?” “可以的,谢谢陈总。”盛江南微笑点头。 武粤东方圣诞限定的红酒,现在还保留在酒单内,这本就是盛江南要点的。 酒很快上桌,丽诺侧头看了看盛江南,又看了看陈蘅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sybil喜欢甜酒的吗?”陈蘅之明知故问。 盛江南避开她的视线,尽量保持着镇定:“是的,热红酒很适合冬季。” 恰逢此时,丽诺的手机震动起来,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起身去露台接听。桌上瞬间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冷不冷?”陈蘅之托着腮,目光像是带着温度,在她肩颈间游走。 武粤东方的冷气开得很足,盛江南怎么会不冷。但她又怎么会告诉陈蘅之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回道:“不太冷。” 陈蘅之不置可否地低笑一声。她扶着桌沿站起身,拖着那条左腿缓缓绕过圆桌。取过侍者递来的西装外套,随手一抖,带着她身上那种清冷如松针的味道,直接将盛江南覆住。 “穿上。”陈蘅之说。 昏暗的灯光下,陈蘅之居高临下地投下阴影,将盛江南完全笼罩其中。在这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扭曲,盛江南恍惚回到了多年前的无数个深夜。在抵死缠绵后的余温里,她也曾这样犯懒不想动弹,而陈蘅之总是冷着脸,随手甩过一件衬衫,命令她洗干净再睡。 那种属于过去的、带着命令的温柔,此时此刻在这名利场顶端重叠在一起。让盛江南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她猛地抬头迎上陈蘅之的目光,眉头微蹙,反抗的话已到了嘴边。 然而丽诺回来了。 丽诺看着陈蘅之亲手为盛江南披衣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的光。 盛江南僵在原处,原本想要挥开外套的手,在捕捉到丽诺的身影的瞬间,变成了顺从的妥协。她低头接过了那件带着陈蘅之体温的西装,低声道谢:“谢谢陈总。” 陈蘅之的气息瞬间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sybil穿得太少了。”丽诺笑着一边落座一边说道。 “是。”陈蘅之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盛江南,“sybil可是‘我的’执行负责人,千万要保重身体哦。” 陈蘅之的重音明显,让盛江南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她像个扒光的逃兵,只能抓起那杯温热的红酒大口吞咽,试图以此来盖过心里的翻江倒海。 “陈总说的是。”将热红酒喝完,盛江南这才恢复如常,再度迎上了陈蘅之的目光。 丽诺是个精明的人,她察觉到了这两个人之间关系的不对,笑着打圆场:“陈总,sybil是我手下最信任的vp。这次的项目,还得请您多指教。毕竟,能够在您身边近距离观察甲方的决策,这对她日后升准合伙人大有好处。” “那是自然。”陈蘅之倾身,借着与丽诺碰杯的姿势,脚背擦过盛江南裸/露在外的小腿。 10、万恶的资本家2.0 10. 陈蘅之的体温很低。 她因换腿交叠的动作,脚背不经意地擦过盛江南的小腿,带起一阵如冷玉般的触感。 那股柔软的冰凉触感带来的战栗,从脚踝处蛮横地蜿蜒向上,路过脊骨后更是一路攀升。盛江南僵在原地,指尖因为极度克制而微微打颤,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一滴深红色的液体就在她的动作间,溅落向下,落在了她大腿处黑色的裙摆上面,瞬间晕开一小片暧昧而深沉的水渍。 那抹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脑中却忽然一片空白。 她明明早已对旁人的亲密接触产生了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反应,厌恶、反胃、甚至想要逃离。可偏偏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哪怕到今天,她依旧不排斥陈蘅之。 她不会觉得陈蘅之不干净,也不会有想要呕吐的冲动。她僵在那里,这份发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让盛江南生出了深深的自我厌恶来。 这份自我厌恶,比酒液洇开的速度更快。 陈蘅之似乎从余光里察觉到了盛江南的僵硬。她微微蹙眉,自然地伸手,将盛江南那只搁在桌沿摇摇欲坠的酒杯轻轻推回桌面。随后,她拿起自己的白餐巾,倾身去擦拭盛江南裙摆上的酒渍。 “sybil,你没事吧?”陈蘅之眼眸低垂,她的声音被灯光和音乐一并压低,显得格外温和。 身侧的丽诺也发现了这个插曲,她的目光落在陈蘅之的餐巾与盛江南的裙摆上,眸色暗沉。 盛江南如梦初醒,一股强烈的难堪涌上心头。她几乎是有些失礼地推开了陈蘅之的手,夺过那块餐巾,胡乱地在腿上揉搓着,强撑出公式化的笑容:“谢谢陈总关心,刚刚没端稳。” “sybil的酒量一向不太好。”丽诺在一旁适时开口,像是在替她解围。 陈蘅之并没有因为被推开而露出不悦。她看着盛江南因为慌乱而略显生动的神情,眼底的笑意反而愈发清晰。她重新坐直身体,看向丽诺,语气随意:“蛮正常啦。” “抱歉,陈总、丽诺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盛江南此刻不想听到陈蘅之的声音,她起身就要前往洗手间。 可今天命运好像格外不眷顾她,穿惯了的高跟鞋竟然踩到了裙摆。 陈蘅之眼见她失去平衡,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搂住了盛江南的细腰,将人带向自己怀里,低呼道:“sybil!小心!” 雪松的气息在瞬间逼近,将她彻底包围。原本因为酒意而略显迟钝的神经骤然清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去,硬生生从陈蘅之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谢谢陈总!” 说完,便管也不管地逃离。 陈蘅之站在原地,微微侧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转回身,继续与丽诺谈起工作,语气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酒过三巡,盛江南又点的highball早已喝完,冰块都开始了融化。陈蘅之和丽诺的话题已经从流程、时间点这些工作上转移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 盛江南不是第一次同丽诺与客户周旋,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需要重视的了。 无论对面坐着的是普通客户,还是她最想避开的陈蘅之,职业本能都迫使她重新进入状态。盛江南深吸一口气,抬眸,正面迎上陈蘅之那道似有若无却始终存在的目光。 见此,陈蘅之微微地笑了下。 背景音乐因为时间的流逝,已经变成了更加幽微的鼓点。周遭昏暗,陈蘅之放下酒杯,指尖在杯缘一圈圈轻轻摩挲,带出一种单调而细微的摩擦声,落在盛江南的耳中显得格外刺耳。 盛江南盯着那双不断画圆的手指,她眉头微蹙。感觉会变脏的不适,让她无法忍受,她沉默着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湿纸巾,不动声色地放在桌面上。 陈蘅之目光微动,刚想伸手去接,盛江南却好似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意图,自顾自地拆开包装,垂下眼睫,极细致、缓慢地擦拭着自己的指缝。 陈蘅之动作一顿,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看向丽诺,语气轻缓,带着一丝微醺般的慵懒开口:“对了。丽诺,忘记同你讲,jpm调整了项目的负责人,明天她们会派个新的董事总经理来。” 项目封闭第一天,jpm临场换负责人? 盛江南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陈蘅之。恰好撞进对方那双带笑的眼底,陈蘅之冲她调皮地眨了下眼,嗓音轻软:“至于新的董事总经理,我想你们都认识。” “irisqi。” 听到这个名字,盛江南送到嘴边的酒杯登时顿住,就连丽诺也失声道:“iris?” 金融圈向来不大,投行圈更是窄得可怜,能够做到董事职位的女性负责人更是少之又少。丽诺自然是认识这位,莫说是丽诺,就是盛江南,她在jpm任职的时候也在她的手下做过项目。 iris的中文名字叫齐简臻,她凭着极强的客户粘度和足以拆解任何复杂交易的执行力,多年前就跻身jpm大众化区核心序列。可她向来深耕科技媒体通信领域,这次和颐医疗属于医疗大健康,丽诺本以为两人王不见王,却没想到还是遇见了。 这种跨行业的混搭,或许和颐医疗想要的不仅仅是上市这么简单了,背后也许藏着更加庞大的并购计划。如果现在丽诺的沉默是觉得项目复杂度超乎想象,那么盛江南就是觉得压力山大。 “是的呢,就是她。”陈蘅之似乎并不觉得换将是大忌,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着,语调慵懒。 甲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作为乙方的丽诺和盛江南当然不会说什么。丽诺笑了笑,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不动声色地提醒:“陈总,这个阶段换掉保荐负责人,在港交所那边不太常见。” “确实。”陈蘅之点头,语气平静如水,“但她更合适。” 她的话点到为止,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展开。这种傲慢的姿态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不需要向森特维尤解释为什么要踢走jpm原有的负责人。 丽诺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我们会配合流程的。” 陈蘅之转过头,看向始终沉默的盛江南,语气正色了些许,更显压迫:“这个ipo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在我的项目里,听到不属于我这个办公室的声音。那太吵了,会影响大家的判断,对吗?” 盛江南心头微颤,她听懂了。 哪里是嫌吵,分明是觉得原来jpm的负责人不够听话。 盛江南一开始就觉得和颐医疗这个项目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尤其是在听到陈蘅之对她们两个的警告后,更是坐实了这点。陈蘅之要统一投行这边的口径与行为,她要干什么? 陈蘅之注意到盛江南认真的表情后,神态带了些许的玩味:“sybil,这个项目的主导可就落在森特维尤还有你的手上咯。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哦。” 陈蘅之再次倾身靠近,带起一阵清冷的香气。这次盛江南早有防备,她顺势优雅地交叠双腿,向后靠入沙发深处,躲开了对方气息的靠近。 “陈总言重了。”盛江南轻道。 丽诺是个成了精的职场狐狸,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诡谲的张力,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她举起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盖住审视的神色,笑道:“sybil,虽然压力大了点,但我想你一定能处理好的,对吗?” 盛江南的嘴角牵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酒局散去,三人往电梯内走。陈蘅之的楼层比她们更近,所以她离开时电梯内还剩下盛江南和丽诺。 丽诺站在盛江南的身侧,注意到她的肩头还披着陈蘅之的西装,淡淡地提醒:“江南,陈总是你的甲方。” 盛江南猛地抬眸,对上丽诺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丽诺看出来了?她知道了她们的过去了吗? “陈总待你很不一样。”丽诺见她神色僵硬,索性将话挑明,“客户信任你,这是好事。” 陈蘅之待她很不一样吗?盛江南回想着,确实是不一样的。她都不和双方负责人握手,却与自己这个小虾米握手。现在和丽诺的私下酒局,还叫上了她。 盛江南面上仍旧端着平静:“我会好好配合甲方,完成这次的项目的。” “不是配合,是满足。”丽诺转过身,冷道。 盛江南羽睫轻颤,应声。 电梯抵达楼层,丽诺习惯性地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但看到陈蘅之的西装,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盛江南回到自己的套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自动吸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火绚烂得近乎虚幻,她疲惫地踢掉高跟鞋,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冰镇啤酒,拉开拉环,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 直到一罐酒饮尽,她才惊觉,陈蘅之的那件西装外套竟然始终披在她的肩头。 起身将西装挂好,盯着那黑色的布料看了几秒,那股挥之不去的松针香气让她感到一阵烦躁。她迅速扯下一个干洗袋,将它塞了进去。 “陈蘅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呢喃,声音破碎,“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在这时候回来? 11、光鲜的牛马3.0 11. 逃避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 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封闭的项目中,在所有目光、权限与命令都指向同一个名字的时候,它只是一种自我麻痹的幻想。盛江南很清楚,陈蘅之是她无法回避的人。 走回卧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房间是那样的清晰。 坐回书桌前,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这时候她才发现,项目内部通讯录里,jpm那一栏的负责人已经在几分钟前悄然更新。 齐简臻的名字顶替了原本的董事总经理。 盛江南看着屏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在陈家这种大资本家的眼里,连jpm这种超大投行的董事总经理,都不过是看着不爽就能换掉的存在,何况她这种还没有走到管理岗的执行vp呢。 丽诺的提醒是对的,陈蘅之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大甲方。 她生来就站在规则的制定端,喜怒不需要解释,偏好也不需要理由。盛江南很清楚,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位甲方稳稳地供在神龛之上,低眉顺眼,谨慎应对。 “钱难赚啊。”盛江南仰头靠在座椅上,叹息。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亮起,柔和的光在昏暗中晕开。 是易展。她发来了一张照片,她正抱着打瞌睡的露希娅一起窝在沙发上。 【易展】:露希娅好能睡 看着屏幕里露希娅起伏的小肚皮,以及易展那双清澈、不染杂质的眼睛,盛江南原本紧绷的肩胛在瞬间松弛了下来。 “你也早点睡。”盛江南回复。 发送成功后,没过几秒易展的消息再度传来:知道啦,你也是。晚安。 盛江南收起手机,去浴室洗漱后,定好闹钟,躺在了床上,打算陷入梦境。然而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陈蘅之的那张脸来。 很多本应该模糊了的事情,因为她的再次出现好像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语气、目光以及身体的反应。 黑暗中,盛江南猛地揪紧了胸口的睡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肺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短促而破碎的喘息,她的眉头皱在一起,神情痛苦异常。 窒息感越卷越紧,她蜷缩成一团,手指紧紧地攥着被子,疼痛席卷着她,胸口像裂开一样发胀,而在下一秒,深处的记忆被狠狠地拽了出来。 那是新约克的冬天。 她站在上东区的公寓门口,鞋底踩着还没有融化的雪水,浑身湿冷,睫毛上也挂着雪花。走廊的暖黄色灯光晕染着雪雾,她冷得发抖,却不敢上前一步。 因为陈蘅之在家中会客,作为见不得光的人,她不能出现。可是下一秒,门被打开,陈蘅之的手伸了出来。 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像是她有多么珍贵似的。 盛江南闻到陈蘅之身上的雪松香味,听到她贴在她耳侧边轻声的命令。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呼吸。” 她照做了。 她一直很听陈蘅之的话的。 而在下一秒,冬日的温暖骤然变换,她好像被人推入了哈德逊河。 分明已经看到岸边的灯火,可水底的藤蔓却不放过她。它死死地缠住脚踝,一寸寸向上收紧,勒住她的呼吸。 窒息感再次包裹了盛江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停止。心脏在胸腔的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好像是在嘲笑着她的软弱。 四年了,四年的时间,难道她苦心经营的、那点可怜且廉价的自由,都要再次被碾碎吗? “离她远点……再远点……” 盛江南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呢喃,泪水顺着眼角没入枕头,消失得无声无息。 · 新的一天依旧是大会,按理说,这只是一场例行会议。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一样。 陈蘅之已经坐在南侧的沙发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长直发自然垂落,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柔和许多,甚至显得有些温顺。可在场的人都很清楚,这种温顺只是表象。 门再次被推开时,新任jpm的负责人走了进来,她刚从机场过来,随手将行李箱放在一侧,没有寒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与陈蘅之和丽诺对视颔首。 原来的负责人在上面说着苍白的漂亮话,说是什么“业务调整”,以后由这位齐简臻全权负责。 盛江南听得心不在焉,投行里这种戏码并不少见,昨晚已经被陈蘅之打过预防针的盛江南完全不在意。 可齐简臻后续说的话,却让盛江南握着笔的手,骤然一紧。她的话核心很简单:之前那位负责人说过的话、画过的饼、给过的暗示,她一概不认。现在的她,要最真实的数据。 听着齐简臻毫无起伏的嗓音,盛江南心底一片冰凉。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把她这阶段的工作成果给烧干净了。 虽然底层人的时间都不是时间,虽然这段时间的工作并没有太花费精力,但齐简臻的做法无疑是把盛江南的脸踩在地下,把森特维尤的付出当成放屁。 她瞥了眼身边的丽诺,发现丽诺正盯着桌上的冰水,眼里带着薄怒,却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 盛江南知道,如果这一秒她不反击,接下来的封闭期,她将彻底沦为齐简臻手下的核动力牛马,丧失所有话语权。 大投行的人向来眼高于顶,但也不应该上来就对着竞合的人开炮。盛江南不动声色地看向陈蘅之,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寻到与齐简臻勾结的神态来。 然而陈蘅之端坐在沙发里,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注意到盛江南隐晦地打量,她眼神示意了下齐简臻的方向,露出了盛江南熟悉的纵容。 会议室内的死寂持续了几秒,所有人都以为盛江南该向齐简臻这个职级低头的时候。她却放下手上的签字笔,笔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众人的视线看了过来,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被轻视后的愠怒,反而荡开了一抹近乎完美的微笑,她抬眸看向前方的齐简臻,笑道:“iris说得对。” 不等齐简臻开口,她就让克洛伊把简报分发给众人。在确保每个人都看到数据后,她站起身,并没有看齐简臻,反而将目光微微一转,盈盈地落在了侧边的陈蘅之身上。 “陈总,如果按照iris的要求剔除水分,和颐的估值会缩水15%。如果您觉得这种真实数据比市场期待更重要,那我没意见。”盛江南面上带着微笑,说道。 这几乎是公然的挑衅。 盛江南说话时依旧保持着她平日里的礼貌克制,然而神态与眼神却透着强烈的攻击性。 一个本该身处下风、作为乙方末端执行负责人的vp,竟然在开局第一天就试图反驳大投行的董事总经理,并将最高决策权的甲方直接拖入战局。 会议室内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氛围,丽诺神色不明的目光在盛江南、陈蘅之与齐简臻三人之间游走。 盛江南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但她没退让。她太清楚陈蘅之的手段了,这个女人既然指名道姓要她来做,就绝不是为了看她当个兢兢业业干活的人。 她是在赌,赌陈蘅之选中她还有更深层次的缘由。 与其在接下来的封闭期里被齐简臻当成核动力牛马使唤,不如在这一刻彻底撕开那层体面的假象。反正她只是执行方,就算这次失利,也不会影响到什么,大不了说句自己考虑不周。 不管怎样,骑虎难下的不是盛江南了,而是眼前的齐简臻和陈蘅之。 陈蘅之微微抬眸,视线在盛江南那张因带了攻击性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不仅没有露出被挑衅后的不满,反而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欣赏的神采。 不紧不慢地换了个交叠双腿的姿势,真丝衬衫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并没有立刻发声,只是维持着那种淡然且莫测的神情,目光慢条斯理地从齐简臻铁青的脸色扫过,最后落回到盛江南身上。 沉默,代表着偏私。 因为陈蘅之的拉偏架,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丽诺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克洛伊则假装咳嗽,根本藏不住表情。 见此,盛江南乘胜追击,语气越发谦逊:“我们会按iris的要求跑清投资人的真实态度。当然最后还得请iris亲自签字确认。” 活是你让干的,黑锅自然也得你来背。这种借力打力的权术,盛江南学得极快。 话音落下,盛江南重新落座,甚至贴心地把简报往齐简臻面前推了推。 陈蘅之在沙发里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茶,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的目光几乎留露出了自豪的神色,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一下。 齐简臻到底是大佬,她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盯着盛江南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sybil,你的想法很好。陈总,既然sybil这么有干劲,不如就给她这个表现的机会?” 这话说得好似是应承了盛江南的话,却也把盛江南架在所有股东的对立面上。态度是盛江南探的,数据是盛江南出的,也就意味着得罪股东的人就是盛江南。 眼看齐简臻要将盛江南推入火坑,丽诺还在闭口不言,陈蘅之终于开了口。 “齐总。”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挤水分这种事还是由你们jpm这种大行来坐镇更合适。” 她顿了顿,目光在盛江南身上极短地停留了一瞬。 “森特维尤的任务,是把模型做得更漂亮一点。”陈蘅之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语气重归冷峻,“还是各司其职吧。” 轻飘飘就将盛江南摘得干干净净,活可以让她去干,但所有的风险,都被陈蘅之强行按在了jpm的头上。 说完,陈蘅之就离开了会议室,根本不给齐简臻反驳的余地。 12、疲惫的资本家2.0 12. 陈蘅之这位大老板一离场,原本凝固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在争分夺秒的封闭期,众人陆陆续续散去。 齐简臻是下了飞机直接进的会议室,房间还没来得及安排,此刻她正独自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指尖轻缓地揉按着太阳穴,显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盛江南起身去倒了一杯热咖啡,看着身边的丽诺,两人一道走了过去。 “久仰大名,丽诺·杨。”察觉到有人走近,齐简臻睁开眼,起身大方地伸出手,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超人的亲和。随后,她看向盛江南,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好久不见,江南。” “没想到jpm会把你派过来。”丽诺挑了挑眉,笑着回握。 “原本我是要休假的。”齐简臻接过咖啡,目光在盛江南略显疲惫的脸上掠过,带着几分过往大领导的关切,“sybil在你手下,成长得很快。” 盛江南客气地笑了笑:“丽诺的风格和您不太一样,在你们两位身上,我都学到了很多东西。” “别拍马屁了。”齐简臻轻笑一声,随即眼神微微一敛,神色重新变得认真。她的手指在那份“挤水分”的简报上轻轻点了点,“丽诺、江南,场面上的话说完了,咱们关起门来透个底。这趟差事,我是接了董事会的命令过来的。” 命令?盛江南神色不变,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丽诺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滴水不漏地回了一句:“我们清楚的。森特维尤也会全力以赴,为我们的客户服务。” 齐简臻闻言,并没有立刻接话,她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商业建筑。片刻后,她才语气平缓地丢出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陈总无疑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商业领袖,但我们最终要服务的,只能是和颐医疗。” 盛江南心头猛地一跳,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意思是:陈蘅之虽然是和颐医疗的控制人,可公司却不是她一个人的。如果她的个人意志伤害了公司的意志,那么jpm会毫不犹豫地站在陈蘅之的对立面。 齐简臻说这么直白做什么,是提醒森特维尤摆正自己的位置吗? 盛江南看着齐简臻,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答案,可显然,她做不到。 齐简臻没有说什么,恰好她的房间已经处理好了,她深深地看了眼盛江南,从容离去。 盛江南站在原位,看着齐简臻笔挺的背影,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丽诺,却发现自己的上司神色如常,似乎对jpm的态度早有预料。 “知道为什么陈蘅之要大费周章换掉原来的负责人了吗?”丽诺倚在会议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桌面,轻声问道。 盛江南点头。 jpm这种顶尖大行,认准的是和颐医疗的长期招牌与利益。原来的负责人不够听陈蘅之的话,也不够聪明,被陈蘅之抓到了把柄,所以被退了。而齐简臻,她素来与客户关系亲密,现在因为立场站在和颐的角度,却并不妨碍她对森特维尤私下示意。 “江南,你怎么看这件事情?”丽诺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感慨,目光直直地扫了过来。 作为执行方的vp,盛江南的个人态度在这一屋子大佬面前或许微不足道。但作为丽诺最器重的接班人,还在关键升职期的她必须在这时候给出明确的表态。 陈蘅之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不合时宜地钻进了盛江南的脑海。 想到陈蘅之屈尊降贵拉着丽诺喝酒的姿态,盛江南心里很清楚,陈蘅之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森特维尤示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现在的陈蘅之就像是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盛江南本能地该离她远点、再远一点,可她的理智却告诉她,她不能这样说。 沉默片刻后,盛江南抬起头,回道:“丽诺,我们的客户是陈总啊。” 管她jpm代表谁的利益,森特维尤代表的是陈蘅之的利益。 丽诺听完,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个判断是对的,盛江南很清楚这一点。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站到了不该由她这个职级出现的赌局之上。她在选择中,把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声誉,甚至接下来一段职业生涯的走向,都悄无声息地押在了陈蘅之身上。 这已经不是合作了,是站队。 不是该逃的吗?为什么离她越来越近了呢?她怎么感觉像是被大网捞起的鱼苗呢?这个项目是她vp第三年的关键一战,要是陈蘅之败了,那她升职可就无望了。 盛江南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回到作战室,继续投入本职的工作之中。 · 深夜一点半,酒店的电梯发出轻微的嗡鸣。 电梯门徐徐打开,盛江南正拎着三杯咖啡,手指上挂着一袋刚从便利店买来的薄荷糖。因为长时间加班,她的长发随意用鲨鱼夹夹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什么投行精英的模样,整个人就像是个不修边幅的、加班太久的“女鬼”。 电梯里面只有一个人。 陈蘅之面对着门口站着。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她没上全妆,唇色比平日里淡了许多,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微微低着头,那双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是少见的、不加掩饰的疲惫。 电梯开合的瞬间,两人对视,皆是一愣。 知道投行人加起班来不修边幅,可陈蘅之也没想到会这么的不修边幅。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目光在那副黑框眼镜上停留了一瞬,带了点促狭的笑意。 被陈蘅之见到自己这一面,盛江南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想了下,还是主动打招呼:“陈总,晚上好。” 尽管她已经保持了语气的自然,但她的嗓音还是有些沙哑。 “还在加班?”陈蘅之稍稍站直了身体,那份明显的疲倦被她瞬间收敛,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大老板。扫了一眼盛江南手上的咖啡,微微蹙眉,“怎么不叫客房服务?” 武粤东方出众的客房服务,完全应付得来投行封闭的需求。哪里还需要盛江南亲自下楼去买咖啡和薄荷糖。 甲方的关心也要严阵以待。盛江南垂眸看了下自己手上的咖啡和薄荷糖,回道:“看电脑的时间太久了,想要出去透透气,吹吹冷风脑子也清醒一些。” 陈蘅之点了点头,还是没忍住提醒:“夜风凉,下次多穿些。” “好。”盛江南点头,“谢谢陈总关心。” 狭小的空间里,冷冽的雪松香气与浓郁的咖啡味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诡异的亲昵感。想了下,盛江南主动汇报工作:“数据刚刚跑完了,时间上完全来得及,明天一早……”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十分专业和克制。陈蘅之好像还是第一次在私下里听到她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讲话,她笑了下,抱着胳膊侧过身看向她,眼里带了几分玩味:“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和在妇解会遇见那天,很不一样。” 盛江南笑容微凝,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却仍旧端得一副完美乙方的模样,回应:“毕竟您现在是我的客户。” 陈蘅之眼里带了几分笑意,她的目光在盛江南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过了片刻,这才轻轻地笑道:“sybil,你我是互相信任的,对吗?” 盛江南摸不清她这句话的意思,抬眸看了她一眼。 现在的陈蘅之和记忆中,以及前几天见到的她都不太一样。她好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也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陈总。现在的她,虽然依旧标致完美,却隐约透出了一种活人的疲倦。 想到齐简臻的那番话,盛江南微微蹙眉。 难道和颐医疗的内部争斗,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吗? “怎么了吗?”陈蘅之嘴角微微勾起,她靠近了盛江南一步,问道。 雪松味的气息更加浓重了,盛江南抬眸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想着她是自己的客户,自己代表着她的利益,索性不再猜测,直接问出声:“您很累吗?”是因为和颐医疗内部的意见不统一吗? 盛江南真正想要问的问题很敏锐地被陈蘅之知晓,她垂首轻轻地发出一声笑,而后看向盛江南,回道:“把你的咖啡给我一杯吧。” 盛江南没有犹豫,顺手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杯拿铁递了过去。 陈蘅之接过,指尖触碰到杯壁上的标签:热拿铁,换燕麦奶。 这是陈蘅之多年的习惯,她喜欢把拿铁里的鲜奶换成燕麦奶。盛江南当年为了照顾她的口味,跟着喝习惯了,没想到直到现在都没改掉。 陈蘅之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才抬眼看向盛江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喝脱脂奶了?” 盛江南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微微冒汗,面上却强撑着冷静:“最近喜欢燕麦奶。” 陈蘅之笑了笑,没有说话。 楼层很快到了盛江南所在的23楼,临下电梯前,陈蘅之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很累,但问题都解决了。你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各怀鬼胎的股东,今晚都已经被她暂时按了下去。 盛江南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 “辛苦。”电梯门缓缓合拢,陈蘅之那句温柔的叮嘱被隔绝在了金属门后。 盛江南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握着剩下的咖啡,掌心还残留着刚才传递杯子时,陈蘅之指尖的那点凉意。 13、万恶的资本家3.0 13. 盛江南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这种分裂感在封闭的第四天达到了顶峰。她一边要在堆成山的底稿中揪出和颐医疗看似规整的财务报表中的漏洞,一边还得维持着体面,在丽诺身边扮演那个滴水不漏、八面玲珑、与陈蘅之毫无关系的执行vp。 晨光熹微时,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的自己,重重地叹了口气。 昨晚深夜一点多两人才在电梯边碰面,清晨六点她就收到了林柚的消息,陈蘅之邀请丽诺与她一道共进早餐。 甲方大老板屈尊降贵,盛江南自然得“感恩戴德”。哪怕此刻她心里的怨气大到能让陈家的祖宗八代从台屿省一路游到港城,她还是动作麻利地化了个遮住倦意的全妆,准时出现在餐厅。 港城今天是个明媚得过头的晴天。盛江南步入餐厅时,陈蘅之正坐在临窗的位置。阳光肆无忌惮地铺在她肩头,背后是蔚蓝的天际线和远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餐厅人极少,在盛江南踏入的瞬间,陈蘅之就转过头来。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锁定在盛江南身上,随即,缓缓绽开一个从容的笑。 模样里面哪里还有昨晚见到的疲累。 盛江南心中觉得莫名,步伐却是向内靠近。在即将抵达陈蘅之的餐桌前,丽诺出现。 “早上好,sybil.”陈蘅之在丽诺开口前,对着盛江南轻声问好。 盛江南笑了下,看向陈蘅之与丽诺,分别问好。 丽诺与盛江南自然地坐在陈蘅之的对面。此刻盛江南才发觉,陈蘅之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她沉默地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多事,与二人打了招呼后,去拿自己的早餐。 今天的日程依旧可怕,盛江南不敢吃太饱,只拿了两片烤了一分钟的吐司、一份单面煎蛋和半颗解腻的橙子。 刚刚落座,她就注意到陈蘅之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餐盘上面。这模样,盛江南如何不知陈蘅之的意思,她默了默,想到丽诺说的100%满足,瞥了眼丽诺的神情,发觉她正吃着自己的香肠。 抿了下唇,盛江南笑道:“陈总,我看您只喝了咖啡。吐司我烤了一分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丽诺切香肠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惊讶地觑了盛江南一眼,她平日里虽然周全,却极少在饭桌上表现得如此“细致”。 陈蘅之勾起唇角,笑意直达眼底:“谢谢sybil,我想它一定很合我的口味。”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又去给自己拿了份早餐。再次回到座位时,她甚至不敢看丽诺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样子简直狗腿到了极点,谄媚得让她自己都想翻个白眼。 好在,丽诺不是她。她接受得良好,甚至饶有兴致地调侃了一句:“陈总与sybil的口味倒是相同。” “sybil很细心。”陈蘅之切下一小块吐司,神色坦然,“私下里,叫我hollis就好。” 陈家大小姐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这种主动允许乙方直呼其名的情况极少见。丽诺稍显意外,却也从善如流:“hollis。” 陈蘅之微笑着点头,手中的叉子轻轻划开那颗金黄的煎蛋。 加班一晚上的盛江南有点饿,但她也没有办法接受不擦拭就使用这里的餐具。于是,她忍着饥饿,从包里翻出消毒湿巾,一点点、细致入微地擦拭着那副已经很洁净的刀叉,等到感觉干净了,这才吃起东西来。 此举引来了陈蘅之的目光,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轻问:“sybil这是?” 盛江南对陈蘅之的明知故问表现良好,她放下刀叉,轻声笑了下,回应:“不好意思,陈总。我的洁癖有些严重。” “叫我hollis就好。”陈蘅之说。 “hollis.”盛江南低声改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湿巾。 “那sybil在外应酬应当很辛苦吧?”陈蘅之自然地托着腮,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合作方一般。 丽诺偏头看了看盛江南,接话道:“还好,分餐制让sybil没那么痛苦,否则和她一起吃饭,我都得压力倍增。” 陈蘅之无声地笑了笑,没再深挖这个话题,只是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盛江南帮她取回来的早餐。 半晌,早餐吃完。陈蘅之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自己的纸巾,优雅地按了按唇角,随后抬起眸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冷锐的光,盛江南知道,这位要开始作妖了,三两口也将自己的早餐吃完。 餐盘被侍应生撤去,桌子上只剩下三杯咖啡。陈蘅之自然地交叠双腿,身体后倾靠向椅背,目光在盛江南与丽诺之间不轻不重地游移。 “说说吧。”陈蘅之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盛江南的脸上,她眼神中最后的一点笑意也随着话音收敛干净,“这几天,你们在和颐这本漂亮的账本之下,翻出来多少陈年的恶心勾当?” 才吃完饭就开始问进度,盛江南心底微哂,一时间竟不知该感慨这“果然是陈蘅之”,还是唾弃她始终都是那个利益至上的她。但很快她就调理了过来,甲方如果不压榨乙方,怎么能算得上是万恶的资本家呢? 盛江南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暗自庆幸昨晚连夜赶出了报告,并赶在早餐前先一步跟丽诺通了气。 丽诺察觉到陈蘅之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抬了下头,示意由盛江南进行汇报。 “陈……”盛江南刚蹦出一个字,就瞥见陈蘅之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那抹明显写着不悦的目光。她迅速改口,“hollis,和颐内部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传统家族产业那种根深蒂固的派系毛病,和颐医疗一个不落;现代企业转型期的阵痛与短板,和颐医疗同样显眼。 一句话来说,和颐医疗现在简直就是一团外表华丽的狗屎。 盛江南心里骂得刻薄,面上却还维持着职业的体面,试图用最委婉的外交辞令向陈蘅之陈述现状。 陈蘅之这种段位的人,怎么会听不出乙方言语里的润色与修饰?她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被盛江南这种根本不加掩饰的委婉给逗笑了。她抬起指尖,细长的手指轻轻抵在额角,低笑一声打断道:“sybil,不用兜圈子。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烂摊子处理掉?” 话音落下,盛江南下意识地看向丽诺,两人在电光火石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此,丽诺主动接下话题,回道:“可以处理。但我们需要陈总的绝对配合。” 所谓的私交不过都是为了工作,在商言商,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陈蘅之扬了下眉毛,再度抬眸时,目光先是在丽诺脸上停了停,随即竟又滑到了盛江南身上。 平心而论,陈蘅之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瘆人的亲和力,仿佛她真的是个易于亲近的良善之辈。可盛江南太清楚那副皮囊下是什么狠戾模样。即便她此时罕见地展露出几分和颜悦色,盛江南也丝毫不敢放松紧绷的神经。 片刻后,陈蘅之收敛了笑意,点了下头,冷声:“需要怎么做,直接告诉左崇和林柚就好,我们会尽力配合。不配合的,我也会让他配合的。” 听到这个承诺,丽诺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连带着盛江南也觉得胸口那股窒息感轻了不少。 既然是帮陈蘅之干活,那老板本人自然得出点力。否则光靠森特维尤在前面冲锋陷阵,这项目恐怕得做到明年去。 三人达成一致,迅速离去。 直到站在电梯口,金属门缓缓开启的那一刻,陈蘅之才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似的,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明天第一轮封闭结束,之后找个地方打球吧?你们有空吗?” 丽诺有空,盛江南哪里敢没有空。 于是,约定便这样达成。 陈蘅之返回套房时,林柚已经按照惯例,为她准备好了早餐。陈蘅之扫了一眼餐桌上火候精准的吐司与煎蛋,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在餐厅里,盛江南那副一边别扭、一边还要硬着头皮对她谄媚的生动模样。 想到这里,陈蘅之的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勾了一下。 “我吃过了。”她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走向浴室,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客厅里,左崇一脸茫然,林柚则陷入了某种巨大的震惊。左崇反复确认了一下陈蘅之离开的方向,又盯着那盘没动过的早餐看了一会儿,悄悄拉了拉林柚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陈总……吃了别人准备的东西?” 陈蘅之这人不光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更是在早饭上讲究得厉害,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左崇几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挑剔。哪里想到,最近太阳总打西边出来。 林柚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思忖了片刻,才转头看向左崇,轻声道:“那才不是别人。” 左崇听得云里雾里,满面狐疑。 “那个人比你我更加懂陈总的喜好。”林柚老神在在地留下一句话,将准备好的早餐推到了左崇跟前,“端走,吃掉。” 左崇已经当垃圾桶好多年,她没有拒绝,三两口吃完本来给陈蘅之准备的早餐。当她收拾好自己,重新回来时,就听到陈蘅之又说。 “告诉博威道的徐容致,让她动作麻利点。我不想封闭结束后,易展还留在c国。” 14、哈德逊河-1 14. 回了房间,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 陈蘅之知道和颐医疗内部的问题,她不去找jpm,反而近乎指名让盛江南来处理。甚至,她再次将她拉入了双方负责人才能出现的私人社交内。 身为大甲方,陈蘅之的做法,无疑是在以自身托举她。托举便也算了,甚至松口能够全力配合,流露出一副十分,不,万分器重她的样子。 陈蘅之为什么撇下两位负责人,选择了她? 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怀疑,这让盛江南有些恍惚,连带着胃都生出了一圈细细的灼烧感。 外面的维港波光粼粼,船在水面上缓缓行驶,像一帧一帧慢放的影片。 她望着那片水看了很久很久。 视线一点点失焦,眼前的景象渐渐同另一片水域重叠起来。 哈德逊河、麦迪逊大道383号,冬天晚上11点的冷风。 · 在经历了塔桥与新约克的三次暑期实习后,她终于如愿拿到了新约克jpm医疗健康组的全职offer,职位:副经理。 头衔听起来很光鲜,但头衔溢价严重的投行,这个职级不过是承上启下的“核动力牛马”。 她从夏天忙到了冬天,从周一忙到了周日。高强度、高压力,让她的神经长期绷紧。 极其枯燥的财务比率、永无止境的修改意见以及手下分析师的愚蠢,一切都让她充满了焦虑与烦躁。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灯惨白。她还趴在电脑前抠技术尽调的细节,上司李航的电话从座机那头砸过来,语气带着火气:“sybil,咨询的进度怎么回事?去催。” 上面只看结果,下面只会喊救命,中间的盛江南就像疯转的齿轮一样,一遍遍去敲律师、会计、咨询公司。 所有的人都在忙,所有的人都是暴躁的陀螺。 “sybil!”李航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头也不抬地递过一叠沉甸甸的文件,“顺路,送到律师那。” “好。”她甚至没来得及喝口冷掉的咖啡,便再次扎进了夜色里。 曼岛的夜晚从不安静,那不是声音的嘈杂,而是整座城市散发出的野心与欲.望,再次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23点。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 【大小姐】:还没下班? 原本被压榨得麻木的心泛起一丝涟漪,盛江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弧度,秒回:“才送完资料,收个尾就回。” 那边久久没有回复,她以为这只是大小姐心血来潮的一句慰问。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准备下楼叫车。 站在电梯内,手机再次震动。 【大小姐】:穿外套。 盛江南看了眼,自己竟然只穿着西装出来了,但想到办公室里面的李航还在做喷火龙,她默了默,决定阳奉阴违。 可当电梯到达一楼,金属门缓缓滑开时,最后一条消息蹦了出来:我在门口。 看着那行字,盛江南愣了好几秒。 陈蘅之几个星期前就回了台屿省,她根本没想过她今天回来,更没想过,她会出现在jpm的大楼下。 反应过来的瞬间,她跑了起来。 她想见她。渴求如压抑许久的火,在此刻迸发。 推开大楼旋转门的刹那,冬天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她单薄的西装瞬间被吹透,寒风令她打了个寒颤。 陈蘅之就站在马路对面。 她没有待在温暖的车厢里,反而靠着一辆黑色揽胜,站在街灯下。 长款黑色大衣、高领毛衣,盘起的长发被冷风吹得有些乱。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抬眼时,霓虹和车灯在她眼底被拉成一片极淡的光。 看见盛江南跑出来,她只是微微歪了下头。那双平日里总看不真切的眼睛,此刻被冬夜柔化,盛满了比月光还要温柔几分的笑意。 她对着她,慢慢地笑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连呼吸都带着焦虑味道的城市里,这是盛江南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抹亮色。 曼岛所有的噪音在此刻都消失了,盛江南只听见自己的狂乱的心跳在说:“陈蘅之,我想吻你。” 不止是心跳在说,盛江南自己也说了出来。 陈蘅之怔了一瞬,然后笑意更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替她披上。 再然后,她替她拉紧前襟,手指顺势在她后颈处停了一秒。 车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冷风都被隔离在外。车厢内的空间狭窄且私密,暖气尚未完全升起,空气中盈满了陈蘅之身上那种清冷的、极具辨识度的雪松味。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微微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盛江南。她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温柔的光,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盛江南最熟悉的眼神,她在明目张胆地纵容她。 于是,盛江南扑了过去,吻上了面前的陈蘅之。 她的指尖颤抖着,用力插/入陈蘅之微凉的长发里,试图将对方禁锢在自己的呼吸之间。 陈蘅之的身体在冬日里显得有些冷,却意外地柔软。盛江南有一瞬间心疼这种冷,又贪恋这种冷,近乎虔诚地拥紧她,用滚烫的唇一遍遍描摹那抹柔软的轮廓。 绵长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时间像被拉长,又像被掐断,只剩下心跳和呼吸在车后座内横行。 后来还是陈蘅之微微推开了面前的盛江南,她的眼睛里带着春.色,手还在她衬衫里面,可语气却冷静起来:“还在外面。” 盛江南笑了笑,为大小姐整理好衣衫,下车前往驾驶位,将车开回了两人在上东区的家。 陈蘅之没有坐在后座,她在副驾上,看着盛江南认真开车的神情,目光始终在她的脸上。 “最近加班有些多。”盛江南感觉到陈蘅之在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陈蘅之却只是笑笑,她依旧在看她,好似认真地用眼神勾勒着她。 进入公寓,门刚被带上。盛江南还没来得及换鞋,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陈蘅之一只手撑在门边,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腕骨,低头看她,声音不轻不重:“谁让你只穿一件西装在外面跑的?” 话音落下,陈蘅之倾身吻了上来。 唇齿相接的一瞬间,盛江南整个人都被按在门板上,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只能顺着她的力道抬头,沿着她的下巴往上看,眼睛里盛着水光:“我想着,楼下就有车……” “我有问这些吗?”陈蘅之抬了下眼,琥珀色的瞳孔被灯光映得很亮,“我只记得,有人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自己。” 盛江南顿了顿,乖乖低头:“是我不乖。” “嗯。知道不乖就好。” 话音落下,亲吻从唇舌到了下颌,再到锁骨,她没有急着推进,而是一点点地将车内目光的勾勒转为了以唇检验。她好似想要知道,这几个礼拜盛江南到底瘦了多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睡觉。 盛江南抬起头,手轻轻地抚在她的后脑,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中岛上。 那上面摆放着精致的晚餐。 眼看陈蘅之的手已经钻进了她衬衫里,扣子解到一半,她才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有些喘:“你定了餐吗?” “我做的。”陈蘅之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浴室走。 浴室灯一亮,白瓷和镜子一起反光。温水哗啦啦落进池子里,水汽很快漫上来,把冷意压了下去。 陈蘅之站在洗手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关门。” 盛江南顺手将门带上,整个世界刹那间只剩水声和呼吸声。 “脱了。”陈蘅之说。她卷起自己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手表被她细心地摘了下来放在一侧。 盛江南听话脱下衣衫,走到陈蘅之的跟前。陈蘅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按进温水里。柑橘味的洗手液一点点被揉开,泡沫在指缝之间起落。 “有好好吃饭吗?”她低头,指腹划过她泛红的关节,“感觉你瘦了很多。” 望着镜子里那张比冬夜还温柔的脸,盛江南喉咙有些紧。她转过身,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有吃饭,你也瘦了很多。” 陈蘅之的回答自然:“我在塑形。” “这么冷的天,干嘛要来接我。”她闷闷地又问了一句。 “新约克出租车很贵的。”陈蘅之轻声,“要不是我来接你,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不听话。” 盛江南搂紧面前的人,额头在她肩上轻轻一磕。想到什么,又低声道:“那我去帮你把晚餐热一下。” 然而陈蘅之拒绝了。她摸着她的后颈,不容置疑:“江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盛江南愣了半秒,很快明白她在说什么。喉咙滚了一下,压下嘴角的兴奋,摆出怯懦的神情,下一刻,她慢慢弯下了膝。 地面透着冷意,却被血流翻腾的热压在底下,她膝盖落在地面上。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 视线从陈蘅之的腰线、锁骨一路往上,最后与那双漂亮得出奇的眼睛对上。 盛江南的目光很亮,像一簇烧得很深的火。 “知道自己哪里不乖了吗?”陈蘅之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 “知道。”盛江南嗓音有些哑,“没有听话。没穿外套,让你担心。” 陈蘅之看着她,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一勾:“不许有下次。” “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盛江南说。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 膝盖在瓷砖上轻轻一响,带出一点点摩擦声。她膝行上前,迫使陈蘅之退无可退,抬手环上陈蘅之的腰,将整个人都贴过去,把脸重新埋在她的月复前。 陈蘅之低头看她,感受着对方逐渐冒头的欲.望,人一点点软下来。指间在盛江南被风吹乱了的长发里轻轻揉了两下,最终落下一句:“盛江南,你说你想吻我。” “不只想要吻你,”盛江南仰起头,眼神里全是明目张胆的野心,“我想要你。” 衣物落地,浴室里的呻/吟被水汽包裹得模糊而悱恻。 多日的分离与职场的压抑,让盛江南的动作带了点近狠劲,她想要告诉陈蘅之,哪怕她不乖,哪怕她只是个“牛马”,她也要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吞吃入腹。 陈蘅之在潮.红中勾着她的肩,声音碎在她耳边,似是安抚,又是勾人:“江南……明天给我做早餐好吗?” 盛江南没回答,只是用更有力的动作告诉她:她不仅会做早餐,也会将这份名为“陈蘅之”的宵夜吃得干干净净。 等一切安静下来时,已经是清晨前最深的一段漆黑。 盛江南累得一塌糊涂,连澡都不愿意再洗。要不是陈蘅之把衬衫砸她脸上,她大概能就这样睡在床边。 草草冲完澡躺回床上时,被子已经是温的。陈蘅之替她把被角掖好,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把人揽进怀里。 “江南。”她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 “嗯?”困意已经将她整个人包住了,她只剩下最后一点清醒。 “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你永远都有退路。”陈蘅之说。 那年冬天,上东区的卧室,陈蘅之这样说。 维港上的水光一点一点晃回来。 盛江南缓缓回神,视线从玻璃外收回,落在自己指尖。 那陈蘅之这次,是要把她推到绝路吗? 15、无力的牛马1.0 15. 第一轮的封闭伴随着森特维尤交上去一份《尽职调查初步发现与财务模型修正建议》画上了休止符,但这并不意味着盛江南可以放松下来。 她依旧像个转不停的陀螺,为了陈蘅之而奔走着,甚至从封闭第一天后就完全没有理会易展与元赋等朋友们了。好在大家对她的忙碌心知肚明,所以盛江南依旧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在这个项目之中。 但投入归投入,却并不妨碍盛江南在心里把那个万恶的资本家骂上千百遍。 大好的周六,她本该穿着家居服带露希娅去海边散步,现在却不得不出现在这家高尔夫俱乐部。 脚下的草坪绿得近乎虚假,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都透着钞票燃烧的香气。盛江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资本主义腐蚀,却还是诚实地深吸了一口草木清香。 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的味道,实在是太美妙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港城金融人,盛江南用来撑场面的衣服向来符合自己的身份。今天也不例外,她穿了身纯白的修身polo裙,长度刚好停在膝盖上方三公分处,裙摆还内嵌着防走光的衬裙。为了中和白色的单调,她刻意在腰间束了一条藏青色的细皮带,完美地勾勒出了哪怕加班疏于锻炼,依旧纤瘦的腰身。 衣着如此专业,鞋子和帽子自然也是齐全的。 电梯口,丽诺和齐简臻已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露出惊艳的笑意:“sybil,这身行头非常漂亮。” 分明在昨天的封闭总结会上还为了利润分配争得面红耳赤,今天这两位负责人就又变得其乐融融。盛江南心中感慨职场生态的畸形与虚伪,面上却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回应道:“iris和丽诺才是标致。” 正寒暄着,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引擎声。 是盛江南见过的那辆黑色的埃尔法。 在三人的目光中,车门缓缓地打开,林柚下车,而后陈蘅之走了下来。 和盛江南近乎好学生的装扮不同,陈蘅之并没有穿常规的运动裙。她选了一件极简的海军蓝长袖polo,布料贴合着她的肩颈线条,隐约透着张力。下半身则是一条象牙白的直筒高尔夫长裤,长裤的垂坠感极好,伴随着她的步伐摆动,越发衬得她这双腿修长笔直。 她没戴遮阳帽,只在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长发慵懒地挽在脑后,几缕散落的碎发在微咸的海风中肆意晃动。 “hollis.”丽诺笑着打招呼。 陈蘅之摘下墨镜,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丽诺和齐简臻,最后慢悠悠地定格在盛江南那身白得晃眼的套装上。她唇角微挑,语气慵懒:“大家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美人都喜欢扎堆玩耍。”齐简臻笑着示意众人进电梯。 众人笑笑,气氛一片和谐。 电梯内气氛一片和谐,像是一场真正的老友聚会。林柚并不参与打球,在妥善安排好场地和球童后,便带着左崇往休息区走去。盛江南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刚想开口问一句,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覆盖了过来。 原本清新的草木香被瞬间驱散,挥散不去的雪松味卷土重来。 盛江南浑身一僵。摆渡车的位置那么多,这位不去坐那个符合她身份的c位,为什么偏偏要紧挨着她坐下? 盛江南在心中疯狂呐喊,面上却极力维持着乙方的得体。 “刚刚想说什么?”陈蘅之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局促,甚至变本加厉地侧过身子。她脸上挂着那种极具欺骗性的亲和笑容,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锁着盛江南。 坐在后排的丽诺和齐简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了然的兴味。 盛江南咬了咬后槽牙,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我是想问,林助理和左助理不和我们一起吗?” 陈蘅之摇了摇头,自然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人,低声回道:“阿柚嫌高尔夫无聊,阿崇觉得太阳太晒,两个人去玩她们自己的了。” 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盛江南的耳廓,像是一根细软的羽毛挑逗着她紧绷的神经。盛江南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窜过一阵电流,小臂不受控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坐得极近的陈蘅之哪里会没看到她的战栗,却浑然不觉一般,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容地回过身去,将话题抛向后排:“iris,丽诺,你们是同乡吗?” 她们四个人非工作场合说的都是国语,也因此,陈蘅之发觉这两位说话的口音比较相似。 因为陈蘅之转动身体的幅度,盛江南感觉对方的长裤面料若有若无地扫过了自己的小腿。她微微垂眸,目光无法克制地落在那截象牙白的裤腿上。海风拂起,微动的裤脚下偶尔露出一小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脚踝。 望着这片景致,盛江南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更隐秘、更不该在此时回想的白皙画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盛江南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立刻在心底喝止了自己的荒唐,强行将注意力拽回到当下的寒暄中。 齐简臻和丽诺虽非同乡,但确是地道的北方人。盛江南听着两人低声解释,原以为这不过是场无意义的社交寒暄,谁知话题刚刚落地,陈蘅之便又转回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蓄满了饶有兴致的光,直勾勾地看向她。 盛江南觉得莫名其妙,只能有些莫名地回望过去。 她是w城人这件事,陈蘅之早就知道啊,这种时候还要明知故问吗? 然而陈蘅之并没有问。她笑得极温柔,语气里带着某种隐晦的试探:“sybil,你有去过邺城吗?我是说……私下里。” 邺城是齐简臻的老家。盛江南不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话题跳跃,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只因为工作出差去过,私下没有去过。” “那你平时休假都会去哪里?”陈蘅之此刻像是彻底把后排的丽诺与齐简臻当成了隐形的背景板。她微微托着腮,在略显颠簸的摆渡车上,一脸认真且专注地望着盛江南,“有去过台屿省吗?” “我……我的休假一直都不太规律。”盛江南顿了顿。她本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却感觉到身后两道灼灼的、带着探究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她只能如实作答,“通常休假也就是在港城、奥城,或者是增城、荣城这种半天车程的地方散散心。很少会折腾着去远方。” 至于是否去过台屿省的问题,盛江南选择了忽视。 “这样啊。”陈蘅之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从来不算善解人意的陈蘅之忽然通人性了,这让盛江南有些毛骨悚然和如坐针毡。就在她思考陈蘅之下一步什么时候出招的时候,果然,下一秒,陈蘅之突如其来地吓死了她。 “我还没有去过增城,如果有机会的话sybil愿意陪我吗?”陈蘅之的声音轻柔,似是刻意放大了台屿省自己的语调的轻柔。 盛江南神情微怔,刚要回答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陈蘅之为什么要当着她两位投行大佬的面,发出这种极具暧昧倾向的私下邀约?她是嫌自己在离开她的这几年工作太顺了,又要把自己往合规那群神经病脸上贴吗? 盛江南感觉今天这场高尔夫局从一开始就是个巨大的错误。她默了默,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其辞地敷衍道:“如果有机会的话。” “丽诺,这应当不算是踩了森特维尤的红线吧?”陈蘅之显然是看到了盛江南的僵硬,她微微侧过头,挑眉看向后排,隔着盛江南向她的领导发问。 面对甲方的公开示好,丽诺哪里会视而不见。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强装镇定的盛江南,又看了看满目势在必得的陈蘅之,最终露出一个职业且得体的微笑:“当然不。森特维尤向来鼓励员工建立高品质的私人社交,尤其是能像hollis这样优秀的合作伙伴共处,这对sybil来说实在是太好了。” 对于这个标准答案,盛江南并不意外,甚至感到一丝意料之中的脱力。陈蘅之看着身侧依旧僵硬得像块石头的盛江南,心下流出几分不忍,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将丽诺的残忍摊开,可还不等说话,就听到身后的齐简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她漫不经心地推了下自己的墨镜,调侃着陈蘅之:“hollis,你这也太偏心了,光顾着约sybil去增城,怎么不考虑考虑我?邺城还是申城,只要你想去,我绝对保证让你宾至如归。” “那还是算了,邺城和申城的冬季对我来说太冷了。”陈蘅之眉眼微弯,眼底的锋芒在齐简臻的插科打诨中悄然散去,化作一滩和煦的春水。她自然地拧开一瓶苏打水,没有先喝,而是顺手递到了盛江南怀里。 “只是随口开个玩笑,sybil,不至于真的被吓到了吧?”她的语调低了下去,带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柔软,但盛江南却十分熟悉这种腔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奇怪的情绪。她接过了那瓶还带着陈蘅之指尖余温的水,强撑着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当然不会。能与hollis拥有‘健康’的私人社交,是我的荣幸。” 陈蘅之看着分明感到了委屈却还在强装的盛江南,心底终于是下了决定。 16、无力的牛马2.0 16. 摆渡车在起伏的果岭间缓缓停靠,微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早就坐不住的盛江南先一步跳下车,那急于逃离的背影落在陈蘅之眼里,像一条被放生的鱼。她的目光追随着盛江南的背影,看着她在草地上站定,看着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缓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下车。 陈蘅之对高尔夫一向谈不上热衷。她学得很早,也打得不差,却始终没在这项运动中找到愉悦。相比之下,陈蘅之更喜欢激烈一点的网球、壁球乃至拳击。 丽诺率先走向发球台,亮色的短裙在烈日下晃得人眼晕。她利落地戴好手套,双腿微分,姿态专业,伴随着清脆的击球声,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球道中央。 “好球!”几人笑着鼓掌,齐简臻随后上前,她的姿态远比丽诺松弛,可落点却比丽诺还要更靠近中心位。 轮到盛江南时,她总觉得陈蘅之的目光正像实质的丝线,一层层缠绕在她的脊柱上,勒得她呼吸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这片翠绿中忽略掉那个人的存在。 双手交叠,虎口扣合。 海风拂过额角的碎发,那股温热的触感竟在那一瞬,毫无道理地又将尘封许久的记忆扯了出来。 那是一年夏天,她还在读大三,塔桥难得在周末有了个晴朗的天气。刚结束在jpm累到灵魂出窍的实习周,西装还没来得及送洗,她就在一大早被陈蘅之带出了城。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古老繁华的塔桥被彻底抛在脑后,周遭的世界陡然开阔,满眼都是郊外漫山遍野的绿。盛江南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陈蘅之,眉眼间的笑意灿烂得像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甜得不得了。 “这么高兴?”陈蘅之趁着红灯转过头,瞥见她那副掩不住的雀跃模样。 盛江南彻底打开车窗,任由夏季温热的风灌进领口,发丝挠得面颊发痒。那种没来由的、彻底的放松让她几乎想大声喊出来。她转过头,望向陈蘅之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声音清脆:“很高兴,蘅之,我很高兴。” 陈蘅之闻言,唇角的弧度一寸寸加深,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瞬间消融。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盛江南自然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暧昧地摩挲了两下。 盛江南知道,此刻的陈蘅之也是高兴的。 在距离塔桥一个小时车程的俱乐部内,草坪被细雨洗得青翠极了。 盛江南被陈蘅之带到了高尔夫的场地。 当陈蘅之在柜台确认预约时,她自然而然地从身后揽住盛江南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声音轻柔:“怎么了?上周不是还碎碎念说想学球?” 高尔夫其实很枯燥,可作为这个畸形圈子的运动,盛江南这个“乖宝宝”却觉得自己应该学会。在某天深夜下班后,她窝在沙发里随口抱怨了一句“她们怎么都会打高尔夫的呀?”,却没想到,当时正忙着开跨时区会议的陈蘅之,竟把这句话记住了。 盛江南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转身抬眸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显然很受用这种依赖,她轻轻笑着,丝毫不顾及旁人探究的目光,微微倾身。那个吻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堪堪停在盛江南的唇边:“我很贵的哦,江南可不要辜负我这个老师才好。” “陈老师,我学习能力很强的。”盛江南挽着陈蘅之的胳膊,笑融融地答应了。 那天的球场很安静,风不大,草地修得也十分整齐。盛江南换上衣服和鞋子的时候,总感觉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穿得不对,站得也不对。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局促,走到她的身边,把球杆递给了她。轻道:“不要着急挥,先站稳。” 盛江南照做,却还是觉得有些僵。 “肩放松些。”陈蘅之走到了盛江南的身后,修长的双臂从后方环绕过来,直接覆在了盛江南的手上,“不要握这么紧,膝盖稍稍弯曲一些。” 陈蘅之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盛江南的颈侧,带着独属于她的雪松气息。她贴着她,温热的体温传了过来,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紧致的腰腹贴着她的后背,这样的姿势,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夜两人在这股气息里的缠绵。 她紧紧咬住下唇,试图掐断那些羞人的联想。 然而身后的陈蘅之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她认真地引导着:“来,带动手臂,跟着我。” 陈蘅之没有着急挥杆,而是带着盛江南做了一次缓慢的动作。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纠正了盛江南食指的扣合位置,那双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像是有魔力一般。 不仅能够给盛江南带来身体上的极大愉悦,甚至在此刻抚平了她心底的焦虑。 “砰” 球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白色的球在晴朗的天空下急速飞驰,最终落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盛江南愣愣地看着那个点,随后兴奋地回首,目光正撞进陈蘅之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里。陈蘅之依然没有松手,还是那样半搂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傲慢与臭屁:“都说了,陈老师很贵的。” “蘅之……”盛江南在她的怀里低声呢喃,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的样子。 齐简臻的笑声打断了盛江南的回想,她晃了晃脑袋,不愿思考为何自己又会莫名想起过去,顾不得此刻的风,凭着某种肌肉记忆挥杆击球。 这一球飞得极高极远,却在末端微微带了弧度,堪堪停在沙坑边缘的斜坡上。 “可惜了,风偏了点。”丽诺遥遥地看着,说了一句。 “我去看看球位。”盛江南笑了下,逃一样地走向那个沙坑斜坡。 沙坑边缘的草皮修得极短,且清晨的露水尚未完全干透,走在上面有些湿滑。盛江南心不在焉地站在斜坡上,身体前倾,平衡着重心。 就在她试图向前挪动的瞬间,脚下的球鞋在草泥间猝然一滑,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去。 草地柔软倒不至于摔伤,只是这身衣服要废了。盛江南有些心疼这身昂贵的行头,却没想到,自己居然没有摔倒。 原来,陈蘅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她要摔倒的瞬间,极其果断且精准地勾住了盛江南腰间的那条藏青色皮带。 修长的手指勾着细皮带,陈蘅之稍稍用力,盛江南就被她猛地用力给拽了回去。 “咚”的一声,盛江南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之中。刚才还存在于记忆之中的温软触感与雪松气息,再次排山倒海般重新将她笼罩。 “当心。”陈蘅之的声音在盛江南耳边响起,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盛江南的肩头。而她的右手,依旧没有松开,手仍旧扣在腰带处,甚至稍稍用力提了提,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得更紧。 隔着薄薄的衣衫,盛江南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陈蘅之清瘦却柔韧的腰腹。 盛江南僵在那里,呼吸近乎凝滞。几秒钟的断片后,她仓促地挣扎着转过身,对上陈蘅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急道:“谢谢陈总!” 这个称呼让陈蘅之有些不满,她眉心微蹙,默了默,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然而指尖却有意无意地在盛江南的腰腹上划过,带起一阵令盛江南毛骨悚然的酥麻。 “和我要这么生分吗?”陈蘅之向旁跨出一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正在交谈的齐简臻与丽诺。盛江南有些狼狈地避开视线,看向自己球位的不远处,那里正躺着另一颗白色小球。 陈蘅之也打偏了。 这个发现让盛江南心里微微一滞。 “你在丽诺手下几年了?”陈蘅之并不知道盛江南心中所想,她缓了片刻,忽地转过头问。 “快三年了。”盛江南压下心里的波澜,如实回答,“来森特维尤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丽诺的项目。” “那iris呢?你在jpm接触过吗?”陈蘅之点了点头,又问。 盛江南想了下,回应:“接触过,但她职级很高,我们接触不是很多。” “那你觉得。”陈蘅之转过头,目光深沉得像一潭死水,直直地扎进盛江南眼底,“她们两,我该相信谁?” 盛江南看着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她转头看向远处的齐简臻与丽诺,最后露出一抹公式化地笑容,刚要开口却又被陈蘅之打断。 “sybil,摆在台面上‘利益至上’的,和看似‘值得信任’却作壁上观的,其实很好选,对吗?”陈蘅之灼灼地望着盛江南。 她根本就不是在询问盛江南的意见,她是在告诫她! 盛江南眉头紧锁,对方要作妖的预感令她生出了几分反骨。她破天荒地主动向陈蘅之迈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质问:“陈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简臻把野心写在脸上,所以她是那个利益至上的;那么丽诺,就是那个看似慈祥、实则藏着自己盘算的伪装者。盛江南是丽诺的下属,更是这个项目的执行核心,陈蘅之在此时离间她们,究竟意欲何为? “坦白讲,我谁都不相信。”陈蘅之不管盛江南的神情,再度轻道,“你最好也是这样。” 此时,远处的齐简臻和丽诺正并肩走来。看到沙坑边缘那两个几乎叠在一起的身影,齐简臻挑了挑眉;而丽诺则只是顺手推了推遮阳帽,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莫辨。 “除了你。”陈蘅之最后说道,“盛江南,我只相信你。” 17、无力的牛马3.0 17. 陈蘅之丢下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却连半秒钟的反应时间都没留给盛江南。她转身,换上一副社交面孔,迎向了走来的齐简臻与丽诺。 盛江南独自伫立在潮湿的沙坑边缘。清晨尚未蒸干的露水顺着草叶渗进鞋底,脚心传来冰凉,让她短暂地回过神来。望着那个看似温柔亲和、实则满口谎言的背影。过了良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当年也是这样。 也是这种眼神,这种语调。 看似认真地对你说话,实际上每个字都在骗人。就是她蠢,才会像狗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盛江南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翻涌而上的情绪按回去。等再睁开眼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被重新收拾妥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融进三方大佬的社交场里。 高尔夫的运动量并不算大,即使结束了九洞,四个人依旧维持着体面,尤其是陈蘅之,发丝都没有乱一分。 回到俱乐部,几人各自冲澡更衣。陈蘅之看了看腕表,目光在盛江南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向众人询问:“大家接下来应该都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丽诺下午还有个并购案的紧急会议,盛江南本想顺势拒绝,可还没开口,就接到了丽诺递过来的一个隐晦且强硬的眼神暗示。丽诺的要求盛江南还不能拒绝,她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与齐简臻、陈蘅之一道去吃午餐。 林柚提前定好了一家极具私密性的意大利餐厅,几人一道过去。 “左助理不跟我们一起吗?”下车时,齐简臻瞥了一眼完全没有解开安全带意思的左崇,随口问了一句。 左崇客气地回道:“抱歉齐总,我等下还有行程,就不打扰各位了。” “阿崇要代我回台屿省一下。”陈蘅之一边向内走去,一边同齐简臻解释。 代替陈蘅之回台屿省?联想到和颐医疗内部意见不统一的事情,齐简臻和盛江南皆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餐厅内的装潢是极简的意式风格,四人落座,各自点了套餐。等餐的间隙,齐简臻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盛江南身上,语气像是随口闲聊:“sybil,你现在的架构在哪里?森特维尤在港城好像没有办公室吧。” 盛江南礼貌地笑笑,温声回应:“还在新约克总部,不过这几年跟着丽诺跑亚洲项目,港城和新加坡待得更多。” 齐简臻点了点头,笑道:“看起来丽诺很器重你。” 盛江南正想自谦几句,恰好侍应生送上了餐前面包,她顺势收住话头。 “说起来,这一桌的大家跟lsr都有缘分呢。”齐简臻也拿起了个餐前包,又一次开口。 盛江南撕面包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陈蘅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也正侧过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随即将目光移向齐简臻,歪了歪头,语气促狭:“iris也是lsr毕业的吗?那我们该叫一声学姐喽?” “我不是。”齐简臻耸了耸肩,神色坦然,“我妻子zoe是。” 齐简臻已婚的事在圈内不是秘密,她无名指上那枚设计简约的婚戒始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只是大家习惯了分寸,极少主动提及。现下听她主动提起,连带着空气里好像都变得甜腻了起来。 林柚坐在一侧,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兴致,追问道:“好巧哦,那zoe是哪个院系的?” “数学,不过她后来去做了咨询,现在在维氏制药,以后或许还会碰到呢。”提到妻子,齐简臻眉眼间的英气瞬间被一种罕见的温柔所取代,“倒是林助理和hollis,你们当年在塔桥也是念lsr吗?” “我是哲学系的,阿柚是数学系的。”陈蘅之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手里的柠檬水,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直直地落在盛江南身上,“要是没记错的话,sybil,你应该是在经济学系?” 盛江南应得极快:“是的。” “那更巧了。”陈蘅之轻轻一笑,“我在塔桥的时候,室友也是经济学的,后来也去了jpm。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砸在了盛江南的脑门上。她握着餐刀的手指猛然收紧,神情差点破功。她有些僵硬地抬眸,撞见陈蘅之眼底那抹藏得极好的恶作剧成功的神色,只能有些无奈和求救般地瞥向林柚。 林柚接收到信号,注意到齐简臻那副“想看戏”的表情,连忙帮盛江南圆场:“sybil应该比我们要小几岁吧?或许刚好错开了。” “嗯,我上大一那年hollis已经大三了。”盛江南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整个包厢立刻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盛江南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低级错误。陈蘅之这个低调的甲方,对外根本就没有太多的资料流传。按照她此刻“刚认识甲方陈总”的人设,她根本不应该知道这个。 齐简臻扬了扬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越发明显。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眼神在盛江南和陈蘅之之间转了个来回。 那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如潮水般涌上脊背,盛江南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看向陈蘅之,却发现对方正单手托腮,不但没有解围的意思,反而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 盛江南实在撑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职业礼仪,当即站起身,匆匆道了句:“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陈蘅之目送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淡淡地瞥了眼身侧的林柚。林柚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桌上只剩下了齐简臻和陈蘅之二人。 “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八婆。”陈蘅之顺手拿过盛江南没撕完的餐包,沿着她留下的痕迹继续撕开,语气随意,“既然早看出来了,何必问这么多?” 齐简臻轻笑了一声,她向后一靠,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静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半晌,她才无奈地摇摇头:“我发誓,刚才绝对是你故意引导sybil说出来的。” 陈蘅之瞥向洗手间的方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放下手里的餐包,正色道:“如果不让她今天在你的面前说出来,万一你的好奇心在丽诺还在场的时候依旧这么高涨,那该有多不好。” “所以……”齐简臻稍微凑近了一点,目光如炬,“hollis并不介意被我知道,却介意被丽诺知道。这是否代表着,你更相信我一点?” 齐简臻的直白让陈蘅之失笑,她微微偏过头,看了眼盛江南的方向,再转过脸时,眸色中已染上了一层冷冽的讥讽:“从个人立场上来说,我的确更加相信iris的人品。毕竟,你做不出来把自己手下的vp往意图不轨的甲方身上推的事情。” 这句“意图不轨”说得极重,甚至带了几分自嘲。 从一开始,陈蘅之就没掩饰她与盛江南有过一段旧情,丽诺自然也早就看出了端倪。为了拉近与甲方关系私下会面本是常态,可丽诺明知道两人关系暗流涌动,却依旧为了讨好陈蘅之,毫不犹豫地把盛江南扔下与自己独处。 更让陈蘅之不满的是,之前盛江南被齐简臻打压,丽诺却始终作壁上观,不发一言。甚至今天,当她故意丢出那些暧昧的试探时,也是齐简臻这个竞合的人出言解围。 在丽诺眼里,盛江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可以拿来取悦甲方的物件。 今天这个甲方是陈蘅之,如果明天换成别人呢?只要利益足够,丽诺是不是照样会笑着把盛江南送出去?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丽诺的做法无可厚非,但陈蘅之厌恶自己成为被利用的那个人。 对于陈蘅之的信任,齐简臻不置可否。她回首看了眼远处已经平复好情绪的盛江南,又看了眼对面目光完全被勾魂的陈蘅之,默默叹了口气,轻声提醒:“hollis,不去看看吗?” “不了。”陈蘅之垂眸,语气带了些许的失落,“我过去,她会跑的。激起逆反心的话,后续很难搞。” 齐简臻没再多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响起的闹钟,礼貌地起身告辞。 路过盛江南,齐简臻停下脚步,给了她一个温和且鼓励的笑容。 这笑容让刚刚调理好的盛江南又一次不好了,但好在现在已经没有外人。她蹙着眉,回到餐桌前,看着陈蘅之抬眸看向自己的身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陈总,你到底要做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蘅之换上了一副极度无辜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茫然,甚至还带着点受委屈般的错觉,“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你!”盛江南气结,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 确实,刚才在齐简臻面前失口暴露身份的是她;之前在丽诺面前表现得僵硬局促的也是她。从头到尾,陈蘅之甚至连一个字都没主动承认过。 全都是她自己的错。 盛江南缓缓坐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她拿过一张湿巾,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背,随后,她突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抱歉,是我的错。”盛江南轻声说。 眼见她又一次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了起来,陈蘅之站起身,走近了她。 18、万恶的资本家4.0 18. 包厢门外,林柚低声嘱咐服务生推迟上餐。她屏退了所有人,像是一尊沉默的门神一样守在门口,灯光被挡在门外,走廊的脚步声、餐具的轻响、低声的交谈,全都被关在了另一侧。 室内安静得似是一汪死水,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盛江南坐在原位,没有动。她的脊背绷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刚才的那点愠怒、错愕与自嘲,似乎在瞬间都被抽空,只留下了冷却下来,没有情绪的她自己。 她抬起眼,看向陈蘅之。 那目光内毫无波动,好似眼前人变成了什么死物。 陈蘅之察觉到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在盛江南面前停下。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连影子都变得柔软。 然后,她做了一件盛江南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陈蘅之蹲了下来。 曾经高高在上决定自己命运的陈大小姐,现在权柄在握拥有自己职业生杀大权的陈总,竟缓缓地蹲在了自己的面前。 向来只有别人仰望陈蘅之的份,盛江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垂眸审视这个女人。 陈蘅之那条剪裁精良、价值不菲的长裤已然落在灰色的地毯上,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固执地仰起头,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碎了一地。 “江南。”陈蘅之轻轻唤道,“齐简臻不会乱说。” 与之前在妇解会碰面,她这样叫她给的感觉并不相同。在这个私密的包厢里,盛江南凝望着那双曾让她魂牵梦绕、又让她恨入骨髓的眼睛,骤然笑了起来。 而后,她起身就要离开。 陈蘅之显然没预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几乎是本能地,她一把抓住了盛江南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盛江南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知道这是陈蘅之的手,甚至每一根手指的力度她都曾烂熟于心。她想用力甩开,想大声呵斥,可残留的理智反复提醒着她对方的身份——陈蘅之是她得罪不起的大甲方。 她生生压下翻涌的厌恶,深吸一口气。回首看着依旧保持下蹲姿势、显得有些狼狈的、仰视着自己的陈蘅之,竟也缓缓蹲了下来。 两人视线齐平,近在咫尺。盛江南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客户,语调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陈总,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又是这句话。 陈蘅之自己都快要数不清从重逢以后,盛江南对她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她撑着扶手站起身,随后极其自然地,在盛江南刚刚坐过的位子上落座。 盛江南坐过的地方,是不脏的。 见状,盛江南也随之站了起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sybil。”陈蘅之的神态伴随着她重回高位而迅速冷却,变回了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陈总。她微微仰头,淡声说道,“我刚才讲过,相比起看似器重你的丽诺,齐简臻这样的人反倒可信一些。”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依旧戴着那副公式化的面具,平静反问:“陈总的想法,我知道了。” “有些事,让齐简臻知道,总好过以后让丽诺知道。”陈蘅之竟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你很清楚,丽诺会为了那点分成,不计后果地要求你100%配合我的所有私人需求。这些,我之前已经验证过了。” 她口中的“验证”,指的自然是丽诺那些恰到好处留给她们二人的独处,与将盛江南带到她的身边,甚至私下告诫盛江南不许拒绝。 陈蘅之说得冠冕堂皇,可盛江南听得心头火起。桩桩件件分明都是陈蘅之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玩弄人心的庄家。现在,她竟然要把脏水全泼在丽诺身上,把自己摘得清清白白? 一种荒诞的愤怒烧穿了盛江南的理智,她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反唇相讥:“陈总这话还真是有意思,若不是您刻意引导、给足暗示,我想丽诺应当也没有那个胆子,将我这个执行vp,频频推到你们这群大佬的会面之中。” 陈蘅之的脸色瞬间僵住,那抹淡然彻底裂开。她微微歪过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荒谬与刺痛,低声反问:“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敢。您是甲方,我们是乙方。”盛江南对陈蘅之眼底的心神震动视而不见。她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假面,嘴角甚至荡开一抹完美的微笑,客气又道,“配合您这样的大客户所有工作,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甲方、乙方。盛江南好像永远都在强调这点,好像她们之间只有这个关系了一样。 盛江南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正打算再次转身离开。 “sybil,你怎么判断对错无所谓。”陈蘅之再度开口,声音重归清冷。她缓缓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静静地凝视着盛江南,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戾,“但丽诺的行为引起了我的不快,所以我会把她边缘化。” 这是陈蘅之的宣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盛江南回身看她,撞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琥珀色之中。 果然下一秒,她听到陈蘅之说:“我会让你接替她的一部分工作,你自己选。” 一边是曾经自己入职以来就跟在她手下做项目,甚至许诺这次的项目后就会提议提名她升职的丽诺;一边是位高权重,项目封闭第一天开掉了jpm原来的负责人,现在又要将丽诺边缘化的陈蘅之。 这两个选项,盛江南好似不需要选择。 盛江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她微微欠身,恭顺而疏离地回道:“谢谢陈总的信任。” 比起丽诺那虚无缥缈的晋升大饼,眼前这位陈大小姐亲手递过来的真金白银和权柄,显然更具实感。 餐后,包厢的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陈蘅之伫立在明暗交界处,目光追随着盛江南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她有点超乎我的想象。”陈蘅之忽然开口,语调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一侧的林柚轻声。 林柚始终守在陈蘅之的身侧,自然听清了那句呢喃。她同样望着盛江南那挺得笔直、甚至带了几分凌厉美感的脊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笑意:“权力才是女人最好的滋养品。在名利场里浸润久了,我想盛总会愈发动人的。” 陈蘅之闻言,眉头轻挑,破天荒地露出个极具兴味的眼神。她斜睨了林柚一眼,心情似乎好到了极点,低声应和道:“这副傲骨若是配上绝对的权柄,她会比过去还要漂亮得多。” 如果不对她抱有敌意,就更好了。 · 从陈蘅之那天告诉盛江南自己要边缘化丽诺开始,到森特维尤内部真正意识到权力流向发生改变,中间不过短短几天。 最先出问题的,是邮件。 原本项目中所有涉及底层假设、模型参数和经营数据的更新,都必须先发送给丽诺,再由她转发给执行的盛江南。 但当盛江南打开邮箱时,她发现最新一轮的数据,和颐医疗直接发送给了她,而丽诺的名字在抄送栏中,还是最后一个。 第一封如此,第二封、第三封亦然。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指尖微动,若无其事地打开附件。她没有转发,没有请示,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丽诺的方向。 丽诺是在当天傍晚,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的。例行会议上,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晚上的专题会,我和sybil会准时到。” 林柚温和的拒绝却传了过来:“这次不需要这么多人啦,都是些细碎的测算,让sybil一个来就行。丽诺总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投行合伙人在项目中段被“劝去休息”?就算是刚入职的分析师也发觉了这个项目中负责人的话语权旁落。 丽诺脸上的笑没有变,她点了点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其中的异样:“好,那有需要再叫我。” 而盛江南对此,视而不见,好似心思全部落在自己刚刚的数据上面。 联席会议上,陈蘅之更是明目张胆地掠过丽诺的发言,在死寂的沉默中,侧过身自然地问道:“sybil,你怎么看?” 盛江南在那道琥珀色目光的注视下,神态自然地开口回答。 没有人知道丽诺到底哪里触了逆鳞,也没有人说得清盛江南究竟在这场权力迁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所有人都看得见,风已经从另一侧吹来了,而顺着这阵风往上走的那个人,是盛江南。 流言在茶水间里发酵得极快。 “sybil这次真是下手够狠的,丽诺现在连最基本的收悉都没有了。” “那毕竟是陈家大小姐,换谁都会点头。问题在于,sybil已经把自己完全绑在甲方身上了。一旦陈总放手,她的下场会非常难看。” 克洛伊走到茶水间门口,看到的就是盛江南站在那里,并不进去。她站了会,听到里面的人说什么,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走了进去:“都没事情做吗?!” 众人如同鸟兽散。 同行倾轧,并不少见。 盛江南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也不意外旁人的想法。她瞥了眼克洛伊,露出浅淡的笑容来。 克洛伊欲言又止,想了下,终究开口:“要不要去喝两杯?” 想了下项目进程,盛江南笑着应声:“好啊。” 夜晚,盛江南独自站在街边,微醺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望着中寰那些永不熄灯的高楼,神情怔愣。 不远处陈蘅之坐在车内,隔着单向玻璃,沉沉地注视着那个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江南。”她低声唤道。 19、无力的牛马4.0 19. 起初,陈蘅之对盛江南半点兴趣都没有。 那次之所以同意出借名下的别墅给校友办派对,纯粹是林柚太聒噪。 林柚总是说个不停,说家里希望她表现得更“合群”一些,说多认识些朋友也是好的,说来的她会审核,都是很干净的人…… 陈蘅之不在乎长辈的期待,但她在乎耳根清净。 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天的派对,原因同上。 林柚真的好聒噪。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对别人的要求她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对林柚,她总还是会让两分。 好在那是个清一色女生的派对,暧昧的气味有,但不至于恶心,至少她还能跟几个相对熟悉的人礼貌寒暄几句。然而社交终究是一件很消耗人的事,没多久,她就腻烦了这种无意义的热闹,打算上楼躲一躲。 作为陈家的大小姐,她早已习惯了那些或仰慕、或探究、或带着功利心的目光。可那天,有一道视线很不一样。 那是个生得极高挑、又过于纤细的小鬼。 她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眼里既没有欲望,也没有功利,倒像是……国小外面那条小黄狗。 那条小狗趴在笼子里看她的眼神就和这个小鬼看她的眼神一样,灼灼的,很可爱。 没来由的,陈蘅之对着那道视线,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正的笑。 小鬼像是被这笑容烫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仓皇地低下了头。陈蘅之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却没停留,转身上楼。 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却没想到在几个月以后,她们在新邦德街的苏富比再次遇见了。 有所不同的是,这次陈蘅之身边不再是林柚,而是她那讨人厌又吵闹的堂妹;而那个小鬼身边,则站着一位气度雍容、举手投足尽是富贵气的中年妇人。 她坐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视线穿过水晶吊灯的光晕,俯瞰台下最核心的前三排。在那片名利场的中心,小鬼被妇人的手拉着,偶尔低头翻动厚重的拍卖图录,看起来兴致缺缺。 看那副熟稔自若的姿态,陈蘅之便知道,这小鬼的家境比她预想的好上很多。 「她想要什么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顺手翻开身侧的图录,正好听见堂妹兴奋地指着其中一页嚷:“hollis,我想要这个。” 陈蘅之瞥了一眼,是百达翡丽的ref.96,不锈钢材质,用了罕见的医生脉搏计表盘,很低调,低调到有些丑陋。陈蘅之没搭理堂妹,心里只觉得她的审美退步得厉害。 然而,在这款古董表开始起拍的时候,陈蘅之发现楼下的小鬼兴奋了起来。 小鬼居然也想要这款表。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一遍遍拽着身侧妇人的衣袖。妇人被她闹笑了,宠溺地举牌参与了竞价。 古董表向来在拍卖所溢价得厉害,哪怕陈蘅之心理清楚,但看到小鬼那边居然出了15万英镑的价格后,还是挑了下眉。而身侧的堂妹明显已经被激到红眼,硬是吩咐助理继续加价。 因着两边的死磕,这块在陈蘅之眼里“又冷门又丑”的钢表,生生被抬到十八万英镑。 眼看着堂妹还要举牌,她按下了电话,冷冷吩咐助理:“停。” “姐!”堂妹委屈极了。 陈蘅之却没看她,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最终拿到古董表的小鬼,眼里是近乎招摇的得意,那份骄傲透过水晶灯光折下来,她竟有点想笑。 “下次有喜欢的,再买给你。”她淡声道,“这一款让给人家。” 陈家人从来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堂妹不愿意,有些愤愤地瞪着楼下的小鬼。但她看到了陈蘅之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不耐,知晓姐姐的性格,迫于无奈,她只能认下。 只是那时候的陈蘅之还没有想到,盛江南那年用十八万英镑拍下的那块“丑表”,兜兜转转,最后会出现在自己手腕上。 · 夜色里的兰桂坊喧闹如沸,灯光像随处可闻的香氛一样糊在人脸上。斜坡半腰,陈蘅之站在光影交界处,隔着人群,看着不远处那个靠在路边栏杆上发呆的人。 盛江南怔怔地望着前方,酒精把她脸颊烫得泛红,眼神却空空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站不稳的躯壳。 陈蘅之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这一刻,她很难把眼前这个沉郁压抑的女人,与记忆里那个在苏富比举牌举到眼睛发亮的小鬼重叠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在嘈杂的电音里无声地唤着那个名字。她想上前,想伸手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肩膀,可脚步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陈蘅之太了解盛江南了。如果此时现身,盛江南只会瞬间收起所有难得一见的破碎,重新戴上那副社交面具,礼貌而疏离地问:“陈总,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最近的工作强度那么大,这已经是她少有的能够释放压力的行为了,她不该去打扰盛江南的。 于是,沉静矜贵的陈蘅之就那样格格不入地站在斜坡上,任由四周的酒气与狂欢将她淹没。她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周遭人头攒头,她却始终站在原地,盛江南愣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直到看到了元赋的身影。 “嘿,sybil!”元赋遥遥地看到了盛江南,走到了她的跟前,面对着陈蘅之的方向。 盛江南迟钝地抬起头,酒精麻痹了她的反应,好半晌才认出眼前人。她露出一个全然放松的笑,挥手打招呼:“阿赋,好久不见。” 元赋一听她的声音就察觉到不对,眉头微皱,目光习惯性地四下扫视。下一秒,她的目光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撞上了面无表情的表姐。 陈蘅之的目光冷如寒潭,即便对方是自家表妹,也没有半分消融。她依旧静静地盯着盛江南,想到表姐从前对盛江南的占有欲,元赋心头一跳,条件反射般往旁边挪了半步。 盛江南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像个小动物一样闻了闻自己:“我很臭吗?你好像在嫌弃我。” “没有没有。”元赋悻悻地笑了笑,确认陈蘅之听不到这里的对话,才压低声音问,“你跟谁来的?易展呢?” 提起女朋友,盛江南笑得老实又温柔,摇了摇头:“没,跟同事,同事先回去加班了。易展去内比都出差了。” 易展常年出差的地方都是珠三角、长三角,现在却被派到缅甸去了?元赋的职业敏感度告诉她,这和陈蘅之跑不脱关系。但她不能说,只是瞥了眼陈蘅之。 然后,她就看到陈蘅之示意她将盛江南带走的眼神。 元赋心里直犯嘀咕,她今晚本来是想来寻开心的,现在还没开始呢,就要被迫当司机。可对上陈蘅之那副“没得商量”的神情,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温柔地转向盛江南:“你住哪个酒店,我送你回去吧。” 盛江南本能地推辞,说不远,说她能自己打车。可元赋今天却异常的坚持,根本不给她拒绝的空间,她最后还是乖乖报出了名字:“干诺道中的老武粤。” 陈蘅之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沿着斜坡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沉没在灯火和人群里,这才慢慢转身回到埃尔法车内。 车门滑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林柚坐在前排,通过后视镜看着陈蘅之苍白且疲惫的神色,一言不发。 半晌,黑暗中传来陈蘅之沙哑的声音:“帮我约丽诺。” 林柚一怔,称是。 · 翌日 凌晨12:30的森特维尤作战室,盛江南正对着最后一叠交叉验证的数据做最后的复核,颈椎的酸痛让她下意识抬起头。就在那时,她看到了丽诺。 她没有穿西装,只是披了一件柔软的披肩,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注意到盛江南的目光,她走上前来,将袋中的一杯咖啡递给了盛江南。 盛江南抬手接过,抿了下唇。 “别说那些没意义的话,我不爱听。”丽诺抢先开口,轻轻坐到她桌边,双腿自然交叠,目光穿过玻璃落向窗外的海,“你现在大概觉得对不起我。” 盛江南沉默以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是她惯喝的燕麦拿铁,丽诺记得很清楚。 “sybil,你是我这几年亲手带出来的、最出色的下属。你聪明、有分寸,最难得的是那副硬骨头。”丽诺转过头,目光在盛江南脸上寸寸划过,“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你总是在刻意收敛锋芒。但不可否认,那天在会上你反驳齐简臻时,让我很欣赏。” “我踩着你上位了。”盛江南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声音极低。 “那怎样?”丽诺轻笑,她无奈地摇了下头,“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为了笼络这个甲方,我不也亲自把你推到她身边吗?我想要的是分成、是履历。现在,这些我都还有,头衔也是我的,收益还是我的。” “至于陈总要求你付出了什么,你做了怎样的决定。”丽诺挑眉,“这是你的选择。”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装不知道。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都明白的,这个项目不会影响到丽诺在公司的地位。 “不要有没用的道德束缚。”丽诺站起身,又转回头看她,“但作为你的导师,我还是得说一句难听的。” “甲方只能是甲方,她能亲手把你捧到这个位置,也会随时把你推向断头台。趁着她的心思还在你身上,多给自己攒点本钱。”丽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步子,回眸一笑,“还有,傲气一点,别被欺负得太惨。” 盛江南看着手中那杯燕麦拿铁,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缓缓坐回椅子里,指尖渐渐用力。 丽诺本不会来的,可她却来了。 原来,昨晚斜坡上那个似真似幻的身影,是真的陈蘅之。 20、光鲜的牛马4.0 20 盛江南接替了丽诺的一部分职权。 这是陈蘅之的器重,是丽诺的退让,更是森特维尤高层在利益权衡过后的默许。在外人眼中,她好像正踩在通向合伙人席位的康庄大道,只等扶摇直上;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分明是站在火坑的边缘。 原本执行负责人的活就已经够她焦头烂额,如今又压上来一部分合伙人级别的工作,让她本就焦躁的情绪变得越发不安。 和jpm对完最新的繁杂数据,盛江南拖着生疼的太阳穴回到房间。她拉开冰箱,取出一罐冰啤酒,直往自己的嗓子里面灌,刚刚喝完,桌上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就又一次响起。 她有点烦躁,却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发件人是林柚。 主题很简单:关于前往申城与和颐医疗cfo会面事宜。 正文更简单:明天,她将作为森特维尤的代理人,与jpm的齐简臻以及陈蘅之,飞往申城和颐医疗总部,面见cfo张江。 她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而后回复了确认邮件,曾经她也跟着丽诺一起去过很多这样的现场,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她的心底却总感觉惴惴的。 陈蘅之作为执行董事,为什么要去拜访身为下属的cfo? 盛江南想起那天深夜在电梯里,满脸疲惫的陈蘅之。哪怕她后来又摆出来平日的那副沉稳矜贵的模样,可在刚刚进入电梯时候的瞬间神情是做不得假的。 她分明说一切已经解决,现在是在干什么?陈家的内部派系斗争比想象中还要残酷?还是陈蘅之在申城遇到了她解决不了的阻碍,需要投行来侧面帮忙? 洗完澡,盛江南整个人脱力地摔在大床上,任由湿气从发梢一点点渗进枕套,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拼命往上爬了,拼命往前跑了。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慢慢看清全局。 可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在真正的资本面前,她依旧赤/裸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当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进入这行?为什么非要来玩什么资本的游戏呢? 「脑子被陈蘅之踢了」这是盛江南在睡过去之前,脑海里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港城飞往申城的航班多得是,可她们的时间,尤其是齐简臻这种级别的时间,每一分钟都贵得离谱。 所以,她们的航班时间早到让盛江南想骂人。 凌晨五点,街道还裹在一层湿冷的墨蓝色里,霓虹灯都没完全熄,盛江南已经坐进了去机场的商务车。困倦、空腹、加上身侧那股熟悉的雪松味,都让她烦躁到头皮发麻。 即使不断地起飞、降落,跨越经纬度已经是日常;即便她早已经习惯了在飞机上处理工作邮件。但这并不妨碍,此刻的她,臭着一张写满“我没睡醒,很不爽”的脸走进贵宾厅。 不只是她,陈蘅之的脸色,甚至还要更差。 不复那种刻意维持的,温软和煦的假象,此刻的陈蘅之,才是真正的她。她收起所有的社交笑意,也收起那些被精心雕琢出来的和善与耐心,只是安静地坐在候机区的单人沙发上,指尖翻着平板上的晨间资讯。 动作再普通不过,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冷意却十分有传染性,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下来。偶尔有乘客路过,见到她这张漂亮得近乎耀眼的脸,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却很快在某种本能的压力下移开视线。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陈蘅之,心底那点起床气,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高不可攀的陈家大小姐?高不可攀的人,不也跟她这种打工牛马一起,赶早班机去申城干活吗?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眉眼稍稍舒展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弧度。 她的神色变幻极快,却依然被那道不动声色的视线精准捕捉。陈蘅之微微抬眸,注意到了她的笑容。沉默几秒,自己也像是被感染了似的,缓缓笑了一下,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放松了一点,不再维持那种过于做作的姿态。 值机后,盛江南看着登机牌上的座位号,又看了看身侧已经坐定的陈蘅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真的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又是她。来机场的时候,陈蘅之下来时左右都没有座位了,所以坐在了她的身边。但这商务舱这么多座位,为什么又是她们挨在一起? 盛江南决定当个“鸵鸟”,计划着等飞机一起飞,她就立刻戴上眼罩假寐,拒绝任何社交。然而,这个计划尚在襁褓中,就在飞机滑向跑道的那一刻被无情否决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带着平板电脑递到了她眼底。 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屏幕上赫然是陈家控股的和颐集团的股权穿透图。她眉头轻蹙,压低声音:“陈总,这是……” “你对陈家了解多少?”飞机的轰鸣声骤然拔高,掩盖了周遭的一切杂音。陈蘅之顺势附耳过来,雪松味混着极淡的咖啡香气,毫无遮拦地撞进她敏感的神经。 盛江南心头一紧,没忍住轻咳了一声。这细微的动静引来了另一侧齐简臻审视的目光,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失态,可余光却始终无法从近在咫尺的陈蘅之身上挪开。 过了片刻,她重新整理好言语,公事公办地回道:“陈家的版图涉猎通信、能源、半导体、医疗生技,还有地产与文化基金。和颐医疗虽然是近几年重心之一,但放在整个陈氏体系里,也只是一个板块。” 陈蘅之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医疗生技本来不是我负责的产业,里面的陈姓董事也不止我一个。” 陈蘅之这话说得比那天在电梯上还要直白,盛江南心惊之余又有些不解,但她牢记自己的身份,她再次给出了那句教科书般的回复:“陈总,有什么是我能够为你做的吗?” 听到这句话,陈蘅之眼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她自嘲般抬起手捂住额头,神色间流露出一股极少示人的疲倦:“sybil,除了这句话,你跟我之间就没别的可说了吗?” “陈总,投行需要保持专业的独立性。”盛江南不卑不亢地对上她的视线,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完全没打算掺和进陈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内斗里。她的客户的确是陈蘅之,但工作这么久,她早就学会了趋利避害。如果陈蘅之在这场斗争中倒下,大不了换个客户继续服务,或者被新主子换掉。她已经在之前的表态中选择了陈蘅之,绝不可能进一步深入站队。 陈蘅之清楚盛江南的顾虑,她叹了口气,再次看向了她轻道:“我对你的希望,与对齐简臻的一样。只要你们能够保持自己的专业性。” “我会的。”盛江南微笑回应。 落地申城,几人未作片刻耽搁,直奔和颐医疗总部而去。 直至推门下车,盛江南才惊觉申城今天竟比港城萧索冷冽得多。分明已经春天,那股寒气却仍往骨缝里钻,盛江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反倒是陈蘅之,好似很熟悉这样的湿冷,神态自然得不得了。 和颐医疗总部安静异常,盛江南站在陈蘅之身后半步的位置上,鞋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阵阵回响。 cfo张江的助理已经等在电梯口,脸上吊着标准的礼貌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虚伪。 “大小姐,张总还在开一个关于医保集采的紧急会议,劳烦您和各位先在这里歇歇脚。”助理话说得客气,态度却一点也不客气。 不仅张江没露面,她们也没有被引向顶层的执行董事办公室,而是被带到一间摆设寒酸的偏厅。 这下马威给得不仅直白,甚至有些粗鄙。齐简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盛江南下意识地望向陈蘅之。 陈蘅之神色如常,她没有落座,只是抱着臂,静静立在窗前凝视着申城铅灰色的天空。良久,她才轻启朱唇:“我就在这里等,看看他张江,什么时候才算‘有空’。”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张江的人脊背一凉。 盛江南挑了下眉,知晓陈蘅之这是不高兴了。看了一眼周围的陈设,她站在陈蘅之不远处,低头翻阅起留守港城的克洛伊发来的数据记录。 十分钟后,张江推门而入。他步履生风地走进来,圆润的脸上横肉微微颤动,挂着一种由于精明而显得油腻的笑。 “哎呀,抱歉抱歉,大小姐!”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陈蘅之,“申城这边不比北城,琐事缠身,让您久等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把手伸了过去,直直往陈蘅之那边抓。 陈蘅之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乙方都清清楚楚的事情,张江这个下属竟然不知情? 盛江南站在一侧,冷冷地瞧着这一幕。 左崇见状,将张江试图僭越的手打落,警告道:“张总,jpm的齐总和森特维尤的盛总都还在呢,我们不妨去会议室聊。” “啊,好。”张江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被笑容淹没。 这个时间点,本该冷清的大楼里,电梯却莫名地拥挤不堪。 原本宽敞的金属空间被各色人等塞得密不透风,一行人被裹挟而入,瞬间陷入了人挤人的窘境。 就在盛江南几乎要崩溃的瞬间,手腕处传来一股冰凉。那只手很冷,指尖却带着熟悉感,隔着衬衫袖口,猛地把她往一个方向拽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拖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20-30 第21章 无力的牛马5.0 21. 内地的男人身上总笼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对气味异常敏感的盛江南,在常年全球飞行、出入无数商务局后得出的、颇有统计学意义的“真理定律”。 明明东亚人种作为全球体味最轻的族群,本该是清爽干净的。哪怕是地处热带的S国与T国,因为对体味管理的相对严格,也不会让人难以忍受。唯独内地这帮中年男人们,总能凭借一种独特的“风味”,熏得人神情恍惚。 是没洗澡?还是廉价古龙水、烟味、酒味、汗味叠加在一起?亦或是某种由内而外渗出来的、陈腐的自信的“男人味”? 盛江南分辨不清,她只知道在电梯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这些味道被催化成了一种折磨。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包,长久没有剪的指甲戳进掌心,带出一点钝钝的痛。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往上顶,熟悉的恶心感沿着食道一路窜到喉咙。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试图以疼痛来转移注意力,可收效甚微。 甚至,她感觉到身侧那个男人微微挪动了一下,带起空气里一阵更浓烈的气味。不得已,她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试图后退一些。 不能在这里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电梯,是和颐项目组,身边还有甲方、JPM以及一群陌生人。 她不能失态。 可越是这么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得越厉害。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地乱了,口水也越发地多,明明只有不大的空间,却好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每一口吸进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浑浊。 不自觉地,盛江南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终究不是办法,就在她几乎要喘不上来、脱力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了。 陈蘅之原本被林柚和左崇人为地挡在电梯另一侧,与大部队隔出了一道不算明显却极有效的距离。以她的身份,本不需要挤在这间电梯里,她完全可以选择单独乘坐贵宾电梯,甚至晚几分钟再上去,然而她没有。 此刻,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两位助理为她构筑的防线,强硬且精准地将盛江南拽进了她的气息覆盖范围内。 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秒犹豫。 她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步,肩膀磕上陈蘅之的胸口,大衣挡不住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她惊讶地抬眸,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线条锋利,肤色白皙,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却依旧漂亮得过分。 紧接着,陈蘅之反手穿过了她的大衣揽住了她的腰。冰凉的手落的位置恰到好处,精准地卡在了她腰线略内侧一点的位置,好似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陈蘅之的动作自然地带着她往里面动了下,仿佛只是在调整站姿,可随着这个细微的转动,盛江南就被不动声色地置换到了电梯里最不显眼却也最封闭的一角。 这里没有陌生人的挤压,没有袖口和手肘的碰撞,只有陈蘅之几乎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如屏障般挡在她前方,把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狭窄却私密的领域里。 那只手掌稳稳地扣在她腰侧,指尖轻微收紧,隔着西装布料,却带出一寸隐秘而熟悉的热度。 扑面而来的,是盛江南再熟悉不过的雪松香。 从多年前初见到如今,陈蘅之始终用着这款香。 坦白说,这味道和她那张温润的弯省面孔并不完全相配。陈蘅之看起来温和、知性而优雅,初看之下并无冷感。可偏偏,这股经年不化的积雪压在松针上、独属于北国森林的冷冽与清苦,竟与她骨子里的某种特质融合得严丝合缝。 这么多年过去,盛江南从未在旁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只有陈蘅之,只有她的身上有她一闻就能认出来的味道,有她闭着眼都分得出的味道。 以及,她曾无数次在其中失控的味道。 盛江南抿着唇,感受着陈蘅之的味道一点点地取代周遭男人们腐朽的气息。这一刻,耳畔那些关于医保集采的碎语、张江与齐简臻虚伪的攀谈,甚至电梯运行时的微弱嗡鸣,都仿佛退到了世界尽头。 这个姿势让盛江南觉得尴尬,而更让她觉得不安的,是自己对眼前人身上的味道感受到的熟悉感。为此,她抬起了头,想要站稳,摆正彼此的位置。 然而,她和陈蘅之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过分。至少稍稍上前一点,她就会整个人贴上去。她几乎能够看清对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也能够看到那双琥珀色的双眸里面细小的、面色惨白,一副小可怜的自己。 陈蘅之没有笑,也没有面对张江时候的冰冷与疏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 陈蘅之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隔着单薄的耳廓震动,传入了盛江南的耳中。弯省人的普通话本就与内地略有差异,软糯里带着点绵长的尾音,偏偏这句话又是她们之间最常出现的命令式句式。 这种认知让盛江南感到了一点没来由的难过。陈蘅之就像是一小片糖,落在了被烟熏得发苦的草堆之中,呛人,却又勾人想捡起来含在嘴里。 盛江南喉咙一紧,她下意识地想要提醒“这里是电梯”,想要注意周围人的视线是否落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可电梯里却忽然再度涌入了一波人,这一切,都让她不得不将想要说的话生生地堵住。 呼吸变得越发不顺畅,她猛地吸气,却只是吸进了一口浑浊。 她感觉自己的肺好像被人给掐住了,呼吸变得越发地困难,就连脑子也变得混沌起来。 就在思考这种折磨什么时候可以停止的时候,后背忽然被从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指腹带着免洗洗手液的酒精味,透过合身的西装面料,精准地按在了她背上发紧的那块肌肉上,缓缓地,向下滑了两寸。 卡在了她的内衣带子上面,这举动像极了多年前不做人的陈蘅之。 盛江南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细小的电流。那一瞬间,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呼吸。”陈蘅之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人能够听到,“跟我一起。” 陈蘅之显然意识到了盛江南此刻的不对劲,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尾音不急不缓地磨在她耳边。 “吸气。”说话的时候,她的掌心轻轻地往下按了按。 “再一点。” 话音落下,盛江南僵硬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许。空气里面仍旧有她厌恶的气味,但那层令人作呕的浑浊感却在密不透风下,被人硬生生地扒开了一个缝隙。 陈蘅之的味道顺着那条缝钻了进来,很快占据了主导。 “很好,呼气。”陈蘅之的气息几乎是贴在她的唇边,再次发布了她的命令,“慢一点。” 她的掌心顺势从她的后背向上,沿着脊柱一点点地来到了后颈。 盛江南听话地呼气。胸口的闷痛好似真的在陈蘅之的命令下,消散了许多。 微凉的掌心贴着盛江南的后颈,令她有点恍惚。 之前,陈蘅之这样,她总会吻下来的。用独属于她的雪松气息将她包裹得彻底,令她忽略掉自己的惊恐,令她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心甘情愿地沉沦在对方的温柔与掌控之中。 而现在,在这里,这只手依旧在,可陈蘅之的神情却不复从前。 “再一次。”陈蘅之低声,“吸气。” 盛江南抬起眼,跟着她的节奏,努力忽略掉周围人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甲方对合作方挡了下电梯里的拥挤,毕竟齐简臻也被左崇好好地保护了起来。 可一切都只是骗人罢了,盛江南很清楚,自己和陈蘅之的距离已经远超甲乙方该有的社交属性。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伴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也能够分辨出来她身上的香水味与雪松叠在一起。甚至,她能够感受到,陈蘅之压抑在平静的双眸深处,那一点点名为“不满”的情绪。 陈蘅之不满什么呢?不满她刚刚差点在别人面前失态?不满她学会了硬撑?还是不满自己下意识地帮她缓解惊恐发作后的呼吸不畅? 盛江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好了。”陈蘅之看到盛江南的面色正常了起来,终于低声,“就这样。” 她没有松开她的腰,只是将掌心稍稍上移了一点,挡住了她与人群之间可能的最后一点缝隙。 “这只有我。”她忽地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暧昧极了,不该是甲方对乙方说出口的话。 盛江南眉头微蹙,抬眸想要说点什么,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立场,她默了默,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 “我很香,你不用担心呼吸不过来。”陈蘅之今天真的是好人上线,她竟有心思在这种场合逗她,语气中都裹上了笑意。 “谢谢陈总。”盛江南微微垂首,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规矩地道谢。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声。笑意极轻,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丢进了某个深水潭里,激起一圈圈向内收紧的涟漪。 下一秒,她手指微微一勾,顺势捻起了盛江南散落的一小缕长发,指腹在软发上轻轻地滑过,低声道:“盛总,你刚刚是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没有什么,陈总你是误会了什么吗?”盛江南强撑着笑容反问。 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轻挑,淡淡道:“这样啊。那或许,是我误会了。” “抱歉陈总,”盛江南收回视线,刻意与她拉开半步距离,“我还是需要提醒您一句,项目合作期间,我们双方都要遵守合规要求。” “合规?”陈蘅之听到这个词,像是被什么戳到了笑点,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觑着面前的盛江南,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第22章 万恶的资本家5.0 22. 电梯抵达顶层时,伴随着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空气瞬间流动起来,混浊的味道被新鲜冷气冲散,继而从鼻腔和肺里退了出去。 陈蘅之一如往常地站直了身体,收回手,仿佛刚才的接触并未存在过。她在众人的拥簇下率先步出电梯,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静矜贵的陈总。 盛江南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 然而,在进入会议室后,她们就发现,原本还算平静的陈蘅之,周身气压低了许多。她将她的不满展露给了其他人。 一行人都发觉了陈蘅之态度的变化,除了张江。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不知死活,哪怕会议开始,仍旧坐姿松散,说话带着官腔:“大小姐,我们优化了增长预期。您看看大方向就好,细节我让团队后面补。” 非常明显的敷衍着卖面子。 齐简臻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怎么抬。盛江南也一样,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微笑。 陈蘅之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文件,始终没有抬眼。直到某一页,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慢地抬起头,声调冷清:“张总,这一页的数据,和我收到的预审稿并不一致。” 张江没料到陈蘅之真能在一堆枯燥的数字里一眼抓出猫腻,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试图含糊其辞:“啊,这个嘛……我们和董事局那边沟通过,觉得报审阶段稍微保守一点,比较方便……” “董事局的谁?”陈蘅之没有听他编完,指尖用力,将那页纸直接从文件夹中抽了出来,目光直刺张江,“我怎么不知道,董事局竟然能绕过我这位执行董事,私下召开决议会议?” “张总,我想你是忘了,这个 IPO 项目,目前我才是唯一的总负责人。”陈蘅之的声调骤然冷了下来。 盛江南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下,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陈蘅之对着下属直接发难的一面。 张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蘅之会当着外人的面直白地戳破和平的假象。 上市之际,张江这个CFO自然是动不得的,可若真要撕破脸得罪陈家这位出了名狠毒的大小姐,到底谁会倒霉,张江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生硬:“我……我们内部研讨后,觉得这样更安全。”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那种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脊背发凉。她回过头,从左崇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飘飘地甩在张江眼皮底下,又道:“张总是说,这个版本,才是你和你的‘背后董事’定下来的最终方案吗?” 张江原本以为能凭借主场优势绕过陈蘅之,却没料到自己的底牌早已被陈蘅之的人截获。看着那份数据,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额头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如果只是在和颐内部,他大可以凭着老资历糊弄。但坏就坏在,JPM 和森特维尤的负责人都坐在对面。 投行这帮人会把今天见到的所有事情都写进机密简报,并且会抄送给内部的合伙人与风险团队。一旦被盯上,职业生涯的终结尚在其次,若是日后陈蘅之以此为由控告他“串谋欺诈”,等待他的将是牢饭。 陈家旁人不一定会如此不留情面,但这位大小姐却很难说。 张江彻底乱了分寸,声音发虚,连坐姿都变得卑微起来:“陈总……是我们沟通不充分。” 现在不叫大小姐改叫陈总了?盛江南在心底冷嗤一声,这称呼改得倒是识时务。 “张总在和颐这么多年,竟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实在不应该。”陈蘅之神色淡漠地合上文件,连带着左崇递过来的那份“罪证”,一并顺手推还给了张江。 为了维持和颐内部的稳定,陈蘅之选择了不轻不淡地敲打。这点并没有出乎盛江南和齐简臻的预料,两人安心地当着第三方记录员的功能,任由陈蘅之对张江团队一步步发难。 正午时分,被剥了一层皮的张江变得极有眼色,立刻忙前忙后地为一行人准备了规格极高的午餐。 比起港城那些常年累月、清淡到有些寡味的粤菜,偶尔一顿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倒很合盛江南的胃口。她完全无视了张江席间似有若无的言语试探,心安理得地与齐简臻一道,享用着这份造型与风味俱佳的午餐。 酒水被侍应生端上来时,盛江南眼睫轻抬,掠过一抹疑色。下午还要进场工作,中午居然要喝酒?还是高度数的白酒? 不等她深思,一直表现得诚惶诚恐的张江却突然站起了身。他动作熟练地起瓶,先是躬身想为齐简臻斟酒,嘴里热络地张罗着:“齐总,盛总,难得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这干喝茶水哪能尽兴?我敬两位。” 做金融的人应酬从来都不少,但盛江南到底没有在内地市场太久,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酒桌热情”略显生疏。倒是齐简臻,她依旧稳坐八方,并未伸手去接那只酒杯,只礼貌地勾了勾唇,声音冷淡:“张总,我司的规矩大,商务午餐可是不允许喝酒的。您应该不希望我违规吧?” 张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讪讪地收回手。他不敢在齐简臻这种顶级投行的董事总经理面前硬碰,索性转过身,将目标对准了年轻些的盛江南。他拎着分酒器直奔盛江南而来,酒杯几乎要递到她唇边:“盛总年轻有为,这杯酒无论如何得给张某一个面子。我记得森特维尤可没有JPM那么多规矩。” 盛江南眉头微蹙,拒绝的话刚到舌尖,却因对方突然的近距离靠近而慢了半拍。 眼看那杯辛辣的白酒就要逼近,一只冷白匀称的手从侧方探了过来,极自然地挡在了她的杯前。 陈蘅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盛总下午也得去公司核账的。你背后的董事没告诉你,我讨厌人在我面前劝酒吗?” 张江怔了怔,连声致歉,嘴里“是是是”地应着。 陈蘅之觉得有些不耐烦,瞥了眼一侧的林柚。林柚见状,唤来服务生,令他们将桌上的白酒撤走。 短暂的插曲,盛江南并没有放在心上。 酒气散尽,席间气氛回归了某种虚伪的平静。齐简臻像是暂时剥离了 JPM 那层滴水不漏的职业外壳,稍稍倾向盛江南,压低声音八卦道:“你觉得,这位张总背后到底站着谁?” 吃饱喝足的盛江南本来有些怠惰,加上早起带来的困倦,令她反应有些缓慢,但当她听到齐简臻说的话后,她那点瞌睡虫顿时跑走。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正在小口小口吃东西的陈蘅之,又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张江,回道:“Iris以为呢?” 张江敢在陈家大小姐面前这么失态地劝酒,可不仅仅是没眼色这么简单。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齐简臻也不意外,她反而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讲起了陈家:“陈总是大房独女,她还有两位叔叔。她这一辈除了她二叔有一个儿子外,全部都是女性。” 齐简臻看起点到即止,可却已经将答案告诉给了盛江南。 在飞机上的时候,盛江南就看到了和颐的核心股权穿透图。和颐医疗董事一栏中,的确有多位陈姓董事,但与陈蘅之名字相似的却只有两位。那这两个人谁是她的堂弟?而她的堂弟,在这个项目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张江是她堂弟的人吗? 就在盛江南心中思索之际,素来算得上私密上乘的包房门口,却传来一道带着轻挑与戾气的男声。 “哎呦,真巧耶,大姐姐妳也在这儿喔。” 男声从入口处斜插而入,一行人不由地将目光看了过去,“来申城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让我这个做弟弟的,也尽一点孝心嘛。” 来人穿着一身扎眼又浮夸的银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口却松松垮垮的,眉宇间透着股不同于这个包厢正经职场的浮躁。 几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唯有张江的脸色再度变幻起来,他在陈蘅之与门口的男人之间局促地转换着视线,终究还是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腰弯得极低:“小陈总,好巧。大小姐今天来医疗沟通上市模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男人压根没理会张江的谄媚,他的目光就像是一条黏腻的毒蛇,死死地钉在正优雅啜饮冰水的陈蘅之身上,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挑衅。 “大姐姐,怎么不理我啊?”这位小陈总非常自来熟地拉过空置的椅子,再度逼问陈蘅之,“还在生气我把你的行踪告诉大伯吗?” 陈蘅之身侧的林柚见状,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目光,声音看似恭敬却冰冷地说道:“二少爷,陈总还在用餐。” “阿柚姐,我只是想和姐姐讲讲话嘛,难道这样大姐姐也不愿意吗?”男人并不退让,反而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的林柚,“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诶,这世上她最亲近的弟弟不就只有我了吗?” 林柚还欲讲话,却被陈蘅之的声音打断,她退到一侧,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盛江南的身上。 “陈荀之,你没有事情做吗?”陈蘅之总算抬眼,语气冷得像申城的冬雨。她站起身,不留痕迹地挡住了陈荀之朝包厢里扫视的视线,“没事做就回弯省看看二叔。” 语气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股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厌烦。 盛江南在此刻明悟,原来这身浮夸得像夜店牛郎的人,就是齐简臻提到过的“陈家二叔的独子”。好典型的反派角色,要是早知道他长这样,她也就不用猜了。 陈荀之听完,耸耸肩,一副“好凶哦”的表情浮上脸。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漫不经心地在桌边一扫,忽然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骤然停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了盛江南身上。 盛江南狐疑又不安,不知道他为何露出“认得她”的神情,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本能地紧张。 比她更快察觉到危险的,是陈蘅之。她眼神一沉,连掩饰都懒得做了,整个人往前一挡,硬生生切断了陈荀之看向盛江南的视线。那张本就不怎么和煦的脸,此刻彻底冷了下来,低声提醒:“这是投行方的两位负责人,陈荀之,注意分寸。” 投行方负责人?陈荀之的视线在齐简臻和盛江南身上扫过,眼里满满的都是质疑与不屑。盛江南对此还好,毕竟她的确算不上什么负责人。倒是齐简臻,她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显然已经多年未被如此轻视过了。 “陈蘅之,你这话说得也太离谱了吧。”陈荀之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难听得很。他指了指齐简臻,“这位我不认识,不过看着也就那样。” 又极不客气地抬手指向盛江南:“但这位……” 他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她一圈,最后停在她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十足的笑:“她不是你当初在新约克包养的……” 听到这话,盛江南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比今日申城天色还要灰白。 陈荀之知道她和陈蘅之的关系。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打碎了陈荀之后来的话。 陈蘅之不知道何时已经将陈荀之从座椅上拎了起来,她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她没有收半分力。陈荀之被扇得整个人踉跄歪向一侧,半张脸瞬间红肿,连镜框都飞到了地毯边缘。 包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唯有窗外远处黄浦江面上的轮船汽笛声,穿透沉闷的空气,在空荡荡的室内激起一阵阵回响。 齐简臻眸光微闪,极有默契地退到门边,“咔哒”一声,将包房门紧紧反锁。张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魂飞魄散,愣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去扶陈荀之。 陈蘅之收回手,指尖因为发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她先是看了一眼面色灰白、几乎站不稳的盛江南,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太复杂,复杂到来不及被看清,就迅速沉了下去。随即,她看向齐简臻,朝她极轻地颔了颔首。 林柚在此刻递上了消毒湿巾。陈蘅之接过,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一般,慢条斯理地揩过每一根指缝。她走到陈荀之身侧,缓缓弯下腰,语气冰冷:“陈荀之,你认错人了。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再打掉你两颗牙。” 她离他很近,近到陈荀之能清楚看到她眼底那层近乎扭曲的怒火。 身后的盛江南看着这一幕,瞳孔不自觉地涣散。眼前陈蘅之冷硬的背影,竟与塔桥那个阴郁的午后重叠在了一起。 温柔和煦,从来就只是陈蘅之端给外人看的那一面。在门关上的地方,她一直是这样:冷漠、狠厉,毫不犹豫地动手。 那是在盛江南在塔桥JPM实习的第一年,她在长时间的工作折磨下,整个人头昏脑涨的,回到公寓的时候,人都还处在不清醒的状态。 也正因她的头脑不清醒,所以她没有看到陈蘅之给她发的:公寓内有人,晚归些。 推开门,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生。那张脸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刻薄。 在她打量女生的时候,女生也在打量着她。 “你就是我大姐包养的小鬼?”女生站起身,眼神像是在挑货,踩着地毯走近,“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那时候的盛江南,所有的傲气早就被塔桥的湿冷和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务磨平了。她只是垂着头,盯着地毯上复杂的纹路,并不言语。 这种沉默激怒了对方。女生强势地想要抬起盛江南的下巴,想看清这件“玩物”的脸。盛江南却猛地后退,她记得,陈蘅之不喜欢她被别人碰。 这举动惹恼了女生,她骤然伸手扣住了盛江南的手腕,厉声:“不过是我姐的一个玩意,躲什么!?” “放开我。”盛江南的脸色铁青,她试图大力地甩开女生,可是加班了太久、头昏脑涨的她哪里是女生的对手,她不仅没有甩开女生,反而将自己摔落在了地上。 女生见状,笑得张狂:“你就是这样勾引我大姐姐的?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挺有手段。怪不得我大姐不喜欢男人了。” 刻薄的话语像一把一把地戳在她身上,盛江南抬起头,想要说自己没有;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想说,陈蘅之现在从来没喜欢过男人。 可真的到要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一切解释都是可笑的。 对这些站在高处的人来说,她是什么,从来不重要。 她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然而不等她站起,女生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迫使她再度跌坐在地上。掌心传来疼痛,可盛江南却顾不得这些,因为女生蹲下了身子,像检查马匹的成色一样,死死捏住盛江南的脸颊,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香水味:“你到底有什么魅力?活很好吗?算了,无所谓。我给你双倍价钱,你离开我大姐姐怎么样?” 盛江南刚准备推开她,却在下一秒,感觉到女生被大力地拽走。而后就是清脆的耳光声。 “你想死吗?!” 同样的怒斥,同样的耳光。又是陈家人,又是陈蘅之动手,又是她,像件毫无尊严的玩物一般,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面前被嘲讽、被“保护”。 这一刻,塔桥与申城的界限彻底模糊起来。 盛江南只觉得一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冲上喉间,那种生理性的厌恶穿透了乙方人的体面。她再也压抑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本能地想逃离这个充满陈家人气息的、令人窒息的地方,可目光所及,齐简臻正如同冰冷的石像立在门口。 退无可退。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手指死死抠着边缘,指节泛白。她剧烈地干呕着,胃部疯狂地收缩、痉挛,仿佛要将全身的血肉都顺着食道翻吐出来。可除了灼烧喉咙的胃酸和生理性的泪水,她什么也吐不出来,泪水成串地砸进黑暗里。 她觉得恶心,恶心陈荀之的轻慢,恶心陈蘅之那施舍般的庇护,更恶心那个至今仍被困在“陈蘅之的人”这个标签里、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盛江南。 陈蘅之听着那破碎的呕吐声,眉头紧锁,周身那股冷冽的肃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她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攥紧。 她再度上前一步,眼神阴鸷得令人胆寒。 眼看她又要对自己下手,瘫在地上的陈荀之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陈蘅之!你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你敢打我……你不怕我告诉大伯,让他再打断你那条没长记性的腿吗?!她明明就是那个人!” “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陈蘅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毫无预兆地一脚狠狠踢在了陈荀之那张犹在叫嚣的脸上。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戾。 高跟鞋踢在陈荀之那张脸上,登时就见了血,可陈蘅之却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路过张江时瞥了对方一眼,淡道:“告诉二叔,他儿子脑子不清醒,治好病再让他出来活动。” 随后她大跨步来到角落,一把扣住盛江南虚弱且颤抖的肩膀,不管她的挣扎,将她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跟我走。”陈蘅之冷声说道。 盛江南不愿,她挣扎就要离开,可不管怎样,她好像都逃离不了一般,被陈蘅之紧紧地拽着。 陈蘅之的目光扫过神色凛然的林柚和左崇,又在噤若寒蝉的张江身上略过,最后在齐简臻明显不忍的脸上停顿了一秒,她轻轻地颔首示意。 下一秒,她就半强迫地揽着盛江南的肩头,不顾她挣扎的动作,头也不回地将她带离了这里。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呼吸。” 熟悉的命令声,在她耳畔炸开。 第23章 越界的资本家1.0 23.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呼吸。”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个声音。从泰晤士河岸到哈德逊河边,这句话像一道锁链,穿过时间与空间的缝隙,如影随形地追到了眼前的黄浦江侧。 盛江南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起头,撞进陈蘅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里。那里没有平日温柔良善的伪装,也没有本性暴露的狠戾,只有一层如霜雪般的冷色。 厚重的包厢门隔绝了身后的喧嚣。走廊的灯光冷白而刺眼,脚下的地毯厚实得吞下所有声响。陈蘅之挡在门前,似是一道屏障,将包厢内的污言秽语截断,只留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雪松气息,强硬地入侵盛江南的思绪。 林柚不知道何时走了出来,她静静地来到陈蘅之身侧,轻道:“车子准备好了。” 说完,她便再度返回包房,处理陈蘅之搞出来的局面。 盛江南脱力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头低垂着。她的指尖还在颤抖,刚才死命扣住垃圾桶边缘留下的钝痛依旧存在。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一股灼热的酸涩从喉间向上翻涌,顶得她眼角发酸。她感到熟悉的难受,呼吸变得短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盛江南。”那道熟悉的声音又落了下来,比刚才轻了许多,却让盛江南背脊一凉。她熟悉这种语调,这是陈蘅之不耐烦的前奏。果然,下一秒,陈蘅之已经逼近,虎口不由分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抬头看着我。呼吸。” 盛江南不愿看她。 她倔强地撇过头,视线死死盯着地毯上的暗纹。精良昂贵的地毯图样好似大致都是相同的,盛江南记得,这是家具杂志推荐过的意大利品牌纹样,柔软昂贵,吸血吸泪都不留痕迹。 “盛江南,为什么不看我?”陈蘅之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站在她的面前,再度伏下了身,询问。 冷白的灯光晃了盛江南的眼,在那一瞬间,她竟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她好像在陈蘅之眼里看到了神伤。 可陈蘅之怎么会难过?她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狩猎者。在华尔街、在中寰、在国金中心,她想要的东西,只要招招手,就会来到身边。 她已经得到了一切,她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有什么可难过的。 陈蘅之的手虚虚地搭在盛江南的肩膀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呵护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可在西装袖口下,她另一只自然垂落的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微微打着颤。 “江南,我们回酒店,好不好?”她的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近乎哀求的商量。 盛江南胃里抽搐着,她甚至不想呼入任何带有陈蘅之气息的空气,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今天的这场风波,除了眼前这个女人,没人能善后。 所以,她没有说话。 在经历刚才那一阵撕心裂肺地干呕之后,盛江南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膝盖发软、手心冰凉,她下意识地排斥陈蘅之的触碰,可当陈蘅之搂着她的肩时,她又悲哀地发觉,她推不开她。 电梯门在里面“叮”地一声打开,空荡荡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的身影。 陈蘅之搂着她,姿态亲昵。 看着镜面中的自己,面容模糊、肢体僵硬。多可笑,她逃走的这四年在大手面前,什么都不算。她再一次变回了那个被精心装扮后,又被主人温柔怜悯着的提线木偶。 · 从餐厅回酒店的路程并不长,却足够盛江南将碎了一地的自尊细细收敛,重新披上那层无懈可击的职业外壳。 房门感应锁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陈蘅之推门而入,指尖稍稍用力,直接将盛江南带进了房间。 门在盛江南的身后合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与陈蘅之。 落地窗外是东方明珠的景象,对岸繁华的高楼层层叠叠,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武粤东方外的景致。超大型城市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相似的,连那份包裹在浮华下的窒息感都如出一辙。 今天的申城天气极阴冷,室内的灯光却也不明亮,微弱的光散落在地毯上面,令人无端地感到憋闷。 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陈蘅之终于松开了手。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面色惨白、甚至还有泪痕的盛江南,沉默半晌,才淡道:“去洗洗脸吧。” 盛江南没料到她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她抬眸看了陈蘅之一眼,对方语调平稳、神态平和,仿佛刚才在包厢里那个暴戾、狠绝的陈家大小姐只是一个错觉。 盛江南没动。她低着头,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自己的手腕和手指——那是陈蘅之刚刚握过的地方。她擦得很用力,一遍又一遍,哪怕发红也没有停下。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一跳,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擦拭完最后一根指缝,盛江南终于抬起头。嗓子眼里翻涌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轻咳一声,强行压下那股不适,语调平平地开口:“陈总,刚才包厢里发生的插曲,我不会写进简报,也不会向任何人复述。”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显而易见的脆弱。 “盛江南,我说,去洗脸。”陈蘅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了压抑的怒火。 盛江南依旧站得笔直,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回望着陈蘅之:“陈总请放心,森特维尤不会干涉客户的内部事务,更不会对您的私事置喙。” 她话说得公事公办,好似刚刚那个在包厢内因为陈荀之半句话而情绪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陈蘅之听完,忽然笑了。 上天对她确实宽容,给了她一副顶级皮囊,哪怕是怒极反笑,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缓步逼近盛江南,今日的高跟鞋让她在气势上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压迫感。她居高临下地盯着盛江南,声音危险地压低:“盛江南,你现在又跟我谈合规,是吗?” 申城的寒意穿透玻璃,即便室内空调全力运转,仍能感觉到那种钻心的冷。 盛江南仰起脸,第一次在重逢后正面迎向陈蘅之盛怒的眼眸。 那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这双眼睛,她曾无数次在梦里和回忆里描摹。它曾冷漠地从她身上掠过,也曾在情动时压着沉沉的欲念,更曾在大雨滂沱中漏出一丝足以让她溺毙的温柔。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盛江南总是能在这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那个仰着头、眼睛亮亮、乖乖地爱着陈蘅之的自己。 而现在,这双眼睛的自己,好只是一个失去灵魂、表情木然的卑微乙方。 是啊,她不再是曾经的她了。 “陈总。”盛江南忽地镇定了下来,她微微站直了身子,轻道,“今天的事情,是我自己没有处理好的情绪。我向您道歉。” 话音落下,陈蘅之瞬间红了眼睛。她猛地跨出一步,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道爆发出来,直接将盛江南按在了厚重的门板上。没有任何掩饰的力道,眼看就要让盛江南的后脑磕向硬木。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陈蘅之在最后一瞬间撑起了掌心,五指张开,死死扣住盛江南的后脑,将那一撞的力道全部落在自己的骨节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蘅之的手背替她撞在了门板上,一圈钝痛从她手背炸到肩膀。 盛江南心头一颤,视线本能地下移,想要去看她的手。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道歉?你凭什么道歉?”陈蘅之冷笑,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你哪里错了?是因为你吐了?还是因为你给我这个‘大客户’添了麻烦?” “在您面前失态是我的失职。”盛江南垂下眼睫,维持着职业性的谦卑与疏离,“但请您相信,我绝不会影响后续的工作进度。” “工作?”陈蘅之冷笑一声,她重复了下这个词,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盛江南,你现在是在提醒我,我只是你这个投行VP的甲方是吗?” “我们的关系,只是甲方和乙方是吗?!”她伸出手,指尖轻飘飘地落在盛江南的下颌上。 重逢的那天,陈蘅之曾问盛江南的手为什么还是这么凉。可实际上,她们两人之中,体温更低的那个永远是陈蘅之。那截手指像是不带温度的冰,指腹微微用力,一寸寸地、强行抬高了盛江南的下巴,完全不给盛江南抗拒的可能。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她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 在被迫对视的一瞬间,盛江南好不容易缝补整齐的情绪再度分崩离析。 那些被深埋在塔桥阴雨天和纽约寒风里的画面,像生了锈的刀片在脑海中交错割裂,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切得支离破碎。 她的胃又开始抽搐。 “你……”盛江南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股血腥气,她硬生生地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咽了回去,“放开我。” 陈蘅之盯着她颤抖的睫毛,指尖在细滑的皮肤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才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松开,可她后退的是手,前进一步的,是声音:“盛江南,我是你的甲方,你需要100%配合我的所有需求。这不是你说的吗?” 她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已经乱到了极点,却依旧笑着,笑意里满是自嘲:“既然是100%配合,那我现在不放,你还能怎么办?” 陈蘅之此刻的神情活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哪里还有半点陈家大小姐的矜贵与体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 “陈总。”盛江南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对方眼里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维持着体面,“我是森特维尤派驻该项目的负责人。在项目存续期间,我会严格按照合同履行职责,这一点不会变。但您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合理的商务边界。我有权向人力部门以及合规部门发起反馈,认为您……” “认为我什么?”陈蘅之直接打断了她,微微前倾。她的呼吸扑在盛江南的唇边,明明是温热的,偏偏带出了一种彻骨的凉意。她抬起眼皮,笑得极轻,“认为我对你性.骚扰吗?”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几乎是贴着她的唇,一点点吐出来。 第24章 越界的资本家2.0 24. 盛江南看过各种各样的陈蘅之。 温柔和煦的、暴躁狠厉的、冰冷似雪的、妩媚动人的……这些碎片拼凑成了她记忆里最清晰的陈蘅之。可她从未见过眼前这一种,她的眼底翻涌着直白且粘稠的欲.望,却危险得让她几乎说不出来话。 陈蘅之的呼吸近在咫尺,那股原本清冷的雪松味,因过近的距离而变得辛辣刺眼,近乎挑衅。 “我性.骚扰你什么了?”陈蘅之沉声反问。 盛江南强压着身体深处被挑起的兴奋。她避无可避,索性抬起头,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冷硬的神色:“陈总。从职业合规与法律界限上来看,您现在的行为,是非常典型且严重的职场骚扰。” 陈蘅之冷笑勾唇,示意盛江南继续说。 “第一,您将我这个乙方员工带入私密套房并封锁出口,属于限制人身自由;第二,在非办公时间、私人房间讨论非工作事宜,本身就是严重违规;最后,作为客户,您的行为已经彻底逾越了《供应商行为准则》的底线。”盛江南的语气不卑不亢,直视着陈蘅之,说道,“陈总,我有权向合规部门发起正式投诉。” 对于这样的警告,陈蘅之不以为意。她甚至再次往前逼近了半步,鞋尖几乎要将盛江南逼进门缝的死角。微凉的衬衫料子贴上了盛江南的衣衫,陈蘅之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袖,忽地轻笑出声,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慢:“那你就去啊,盛江南。去告诉你们的合规,说我陈蘅之,在性.骚扰你。” 盛江南敢这么做吗? 她和陈蘅之都知道,她不敢。一旦举报甲方的核心人员,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大概率会告吹,而她的职业生涯也会因为“无法处理关键客户关系”而受损。 在陈蘅之这样的人面前,她天然就没有立场去反驳。 但就这样认输吗?要像过去那样,臣服在陈蘅之的脚下吗?盛江南不愿意。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站直了身子,直到后脑抵住冰凉的门板。她迎着陈蘅之的视线,冷声开口:“陈总。性.骚扰确实难取证,您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全身而退。但如果我向合规部门申报,我与您之间存在‘严重且无法撤销的利益冲突’,您觉得会怎样?” 陈蘅之的笑容缓缓凝固,随即又舒展开来。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突然长出獠牙的艺术品,轻声道:“那你写啊,盛江南。告诉你们的合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伴随着这句话,猛地一紧。 是啊,她们是什么关系?盛江南敢告诉合规吗? “江南,你说啊,我们是什么关系?”陈蘅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近乎呢喃地贴在盛江南的耳廓。 “抱歉陈总,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盛江南轻笑着,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您说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她垂下眼睫,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蘅之派来的死人脸羞辱她的画面。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从恍惚中清醒。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紧蹙的眉头却暴露了她的心情。 “我是被您包养的玩意。”盛江南抬起眼睛,黝黑的双眸对上面前琥珀色的瞳孔,她的声音极轻,却充满了讽刺,“或者说,我只是您众多玩物里,最听话的一个罢了。我们之间,只有肉.体的交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一瞬间,轮到陈蘅之僵在原地。 空气骤然安静,起伏剧烈的胸口昭示着她失控的情绪,盛江南知道,现在的陈蘅之非常生气。 可她什么气呢?气她把过分赤/裸的真相揭露出来?还是气曾经温顺的玩意居然敢忤逆她? “陈总……”盛江南再度开口,试图结束这场对峙,可话刚起头便被陈蘅之粗暴地切断。 “盛江南,你还真是知道怎么气我。”陈蘅之的语气听起来竟然失落了起来。她自嘲地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抱臂站在昏暗的灯影里,觑着她,“谁告诉你我有众多玩物的?又是谁说你是我的玩物的?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盛江南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重逢后第一次在陈蘅之面前流露出真实的笑意。 盛江南的长相极具欺骗性,她是典型的清冷骨相,平直利落的鼻梁与那双狭长的双眸勾勒出一种近乎苛刻的知性美。她站在那里时,像极了冷夜透出云层的月亮,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可她这一笑,周身的清冷冰雪竟瞬间消融,好似又变回了陈蘅之记忆中那个柔软、鲜活、曾满眼都是她的可爱模样。 陈蘅之看着这个笑容,整个人突兀地愣在了原地。那颗在1410天前被伤害到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盛江南用她最熟悉的声音残忍地说:“陈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深究了。我想,我们都该忘了那段并不愉快的时光。” 盛江南对那些年给的评价是:不愉快。 “忘掉?”陈蘅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轻声地重复着,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低笑。那双清亮而深邃的眼眸,此刻被密布的血丝一寸寸侵蚀,浓稠的红在眼眶中洇开,她望着面前的盛江南,仿佛想要透过这张清冷的脸,看穿她到底有没有心,“看样子,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你觉得很煎熬,所以你才拼命想逃?” 陈蘅之缓慢地逼近,每迈一步,高跟鞋都在厚重的地毯上踩出深陷的痕迹。她的眼角压着倔强的红,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可怜的颓唐。 “盛江南,那我该怎么评价我们的过去的八年?”她垂下羽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语气极淡,“我也该觉得不堪吗?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在人前动手?喜欢惹出一堆烂摊子再自己去收尾?我就那么喜欢被你们这群冷血又自大的投行人,当成疯子来看吗?” 盛江南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她抬起眸,在那双红透了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异常冷硬的倒影。 “江南。”陈蘅之忽然叫着她的名字,像许多年前一样,轻声、慢条斯理。 可她温润轮廓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凄楚,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盛江南,眼中蓄着的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固执地打着转。 “你刚刚说,我们应该忘掉。”陈蘅之再次倾身,鼻尖几乎擦过盛江南的鼻尖,那股辛辣的雪松气息里竟带了一丝苦涩。她声音极低,带着一丝颤音,近乎哀求地挑衅着,“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忘记了。” 盛江南沉默。 忘?她怎么会忘掉。塔桥的冷雨、哈德逊河边的风、上东区顶层公寓内浸透了雪松味的床单……这些东西早就根植在她的记忆深处,当陈蘅之出现的那一瞬间,过往的一切就都涌了出来。 “说啊。”陈蘅之再往前一步,逼近了她,“你不是很讲‘合规’、‘利益冲突’吗?你就对着我说,再讲一次‘我们只是甲方乙方’,很简单的。” “只要你说,我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依旧是陈总,而你,只是我的执行负责人。”陈蘅之的声音带着颤/抖,再度说着。 盛江南不愿听到她颤.抖的声音,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嗓子有些发紧:“陈总,我们……我们……” 她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开口:“陈总,我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过去的错误,我们已经修正了,那就没必要再去回想了,不是吗?” 像是怕对方没听明白,她又补充道:“我有女朋友了,在一起两年,我们之间很纯粹。”话音落下,她在心中再次重复了一遍。 “呵。”陈蘅之忽地冷笑了一声,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纯粹?” “是的,她是我女朋友,我可以自由地询问她的行程。我们有了自己的家,还养了一条狗。”盛江南抬眸,再度直视着陈蘅之的眼睛。 狗,陈蘅之知道盛江南喜欢狗。 当年在塔桥的时候,她就曾很多次抱着邻居家的小狗蹭来蹭去,那双黝黑晶亮的双眸,每次在看到好朋狗的时候,都会变得越发明亮。 然而,陈蘅之猫毛、狗毛过敏。所以,哪怕再是喜欢,盛江南都没有提出过养个小动物的事情。 陈蘅之的眼底闪烁,太多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突然抛出一个荒谬且直白的问题:“你们做.爱了吗?” 盛江南被直白地发问,愣在了原地。 看到她的失神,陈蘅之轻笑出声,愈发步步紧逼:“你们接过吻吗?你像亲我那样亲过她吗?” 盛江南是怎么亲陈蘅之的?她会失控地扣住对方的后脑,温软的气息里带着那种要将人吞拆入腹的狂热,让陈蘅之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感受着属于她的热情。 被这样问,盛江南呼吸一滞,指尖也不自觉地捏紧:“陈……” “我怎么?”陈蘅之再度打断了她要说的话,她靠近了她,声音低柔地似是要淌出水来,“江南,告诉我,你上次和人做.爱,是不是还是2022年的5月29日。” 盛江南的手心猛地攥紧。 那是陈蘅之离开的前一晚,她们在上东区的公寓内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属于她们的痕迹。 她努力地深呼吸,试图不去回想那天的事情,那天以后的事情。可她的记忆却丝毫不管她的想法,蛮横地冲撞了出来。不久前才压下去的恶心的感觉,再次翻涌而上。 “陈蘅之。”盛江南轻声开口,声音嘶哑,“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陈蘅之眯起眼睛,微微蹙眉:“自信?” “你觉得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盛江南盯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张狂的讥讽,“你我不过就是金主与被包养的关系,现在摆出这恶心模样做什么?” 陈蘅之眉头猛地一跳,她深呼吸压住自己的怒火。 “陈蘅之,你不会到现在还对我念念不忘吧?我的活就那么好?你现在的情/人没办法满足你……” 话未说完,盛江南的衣领被一把粗暴地攥住,衬衫瞬间生出刺眼的褶皱,她整个人被这股蛮力拽进了那抹熟悉的、清冷的气息中。 陈蘅之在那双黝黑的瞳孔收缩的瞬间,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25章 越界的资本家3.0 25. 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被陈蘅之亲吻。 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 没有预兆,更没有任何一点温柔可言。她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的野兽,猛地向前扑,几乎是撞了上来。她的牙齿撞上了盛江南的嘴唇,鼻尖都撞痛了,却还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甚至连“吻”这个动作最基本的技巧都顾不上了,只是一味地用力,仿佛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 盛江南讨厌这样的陈蘅之,失控地推开了身前的她。 陈蘅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踉跄了一步,左腿结结实实地撞在玄关的木边上。这一下撞得不轻,钻心的疼从膝盖炸开,顺着神经一道一道往上窜,她指尖下意识一紧,眉骨拧起,却还是撑住了身形。 她忍下了所有的疼痛,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再度吻了下去。轻柔的吻即将落在两人的唇间,她想要看看盛江南的反应,可在抬眸的那一瞬间,却撞进了盛江南那双破碎且颤抖的眼。 这不是她熟悉的、乖巧可爱的盛江南,更不是最近重新接触认识的带着职业面具的盛江南,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伤心的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盛江南。 原本要亲吻的动作有些凝滞。 盛江南却迎了上来,她狠狠地咬了她下唇,疼痛伴随着血腥味传了过来。可比起下唇的疼痛,更让陈蘅之在意的,是盛江南的眼泪。 一滴、两滴,顺着睫毛和侧脸滚落,直接砸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她的泪水很烫,泪水混合在交缠的呼吸里,又苦又涩。她咬得很用力,血腥味迅速在两人唇齿间晕开。 短短几秒里,陈蘅之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要顺势抱紧身前的盛江南,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告诉她,她身边还有她;告诉她,她能够解决好一切;告诉她,她有多么喜欢她。 手臂已经收紧了一半,只要再一用力,那个熟悉的、柔软的、属于她的盛江南就会回到自己的怀里。 可就在这时,盛江南再度推开了她。 空气一下子灌了进来,呛得人脑仁发疼。陈蘅之被迫后退半步,左腿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一阵抽痛,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却只是用力扶住玄关边的墙,将瞬间流露出的狼狈强行压下。 盛江南整个人向后退,倚靠在门板边缘,肩膀剧烈起伏,看上去狼狈得一塌糊涂。她的唇被磨得通红,唇角有一道被牙齿硌破的血痕,顺着下颌往下淌了半寸,与她脸上的泪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 她垂着眼,睫毛湿得几乎黏在一起。 陈蘅之刚要上前,却在下一秒,看到她猛地捂住嘴。 熟悉的恶心的感觉从胃部底层翻涌上来,来势凶猛,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她弯下腰,整个人往门后的那一小块阴影缩去,肩胛骨拱起,像极了加西莫多。 剧烈的咳嗽与干呕夹杂在一起,难听得要命。 胃里本就灼烧一片,此刻更是像被人拧住了一般。酸水翻涌上来,本来莫名留下的泪水,变得越发多了起来。它们不受控制地往下砸,砸在纯色的地毯上,很快被吞掉,不留痕迹。 陈蘅之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灼得人发烫;而手背却冷得发疼,刚才护着盛江南的后脑,她现在才感到隐隐的发麻。 “江南……”她向前一步,想要叫出对方的名字,嗓音却干得发哑。她刚伸出手,就被泪流满面的盛江南抬手挡开。 盛江南的手也在抖。 她撑着墙,连洁癖都顾不上了,用手背粗鲁地在唇角胡乱一抹,把那点血和口水一起抹开,再抹干净一点,好像那样就能把刚才那个亲吻也一起抹掉。好一会儿,她才勉强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勉强平稳下来。 她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好像只要把脊柱撑直,她就能重新变回那个前途光明、风评极好的森特维尤 VP Sybil·盛。可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的红印更是刺目。 这样的盛江南让陈蘅之觉得陌生。 盛江南看着眼前一脸陌生的陈蘅之,缓缓地笑了起来。 不是体面的社交微笑,也不是从前在床上搂着她的撒娇嗔笑,更多的,像是一种被逼疯了后的嘲笑。 “陈蘅之,你看。”她哑着声音开口,眼眶通红,笑容刺眼,“我觉得你脏。”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全是血丝与泪光,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陈蘅之,看着这个自己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女人。她再度残忍地开口:“你现在对我来说,只是甲方。” “只是甲方。”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被自己亲手钉进了自己的心口。 说完这句话,盛江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背靠在墙上,掌心死死地按着门边,指节发白,手心更全是汗,但她依旧强撑着,不让自己跌落在地。 她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毫无规律,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胸前里面蹦出来像陈蘅之投诚似的。她觉得可笑,又觉得自己恶心。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素来沉静的琥珀色双眸,裂开了一道缝隙。血丝在眼底一点点蔓延开来,她的眼眶红得惊人,泪水盈在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她的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只能更加用力地绷紧肌肉,硬撑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就看着眼前强撑着的盛江南,看着对方明明同样盈满泪水,却强装镇定的模样。 两人隔着一小截地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得可怕,连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都变得格外刺耳。 最终还是盛江南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她稍稍站直了身,又整理了下自己被弄皱的衬衫,而后打破了这份沉默,努力掩饰着声音里的细小颤音,让自己听起来又像那个体面、正经的执行负责人:“时间不早了,下午还要去和颐医疗核账,我先回房间休息。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还希望陈总日后能够与牢记你我的关系,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她扶住门把想转身,想了下又道:“若是再有下次,我会保留我的权利,向有关部门与单位进行投诉,并且不排除采取法律行动。” 陈蘅之看着她,胸口起伏明显。她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半天才逼出来一句话:“你在这里休息。” 她的声音冷得厉害:“我走。” 说完,她转身去拉门。 门被拉开,空旷而漫长的走廊,灯光冷硬,地毯铺陈之下,什么声响都没有。 陈蘅之迈出房门,刚走两步,腿部的钝痛便顺着神经一点一点地窜了上来。那疼痛来得极快,膝盖像是被人从里面猛地拧了一把,她脚下一软,整个人险些跪下去,但她很快撑住了墙边。 指节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得死紧。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忍受着一阵阵针扎般的疼痛,从膝关节一路窜到腰背,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蜜蜂在脑子里飞舞。 她不敢张嘴大口喘气,生怕哪怕一声更重的呼吸,都会让这身千疮百孔的体面开裂。她只能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呼吸,一点点维持着自己的骄傲。 她在墙边停了几秒,肩线微不可察地颤了两下,很快又重新绷直。汗顺着脊背淌下去,浸湿了衬衫的后背,她却只是抬手,慢慢理了理袖口,把那点细小的颤抖,一并抹平。 走廊的尽头,电梯传来“叮”地一声。 陈蘅之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玻璃碴上面,却始终保持着那种从容且冷漠的步伐,没有泄露半分。 进入电梯,望着金属面板上自己的倒影,陈蘅之缓缓地露出一抹笑来。 脸色苍白,唇上带血,额头也残留着冷汗。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片刻后,她再度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顺势又将表盘扶正,抬眸的时候,她就变回了那位沉静矜贵的陈蘅之。 身为权柄在握的陈家大小姐,掌掴堂弟是被允许的,在高层面前露出一点脾气也是可以的。但唯一不被允许的,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丁点疲惫、怯懦与疼痛。 · 房门口那一阵风灌进来的时候,盛江南其实是抬头看了一眼的。 她看到陈蘅之从自己身侧走过,步伐平稳,脊背挺直而冷硬,一如当年那般“高不可攀”。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喝醉之后的幻觉,是某个不入流的噩梦。 雪松的味道搭着酒店的香氛,像是被走廊一阵风牵扯着拖出细长的尾巴。 门缓缓地被关上,合锁的声响在她耳边响起。她撑在门边的那只手终于滑了下来,所有强撑起来的骄傲,都随着陈蘅之的离去,轰然坍塌。 她顺着门板缓缓地跌坐在地上,膝盖蜷缩起来,冰冷的额头抵在上面。将自己团成一团,好似这样,她就再也感受不到冷与痛。 泪水一点点地滑落,盛江南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本以为她能够无视陈蘅之,能够恨这个伤害过自己的女人,可刚才的一切,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恨她。 或者说,比起恨陈蘅之,她更恨的,是自己。 胸腔里面像是被插进去了一柄匕首,它细细地、一寸寸地剜着她的心脏。喉咙的酸涩、胃部的灼烧,都抵不过此刻的心痛。 她没有再吐出什么东西,就连刚才那种几乎要窒息的干呕,也随着陈蘅之的离开,慢慢消失了。只剩下泪水安静地往下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很快就被吞没,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陈蘅之看不到。 陈蘅之不会在意。 陈蘅之根本不爱她。 地毯柔软而昂贵,踩在脚下一点声响都没有,此刻却像一块要把人整个吞下去的沼泽。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弯里,肩膀无声地一下一下抖。 如同四年前许许多多个夜晚那样,她又一次蹲坐在冰冷柔软的地毯上,一声不吭地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眶再挤不出一滴眼泪,她才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仰头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房间很安静,只剩下她粗重却刻意压低的呼吸。 她抬起手,捏住自己的鼻梁,指节依旧有些发抖。 “没事的,盛江南。只是一个甲方而已。” 只是一个甲方而已。 第26章 无力牛马6.0 26. 旋转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缓缓转过最后一格。厚重的玻璃将室内恒温的暖气与灯光切割在身后。 酒店门廊外,申城春日的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苍白的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愈发惨淡,就连落在地砖上的影子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单薄得不成样子。 陈蘅之迈下台阶,步伐看起来沉稳如常。 门童和保安都在,和颐安排的车也停在廊下,她任何的举动,明天就会沿着各种渠道传到陈家所有人耳朵里。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在酒店门口倒下。 咬紧后槽牙,她硬是让自己站稳,等那一波最凶猛的痛意稍稍褪去,才缓缓向门廊阴影处挪了半步,把自己从门廊正下方挪到不那么显眼的角落。 “Hollis!”落客区内,林柚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陈蘅之的高跟鞋微微歪着抵在地砖的边缘,脊背也分明挺直着,可却还是透露出了狼狈。 看到林柚的身影,陈蘅之勾了勾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阴冷的风穿过厚重的墙壁,一寸一寸钻进她的骨头。膝盖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酸又胀,连骨缝里都透着隐隐的寒意。手背也在抽疼,低头看去,一片红痕已悄然浮现。 比起她的腿与手,林柚最先看到的其实是她被咬破的唇角。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起陈蘅之,可手堪堪落在她的身前,就收到了陈蘅之一枚拒绝的眼神。 陈蘅之拒绝旁人的碰触,哪怕这个人是自幼与她相识的林柚。 见此,林柚只好生生地顿住,手装作随意地垂在身侧。 “阿柚。”陈蘅之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等会投行去医疗核账,你和阿崇代替我出面。” 林柚眉头微蹙。 “我有点累了。”陈蘅之的睫毛颤了颤,她微微垂首,指尖按了按自己的膝盖,好似这样就能够压住疼痛一般,“申城的天气真的好糟糕,又冷,我好想去温暖的地方。” 林柚沉默了片刻,眸色间满是心疼,喉间翻上来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阿柚。”短暂的安静之后,陈蘅之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冷风吹散,“她好像恨我。” “她有什么资格!”林柚像是终于压不住火气,话一出口就有些失控,“要不是她告密,你的行踪怎么会被…” 话说到一半,对面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和颐安排的司机正绕过车头往她们这边走。林柚生生咽下后半句,指节在掌心里蜷紧,眼神却愈发冷了。 左崇此刻也下了车,看到林柚和陈蘅之的姿态,就知道大小姐是又犯病了。她上前,低声:“陈总,需要回房间吗?” “不了。”陈蘅之抬眸,刚才那点露在外头的疲惫与痛意眨眼间被她收拾干净,只剩下一贯从容的表情,“那间房给盛总。给我定回弯省的机票。” 她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酒店立面某一层的方向,才淡淡补了一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和阿柚要辛苦一点了。” 左崇一怔,下意识看向林柚,只看见她眼底压着一层尚未散去的怒火。她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转身去同司机确认前往机场的路线。 · 第二天的申城温度,比昨天更冷。 湿冷的空气透过玻璃幕墙的缝隙渗了进来,落在会议室内,令每一页被翻动的财报数字都变得冰冷了起来。灯亮得刺眼,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偏白。 盛江南坐在齐简臻身侧,目光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顿了一瞬。 那里是空的。 林柚姗姗来迟,她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在了陈蘅之原本的位置上,语气公式化,不带温度:“陈总临时有别的行程,今天由我代为出席。张总,您先把昨天下午提的假设重新走一遍吧。” 眼前的数字冷冰冰一片。 盛江南指尖捏着签字笔,注意力在那块空荡荡的名牌上停留了半秒,而后迅速撤回,低头看向自己那叠写满批注、边缘略微卷起的底稿。 今天的张江格外“正常”,或者说,自昨天午间那场闹剧后,张江就已经没有了上午的轻慢,态度变得礼貌了许多,配合度也远超盛江南的想象。 甚至在今早当盛江南和齐简臻再度进入和颐医疗总部时,他还对着她们礼貌地道了歉,说着什么招待不周的话。 盛江南不知道陈蘅之对张江乃至他背后的陈荀之做了什么,但她知道,能够让张江态度如此转变的,只有陈蘅之。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陈蘅之做了什么,将心神沉入厚重的底稿中。 昨天想要呕吐的欲/望早已经退去,可她的喉咙却还残存着一丝灼烧感。似是陈蘅之握紧她手腕的力度那般,久久无法消散。端起放在桌面上的纯净水,她大口地喝了半瓶,这才将那点不适生生地压了下去。 张江这边提供的新的模型,依旧非常不乐观。盛江南抬眸看了眼齐简臻,没有看到反对的意思后,直接开炮:“集采折扣率我们可以再行讨论,但模型数据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路演上被问穿了会是什么后果。我们做得再好,也得您这边配合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气势却十分强盛。与之前在港城时的她,存在着明显的不同。 张江那边连忙点头配合,回应着:“是,是我考虑不周,今晚我会让团队按照你们给的意见再跑一版。” 不配合的甲方,盛江南见多了。昨天张江的态度也在她意料之中,可今天对方180度的大转弯,还是让她难免多看了两眼。 为此,她还是没忍住,目光又落在了陈蘅之的名牌上。 林柚安静地做着记录,抬头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她眼神微暗。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太清楚,刚才盛江南逼问张江的节奏,像极了陈蘅之发难的模样。不仅是态度,连嘴角那一点未愈合的伤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想到盛江南也算是被陈蘅之一手带出来的,却如同丽诺那般被她反咬一口,林柚眉头微蹙,神色也冷了下来。 或许,可以趁着现在,帮Hollis解决了这个麻烦?但很快,她想到昨晚Hollis回了北城后的行动,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冷静了下来。 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她们两个自己去撕咬吧。 散会的时候,张江亲自站在门口送人,嘴里不断说着“辛苦了”、“麻烦”,姿态谦卑到几乎是被夺舍的程度。 通风的窗户带来的冷风灌了进来,盛江南拢了拢自己的西装,还不等系上扣子,就听到身侧传来了低低的一声:“Sybil.” 盛江南回头,看到齐简臻。 这位绝对能称得上凶狠强势的董事总经理,今天安静异常,把主场让给了她。她的目光停留在盛江南的脸上一瞬,温和地笑了笑,道:“中午了,Sybil有没有时间和我吃个午餐?” 莫说齐简臻的职级比她高上太多,就是昨天中午的事情,盛江南也没有办法拒绝。虽然她知道,今天中午的话题一定会让她感到难堪。 她做了所有的设想,却没有想到,齐简臻居然约她在公司附近的麦当当吃汉堡。 这个时间,店里满是嘈杂。她们身后坐着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小孩的尖叫声间歇性地传过来。盛江南因为整夜失眠,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燥意。 好在,这小孩吃得很快。没一会儿,这个角落就只剩下了齐简臻与盛江南两个人。 “Sybil不喜欢小朋友吗?”齐简臻啃着手上的汉堡,随意地问。 盛江南拆开自己的汉堡包装纸,看着那明显缩水了一圈的肉饼,眉心微蹙:“喜欢的。但太吵闹的我不太行,有点叶公好龙的感觉。现在的汉堡变得好小。” “是的,麦当当的汉堡越来越小,肯老头的汉堡越来越难吃,赛百味就不要提了。”齐简臻顺着盛江南的话,开始吐槽起来常吃的快餐。 “我不太喜欢吃赛百味,尤其它的酱料,对我简直是噩梦。”盛江南配合着笑,“我没想到Iris会带我来吃麦当当。” “嘿,我是邺城人。美食荒漠的人,当然要吃麦当当。”齐简臻笑得明媚,完全没有架子。 但盛江南知道,这不过是在说正经事前的寒暄。 在两人将手上的汉堡吃完后,盛江南认真地将自己的手擦拭干净,将用过的湿纸巾折叠成规整的方块,这才抬起眼。 “今早陈荀之的父亲代替他向你表达歉意,他怕你不想理会这些,所以让我代为转达。”齐简臻嘴巴里面叼着吸管,百无聊赖地喝着那杯甜度超标的冰可乐,“昨天的事情不会外传,陈总下了封口令。” 盛江南愣在了原地,她没想过齐简臻会这么直白。 “陈荀之的精神状况不是很稳定,不会有人把他的话当真的。”齐简臻放下了手上的饮料,看向面前怔愣的盛江南,捕捉到她眼神中的难堪,继续道,“Sybil,你跟过我两个项目,又是我朋友李航推荐去的森特维尤,你的履历是你一个深夜一个深夜熬出来的,我们都清楚你是怎么走上来的。” “不要去听贱男人的胡话,也不要去在意那些试图绑架你的茶言茶语。丽诺被边缘,陈荀之被打,都是她们和陈蘅之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齐简臻淡道,“把项目做好,才是你该做的事情。而且我想,经历这件事情后,工作开展会顺遂许多。” 盛江南看着眼前的女人,自昨日被反复揉搓的难堪,竟在对方几句话下,消散了几分。 投行圈子极小。齐简臻在整个大中华区的影响力都是首屈一指的,若是她因此对自己有什么负面评价,对她日后的工作自然不会有太好的影响。她想过齐简臻会作壁上观,当做什么没有发生,甚至来威逼利诱。却没想到,她竟然来宽慰自己。 看着面前的齐简臻,盛江南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Iris.” 得到肯定回应,齐简臻这才收敛刚才的神色。本以为今天的午餐也就到此为止,可是下一秒,盛江南就听到。 “抱歉。”齐简臻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你跟陈总之间确实存在未被披露的过往是吗?” 第27章 疲惫的资本家3.0 27. 盛江南和陈蘅之未被披露的过往?她们两个之间就没有过往是能见光的。 见她沉默,齐简臻也不勉强,起身的动作利落而干脆,示意该回和颐总部了。盛江南迅速收敛心神,两人在离开麦当当的瞬间,就又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回到酒店房间时,已是深夜。盛江南拧开一瓶苏打水,喉咙的干渴稍稍缓解。她走到书桌前,按下了台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垂直坠落,在暗沉的桌面上勾勒出分明的棱角。 将几份废弃文件塞进碎纸机,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自己常用的笔上。 坦白说,这支笔长得实在普通。普通的工业设计,普通的马可隆材质,普通到在圈内被戏称为“穷人的万宝龙”。这根笔被她反复握持、摩挲,指腹接触过的地方早已被磨得发亮,在灯光下透着股温润而陈旧的质感。 她下意识地伸出指尖,再次摩挲过那处发亮的笔身。 盛江南第二次见陈蘅之,是在新邦德街的苏富比。 那天塔桥难得放晴,泰晤士河边的风都比平日要温柔几分。新邦德街人来人往,橱窗里面陈列着各式珠宝和手表。阳光折射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别总发呆,看路。”江春萍握着女儿的手腕,语气轻柔地叮嘱,“作业不急在那一刻,先陪妈妈去拍卖会好吗?” 盛江南有些无奈,对着母亲小声抱怨:“您自己来不就好了。那是小组作业,要是交晚了,那帮白人同学又要背后讲我了。” “不耽误的。妈妈好不容易来趟塔桥,你就当陪陪我。”江春萍拉着女儿的手,顺势将厚重的图录递了过去,“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妈妈买给你。” 盛江南没有戳穿妈妈那句好不容易才来的谎话,她瘪了瘪嘴,打开了图录。图录很厚,沉甸甸的,封面是本场主推的巨型彩钻,她一眼没看,随手向后翻去。 终于,她找到了想要的。 百达翡丽,Ref.96,钢壳,医生脉搏计表盘。 说实话,百达翡丽的表都算不上好看,这块也是一样。它的表壳有点偏小,表面布局也很古板。和橱窗里面一眼看着就很富贵的满钻新款相比,它实在有点低调得乏味。 可盛江南就喜欢这种乏味。 这种怪癖仿佛刻在她骨子里。就像当年江春萍要在小博美和巨贵之间挑一只当宠物,盛江南却抱着街头的一只本土小黄狗不撒手。 别人都觉得小黄狗土,不愿意当成宠物狗,不愿意给狗粮和辅食,甚至有人要吃它们。可盛江南不觉得,她觉得小黄狗非常非常可爱,她喜欢小黄狗,她要养小黄狗,要给小黄狗最好的一切。 那是她第一次展现出某种近乎固执的保护欲,爸妈和哥哥都笑她奇奇怪怪,可她们都纵容着她的奇怪。 当年如此,现在亦然。 江春萍看到女儿的目光落在那页,随口问:“要这块表吗?你柜子里面我记得还有好几块一样的呀?” 盛江南不光喜欢奇怪的东西,她还会重复地喜欢上同一款。 “柜子里面是普通盘。”盛江南头也不抬,仔细看着图录上面的实物图,“这个是医生脉搏计表盘,还是不锈钢的,量产很少的。” 江春萍被她的振振有词逗笑,瞥了眼她,回道:“行行行,小南喜欢,妈妈就给你买。不过你可守好了哦,小东惦记你的表很久了。” “他敢抢试试看。”盛江南抬眸,看了眼身侧的妈妈。 江春萍失笑,母女两人走到预先留好的席位,和熟悉的客户经理点了头,顺势就在第三排的正中落座。 拍卖这件事情其实完全可以交给助理来做的,但是江春萍就喜欢在拍卖场和人抬价的事情,所以盛江南也不是第一次陪着妈妈过来了。 坐在妈妈身侧,盛江南单手撑着图录,视线却漫不经心地四处扫。水晶吊灯从上方垂下,灯光打在会场中央,明亮却不刺眼。她抬头时,隔着那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恍惚中看见了二楼回廊上的人影。 一个气质出尘的女人,坐在阴影里。 光线从她的身侧滑过,只勾勒出一点下颌线与颈侧的弧度,她的眉眼被暗光吞掉,剩下一个冷白的轮廓。她的身侧坐着一个女生,似乎兴致勃勃地在同她讲着什么,可她却兴致缺缺,只是低头翻了下图录,动作从容而漫不经心。 盛江南仰头望去,心头莫名地跳了两下,她想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小别墅,她看到那位时的感觉。 “妈。”盛江南压低声音,靠近了江春萍,“你还记得我之前有和你讲过的,圣诞去了个学姐家的别墅吗?” “记得。”江春萍正回复着消息,头也没抬,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怎么,想开了?要爸妈帮你也买一套?” “没那个意思,我不喜欢塔桥的天气,买房做什么。”盛江南摇头,视线定在那抹倩影上,“是那个别墅的主人,Hollis Chen,她也在。” 听到盛江南这么讲,江春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二楼包房内的一抹身影。她回首看了眼身侧的女儿,又看了下那位,笑道:“比想象中还要标致,听说是弯省人?” 盛江南点头:“嗯,说普通话的时候口音很明显。她看起来好温柔好漂亮哦。” 江春萍轻笑一声,再次掠过那个方向,语调转淡:“小南,是她不受陈家重视所以才会这样,你不要和她学。爸妈的产业,你哥哥一个人是接不下的,你还是多接触些做实事的人。” 这种寄予厚望的叮嘱盛江南从小听到大,早听出了茧子,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恰好拍卖会开始。 前几件珠宝和画,江春萍偶尔举牌,多半是给熟人捧个场。盛江南全程神游,注意力再度放回了自己还没有写完的作业上面。 好不容易等到那块古董表上拍,她坐直了身,兴奋地拽了拽身侧妈妈的袖子。 伴随着拍卖官的英文介绍完毕,江春萍举牌,语气轻描淡写:“八万。” 这个价钱对盛家来说不算什么,她们兄妹三人跟在妈妈身边出入拍卖会多次,自然知道妈妈有多么的“一掷千金”。但这块表她确实十分喜欢,为此还是难得有点紧张。 “11万”、“12万”、“13万” 数字一点点地叫了上去,不算夸张,但绝对不算便宜。盛江南能够感受得出来,那边的电话席位有人和自己杠上了。她扭过头,小声问:“妈,你心理价位是多少?” “你喜欢就行。”江春萍睨了眼紧咬不放的电话席位,笑得从容,“虽然丑丑的,但你喜欢,买贵了也无所谓咯。” “15万。”她再度举牌,动作干净利落。 电话席位那个人确实是和盛江南杠上了,江春萍刚说完15万,对方的16万就跟了上来。 江春萍出入拍卖场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较劲。她面色不改,依旧淡淡地举牌:“18万。” 对于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表来说,这个价钱已经有点超过了。或许对面的人意识到了这点,也可能是觉得江春萍没有节制,总之,那边的电话席位那人安静了下来。 伴随着三次确认,槌声落下,周围响起礼貌而疏离的掌声。 “这价格还好。”江春萍合上图录,“要是那天不喜欢了,回拍或许还有人抢呢。” “我不会不喜欢的。”盛江南脱口而出。 她是真的喜欢。对待喜欢的东西,她从来都有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她不在乎外界怎么说,也不理会旁人怎么想,她只需要知道,她喜欢,这就够了。 “谢谢妈妈。”盛江南笑着挽上了妈妈的胳膊,笑容灿烂,与江春萍印象里面的乖女儿一模一样。 想要的东西拍完,盛江南就再次陷入无聊。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头,看向了二楼的包房。 那道身影还在,暖色的灯光从下方打上去,刚好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她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冷白。原本温婉的气质,也多了几分清冷。 她的骨相十分优越,鼻梁线条也漂亮的过分,眼尾细长,上扬得不明显,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身侧的人好似与她说了什么,她侧了侧头,似笑非笑地觑着对方,然后,那双细长微挑的眼眸,竟懒懒地向下投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沸腾的拍卖厅,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只是一瞬间,短暂到盛江南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想,自己应该还没有糊涂到这种程度。可抬眸再看,二楼包房内早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她离开了。 盛江南眉头微蹙,心中莫名有些空落。江春萍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的失神,挑了下眉。 拍卖会散场,人流从主厅慢慢往外涌。忽然客户经理从一侧走了出来,直奔盛江南而来,手中还捧着一个托盘。 母女两人觉得奇怪,看向对方。只见那人捧上了一个信函,连带着还有一根签字笔。 盛江南觉得奇怪,她先是拿起了那根笔凌美2000,好似是新的,而后才拿起邀请函。 信函的封面很是正常,可里面的内容却透着不正常。上面用英文写着:今晚19:30,Claridges 酒店的克拉里奇酒吧。 而落款上的名字,正是刚刚她和妈妈说过的:Hollis Chen. “她邀请你去酒店做什么?”江春萍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盛江南摇摇头,她也不知道。随手将笔塞进了兜里,她手上捏着这张纸,满目疑惑。 江春萍盯着女儿,半晌,忽然靠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极突兀的话:“小南,你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你指什么?”盛江南有些莫名,看向江春萍。 “在塔桥一年了,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江春萍问她。 盛江南没有犹豫地摇头。 江春萍的脸色更冷了,语气有些急促地追问道:“那你有喜欢的女生?” 盛江南想了下,也摇头。 江春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一把夺过那封信函:“不要去了。我们家跟陈家向来没接触,谁知道这帮弯省人在搞什么幺蛾子。这信我撕了。” 眼看母亲要动手,盛江南却眼疾手快地抢了回来,不动声色地塞进包里。 江春萍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就知道她那股拧劲儿又上来了。她神色严厉:“江南,难道你要去?” 妈妈当时的逼问仿佛仍在耳边。 盛江南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桌上的那支笔,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小圈,停在手机旁。 手机屏幕适时亮了一下。 港城本部发来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齐简臻转发的:陈家二叔的致歉信。 她看着这页致歉信,心里蓦地一沉。 陈蘅之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二叔这么正经给她一个乙方道歉? · 昨日傍晚 飞机落地松山的时候,北城正在下雨。 细密的雨水泛着阴冷,与记忆中下雨的北城别无二致。机舱内有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也有人在接听电话。陈蘅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动。 她的骨头在痛。 不是那种被针扎的刺痛,而是从骨头缝隙慢慢渗出来的钝痛,它争顺着她的肩胛、脊背、膝盖,一寸寸地蔓延。就像是有一群细小的白蚁,正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她。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双臂抱在身前,试图压住那种不适。可雨水连绵,空气潮湿,哪怕早就吞下了止疼药,也只是勉强把疼痛压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疼痛让她无法站立,她只能端坐在位置上,等候着这股猛烈的疼痛一点点褪去。 “执行长。”有人走了过来,弯下腰,声音极低,“车到了。” 陈蘅之应了一声,强撑着站起身。步伐缓慢地向外走去,出了机场,风把雨吹了进来,打在她的脸侧。她面色不变,前方的黑伞却已撑开,林柚安排的人迎了上来。 车门合上,世界瞬间变得安静。后座的隔音做得很好,雨声被关在外面。车内只剩下空调轻柔的风,与克制的茶味香氛,以及手机屏幕一下下亮起的提示。 她没有看,只是淡道:“去见董事长。” 司机应声,车队从匝道拐入市区。 北城与港城并不相似,这里的霓虹更加柔软,街道也更加狭窄,就是广告牌的颜色都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太多次,看起来透着陈旧。 走过这么多城市,陈蘅之唯一怀念的,居然是那有着恼人冬日的新约克。 车子很快驶入陈家庭院,院内的灯光全部都亮着,好似在迎接她的归来。雨水沿着屋檐落下来,敲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管家撑着伞迎上来,语气恭谨:“大小姐,先生在书房。” 陈蘅之没应声,鞋跟踩过水面,声音清脆。待进入老宅正厅后,她才忽地转过身,对管家说道:“让陈启衍来见我。” 说完,她站在电梯旁,没有再往里走半步。 管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上楼传话。 陈蘅之并未在电梯旁久等,她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 坐着轮椅的陈启衍被管家推下楼,书房没有开着主灯,只有长桌上台灯散发着幽幽光芒。灯光被陈蘅之调得很暗,除去那张与他十分相似的脸,其余所有的部分都被沉浸在黑暗中。 抬眸看向陈蘅之,陈启衍的语气平静:“申城好玩吗?” 陈蘅之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拿着手机,手指不断在上面输入着什么。她完全没有避讳陈启衍,让他清晰地看到,她在整治他的弟弟名下的产业,她在当着陈启衍的面,扇整个陈家的脸。 陈启衍目光在陈蘅之的冷脸上停了一秒,笑容很淡:“你二叔怎么惹你了?” “不如问问你的好侄子陈荀之。”陈蘅之终于抬眸,眼底的冷意在暗影里异常清晰,“他哪来的胆子,敢来招惹我。” “你不都已经打了他了吗?还要怎样呢?”陈启衍回应淡淡的,丝毫不认为陈蘅之当着外人的面掌掴自己的堂弟有什么不对。 陈蘅之终于放下了手机,她抬起头,灯光照不全她的脸,却将她眼底的冷漠显得清晰异常。 药效终于开始缓慢发挥,痛感退潮般散去。她不再与陈启衍周旋,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给任何缓冲,抬脚狠狠踹在轮椅的轮子上。 “砰”的一声,轮椅剧烈一晃。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里竟透出一丝诡异的温柔:“话讲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我这人脾气差得很,只甩他一巴掌,你觉得我会爽吗?” 没等陈启衍回应,她已转身推门而出。 雨依旧没停,灯光在车窗上拉扯成模糊的线。陈蘅之看着那些水痕滑落,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盛江南的眼泪,软弱、潮湿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坐在后排,侧脸隐在阴影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一闪一灭。 森特维尤和JPM今天下午就已经进场核账了,而张江这个家伙在看到她对陈荀之动手后,态度好上了不少。 果然,这群贱骨头只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才会臣服。 “执行长,现在过去正好卡在换班空档。”前方的人低声。 陈蘅之“嗯”了一声,想了下,又问:“人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前方人顿了顿,“先生那边……” “他不是看二叔不顺眼很久了吗?”陈蘅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这个做女儿的帮他排忧解难,他该谢我。” “明白,我会交代下去,不用留手。” 陈蘅之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车窗。 车队很快离开市区,路灯渐渐稀疏,黑暗变得浓稠厚重。远处市区的灯火浮在雨雾里,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八里港。 车子刚刚停稳,前面的人已经下车。 值班保安认出车牌,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僵住。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后面几辆车门同时打开,黑影沉默地围上来,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陈蘅之没有下车,她落下车窗,目光淡淡落在保安脸上。 “执行长,您,您怎么来了?”保安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陈家大小姐,声音都有些找不到语调。 陈蘅之只回了两个字:“开门。” “可……”保安犹豫着。 “给我二叔打电话,就说是陈荀之做错事的惩罚。”陈蘅之说完,她说完,随意一瞥身侧的人。那群人动作干净利落,沉默地分散开去,朝着港区深处走去。 不多时,火光冲天。炽热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黑夜,与冰冷的雨水剧烈冲撞。远处是惊恐的尖叫与刺耳的警报,手机铃声在车厢内疯狂作响。 陈蘅之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残存的隐痛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清醒。 她没接电话。 半个小时后,她才缓缓地接听已经打来无数个的电话。 “蘅之。”陈二叔的声音透着急与恭顺,“是二叔没管教好荀之。您别跟他置气,我立刻就叫那个逆子回弯省……” 陈蘅之看着远处跳动的火光,语气带着一丝无辜:“二叔,您在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懂。” 电话那头一滞。 她不松口,对方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可低姿态并不能降低损失,也无法抹平董事会上即将到来的质询。陈二叔咬咬牙,压着声音:“蘅之,看在二叔也算教养过你的份上……饶了二叔和荀之,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蘅之不退让,“陈荀之今天还大言不惭,说要让陈启衍再打断我的腿呢。” “二叔,你说,当年我的行踪到底是谁暴露的?” “蘅之,你的行踪和我家没关系!”对方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都有些变调,“荀之脑子不清醒,胡说八道呢!你放心,我马上把他抓回来,绝不让他再出现在你眼前。这样行不行?” “我OK啊。”她慢条斯理道,“但陈荀之今天还冒犯了JPM和森特维尤的人呢。那可是医疗IPO的投行方,尤其是JPM的齐总,你应该记得的呀,那可是内地景家的人。二叔,你说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才艰难道:“二叔还有些朋友……我、我让他们照顾一下齐总和盛总的生意,您看可以吗?” “光是送项目怎么能行呢?”陈蘅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陈荀之可是当着齐总与盛总的面辱骂人家,还当着张江的面污蔑盛总,你说……” “我!”对方咬牙,“我替陈荀之向齐总和盛总道歉!我亲自去港城给她们道歉!” 亲自去道歉?想到盛江南可能露出的表情,陈蘅之忽然觉得没意思。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施舍一般退了半步:“您一个长辈向乙方亲自道歉,多不合适。您还是代传致歉吧,我想齐总和盛总会体谅你的。但污蔑盛总这事又得怎么算呢?” “我会公开说,说荀之精神不正常,他说的所有话都不作数。盛总那边,我让…我……” “二叔,说错话就要付出代价的。要不您看着给盛总一笔损失费,怎么样?”想到盛江南那可怜的财务状况,陈蘅之淡淡开口。 “蘅之说得对,蘅之说得对。”对方连声应下。 “那好,二叔尽快哦。”得到想要的答案,陈蘅之挂断电话。 事情暂告一段落,有人低声问她下一步安排。陈蘅之回头望着不远处的火光,沉默片刻,敛起衣角,轻声道:“订机票,我今晚回港城。医疗项目让林柚暂时处理,让左崇回北城,代替我参加家族委员会。顺便,你盯下陈二和陈三那边的情况,有异动汇报给左崇。” “好的,需要我在港城为您安排医生吗?” 陈蘅之抬眸,深深地看了对方面无表情的脸,最终点头。 第28章 光鲜的牛马5.0 28. 回港城的飞机在傍晚。 机舱灯光柔得发昏,外面云层翻卷,申城的春雨被甩在身后,窗舷偶尔有水痕被风刮成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头顶行李架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盛江南下意识抬眼,以为是谁要坐到旁边来,却只看见空姐例行检查完,转身离开。 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来的时候,那是陈蘅之的位置。 她垂下眼,把视线从那个空位上收回来。陈蘅之没出现也好,她若是出现,她又该怎么面对她呢? 若是四年前,她大概还可以翻白眼,顺便在心里把人从头到脚骂一遍,而后睡个安稳觉。可如今,她已经懒得浪费力气了。 很多时候,她都有些分不清,离开陈蘅之的这四年,她是变得成熟了,还是变成了只会工作的躯壳。 陈蘅之没有和她们一起返回港城,对此,林柚给出的解释是:“陈总和左助理,改签了航班,前日已经返回弯省参加例行的董事局会议。” 陈家的事业铺得很大,陈蘅之自然不会一直在医疗这个项目上,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盛江南清楚这点,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本想睡会,可她一直没能睡着。睡眠本来就断断续续,如今更糟。她戴上眼罩,摘下,又重新戴上。舷窗微微震动,她的神经却一直绷着,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肆意地拨弄着。她知道,自己又开始犯病了。 索性把笔记本翻出来,对着略显刺眼的屏幕,一行一行整理起申城会议的纪要。 不怎么出差的人,总爱用“空中飞人”“飞来飞去好浪漫”来形容这类工作。她刚入行时也觉得挺酷的,可真正坐在机舱里,看着无数城市的灯火从脚下滑过,她能感受到的只有疲惫。 莫说她,就是齐简臻这个职级也没有睡,她正皱着眉翻着材料。 这次的申城之行,工作推进并不算快。想到还要继续和陈蘅之接触4个月的时间,盛江南长长地叹了口气。 盛江南觉得时间紧迫,甲方也是如此认为。所以,回港后的第一周,项目就被按下了加速键。 和颐医疗的配合度出奇地高,简直是盛江南从业这么多年来,遇见的第一个配合度如此高的甲方,反馈及时不说,现在就是附件的命名都规规矩矩的了。 对此,盛江南欣然接受,并暗中祈祷:天灵灵地灵灵,求以后的甲方都如此配合工作。 一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一个人的缺席。 在所有的视频会议的参与列表里,陈蘅之的名字一直都是灰色的,只在偶尔会跳出来一次陈蘅之(接入)。屏幕角落亮起一个小小的电话图标,短短几句听不出情绪的英文:“这个条款按上次会议的版本走。” 除了一定需要陈蘅之进行决定的事情,她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更多的时候,就连这点冷淡的存在感都没有。 甲方大老板的不出现足以引起投行方的注意力,林柚见此,在一天的内部会议结束后,特意点了一句:“陈总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让她好好休息几天。项目这边,还要麻烦 Iris 和 Sybil 多费心,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身体不太舒服? 这几个字像是撞到了什么地方,生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盛江南手里握着笔,神情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秒,便飞快地低头翻开笔记本,语气平静而专业:“理解的。我们会按原计划推进。” 身为乙方,这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林柚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自离去。 · 之后的几天,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对项目而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但对她自己的身体而言,每一个晚上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盛江南只感觉自己不光分身乏术,更多的是感觉到了一种由衷的无力。分明按照进程来说,现在的一切都是顺遂的。但没来由的,盛江南越来越焦虑,以至于她总会在睡梦中回想起过去与陈蘅之缠绵在一起的片段。 这行工作就是这样,永远身处高压之中。原来她的焦虑一直都是陈蘅之来纾解,她会一遍遍将自己压/在身下,疯狂索取,以此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四年过去了,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与陈蘅之缠绵的细节。却没想到,现如今闭上眼都是对方朱唇轻启,搂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喘/息的模样。 盛江南合上电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压下莫名的冲动,她站起身,返回自己的套房。 例行公事地洗澡、吹头发、收拾好明天要穿的衬衫。躺下时,手还是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那瓶安眠药。指尖在药瓶上停了好久,她终于还是把瓶盖拧开,倒出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刚抵港,公休回家吗?】 家?18岁以后,她有过自己的家吗? 她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痛,才缓缓打字:【行程很多。】 易展几乎是秒回,她发了语音过来,声音还带着疲倦:“那中午一起吃个饭?我刚好要去中寰。” 午餐吗?吃午餐的时间应当还是有的,她手里已经开始输入“好”字,却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陈蘅之含泪的脸。 犹豫之间,易展的消息再次传来:“好的,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早点睡?盛江南望着这三个字,只感觉头被人重重地锤着。 与陈蘅之的亲密接触已经将她压在心底的欲.望彻底勾了出来,现在的她,完全没办法做到自然入睡。甚至只要一关灯,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陈蘅之坐在自己的腿上,细长的手轻轻地带着她,一寸寸地将她吞入的画面。 欲壑难填。 这让盛江南唾弃自己的同时,又不免思索,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她明明记得,自己当年从来不觉得欲.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哪怕面对陈蘅之,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是恣意而刻薄的,从来不肯低头,身体更不会装清高。 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压抑的?无力地摇了下头,她最终还是将两片安眠药吞下。 三周过去时,项目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该出的模型、该写的名单、各种备忘录全部交齐,JPM发来了一封长邮件,抄送对象一排,从新约克到港城再到申城,满屏都是名字。 陈蘅之的名字却不在里面。 和颐的审批流,她的名字也逐渐被另外一位陈姓董事所取代,她变成了像个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克洛伊看完更新的汇报线,忍不住在午餐时感慨:“陈总最近真的很低调。” 分析师附和着:“这种大家族,内部怎么打谁知道?看那个审批流,撕得一定很精彩。” 她们说话的时候,盛江南就坐在克洛伊旁边,她本想说一句“人家家族内斗就算输了也是富贵闲人,最后擦屁股的还是咱们这些可怜乙方。”,可想到近来几近疯狂的工作时间,她再度看了眼对面笑得起劲的两人,最终还是咽下,继续吃着难吃的三明治。 生菜叶被挤得软塌塌的,面包皮也干得像树皮,她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午休快结束时,丽诺出现在她们桌前,轻道:“Sybil,出来一下。” 单独走到一侧,丽诺这才说:“晚上有个医疗行业的投资者酒会,几家大佬会来,维氏的人也会过来,你也过来转一圈。” “今晚?”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拒绝,“今天和颐还有……” “克洛伊顶那两个会。”丽诺没给她逃的余地,“都踩着我上位了,还不去接触些大佬?” 盛江南“嗯”了一声,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笑道:“那等我真踩上去了,我会为你递上香槟的。” 丽诺失笑,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少贫嘴,晚上见。” “记得穿礼服,做个造型。”丽诺想了想,语气柔了些,“项目结束,我带你去打球放松。这段时间先撑一撑。” 盛江南点点头,半开玩笑地道:“奖金多些才是硬道理。” 丽诺失笑。 待丽诺离开,盛江南望着窗外的高楼发了会呆。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身影,西装、衬衫、挽得利落的长发,整个人非常符合中寰投行上班的人该有的面貌。 只是这双眼睛。 她盯着倒影里的疲惫不堪的自己,心头那份隐藏出来的悸动再次冒了出来。 或许,她真的是柏拉图太久了,该买个小玩具来取悦一下自己。 · 酒会在半山一栋私宅改造的会所里举行。 露台外就是维港,夜风从海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勉强冲淡了屋里氤氲的香水和酒气。 盛江南在门口站定,确认衣着得体、没有走样,才推门进去。 暖黄的水晶灯把天花板照得一片通透,杯盏相碰的声音、礼貌的笑声、英语和粤语交错在一起,构成一种熟悉的噪音。 甫一入场,她就看到不远处穿着深蓝色礼服的齐简臻,她正站在酒桌旁亲昵地与一个女人笑着。看到她来了,远远地举了下杯,而后示意她先去找和颐的人。 和颐派来的人是林柚,当然还是林柚。 她今天穿得白色礼服,本就生得一副笑脸,此刻更显亲和。她看到盛江南,端着酒杯上来,笑道:“Sybil辛苦了。” “还是林总辛苦。”盛江南举杯同她轻碰了一下,客气而不失分寸。 场内的灯光明亮,正中央更是挂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折射在每个人脸上。大家都在笑,可大家的笑意都没有落在实处。 她机械地和人寒暄,记名字、记机构、记投资偏好。说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行话,视线却一次又一次不自觉地滑向进门的方向,或是楼梯转角。 直到有人轻声问:“和颐的陈总最近怎么都没有出现?年前我可在港城见过她好几次。” 陈蘅之。 盛江南的心脏蓦地一紧。 在那人说完后,又有人回应:“听说陈总身体不适,之前有人在半山区看到左助理了。” 她忽然觉得会场内有些闷,垂眸,将最后一点香槟喝完,她笑着对还在猜测陈蘅之会否出现的人致歉:“失陪一下,我去露台透透气。” 穿过人群,她往人烟越来越稀疏的地方走去。空气渐渐地凉了下来,玻璃门外的露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她们靠着栏杆,讨论着和工作全然无关的话题。 盛江南站在露台上,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深深地吸了口气。 海风吹在脸上,冻得人生疼。 对岸高楼灯光一盏盏亮着,置地大厦的顶层在夜色中闪着光,摩天轮缓慢地转动。 如果当年,她没有在那场大雨里接下那把伞,没有伸出手抓住陈蘅之这颗救命稻草,如今她会在哪里?她能够拿到本科毕业证书吗?她能进入JPM实习吗?她能站在这里吗? 哪怕不愿承认,盛江南也知道,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现在所拥有的体面的工作,丰厚的薪水,都是因为陈蘅之。 是陈蘅之造就了今日的她。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很讨厌。为什么自己总是逃不掉“陈蘅之”所有物的标志呢?她就注定要被困守在原地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刚刚晃了一圈,身后忽然响起轻微的骚动。不是很大,但盛江南注意到,那几位大佬的话头都已经停下,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个方向。 盛江南本可以不回头。可职业敏感告诉她,如果真的来了什么重要人物,她不能躲在露台上装透明人。 于是她还是回头了。 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原本空着,只有一面陈列艺术品的白墙,此刻,多出了一道挺拔纤细的身影。 她穿了一身极简风的黑色露肩礼服,裙摆滑过脚踝,将她的长腿遮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高度不高的细跟鞋。 光从她的背后打了下来,勾勒出肩颈干净的线条。 每迈下一阶,她的裙摆都会轻轻一荡,带出细弱的涟漪。 陈蘅之没有急着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露出她一贯的、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只是顺势接过酒杯,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那道视线,正好越过层层人群,落在了露台上。 隔着一扇玻璃门、超远的距离、无数陌生面孔。四周的一切,杯盏声、笑声、背景音乐,都变得模糊起来。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双眸是那样的清晰。 她看到陈蘅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视线。 就这一眼,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可耻的变化——她在渴望陈蘅之。 不是那种对大甲方、对项目、对奖金的渴望,而是赤.裸.裸、毫不体面的渴望陈蘅之这个人。 意识到自己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盛江南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耻。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缓慢划过一圈,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对岸灯火。海风灌进胸腔,终于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勉强压了回去。 她用湿巾认真地擦了擦手指,好像这样刚才那份莫名的冲动就会被抹去一样。擦拭干净后,这才转身回到会场,重新投入应酬之中。 厅内的灯光比起刚才更加明亮,杯盏声此起彼伏。她一如既往地端着酒,和几家的代表寒暄。只是稍早还只是别人嘴里“和颐陈总”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 那股熟悉的气息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寸寸侵扰着她的神经,令她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 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带着熟悉的语调。盛江南抬眼,正好看到齐简臻搂着一位穿了同色系礼服的女人走过来,两人举止亲密,就连眉眼神情都隐约有几分相似。 想到业内关于齐简臻的妻子的种种传闻,盛江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妻妻相”? “Sybil.”齐简臻走到了盛江南跟前,自然地介绍,“这是我的妻子,维氏制药的首席运营官,Zoe周易。” 盛江南闻言,握上了周易伸来的手,笑得恰到好处:“周总您好,我是森特维尤的 Sybil,久仰大名。” 周易笑着看着她,又偏头瞥了眼齐简臻,笑意融融:“Iris之前就有提过你,说你之前有在李航手下做项目。今天终于见到了。” 盛江南笑着侧头看向齐简臻,刚想开口表示客气,便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缓缓靠近。她下意识地稍稍转身,一抬眼,就看见陈蘅之从人群中走来。她没有停顿,更是从容地甩开几道试图攀谈的视线,直奔她们而来。 雪松气息压过了原本的香氛,落在了盛江南的鼻尖。 “Iris。”陈蘅之自然地站在盛江南的身侧,看向面前的两位女人,打着招呼,“久仰大名,想必这位就是你的妻子,Zoe 周总了?” 她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里也添了几分温和。任谁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温润有礼的女人,不久前才在申城当着乙方的面扇了自己堂弟一耳光。 “陈总您好。”周易自然接话,注意到陈蘅之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只是轻轻抬了下酒杯示意,“早就听 Iris 提起过您。” 盛江南站在陈蘅之身侧,无论怎么调整站位都觉得别扭。她默了默,本想找个理由先行告退,可刚抬眸,就撞上一道平静的视线。 陈蘅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半分言语,但那其中的含义再是明显不过。 非常有眼力见的乙方自然不会打扰甲方与大佬之间的对话,盛江南淡淡开口:“抱歉,那边叫我,你们先聊。” 话落,她向后退开几步,从这个小圈子里抽身而出,重新隐没进人群与灯光之中。 透过反光看到盛江南的身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人群与灯光之间,陈蘅之这才转过身,深深看了眼那道背影。 齐简臻和周易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Hollis 最近动静挺大哦。”齐简臻笑着开口,“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项目,能让我们 JPM 来做的?” 陈蘅之一直清楚齐简臻的能耐,对她会掌握自己的动向并不意外。她瞥了眼面前这位被业内称作“最正派”的人,唇角微弯,想了想,道:“在科技电信这一块,除了你,我还能选谁呢?” 这种甲方亲口给出的评价,足够让任何投行人心情愉悦,齐简臻自然笑容满面。 听着妻子被夸,周易也乐得自在,只是她很清楚陈蘅之与她们素来交集不深,索性开门见山:“陈总,维氏这边有个新项目,想找一家精品投行。你觉得 Sybil 怎么样?” 周易的话说得太过直白,饶是陈蘅之也被她的直白有点惊到。她垂眸晃了晃手中的酒,再度抬眸时,眼里的笑意比起一开始要真诚了太多,她看向周易与齐简臻挨在一起的肩膀,回道:“Sybil 的本事,我想 Iris 这个竞合的人比谁都清楚。若是 Zoe 有这个打算……她大概会是不二人选。” “可惜我不能进维氏的项目,要不然能再跟 Sybil 合作,我也挺高兴的。”齐简臻状似惋惜地接了一句。 陈蘅之轻声笑了笑,思量片刻,还是松了口:“周总,维氏那边要是有什么项目,可以先让 Sybil 跑一遍底稿。至于和颐这边和 Iris 的合作,我们这么熟了,自然不难协调。” 维氏制药作为全球首屈一指的医药集团,自然比和颐医疗更加对盛江南的胃口。周易是咨询出身,更是深受维氏董事会成员信任的职业经理人,若是盛江南能够得到她的青睐,盛江南的职业道路,会比现在要顺遂得多。 至于和颐集团那些产业的案子,既然齐简臻想要,那就交给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种场合下的利益交换再正常不过,三人心知肚明。周易瞥了眼面前这位一身矜贵气派的陈总,又顺势看向远处正与人寒暄的盛江南,笑意里添了几分打量与揶揄:“看起来陈总很看好Sybil。” “自然。”陈蘅之淡淡回应,完全不否认她的试探。 “那陈总怎么不继续用她呢?”周易顺势追了一步。 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瞥了身侧的齐简臻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周易脸上,给了个谁都没想到的答案:“利益回避。①” 周易眉梢轻挑,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一声,道:“明白了。那Sybil 的联系方式,是您这边给我,还是我去找森特维尤?” “周总说笑了。”陈蘅之含笑摇头,“这种事,当然是您这个甲方亲自去联系森特维尤。” 维氏主动去找森特维尤,本身再正常不过。但维氏主动去点名找森特维尤的某一个人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维氏的积极主动,再叠加和颐医疗这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足以让盛江南的履历泛起一层隐约的金光。 齐简臻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陈蘅之,轻声道:“陈总还真是煞费苦心。” “陈家人胡说八道的补偿罢了。”陈蘅之淡淡道,话音落下,抬脚离开这对妻妻。 露台上,海风一阵阵扑上来。 玻璃门的内外,好似被切割成了两个世界。里面是光与人声,是盛江南站在人群中寒暄、交换联系方式;外面是夜色与浪声,是陈蘅之靠在栏杆上,强压着骨节深处一阵阵翻涌的疼痛。 林柚悄无声息地从一侧靠近,将披肩搭在她肩上,压低声音道:“车在门口等了,我们先回去?” 陈蘅之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顺势向厅内望去。暖黄灯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正微微低头,与人碰杯寒暄。 她看了两秒,点头离开。 第29章 无力的牛马7.0 29. 中寰的高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黑夜里折射着永不熄灭的冷光,像是一丛攒动的钢铁巨.物。 脚下干诺道中,终于不再拥堵。街道被公休的工人姐姐们占据,她们用声量很大的音响放着节奏明快却有些嘈杂的音乐,自发地簇拥在一处,长桌上摆着几份饭菜,一起笑着、吃着、聊着,一个个看上去都很开心。 盛江南从武粤东方出来,走上廊桥。今天的风很大,她扶着栏杆,望着桥下的行色匆匆的人们与车流,眼神略有涣散。 远处山坡路上的车灯一串串地往上爬,这里是港岛最繁华的金融中心,却也有用纸壳挡风的工人姐姐。巨大而赤.裸的割裂感,让她觉得恍惚。 她忽然有一瞬间想不明白,自己汲汲营营地赚钱、还债,拼命向上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到那些钢铁巨.物的最顶层?还是为了像陈蘅之那样从来不用思考钱是什么? 提起陈蘅之。盛江南不明白,之前陈蘅之是如何取悦自己的,为什么她自己都无法取悦自己?这四年,她不是没试过,加班、跑步、喝酒、小玩具,什么招数她都用过了。 难道她又要重蹈覆辙? 一想到这里,她在心里冷冷骂了自己一句,真有病。 没有来由的、仿佛黑洞般的茫然瞬间击穿了她的思绪,她感觉到鼻尖泛起一点酸涩。 她是怎么了?盛江南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眼前这座钢铁猛兽身上,最不起眼的一个零件,在高速运转的干诺道中,突然失去了齿轮啮合的力气。 手机振动把她从失神中拉回来。 是元赋。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Sybil,下楼啦!我在兰桂坊上面那条斜路,今晚不轮班,难得放生自己一次。” 挂断电话,消息也跳了出来。 【易展】:刚从湾仔开完会,我可以绕去中寰。 今天是公休,她本可以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说忙,把自己关在作战室,对着模型和底稿熬到凌晨。 但她不想呆在只要闲下来就会想起陈蘅之的武粤东方了,鬼使神差地,她回了三个字:【一会见。】 顺着云咸街向上走,夜晚的大馆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黑色岛屿,将港岛的喧嚣悉数挡在围墙外面。 001的门标极小,推开厚重的门,温热的酒味和木头味乃至低柔的音乐就一起扑了过来,将外面的湿冷隔绝开来。 “这边!”元赋的声音在一堆噪音中很好辨认。 她今天穿便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白 T、牛仔裤,加上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如果忽略她随意扔在桌上的警队工牌的话。 桌上不仅是她,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一个是鉴证科的督察,另一个是私募的总监。而再旁边,是易展。 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个人坐在一块儿,不像干诺道中的那种撕裂,但也绝对谈不上同一个世界。至今盛江南依旧有点搞不懂,她们是怎么熟起来的。 她没细想,径自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元赋身侧,易展的对面。 也许是许久不见,面前的易展竟透出几分陌生。她穿着柔软的米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大吟酿。 “好久不见。”易展看向她,笑得温柔,把酒单推了过来,“以为你今晚又要 OT。” “没有,今天不加班。”盛江南垂眸,翻开酒单,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最近很忙。” 她点了这里最经典的伯爵茶马天尼。 元赋听到“OT”,啧了一声:“中寰的银行精,真系有病。公休放人出来,都好似施舍一样。” 一旁的鉴证科笑着接话:“阿赋,今天不讲工作,说点轻松的。” “好啦好啦。”元赋举起酒杯,朝众人晃了晃,“喝酒!” 盛江南笑着抬起自己的马天尼。佛手柑的清香混着金酒的辛辣,在胃里升起一点暖意,很快又被冷气压下去,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们的位置靠里,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隔断,外面是更开阔的一片区域。那边灯光亮一些,桌子摆得极其规整,一看就是留给人正经应酬的。 身在中寰,最常见到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金融人。眼下那群,身份几乎不用猜,几人就都知道。基金经理、律师、甲方高管,她们端着杯子站着聊,一圈圈的社交笑声在空气里面打转。 这些笑声,反而让本就有些烦躁的盛江南更难受,她受不住,三两口喝完杯中酒,又叫了三杯威士忌下肚,头脑逐渐变得昏沉,这才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然而,除了那群“假人”的寒暄,她好像又听见了别的。隔断外隐约有人在说:“陈小姐,这边请。” 陈?什么时候港城也有这么多姓陈的人在中寰了? 她心里刚闪过一丝讥讽,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的气味就从身后滑过去。 雪松的味道。不重,很淡,却刚好压住了店内的酒精与人们身上的香氛气息。 比起看到她的脸,先闻到的,永远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杯子也不自觉地晃动了下,冰块撞在杯壁发出声响。 “Sybil?”易展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拉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你还 OK 吗?” “没事。”盛江南笑了笑,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自然地躲闪掉易展的碰触,她努力把表情调回日常的松弛,“头有些痛。” 元赋瞥了眼盛江南,视线往她刚才瞟了眼的地方看了下。看到被一群在新闻中见过的面孔,而被她们自然围在正中的,是个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的女人和与元赋面孔有几分相似的人。 “那桌来头不小啊。”私募姐妹低声感慨,“还有立法会和财委会的人在。” “阿赋,那不是你……”鉴证科小声在元赋耳边嘀咕。 话还没说完,就被元赋用杯子撞了下:“收声啦你,识少少,讲少少。” 盛江南不是粤语区的人,但元赋的这句话她听懂了。而易展更是顺着她们的视线看了过去,愣了下:“咦…真是陈总。” “陈总”两个字落在耳边,像是被人隔着遥远的空气扔过来的一粒石子,正好砸到了盛江南的头上。她下意识想抬头看过去,又及时按住了这个冲动,只让视线从酒杯上的水痕划过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倒是易展,顺口解释了一句:“和颐能源的行政总裁,不久前有被报道和HCBC银行合作。” 陈蘅之最近在资本圈内的活跃程度,早已经超越了其他陈家人。盛江南听到易展对陈蘅之职务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和颐能源是陈家的核心产业,陈蘅之竟然已经是能源的CEO了,为什么要来参与医疗项目的上市具体工作呢?站在这种高度的人,不该亲自下场做这些繁琐的业务,更不该一次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才对。 盛江南垂眸深思,桌上的氛围却没有冷场。警队的两位实在很能找话题,酒一杯杯喝下去,话越说越多。 气氛热烈起来,话题就从无伤大雅的糗事,转移到了私人上面。 “喂,讲番正题啦。”元赋喝完第六杯,终于露出了上学时候的坏笑,“我们玩个简单的游戏,不搞那种中学时代的真心话大冒险那么low的。” 私募姐妹接梗:“你有我没有?讲 Sybil 有女朋友,你没有?” “你收声。”元赋踢了她一脚,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江南,“这样,轮流问一个问题,不想答就喝一杯。谁问得太过分,等会儿自己买单。” 元赋是在场里面最有小姐脾气的,几人摊手:“好啦,你先问咯。” “我问个温和的啊。”元赋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绕了一圈,最后故意停在易展和盛江南之间,“最近一次,同人的亲密时刻,是什么时候?” 她问得很含糊,没说和谁,也没说接吻和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了个“sweet moment”,听上去有点像朋友间的八卦,却又好似在打探什么。 酒精充斥了大脑,盛江南的神经有半秒的迟滞,她抬眼看着元赋。 “唔可以讲冇呀。”元赋注意到了盛江南朦胧的眼神,她咬牙,继续道,“讲没有就当自动认罚,饮两杯。” 桌上一片笑声。这问题说不上多过分,真不想答,大不了认罚喝酒。 鉴证科和私募先后回答了,轮到易展,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唔……一个多月以前啦。” 她偏头看了眼盛江南,语气轻轻的,说道:“我们都忙,返到屋企基本倒头就睡。算了,我饮。” 说完,她很干脆地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口闷掉。 私募姐妹起哄:“哎呦,怎么这样啊?Sybil,你长这么漂亮,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家呀?” 笑声里,盛江南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易展的话就像是一块砸向水面的石头,溅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圈又一圈的难堪。 她知道易展说的是那晚的拥抱。可自己脑子里面浮现出来,却不是那晚温柔的拥抱。 是申城,是电梯里陈蘅之靠近时压下来的呼吸,是她被她冰冷的手指挑起下巴,是她被她压在门板上亲吻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恶心。 盛江南心思越发沉重,倒是鉴证科姐妹被逗笑了,抬起眼:“都是姐妹,怎么就你这么八卦啊?” “到你了,Sybil,不想讲就喝酒。”元赋装作无所谓,看着脸色不太好的盛江南。 这问题很简单的,照着易展说的,然后把酒喝了,今天就能顺利过去了。可酒精在血液里游走,让白天那个反应敏捷、极度自控的 Sybil 暂时离线了。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犹豫是否该说。 “最近一次吗?”盛江南重复了一遍问题,嗓子有点哑,“sweet moment 算什么?” “接吻啊,上.床啊,都可以。”私募姐妹抢着接话,“反正得是肢体上的。” 元赋见她这样心感不妙,就是易展的脸色也变了一些。就在元赋祈祷盛江南不要说话的时候,她开口了。 “上个月。”盛江南盯着杯中的冰块,轻道。 和易展刚才的答案,一模一样。 桌上有人起哄,有人笑,私募打趣:“哎呀,情侣答案对上啦。以后不要问情侣这种问题啦。” 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对上。 手指收紧,掌心里全是湿意。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元赋看着她的神色,抬手用力拍了拍桌子,扯开话题:“好啦好啦,问够啦。我头有点晕,想出去透透气。” 私募姐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顺着台阶往下接:“我也是,明早要见客户。阿赋,我们走先啦?” 鉴证科也站起来。 “喂,这么快走?”元赋嘴上抱怨,站起身的时候却有意无意地在盛江南肩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 易展看了盛江南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路上小心。” 几个人说笑着离开,脚步声、椅子挪动声,很快被酒吧的音乐吞没。隔断外的应酬声又起了一轮,仿佛和她们这边是全然两个世界。 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易展先开口:“Sybil?”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指松开又收紧,终于还是把杯子推到了一边。她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桌面那一圈水渍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易展,我们分手吧。” 第30章 万恶的资本家6.0 30. “易展,我们分手吧。”话音落下,盛江南终于垂下手,抬眸正视易展的脸。 001酒吧内的灯光昏黄得近乎颓靡。不远处的吧台伴随着低沉的爵士乐,传来冰块撞击杯壁的碎响。近处是围在陈蘅之身边的恭维声,以及陈蘅之那偶尔响起、听不出情绪的淡淡笑声。 那些声响像细碎的砂砾,磨得盛江南脊背发僵。 易展怔了一下,指尖在玻璃杯沿上顿住,像是没听清:“你讲咩?” 四周太吵了,服务生端着酒盘从身侧经过,玻璃杯轻轻发响。 “我们分手。”盛江南抬起眼,一字一顿地重复,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动着平静。 易展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眼神里的错愕只停留了半秒,便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取代。她没有像普通恋人那样愤怒、打岔或者质问,而是缓了几秒,放柔了语气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你在讲气话?” 易展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作为粤语区的人,和盛江南接触的这些年,她一直很努力地说着普通话。 反倒是已经在港城生活了快4年的盛江南,到现在对粤语也算不上多么熟悉。她一直都觉得,反正这里英文和粤语都是通用语言,她会说一种就好了。 想到这种心思潜在的缘由,盛江南垂眸,回应:“不是气话,我想了很久。” 其实也谈不上“想”,更像是从申城回来那天起,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这个念头就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打转。 “哦。”易展低低地应了一声,手在桌下蜷缩了一下,“很久是有多久?” 盛江南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带血的鱼刺,咽不下,拔不出。下意识地想喝水,拿起杯子才发现早已见底,只能放回原处。她知道,只要她闭嘴,这段感情就可以继续假装下去,反正她们本来也没多少身体接触,谁也看不出差别。 她吸了口气,轻道:“一个月前,我亲了一个人。” 易展很清楚盛江南对亲密接触的生理性排斥,听到她这么说,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主动?” “不是。”盛江南点头,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迎上陈蘅之亲吻的画面,心绪如乱麻,“也算是吧。” “女人?”易展又问。 盛江南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易展,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声音有些冷硬:“易展,说这些没有意义。” “那什么是有意义呢?”易展沉默了一瞬,她看向盛江南,目光中满是不解,“你喜欢她吗?” 喜欢?一想到喜欢这个词后面接着的人是陈蘅之,盛江南下意识地就摇头。 “你不喜欢她,但是你与她接吻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盛江南非常坦诚地回答。 易展凝视着她:“你吐了吗?” 瑟缩在角落干呕的画面好似就在眼前,不仅是那个强硬的吻,还有陈荀之说的话,与自己抱着垃圾桶呕吐的狼狈。一想到那个画面,盛江南就觉得自己的呼吸沉甸甸的。 “易展。”盛江南看着她,停顿了一下,眼眶微涩,“吐也不能改变我亲了别人的事实。” 易展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平静。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酒杯站起身:“我们出去说好吗?这里好闷,而且,我想抽根烟想下该怎么回答你的话。” 易展先一步地出去,盛江南自觉地去买两个人的单。她将账单递过去,服务生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露出职业笑容。 “小姐,这桌已经结过了。” “嗯?”盛江南有些没有想到。 “刚刚那边的陈小姐说,连这一桌一起算。”服务生偏头,朝隔断那边示意了一下。 盛江南顺着目光望去。应酬的那桌依旧笑声不断,陈蘅之被几个女人簇拥在中间,其中一人正贴在她耳畔低语,亲昵得毫无距离。陈蘅之不知听到了什么,眉梢微扬,脸上的笑容竟透出一股平素少见的明艳。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正好撞上盛江南的视线。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便滑了过去。 盛江南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点头道:“帮我谢谢陈小姐。” 从001出来,一股带着春日清凉的风就迎面吹了过来,斜坡窄而陡。路灯偏了一点,光打在一侧,留出大片影子。 易展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旁边是一个橙色垃圾桶。她卷起袖子到手肘,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 听到鞋子轻轻地敲在地面上的声响,她偏头看过来,把烟递了过来:“抽一口?我看你最近好像蛮焦虑的。” 盛江南走到她的身边不远,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摇头,拒绝:“我不会吸烟。” 听到她这么说,易展轻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随着烟雾一道被夜风吹散,最终只留下一句:“Sybil,讲真……我们确实不太像拍拖。” 盛江南沉默以对,她无力反驳。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你被谁亲了呢?”易展按灭烟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反正我们本就是柏拉图,精神上的契合才是有意义的,亲吻这种事不代表什么,我不想拿它来折磨你。” 盛江南想说自己不是柏拉图,想说自己的欲.望越发浓稠,想说她焦虑得想要随便找个人上/床,可想到易展对自己的印象,只能默不作声。 她知道易展说的是好话,温柔、体面,又给足了她台阶。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她没办法继续骗自己了,更没办法继续这段看上去正常的恋爱。 “分开就分开。”她说着,上前,轻轻地拉住了盛江南的手,“我知道你的过去很复杂…如果现在分手是你想要的,我尊重你。但我还是会继续追你。” “官塘个屋,你不用急着搬走。露希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让我养。” 盛江南心头一阵钝痛。她不明自易展为何能大度到这种地步,这让她那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更加无处安放。 易展捏了捏盛江南的手指,退后半步,笑着抬手:“我先走了,明天见。返到酒店记得报个平安,保重。” 话落,她转身沿着斜坡往上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埃尔法缓缓地从坡道口拐进来,车灯落在地面上,划出一阵冷白的光。 车在不远处停下,静了一瞬,侧滑门轻轻地滑开。 刚才在001里贴着陈蘅之耳边说话的那个女人率先上车,侧身进门时还笑着回头看了一眼。 而后,是陈蘅之。 她没有系大衣纽扣,厚重的大衣只是披在身上,露出里面略显性感的黑色高领毛衣。路灯从她肩头斜斜扫下,在她发梢和大衣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光。 她本来要直接上车的,却在视线随意地一扫后,看到了盛江南和易展的身影。 她看见她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自然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陈蘅之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平跟鞋踩在路上,发出的声响很轻,却在这一小截偏僻的路里,显得清晰异常。 在距离盛江南两三步的时候,陈蘅之停住。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三个人隔在同一束路灯下面。 “盛总。”陈蘅之开口,语气极为平淡,似是随意地交谈,“这么晚还在外面?” 要不是刚刚自己那桌的单是她买的,盛江南倒能够相信几分陈蘅之的随意。 “公休出来透透气。”盛江南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看向陈蘅之。 “不要忘记明天早上还有例行会议哦。”陈蘅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两样,“Iris线上接入,她临时有事返回内地了。” 陈蘅之说话时,稍稍向前了半步,恰好站在盛江南身后半个身位。 从易展的角度看过去,画面便变成了:两个身形极贴合的剪影,一前一后,被同一束灯光笼在一起。 风从街口吹过来,掀起盛江南的大衣下摆,那一角布料轻轻擦过陈蘅之的大衣,像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易展的指尖紧了紧,就在这时,她撞上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种极礼貌却又无尽接近审视的目光,陈蘅之的视线从易展脸上淡淡略过,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她从她的五官向下扫到了她的鞋尖,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没有寒暄,没有微笑,没有“久仰”,甚至连最基本的“你是?”都没有。 上位者的无视,让易展感觉很不好,她微微站直了身子,看向盛江南,却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江南已经与陈总并肩而立,就连身上的气质都变得如出一辙。 陈蘅之看向盛江南,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眼看着对方冒出鸡皮疙瘩:“需要我送你一程吗?盛总。” 埃尔法车窗在不远处缓缓降下,车内的女人支着下巴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不用了,陈总。”盛江南依旧带着标准笑意,拒绝得干净利落,“我可以自己回去,不耽误您。” 陈蘅之的眸色很淡,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阿蘅,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车内那个女人轻声催了一句,语气亲昵而自然。 被这样称呼的陈蘅之并没有任何恼怒,反而,她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她后退了半步,重新给盛江南和易展留出空间。 “很高兴见到你。”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晚安。” 说完这句,她转身往车那边走。 脚步声一点点远开,车门滑上,黑色的车身重新融进车流里。 只是夜间的风,越发地冷了。 车内 元歌看着刚一上车就把脸绷得极紧的陈蘅之,又看了眼后座里缩成鹌鹑的元赋。 “我咩都无做过啊!”元赋立刻举手投降,“三姐,都是表姐让我把人带来001的,问题也是她逼我问的。我没想到易展会过来。” 元歌“哦”了一声,把视线重新移回陈蘅之身上。 陈蘅之淡淡瞥了元赋一眼,片刻后才冷冷丢下一句:“你乱叫什么。” “我就随便一叫,她脸都黑掉了。”元歌随口回道,“哎,你们两个谁是top?” 陈蘅之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向车窗外。灯光一盏一盏地从她侧脸划过,将她的表情切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姐,你和 Sybil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元赋忍不住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问题落下,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 陈蘅之握着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旧事像是被人粗暴翻开的旧账本,每一页都提醒她,先离开的人不是她,违背承诺的人也不是她,被抛弃和被背叛的才是她。 可为什么盛江南会比她还要委屈?她凭什么! 30-40 第31章 光鲜的牛马6.0 31.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大堂里的灯光仍旧亮着,服务人员依旧保持着高热情。盛江南撑起微笑,对着她们点了点头,走上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上面的她,妆容有点花了,眼尾也带着一点点浅红,大衣上更是沾着酒味。 盛江南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抬手去解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灯光自上而下压下来,她的影子被挤扁在镜面里,薄薄一层,像纸一样贴着。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滑稽。 回到房间,将自己洗刷干净,穿着浴袍,她抱着胳膊站在落地窗前。 维港的繁华已被深夜掏空了大半。大部分写字楼都熄了灯,只剩下几栋常年通宵的大厦,像深海里零星的光,在灰蓝色的夜幕中死命挣扎。 她的大衣被随手丢在门口。分明隔着很远,那股混杂着香水和烟草的味道却还是追了进来,贴在她的鼻息之间,仿佛有人站在她身后,低声说话,可她一转身,房间里只有空调的白噪音。 手机在书桌上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但她知道应该是易展的消息。走到书桌前,她打开台灯,柔和的光落了下来,照亮一叠早就摊开的文件:第二轮封闭的时间表,Q&A汇总、潜在投资人名单草稿。 电脑时不时地亮起,她解锁,一眼就看到邮箱的未读邮件从自己离开时的0,变成了20。内部更新、JPM发来的风险因素及备注,还有林柚在项目群里甩出来的会议议程。 「陈总将出席开场部分。」 这行字像是被刻意加粗放大了一样,隔着屏幕向外冒。 盛江南的之间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已读。靠坐在椅子上,她不自觉地看向了桌上的手机。 【易展】:到酒店了吗? 消息很短,甚至不需要解锁就能看全。盛江南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嗓子干裂得厉害。她抓过杯子,将半杯早已冰透的水一饮而尽。 已读的标志亮在屏幕上面,盛江南注意到,她们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一个月前。 【Sybil Sheng】:封闭 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在对话框内打了“到了”“刚回来”,又默默地删掉。屏幕由明变暗,最后倒映出她这张呆愣的脸。将手机随手扔到桌上,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既然已经分开了,那就没有必要留任何的念想给对方才是。 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她重新坐了起来,继续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JPM那边刚发来一个文件,她照例要过一遍格式和数字,确保不会在明早的例会上被抓到低级错误。 一串串英文和数字浮动在她的眼前,她盯得久了,只觉得眼眶发酸,视线也一点点地虚掉。 好似,那六杯酒的后劲终于返了上来。 莫名的,她想到了那个叫陈蘅之“阿蘅”的女人。她是那样的漂亮、明媚而自信,而陈蘅之在她身边,也露出了明显放松的模样。 而自己和易展呢?如果不说她们之间的关系,会有人认为她们在恋爱吗?答案是否定的。她们更像两条并行线,偶尔靠近,偶尔相互照亮,却从来没真正交汇。 盛江南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攥紧手指,脑子里有个声音很尖,像在耳边叫喊:为什么你这么没出息?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你连喜欢该喜欢的人都做不到? 她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到脸上,水滴沿着脸颊向下滴落,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和空洞。 她在新约克JPM正式上班的第二年,工作压力并没有因为她的熟悉而有所缓和,反而越来越严重。凌晨三点,手边的热咖啡早已经冷透,她还在书房里核对最新数据,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苍白。 那时她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她记得那种感觉:明明累到眼皮发沉,却不敢睡;明明身体叫嚣着停止,脑子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她一遍遍检查同一列数字,好像只要再确认一次,就不会出错;只要不出错,一切就都会好。 正在她无力地打了个哈欠的时候,书房门被人推开。 陈蘅之走了进来,她一手拿着杯水,一手搭着厚厚的披肩。将水杯放在桌上,她自然地绕到了她的身后,将她的椅子轻轻地转了过来。 “夜深了。”陈蘅之轻轻道。 盛江南自觉地将披肩裹了起来,她双手拉着陈蘅之的手,回道:“我有点担心这个数据,你先去睡吧。” 她很清楚自己陷入了某种负面情绪,也知道这已经影响了生活,可她控制不了。心跳、胃、神经、睡眠,全都不听话了。她只能把自己绑在工作上,似是在台风天把船绑在岸边,以为这样就不会漂走。 然而这些只会加剧她的焦虑。 陈蘅之是真的很困了,她轻轻地摘下了盛江南的眼镜,微凉的手落在她的后颈,点了两下,回道:“没有你,我睡不着。” “蘅之,我睡不着的。”盛江南知道,陈蘅之一定会把她带走睡觉,但她也知道,现在她的状态是无法入睡的。一旦躺下,脑子就会放大所有细碎的焦虑:年中述职、年末绩效评定、被抛弃的可能、近三千万的连带债务… “看起来你是不够累。”陈蘅之的手顺着她的后颈滑进领口,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紧绷的脊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既然不够累,那我们就去做。” 陈蘅之甚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拽起,半抱半拖地将她带回卧室。 在昏暗的卧房里,陈蘅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她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带有掠夺性的吻封住了盛江南未尽的焦虑。她的手熟稔地游走,指尖点燃着她敏感的神经,迫使她将所有的注意力从数据里抽出,被迫沉溺于她的索取之中。 双手紧紧地抱着陈蘅之的肩膀,盛江南终于在剧烈的喘息中获得了宁静。 那一刻,盛江南非常确定,陈蘅之是在关心她。 可如今再想起,她却觉得,陈蘅之也许只是因为她不在,睡不着,想做.爱才把她拽回去。 关心是真的,占有也是真的,可被抛弃更是真的。她那时分不清,只觉得被需要,就足够了。 但现在的她,不需要陈蘅之来抚慰她的焦虑了。 擦干脸上的水滴,她躺回床上,吃下安眠药,暗自决定:她不能继续柏拉图了,等到项目结束,她就自己去看医生,然后找个干净的人解决生理问题。 再憋下去,人就要疯了。 · 例行会议上,陈蘅之并没有按邮件说的出席。林柚只解释了一句:“行程冲突。” 她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柚一眼。林柚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像在提醒她:别多说,也别多问。 盛江南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张江说的背后董事,肯定不是陈荀之那个蠢货。陈蘅之近一个月不在项目中出现,还频频以和颐能源的CEO的身份在外应酬,就是在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留出缝隙来露马脚。 联想着JPM坐镇的齐简臻也以工作为由回了内地,盛江南越发肯定陈蘅之在钓鱼。她微微垂下眼眸,不露声色,心底却清楚,她必须配合陈蘅之的行动。 盛江南本来就因为焦虑而做事格外谨慎,这段时间更是把谨慎落实到每一个细节:所有决定都要有邮件确认,所有版本都要标清编号,所有权限开通都要走系统申请、留下日志。 这是她从实习第一天就学会的真理——工作必须留痕。 果然,背后那拨人很快就不耐烦了。第二轮封闭前夕的例会上,对方终于跳了出来。 “这个权限我来批,别等陈总了。”陈路人站在盛江南的跟前,指着她正在看的文件说。 作为乙方,盛江南脸上的笑容不变,可气势却一点没有掉,她抬眸:“可以。但我需要把审批人的名字写进系统日志,方便之后追溯。同时,也请您邮件确认,避免合规追到项目组。” 会议室内很安静,克洛伊瞥了一眼林柚,发现她嘴角竟带着一点笑意。她挑了挑眉,朝盛江南比了个很小的手势:稳。 盛江南没有表情。她只是把文件摊平,把签字栏推到陈路人面前,将选择交给了他。陈路人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强行逼迫盛江南开绿灯。 她践行着签约那天的诺言,做好了陈蘅之的守门人。 当晚,林柚发来了一封邮件:盛总,陈总邀您于今晚在武粤套房进行商谈。 甲方负责人单独约见执行负责人的事情并不少见,但盛江南还是十分规矩地向丽诺做了汇报。 走在顶层走廊上,明明不是第一次来,她却还是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越往走廊尽头走,酒店香氛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熟悉、也更刺人的味道。陈蘅之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像从门缝里渗出来,先一步占据了她的呼吸。 盛江南把那些无用的念头压回去,在套房门口停下。她抿唇,看着那道厚重的门,深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 没等太久,门被打开。 最先透过缝隙的,是室内的暖光。而后,才是陈蘅之。 她已经卸了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耳畔。身上是松垮的浴袍,腰间系着袋子,线条被柔软的布料勾出一抹标致而令人无法移开眼的轮廓。 对比起盛江南的全妆、西装,陈蘅之松弛得厉害。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框,近得只要再往前半步,她就会踏进那片光里。 盛江南脸上挂上笑容,提醒道:“陈总,我们约定了今晚的会议。” 她的话音刚落,陈蘅之忽然抬手握住了门内侧的边缘。没有打开房门,也没有侧身让路,只是压着门,将缝隙控制在只容半个人的身位。 然后,她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不是陈总该有的沉静与专业,反而带了几分审视和不耐。呼吸之间,盛江南闻到了对方气息中的酒味,这个认知让她眉头微微蹙起。 “盛江南。”陈蘅之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砸在安静的顶楼套房走廊。 “你凭什么……”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后一个词,但眼底那点情绪却完全没有压住,盛江南看到了她红润的眼眶,“你凭什么怨我,凭什么委屈?” 第32章 越界的资本家4.0 32.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眯了眯眼睛,歪头看向了对面的女人,半晌,神色不变,轻道:“陈总,你喝醉了吗?” 项目过程中,甲方有各种各样的发疯方式。盛江南工作这么多年,早已经有了基本的应对方法。但像陈蘅之这样的人,居然会因为多方掣肘,而情绪失控,还把压力的出口砸在她的头上,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的监控,声音依旧温和而克制,道:“陈总,今晚是工作会议。我建议我们先进去,按照议程谈。毕竟,今晚的商谈内容都是会留痕的。” 陈蘅之没动。 她依旧压着门,通红的双眸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缝隙的暖光贴着陈蘅之的身子溢出来,良久,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散漫极了:“盛总,进来吧。” 她侧身松开门,率先折返室内。 盛江南愣了一下,迈步进入陈蘅之的套房。门在她的身后合上,走廊昏暗的灯光被室内的暖光所取代,而套房内空气中的陈蘅之的气息更加明显,混着酒味,有点不讲道理地侵入盛江南的鼻息。 陈蘅之没有直接去会议桌旁。她背对着盛江南立在桌边,像是在整理文稿。浴袍的系带系得极松,随着她俯身翻动纸张的动作,领口滑落,在那头如瀑般黑发的掩映下,露出一大片莹润的肩头。 她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反倒是坦然得厉害,盛江南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想了下,主动前往会议室,将平板与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过了会,又将台灯打开,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等她把东西都摆好,陈蘅之才慢慢走过来。她手里拎着一瓶酒,另一只手两指捏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底还残着浅浅一层。 扫了眼陈蘅之手上的酒,她便知道这是1980年的波摩威士忌,带着点烟熏的海盐味,但更多的是喝下去的那股泥煤味。 她不喜欢威士忌,但并不妨碍她和甲方喝过许多的威士忌。 没有扭捏,盛江南起身接过酒瓶,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瓶身时,不可避免地擦过陈蘅之温热的掌心。她垂眸,将另一枚杯子细致地擦拭干净,才克制地为对方斟上酒。 “你和别的甲方也这样喝过酒?”陈蘅之没坐主位,反而拖了一把椅子,就着那盏昏黄的台灯,近距离地觑着盛江南那张在强压下依旧滴水不漏的脸。 盛江南夹取冰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点头:“项目需要。陈总,我们先确认议程。” “有什么好确认的?我想做什么,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陈蘅之微醺的语调里,那种独属于弯省人的慵懒越发浓郁。她整个人陷进椅背,眼神像是带着倒钩一般,顺着盛江南衬衫最上端扣得严实的纽扣,一寸寸向上攀爬。 盛江南抿唇,强行将那些言语之下的暧昧含义过滤掉。她维持着镇定,翻开文件:“按照规矩,流程必须确认。” 见她坚持,陈蘅之也不再纠结。她微微倾身,伸手去够桌远端的文件。动作间,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从盛江南的手腕上冷冷滑过,带起一阵细微却惊人的涟漪。 陌生又熟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攀爬,盛江南不自觉地轻咬着下唇内侧,试图让自己将情绪转移到工作上来。 “我看会,你先喝点酒吧。”陈蘅之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盛江南的反应一般,她抽出一根万宝龙签字笔,指尖在笔杆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既然甲方选择亲自审阅,盛江南没有理由坚持讲解。可在这狭窄的暖色调空间里,陈蘅之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强到让空气都变得稀薄。盛江南本无意喝酒,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压力让她鬼使神差地端起了杯子。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令人生厌却又有点迷恋的快.感,不知不觉间,一杯见底。 陈蘅之目光未抬,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她将那只空了一半的残杯轻轻推到盛江南面前,语调慵懒:“给我也倒点,自己偷偷喝不给甲方,你这乙方怎么回事?” 盛江南听话地倒了些,又放进去一个冰球。 “你做得很好。”陈蘅之浅浅抿了口酒,目光掠过文件上的数据,随口夸赞,听不出喜怒,“看得出来,比在新约克的时候成长了很多。” “谢谢陈总,这是我应该做的。”盛江南的回答滴水不漏,可灌酒的动作却越发急促,不一会一杯再次见底。 陈蘅之确认完一份文件,将其随手放到一侧。视线也落在了盛江南那张因为酒精而微微泛出潮红的脸上。她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歪过头,碎发扫过锁骨:“不是说了,私下里叫我Hollis?” “陈总,我们现在是在工作。”盛江南很是不解风情地提醒道。 “工作?”陈蘅之猛地按住那叠文件,力道不大,却让空气瞬间凝固。她毫无预兆地倾身逼近,那股混合着酒气与体温的雪松香瞬间封锁了盛江南所有的退路。 “既然是工作,”陈蘅之压低了声音,尾音里带着一丝熟悉的危险,“那盛总,你的眼睛一直在往哪里看?” 浴袍的领口本就松垮,随着她这个压迫感极强的倾身动作,那片如冷瓷般白皙的肌肤不可避免地大面积铺陈开来。盛江南看似克制,可在那盏昏黄台灯的折射下,她每一次欲盖弥彰的垂眸、每一寸在领口边缘流连的视线,都没能逃过陈蘅之的眼睛。 “抱歉陈总,你该多穿些。”被戳破的瞬间,盛江南的几乎感觉到了脸热瞬间蒸腾,但她还是强装着,试图继续做一个好乙方。 然而,把柄一旦落在陈蘅之的手里,她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陈蘅之从来不是宽宏大度的人,更何况,她们之间上次独处本就发生了不快。 “盛江南,是你没管好你的眼睛,还在怪我穿得少?”陈蘅之冷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刻薄。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交叠的长腿彻底挣脱了浴袍的束缚,大面积的白瓷色肌肤毫无遮掩地跳进昏黄的灯光里。 那条白皙笔直的小腿,就这样带着微凉的体温,肆无忌惮地搭在了盛江南深灰色的西装裤上。 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盛江南觉得那处皮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她脊背僵硬,本能地想要连人带椅子往后退,手腕却被陈蘅之猛地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压根没打算给她留半分退路。陈蘅之顺着那股力道起身,整个人几乎倾压在盛江南身上。 “又要说去合规部投诉我?还是想直接报警?”陈蘅之今天确实喝得太多了,说话间,那股辛辣的泥煤威士忌味混杂着她特有的体香,蛮横地占据了盛江南所有的呼吸空间,“盛江南,四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念我……我的身体?”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盛江南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应对的言语。她被迫仰起头,想要开口反驳,可陈蘅之却再度压低了身体。 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被彻底的消弭,陈蘅之的目光缓慢地打量着盛江南。从她颤抖的睫毛,一寸寸地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盈润着水光的薄唇上,又滑了回来。 像是挑衅,更多的是勾引。 平素矜贵的大小姐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上次见到她这样时,好似也是她喝多了酒气恼的时候。 盛江南喉头微动,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她觉得喉咙干涩得发苦,在那双勾人的眼眸注视下,她那点引以为傲的定力,正随着陈蘅之指尖不断收紧的力道,一片片剥落。 “你别这样。”盛江南别过头,不愿继续看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却低笑一声,索性顺着力道坐进了盛江南怀里。感受着这人僵硬却依旧温软的身体,贴着她的耳根反问:“我怎样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和你亲近一下,盛总……这也有问题吗?” 话音未落,她那双纤细的手已然顺势勾住了盛江南的脖颈。与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微凉且修长的指尖精准地抵在盛江南温热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了一口气,全身的汗毛瞬时倒竖。下一秒,她猝然出手,扣住了陈蘅之的手腕。她握得极重,眉头也蹙起,声音更是冷得彻底:“陈总,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陈蘅之并不挣扎,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只手,半晌,她才缓缓抬眼,笑道:“我知道啊,你清楚的,我没有喝醉。” 她都已经明示成了这个样子,哪怕盛江南是个木头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何况盛江南过去同她在一起八年。 盛江南死命压着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冲动。她想松手,想把怀里这个烫人的祸害推开,可陈蘅之的视线实在太粘稠,好似只要她撤开半分力道,对方就会变本加厉地倾身而上。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她一字一顿道:“陈总,我有女朋友了。我们很恩爱。” 耳边霎时就传来了陈蘅之的冷笑声,她贴近了她,酒气混着雪松涌了上来,她的唇贴在了她的耳际:“哦~那又怎样?” “没想到陈总还有做第三者的爱好。”盛江南语带讥讽。 陈蘅之闻言,重重地咬了一口盛江南的耳垂。痛感彻底点燃了积压多日的戾气,盛江南的理智弦断得干脆。她顾不得对方甲方的身份,一手托住陈蘅之的臀/部,另一手穿过她的腋下,竟凭着爆发力,将陈蘅之整个人抱了起来。 骤然离地让陈蘅之不得不收紧了核心,她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陈蘅之,001的女人,妇解会的女人,都满足不了你了是吗?”盛江南径自将人摔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本该趁机抽身,可酒精与愤怒的催化下,她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居高临下地盯着沙发上发丝散乱、目光涣散的陈蘅之。 陈蘅之被摔得有些蒙,但很快就意识到了盛江南言语之下的酸。她指尖挑起盛江南已经褶皱的衬衫领口,拉近,笑得满不在乎:“是啊……她们都没有你好,怎么办?” 灯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陈蘅之又道:“Sybil,你抱了我,没有吐。要不要再试试?” “试什么?”盛江南的目光落在陈蘅之的琥珀色的瞳孔上。 “试试,主动亲吻我,会不会吐。” 第33章 越界的牛马1.0 33. 盛江南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 即便隔着四年的空白与今晚的酒气,那双眼里流淌出的温柔如旧,粘稠得几乎要将人溺毙。她看她的时候,总是专注得好似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她愿意将最好的一切都奉上一样。 可盛江南知道,这不过是陈蘅之的伪装,是陈家大小姐玩弄人心的把戏罢了。 盛江南抿住唇,指尖悄悄陷进沙发边缘,不去细想为什么今天和陈蘅之贴得这样近,甚至抱了对方,她都没有想吐的冲动。她偏过头,生硬地因为冲动而碎了一地的乙方该有的客气和疏离:“陈总,你喝醉了。” 话音刚落,脸颊一热。 陈蘅之已经抬手,指腹贴上她的下颌线,正顺着慢慢往下摩挲。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点被酒烫过的温度,伴随着她的抚.弄,似是往冷水里滴了一滴烈酒,瞬间在皮肤底下炸开。 “这个时候还想守着我是甲方你是乙方的身份。”她慢悠悠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轻轻上挑,“会不会有点晚了?” 盛江南眉头微蹙,试图直起身:“抱歉,陈……” 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身子忽地一沉。 陈蘅之微微抬起身,原本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往前一勾,手臂利落地勾住了盛江南的脖颈,双腿松松一敞,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困在怀中。 浴袍松垮,膝盖裸.露在空气中,盛江南余光微瞟就看到那抹令她万分熟悉的白皙。而这份暧昧的姿势,却是两个人无比熟悉的。 酒精掺着雪松的味道,从她颈侧缓缓散出来,顺着衣领、发丝、呼吸往下钻,几乎要把盛江南整个人淹没。 “盛江南,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那么虚伪。”陈蘅之的唇贴在她耳侧,说话时唇瓣微微擦过耳廓,尾音里带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廓,盛江南像是被电了一下,肩胛骨微微一抖。她死死咬着唇,双手死命撑在身侧。生怕自己松一分力,就会彻底跌进这个陈蘅之的怀里,再也爬不出来。 然而,陈蘅之太了解她了。她了解她会在这种姿势下,这种时刻下,哪里率先给出反应。 她轻轻往前凑近一寸,唇边带着几分笑意,舌尖极尽耐心地从耳垂一路向上,缓缓勾勒着她的耳际弧度。 陈家大小姐自幼接受了苛刻的教育,其中自然也包括磨人的绘画。陈蘅之一直都是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类型,同样,也包括这一点。 舌尖与唇瓣像是在刻意描绘着盛江南的耳朵形状,触感轻得几乎不像是亲吻。然而清浅的呼吸、温热的唇舌,若有若无的呻/吟,一切都因为近距离而被放大了无数倍。 盛江南喉头一紧,下意识吞了一口口水,连自己吞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还想撑一下,肘部一动,却因为陈蘅之舌尖的侵扰,失去了重心,整个人不小心压到了陈蘅之一只手臂上。 “嗯……” 一声细碎的娇哼从陈蘅之的口中逸出,她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松开勾着盛江南的手,反而在她后背收紧了一点力道,像是故意将她圈得更紧些。 那声尾音将近未近,几乎把多年不曾纾解的欲.望瞬间点燃,盛江南强压着自己的理智。整张脸不知是因为过度的压抑,还是羞恼,瞬间烧了起来,就连耳根也红得发烫。 什么甲方乙方、什么合规、什么爱恨,都好似在此刻被陈蘅之的一声所赶走。 盛江南乱了阵脚,脱口而出:“抱歉。你先松开我,我看看是不是压到哪里了?” 陈蘅之倒也顺势,撑起半个身子,像是让她看,实际上只是借着动作把距离又悄然缩短了一些。 她的唇停在盛江南鼻尖不到一指的地方,两人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熟悉的雪松味的香水,勾着盛江南身上冷白茶的淡香,似是要通过气息一起回到过往。 暖黄色的灯光从肩头滑下来,落在陈蘅之半散的发和锁骨上,也落在她眼底那点若隐若现的笑意里。她目光一寸都没有从盛江南的脸上移开,灼灼地望着身前的慌乱却仍在强装镇定的女人。 “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焦虑了?”陈蘅之的声音极软,手指拂过盛江南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却在盛江南皮肤上激起一阵火灼般的颤栗,“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 盛江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职业面具都快要在这不足一寸的呼吸间化为齑粉。她甚至能够听到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跃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乱七八糟,没有道理。 “我知道的,你最近一定在焦虑。”陈蘅之看着她宕机的神情,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想我的声音,想我抱你,想我要你。是不是?”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轻易地砸穿了盛江南苦撑多日的防线。 她怎么会不焦虑!?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的庞大在入场封闭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超过了她的想象。执行负责人的压力就已经如同一座山,陈蘅之更是因为个人原因边缘化了丽诺,让她承接了一部分合伙人的职能。哪怕她清楚,这是她升职的必经之路,可是她真的快压力爆炸了! 工作压力大也就算了,她大可以努力工作来弥补。可陈蘅之这个人带来的压力,远超任何工作。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强到让她无法忽略掉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 强到哪怕在夜晚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陈蘅之这张令她恨得牙痒痒的漂亮脸蛋。甚至入梦后,她也会梦到两人曾经缠绵的过往,带着一夜的潮湿,羞恼地钻进浴室。 想到自己纾解时不自觉地想到的对方,盛江南更是感到成倍的羞耻。这份羞耻像是潮水一样,喷涌而出,令她的胸口发紧,呼吸生乱。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眼里反而生出了一层寒意,咬着嘴唇的内侧,她强迫自己抬起下巴,盯着身下如妖精一般的女人。 陈蘅之察觉到了她情绪的转变,却没退缩,反而借着这股紧绷的力道挺起脊背,在那挺直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如羽毛般的亲吻。 没有吐。 她又歪过头,唇在她烧得发烫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动作看似随意,却刻意多停留了几秒。 依然没有吐。 陈蘅之琥珀色的瞳孔紧了紧,心情也变得有些复杂。所以,只有亲吻嘴唇的时候会吐?她试图再次凑近验证,却在贴上的前一秒被盛江南用力偏头躲开。 盛江南偏头的动作很急,长发散开,发尾抽过陈蘅之的脸。想着大小姐的身体有多娇嫩,她余光观察着。 “别亲我。”盛江南声音冷得发涩。 “怎么?你又要去合规告我?还是去警.察那报警抓我?”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微凉的指尖在她的下巴上画了个圈,“江南,你焦虑起来怎么缓解,你我都很清楚。” 她虽然在笑,眼底却渗出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意。似是对于盛江南的躲闪,流露出了不耐。 “你没法跟别人亲近。”她顿了一下,指尖向下压了压,迫使盛江南垂下眼睛,“可你哪怕现在都不排斥我诶。” 言语间,她松开了一只手,自然地滑落,最终搭在了盛江南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腰窝上,像过去的每一次那般,在带起对方急促的呼吸后,这才堪堪停手。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两人纠缠着的肌肤,和那一小截几乎没有缝隙的腰腹,唇角缓缓勾起:“都把我抱起来摔在沙发上了,你不就是想做点什么吗?现在又坐在我身上装什么清高?”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盛江南察觉到陈蘅之周身的气息变了,那层温柔亲和的外壳逐渐褪去,露出属于她本我的强势与冷漠。 “我以前就教过你的。”陈蘅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结了霜,“要正视自己的欲.望。” 盛江南觉得喉咙发紧,背后的肌肉绷紧。她们两个姿势太糟糕了,她整个人几乎是半跪半坐在沙发上,而她整个人都被陈蘅之微凉的长腿箍住,腰背也被她的手臂锁着,胸口也紧紧贴着那层柔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 “陈总,我们不该这样。”盛江南试图唤醒两人的职业理性,“你放开我,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知道有多无力。当陈蘅之真的想要什么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逃得掉。 果然,陈蘅之轻轻笑了起来,下一秒,她忽然撤去了双臂的力道,松开了箍在她腰侧和后颈的那两只手。 “好啊。”她懒懒地问,“你看,我已经松开了。那我们现在聊聊工作吧。” 束缚没了。 盛江南却没有动。 她的手还撑在沙发两侧,膝盖跪在陈蘅之两/腿/之间,整个人仍旧压在她身上,姿态依旧狼狈、暧昧。哪怕此时已经没有了禁锢,她的双腿却像是生了根,竟然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打算。 陈蘅之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下去,甚至变得越发恶劣。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在盛江南的后颈点了两下。而后坐直身,修长的手指将散乱的黑发拢到脑后。 她的动作随意极了,浴袍领口因此顺势又松开了些许,她半垂着眼,看都懒得看自己的不体面,只淡淡道:“四年了,你还是这样。” 第34章 越界的牛马2.0 34.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可是很多东西又好像是完全没有变化的。 盛江南眉头轻蹙,终于艰难地从她身上挪开一点,侧着身在沙发边缘坐好。沙发略微一陷,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小条缝,可那点湿热还缠在身上,黏得人难受。 “明明想要,却不说。”陈蘅之像是被耗尽了耐心,语气慢慢冷了下来,“非得等我送到你手里,你才肯伸手。一副自己无欲无求,什么都是我强迫你似的。” “盛江南,这个招数你用了那么多年,现在依旧驾轻就熟。”陈蘅之说着,站起了身,“你不腻吗?” 她走向长桌,浴袍的下摆轻轻一晃,荡出她白皙的长腿,赤.裸的脚踝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来到桌前,她拿起杯子,仰头将杯底残存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头因为吞咽而轻轻滑动,带着独属于她自己的傲气与性感。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舔了下唇。 喝完酒后,她没有看向盛江南,反而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还没有开封的烟。慢悠悠地将烟盒拆封、开盖,她拿出其中一根细烟,夹在指间。 打火机“嗒”地一声,火光在她的脸上点出一圈橙色的轮廓,映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越发深沉。 烟雾从她的唇间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里绕成一朵散开的花。缓了会后,她侧过身随手将烟盒与打火机扔进了盛江南的怀里。 室内的灯光昏暗,盛江南的衬衫因为刚才的拉扯生出许多微乱的褶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精瘦的锁骨。光线沿着她偏瘦的侧脸滑下,勾出一条动人又倔强的线条,她垂眸静静地看着怀里的烟与打火机,指尖在打火机的金属边缘停了很久,似是在犹豫什么。 陈蘅之没管她的天人交战,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淡淡地觑着她。 她知道,盛江南不会拒绝的。 果然,她最终还是抽出了一根。熟练地将烟夹在指间,打开打火机,火苗跃起。她低头去点火,火光倏地映在她睫毛下方,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却很快被她收敛了起来。 绷得太久太紧的神经被尼古丁与焦油,粗暴地麻痹了起来。她动作熟练地抽着烟,抬眸望向了不远处的陈蘅之。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反应,忽然仰起头,冲着头顶那个闪烁红光的烟雾报警器吐出一口浓烟,像是在公开挑衅武粤东方的吸烟禁令。 报警器的红灯闪了两下,最后仍旧安静下来,只留下烟雾在半空缓缓散开。 素来不信服权威的大小姐,又一次再挑战权威。 盛江南冷眼看着这一幕,抿着唇,没有说话。 一根烟燃到只剩下小半截,烟灰摇摇欲坠,盛江南的洁癖不允许她将烟灰散落,她起身,跨步来到陈蘅之跟前,发丝擦着她的肩头,将烟在烟灰缸按灭。之后,她抬眸:“陈蘅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人的肩头只有半寸的距离,陈蘅之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盛江南的气息,听着对方终于不再客套地叫她“陈总”,陈蘅之挑了下眉,眸色深深。 预感到危险的盛江南果断地离开了陈蘅之的包围圈内,她故作自然地回到了沙发,一副正经的模样。 陈蘅之不理会她的逃跑,她赤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盛江南跟前。她在她面前停下,俯身,修长的指尖再次抬起她的下巴,动作轻得像刚才落在她鼻尖上的那一下亲吻。 “装。”陈蘅之低声。 盛江南凝眉,刚要反驳,却又看到陈蘅之的薄唇轻启。 “我给了你选择的,是你自己选择踩着丽诺向上爬的,既然选了,又何必因此困扰呢?怎么,觉得良心和道德受到了折磨吗?可你这种人,有心吗?”陈蘅之轻轻勾唇,似是想起一般,又道,“还是说……你是演给克洛伊看呢?” “盛江南,别做投行了,我给你砸钱拍两部电影好不好?反正你演得那么像,能把我骗8年。努努力,我把金洪奖送你手上,怎么样?” 她每说一句话,指尖就往上轻轻推一点,让盛江南不得不抬高下巴,被迫与她对视。听着对方罕见的刻薄,盛江南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我刚才放开你了,是你自己不走。”她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下,下意识地扫过她刚刚撑在自己身侧的位置,“现在,你不还是在盯着我露出来的这点地方吗?就那么饥/渴吗?” “盛江南,装得这么辛苦,你不累吗?”陈蘅之俯下身,微凉的指尖在盛江南锁骨上方极缓地滑动。浴袍在她的动作下早已散落开来,内里大片冷玉般的肌肤几乎毫无遮掩地压向盛江南,“那些年你想要的东西,我不都送到你手边了吗?说吧,你现在想要什么。” 看着身前漂亮又带着蛊惑的女人,感受锁骨上那一寸寸被指尖拂过的痒意,盛江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被灯光勾勒得一清二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过往被她紧紧地盯着。 “Sybil。”她叫了她的英文名,语调比刚才更低,尾音轻轻发颤。她侧过脸,唇瓣擦过陈蘅之耳侧,说出口的字却很清晰,“易展纾解不了你的焦虑,撑不起你的野心。” “但我可以。”陈蘅之继续道,“回到我身边。我能给你一切。”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从她锁骨滑至肩头,又轻轻扣住了她的后颈,力度不重,却足以将盛江南拉回过往8年的日夜之中。这是她们所熟悉的亲昵方式,是盛江南每次都会臣服下去的先手。 陈蘅之说完,缓缓向后靠坐在沙发里,她的胳膊自然地舒展开来,姿态慵懒且傲慢,抬着下巴,淡淡地觑着她。她的目光十分平静,甚至带了几分讥讽,像是预料到盛江南所有可能的反应。 盛江南当然知道陈蘅之在等什么。她缓缓从沙发上滑落,没有如陈蘅之的所愿,如同过往那般跪在她的脚边,而是盘腿坐在地毯上,脊背挺直,眸色发亮,仰头看着她。 她明明是处在下位的那个人,可她的眼神却好似她们是平等的。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盛江南开口,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陈蘅之低头迎上盛江南的目光,淡淡地笑了下,歪了下头,反问:“我说了啊,我要你回到我身边。现在是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回答。可她对上那双眼,喉咙里的话却突然凝住了。 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爬得更高,想要真正意义上的财富自由,想不再被负债和家人沉重的医疗费用牵着走,想要尊严,想要被人尊重,也想要不再被谁轻易丢下,拥有自己的家和家人。她想要很多很多。 陈蘅之的确能够给她很多,可她也清楚,想要财富,就势必要让渡自己的尊严和自由。就如同过去那样,看似风光无限,却只要对方玩腻了,她就会被狠狠地抛下、跌落泥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成为了不可能三角的?到底为什么,她一定要从陈蘅之身上去渴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这四年,你自由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陈蘅之微微俯下身,却仍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她的声音淡漠内里含.着讥讽,“一个不求上进的高级审计员的女朋友,一条本地的土狗,一间狭小的公寓,这就是你甩了我以后跑来这么个鬼地方想要追求的生活?” 比起当年被陈蘅之养在塔桥河景公寓、新约克曼岛上东区顶层的时候,现在的确寒酸得让人看不起。那时候,她只要伸手,就能摸到这辈子大多数人都够不到的东西,所有人都会因为她与陈家大小姐的关系,对她报以微笑,就连那帮鼻孔朝天的华尔街死男人都会给她几分薄面。而现在,她的一切都要自己一点点卖力赚来,甚至可能直到她死,她的财富也无法触及陈蘅之的脚边。 可这就意味着她这四年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吗?意味着努力是没有用的吗? 盛江南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空气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海面被风搅动的隐约声响,她的思绪在这片寂静里翻滚得厉害。 陈蘅之也不催,只是伸脚,在不经意似的动作里,用脚背轻轻勾了勾她的小腿。盛江南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整个人更往地毯边缘靠了靠,手更是撑在了地上,像是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当她再抬眼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一改刚才那种慌乱,唇角微微勾起冷笑:“虽然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这四年,我属于我自己。” “陈蘅之,我不是你,没有道德没有底线。我是活生生的人。”盛江南缓缓地站起了身,她俯视着面前的陈蘅之,“不要试图再把我拉回过去的关系里面,这招数对18岁的盛江南有用,但我不是18岁的我了。” 陈蘅之眉心轻轻一动,似是没想到盛江南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眯了一下眼,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意味不明地停了几秒。 “不过……”盛江南顿了顿,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 陈蘅之抬眸。 “我确实很焦虑。”盛江南坦然承认,“DIY纾解不了,旁人的触碰我受不了。” 她盯着她,笑意一点点加深:“或者,你来做我的床.伴?” 她慢慢走近,在她膝盖前停下,低头看着陈蘅之,慢吞吞地补上最后一句:“既然陈大小姐现在的床.伴无法满足你,想必你也不会拒绝成为我和我女朋友之间的第三者吧?”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唇角轻轻挑起,语气温柔得厉害,手也抚上了陈蘅之的脸颊:“陈蘅之,这样,你OK吗?” 房间安静了一瞬。 陈蘅之眼底的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原本懒散地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手。她盯着她,过了两秒,唇角缓缓勾起,笑意危险又漂亮:“好啊。” “反正我没有道德,”她向后一靠,轻轻抬起下巴,像是终于露出真正的笑,“谁让你,让我念念不忘呢?” “吻我。” 第35章 越界的资本家5.0 35. 熟悉的命令语气,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眼前人。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告诉盛江南,什么都没有变。恍惚中,她的腿已经搁上了沙发边缘,身子一点点向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推着,渐渐靠近面前的人。 她往前挪动的每一寸,空气就稀薄一分。 “陈蘅之。”盛江南颤着手捧起她的脸,声音轻极了,“应该是你来纾解我的焦虑才是。”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应,视线慢条斯理地从她的指尖滑落,最后停在盛江南跪在沙发上、微微打颤的膝盖上。半晌,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猛地打掉那双碍事的手,转而五指收拢,死死按住盛江南细弱的锁骨,将人重重压入沙发深处。 “就这么饥.渴吗?”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语气凉凉的。她俯下身,浓密的睫毛若有若无地刷过盛江南的脸颊,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她有意无意地缓慢摩挲。 盛江南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了身上的陈蘅之,手掌穿过浴袍,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面。熟悉的嫩滑与温软,却比起过往瘦了太多太多。她刚想低头去看,就被更近一步的气息打断。 陈蘅之将她搂在了怀里,雪松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地将盛江南所笼罩。她们贴得极近,近到她每一次的呼吸和细微的动作,都让盛江南感到颤抖不已,她清晰地感受到陈蘅之要亲吻自己的的动作。 唇瓣落下时先是极轻地触碰,脖颈、下颌、脸颊,而后又在她的唇边不住地试探着。她每次亲吻后都会刻意地停顿片刻,好似在观察着盛江南的反应。 在床上,陈蘅之少有这样的温柔,只因盛江南不喜如此的温吞。 所有的温柔,对渴望已久的盛江南来说,都是折磨。熟悉的反胃感像阴影一样从腹部向上爬,沿着食道一路灼烧到喉咙,在陈蘅之的唇将将落在她的唇上时,她眉头已经彻底地皱起。 陈蘅之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放盛江南去吐,反而一手掐住她的脖颈,一手按在她的肩头,不让她动弹分毫。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蘅之问。 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维港上偶尔被风推起的浪声隐约传来。 太久没有亲密接触的盛江南,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已经落在了陈蘅之并不温柔的双手上面。她望着对方水雾氤氲却冷冽如冰的眸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知道。很多年了。” “有去看医生吗?”陈蘅之又问。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动了盛江南的神经,她开始剧烈挣扎,身体在沙发上扭动着,试图逃离陈蘅之的掌控。 陈蘅之眼神一暗,膝盖强势地挤入她的双.腿.之.间,将她死死地按在沙发上。似是为了安抚,也好似为了惩罚,她低下头,重重地咬了下她的耳垂,舌尖更是探入其中,在里面恶劣地流连。 痛楚混合着快.感几乎让盛江南脱了力。她仰起头,指尖无力地没入陈蘅之散落的发丝,双眸失神地盯着头顶昏暗的灯,暖色灯光散落,在她的眼中被晕成了一圈光晕,她只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点点向外拖走,留在身体里的,只剩下渴望许久的欲.望,而她所能感受到的,是陈蘅之温软的唇舌在自己的颈侧掠夺。 不得不说,她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上实在过于合拍。哪怕过了快四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默契,陈蘅之一边在她颈侧、耳后慢慢流连,一边不紧不慢地替她解开衬衫的扣子。 布料从身上剥离所带来的冷,短暂地让盛江南的理智回笼,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陈蘅之浴袍的边缘,却没有把人推开,只是呼吸一声比一声乱。 感受到盛江南已经进入状态,陈蘅之起身。 “陈蘅之。”独自在沙发上躺了会,盛江南终于开口,她的嗓音发哑,“床.伴关系没有必要去问无意义的事情。” 回首看到陈蘅之从不远处的抽屉里翻出指//tao,语气越发冷淡:“你只要记得不亲我的嘴就好了。” 正在仔细擦拭指间和腕部的陈蘅之动作一顿,她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戾气,随即冷笑出声。 “我没有义务配合你的怪癖。盛江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她低头俯视着她,被浴袍半掩的影子落下来,让那双琥珀色的眼显得更加深,“是你求着我f*ck你的。” 话音落下,陈蘅之抬手扣住了盛江南的后颈,力度不大,却精准地按在了她最敏感的地方,而后,不管对方的告诫,吻上了她的嘴唇。 反胃感让盛江南想要逃,可陈蘅之却完全没有给她机会。生理性的作呕感让盛江南近乎痉挛,可陈蘅之却单手擒住她的双手按过头顶,强行封锁了所有退路。 “想要却还顾及道德吗?这么虚伪有什么意义?非要吐的话,你就吐我身上吧。”陈蘅之贴着她的唇,慢悠悠地笑了一下,“反正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道德和底线这种东西。” “规则,从来都是我制定的。”话音刚落,她偏头轻轻一咬盛江南的下唇,力道不重,却足以逼出她含在喉咙里的闷喘。那一点疼还没散开,柔软的舌尖又随之滑过,好似安抚。 “盛江南,睁眼看着我。”陈蘅之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说话,气息全数喷在她口鼻间,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看清楚,是陈蘅之在吻你。有本事,你就吐在我身上。” 盛江南反手扣着沙发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心跳早就乱成了一团,渴望与酸意一起打着旋向上翻涌。她一半想逃,一半又贪恋这种熟悉得要命的折磨。这样割裂的情绪几乎让她想要去死,可先一步来临的却是陈蘅之亲吻她眼角的微凉的唇。 陈蘅之低头,轻轻亲在她眼尾。那里不知何时挂了一点湿意,被她敏锐地捕捉到。她像是嫌那一点水迹碍眼,舌尖极轻地掠过,将那颗细小的泪珠一点点舔干,动作近乎温柔。而后,她的指腹按在盛江南后颈上,拇指缓缓揉了一下。 “江南……”冰冷的不锈钢表盘碰触到了盛江南的腿弯,与之一起来的,是陈蘅之熟悉的呢喃。 盛江南猛地抬眼。 昏黄灯光下,她对上那双万分熟悉的的琥珀色瞳孔。里面的酒意未退,情.欲与清醒纠缠在一起,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视线相撞的瞬间,她坚守多时的理智终于彻底溃散,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 “蘅之。”她的声音低哑,时隔近4年,盛江南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当话音落下,陈蘅之的动作却猛然停了下来。她离开她的唇,呼吸在两人之间游移。刚刚被亲吻过的唇瓣泛着湿润的红,清晰地显示着刚才发生过什么。她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盛江南看不懂的情绪。 她们真的分开太久太久了,久到,分明该是最缠绵的时候,都会觉得彼此是那样的陌生。 “盛江南,谁给你的胆子叫我的名字?”在盛江南的迷茫目光之中,陈蘅之骤然发难,她猛地翻身压//在了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而伴随着她的话音,一起落下的是被填满的满足。 陈蘅之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就好似在做什么义务劳动一样,完全没有该有的投入与情感。这让盛江南觉得自己好像在为了发泄而发泄一般,虽然她们这次的目的的确只是为了发泄。 可她不愿这样,但让她再次低下头,她也不愿。 于是,她挣扎着撑着身子,迎上了陈蘅之的目光,她紧紧盯着她那张漂亮得近乎刻薄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就许陈大小姐叫我的名字,不许我叫你?” 陈蘅之眉头微蹙,动作也越发不客气,她俯下身在盛江南白皙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牙印清晰,隐隐泛红。 比起能够躲在显示器后面的甲方,盛江南这个冲锋陷阵的执行负责人可是要每天抛头露面的。这样的举动自然引来了盛江南的不满,她手扣住陈蘅之的后背,同样没有收力,重重地抓着她瘦削的肩膀。 急促的喘.息贴在耳边,拉长了每一秒。盛江南忍着皮肉上传来的刺痛,反而笑得越发明显:“怎么,陈大小姐的床.伴里,已经有人这样叫你‘蘅之’了?既然不缺人,你何必来找我?” “我可怜你罢了。”陈蘅之被她掐得吃痛,脸上的神情却连细微变化都没有,她淡淡道,“怕你焦虑得做不好项目,影响我的资本价值。” “看来是我对你太温柔了,让你还有力气同我贫嘴。”话落,她重新按住她的肩膀,将盛江南牢牢压进沙发里,紧接着落下的是她的唇舌,从脖颈一路向上,先是轻咬,而后是牙齿轻啃,盛江南皮肤被留下一颗颗明显的痕迹。 贪恋这样疼痛的盛江南呼吸越发粗//重,她微微抬起身,搂住了陈蘅之瘦削的肩头。陈蘅之在颈侧流连了片刻,终于顺着她的下颌、脸颊,最终还是回到了熟悉的唇边。 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陈蘅之这个人就让盛江南难以招架,这次她没有想要呕吐的冲动,反而在陈蘅之再一次落下的亲吻中,回应起她来。 夜色在落地窗外一寸寸压下来,沙发上的气氛也一点点黏稠起来,呼吸与心跳交缠在一起。 “盛江南,为什么不看我?” 陈蘅之的声音在耳畔骤然炸开,把盛江南从朦胧的快.感中拉回。她睁开眼,对上陈蘅之这张令她魂牵梦绕多年的脸,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可胸口却像被什么堵着,有些发胀的同时,鼻子也有些发酸。 勉强压下这股奇怪的情绪,盛江南抿了下唇。而后她抬手勾住陈蘅之的脖子,像多年前无数次做过那样,将人拉向自己,唇在她耳畔擦过,轻轻落下一个几乎算不上吻的碰触。 许久,她问:“陈蘅之,你想要吗?”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从眼睛里面逸出,她的尾音带着一丝暗哑,她没有放慢节奏,反而以一种更强硬、更势不可挡的姿态靠近了盛江南。唇畔擦过她的耳尖,感受着盛江南完全下意识的反应,她带着一丝坏意再度笑了起来。 长久的行为让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气//喘,她愉悦地回道:“不用你动手,等会你到了……我会像之前我们每次那样,与你好好地‘磨合’的。” 第36章 越界的牛马3.0 36. Hollis Chen的邀请盛江南并没有赴约。 原因倒不是母亲江春萍觉得这位陈家大小姐不安好心的强烈反对,她不去的理由非常简单,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她在出了苏富比后才看到邮件。 作为截止日期在后面追的人,是没有什么心思去结识漂亮但心怀不轨的漂亮姐姐的。 对她的不去,江春萍大感满意,当即给盛江南打了好大一笔零花钱。将母亲送到机场后,盛江南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是很能明白,为什么家里人总认为她是乖宝宝?事实上,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非常有主见的人,只是谈不上叛逆罢了。 但这个疑问她没有问出口,只等着以后有机会再问问爸爸妈妈以及哥哥妹妹。 B 国的大学生学业负担并不轻,尤其是像LSR这种学校。她被各种大作业和研讨课追着跑,根本没多余的脑细胞去回想陈大小姐约她的目的。她很忙,忙着泡图书馆,忙着考试,忙着应付那些她必须出席的社交场合,忙到完全没有意识到,风向其实已经悄悄变了。 塔桥是一个多雨的城市。那天下午,哪怕刚刚结束了疯狂的考试周,她还是照常从图书馆走出来,分明还是白天,可天色却完全暗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彻底阻挡了原有的光线,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像是暴雨前最后的警告。 盛江南没有带伞,也没有回去拿的想法,来这里一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这莫名其妙的天气。 雨水还是落下来了。起初只是零星的水滴,打在路面上碎成一圈浅浅的水痕,但很快便密集起来,连她的防水外套都挡不住这种攻势。雨水被风斜吹过来,从裤脚一路向上爬,长裤很快就被浸湿,布料粘在小腿上,有些冷。 街上的行人匆匆低头往前赶,路边的树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车灯被雨水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她站在路口,趁着红灯的间歇,思考着晚上应该吃点什么。作为一个留学生,她却不是一个好厨子。每天吃什么,早已经成为了她生活中最大的难题。 一边走过人行道,她一边思考着。衣兜里的手机传来响动,将她从思考中拉了出来。震动一遍又一遍,雨也越下越大,起初她懒得管,但这不间断的震动让她感到了心烦,躲到街角一家酒吧的檐下,伸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国内亲戚、律师、父亲的助理,甚至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她愣了愣,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滴落,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也就是这时,舅舅江春歧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雨声和路边的杂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几乎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她让舅舅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某几个词连成一句完整的话,重重砸进她的耳朵里。 家里出事了,业务暴雷、资金链断裂。父亲和哥哥带着妹妹以及母亲,在去外地谈事的路上出了车祸。除了母亲和妹妹还在抢救,父亲和哥哥当场死亡。 “小南!你不能回国,听到没有!所有人都在找你,你不能回来!”舅舅警告的声音再次响起,素来和颜悦色的舅舅,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 然而盛江南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只剩下嗡嗡作响的噪音,像关不掉的空调。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水,冰冷的雨透过袜子,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本就被雨水浸湿的裤子紧紧贴在小腿上,风一吹,凉意直往骨缝里钻,冻得她整个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腿一软,她沿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背贴合酒吧外壁,膝盖蜷了起来。雨幕在不远处砸了下来,车鸣声、人的脚步声、塔桥青少年的发疯声混在一起,从她的耳边擦过。 呼吸突然变得困难。她只能大口吸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数呼吸、数心跳,像在参加数学竞赛前那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所有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眼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与雨水混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就那样坐了多久。 雨不停地下,周围温度一点点往下掉,时间像在这片雨里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头顶暗了一瞬,有一片阴影挡住了斜吹进来的雨。 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面被雨水打得发亮,本应该狼狈的天气,这人却保持着矜贵的体面。 她抬起头。 一柄黑色长伞撑在她头顶,雨点密集地砸落在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伞下的人微微侧身,将大半伞面往她这边倾斜,自己那一侧的墨蓝色衬衫却已经湿透了一大片,布料贴在她线条利落的肩背上,显出精瘦又完美的轮廓。 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光线在雨幕和伞沿之间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痕迹,风吹乱了她几缕长发,贴在脸侧,又被随意拢到耳后。 而后,盛江南看到了这人的脸。 Hollis Chen,陈家的大小姐。 “你需要帮忙吗?”Hollis开口,没有用这里常用的英文,反而用着国语。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尾音轻轻往上挑。 盛江南张了张口,嗓子却像是被砂纸磨过,鬼使神差地,她说:“你能陪我回C国吗?我家里出了点事情。” 这个说法实在是唐突的厉害,盛江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要补救,想说一句“对不起,当我没说”,可话刚到嘴边,就被眼泪堵了回去。 她说不出来话了,她的理智早在舅舅的电话里面被带走了。 Hollis 静静看着她。 雨声在伞沿上炸开,隔绝了大半个世界的喧嚣。伞下狭小的一方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的呼吸。 良久,她抬手,指腹轻轻拭去盛江南脸上的水,那里面究竟是泪还是雨,她分辨不清。 但盛江南听到,Hollis用轻柔的语气说:“好。我来安排航班。” 耳边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 落地窗没拉全,维港的灯光被夜色压得很低,从窗外渗进一圈淡淡的冷光。床头的壁灯散出暖黄色光,映得床上的两个人肌肤发烫。 “盛江南!”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一次语气里没有雨夜时那种轻柔,而是带着被打断快/感的不满。 盛江南眨了下眼,意识才从塔桥的雨幕里一点点抽离出来,重新落回武粤东方顶层套房的大床上。 陈蘅之整个人覆在她身上,额前有细小的汗意,她正在自己的节奏中跃动,伴随着节节攀升的愉悦,可低头,看见的却是一双明显走神的眼睛。 被无视的不快迅速取代了剩余的愉悦,她冷着一张脸,目光一点点往上抬,锁死在盛江南身上。 盛江南对上陈蘅之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在13年前的雨夜,在黑伞下,望着她温柔地说“好”的眼睛;而在13年后,在武粤东方的大床上,这双眼睛里却掺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盛江南看着她,神情越发的飘忽。 “你在想什么?”陈蘅之压着她,她把垂落的长发往后一拢,却总有几缕不安分地滑下来。她索性伸手,从床头抓过盛江南的发夹,随意将头发往后一挽,露出清晰利落的颈线,低头逼近,“这时候走神,真的很不尊重我。” 盛江南下意识地想要道歉,但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原本要道歉的话在嘴边拐了个弯,就变成了:“或许你该反思一下,是不是技术退化了。怎么会让我有精力去回想起我们的初见。” 她低低哼了一声,没再废话。指尖顺势掐住她的侧腰,力道不重不轻,更像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惩罚。盛江南倒吸了一口气,刚回笼的心神被这一下重新拽回现实,整个人紧了一瞬。 感受到痛感的同时,盛江南也感受到了快/.感,更不要说陈蘅之素来知晓两人的点在哪里。没一会儿,盛江南飘忽的心思就再次回到了陈蘅之的身上。 灯光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轻轻晃动。落地窗前的玻璃倒映出一深一浅两个轮廓,贴在一起,像纠缠不开的线团。 伴随着陈蘅之越发急促的呼吸,盛江南再次感觉到了久违的、喷薄而出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陈蘅之的胳膊。 手臂传来疼痛,陈蘅之晓得她的节奏,连忙俯下身,亲吻着她的唇瓣,急促的呼吸响在盛江南的耳边,她咬着她的耳朵,低声:“忍忍,一起…我们,一起。” 被拖拽到欲.望深海的人,理智早已消失不见。盛江南仰起头,双手握住陈蘅之纤细的腰肢,配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只剩下一声声被压低的喘//息。 最后一刻盛江南几乎是毫无防备地仰起了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指节陷进床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气来。 陈蘅之整个人懒懒地压在她身上,耳边是她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盛江南想要推开她,却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只能纵容着她。手感受到了她脊背上的汗水,犹豫了下,还是从一侧拿过纸巾,将她的汗水擦拭干净。 陈蘅之缓了好一会,声音带着些疲惫:“怎么会想起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床单凌乱,床头灯光偏暖,两人罕见地平和了起来,盛江南的手还自然地环在她腰上,落在她的腰窝,她想了想,反问:“为什么当年要帮我?” 陈蘅之抬起头看她,似笑非笑:“苏富比那次,我就已经约了你去酒店,难道我的想法不明确吗?” 盛江南眯了眯眼睛,半晌,她冷冷地笑了下:“明确。果然是不会亏待自己的陈家大小姐。那现在呢?你都有床.伴了,还冒风险找上我,不怕IPO功亏一篑吗?” 身为执行负责人的盛江南和甲方的执行董事有亲密关系,若是被外界知晓,和颐医疗的上市也势必要中断的。 盛江南搞不懂陈蘅之到底要做什么。 陈蘅之笑了笑,她翻身躺到她身侧,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闭着眼,语气却出奇轻松:“因为想你啊。” “就那么欠*?”盛江南冷笑,从床头拿过还剩下的指//tao盒子,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挑眉,不置可否。 夜还很长,她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来检验,对方的技术到底退化成什么样子。 第37章 越界的牛马4.0 37. 事实证明,盛江南的技术并没有退化太多。反倒是陈蘅之的耐力远不如从前,膝盖跪在床垫上,一直在轻微地发抖,像是随时会撑不住地跌落。 看着她左腿膝盖侧面那道极深的、手术缝合后的淡白色瘢痕,盛江南心底那点阴郁的狠劲一下子散了。她伸手扣住陈蘅之纤细的腰,将人按下去压在身下,俯身在她后背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她的肌肤还是一贯的白,也同样透着微凉。可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上却也隐隐透出一些细碎而不规则的痕迹,破坏了本有的完美。 这些都不是陈蘅之原来有的痕迹。 盛江南下意识盯了几秒,眉心慢慢皱紧。 没来由的,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那天在申城,陈荀之说的那句话:让大伯再打断你那条没长记性的腿。 她指尖停住了动作,嗓音压得很低:“陈蘅之,你的左腿怎么了?后背上,是疤痕吗?” 陈蘅之的身体明显一僵。她把脸更多地埋进枕头里,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声音却已经冷下来:“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这样的命令的语气。盛江南愣了一瞬,很快在心里讥笑自己的多管闲事,把那点探究欲和心软一起压回去,不再开口,只是低头继续专注在手上的动作。 不得不承认,两个人的精力都好得近乎过分。等到盛江南最后一次把陈蘅之送上.顶.点,她侧头瞥了眼床头的电子钟,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她想到第二天的行程安排,终于收了手,翻身躺在陈蘅之身侧,听着彼此急促而混乱的呼吸。 没有拥抱,没有安抚,两人就这样“赤诚”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陈蘅之先动了。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下床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走过床尾时,瞥见盛江南那件被随手丢在地上的衬衫,停了一瞬,还是弯腰捡起来,随手砸在了她脸上:“去洗澡。” 盛江南被布料盖住半张脸,低低笑了一声。她抬手把衣服从脸上扯下来,一手撑着侧脸,慢悠悠打量着不/着/寸/缕的陈蘅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淡淡道:“陈蘅之,我不是被你包养的人,你没资格命令我。” 陈蘅之一怔,她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面太多的情绪,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独自朝浴室走去。 水声很快响起,把房间里那点暧昧旖旎的温度,一点一点冲淡。 陈蘅之出来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她站在落地窗前,杯沿抵着唇,一口一口地喝,视线却落在窗外正要破开的晨光上。 天色微微发亮,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水见底之后,她把杯子放在一侧,转身回到书桌前,将盛江南带来的那一沓文件逐一翻完。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更是直接在上面写了修改意见,直到细节落定,她才合上文件,往卧房走去。 卧室里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淡光。 盛江南已经睡熟了,先前紧绷着的漂亮眉心此刻终于松开,整个人安静得出奇。她侧卧在里侧,被子只随意盖住半腰,半遮半掩下更显动人。 陈蘅之在床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她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掀开被子,很自然地躺到盛江南的身侧。 盛江南的长发散落在枕头和她肩头之间,她抬手拨了拨,指尖触到几缕微凉的湿意。 说着不去洗澡,却还是在她处理工作的时候去偷偷洗了。 空气里还残着一点白茶的味道,很淡,却很好闻,这是盛江南的味道。陈蘅之忍不住向她靠近了一点,呼吸逐渐被那股熟悉的味道填满。她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像是随手一放。 然而就在指尖刚贴上去的那一瞬,怀里的盛江南低低呢喃了一声,好似被惊动了。 陈蘅之一僵,呼吸也停了半拍。 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她就感到盛江南张开手臂,将她搂入了怀中,还顺势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糯糯的,全是睡意的叮咛:“好晚了,明天上午还有晨会,快睡吧。” 这语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陈蘅之安静地抬眸,借着微光一点一点描她的眉眼,从额角到睫毛,从鼻梁到唇线。很久很久以后,她在她怀里找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位置,呼吸终于放缓,睫毛轻轻垂下,缓缓地闭上了眼。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失眠,在港城的武粤东方,被悄无声息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 电话铃声响起之前,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盛江南在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人。柔软、微凉却带着熟悉的冷香,她以为自己又一次梦到那个想要逃离却还在怀念的过往。直到电话铃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她才在迷糊中半睁开了眼。 空着的左手摸向床头柜,拿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这是 Sybil 盛在讲电话。” 电话那头似是没想到接听的人会是盛江南,愣了一瞬,但很快又传来了声响:“盛总,麻烦您将电话交给陈总。” 听到左崇的声音,盛江南的睡意顿时消散,她睁开眼,下意识地转过头。 入眼的就是一截雪白的肩,而她的手正搂在对方的肩头上。陈蘅之被她圈在怀里,此刻正因为外界的声音而感到不满,眉头微微地蹙起。 昨晚的画面陆陆续续地浮了上来,想到两人发生了什么,盛江南的脑子只感到一片空白。 “找你的。”盛江南很快将电话塞进了陈蘅之的手里。 陈蘅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接听电话,应了一声。而后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看到盛江南冷着一张脸看那件满是褶皱的衬衫的模样。 陈蘅之垂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对着左崇轻道:“我知道了,你让她上来吧。另外,送一套衣物过来我这里,尺寸的话和我一样,内外都要,要高领的。” 盛江南略比陈蘅之矮了两公分,但两个人整体的身材大致相同。盛江南虽然有点别扭,但昨天的衣服都已经被扔在了地上,她肯定是不能穿下楼的,便也接受了陈蘅之的安排。 左崇的电话挂断,室内就又剩下了两个人。 虽然昨晚的酒精对两个人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但至少还有酒精的掩饰。现在双双清醒下来,看着彼此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盛江南先别过脸,不敢再直视她。 陈蘅之倒是坦然得多。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内.衣,低头一点一点穿好。 陈蘅之的存在感太强,强到盛江南哪怕偏过头,依旧能够透过反光的玻璃看到她的举动。黑色的内/衣顺着线条贴上去,低调却又性感;深色的套头圆领薄衫,从头套下去,刚好遮到腿/根的位置,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今天的会议你不出席吗?”盛江南看着她拿出牛仔裤的时候,没忍住回过头出声询问。 话一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陈蘅之淡淡地瞥了眼盛江南,眼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然而没来由的,盛江南知道,自己这个问题越界了。 如果只是床/伴,那是没有资格去过问彼此的工作的,尤其她们两个现阶段还是甲乙双方的关系。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再度开口:“抱歉。我过界了。” 陈蘅之冷笑了一声,她倚靠在柜子上,抱着臂,淡淡地觑着面前的盛江南。 她现在的姿态性感极了,想到昨晚两人近乎疯狂的沉沦,盛江南不自觉地轻咬自己的唇瓣。 好在左崇很快解救了盛江南。门铃一响,她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想去外间开门,却在迈出第一步时,被一道视线拦住。 陈蘅之已经先她一步走到门口,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她身上什么都没穿,怎么出去开门。 盛江南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窘态,脚步一顿,只能硬生生停在卧房里不动,听着外面开门的声音,以及陈蘅之与左崇简短的交谈。等脚步声远去,她才重新吐出一口气。 能做陈蘅之的助理,自然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盛江南的衣着喜好与陈蘅之大体相同,即使送来的西装是陈蘅之裁缝定制,风格略有不同,落在身上却也不违和。 盛江南刷完牙,对着镜子理了理高领,确认自己看起来像平常那样稳妥体面,这才推门走出卧房。 客厅里已不见左崇的身影,只剩陈蘅之一个人。她安静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两份摆盘干净的煎蛋、吐司和橙汁。 “一起吃。”陈蘅之看了眼盛江南,轻道。 现在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45分钟了,盛江南也不扭捏,她坐到陈蘅之的对面,三两口将早餐吞下。刚要谢谢陈蘅之的安排,就听到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是刷卡入门的“滴”声。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正是那天在001里,挨着陈蘅之坐得很近的那个女人。 “Hollis,早上好。”女人冲着陈蘅之笑着打招呼,笑意明艳。等视线终于落到餐桌另一头的盛江南时,那抹笑顿了一下。 陈蘅之站起身,她看了眼女人,轻道:“你怎么过来了?” “有点等不及,就来找你咯。”女人笑着,走到陈蘅之身侧,几乎是顺势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姿态亲密自然。她打量着桌前的盛江南,目光从她身上的西装扫过,反问陈蘅之,“阿蘅,这位是?” 盛江南见此,脸上摆出了标志性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您好,我是森特维尤的Sybil 盛.”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和那身西装之间来回停留,最终却没有伸手,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蘅之。 盛江南在心里冷笑一声,手也不尴不尬地收回,没自讨没趣。她朝陈蘅之点了点头,拿起昨晚整理好的文件,径直走出套房。 回到23层,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陈蘅之风格的西装与高领针织毛衣下。一身行头合身又体面,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这并不适合她。 她看了很久,终于抬手,一颗一颗解开纽扣,把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衣物从里到外全部脱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第38章 疲惫的资本家4.0 38. 没有陈蘅之、齐简臻坐镇的例行会议,一向乏善可陈。流程公事公办,连讨论都只停留在“应付即可”的程度,不到预定时间,会议便匆匆结束了。 进入春天的港城已经有了潮乎乎的热意,会议室内的空调温度一如既往开得偏低。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得她后颈发紧。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椅子在地毯上拖出闷响,门被从外面带上,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刚才还挤满人的会议室顿时空了下来,只剩下桌上没喝完的水。 盛江南站在落地床边,背对着门口。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感受到脖颈的僵硬后,指尖不经意地蹭过衣领里面隐隐酸痛的地方。 早上脱下陈蘅之的衣服后,她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前的灯光被她调得很亮,将锁骨、肩颈上乃至不能言说的部.位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这些痕迹有的能够被衬衫领口遮住,而有的恰好卡在了衣领的边缘,稍有不注意就会露出来。她一边涂着遮瑕,一边暗骂陈蘅之的不是人。 一改平日相对简约的穿搭,她从衣柜里面找出了件很少会穿的浅驼色针织薄衫,稍高的领子贴着皮肤,她仍旧觉得不够,想了想又拿出一条丝巾,系在脖颈。 与平时相比,今天的她要柔软太多。进入会议室时,就是林柚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在看着对方那毫不作假的夸奖,盛江南抿了抿唇,心底竟暗自庆幸,幸亏不是左崇。 要是左崇,她不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得这么奇怪了吗?但很快,她又想到。左崇都知道了,林柚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一切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 她这个乙方的执行负责人,居然真的和甲方的执行董事睡在了一起。 想到被人知晓的后果,盛江南眸色越发暗沉。 “你看起来很累。”克洛伊走到她跟前,同样被空调吹得缩了缩肩,为她递上了一杯美式,“昨晚熬到几点呀?” 纸杯递过来的瞬间,袖口往上一滑,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腕,昨晚的画面便猝不及防地闯了出来。 只穿着浴袍的陈蘅之,衣带松松系着,她的长发搭在肩头,带着水汽的雪松味从她身上慢慢氤氲开来,她慢慢走到她身边。她耳边低声说话,呼吸打在她侧颈,紧接着,牙齿就落在了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像自动播放一般,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 盛江南心里一紧,指尖夹住纸杯的力度不自觉加重,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她面上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很快垂眸接过咖啡,借着转身的动作把那点不自在掩饰过去,望向楼下的干诺道中。 “四点多。”盛江南淡声回应,“但我睡得蛮好的。” 视线顺势落向楼下的干诺道中,马路上车流缓慢地挪动着,阳光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洒在车顶上,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诶,那是不是陈总?”克洛伊贴到玻璃前,眼睛一亮,抬手指向楼下。 盛江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下去,只见酒店门口,陈蘅之和001的那个女人并肩走了出来,两个人都没戴墨镜,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哪怕在房间里面已经知道了陈蘅之今天的穿着随意,可看到她神态自如的模样,再想想自己被高领衣物紧紧束缚的德行,盛江南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停车区域里停着一辆宾利,车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在陈蘅之上车前,001的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陈蘅之顿住了脚步,而后宾利车内下来了一个女人。 隔着十几层的高度,盛江南只能看清对方利落纤细的背影和一截侧脸轮廓。但哪怕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气质极好,她的站姿从容,肩背挺直,手里像是还拎着文件,姿态却一点不显拘谨,与陈蘅之和001的女人自然地说了些什么。 看着这个女人,盛江南没来由地觉得眼熟,她微微眯起眼,努力在脑海里寻找这个气质极佳的女人出现的踪迹。 楼下的画面还在继续。001的女人先是自然而然地挽上了那位气质出众的女人的手臂,笑着说了什么,又顺势去拽住陈蘅之的衣袖,把她也一并拉近。 陈蘅之就这样站在两个女人之间,她先看了看左侧那位气质极佳的女人,嘴角带了点礼貌却不敷衍的笑,又侧头看了看右侧001的女人,像是在认真地听她们说话。 高处的玻璃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倒影,盛江南的脸也映在其间,显得更加苍白。她冷冷地瞧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这不是妇解会的那位“同伴”吗? 谁说只有乙方才是“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呢?陈蘅之不也辗转在几个情.人之中,片叶不沾身吗?妇解会的气质极佳的女人,001内幽默风趣的女人,还有自己这个,用得顺手的、刚被啃出一身印记的“旧情.人”。 想到这里,盛江南指尖一紧,纸杯被她捏得轻轻变形,高领下那些还未褪色的印子在布料摩擦下重新烧起来似的,一阵一阵发烫。她不知是被楼下那一幕刺激到了,还是被针织领口勒得喘不过气,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抬手,大口抿了口苦得发涩的冰美式,冰块磕在牙齿上,冻得脑子一瞬间发疼,只能强压下去心底冒出来的烦躁。 “就这么不喜欢美式吗?”克洛伊看到了盛江南的表情,她瞥了眼她手中的美式,半开玩笑地笑问,“还是昨晚和陈总沟通不是很顺畅?” 盛江南点头,回道:“我还是喜欢拿铁一点。” 想了会,又道:“和陈总沟通还算顺畅,只是,这个项目还是有点超乎想象的让人感到焦虑。” 话音落下,她将杯子放到一旁,继续回到位置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枯燥的财务模型。 克洛伊顿了顿,默默地看了会盛江南的神情,没再说什么,坐到她的不远处,同样处理起手头的工作。 楼上是兢兢业业、深陷文件堆的乙方执行;楼下的陈蘅之却像是被劫持了一般。她被元家两姐妹一左一右地“夹击”着,被迫坐到了后座正中央。 昨晚闹得太晚,尽管因为盛江南在侧,她难得安安稳稳睡了三个多小时,可一坐进车里,困意还是像潮水一样往上涌。眼睛后面发胀,太阳穴也生疼,就连左腿也在隐隐作痛。 她仰在软座上,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偏头看了看两侧的元诗和元歌,率先开口:“怎么了?特地把我叫下来,有什么事?” 元诗没接话,只是侧头瞥了元歌一眼。元歌则定定地端详着陈蘅之,视线扫过她眼底淡淡的青色,心头一紧。她原本想问一句“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话已经到了嘴边,余光却瞥见前方开车的司机是陈家派来的人,舌尖的话锋硬生生转了个弯:“没什么,带你去看看我在跑马地入手的物业。” 谁都知道这只是个托词,但谁都没有深究。 司机很快把人送到礼顿山那套房子,山上的风比中寰要凉一些,陈蘅之下车时感觉到左腿一痛,她不动声色地换了只脚支撑重量,自然地跟上元家姐妹的步伐,走了进去。 陈蘅之对港城的地产版图并不算熟稔,她倚在阳台边,随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当视线触及远处翠绿宽阔的赛马场全景时,才微微挑了挑眉。 元诗拿了三杯香槟来,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杯:“先坐会儿,醒醒神。” 陈蘅之轻轻推开杯底,摇了摇头。她转过身,那双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视不远处的元歌,淡问:“现在没外人了,找我到底什么事?” 元歌与元诗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元歌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Hollis,既然你今年都要留在港城,搬来这里住吧?这处物业是你阿公遗嘱中特地为你留的。” 她口中的阿公,是陈蘅之母亲的父亲。从血缘角度上来讲,该是十分亲近的存在。可陈蘅之自幼长在弯省,她对港城元家的印象只停留在春节的拜年电话上面,至于真人,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心意我领了。”陈蘅之摇头,拒绝得不带波澜。她抱着手臂,侧身倚在阳台栏杆上,看向外面漂亮的景色,回,“陈家在港城有自己的物业。如果我不住在那边,家族委员会那群人又要拿这点小事做文章。”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家族委员会”几个字一出口,空气还是明显沉了一瞬。 元歌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走到陈蘅之身边,并肩而立,目光里多了几分身为姐姐的凝重与探寻:“Hollis,今早我看到你和那位盛总在一起,你们……” “在一起了吗?”元歌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陈蘅之侧过头,看向正安静等着她回答的两个表姐,眼神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神色淡然得完全看不出喜怒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过去,从桌上拿起元诗刚刚递过却被她拒绝的那杯香槟,仰头浅浅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很快又散掉。 就像她再一次把盛江南抱进怀里,天一亮,她还是照样离开。 “别问这些了。”元诗走到元歌身侧,按了按她的肩膀,替她解围似的岔开话题,又看向陈蘅之,语气放得很轻,“你真的打算把陈三的女儿引入医疗项目吗?” 提及工作,陈蘅之周身的气质稍有变化,她垂眸盯着大理石地面的纹路,似在权衡,半晌才抬眼回道:“上次去申城,陈荀之当着齐简臻跟张江的面,把我跟盛江南以前的事讲出来了。虽然控制下来了,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撤出会比较好。” “是因为怕对后续计划产生负面影响,还是对那位盛总产生负面影响?”元歌毫不留情地戳穿陈蘅之的目的。 陈蘅之的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望着面前的元歌,语气平静:“盛江南在为我工作,作为她的甲方,我当然会谋求我们之间利益的最大化。” “既然是为你工作的乙方,那你就别和人家睡啊。”元歌想到早上在酒店房间看到的那一幕,她们并肩坐在餐桌上,吃着相同的寡淡的早餐,忍不住摇头叹气,“要是陈家知道你和盛江南又搞在一起,这件事可比你搬来这边严重多了吧。” 甲方的执行董事与投行的执行负责人,牵扯出不正当关系,一旦消息走漏,不仅和颐医疗的 IPO 会受阻,甚至可能引发合规调查。 对陈蘅之来说,最糟不过是和颐医疗上市失败,家族内部再多一次清算。距离她的目标再远一点;但对盛江南的影响,远不止一个项目黄掉那么简单。她可能会被合规部门盯上,被内部调查,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卷进官司。 “还是说,这其实是你报复她的手段?”元歌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用自己做饵,把她拉下水?” 陈蘅之被她靠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听清元歌问了什么后,她整个人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 盛江南也会这么想吗?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 元歌肯定地点点头,元诗犹豫了片刻,也跟着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个陈蘅之说的话。 “我没那么无聊,拿自己的名声去设局。”陈蘅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语调里透出一种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奈,“只是……只是昨天晚上,没忍住。” 听到这句极其不像是陈蘅之会说出口的话,元诗和元歌面面相觑,愣了几秒后,才像是听到笑话一样,齐齐笑出声来。 陈蘅之颇为无奈地轻抚额角,抿了抿唇,低声辩解道:“盛江南真的很会惹我生气,再加上我昨天酒也喝多了。” 元歌撇撇嘴,煞有介事地朝她点头,可那眼神分明写满了“你看我信吗”。陈蘅之咬咬牙,求助般看向向来端庄稳重的元家长姐,却发现元诗眼中亦盈满了温柔的揶揄。 “Hollis,酒精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哦。”元诗轻轻地说道。 陈蘅之默了默,终是发出一声轻叹。她陷进一旁的沙发里,脊背久违地放松下来,自顾自地低声:“只是因为她惹恼了我而已。我已经在撤出这个项目了,不会影响到后续的。” 眼看陈蘅之居然真的打算完全撤出这个项目,元歌追上一步,挡在她面前,鞋尖正好抵在她膝前的地毯边缘,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跟盛总现在,到底算什么?作为甲方,你们这样已经过界太多了!就算撤出去也么有意义啊。” 陈蘅之抬眸看向元歌,浅笑道:“那在你看来,我跟 Sybil,现在是怎样的关系?” 这是陈蘅之久违地露出如此甜美的一次笑。唇角弯得恰到好处,像是随时可以被拍进商业杂志的版面里。可只要多看一秒,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沉沉的,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和疲惫。 她当然知道,作为甲方,和乙方保持距离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根本不能给她太多的任性的空间,哪怕多看对方一眼,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一朝踏错,她们就会被推入绝境。 可是每次看到盛江南,哪怕只是她坐在会议室的一角,低头翻页、抬手打字,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就会突然冒出来,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尤其是在夜深人静、酒精上头,而对方又偏偏自己走到她面前来的时候。 她分得清什么是“甲方”和“乙方”,也分得清什么叫“保持界限”。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手落下去、嘴贴上去,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已经孤单了太久太久,久到在看到盛江南的一瞬间,那怕明知道她还是那个无情又虚伪的小鬼,她还是会忍不住靠近她,只有在她身边,她才感觉自己是完满的。 罢了,管她是什么样的,管她甜不甜愿意不愿意,先把人抓回来才对。 元诗也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语气一如既往柔和,却问得很直接:“那她那个女朋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女朋友”,盛江南的女朋友。 陈蘅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长相温柔的女人。她站在路灯下,光从上方打了下来,映照得她的面容干净而温柔,几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她站在机场的人潮中,对着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盛江南,送上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站在昏暗的酒吧外,与盛江南低声说着什么。 她才是盛江南的女朋友,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被盛江南承认过的女朋友。 这个认知让陈蘅之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心窝都紧了一瞬。她垂在身侧的之间不动声色地扣了下沙发扶手,指节也在柔软的布料上缓慢收紧。 片刻之后,她慢慢靠回沙发背上,再开口时,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同样恢复冷静,语气平淡:“我不会给她们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 元歌“啧”了一声,像是被她的理所当然气笑了,又像是毫不意外陈蘅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让她们单独相处,是能有多少用啊?她在一天,她就是盛江南的女朋友啊。” 话里没什么修饰,直白得近乎粗鲁。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陈蘅之抬眸,视线冷冷地锁在她身上,“把她杀掉吗?” 平静的语调里压着一股阴沉的狠意。她们都知道陈蘅之是怎么一路厮杀到今天的,可真正听见她这样讲,元家姐妹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 元歌没料到向来寡言克制的陈蘅之会忽然这么回击,眉头一蹙,本能地想顶回去。她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陈蘅之接着开口,声音更冷:“港城不是你们元家最引以为傲的法治社会吗?还是说,我在这边杀个人,你们还是有办法把我保下来?就像当年你们把陈启衍护住那样?” 空气倏地一紧。 “元歌!”元诗听陈蘅之提起旧事,立刻伸手拉住还想往前冲的妹妹,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住口。 元歌被姐姐拽住,愣了一瞬,知道不能继续与陈蘅之硬碰硬,只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她原本打算就此偃旗息鼓,可再看一眼沙发上那副冷冷淡淡、把她们当成什么外人的陈蘅之,胸口那股气又止不住往上冲。 “Hollis,你最好别忘了你来港城的目的。”她压着火,还是没忍住开口,“为了个盛江南,丢了布局多年的和颐医疗,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来决定的。”陈蘅之冷冷抬眼,再一次迎上她的目光。 “你就这样原谅了这个背叛你的人?陈蘅之,你个脑生草呀?” 原谅? 如果现在的她说,自己已经原谅了盛江南,那四年前那个全身冰冷、动弹不得地困在潮湿暗室里的自己,又要怎么原谅此刻坐在阳光下的她?那双被绑在椅背上的手,那一整夜怎么打也无人接听的电话,那扇怎么踹都踹不开的门,会不会觉得她轻易地背叛了那时的痛苦? 过了很久,陈蘅之侧过脸,那张漂亮的脸庞半隐在阴影里,半迎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她听见自己说:“我不会原谅她。” 她不会原谅盛江南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个人对她还有用。 无论是事业上,还是……身体上。 第39章 无力的牛马8.0 39. 和颐医疗的项目推进很快,昨晚陈蘅之在她睡着后确认了一些细节,盛江南今天一整天都在修改对方提出的问题。 就在她发送完今天的简报后,她注意到邮箱弹出了最新的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和颐集团的集团秘书处,标题端端正正的以繁体中文和英文进行了对照显示【Re:关于和颐医疗赴港IPO项目协调安排的通知】。 看着这串文字,盛江南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一下。联想着从申城那件事情后,陈蘅之出现在现场的次数就肉眼可见地减少,先是以身体为由请假,再到后来邮件都不抄送她,以及审批流新加入的另外一位陈姓董事,那时候已经有人言明这种大家族内部的争斗,肯定很精彩。 盛江南本不以为意,毕竟,陈蘅之这种虎狼一样的个性,她不可能会败下阵来。可现在,看着这封来自秘书处的“正式通知”,她心里升起了一股极不舒服的预感。 果然,点开邮件,她看到了格式工整的公告中最核心的一句: 「因集团整体战略安排及内部职务调整,经和颐集团董事会及和颐医疗管理层研究决定,和颐医疗项目,新增一位集团代表负责人——陈菽之。」 而陈蘅之“因集团其他事务繁忙”,将“适度淡出本项目日常执行工作”,后续对接以新负责人为主。 陈蘅之被撤出了一线。 盛江南从头到尾把邮件读了一遍,又从尾回到开头,连续看了三遍,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收紧,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了?”克洛伊刚催完分析师的数据,端着咖啡路过,看到她盯着屏幕不动,晃了晃杯子凑过来,“和颐那边又要改时间表?” “不是。”盛江南摇头,示意克洛伊自己去看。 “陈总真被换了?”克洛伊看到上面的内容,有些惊讶地看着盛江南,“新陈总常驻弯省北城,只通过远程和邮件形式支持项目?连个视频会议都不打算参加?” 陈蘅之人就在港城,从项目预热到第二轮封闭,她几乎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亲自盯着。现在却在这个时点被换掉,而新来的负责人显然对亲自来港城盯上市兴趣有限。 陈家究竟想干什么? 盛江南眉头锁得更紧了些。她又把邮件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半晌才将其标记为「已读」,点开日程表,开始重新给团队的工作排优先级。 中途更换甲方负责人的事情,她也算是有过经验。她十分利落地调整模型、更新联系人,甚至回复了一封礼貌的邮件,完全没有袒露出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心思。只是在关掉窗口的时候,她的视线还是没忍住落在了说陈蘅之“因集团其他事务繁忙”的那一行字上面。 陈家内部的意见到了现在依旧没有达成统一?还是陈蘅之在斗争中已经落入了下风? 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疑问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会议的提醒就响了起来。 盛江南按掉提醒,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回去,开始整理材料,准备迎接这位新空降、远程掌控的负责人。 · 新的一天,盛江南确认好版本号和重点页,带着资料前往会议室。 森特维尤和JPM的同事都已经来了,就是齐简臻和丽诺都亲自出席了会议。和颐的人陆续进场,这次并没有林柚的身影,可最末进来的人却十分的熟悉——左崇。她穿了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扎得利落,依旧保持着她的冷脸。 “各位早。”她站在和颐那一侧的正中,语气平平,却自然地占据了主导位置,“今天的会议由我来主持,陈总那边临时有内部安排,就不参加了。” 她说的“陈总”,没有言明是陈蘅之还是陈菽之。 但盛江南知道,是陈蘅之。 “三小姐那边补了封邮件,将她的几点要求发过来了,等会儿走议程的时候,一并带着说。”左崇顿了顿,又补充道。 会议开始。 新换了负责人和原先陈蘅之在的时候,完全没有差别。陈菽之几乎没有对这个项目提出任何自己的想法,她那边的意见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切以陈蘅之的意见为准。 这局面完全不是盛江南想的那样,她悄悄地看了眼身侧的齐简臻。发觉齐简臻此刻也在看她,甚至不动声色地冲她笑了笑。 “Sybil,股权结构这块。”左崇抬眼看向了她,打断了盛江南的思虑,“三小姐的意思是,不打算让家族内部结构过多的出现在公开文件里,技术上能否做到只披露和颐医疗本身的架构?” 新陈总在左崇嘴里,连个总都不是。 盛江南心里默默地吐槽着,面上完全不显,公式化地回答:“技术上可以,但我们需要内部和小陈总确认底线,再来处理对外版本。” 既然是三小姐,那自然是比陈蘅之小了。叫小陈总应当也不过分。 左崇应了一声,她答道:“好的,那辛苦盛总单独发封邮件给我,我去和三小姐进行汇报。” 什么情况?新陈总直接拒绝和投行方沟通了?一切都需要由左崇来进行代传? 盛江南心中发出了疑问,在后续会议内容上很快地就得到了证实。所有需要由负责人确认的事情,就算是齐简臻提出来的,左崇也全都不温不火地挡住,统一口径都是:“我先记下,回头向三小姐汇报。” 没人再提陈蘅之,但也没有任何人能直接对上新的负责人。江南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左崇那张“万年冰块脸”,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越发明显。 散会后,她收好材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齐简臻和丽诺几乎同时看向她。 她会意,朝两人走过去。 三个人一起下楼,站到大楼外侧的吸烟角。盛江南和齐简臻都没有抽烟,只静静看着一旁吞云吐雾的丽诺。烟雾在三人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还是丽诺先开口:“你们怎么看?” 齐简臻不言,看向了盛江南。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回想起今天会议的氛围,又想起前天晚上陈蘅之的状态,眉头轻轻皱起,压低声音道:“之前林柚有暗示陈总在抓反对派的把柄,以她的个性应该很快会给出结果。但这个节点她被换下去,还是有些奇怪的。” “陈菽之什么来头?”几乎撤出项目一线的丽诺,对目前局面也有所了解,她没有掩饰地直接问出了声。 “陈家三房的小女儿,之前一直在文化基金会做事,在陈家并不突出。”齐简臻给了回答,“陈家最强势的就是咱们这位陈总了。” 一个并不出众的三小姐,怎么会突然接手和颐医疗 IPO 的项目负责人?她身后,是谁在推?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被推到台面上的幌子? “所有对新陈总的汇报都被左崇截留,左崇本就是陈总的人。我们还是按照原有的计划推进好了。”丽诺看着两位的脸色,低声。 这本就是盛江南的计划,她看了看齐简臻,看到她点头:“我的意见相同,做好该做的事情。不要想那么多。” 新更换的责任人不作妖,这本该是盛江南感到庆幸的,但看着联系人列表上面陈蘅之的名字被取代,她心头还是生出些奇怪的情绪来。 项目进度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发呆的空间,更换负责人后的第二天,和颐医疗 IPO 项目就要正式进入第二轮封闭期,封闭地点仍旧是武粤东方。 当晚,盛江南刚整理完当天的工作,总结发出最后一封邮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收到了一条iMessage. 【定位】 地图小图标孤零零地躺在通知栏里。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以为是垃圾信息,正准备划掉,新的气泡又弹了出来:「过来陈蘅之」 陈蘅之居然用 iMessage 给她发了定位?疯了吗?哪怕她现在已经从项目一线撤出,可她依旧是手里握着大量股份的执行董事!在封闭期前夕,堂而皇之地给投行负责人发这种无法解释的消息,她究竟在想什么?!是觉得她俩的关系不够危险,想要直接让她死吗? 盛江南又气又恼,顾不上陈蘅之怎么知道她的私人号码。和克洛伊简单地交代了声自己有私人约会后,离开了酒店,前往陈蘅之发送的定位地点。 就在盛江南即将抵达陈蘅之发送的餐厅时,她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看了眼来电显示,盛江南的眉头微蹙。 【易展】 原来恋爱的时候,易展都不是会轻易给她打电话的性格。现在已经分手,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盛江南觉得莫名,但害怕易展是有什么事情,她还是接起了电话。 “抱歉打扰你,Syb,实在是没有办法。”易展那头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嗓音,可这会儿夹着明显的焦急,“工人姐姐刚刚发消息,说露希娅今晚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条狗也很没精神。我现在在新德里出差,走不开……你方不方便去看一下她?” 露希娅是她和易展在一起时领养的狗,说是“共同饲养”,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工人姐姐在管。听到露希娅状态不对,盛江南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对司机说了观月的地址。 “我会过去的,你先别太担心。”从中寰过海到官塘,并不算太久的车程,她一边看着窗外夜色,一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安抚易展,“到了我会给你发消息,随时跟你同步露希娅的情况。” “好的,麻烦你了。”易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你也别太着急,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嗯,我知道。” 下车后,她脚步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易展家的门口。指纹按在门锁上,门“滴滴”报错,她连忙输入密码,还没来得及完全推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猛地撞上来,把她扑了个满怀。 “露希娅。”她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唇角不自觉柔和下来,伸手用力揉了揉那颗脑袋,声音也轻下来许多,“是不是没乖乖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露希娅兴奋得直打转,一边冲她哼哼,一边用脑袋不停蹭她的掌心,尾巴甩得飞快。 屋子里的陈设仍旧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的位置,茶几上的杯垫,电视柜的摆件,甚至连餐桌上那个她嫌俗气的水果盘都还在。 盛江南低头,再看了一眼正对着自己撒娇的露希娅,有瞬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中寰 陈蘅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两人份的餐食已经彻底冷透,牛排上溢出的血水在瓷盘里凝出一圈难看的痕迹,白色餐布上落着一点红酒印。 她垂眸看着那块冷掉的牛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Hollis。盛总回了官塘,易展前天从新德里回港,今天已经下班,说有私人约会。” 明天就要封闭,今天还要回官塘去见女朋友吗?约会? 陈蘅之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上的餐巾上轻轻一拧,把那一点情绪生生压下去,眼底的冷意越发深沉。 片刻后,她将餐巾从膝上甩开,丢在桌边,起身离席。 走出包间前,她停了一瞬,声音冰冷:“让徐容致把易展弄到巴西利亚还是玻利维亚、坦桑尼亚,无所谓。反正半年内,我不希望她再回到港城。” 第40章 越界的牛马5.0 40. 盛江南是在早上6点半左右返回武粤东方的。 春日的港城,清晨的风都带着刚洗过一样的清爽味道。玻璃幕墙上挂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连阳光都显得温柔。但她的精神状态却糟得很,原因简单,她失眠了。 分明是那么熟悉的、属于她和易展的“家”;分明是她住了很久的房间;分明四件套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气味,可她就是睡不着。 闭上眼,是陈蘅之熟睡的面容;睁开眼,是手机上那条消息。一晚辗转反侧,只能看着月光慢慢退去,天色一点点发白,最后太阳彻底顶上来。 她默默掩唇打了个哈欠,勉强把困意压下去,照例对大堂服务人员点头致意,换来一句“早上好,盛女士”。注意到电梯门正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人按了开门键在等,她下意识快步了两步,上了电梯。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那一瞬,她才看清侧侧站着的人,原本微笑的表情微顿。 是陈蘅之。 怎么会一大早就碰见陈蘅之?盛江南心头觉得有些尴尬,她迅速收拾表情,抿了抿唇,端出职业式的微笑,声音尽量平稳:“早上好。” “嗯。”陈蘅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礼貌地应了一声,又像只是随意一瞥,便没再开口。电梯开始平稳上行。 今天的陈蘅之没穿惯常工作时的定制西装,而是一件相对休闲的黑色修身长裙。裙摆收得很窄,从腰线一路向下,勾出一条流畅却足够动人的曲线。裙子的面料不算厚,却很挺阔,电梯内的灯光顺着她的腰线滑过,在窄窄的裙风落下一片阴影。 电梯空间太狭小,空气也太安静,就是味道都是太熟悉的。 盛江南盯着电梯壁,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数字跳动位置。可不知道是电梯壁太亮,还是陈蘅之这个人存在感太强,在金属的反光里,她们两个的身影好似叠在了一起,没来由的让她回想起曾经那段疯狂的日子。 默默地向外侧挪动了半步,两人的身影终于分开。可盛江南的目光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依旧贪婪地在那截柔韧修长的腰线上流连,最终凝固在对方长裙包裹下那抹起伏的轮廓上。 即便隔着布料,她依旧能够感知到陈蘅之每一寸肌肤的温热,烫进她的掌心。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太多太多的细节,她以为早就遗忘在时光中的细节,伴随着与陈蘅之的接触,终于再次翻涌而出。 她下意识地动了下脚步,想要靠近面前的陈蘅之,想要拉着她去欲/望中沉沦。 然而,她们的头顶是摄像头。 暗骂自己无耻,盛江南没忍住轻叹了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将目光落在电梯的数字面板上面。 等到终于平静下来,她却刚好撞到了另外一道视线。 陈蘅之的目光和她在反光里相撞。 明明都是隔着电梯壁在观察对方,可盛江南却觉得陈蘅之的目光好似微凉的手,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她的心跳变得有些乱,面色却越发的冷。 陈蘅之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够让盛江南听清。许是没睡醒太久,她的尾音懒洋洋的:“要看就大方地看,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盛江南冒犯的目光。 她可以不在意,但是盛江南却做不到坦然自若。她几乎立刻想要转身,甚至想要逃离这个电梯。可她动不了,电梯还在运行中,摄像头还在工作中。 作为一个乙方,她不能在甲方面前有半分的失态,更不可以与甲方有超越工作的关系。 哪怕现在的陈蘅之,已经退出了和颐医疗的项目,但她依旧是拥有极高投票权的大股东。 似是看到了盛江南眼中压抑的翻腾的欲/望,陈蘅之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那双一向深邃平静的眼眸在瞬间慢慢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有人将本覆在上面的薄霜拂去,露出底下温热而缱绻的柔和。 陈蘅之毫无预兆地向前走了半步。 电梯本就不大,这半步几乎让两人超越了该有的社交距离。盛江南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裙摆轻微略过自己脚踝带来的细弱的风,能够感觉到对方气息扑面而来。 她努力地保持着该有的微笑,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静静地看向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微微向她倾身,声音压低,俯首靠近她的耳侧。盛江南感觉到一缕雪松的气息从自己耳廓擦过,细细密密地引来了底层的战栗。 “怎么?”陈蘅之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薄唇微微动了动,话却带着与脸上的笑容不符的讥诮,“回家见了女朋友,满足不了你,就来肖想我?” 若是过去的陈蘅之在说完这句话会怎样? 盛江南几乎可以想象,若是那时的自己敢放陈蘅之的鸽子去找别人。哪怕在摄像头下,哪怕在公共场合,陈蘅之依旧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电梯壁上,毫无顾忌地吻上她。 但她不是过去的她了,陈蘅之也不是过去的陈蘅之了。 “陈总不也找了别的床/伴来满足您?”盛江南的视线慢慢从那双手一路上移,最终停在陈蘅之的薄唇上,又抬眼撞进那双藏着危险的眸子里。 电梯即将抵达楼层,数字跳到23楼,“叮”的一声轻响,她忽然笑了下,又道:“那告诉我,我和她比起来,谁的活更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蘅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底那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凉意,彻底结了冰。 盛江南率先迈出一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方地走出电梯。走到门槛处,她像是随意般回头,看了眼对方已经冷下来的脸色,眉梢轻轻一挑,那点挑衅意味完全掩不住。 她完全没有要听陈蘅之答案的意思,转身,大步向自己的套房走去。 电梯里只剩下陈蘅之一人。 陈蘅之站在电梯内,冷冷地看着盛江南的背影,伴随着门的缓缓关上,逐渐露出她愠怒的神色。 “很好,盛江南。”陈蘅之盯着自己模糊的身影,轻道。 · 和颐医疗的第二轮封闭如期而至,主持会议的依旧是左崇。 她身后的屏幕上,显示最新的项目架构图。整体架构变化不大,但盛江南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最顶端那一行。 原本写着的【和颐医疗控股·执行董事陈蘅之】,此刻已经被替换成了【和颐医疗控股·董事陈菽之】。 一字之差,陈蘅之就从这个项目中撤出去了。 作为对钱只剩下数字概念的陈家大小姐,这个项目对她来说当然不算重要。但既然一开始入场,并且还亲自来盯,现在被迫撤出,会不会,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 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晃了一圈,盛江南垂下眼,视线从屏幕移开,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在塔桥读大三的那一年。 那时候她已经在陈蘅之身边快两年,即将毕业,而陈蘅之也在去年就拿到了硕士学位,开始了她的gap year。 作为陈家大小姐,那时她挂职在和颐文化基金会塔桥办公室,名片上的头衔好看得很,对外事务总监。虽然名称好听,但手上却没有太多的权力。 赶论文的那些夜里,盛江南时常能在凌晨两三点,看见客厅灯还亮着。阳台的门虚掩着,冷风灌进来,陈蘅之穿着衬衫站在阳台,抽着烟。她本就不算温软的气场,被那段的工作压力逼得更加沉郁,身上的压迫感,连烟雾都遮不住。 有一晚,两人做完之后,陈蘅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去洗澡,而是反常地收紧了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她锁骨处。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扑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酒味和烟味。 盛江南愣了几秒,才小心地回抱住她,掌心顺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地轻拍。她很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懂家族内斗,也给不了什么实质的建议。 她只好笨拙地去亲她的脸侧,在对方稍稍侧过头的时候,凑过去吻住她的薄唇,一遍遍地低声重复:“蘅之,你很厉害的。慢慢来,你一定可以把那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陈蘅之当时的反应,是先静了一瞬,然后才笑了笑。 她那晚没有再摆出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随手扯了扯盛江南的耳垂,像是惩罚她说傻话。回应了那个安抚性的吻之后,她低声道:“嗯。我会的。” 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不知道陈蘅之做了什么,她一夜之间被解职,失去了在和颐文化基金会对外事务总监的工作。 在用陈蘅之的笔记本测算数据的盛江南,也是在那时候,看到了陈蘅之邮箱弹出来的哥大政治经济博士研究生的offer。 窗外天色很阴,整座屋子都空落落的,客厅里没有暖气,温度有些低。她没有关窗,风卷着白纱鼓起来又垂下去,带进来一室淡淡的凉意。 门锁被转开的声音响起。 盛江南仍坐在阴影里,没有起身,只抬眼看向进门的人:“你要去新约克读博吗?” 陈蘅之身上还穿着应酬结束后的礼服,妆容未卸,眼尾有一丝隐约的倦色。她一只手正弯腰去脱高跟鞋,听到这句话时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是。” 盛江南猛地站起身,想要问,那她怎么办? 可当她站起来,看到面前陈蘅之沉静的面容后,她意识到,她没有资格去问。 还没等她把情绪理出个大概,陈蘅之已经走过来,像往常那样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又顺势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冰凉,轻问:“江南,我帮你申请哥大的公共卫生硕士怎么样?” 盛江南原本就是要读研的,但塔桥的天气太讨厌,学费和生活费也太贵。她还不知道该去哪里,现在陈蘅之就给了她选择。 她想了想,先点了下头,又不安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申请得上。” “能的。”陈蘅之笑了一下,她张开手,将人彻底搂进怀里,微凉的脸颊贴着她的侧脸,“江南,别离开我。” 那时候的盛江南,沉默了几秒,才悄悄收紧双臂,抱住她,无声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她后来总是会想,如果没有那一句“别离开我”,她是不是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但人的一生本来就没有“重来”,只有落子无悔。 那时候陈蘅之还能去读博逃避,那现在怎么办? 盛江南敛了敛眼,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想了很久,她还是解锁屏幕,在昨晚那个还没有备注名字的手机号下方,打出一行字。 「今晚我去你房间。」 40-50 第41章 越界的牛马6.0 41. 盛江南发完信息就后悔了,她无比懊恼自己没有及时更新系统,以至于连撤回的机会都没有。那行「今晚我去你房间」,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对话框里。 但既然已经发出去了,那就这样吧。 她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真要是聊天记录被曝出去了,她横竖都得死,那不如在死之前,先让自己纾解个够。 人都是有欲.望的。从18岁跟在陈蘅之身边,整整八年,她们在床/上早已配合得默契无比。停了四年,再次见到她,被勾起内心的欲.望,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陈蘅之这个人虚伪、暴戾还龟毛,但她说得很对——人就是要正视自己的欲/望。 将自己说服后,盛江南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入手头的工作。 第二轮封闭的第一天,比想象中要漫长很多。从早上九点到傍晚七点半,会议室的门几乎都没怎么打开过。 屏幕上的版本号从v15到了v17,模型的底稿也从“最终版”一路变成了“最终版_v3”,到后面会计合伙人以及齐简臻说话声音都带着沙哑。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着疲惫,只有左崇的脸色依旧如早晨那般平静,她时不时地帮张江接话,又给着各方该有的回应。至于电话接入的新负责人陈菽之,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出声,只在必须要表态的时候,含糊地说一句“回去再看”。 终于,会议散了。 椅脚与地毯摩擦出一阵闷响,有人伸懒腰,有人守在笔记本前秒回邮件,也有人像丧尸一样往外走。盛江南和克洛伊也往外挪,打算去走廊那头透口气,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前方律师团队有人压低声音抱怨:“以前那位陈总在,决策快不说,人也赏心悦目。” “是啊。”另外一位符合,“现在这位陈总,根本就没有熟悉这个项目,什么都要再沟通。” 盛江南和克洛伊从他们身侧走过,听得清清楚楚,她本不该给任何反应的,毕竟乙方要是不吐槽甲方,那才是有病。但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还是回首看了两人一眼。 那两人见到投行的人,立刻噤声。 盛江南抬眸,又瞥了眼不远处正和会计合伙人说话的左崇,心里替这两位“嘴上没门”的人士默哀了一秒。 不管甲方那边到底有什么变动与主张,也不管乙方到底为此要多付出多少的精力,至少是要做到不要当面吐槽甲方的,而且居然敢点评陈大小姐,哪怕是夸奖,也是死罪。 这该是乙方的自我修养,显然这两位律师还没有修炼到位。盛江南很清楚,以后的工作这两位应当不会常出现了。 晚餐随意地吃了口酒店送来的餐食,盛江南就再次投入了工作。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透了。 武粤东方的落地窗将整片维港的夜景推进了房间,外面灯火绵延,船拖着光带缓缓地划过水面。盛江南将窗帘拉上一半,给自己留了一条缝看向外面。 缓了缓,她重新走到书桌前,将今天的简报发给丽诺,又顺手在邮件里标出明天需要跟进的点;JPM那边发来的文件,她也点开扫了一眼,标明几个自己明天需要确认的问题。 全部做完,她站起身,拿起手机。 房间内很安静,近乎有些刺耳的静默。空调出风口低低地送着风,书桌上的表滴答作响,厚重的地毯却将一切的声音吞入。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发来了新的消息。 「来2501」 陈蘅之换了房间?还是专门为“偷.情”开了一间房? 盛江南懒得去分辨。她抬手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转身进浴室,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热水从头到脚冲下来,把一整天裹在身上的空调冷气和咖啡味一点点冲走。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在衣柜前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拿起陈蘅之在那晚顶层酒吧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 回到床边,她从床头抽屉去摸那瓶安眠药。瓶身握在掌心的瞬间,她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需要它,或许,干活累了她能够自然入睡也说不定? 最终,她还是把安眠药放回了抽屉。拿起房卡,站在半掩的窗帘前,又看了一眼维港的灯火,深吸一口气,拉紧窗帘,转身出门。 作为有偷.情自觉的人,盛江南没有坐电梯,她闪身钻进了步梯通道,爬了两层楼,出现在了2501的门口。 她没有按门铃,只抬手,指关节轻轻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被扭开。 门从内侧拉出一道缝,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蘅之居然还没有洗澡,她的头发盘起,没穿白天的长裙,而是浅色衬衫配宽松家居长裤,看起来有些随意,甚至有点不伦不类。脚上是一双拖鞋,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屋内灯光被她调得一如既往地偏暗,雪松的气息从门缝里慢慢溢出来。 “进来吧。”她看见盛江南,语气很淡,转身往里走。 盛江南“嗯”了一声,抬脚迈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传来一声细微的闭锁声。外面走廊的灯光、地毯以及两人的工作身份,好似都被搁在了外面。 “我会议还没有结束,你等一下。”陈蘅之瞥了眼盛江南带来的西装外套,轻声说道。 话说完,她也不看她怎么反应,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连上会议。她没有戴耳机,也没有刻意避讳什么,让会议内容清清楚楚地落进房间里。 盛江南半倚在一旁,听着对面的讨论,再抬眸看了一眼电脑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她不时冷淡开口的语气,这才真切意识到,医疗对陈蘅之来说,真的只是她名下资产中不那么重要的一块。 至少,比起此刻进行中的和颐通信大型并购,医疗显然不值得她浪费太多情绪。 陈蘅之早已经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会被家里,一夜之间撤掉所有职务的,没有实权的大小姐了。 手机上没有新的邮件,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消息弹出来。 盛江南有些无聊,视线在套房里随意打量了一圈。走到窗边,她注意到小圆桌上摆着一个药瓶。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标签上印着的是维氏制药出品的强效止痛药。 她盯着药名看了几秒,眉心微微拧起。 陈蘅之那边的会议已经结束,她一边朝这边走,一边随手解开衬衫扣子,隐约展露出内里的风光。余光扫到盛江南手里的药瓶,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盛总什么时候手这么不干净了?” “你来月经了?”盛江南转过身,开口就问。 除了痛经,她一时想不到陈蘅之为什么要吃止痛药,而且还是这种强效的。 “怎么?”陈蘅之没有正面回答,唇角却勾起一点讥诮,“我要是来了月经,你就打算掉头走人,是吗?” 许是刚从会议上下来,陈蘅之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姿态与气势,实在明显。不久前盛江南还说乙方得有自我修养,可此刻那份修养就被她忘到了巴西利亚。 她上前半步,抬眼看着陈蘅之,声音不自觉冷下来:“不然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陈蘅之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甚至抬手朝门口比了比,一副“远走不送”的模样。 “陈蘅之。”盛江南沉了沉眸,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我明白了。”陈蘅之轻笑一声,眼底的冷意却一点不掩饰,“哪怕我来月经,你也可以做0,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就算我来月经,你也非上我不可?” “你今天怎么回事?”就算盛江南是个傻子,她也看出来陈蘅之今天的不对劲,但她不明白,她怎么了。 “我怎么了吗?”陈蘅之反问,语气淡得要命。 陈蘅之站在原地,上半身展露出大片肌肤。室内的空调温度不高,虽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吃止痛药,但若是着凉肯定是不好的。 盛江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那件西装外套披到她肩上,语气软了几分:“陈总,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已经不是和颐医疗项目的负责人了,你没必要叫我陈总。”陈蘅之瞥了眼盛江南为自己披上西装的动作,说道。 提到和颐医疗的项目,盛江南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出声:“你为什么要退出这个项目?” 就知道盛江南今晚过来不会纯粹,陈蘅之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她坐到一侧的沙发上,淡声回应:“医疗只是我名下的一个产业,董事局让我撤出,那我就撤出。” “你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盛江南盯着她,“为什么要主动退出?” “谁告诉你我是主动退出的?”陈蘅之身子向后一靠,姿态看起来十分轻松,“盛总这些年还学会臆测甲方的想法了吗?” “我不需要臆测你的想法,我有脑子。三小姐明显是被你推出来的幌子,现在做主的左崇是你的助理。”盛江南毫不理会陈蘅之的冷言冷语,继续说道。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蘅之,你不会是为了我退出这个项目的吧?”盛江南终于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声。 陈蘅之一点点撤出这个项目,就是从陈荀之在饭局上言明两个人关系开始。盛江南不愿自作多情,但陈蘅之撤出的原因,她始终觉得与自己有关。 陈蘅之听到这话,手指轻轻在沙发扶手敲了两下,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却是她每次烦躁时才有的举动。 “为什么?”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盛江南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再追问了一句。 “盛总想多了。”陈蘅之淡声否认,“我退出有我自己的盘算。我不会为了我的床.伴‘之一’就舍弃自己手里的话语权。” 盛江南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仍旧不太信。 陈蘅之被她看得有些烦,眼底隐隐浮起几分不耐。她起身,不再给她靠近自己的机会:“我今天不想和你做,你可以走了。” 盛江南默了默,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瞧着她明显不高兴的表情,还是说了一句:“要真的来了月经,那就注意休息吧。” 话一说完,她站起身,转身离开2501,只留下陈蘅之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外。 门锁再次落下,室内只剩下陈蘅之一人,良久,她深吸了口气,重重地叹息后,跌坐在沙发上。 第42章 泰晤士河-1 42. 陈蘅之为什么生气? 盛江南一直想不通。 从天黑想到天蒙蒙亮,她都没想出个像样的理由,最后只好把这一切粗暴地归结为,这个人比起当年,又多出了条喜怒无常的毛病。 闹钟准时响起,她掀开被子,望着卧室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陈设,起身去洗漱。 常年住酒店的人,时间久了难免有一种“我到底在哪”的错乱。像她这种几乎没有固定住所的人更是如此,对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看了几秒,双手撑着洗手台,轻轻晃了晃脑袋,才让发胀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等到这个项目结束,等到还完债,等到妈妈情况好一些,她要买个房子,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再一次推门走进封闭会议室时,她发现今天的空调温度比昨天更低了一些。 今天的会议要更早一些,会计与律师团队,连带着和颐医疗内部都多了几张新的面孔,盛江南低头翻着笔记本上的通讯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扣了扣。 “Iris 回内地了。”克洛伊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那杯燕麦奶的自然地推到她手边,拉开椅子的同时,低声说道。 齐简臻上一次回内地,是配合陈蘅之。而现在陈蘅之已经从项目中抽身,齐简臻却也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场。这是觉得她下属有那个能耐从她手上拿到话语权?还是说陈蘅之已经把该清理的人,全都清干净了? 盛江南心中带着疑问,看向最前排的位置。那里曾经属于陈蘅之,如今彻底空了。 大屏幕上的参会名单刷新了一遍,陈蘅之的名字,已经从列表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陈菽之。 盛江南下意识扣了扣笔盖,压了压情绪,这才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桌上的文件。 而她早上的那些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律师团队拿出了最新版的《董事会会议记录》,翻到其中一页。盛江南发现,不久前那个曾试图绕过陈蘅之,要求她给开权限的陈路人,在人事栏里变成了几个冷冰冰的字:“因个人原因,已不再担任相关职务。” 不是陈蘅之派系的人都离场了。 之前需要来回拉扯,几乎每一句都需要斟酌的敏感条款,也在此刻被重新投到了屏幕上。 盛江南握着笔,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腹稿都已经打好。 结果,左崇轻描淡写地说:“这一部分,董事会已经统一意见,按照现在的版本执行即可。” 没有异议,没有拖延,反对意见也随着陈蘅之的离场而消失了。 短短的几句话意味着陈蘅之在项目撤出的最后一刻,将所有持有反对意见的人压了下去。就连 JPM 那边的齐简臻,也配合着她一起撤离了项目驻场。 投行的话语权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盛江南垂下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给出什么反应比较好。 是心怀感激,还是说句「陈蘅之,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维港的灯火还在远处轻轻闪着,可这一层的长廊静得出奇,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门卡“滴”一声,灯光亮起,熟悉的酒店香氛随之扑面而来。 她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手指在几件衬衫和睡衣之间来回拨弄,最后还是拿下了昨天那套家居服。 套上去的时候,她清楚地闻到了那点残留的雪松味,混在酒店特有的冷香里,顺着鼻腔往上窜,闷得人说不出的烦躁。 她背靠着柜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压得很暗,像一滩浅浅的水洇在地毯边缘。空调的风扫过,把她皮肤上刚洗完澡的那点温度慢慢吹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伸手去拧门锁。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冷气扑了进来,将身后的暖黄灯光推回房间里。她没再犹豫,抬脚踏上地毯,径直往25楼的方向走去。 2501的门牌静静挂在那里,门缝下漏出一条极窄的暖光。 盛江南站定,抬手,在门板前停了一下,骨节轻轻悬着,却在即将落下的时候,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她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慢慢蜷起,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转身,离开。 陈蘅之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话不多,却总是替她做得太多;看似不动声色地替她收拾局面,实际上一步步把她拖进极温柔、又极危险的陷阱。 可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她不会被陈蘅之骗了。 在那个雨夜,盛江南提出要回C国后,陈蘅之非常温柔地拭去了她的眼泪。 雨声依旧在伞面炸开,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声音。 “好。我来安排航班。”盛江南听到Hollis这样说。 她的声音带着弯省女生特有的柔软语调,像是一块温凉的玉,在这凛冽的雨夜里,毫无征兆地贴在了盛江南空洞麻木的心口上。 盛江南怔怔地仰起头,一时间竟无法从那极致的温柔中辨别出真实感。 好在陈大小姐也不在乎盛江南当下的失态。她把伞柄往盛江南手里一塞,自己弯下腰,伸出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长时间蹲坐在冰冷的地面,盛江南的腿早就麻得不听使唤,刚一站起,就险些再次跪回地上,然而腰间猛地被人托住,她整个人顺势跌进陈蘅之怀里,额头磕在对方湿漉漉的肩头。 “谢谢。”盛江南低声。 Hollis没有回应,她一只手撑着伞,另外一只手拦住她的肩膀,半搂半抱地把她往路边的车子方向带。 雨还在下,伞面被砸得噼里啪啦作响。她听到 Hollis 在和司机说话,英语简洁流利,可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句子,此刻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水,完全进不了她的耳朵。她的灵魂仿佛被留在那通电话里,整个人只剩下了无助的躯壳。 车子开动,又停下,再开,再停。雨刷一下下扫过挡风玻璃,路灯在水幕中拉出长长的尾巴。 “你随身有携带护照吗?”Hollis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盛江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她讲话。她抬眸看着面前哪怕衣衫湿了半边,却依旧光彩动人的大小姐,回道:“没有,在公寓。” 意识到嗓子的沙哑,她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在公寓的桌子上。” “我知道了。”Hollis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地址,而是拿出手机飞快在上面敲了几行字,而后抬眸,“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拿,可以吗?” “很麻烦你……”盛江南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会。”Hollis 打断了她,语气却依旧温柔,“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你自己跑来跑去。” 她说着,视线落在她颤抖得还没停下来的手上,又往上移到她被泪水和雨水糊成一团的脸,声音放得更轻:“这些事交给我,可以吗?” 盛江南不知道,为什么陈家大小姐要对她这么好;也不知道这个几乎和她不在一个世界里生活的人,是从哪里掉下来的菩萨。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机场。 “时间有点赶。”Hollis 先她一步下车,车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很快又被她随手捋到耳后,“在飞机上我帮你准备了衣服,我们上去再换?” 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撑着伞,可她却弯下腰,伸出手,等待着盛江南。 盛江南望着面前细长白皙的手,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机场的风比市区要大很多,好在雨水已经渐渐地小了。她被Hollis拉着,走到了对方安排的飞机前。 “你有需要同行的人吗?”在登机之前,Hollis停了一下,转头问她。 盛江南摇头。她是自己来的B国,亲戚、律师乃至父母都在C国。 “好。”Hollis 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生,“那我陪……” 她顿了顿,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低笑了一声,又转回来:“不好意思,你叫?” 盛江南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们彼此并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她连忙回应:“我叫盛江南,Sybil.” “江南你好,我是Hollis Chen,陈蘅之。”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转而看向身后的女生,“阿柚,我陪江南去一下C国。” 阿柚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盛江南。 陈蘅之也不在意这些,她再度拉起了盛江南的手,与她一道进了机舱。机舱内温度适宜,灯光柔和,座椅坐上去柔软得让人昏沉。机长过来打招呼,Hollis和她简短地说了两句,又转过头来问她:“我们需要先飞到申城,可以吗?需不需要先打电话给家里?” 家?她还有家吗?盛江南眼眶里立刻盈满了泪水,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可以的,真……真的很谢谢你。” “没有关系的,对我来说没有很麻烦。”陈蘅之没有勉强,轻道,“后面有更衣室,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去换好不好?” 盛江南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孩一样起身,沿着走道走到更衣室里。她换上准备好的干爽衣物后,才发现连尺寸都刚刚好。再次出来,她发现陈蘅之也换下了湿了半边的衬衫,转而穿着与她一样的黑色短袖。 “睡一下吧,我们还要飞很久。”陈蘅之拿过一条毛毯,毯子上面的味道与她身上相同,都是淡淡的雪松香。她将毛毯放到盛江南的手边,说道。 此刻的盛江南异常乖巧和听话,她默默地坐好,任由陈蘅之为她扣好安全带,而后靠在座椅上,呆愣地看着外面的天色。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整个人依旧在恍惚。耳压带来的胀痛混在头痛与胸口的钝痛里,让她分不清哪一处更加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她只记得偶尔看向对面,都能够看到那个人在灯光下的侧影。她系着安全带,正低头翻着文件,或者轻声在电话里说着什么。 看着可以称得上为陌生的陈蘅之,盛江南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这分明是她们第一次正式接触,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第43章 泰晤士河-2 43. 飞机落地申城时是凌晨,因为弯省身份,在入关时陈蘅之被拦了下来,哪怕她将电话打给了有关人员,对方依旧强硬要求办理证件,手续一拖再拖,怕盛江南在这边耗着着急,她让随行人员将盛江南先送上回 W 城的转机。 临别前,她特意走过来。抬起盛江南的下巴,让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认真地说:“我安排了律师与你随行,如果有需要,不要客气好吗?” “Hollis,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盛江南没忍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陈蘅之只是沉默了两秒,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指腹在她脸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仍旧没给出任何解释。 陈蘅之准备的律师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她家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而她的突然归来更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现,她一路畅通地到达了医院。 她先看到的是还在 ICU 病房里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浑身插满管子,机器的滴滴声机械而冰冷,哪怕透着玻璃都传了出来。 她站在玻璃窗前,很乖地听护士在一旁说明两人的情况,什么重度颅脑损伤、什么高位脊髓损伤,她点头、再点头,却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把手贴在玻璃上,只是脸色苍白地跟在护士身后,脚步很轻,走向太平间。 那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白布一张张地掀起来,又盖回去。有人在她耳边说话,问她要不要看得清楚些,又说着什么鉴定流程。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几张白布牢牢攫住。 尚不到十八岁的盛江南,从未见过真正的尸体,更别说一排这样的场面。她努力挺直背,告诉自己要冷静,告诉自己也许一切都是舅舅弄错了,是误会、是假消息,或许爸爸和哥哥还在外面奔波。 可她的侥幸心理并没有生效,下一块白布被掀开的那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 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横七竖八地嵌在肉里,带出几道翻开的肌肤,他的面色青白,再无往日的俊朗。而那双一见她就生出恶作剧般笑的眼睛,此刻正闭着。 她在那站了好久,那眼皮却始终没有动一下。 这是她的哥哥,盛江东。 他死了。 膝盖仿佛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整个人在原地轻轻晃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点极短的气音,像是想叫他的名字,却连第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呼吸突然变得异常困难。 没有给她太多停留的时间,很快又有一只手伸过来,熟练地掀开了旁边那块白布。 那里躺着她的父亲,已经完全认不出“人样”的父亲。车祸把她记忆中的那张脸彻底撕碎,只剩下一些模糊而可怕的血块。她的大脑本能地拒绝去拼凑,可眼睛却仍牢牢地看着那里。 她张了张嘴,肌肉努力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一声“爸”,哪怕是“啊”,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低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随后便是汹涌而上的恶心和反胃。 胃部剧烈抽搐,她不得不捂住嘴,整个人弯了下去,却硬生生把呕吐忍在胸腔里,只剩下一阵阵剧痛顶着喉咙往上冲。 她无助地想要找个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想要让自己从这场荒诞的梦境中醒来。可在场根本没有人,只有她和神色悲悯的医护。 她的视线开始涣散,耳边也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重得像要把胸腔撞碎。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所有的氧气在这一瞬间消失,她张口大口吸气,却什么都吸不进来,喉咙里是一阵阵干涩的疼痛。 有人推门进来,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头皮发麻、脚下发飘,世界这个王八蛋站在天际,扔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而这石头正朝她头上砸下来。 虚无即将把她吞噬殆尽。 然而,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盛江南。”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带着身上浓郁清冷的雪松味,“抬头,看着我。” 她本能地抬起眼。 视线重新聚拢,模糊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轮廓清晰地立在她面前——是陈蘅之。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处理好进入C国大陆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盛江南只看到对方琥珀色的双眸紧紧地锁着她,她的眼眸中没有医护的怜悯,也没有看到她狼狈模样的嫌弃,或者说她的眼眸中几乎没有情绪。 她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指尖有些冰,掌心却很暖,落下之后就按在那里,像是在安抚盛江南激荡的情绪。 “跟我一起呼吸。”陈蘅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吸气…” 她一边说,一边配合着动作,胸腔起伏的频率刻意放慢。盛江南看着她,机械式地照做。 “很好,停一下。” “好,再一次。吸气…” 盛江南一开始完全跟不上节奏,她的胸口很痛,她的胃部仍在抽痛,鼻腔里也满是刺鼻的药水味,一切都压得她本能地只想逃,只想从这里醒过来。 可陈蘅之的手一直按在她的后颈,完全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没有办法,她只能跟着陈蘅之的呼吸,像是溺水者,牢牢地握住这唯一的稻草。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她的视线终于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耳边混乱的噪声也逐渐退到了天边。她的手仍在发抖,她仍旧想吐,但至少她能够正常地呼吸,窒息感逐退去。 等到她终于能稳住自己呼吸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鼻尖蹭在那块已经被泪水和鼻涕打湿的衣料上,失态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她喉咙沙哑地挤出三个字,但她在对不起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用。”陈蘅之抬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力道很轻,满是安抚的意味,“需要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还是我来帮你找人处理会比较好?” 这句话把她从一团浑浊的情绪里猛地拽出来。 盛江南愣在原地。她一向自认头脑清晰,此刻却只觉得脑子里空空一片,连“接下来该做什么”这样简单的问题,都找不到任何答案。她只能无助地望着陈蘅之,哽咽却强撑着自己:“我爸爸和哥哥已经去世了,妈妈和妹妹在ICU,我没有家人了。Hollis,我该怎么办?” 陈蘅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底明显闪过一瞬错愕。但那点波动很快就被压下去,她只是看了盛江南一眼,握住她的手,将人从太平间带走。 “你要去看看你的妈妈和妹妹吗?”电梯上,陈蘅之询问盛江南。 盛江南摇了摇头,低声:“她们在病房里面,我…我相信医生的。” 陈蘅之点头,没有多说。她只是拉着盛江南的手,不时捏了捏她的指尖,在对方还在恍惚之际,她们来到了距离医院不太远的酒店。 刚一进入房间,陈蘅之就将盛江南安置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坐在她的身侧,垂眸轻声:“抱歉,飞机上我查了你的一些情况。现在我来问你一些问题,方便的话,回答我,好吗?” 盛江南愣愣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是盛世集团的盛怀古,母亲是弘大集团的江春萍,对吗?”陈蘅之问,“你的两个舅舅是弘大的江春歧与江志强,对吗?” 盛世集团是盛江南爷爷一手创办的,早起凭着纱布、针头等低端医疗耗材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跨越了技术门槛,转型深耕高精密手术器械和骨科内固定材料领域,一跃成为国内医疗器械行业的领军者。 而盛世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扩张,是在她爸爸手里。她的父母的结合是强强联姻,母亲背后的江家深耕地产领域,与申城景家交好,实力雄厚。她妈妈至今仍担任弘大集团的董事长,手握核心股权。江家的地产版图与盛家的医疗实业交织,让盛家在这十几年内达成了飞速的发展。 盛江南深吸了口气,点头:“是。江志强是我妈妈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在是弘大集团的副董事长,亲舅舅江春歧是弘大的执行董事。” 听到盛江南的回答,陈蘅之的眉头皱了皱。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后,沉默了一瞬,转而说道:“江南,你想要见你的舅舅吗?” “他不让我回国。”盛江南低下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去找谁问。” 垂首之间,她看到了面前女人的黑色长裤,忽地,她抬眸:“Hollis,你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吗?” 陈蘅之眸光闪烁,最终只是说:“我会帮你查下,今天我们先睡会,好吗?” 盛江南本想说自己不困,可想到今天已经麻烦了陈蘅之太多太多,她点头。 躺在床上,她试图理顺今天发生的一切,可一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哥哥与爸爸的尸体,她无法入睡,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极了,只能抱着马桶不住地呕吐。 于是她就那样睁着眼,看着窗帘背后天色一点点由黑转灰,再从灰色慢慢发亮,直到第一缕阳光艰难地从窗帘缝隙透过来。 新的一天,发生的事多得像在做一场连轴转的噩梦。确认遗体、签署文件、和医院沟通后事安排,见父亲生前的律师,接听一个又一个需要“马上做决定”的电话…… 盛江南从来没想到自己家的产业会这么大,也从来不知道父母还有哥哥每天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而这些事,大部分并不是她在处理。 陈蘅之带着她的律师和团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拼出车祸现场的经过,与交警沟通,拿责任认定书,办火化证明,挑骨灰盒、看墓地、排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是陈蘅之在处理。 盛江南只记得,自己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写着“盛怀古负全责”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纸上的字看着并不多,落在她眼里却一行一行地糊开。 眼眶很快被泪水涨满,不多时,豆大的泪滴砸在纸面上,把几个字晕出了毛边。她无助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想和她说,她爸爸开车一向很稳的,她家人一直都主张开两台车子分担分险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个人默默地流泪,许久,她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南,你还不到18岁对吗?”在父亲火化的时候,陈蘅之忽然这样问。 盛江南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陈蘅之:“怎么……怎么了吗?” 陈蘅之的神色收敛了几分,面对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第一次正色道:“虽然现在说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江南,你需要打起精神来。” 盛江南不知道怎么了,她望着面前的陈蘅之。 “盛世集团资金链断裂,负债逾40亿,接下来,必须尽快把你母亲在弘大集团的股份和她个人资产,跟盛世集团切割开来。同时,因为你和妹妹都还未成年,你舅舅很有可能会去争取你们的监护权。”她没有把后半截话说完,但盛江南已经听懂了。 妈妈是弘大集团的董事长,手里掌握着大量投票权与股份,现在重伤不醒,而她又是未成年。若是她的舅舅们想要上位,势必会从她这里下手。 这里面涉及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盛江南没办法理所当然地让陈蘅之帮她处理。她只是呆坐了很久,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终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我……我能让爸爸的律师来处理这些。” 陈蘅之本欲再开口,可看着盛江南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抱歉,内地的法律我不是十分了解。在这件事情,我没办法帮你更多。但我的律师团队始终在这里,你不要怕麻烦,可以随时咨询她们。” “怎么会,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盛江南哑着嗓子,攥紧手里的纸巾,“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两人说话间,她的父亲和哥哥已经火化完。看着曾经两个高大的男人,变成了两个盒子。 盛江南的指节发白,肩膀僵硬,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却紧紧地咬着牙,撑着一股气。 后来的后来,还是有人知道她回国了。 哪怕有陈蘅之当初的提醒,有律师尽快介入操作,盛世集团的债务依旧有一部分落在了继承遗产的盛江南头上。而在这份庞大的债务面前,她的舅舅们提出了可以帮忙还一部分,而代价就是在她成年后她将她妈妈的股份卖给他们。 什么弘大集团的股份,什么投票权、控制权,对盛江南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签同意书,债务很有可能将还在重症监护室的妈妈和妹妹拖死。 所以,即便看见陈蘅之明显不赞同的目光,她还是签了字。 可哪怕这样,债务还是有巨大的一笔窟窿。为此,她将家里能够卖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 包括她非常喜欢的百达翡丽的表。 看着空空荡荡的家,马上就不是自己的家,盛江南眼神空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然而,这依旧不够。债权人还是找来了,对方咄咄逼人,把“执行”“起诉”“列为失信”这些词一股脑甩出来。 那段时间陈蘅之大多数时候都在她的身边,听到对方越说越难听,她抬手,上前一步,把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还未成年。”陈蘅之看了眼垂着头、整个人都蔫下去的盛江南,眉心微蹙,“债务问题,可以跟我们这边的律师谈。但对着一个刚刚失去家人、尚未成年的小孩大吼大叫,这是贵行的标准流程吗?” 对方原本还想回嘴,抬眼正撞上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从5月底回到国内,处理好一切都已经到了8月底,距离盛江南成年只剩下2天,而她身上还有3千4百万的连带债务。 陈蘅之的硕士研究生课程即将开学,盛江南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她,呆呆地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一起处理这些。” “本来暑假我也没有事情做。”陈蘅之翻着手上的文件,语气平静,“如果能够帮到你,那我会感到很高兴的。” “你帮了我太多了。”盛江南只是年纪小,没处理过相关的事情,但她不是傻子。她很清楚这段时间,陈蘅之明里暗里帮了她多少。要是没有她,她的舅舅们一定会将她妈妈的一切都吞拆入腹的。 舅舅如此,那为什么陈蘅之却能对她这么好呢?她身上是有什么是陈蘅之需要的呢? 盛江南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家,她的股份,她的未来,在一夕之间,都失去了。甚至,大二马上开学,她连学费都不一定够了。 她该怎么报答陈蘅之? 一个人坐在陈蘅之定的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她看着外面的月光穿透窗帘,照亮屋内的灰尘。 久久,她起身,去到了陈蘅之的房间。 陈蘅之刚刚洗过澡,打开房门看到面无表情的盛江南,她愣了一瞬,而后将她拉了进来,柔声:“怎么了?还是睡不好吗?” 这段时间,盛江南几乎彻夜彻夜地失眠和呕吐。陈蘅之发现后,偶尔会让她过来,两个人各躺在大床的一端,有时隔着被子牵着手,勉强陷入短暂的假寐。 她以为今晚也是一样。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径自走到陈蘅之的跟前,停在她的面前。 她很少会这样直直地看着对方,陈蘅之的身高比她高上一些,这样近距离的对视,让她有种冒犯对方的感觉。对于这个帮助了自己那么多的人,盛江南不能冒犯她的。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开口:“Hollis,你帮了我很多。私人飞机、律师、我父亲哥哥的后事、债务、官司……这些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是我这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 陈蘅之本能地皱眉,她摇头:“你不用这样想,真的没有麻烦到我。” “不。”她用力摇头,“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唇,手指在掌心收紧,终于再度抬眸看向了陈蘅之:“我可不可以做你的情.人?” 上次两人见面,陈蘅之邀请她去了酒店的酒吧。或许,对方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陈蘅之愣在原地,眼神轻微一震,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压低声音:“江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盛江南点头,“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良好的家世,也没有什么本事。我唯一有的,就是我自己了。我马上成年,没有过交往对象,我的时间,我的身体,我都可以给你。我会听你的话,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停了一瞬,眼里的水光在努力控制下没有掉下来,只是更加红润:“你帮了我太多,我不想白白欠你。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我了。”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沉默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抬手替她抹去眼角那一点将要滑落的泪。 “你想要跟在我的身边吗?”陈蘅之低声,“不要去想其他,只是想不想。” 盛江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愿意。”陈蘅之俯下身,注视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前所未有地认真,“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换什么回报。” “可我需要你。”盛江南用力攥紧自己的衣摆,指节被绷得发白,“我没有钱了,大二马上开学,塔桥那边学费、生活费都很贵。我想要把书念完。我妈妈和妹妹的医疗费也很贵。Hollis,我需要你。” 非常残忍的真相。 一个即将成年的漂亮女生,背着这样一笔债务,在这种环境下,她还能做的选择,还剩下几条? 陈蘅之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抿了下唇,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许久,她才开口:“我可以负担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你母亲妹妹的医疗费。但我的要求很高,你得想清楚,再回答我。” “我都同意。”盛江南几乎没有停顿,连要求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听完,就先给出了答案。 陈蘅之轻轻摇头,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我洁癖很严重,我希望你是干净的。还有,我不喜欢不聪明的人,你得保证自己的绩点,以后帮我争家产。最后,你太瘦了,以后要多吃一点,听到吗?” 盛江南一一地点头。 等陈蘅之转身去喝水的时候,她沉默了一瞬,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等陈蘅之转过身,看到她上身赤/裸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一向矜贵得体的大小姐直接被水呛到,咳得眼尾都微微泛红。她甚至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急急走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盛江南语气平静,只有指尖在微微发抖。 “现在还不是该做的时候。”陈蘅之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你要听我的话。” 盛江南垂下眼:“好。” 在盛江南18岁生日的当天,她自愿成为了陈蘅之豢养的金丝雀。 而如今,距离盛江南30岁生日还有不到4个月。 这一次,陈蘅之又想让她心甘情愿地,自愿上钩,去做什么呢? 她仰头望了一眼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在海面上晃成支离破碎的光点。她猛灌了一大口酒,烈度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想借这股火辣把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的陈蘅之,整个淹没掉。 第44章 疲惫的资本家5.0 44. 投行的工作流程一向清晰,每一步该做什么,能做到哪里,是早就被模板和排期表规定了的。 进入第二轮封闭期后,工作节奏变得更加夸张,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一道道催命符,追着所有人的进度;随着各方的进场,多方拉扯、对接、博弈变得更多,盛江南终于理解了丽诺和齐简臻在会议桌上的撕扯有多正常;工作量更是多得让人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几乎没有一天,盛江南能够睡到完整的4个小时。 然而,在这样的高强度压力下,盛江南却没有感受到第一轮时的疲惫。相反,她察觉到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一种不需要用咖啡强行续命的亢奋。 当然,她并不把这归功于“陈蘅之帮她纾解了焦虑”,在她看来,这只是因为她已经逐渐适应了作为项目主负责人的工作,在为自己第一次真正拿到了一整单项目、几乎完整而独立的处理权,而感到兴奋。 原来,权力的滋味,比所谓的精英生活要迷人得多。 这时候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明知道这个圈子畸形又恶臭,明知道站在权力巅峰的人大多面目可憎,却依然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向上爬。 因为真的很爽啊!那种指点江山、资源尽握的爽,完全不是苦命的执行VP所能够理解的。 盛江南再次站到了那条封闭的廊桥上,远方山坡的车灯依旧缓慢地攀爬者,酒店下方街道依旧有工人姐姐聚在一处唱歌。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已经不如上次那般浮躁。 她看着这幅割裂的画面,眼神中透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与中寰这帮银行精比起来,没有自己的居所,只能在繁华的缝隙里面求生,用纸壳挡风的工人姐姐的确会让人心头生出酸涩。可比起那些留在贫困故土、连挣扎机会都没有的人,她们又显得那样幸运。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与对错,有的只是资源的重组和掠夺。 因为踩着丽诺上位而困扰她的道德枷锁,在这一刻骤然崩断。陈蘅之说得对,所谓的道德,不过是弱者用来相互慰藉的温床,更是上位者用来束缚后来者的绳索。如果真的渴望站在高处俯瞰众生,那就别管姿势是否优雅,手段是否磊落,只要拼尽全力去够、去抢、去占有就是了。 夜风微凉,盛江南的目光越发坚定。 她不仅要向上爬,不仅要还清家里沉重的债务,不仅要让妈妈获得更好的医疗资源。她还要站在事业的顶端,她不想再做被人信任的执行者了,她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像陈蘅之那样。 · 第二轮封闭进入第十天,会议室的空调一如既往地开得很低。 武粤东方23层整层灯火通明,走廊外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灯在角落发出一片幽幽的绿光。 盛江南终于挂断了和律师路嘉欣的电话会议,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缓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肩膀,颈椎处传来的细微咔哒声。 长久的在室内工作,她忽然想要透透气。 碍于封闭的行程紧迫,她随时有被叫回开会的可能,盛江南只拿了一部手机,闪身进了电梯。她打算去M层的露台,去接纳一点来自真实世界的风。 M层是武粤东方的空中大堂,有着几家餐厅的入口以及评分很高的巧克力店铺与饼店。但因为时间太晚,这里只剩下了一室的安静。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混着武粤东方特有的香氛气息。然而,在酒店标志性的香氛之中,盛江南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雪松味。 做投行、乙方,每天能够见到很多人,会在各种项目中遇见各种各样的客户。那么如何精确地认出对方的身份,并且从记忆中找寻到对方的喜恶呢? 盛江南的方法是气味。 她的嗅觉很敏感,而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不一样的。她会透过不同人身上不同的气息,去分辨对方的身份。有的人身上是浓烈的沙龙香味,有的人是带着腐朽的雪茄味,而陈蘅之的味道和她们都不一样。 和市面上迎合大众而特调的、带着脂粉感的雪松味不一样,陈蘅之身上的雪松,混着一层类似皮革的干燥,冷意里藏着一点温软。更多时候,这味道都会把她拽回只属于两个人的过去。 这个时间陈蘅之怎么会在这里? 盛江南走到窗边,原本只打算找个角落坐一会儿,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露台方向飘去。 玻璃门半掩,外面露台上一排暖黄色的小灯亮着,灯光落在木地板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顺着那道雪松味走过去,还没走几步,就看到露台尽头扶手旁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 今天的陈总,没有穿她惯常那种剪裁精致的西装,也不是她偶尔在会议之外会穿的松弛休闲装,反而是异常性感。 她穿了一件极简的黑色深V露背曳地长裙,绸缎般的材质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暗光。裙子的剪裁极为精细,紧紧地贴着她紧致的身体轮廓,将她完美的身材展露殆尽。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将她整个人的比例拉得修长又张扬,她微微侧着身,头略略低着,像在听人说话。 大片冷白的脊背在夜色中裸露出来,几缕细密的银色流苏链条顺着肩胛骨蜿蜒向下,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在风中稀碎地晃动,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拨弄着站在原地的盛江南的心脏。 也许是她一瞬间紊乱的呼吸被捕捉,陈蘅之略微侧过头。她将长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夜风吹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到下颌线,衬出那张脸愈发冷艳。 她今天依旧没有佩戴太多首饰,只在颈间和手腕上各带了一件珠宝,在昏暗灯光里低调地提醒着她的身份。 随着陈蘅之转过身,她身侧的女人也将目光递了过来。 不是妇解会气质出众的女人,也不是001那个亲昵地叫她阿蘅的女人,而是一个全新的、同样漂亮标志的女人。她身形纤细,头发松松地挽成低髻,穿着白色西装,整个人轻轻往陈蘅之那一侧倾过去,距离远远超过一般社交所需。 偏偏,这个女人盛江南认识。 “好久不见,Sybil。”白西装女人先开口,声音带笑。 她说话的时候,毫不在意般地张开手臂,手搭在两人身后的栏杆上,从正面看过去,仿佛把陈蘅之圈进了怀抱里。 这样的举止,按理说是陈蘅之最不喜欢的。 可她没有退开。 她只淡淡地看了身侧女人一眼,眼神专注,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疏离地退开,反倒是带着笑意与纵容,唇角的弧度甚至越发的明显。 盛江南十分熟悉陈蘅之这样的神情。她不动声色地轻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上前一步,对那女人露出一个职业而得体的笑容:“晚上好,徐总。” 眼前人不是旁人,正是此次和颐医疗项目所在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徐容致。只是这次负责和颐医疗项目的,并不是她。 看着两人熟稔的模样,盛江南心头绕了个弯。 是因为利益回避,所以徐容致没有亲自加入和颐医疗的项目吗?她们是什么关系呢?应当是比自己和陈蘅之更加亲密吧? 收敛自己的心绪,盛江南重新摆出乙方的标准笑意,看向徐容致身侧的陈蘅之,又礼貌道:“Hollis。” 风从露台外灌进来,吹起长裙的下摆,也把眼前两人的头发吹得在空气里轻轻交缠。陈蘅之低头笑了笑,抬手把自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间裸/露的手臂与徐容致擦过,她仿佛没当回事,只像平常那样转头看向盛江南:“盛总还没睡?” 胸口不知怎么地闷了一下,像是会议室里刚灌下去的冰美式此刻才开始反劲,连带着胃部都抽了一抽。 “出来透透气。”盛江南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 陈蘅之和徐容致对视一眼,神情不动声色。过了两秒,两人一前一后与她道了别,离开露台,没再多留一句寒暄。 脚步声渐渐远去,露台又恢复了安静。 盛江南站在原地,回身看向电梯方向。没多久,她也转身离开。站在电梯前,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楼层显示,刚刚两人乘坐的那部电梯,停在了25楼。 那是陈蘅之的套房。 就在她心神翻涌之际,邮箱里,会计团队的新邮件弹了出来。 她一边等电梯,一边下意识点开附件。视线按着多年养成的习惯,从目录往下扫,速度很快,一行又一行英文从眼前掠过,直到第三页末尾,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称突然闯进视线。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她几乎是机械地走进去,一路捏着手机。等到电梯停在23楼,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抬脚快步出去,回到房间,唤醒笔记本,把那封邮件重新调出来,再一次确认自己看到的名词。 室内的空调风口正对着她的头顶,冷风钻进领口里,她却像突然发了热,后背一点点冒出细密的冷汗来,衬衫贴在皮肤上,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2504 陈蘅之给徐容致倒了杯水,两人分别坐在书桌和沙发边。陈蘅之按着自己的眉心,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Sybil会误会吗?”徐容致淡问。 陈蘅之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点头:“除了元赋,她认为元家姐妹都是我的床.伴。” “在她眼里你好.色哦。”徐容致失笑,眉梢一挑,打量着她此刻这张清冷到近乎刻薄的脸,“不过看你们两个的状态,我还蛮难想象你们之前在一起的。” “没在一起过。”陈蘅之轻声道。 徐容致挑眉,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邮件,又随口问:“你最近盯得很紧那个易展,她怎么惹到你了?” “她是 Sybil 的女朋友。”陈蘅之的语气一下冷下去,“难道她没跟你们做过申报?” 作为易展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徐容致的眉心微微一蹙,认真想了想,摇头:“她有申报过配偶,可不是 Sybil 啊。” “什么?”陈蘅之愣住,整个人倏地坐直。 “路嘉欣。”徐容致抬眸,看向她,无奈地补完后半句,“世达律所的,现在就坐在你的医疗项目组里。” 第45章 越界的牛马7.0 45. 盛江南昨晚失眠了,和焦虑没有关系,只因为那封邮件提到的那家公司——阿尔忒弥斯医疗科技知识产权有限公司。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的阴影一层一层叠着,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从两点多熬到四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只有那一行公司名称。等到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点泛白的光时,她干脆起了床。 天蒙蒙亮时,维港外面的天色还一片铅灰,云压得很低。盛江南已经进入了会议室,她打开灯,冷白的光打在大桌上的文件和电脑上,将一切照得有些过分清晰。 空调提前开了定时,出风口正对着她的侧脸,冷风直直吹下来,从后颈一路滑进衬衫领口。她却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从里面一点一点烧热,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衣料贴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闷。 她坐到电脑前,将昨晚看到的那封会计团队发来的邮件重新调出来。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一页页往下翻,她熟门熟路地翻到第三页末尾,那串昨晚在她脑子里滚了一整夜的名字,再一次跳进视野。 真的是阿尔忒弥斯。 在希腊神话中,阿尔忒弥斯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是宙斯与勒托之女,太阳神阿波罗的孪生姐姐。她不仅是月亮女神,更是荒野的领主、狩猎的化身,更是女性自主权的象征。盛江南有段时间很喜欢希腊神话,而阿尔忒弥斯又是她最喜欢的女神,她不可能看错名字。 她压了压眉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机运转时发出低低的嗡鸣,黑色的液体缓慢落进纸杯,蒸汽升起,带着一点焦苦的味道。她双手捧着杯子让热气烫一烫冰凉的手,整个人才慢慢从彻夜未眠的恍惚感里抽出来。 待到回到会议室,她才抬眸看了一眼落地窗外。东方的天空终于被撕开一条细细的缝,楼宇的轮廓被勾亮,维港上的船影开始移动,城市在铅灰的底色上,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上市的工作从来都是有章可循的。她在这行已经很多年,做了很多项目,她十分熟悉这些步骤,正因为熟悉,她才清楚风险点在哪里。 昨晚会计团队发来的文件,一切都很正常,几乎能直接往招股书里面塞,但阿尔忒弥斯这个公司不对劲。 「和颐医疗就部分核心专利和技术方案,向境外独立第三方阿尔忒弥斯支付技术服务费。」 独立第三方的前提是独立。 可她清楚,这家公司根本就不是“境外独立第三方”,如果没有记错,这家公司的实际受益人是陈蘅之,而好死不死,陈蘅之还是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 若是被证实阿尔忒弥斯与陈蘅之的关系,势必会横生枝节,也因此她才会在此刻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握着纸杯的手心一点一点渗出汗来。 深吸了口气,她放下咖啡杯,视线越过桌上一叠叠文件,穿过玻璃,落到外面已经彻底苏醒的城市。 她知道,她此刻应该思考披露和监管口径,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件事情。可脑子里面的想法却乱七八糟的,完全没有思考正经事,反倒想的都是这家公司名称的来由。 一定程度上,阿尔忒弥斯这个名称是她取的。 那时陈蘅之刚帮她递交了哥大的硕士申请,在等待Offer的时候,盛江南再度陷入了焦虑中,而那段时间的陈蘅之,正在交接文化基金的工作,忙得也是一塌糊涂,根本没有注意到盛江南越来越焦虑的状况。精神上的内耗加上塔桥奇怪的天气,很快击垮了她的身体,让她烧得迷迷糊糊。 因为盛江南生病,陈蘅之没有去公司,将工作彻底搬回了家,守在她的身边。 那是个周五。 光影幽暗的室内,只有床头灯晕出了一圈昏黄的暖色。窗外细密的雨点杂乱地拍打着玻璃。陈蘅之随意地屈膝坐在床沿,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目光却越过了满是邮件的屏幕,静静地落在了躺在床上,吃过药尚在昏睡的盛江南身上。 片刻后,她合上电脑,随手将它放在地毯上,俯身探过头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盛江南烧得微红的脸颊,将她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感冒剥夺了感官的敏锐度,盛江南鼻息沉重,睡得极为不安稳。察觉到熟悉的凉意,她长睫轻颤,费力地睁开眼。 “蘅之……”她下意识地拉住了陈蘅之搭在枕边的手,脸颊也蹭了蹭她仍旧放在自己面颊上的微凉掌心。 陈蘅之被这一声轻唤勾回了神,她眼底掠过一抹温柔,从一侧的桌子上拿过淡盐水,顺势扶起盛江南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浅浅地喝口水。 “有没有好些?你睡了一天,额头摸着还有些烫。”陈蘅之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后颈,看到她喝了一些水后,体贴地拿走水杯。 盛江南摇摇头,她埋首进陈蘅之的颈窝,感受着让她觉得安心的雪松味,这是属于陈蘅之的清冷而诱人的味道。她双手环住对方柔韧且不盈一握的细腰,像是撒娇地开口:“头好痛…浑身都在痛,我好讨厌感冒。” “没关系,免疫系统在打架呢。”陈蘅之笑着安抚着她,她了解她的焦虑,轻轻地捏了捏盛江南发烫的耳垂,温热的气息钻进她的鬓角,又道,“我看到你哥大的offer了。” “江南,我们要一起去新约克了。” “等你好了,我们可以看看房子。我有看好一处上东区的高级公寓,那边会比上西区安静些,距离那几所投行也近些,会比较方便你。” 盛江南积压多日的阴霾瞬间散尽,她猛地抬起头,眼里亮起细碎的光,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而陈蘅之依旧维持着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意。 盛江南盯着这样的陈蘅之看了很久,久到对方的视线从她的眉眼寸寸下滑,最后落在她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干涩的薄唇上。 陈蘅之扣住她的后脑,想要亲吻,盛江南却在最后关头偏头躲开。 “才睡醒……没刷牙呢。”她小声嘟囔着,“臭臭的。” 陈蘅之笑意更深,她双手捧着盛江南的脸,微凉的手在她微热的脸颊上轻抚,语气温柔而宠溺:“没关系,江南,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干净的。” 话音落下,她吻上了那张还要说话的嘴。 好久没有亲近的两个人,吻从浅尝辄止逐渐变得灼热,随着周遭气温的升高,衣物成了阻碍。就在陈蘅之即将脱下盛江南身上的睡衣时,床头的手机发出一声冰冷的邮件提示音。 声响打破了满屋的旖旎。 陈蘅之缓了片刻,迎着盛江南那双盛满水汽、明晃晃写着“邀请”的眼眸,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她细心地为她扣好睡衣扣子,轻道:“抱歉。你的感冒还没好,等好了我们再继续。” 盛江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抱怨,陈蘅之已经起身,从地毯上拿起笔记本,认真地查看着新发来的邮件。 工作时候,盛江南是不会打扰陈蘅之的。 她只能带着未被纾解的燥热,赌气似的翻过身,背对着陈蘅之,埋首在枕头里面碎碎念。 正在看下属发来的文件的陈蘅之注意到对方可爱的样子,她笑了下,很快回复好。倾身压过来,贴在盛江南的耳边,轻声:“江南,怎么办才好?有件事情我搞不定诶,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陈蘅之搞不定的事情吗?盛江南不相信,但她还是转过了头,看向她。 “我想注册一家公司,她们选的名字都好无趣哦,你帮我想个名字吧。”陈蘅之笑着说。 “什么性质的?”盛江南被勾起了好奇。 “就知识产权的公司,方向的话是医疗技术、能源之类的。”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道。 盛江南陷入沉思,脑海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两人去郊区私人射箭场的画面。陈蘅之拉满弓,长发随风扬起,她整个人冷静专注,力量与美感完美叠加在一起。那一瞬间,她想如果有哪位女神会长成这样的样子,应该就是阿尔忒弥斯了。她灼灼地看着陈蘅之,道:“Artemis,阿尔忒弥斯。怎么样?” 陈蘅之一怔,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时候的盛江南,只当这是一个雨夜里消磨时光的玩笑。可如今,当她在和颐医疗的财务账面上,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只觉得耳边轰鸣阵阵,她的记忆力不该这么好的,不如什么都不记得才好。 怪不得陈蘅之和齐简臻先后离场,怪不得投行的话语权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 陈蘅之自己的公司,却用着独立第三方的名义。这不仅仅是不披露的问题了,已经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陈蘅之在赌,赌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这样的违规行为。 盛江南脸色越发难看,她想做点什么,却又犹豫着。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克洛伊探头进来:“早,Syb.路嘉欣那边十分钟后过来,你要不要先看看她们的问题清单。” “发我邮箱了吗?”盛江南沉下心来,声音平稳。 “刚发。”克洛伊晃了晃手机。 克洛伊去弄咖啡,她打开了路嘉欣发过来的问题列表,很快在其中看到了「请和颐医疗确认阿尔忒弥斯公司最终受益人,若为和颐主要股东或管理层关联方,请进一步披露。」 如果她不知道这家公司是陈蘅之的,这不过就是流程上的一个问题,列进待办清单里,后续让对方补签一份实际控制人声明也就结了。偏偏,她知道。 陈蘅之给她扔了个难题。 人陆续进场,会议室很快坐满。律师团队的路嘉欣和会计团队也坐了进来,大家很快对着清单过相关内容,一切有条不紊。 直到路嘉欣问道:“和颐医疗方请确认下阿尔忒弥斯的最终受益人。” 所有人的视线自然地落在CFO张江的身上。 张江神态自然地回答:“根据现有资料,对方通过多层信托持股,我们目前并不掌握具体的自然人信息。” 简单来说,和颐医疗也不知道阿尔忒弥斯公司的最终受益人。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和颐医疗这样的大型集团不可能会关注每一个第三方的最终受益人。阿尔忒弥斯对和颐医疗来说,不过就是个有点贵的第三方。 盛江南坐在长桌的一侧,指尖无意识地在签字笔上拂过,垂眸看着公司的名字。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路嘉欣的目光。 “新加坡对隐私保护和家族办公室穿透审查有着极高的门槛,从尽调数据来看,目前阿尔忒弥斯的财务表现和合规证明都是正常的。”盛江南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没必要死磕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效率太低了。” 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语气微沉,透出几分紧迫感:“下周就要出初步报价了。张总,我想我们在这点上应该是有共识的,对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甲方追得有多急,也清楚盛江南一贯谨慎但push的作风,她的表现并不令人意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这些话时,她背后渗出的薄汗。 她亲手帮陈蘅之绕过了披露,也亲手把自己进一步推上了陈蘅之的贼船。 阿尔忒弥斯的插曲没有持续多久,后续团队又针对其他公司进行询问,并开展了其余工作。等到散会,时间已经到了夜晚。 盛江南没有回到自己的套房,她瞥了眼四周,发觉没有人注意到她,推开安全通道,上了25楼。 25楼走廊里异常安静,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敲了敲门。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被扭开。 门从内侧拉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蘅之显然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上门,愣了半秒,随即想到她换到这个房间的事情只有一个人知道。她侧身,让门开的幅度大了一点,在看清盛江南面容的瞬间,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你怎么来了?” 走廊灯光打在她脸侧,把她睫毛投出的细影拉得很长。 “方便我进去吗?”盛江南压低声音问。 “怎么?”陈蘅之偏过头,声音温柔,她侧了侧身,给出了半个身位,“害怕看到我别的‘床.伴’吗?” 盛江南没想到她会开口就是这句,她脚步微顿,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房间里。 和之前相比,室内灯光更暗了一些,床头灯投出的光圈落在床沿,空气里是熟悉的雪松味道,混着刚出浴的湿润水汽。 陈蘅之显然刚洗过澡,长发半干,软软披在肩头和胸/前。浅色的家居服衬得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压迫感,看上去莫名多出一点温婉。属于陈家大小姐的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好似也随着夜风变得浅淡了许多。 “陈蘅之,你现在有几个床.伴?”盛江南却没有随着她的脚步走进客厅,而是在门口不远处站定,抬眼看着她,缓声问。 陈蘅之背对着房内,脚步轻轻一顿。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和她对视,脸上的笑意退了几分,眉眼冷下来:“我有必要回答你吗?” 盛江南笑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了那次在申城两人对峙时的场面,她走上前几步,望着陈蘅之明显因为她的问题而变得不快的脸,又道:“那我有个想法,或许你会感兴趣。” 陈蘅之抬眼看她,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我不会和我的女朋友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包括拥抱、牵手。”盛江南开口,语气异常平静。 “你本来也做不到和她有什么亲密接触吧?”陈蘅之并不为所动。 空调的冷风从她身后吹出来,将她家居服的裤角微微吹起,露出一点细白的脚踝。 盛江南挑了下眉,笑意更深了一点:“我不能跟她上/床,接吻。但是拥抱、牵手还是能做到的。如果我努努力,或许接吻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那天再亲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蘅之的情绪明显有了波动,眼底那点锐利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下去。她脸上的不耐烦重新浮上来,像那天那样,薄唇紧抿。 见状,盛江南抢在她赶走她之前,加快语速:“不听听我的提议吗?” “说。”陈蘅之轻轻地咬了咬下唇,眼里的锐利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压下了所有的情绪,看向了盛江南。 “我不会要求你只有我一个床.伴,”盛江南看着她,一字一顿,“但我希望,你是干净的。” 雪松味在房间内打了个转,被空调的冷风冲散了一点。 这一次,拧紧眉头的人换成了陈蘅之。 她眉心彻底皱了起来,抬步走近两人中间那道光影的界线,近距离地看着盛江南,眼睛微垂。她的五官在暖光与冷光交叠处显得格外锋利,却藏着一点难掩的受伤:“你今天过来,就是来羞辱我的?” 陈家大小姐活到三十二岁,第一次被人“要求干净”。这对陈蘅之来说,怎么能不算是羞辱呢。 “我怎么会羞辱你呢?”盛江南摊开一只手,语气仍旧淡淡的,“我只是很平静地提出我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 OK,那也可以啊。我去找我女朋友试试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移开陈蘅之动人的眉眼,甚至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白皙的脚腕。 陈蘅之沉沉地望着她,试图在那双黝黑色的眼睛里捕捉到哪怕一点玩笑或者恶意,可那里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戏弄,有的只是平静,好似她真的只是这样提议一样。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片刻后,她收了收情绪,背脊微微向后一靠,半倚在玄关的柜子上,语调恢复平缓,“你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 “很简单。”盛江南道,“你和我在一起的前后两个星期,你不要和别的人在一起。而我也会遵守约定,在那前后两个星期,也不会和我的女朋友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她说的很简单,语气也平淡很多,就好像在会议室内和JPM那群人谈工作一样。 陈蘅之盯着她,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这对我并不公平。” “很公平。”盛江南轻声反驳,“我没有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是希望,你我彼此都是干净的。你知道的,我这些年洁癖和强迫症越来越严重。你应当也不想看到我在和你做//爱的时候,因为看到别人的痕迹,而吐出来吧?那才是真正的在羞辱你。” 陈蘅之默了默,最终仍旧没有给出答复,只是抬眼看着她,神情说不上是被刺痛,还是在权衡。 空气里雪松的味道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陈蘅之,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你不会考虑这么久的。”久久,盛江南再度开口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蘅之蹙眉望着她,走近了一步,望着她认真的眉眼,低低地开口:“盛江南,我从没有觉得我们是不平等的。” “是吗?”盛江南唇角轻轻一勾,却没什么笑意。她收起所有情绪,目光一点点冷下来,直直地看着她,“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先后和齐简臻撤出了这个项目,以及阿尔忒弥斯这家公司幕后的人是谁?” 听到她这么说,陈蘅之眸色瞬间变冷。 盛江南无视她的神情,靠近她,一手按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陈蘅之,到现在你还把我当成那个什么都不懂、被你玩弄于掌心的傻子吗?还是你觉得,只要和我上几次床,我就能心甘情愿帮你掩饰你的利益输送,甚至赌上职业生涯为你签字背锅?” 她冷笑一声,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寸寸剐过,语气极尽刻薄:“我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陈大小姐,不仅能够插足别人的感情生活。现在连肉.体交易这种手段,都玩得这么炉火纯青了。” “既然是平等,来,那你告诉我。我这次为你掩饰过去,你要让我睡几次?” 第46章 越界的牛马8.0 46. 如果说盛江南的“干净”言论只是让陈蘅之感到不舒服,那么她现在“肉/体行贿”的指控,就像是一记狠厉的耳光,扇在了她这张一直保持着矜贵与体面的脸上。 陈蘅之的眼神在刹那间冷到了极点。盛江南看过这样的眼神,在她动手打她的弟弟妹妹之前,她都是这样的眼神,眼底满是这种见不到底的阴寒。 她会打她吗?盛江南忍不住想。 正常人或许会避其锋芒,但盛江南不仅没退,反而勾起一抹顽劣的弧度。她微微挑眉,带着挑衅再度开口:“怎么?我冒犯到高贵的陈大小姐了吗?大小姐要打我吗?来,扇在我脸上。” 冒犯,岂止是冒犯。她把自己当成什么?她认为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陈蘅之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盛江南的话就像是一团阴冷的火,将她眼底最后的情绪烧成了灰烬。 “盛江南。”陈蘅之怒极反笑,她瞥着面前的盛江南,手腕颤抖着,似是在极力地克制着,“你哪里来的胆子和我这么说话?” “怎么?陈小姐觉得我现在还是那个被你养在笼子里、连呼吸都要看你脸色的玩物吗?”盛江南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彻底侵入了陈蘅之的私人领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闻到彼此身上交织的气息。陈蘅之清冷的雪松味与盛江南身上淡雅的白茶味混在一起,反倒生出了动人的气息来。 盛江南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而冰冷:“你算计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反抗吗?还是你觉得,我就是被你随手拨弄的棋子,就该对你的话计言听计从?” 陈蘅之没有后退,她冷笑着迎上了盛江南那双烧着怒火的双眼。视线似是带了钩子,不紧不慢地从盛江南因愤怒而紧绷的锁骨向上游移,最终停留在对方那张因为说话而轻启的薄唇上。 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仿佛在无声地挑逗着盛江南。 “我算计你?”陈蘅之眼波微转,语气轻佻又凉薄,“你哪里配让我算计?我算计你什么?算计你这张口出狂言,哦,活还不错的嘴吗?” 盛江南最恨她摆出这幅机关算尽却面露无辜的模样,她胸腔里的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倏地伸出手,虎口紧紧地扣住了陈蘅之自然垂落、纤细的手腕。 陈蘅之的体温一直不高,室内空调温度也低,她的手腕冰凉,可细嫩的肌肤让她好似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盛江南不自觉地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 “既然陈总觉得自己无辜,那不如告诉我。”盛江南强迫她直视自己,低声,“阿尔忒弥斯的最终受益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蘅之任由她扣着,连挣扎都没有一下,她微微仰头,两人的鼻尖贴在一处,彼此的呼吸在方寸之间剧烈缠绕,“我已经退出了和颐医疗的项目,你来问我做什么?难道Sybil离开我以后,不仅没有欣赏美的眼光了,现在是连眼睛跟脑子都变成摆设了吗?” 说到这,她垂眸看了眼手腕上那只收紧的手,再度向前倾了一些,几乎将自己送进盛江南的怀里,又道:“要是真的又瞎又蠢,那不如趁早把眼睛捐给需要的人,也算是积德行善。” “那公司在新加坡注册,层层信托套着,张江说不知道,但你会不知道?”盛江南感受着掌心里那抹冰凉的触感,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手却仍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 “为什么我会知道?”陈蘅之抬眼,语调平平,眼底却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盛江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极了北方的冬月,蕴着明显的风暴。 空气因为二人的对峙而变得粘稠,就是呼吸也在拉扯难分。 “你没有证据,是在猜测。对吗?”陈蘅之忽地手腕一转,灵巧得像条滑嫩的游鱼,她从盛江南的桎梏中挣脱。带起了一阵冷香,转身走向书桌坐下。她自然地交叠起双腿,静静看着那个依旧阴沉着脸的盛江南。 的确,一切都是盛江南单方面的猜测。阿尔忒弥斯的结构涉及多层离岸嵌套,哪怕盛江南明知这个陈蘅之逃不了干系,但她的调查却也止步在了BVI的离岸信托上。她没有证据,只是潜意识告诉她,这就是当年塔桥时陈蘅之询问的那间公司。 可JPM与森特维尤的尽调结果显示这间公司是和陈蘅之无关的。既然如此,又何谈是帮陈蘅之遮掩呢? 这种不战而败的认知让盛江南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妙的预感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她刚刚握过陈蘅之手腕的指尖仍在微微发烫,心跳跳得毫无章法,竟一时间无法从陈蘅之那双洞悉一切、又冷漠如深渊的眸子中抽离。 所以,是她在无理取闹吗? “盛江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工作能力?靠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来认定我在违规利益输送?”陈蘅之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里的讥讽像利刃,精准地刮过盛江南的自尊心,“我唯一违规的点,难道不是和你有不正当关系吗?” 被包养的八年中,盛江南的确在工作和生活中受到了了不少陈蘅之的照顾,一定程度上,陈蘅之就是挡在她头顶遮风避雨的保护伞。可离开后的这四年,她是靠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在华尔街和中寰厮杀出来的。如今,这个曾经捧着她的脸,说她会成为最优秀的金融人的人,竟然如此轻蔑地否定了她的努力。 这让盛江南那本来就没完全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她蹙眉凝视着面前的陈蘅之。 “不要说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最终受益人,就算真的是我,那又怎样?”陈蘅之冷冷地睨着她,没有半分退让,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玩味,“我从未要求你帮我遮掩。盛江南,你在自作多情什么?” 自作多情?她违规帮她遮掩是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像是一排浸了毒的细针,漫不经心地全数扎进了盛江南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冷得让人发颤:“没错,是我自作多情。从十二年前我以为你对我至少有些真心开始,到如今我压上职业生涯为你擦屁.股,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盛江南在犯/贱,在自作多情。” 陈蘅之放在膝头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她看着盛江南,冷道:“我对你没有真心?盛江南,你到底是有多瞎才讲得出这种话?你以为随便一个项目都值得我亲自盯吗?我为什么会撤出项目?还有,你真觉得齐简臻靠着圣母心走到今天?我不把她带走,你哪里来的话语权?不是我压着她,你早就被她吃死了,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这不是您之前说过的,您相信我吗?你算准了我会帮你遮掩,还在这里邀功做什么。”盛江南眼神里透出一股心灰意冷,“陈蘅之,和你这样算计人心的人接触,真的太没意思了。” 陈蘅之的眸光一寸寸冷了下来,但她依旧坐在书桌前,睨着面前的盛江南。 空调的冷风骤然变大,吹在二人之间。风吹动了盛江南的发丝,映出她冷漠的神情。 “和我这样的人接触没有意思,那你要和什么样的人接触?”陈蘅之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厉害,“易展吗?你眼中温柔可人,永远星星眼爱着你的‘女朋友’才算有意思吗?” 分明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可她偏偏要扯上别人来。盛江南喉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 “我没意思,你就有意思了?”陈蘅之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书桌压向盛江南,“我骗人?到底是我骗人还是你太蠢?无所谓了,如果你认为我没劲,那我们可以停止接触,反正我还有别的床…” “闭嘴!”陈蘅之的话音未落,盛江南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崩然断裂。她猛地欺身而上,单手撑着越过了厚重的书桌,一把拽住了陈蘅之身上浅色家居服的衣领。 陈蘅之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就被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猛然向上拽起,腰身一轻,整个人便被按在了宽大的实木书桌上。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陈蘅之瞬间怔愣,她的后背撞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盛江南的手已经扫过桌面。 “哗啦” 和颐通信合同、财务报表、以及陈蘅之的笔记本电脑,全部都被盛江南扫到了地上。纸张纷飞中,盛江南带着一脸的怒意,压了上来。 她低头,毫无预兆地吻住了那张试图去找别的床/伴的嘴,生生堵住了所有自己不想再听下去的话。 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亲吻,更像是盛江南单方面的发泄。牙关碰撞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窜了上去,两个人的呼吸在瞬间乱成了一团。 台灯就在陈蘅之的左手边,武粤东方的标志配色闪烁着冰冷的光。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抓起来砸破这个无礼冒犯者的头。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急促地喘着气,被迫仰起头,后颈贴着桌面微凉的木纹,在对方那近乎粗暴的吻中身子被压得更低。盛江南的气息一点点灼烧过来,原本凌厉的攻势在某个瞬间微不可察地缓了缓。 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给了她反击的空隙。 陈蘅之指尖一紧,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更用力地按下来,强行把恢复了些许理智的盛江南再度拉了回来。她主动迎上去,呼吸与呼吸正面相撞,将盛江南单方面的发泄,演变成双方的拉扯。 两个人都不甘示弱地咬着、吻着对方,没有谁先停下。 空气中的雪松与白茶味道因为二人的举动而混在了一处,怒火完全没有被熄灭,反而越发缠绵与旖旎的亲吻中改变了形态,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欲.望。 也不知道是谁先想要起身。 有人试图离开桌边,却被另一个人半推搡半搂抱地拖着一同站起,动作间两人唇/瓣未分,哪怕踉跄着撞上椅背也浑然不觉,两人一同跌跌撞撞地退向卧室的方向。脚不时踢到散落一地的文件,纸张被鞋尖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是衣料被扯动的窸窣声,宽松的家居服被剥落,层层叠叠、毫无章法地扔在地毯上。 灯光仍旧亮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也还亮着。楼下街道传来一声响动,床上的两人却毫不在意,响彻在室内的,是两人急促又暧昧的呼吸声。 第47章 越界的牛马9.0 47. 盛江南一直算得上好脾气,家道中落后更是演变成没有脾气。哪怕面对神经病甲方,她也很少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没有办法把陈蘅之当成其他甲方。 她会不自觉地在她面前展露出自己恶劣的性格来,会对她恶语相向,会对她发脾气,现在更是厉害,竟然会不计后果地以强吻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一个强势的人。最初那阵因为听到陈蘅之将自己与她别的床.伴对比而生出的恼怒,在生硬的吻后,就慢慢地退去。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下来,变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了点熟稔的温柔。 她要抽身而去,想要离开。 可陈蘅之却没这个打算。已经送上门来的盛江南,她怎么可能放任她离去。 在盛江南的气力稍稍松懈之际,陈蘅之抬起手,指尖没入她的长发,扣住了她的后脑。随后,她反客为主,很快将节奏握在了自己的舌尖。她完全没有给盛江南退缩的余地,只是微微的仰着头,温柔又缠绵地亲吻着面前的盛江南。 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和陈蘅之接吻,她也一向知道陈蘅之的吻有多么的缠绵,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她的唇舌下永远都没有招架之力。 陈蘅之的吻并不凶狠,甚至连霸道都算不上,却还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所有的心绪都裹了进去。令盛江南只能闻到近在咫尺的、属于陈蘅之的、她无比熟悉的雪松气息,感受到她湿润又柔软的舌尖扫过她的每一寸的触感。 在这一刻,盛江南几乎生出了自暴自弃的想法。 她逃不掉的,是不是?她只能被陈蘅之再次拉入深渊,对不对?那她还挣扎做什么呢?留在陈蘅之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自己努力一些,她就不会去找别人了,不是吗? 察觉到了盛江南的失神,陈蘅之稍稍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注意到暧昧的银线在二人红润的嘴唇中间,她有些不自在地舔了下唇,而后,又轻啄了下盛江南。 缓了半刻,陈蘅之这才开口:“盛江南,你发什么疯?” 她眼里的怒气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被欲/望压过的晦暗。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面前失神的盛江南,声音有些低,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质问。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唇瓣因为刚才的揉磨而显出一种暧昧而倔强的红润。 卧室内安静得有些压抑,只剩两人还未平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陈蘅之的神情依旧平静得过分,若不是那双被吻得微肿的薄唇,以及身上只剩下一件薄透的内/衣,很难让人将此刻的她与刚才激烈的爆发联系在一起。但就是她这幅随身能够抽身去开会的冷淡,反倒让盛江南越发的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 “陈蘅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干净,这很过分吗?”盛江南盯着陈蘅之的脸,再一次将话题拉回了之前。 “盛江南,你真的很会气我。”陈蘅之推开身前的盛江南,坐起身,注意到自己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内/衣的窘迫,她从床上一侧拿起刚刚自己亲手脱去的、盛江南的衬衫,披在了身上。 深吸了口气,侧过身望着面前冷着一张脸的盛江南,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冷下去:“‘干净’对应的是‘肮脏’。盛江南,你是想说我脏,对吗?” 盛江南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可看到陈蘅之这种理智到近乎无情的反问,她喉头哽了哽,竟也不想反驳,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她。 陈蘅之见状冷笑一声,眼神越发幽暗:“你又凭什么来说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值得让我为你去保持所谓的‘干净’?我们是具有排她性的什么关系吗?嗯?” 又是关系问题。 从18岁到现在,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从来没有分明过。盛江南那亲吻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她看向陈蘅之,声音低沉:“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想到徐容致说的易展和路嘉欣在3年前就在B国注册,但盛江南依旧以为易展是她的“好女朋友”;再想到自己和她纠缠八年,落在她口中却只是“利益关系”的荒诞。 陈蘅之第一次觉得盛江南天真到愚蠢。 她仰起头,眼神凉薄地迎向盛江南:“你觉得呢?” 盛江南冷笑,她忽地起身,再度将陈蘅之压在了身下,就连她身上披着的是自己定制的衬衫也不管不顾,直接大力地将衬衫抽走扔到一边。 她低头,齿尖带着报复性的力道,轻轻咬在了陈蘅之纤细的颈侧。 这是陈蘅之的敏感点之一。 陈蘅之发出一声带痛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可眼神依旧不肯软化。她强撑着冷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盛江南,你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是啊,我要是胆子不大,怎么敢和甲方的执行董事睡在一起?”盛江南不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掌心灼热,顺着脊椎探到她背后,利落地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话音落下,还不等陈蘅之反应,她又凑到陈蘅之耳畔,嗓音嘶哑却带了丝自嘲:“哦,忘了说了。我不止胆子大,我现在都敢违规,帮跟我睡在一起的执行董事遮掩她的利益输送行为了。陈总,共犯这个关系,你还满意吗?” 过往在一起的时光太长,长到哪怕四年不见,盛江南依旧对陈蘅之的所有点位了如指掌。掌心滑过每一寸能够令她发颤的点,盛江南低下头,盯着她白得有些晃眼的脖子,重重地咬了上去。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的,从不敢在陈蘅之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凭什么,之前陈蘅之却总是带着别人的痕迹来到她的眼前呢? “陈蘅之,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盛江南的手轻轻地搭在陈蘅之的喉咙上,声音低沉,神色也晦暗不明。仿佛若是没有听到满意的答案,她就要掐死对方一样。 旁人或许会被这样的盛江南所恫吓,但眼前人是陈蘅之。 从来不接受任何人威胁的陈蘅之,最擅长挑战旁人权威的陈蘅之,十分了解盛江南的陈蘅之。 陈蘅之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她微微抬起下巴,主动往盛江南的手心里凑了凑,语气冷淡:“床/伴之一。这不是你自己定义的吗?” 盛江南扯了下嘴角。是啊,她们之间能有什么别的关系呢?从18岁到现在,她们唯一的关系不过就是床/伴。 她迎着陈蘅之那种近乎挑衅的眼神,也笑了一下,接着再次俯身,在颈侧用力地留下了一枚暗红的痕迹。 第一次,在陈蘅之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事情有了开头,一切都会变得顺畅。她不需要顾忌陈蘅之会不会生气,也不用管陈蘅之明天行程,更不在乎陈蘅之身边人看到会怎么想。 只要她高兴,她想怎么做都可以。 疼痛无法带来快/感,只会让陈蘅之回忆起痛苦,她的身体虽在颤栗,回应却很平淡,像是在看盛江南一个人演戏。 盛江南被这种冷淡激出了火,她伸手穿过陈蘅之的后背,直接把人从被子上捞了起来。她坐在床边,在陈蘅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强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比起过往,陈蘅之真的瘦了太多太多。过往精瘦却有着薄薄的肌肉,如今再看,她身上的肌肉掉了许多,整个人呈现出来了一种瘦弱来。 这是两人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贴在一起,陈蘅之有些讶异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盛江南。 然而盛江南却勾起了唇角,她左手捏住了陈蘅之的下巴,抬着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吻上了对方。 一边唇舌亲吻着陈蘅之,一边找寻到该去的地方。 “陈蘅之,你看。”盛江南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喘,“你好淫.荡啊。” 她掰过陈蘅之的头,让她看向不远处。武粤东方巨大的落地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此刻正狼狈地坐在盛江南怀里,所有的呼吸和声音都被人攥在手里。 “盛江南……你是不是想死?”陈蘅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却还在撑着那点脸面。 可盛江南却完全不给她机会,越发地努力,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陈蘅之任何可能说出口的、她不想听到的话。 “你好紧啊…陈蘅之,很难压抑吧?叫出声啊,叫出声来,我就满足你…”她贴着她的耳边,像过往陈蘅之常做的那般,恶劣地开口,“或者,你求求我?求盛江南满足你。怎么样?” 强烈的冲动就要逸出,陈蘅之紧紧地咬着牙,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甚少会从在这件事情上放得开的陈家大小姐身上,看到如此倔强的一面。盛江南勾唇,她像过往陈蘅之那般,一点点地描绘着她的柔软的耳朵,舌尖更是在对方的耳垂不住地流连,刻意地放大着自己的呼吸。 好一会儿,明显感受到难以动弹的盛江南,她才带着笑回应了陈蘅之的威胁:“陈大小姐要我怎么死?嗯?” 陈蘅之仰着头,回身在盛江南的脸颊上狠咬了一口,从牙齿中挤出一句:“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会纵容你……” 盛江南吃痛,左手按在了陈蘅之微凉的肩头,将人紧紧地扣在自己的怀里。她不理会陈蘅之的威胁,越发卖力。 与之前的每一次不一样,这次的失控感更强,陈蘅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面前的盛江南,可对方却好像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样,完全不给她任何动作的空间,甚至站起身,以这样的姿势,将她重新按回了床上。 陈蘅之睁眼,想要看看面前的盛江南,却只看到了盛江南一双黝黑的双眸中,只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她的目光是那样的认真,好似世界上只剩下彼此。 陈蘅之闭上眼,感受着极致的愉悦将自己淹没。她的呼吸急促,抬手搂住了面前盛江南的腰,让她趴伏在自己的身上。久久后,感受着心跳逐渐变得平稳,低声:“如果你不放心阿尔忒弥斯这个公司的情况,就去查吧。” “Sybil,不要把任何可能的把柄留给别人。” 哪怕那个人是我。 第48章 脆弱的牛马1.0 48. 盛江南当晚没有留在陈蘅之的套房,她在听到陈蘅之说完后,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陈蘅之用衣服砸在了脸上。 “滚。”陈蘅之冷道。 理智回笼的盛江南原本还想道个歉什么的,但对上陈蘅之那副动了怒的神态,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噤声,默默捡起散落的衣物穿好,退出了房间。 体力与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后,便迅速沉入了睡梦。 次日清晨,她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推开窗,清冷的空气并没能吹散她心头的阴翳,她再度打开了关于“阿尔忒弥斯”的卷宗。 早会上,她出人意料地重新提起了这家公司。坐在对面的路嘉欣挑了挑眉,露出转瞬即逝的惊讶,项目排期已经定死,盛江南愿意把她有限的精力浪费在这个不清楚最终受益人的离岸公司上,路嘉欣当然不会反对。 盛江南这次查得很细,所有的访谈、调档、交叉核对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可结果依旧,即便她潜意识里认定了陈蘅之就是阿尔忒弥斯的实际受益人,但在法律意义上,这家公司还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找不到任何与她关联的证据。 看着这份毫无破绽的背调报告,盛江南靠在椅背上,鬼使神差地、如释重负般地牵了牵嘴角,不知道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陈蘅之。 调查阿尔忒弥斯到底是花费了她不少的时间,为了不影响整体项目进度,她接下来的几天基本上献祭了睡眠。每天都守在电脑前,处理各种各样的工作。 连轴转的几天,她的情绪终于重新变得平和起来。 夜里,大家结束一天的工作,会议室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屏幕修改底稿,她脑子莫名蹦出来前几天自己对陈蘅之说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被谁夺舍了。 怎么会说出那么刻薄又恶毒的话来?陈蘅之真是个好人,居然没有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不对,她为什么不扇她呢? 盛江南合上电脑,望着天花板重重地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了几下,终究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短信列表里面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点进去,光标在输入框内一闪一闪。 「那天晚上,我说话太恶毒了。对不起哦。」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阳怪气,全部删掉。换成了新的一句:「对不起,我那天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实在很抱歉。」 打完之后,她自己先是无奈地笑了下,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废话。指尖一顿,又把字一个个地删掉。 对话框重新恢复成了一片空白。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起身离开会议室。 武粤东方的走廊灯光依旧昏暗,封闭楼层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中央空调持续运转的细微嗡鸣声。 盛江南回到自己的套房,看着一室内昏暗,盯着落地窗前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衣柜里面拿起了一件浅色家居服。 这是那晚陈蘅之砸在她脸上的那件家居服。 她的衬衫遗留在了陈蘅之的套房,而陈蘅之的家居服却被她穿了回来。当时回到房间时,衣襟还皱成一团,这几天忙里偷闲被她随手丢到了酒店的干洗袋里,此刻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就是褶皱也熨烫得平整。 她拎着这件衣服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脚步却硬生生地顿住了。 那天才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今天就要再次上门吗? 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有病? 但是总不好一直让陈蘅之的衣服在自己这里吧? 只是去还一件衣服而已,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是想要把陈蘅之的衣服还给她而已。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打开房门,盛江南再次熟门熟路地闪身出现在了25楼。走廊的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那扇熟悉的套房门前,没有敲门,反而抬手按下门铃,在听到里面的动静后,又莫名其妙地后退半步。 门开得很快。 陈蘅之显然还没有结束工作,她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薄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眉眼依旧清冷。在打开房门时,眼底的冷意还没有来得及收起,但注意到眼前人是盛江南的时候,她的神情明显一愣,似是没想到盛江南会突然过来。 盛江南把手里的干洗袋抬了抬,声音不算温柔,也谈不上客气:“上次拿错的衣服。”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属于她的家居服被熨烫干净拿在盛江南的手上。她抬眼,似笑非笑:“盛总不会觉得我的衣服也是脏的吗?” 这显然还在为上次盛江南说的话而在阴阳怪气,要是之前,盛江南或许还能梗着脖子狡辩几句,可这一次,她只是沉默了两秒,最终垂下头,低声:“我洗干净了。” 这话成功地挑起了陈蘅之的怒火,她一把拽过盛江南的胳膊,手扣在她的后脑,将她拽进室内的同时,将她按在了门板上。 “盛江南,你想死吗?”陈蘅之垂首,轻咬着她的下唇,冷声。 感受着对方的气息,与细微的疼痛传来的快/感,盛江南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门板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陈蘅之。”盛江南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声音有些暧昧得发哑,“你先松开我。” “怎么?又让你爽到了吗?”陈蘅之轻哼一声,稍稍离开了盛江南的唇瓣,却没有彻底离开,反而用舌尖轻轻地舔舐自己刚刚咬过的地方,“还是说,敢说我脏的盛总,居然害怕了?” 盛江南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她轻轻咬着自己的上唇,避开了陈蘅之那双盛着浓稠欲/望的眼睛,视线落在对方肩头的发丝上,低声:“我没有说你脏。” “哦?”陈蘅之的笑意不达眼底,“那你那天是什么意思?人身攻击?还是觉得自己在陈述事实?” 盛江南敢确定,自己要是没有回答好这个问题,她会被陈蘅之咬死的。她沉默了一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终于抬眸迎上了对方的眼睛,低声:“我那天状态不太好。” 陈蘅之眉梢一动,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所以呢?你状态不好,就敢来羞辱我?盛江南,是我太纵容你了,让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对吗?” “我没有觉得你脏!是你自己那么想的。”没有经过斟酌的话就这样冒了出来,盛江南闭着眼睛,朗声道。 话一说出口,不要说盛江南愣了一下,就是陈蘅之自己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盛江南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大声讲话。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盛江南眼底一瞬间的错愕。 “我当时……”盛江南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我当时确实有些话说得过分了。当时怒气上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我的错。我没有觉得你脏,从来没有过。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陈蘅之盯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盛江南的指尖在身侧揪紧,她极少在任何人面前去袒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哪怕那个人是陈蘅之。现在被她压在门板上,进是陈蘅之,退无可退。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就是不能接受你利用我,也不能接受你像之前一样带着别人的痕迹来找我!” 她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去:“我说话确实难听了,对不起。但我依旧保留我的想法,我希望我们在接触的前后两个礼拜内,你我都是唯一的。” 玄关昏黄的灯光从两个人的头顶打下来,将眼睫的阴影拉得很长。陈蘅之看着别扭又倔强的盛江南,静了片刻。 她想要解释说自己没有别的床/伴,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可一想到过往那些痕迹的来由,她又只觉得头大,最终只能沉默下来。 “所以,你今天是来道歉的吗?”陈蘅之问。 盛江南抿着唇,没有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在陈蘅之越发危险的目光中,轻轻地点了下头。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陈蘅之才慢慢松开扣着她后脑的手,指尖在她的发尾停了一瞬,随即收回,退开半步。 压迫感消散,门板的凉意袭来。 盛江南下意识地上前了半步。 “我接受你的道歉。”陈蘅之看着她,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是再有下次,你该清楚惹恼我会有什么下场的。” 盛江南低低地应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惹恼陈大小姐有什么下场,律所那两位就是背后说了两句陈大小姐就被换下去了,何况她这种当着陈大小姐面犯浑呢。 想了想,她手指轻轻地勾了勾对方的尾指,轻道:“那大小姐对我的提议怎么看?” “不怎么看。”陈蘅之语气冷淡,却没有甩开盛江南的手。 “陈蘅之,我只是不想让你身上带着别人的痕迹,这很困难吗?”盛江南被她这样的态度再度惹出了脾气,她逼近了她,冷声反问。 陈蘅之挑眉,没有言语。 “我们如果是平等的,你不该拒绝我的啊。”盛江南面色带了几分困惑,似是真的不能理解为何陈蘅之不愿意接受她的提议。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虽然比不上过往那般温柔,却比之前好上了许多,她摇摇头,开口:“你有的时候真的蠢得可爱。” 盛江南被骂得噎在原地,想反驳,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只能瞪着眼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原地。 见她如此,盛江南也来了脾气,索性退后一步,打算离开:“算了,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 她刚转身,陈蘅之就叫住了她。 “怎么?”盛江南回头,神情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 陈蘅之靠在玄关的柜子上,目光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的唇边,说道:“下次不要用还衣服这么蹩脚的借口,还有,以后来找我前给我发个讯息,我很忙。” 盛江南背对着她站着,半晌没有说话,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打开了房门。快步走在走廊,等到了楼梯间,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 “下周就是估值会了吧?”第二轮封闭终于临近尾声,高强度的工作让团队里的人都快没了人形。克洛伊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整个人没什么骨头似地靠在盛江南的办公桌边,眼底是一圈淡淡的青。 盛江南无力地点头,也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口。 中午时分,封闭会议提前宣告结束。下午是各团队消化底稿和跟进疑点的时间,森特维尤这边简短地开了个小组会,盛江南利落地分配完剩下的问题。 “行了,今天先到这。”江南合上电脑,和众人打了声招呼,独自返回房间。 不知道是连日来疯狂的工作终于阶段性结束,还是中央空调排出的冷气太过刺骨,盛江南一上午都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不仅脑袋在痛,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痛,就像是被大货车碾过后又拼在一起,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酸胀。 她强撑着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因为疼痛而有些发抖,她明明记得就在这里的,可是不管怎么翻,她却只找到了一瓶安眠药。 无力地靠坐在床边,她感到喉咙干涩,拿过床头的杯子,她将大半杯冰水饮下,冰冷的液体让她的脑袋有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就变得更加昏沉。 在这意识不清的间歇,她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陈蘅之套房内的强效止痛药。 没来由的,她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的号码发去了消息。 屏幕的冷光晃在她的眼睛上,她感到难受眯着眼,视线也因此变得模糊,指尖更是因为无力而变得笨拙。直到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才看清对话框内的字。 「直筒腰你那里是不是还要」 晃了晃脑袋,没有变得清醒,反而惹上了眩晕感。她指尖颤抖着撤回了这句奇怪的话。扯了扯嘴角,想要再发,却又觉得没有必要,随手把手机扔在了一侧。 她挣扎着去冲了个澡。热水淋在身上时,皮肤竟生出一种被针扎的错觉。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穿那件沉重的浴袍,只凭着最后的本能,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床上。 她烧得厉害,额头像是被人按在火上烤,意识也一阵阵向下沉。身体极度疲惫,思绪却不肯安静,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在脑子里面横冲直闯。 恍惚间,她还在心里细细盘算着盛江西的年纪。今年应该二十五岁了吧?二十五岁,应该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了,有了车,小西大概就不会总是盯着江致韫那台银色跑车流口水了。 记忆忽然像电影胶片一样,被火光映出了暖色。 那年她刚拿到LSR的录取通知,盛家满是喜气。W市燥热的春夜,庭院大门缓缓滑开,江致韫开着那辆崭新的银色跑车,带着引擎的轰鸣声恣意闯入。 盛江西还穿着校服,注意到这台漂亮的车子,背着书包就往车头跑。 车上的江致韫下来,她手上捏着刚拿到的驾照,非常得意地对着盛江南和盛江西说:“姐姐拿到驾照了~看看我爸爸给我买的车,好不好看?” 盛江南对车什么的没有研究,她随意地打量了一番,抬眸看向江致韫,淡问:“你不是在A国读大学吗?在国内买车做什么?买了也是放在车库里,好浪费。” “姐,你不懂,这多好看啊!”才12岁的盛江西瞥了眼盛江南,人都快贴在了江致韫的新车上,她看向江致韫,眼睛里面慢慢都星星,“表姐,你带我出去兜一圈吧!求求你~” 江致韫看了眼无所谓的盛江南,又瞥了瞥远处正在忙的姨妈,笑着点头:“好,姐姐带你出去。阿南,你要不要一起?” 盛江南看了眼窄小的双人座,摆摆手:“免了,我还是在院子里面晒会夕阳吧,你们记得早点回来,今晚有烧烤。” 得到姐姐的允准,盛江西兴奋地将书包随意往椅子上一扔,蹦蹦跳跳地进了跑车的副驾驶。 听着车子的轰鸣声,看着江致韫和盛江西恣意的笑容,盛江南摇了摇头。 “想不想要?爸爸妈妈给你也买一辆?”结束会议的江春萍走过来,发现女儿正盯着外甥女的跑车看,出声询问。 盛江南摇头,她回首看向妈妈,说道:“不要。家里有司机,而且我还没有成年,考不了驾照。” 江春萍笑了又笑,就在这时候爸爸和盛江东回来,见到他们,江春萍朗声:“诶,你们讲讲小南这个性格到底是随了谁啊?刚刚阿韫开了新车过来玩,我说给她买一辆,她都不要的。” 想到刚成年就找爸妈要别墅的盛江东,以及才12岁就很喜欢线条感极好的跑车的盛江西,盛江南的确像个异类。 盛江南神情有些无辜,她耸了下肩膀,想了想,说道:“小西如果以后想要车,我觉得得到她25岁。” “为什么啊?”江春萍望着她,柔声问。 “江东18岁买了车以后就撞到桥墩,肋骨骨折了;23岁的时候又撞了公交车,左腿骨折。我觉得他车技这么烂就是太早买车,脑子还没有发育好就开始开车的缘故。”盛江南一本正经地诋毁她哥哥。 盛江东闻言不干,也顾不得爸爸妈妈都还在,越过泳池就要过来掐盛江南的嘴。盛江南见状哪里能坐以待毙,一边跑一边大叫:“妈!听我的,不能那么早让江西买车!” 江春萍和盛怀古对视一笑,终是朗声答应。 算算时间,今年盛江西就25岁了,也是时候让妈妈给她买辆车子了。 什么车会比较好呢?现在的小西还喜欢线条感极强的跑车吗?这么多年品味应该是有变化的吧?怎么也喜欢一个四座的车好不好呢? 哦,车。她还有钱买车吗?想到上次给山岚疗养院缴费还是在项目一开始,下个月就要再次缴费了。她想了想银行卡内的余额,又算了算陈蘅之打给她的保密费用,凌乱的数字混杂在眼前。 让她有瞬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猛地,她忽然生出一声冷汗。盛江南忽然意识到,她没有家了。 在她18岁生日的前夕,在她在LSR念书的第一年结束。 她没有家了。 父亲、哥哥、妹妹,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意识的深处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哭着、喊着、拼了命想要朝那些身影跑去,双腿却重得像是灌了铅。每往前一步,都会有一只无形的微凉的手,死死地扼住她的腰身,将她困在原地。 为什么要拦着她?那是她的家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她、保护过她、不像陈蘅之那个骗子,不像那个把她当成棋子的陈蘅之…… 病房、葬礼、陈蘅之温柔的笑、死人脸冷漠的诋毁……这些影像在眼前交替旋转,最后统统坍塌成一片漆黑的深海。 作为一个江浙人,盛江南却畏水。她对这片水域天然带着恐惧,可海浪还是带着冷意,一寸寸地没过她的脚踝、腰际,最后抵在了她的口鼻。她像个溺水者一样张大嘴巴,想要大声呼救,想要逃离,却只能任由这片海一点点地将她淹没。 就在她即将被那片深海彻底吞噬时,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唤。 “盛江南…”熟悉的声音响在了她的耳边。 紧接着,一抹真实的凉意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很软,像是山间初融的雪,又像是质地精良的绸缎,带着一种熟悉的、略显清冷的雪松味。强行地将盛江南从混沌的意识深海拉了出来。 盛江南颤抖着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她看到了张满是担忧的面容,那双冷淡孤傲的眉眼,此刻因为忧虑而染上了几分温度。 她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正心疼地摩挲着她的鬓角。这是盛江南许多年未曾再见到过的,近乎缱绻的温柔。 盛江南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视线追随着对方细微的动作。她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手,指尖堪堪触碰到对方细嫩的发丝。 真实的触感传来,盛江南淡淡一笑。 是真的。 这不是梦。 她的声音破碎而依恋,轻叫着对方:“蘅之…” 第49章 脆弱的牛马2.0 49. 春天的气息令太阳都变得耀眼起来,阳光斜斜地落进2504的落地窗内,将深色的地毯晕出一层温暖的光环。 陈蘅之半倚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签字笔。她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穿了件剪裁松弛的蓝色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与一直戴着的百达翡丽不锈钢手表。 光线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轮廓更加清冷,眉宇间也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领口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仔细看去,仍能看出一抹淡得快要消失的印记。 那是不久前,盛江南啃出来的。 她的身上出现这样的印记实在是不该,可她却没有刻意遮掩,而是任由人们看着,哪怕流露出震惊的目光也视而不见。 “HCBC的Elizabeth希望能够在今晚6时与您共进晚餐。”林柚站在她的身侧,低头翻着iPad上的行程,“对方说就她和您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陈蘅之抬眸瞥了眼林柚,又随手将桌上还没有处理完的文件拿过来翻开,淡问。 “是的。”林柚又看了一眼邮件确认。 陈蘅之沉吟片刻,指尖在纸页上轻点,最终点头应允。 新增了晚上的饭局,原本已经很满的行程被压得更紧。陈蘅之戴上眼镜,将笔记本电脑拉得更近,整个人向前倾了些,说:“午饭不吃了,把和颐通信的材料全部转给我。” 这一下午,她基本没有再抬头。 和欧洲连续两个电话会议,她一边听着齐简臻就和颐通信的条款提出的补充意见,一边用另一只手在平板上记下问题点,时不时地用笔轻敲下桌面。注意力完全都在手头的工作上,等到会议结束时,时间已经来到了15:42. 关掉电脑,房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她抬手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感受着那股胀痛,缓了片刻,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一点。 “医疗那边的进程怎么样?”她没抬眼,问。 几近下午4点,左崇也来到了2504,及时地汇报进度。听到询问,她回应:“第二轮封闭中午时已经结束,按照目前的进度,不会影响后续排期。” “嗯。”陈蘅之淡淡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左崇默了默,知道对方想听什么,继续道:“盛总午后没有出现,据克洛伊讲,她回房间休息了。” 休息? 陈蘅之按压太阳穴的指尖微微一顿。在她的认知里,盛江南是个即便流感鼻塞到只能用嘴巴呼吸也会守在岗位的神经病。现在竟然会休息?这让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点情绪快得像水纹,一闪即逝。她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再抬眼时,表情已恢复一贯的冷静:“知道了。你们按原计划推进,有变动随时报我。” 左崇与林柚对视,两人离开2504. 出门前,林柚轻轻拉了拉左崇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盯着点盛总的状况。” 左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文件下楼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蘅之起身去更衣间换衣服,蓝色针织衫换成一件线条流畅的浅色衬衫,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西装。她站在镜前重新补好妆,抬手把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表情淡淡。 “走吧。”她对林柚说了一句。 就在即将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陈蘅之的步履忽地慢了下来。 那一抹深蓝色的身影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扎眼,易展这个本该远在巴西利亚出差的人,此刻竟神迹般地出现在了港城。 易展正笑着,看上去十分放松。她身边的女人偏过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听完,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笑意比照片里的要鲜活许多,连眼角那一点细纹都显出来了。 而站在她对面的,是路嘉欣。 被压榨的路律师甚少会露出如此亲昵自然的神态,她手环在易展的腰侧,说话时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柔软的笑意。 陈蘅之眯了下眼。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天前的画面,在001门口的斜坡上,易展和盛江南站在一起,气氛克制而微妙;再对照眼前这个几乎要半靠在路嘉欣怀里的姿态,她微微歪了下头,眼底溢出一丝冰冷的玩味。 她侧头瞥了眼林柚。林柚心领神会地垂下眼帘,表示会立刻核查。 陈蘅之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原本正沉浸在温存里的易展猛地僵住。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时,易展脸上的笑意像被瞬间冻住,眼睛睁大,显出一瞬明显的慌乱。 陈蘅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走去。 路嘉欣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陈蘅之,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维持着职业素养点头:“陈总,下午好。” “你好。”陈蘅之淡淡地回应着,脸上的笑容很淡,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般,轻轻地滑到易展脸上,轻问,“路总,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易展被看得背脊一僵,搭在路嘉欣腰上的动作也收了收,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紧。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却感觉自己后颈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往外冒。 没想到一向对人保持距离的前甲方负责人,会主动对自己的私事产生兴趣,路嘉欣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神色自然,手臂环得更紧了一点,开口:“陈总,这是我的太太,易展,目前在博威道会计事务所。” “这样啊。”陈蘅之笑意更浅,却依旧得体,“博威道……或许你会认识徐容致吗?” 易展的笑几乎瞬间敛起,喉头哽了下。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接:“徐总是我们事务所的合伙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易小姐?”她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带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连眼角的弧度都配合着柔和下来,“不久前,在001附近,我好像看到过你。” 路嘉欣听到这话,也有些纳闷地看向身边的妻子。 易展不自在地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强撑着回道:“陈总说笑了,我……我们应当没见过才是。” “这样吗?那或许我认错人了吧?”陈蘅之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甚至没有再给易展一个多余的眼神,在路嘉欣疑虑的目光中,优雅地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易展几乎能够再次感觉到对方不动声色的上位者的压迫。她抿了下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步。 陈蘅之走出几步,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看向仍觉得莫名的路嘉欣,说道:“路总,等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让陈菽之请客带大家去001喝酒吧。” “好,谢谢陈总。”路嘉欣淡笑着答应。 陈蘅之不再多言,向外走去。走出酒店大门,她抬脚准备上车,口袋里的手机“叮”地震了一下。 她一边下台阶,一边单手掏出手机解锁,视线在屏幕上一扫。 【Ginger】:直筒腰你那里是不是还要 直筒腰?还要?要什么? 盛江南只给这个号码发过一条短信,是那晚要来2501,而今天却发了这样一条。 她站在原地,默默等了片刻。下一秒,盛江南撤回。 这很不对劲。盛江南是非常标准的投行人,她发的东西每次都会经过几次确认。而且,她怎么会主动给她发消息呢。 陈蘅之的眉心慢慢皱起,指尖悬在屏幕上,又收回来。她抬眼看向林柚:“直筒腰和止痛药的输入……内地人是不是很容易输错?” 两个在弯省成长的人对内地的拼音并不熟悉,比起和内地人接触多年的陈蘅之,林柚一脸莫名。然而不等她回答,陈蘅之已经把手机收起。 联想着盛江南下午一直在房间内休息,“直筒腰”三个字在脑子里一转,就自然变成了“止痛药”。 止痛药,你那里是不是还要? 盛江南不痛经,也没有偏头痛,她为什么会突然问止痛药?她在不舒服吗? “帮我向Elizabeth表达歉意。”陈蘅之语速很快,“我回去一趟。” “陈总?”林柚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为了盛江南一条意义不明的消息就放Elizabeth的鸽子,这完全不是陈蘅之会做的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现在取消……” 话说到一半,就对上陈蘅之的眼神。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压着一层明显的焦躁,像水面下的暗涌,随时会翻上来。林柚张了张嘴,终究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能点头:“好。” “和她讲实话就好,她应当不会让你难做的。”陈蘅之交代了一句,转身回了武粤东方,“结束后你就休息,不用找我。” 大堂里刚才那对身影已经不见了,她走进电梯,刷了卡,25层的按钮亮了起来,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停在按钮上,短暂离开又再次按下,最终还是选择上楼。 电梯缓缓上行的过程中,她拨通了左崇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她开门见山。 “在23楼会议室。”左崇立刻回,“怎么了,陈总?” “下来。”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电梯内的楼层数字,“去要一张盛江南的房卡。” “好的。”左崇没多问,“我马上去前台。” 陈蘅之已经从和颐医疗项目撤出。作为前甲方代表,她不能堂而皇之去敲盛江南的房门。规矩在这种时候显得无比讨厌,却又不能不顾。 电梯门在25楼开合一次,她站在楼梯口阴影里。没一会儿,左崇几乎是小跑冲进来,呼吸微乱,手里紧捏着一张房卡。 “陈总。”她把房卡和帽子递过去,压低声音,“我刚刚给盛总打电话,不通。克洛伊那边也说,从中午以后就没再收到她的任何回复。” “知道了。”陈蘅之接过房卡,指尖轻轻敲了敲卡片边缘。转身走下楼梯,到了23楼,她戴上棒球帽,压低檐沿,遮住大半张脸。 走廊地毯掩盖了她的脚步声,一个房号一个房号过去,直到在盛江南的房间门口停下。快速地刷卡,陈蘅之进入了盛江南的房间。 盛江南的套房和她那间武粤套房不一样,面积小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多精致的摆设。走进去的瞬间,空调冷气、浓郁咖啡味与盛江南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客厅书桌上的电脑亮着,招股书草稿摊在桌面上,便利贴贴得到处都是。咖啡杯没来得及收,杯壁上挂着一层浅浅的咖啡渍。 她没多看这凌乱的一幕,绕过客厅,推开卧室门。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心口骤然一紧。 夕阳的余晖透过薄纱映了进来,将室内照出一圈橘色的光晕。盛江南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在她的身下,脊背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陈蘅之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跪在床边,一把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手臂刚一触到肌肤,她就感觉到了情况有多不对。 盛江南的肌肤滚烫,她的体温低,寻常时摸盛江南也觉得她热热的,可那时候的她没有现在这么烫。 她眉心微蹙,将盛江南搂在怀里,掏出手机给左崇打电话:“Sybil发烧了,你安排下。” 怀里的盛江南显然不舒服。 她眉头紧紧地皱着,眼角满是湿意,仔细看去还能够看到泪痕,她的表情是一种罕见的痛苦,好似想要逃避什么。她迷迷糊糊地摇头,像是想要从什么看不见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眼看她在自己怀里动起来,陈蘅之立刻收紧手臂,掌心扣住她肩膀,防止她下滑。她的掌心微凉,指尖沿着盛江南脸颊轻轻抚过去,声音低得像贴着耳朵在讲话:“盛江南……醒一醒。” 盛江南并没有立刻睁眼。她的睫毛轻微颤动,眼皮像被什么压着,在梦魇与现实之间晃来晃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听不出说了什么,却透着痛苦。 陈蘅之盯着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扩散。18岁的时候,盛江南在目睹她父兄死亡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好,回塔桥后,那样的气候里,她几次生病发烧,都是现在这样,身体滚烫,神智不清,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她的额边,一只手搭上她滚烫的额头,掌心被热得发胀,再度低声:“江南,醒醒。” 许是她的呼唤有用,也许是她的手掌太凉,盛江南终于从梦里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清亮得几乎能映出人影的黝黑色瞳孔此刻被高烧熏得有些浑浊,她的眼神晃了晃,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意识到此刻是现实。 她茫然扫过室内,目光一点点落到抱着她的人身上。 她眨了一下眼。 视线落在陈蘅之的脸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着陈蘅之了,用着这种明显的、带着眷恋的目光,直视着陈蘅之。 陈蘅之与她对视,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卡了一下。她抬手,指尖从她乱成一团的发丝间穿过去,顺着发尾一路抚到她的鬓角,把几缕黏在额头上的汗湿碎发轻轻拨开。 “看清楚没有?”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平常一样淡定,“我是陈蘅之。” 盛江南一瞬不瞬地盯着陈蘅之,好似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陈蘅之没有躲,甚至微微俯下身,缩短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让她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体温,让她确信,她的确在这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发尾被什么轻轻勾住。 那是盛江南的手,她手指虚虚地抬起来,抓住了她一缕垂下来的长发。 “蘅之…”她的声音轻柔而破碎,与过往的一切重叠在了一起。 她不再是前几天那个面目可憎、精致利己的Sybil 盛,她短暂地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可爱、动人、聪颖又能干的盛江南。 “我在。”陈蘅之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声音已经不自觉的软了几分。她把人从自己怀里稍稍托起,让盛江南半靠在自己胸//前,腾出一只手轻轻垫在她后颈,稳住她晃荡的脑袋,“要去医院吗?你现在烧得很厉害。” 盛江南头疼得嗡嗡作响,听见“医院”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虚弱地摇了摇头。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最终只说:“好。我帮你安排。” 盛江南想问陈蘅之要干什么,可她的嗓子很痛,痛到完全不想说话。她沉默了片刻,陈蘅之便已经将她用被子包裹好,自己则是起身去了衣柜处。 “穿得宽松些,好吗?”陈蘅之打开衣柜,看到满满一柜子的西装与衬衫,她眉头一挑,而后就注意到在角落里面,被单独放置的自己的衣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抽出一套家居服搭在手臂上,又从旁边的翻了条薄外套,回身问:“这套,可以吗?”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本想撑着床沿起身,自己去找内/裤,却看见陈蘅之动作自然地拉开放置内/衣裤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条干净的,顺手搭在臂弯里。 “内/衣就不穿了。”陈蘅之走回床边,低声说。 不同于认知中的沉静又矜贵的陈总,眼下的陈蘅之多了几分温柔,她好像盛江南记忆深处的那个,体贴又面面俱到的蘅之。 盛江南目光追随着她,任由她为自己穿好T恤和薄衫,直到陈蘅之半跪在床边,准备替她穿裤子时,她昏昏沉沉的理智才总算回笼了一点,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很轻:“我自己来。” 陈蘅之的指尖微微一紧,想说什么,门铃却响起。 她只好先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左崇站在玄关,视线十分规矩地没有向内看,只压低声音道:“车已经安排好了,是回半山,还是直接去医院?” “回半山,我自己开车。”陈蘅之淡道,“你盯着点乙方这帮人,别让Sybil被她们自己人抓到把柄。” 左崇应声。 盛江南很快整理好了自己,宽松的 T 恤、家居裤,外面罩着一件浅色外套,看上去和往常没太大区别。要不是那张脸烫得不正常的酡红,她甚至可以硬撑着去参加下一场会议。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乖乖站在客厅的样子,唇角忍不住轻轻一弯。她很快把那点弧度收回去,戴好帽子,压低檐沿:“我在楼下安排了车。” “车?”盛江南这才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咳了两声,目光在门口垂着眼睛的左崇和身侧不容置疑的陈蘅之之间来回,勉力道,“不用麻烦你了,我让人外送退烧药上来就好。” “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你应该不想我在你这里停留太久吧?万一撞上克洛伊,或者是JPM的人,那是不是不太好?”陈蘅之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温柔。 盛江南又咳了两声,她头昏脑涨,实在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和陈蘅之争论,只能微微歪着头,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不是什么大病,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有很多行程。”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里浮上一层无奈:“项目少了谁都能继续,让丽诺先接手你的活。至少休息2天。” “陈总,我今晚吃了药就会好的。”盛江南坚持着。 陈蘅之不愿同她再说,只是淡淡地瞥眼左崇。左崇见状,将编辑好的邮件发送出去,在看到丽诺的回复后,抬眸说道:“盛总,丽诺总那边已经同步进程,她嘱咐您休息1.5个工作日。” 丽诺都开口了,盛江南没法再坚持。她仍不愿与陈蘅之走,刚想说二十五楼大家也会上去。 陈蘅之却像看穿她的念头,先一步解释:“不去25楼。我们去外面。至少得让医生上门看一下。” 盛江南想了想,终究是点了头。 “谢谢陈总。” 陈蘅之被这称呼噎了一下。她没纠正,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悦,只低头拉了拉帽檐,把脸遮得更严。下一秒,她不由分说牵住盛江南的手,带着人往外走。 埃尔法被林柚用了,现在停在楼下的是盛江南之前见过的那辆宾利。看着这辆车,她不由地就想到了陈蘅之与那两个女人笑着说话的画面,她偏开脸,不看陈蘅之 陈蘅之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躲闪,只抬手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她自己则绕到驾驶座坐好,手指在中控屏上快速输入地址:“等会儿会有人把你的电脑和平板送过去。” “谢谢陈总。”盛江南靠在座椅上,轻道。 陈蘅之偏头看她一眼,唇动了动,似乎想纠正那称呼,或想说点别的,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发动车子。 导航显示地址:半山波老道11号。 第50章 脆弱的牛马3.0 50. 车子从武粤东方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中寰玻璃幕墙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街道也随之被点亮,遥遥地看起像是走在一条发光的河流之中。 盛江南对车没有什么研究,或者说原本的她对车子房子都兴致缺缺。可此刻坐在这辆与她记忆里陈蘅之喜欢的车子类型截然不同的宾利里,她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驾驶的位置略微放倒了一些,安全带从肩头斜斜地压下去,衬得陈蘅之本就单薄的身形更加瘦削。浅色西装中和了些她身上的压迫感,她面无表情地并线,睫毛在路灯光下投出一片淡淡阴影,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却又偏偏移不开眼。 陈蘅之察觉到盛江南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调低空调,顺手把出风口偏开,避开直吹副驾。接着,她从后座单手抽出自己的浅灰色薄毯,扔到盛江南腿上。 “盖上。”她说。 车流再次流动。陈蘅之扫了眼左侧:“吃晚饭了吗?” 盛江南嗓子很痛,无力摇头。想到她开车看不到,她才哑声补了一句:“还没有。” 陈蘅之没再应声,眉心却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霓虹在窗外乱晃,晃得盛江南下意识闭了闭眼。下一秒,天窗遮阳板被她关上,港城浮夸的灯光被隔绝在外,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夜色从挡风玻璃一点点向后退去,金钟的楼群被甩在身后,车子驶入一段隧道,又拐上了斜坡,远离了市区后街道才开始变得安静,只剩下偶尔一两台小巴从旁边呼啸而过。 盛江南靠在座椅上,视线从窗外略微晃动的细碎灯光略过,眼看着山腰的路灯一点点地靠近自己,素来被说是富豪居所的楼宇逐渐展现在自己的眼前,而那片窗内都有着温馨的灯火。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想要看清一点,却很快撑不住,再次慢慢闭上。 突然的感冒让她的鼻息粗重,呼吸间都带着明显的火。高烧更是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丢进了热水中,又被捞起来晾在冷风里。 车内的空调温度不低,这让她出了不少的汗,薄汗很快布满了后背,又被薄衫黏住,这种生理性的不洁感让她的洁癖发作,整个人透出了几分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去扯自己的领口,可手刚落在上面,方向盘那侧就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手握住,放回毯子上。 “马上到了。”陈蘅之冷声。 她的掌心依旧微凉,指节同样带着熟悉的柔韧。盛江南垂眸看着那只手,半晌才低声问:“这是你的车吗?” 陈蘅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短暂一愣。导航提示进入私家车道,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盛江南,余光扫过副驾的神情,淡淡开口:“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陈蘅之没和病人计较,补了一句:“家里买的。” 家里,陈家。盛江南昏昏沉沉的脑子捕捉到关键词,她再度看向身侧的陈蘅之,猛然地才意识到,眼前人可是陈家的大小姐。 那可是陈家啊,堪比内地景家存在的陈家。 那个视凡人为草芥,视金钱如数字,那个曾在她最落魄、最无望时,用最体面的措辞、最刻薄的姿态,将她的自尊彻底碾碎在泥泞里的,陈家。 盛江南缓缓闭上眼睛,没有再看陈蘅之。 陈蘅之只以为她累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宾利安静地滑在夜色里的坡道上,远处半山的灯火零零落落。她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却始终落在副驾驶,盛江南的呼吸不太平稳,有些快。 “要不要喝点水?”她声音压得很低。 盛江南本想说不用,可嗓子确实十分难受,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车子已驶入住宅范围,陈蘅之将车在路边停下,拧开杯架里保温杯的盖子,递过去。 盛江南接过,动作有点迟缓。 “亲都亲了,做都做了,还嫌弃我?”陈蘅之侧眼瞥她一眼,语气不算好,带着点冷冷的讽刺。说完,她再度踩下油门,车身往前一窜。 盛江南还是维持着刚握杯子的姿势,一副不给解释就不喝的样子。 陈蘅之握着方向盘,目光仍在前方,声音却带了些无奈:“杯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这个位置除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随即把那半句吞回去,只说:“没人坐过。” “骗人。”盛江南忍不住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滚烫的嗓子被润了一下,舒服许多,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骗你什么?”陈蘅之挑了下眉,反问得轻描淡写。 不喝水还好,喝过水后,头晕更加明显了。感受着车子起步,盛江南头靠在座椅上,只感觉眼前的灯光被拉成了白线,耳边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棉花,模糊不清,惹人生厌。 她忍不住往座椅里埋得更深,侧过头,试图躲开从前挡玻璃投射过来的灯光。 就在这时,她的后颈一凉。 一只手从座椅后方伸过来,掌心准确地按在她后颈上,凉意从皮肤一路渗进,将她烧灼的皮肤降了些温度。 是陈蘅之。 盛江南本能想躲,肩膀刚动了一下,就被那只手轻轻按住。陈蘅之眼睛没离开前方,只是低声道:“我的手凉,你会舒服一点。” “这样不小心驾驶,在港城会被罚钱扣分的。”盛江南哑着嗓子反驳。 陈蘅之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路面:“我应该还蛮擅长单手开车的。这一点,你清楚的,不是吗?” 在过去那些漫长得要命的岁月里,陈蘅之总不安分,尤其喜欢在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的时候,空一只手出来胡闹,要么去握她的手,要么在她膝盖上轻轻画圈。有的时候盛江南都会觉得,这是陈蘅之保持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可那时她们是那样的关系,如今开车的时候还要拉着她的手算是怎么回事呢?盛江南想要问,可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并不清醒,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她只好沉默,任由那只凉手按在后颈上,肉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波老道的路灯一盏盏略过车顶,山坡不宽,路边是老树与石墙,枝叶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 正式进入半山,车流骤然稀少,周遭只剩下了发动机低低的轰鸣与轮胎压过地面的声响。 前方亮起大门的轮廓,两侧嵌着简洁的英文和门牌号,石墙上爬满被精心修剪的常绿植物。安保人员认出车牌,远远地按下开关,厚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外面的世界彻底被隔绝在墙外。 “到了。”陈蘅之收回自己的手,轻声道。 盛江南听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努力从混沌里浮上来。她伸手去解安全带,指尖打滑了两下,才把扣子按开。 刻板印象中的豪华庄园展现在自己的面前,盛江南望着门廊暖黄色的灯光,愣了愣神。 这里……像她以前的家。 陈蘅之已经下车,绕到副驾,俯身探进车内。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随她一起涌进来。她目光直落在盛江南脸上,近得过分:“能自己下来吗?” 盛江南感觉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但是她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告诉陈蘅之自己不可以,她皱了皱眉,回道:“可以的。” “谁是骗子?”陈蘅之淡淡地发出一声冷笑,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气,伴随着她俯下身的动作,一起涌了过来。 她一手伸到盛江南的膝后,一手绕到她背后肩胛骨的下方。 “等下!”盛江南反应过来她要把自己抱起来,下意识想躲,嗓子又哑又低,“我能自己走。” “我想抱你,不可以吗?”陈蘅之瞥了她一眼,神情流出几分傲气来。下一秒,盛江南被她从座位上抱起。 熟悉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汽油味与温柔的夜风,从她的颈侧绕过来。盛江南被突然的失重感惊到,下意识地抱紧陈蘅之的脖颈。 “瘦了很多。”陈蘅之低声说了句,一脚踹在车门上,将车门关上,自己则是抱着盛江南,迈上了玄关的台阶。 感应灯伴随着人影一点点亮起来,门厅的地面被灯光照得明亮,就是墙上的挂画在光里都呈现出柔和的色泽。 自动门无声滑开,恒温的室内远比外面要舒适。 “大小姐,您回来了。”老妇人的身影从侧门出来。她显然早早收到消息准备着,却没想到大小姐竟从正门进来,更没想到怀里还抱着人。 盛江南听到老妇人的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但是她和陈蘅之现在的姿势,实在不太方便见人,只能偷偷地睁开眼,看向那边。 陈蘅之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出奇地柔软:“林阿嫲,这是江南。她发烧了。” “江南”这个称呼很是熟稔,陈蘅之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自然地叫出口。 林阿嫲?听到这个称呼,盛江南抬起头来,看向站在不远处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脸上流露出几分惊喜。 林阿嫲走近,望着她熟悉的眉眼,温和道:“盛小姐,好久不见。” 盛江南柔柔一笑,乖巧地回道:“好久不见,阿嫲。” 陈蘅之将她缓缓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扶好靠垫,低声:“你和阿嫲先聊。我去叫医生。” 陈蘅之走到一侧打电话。盛江南靠在沙发里,脑子发烫。 不到五分钟,家里的家庭医生就提着医箱匆匆上门。量体温、听心率、看喉咙,一切都很专业,也很迅速。 高烧、扁桃体发炎,加上严重疲劳。 盛江南礼貌地想起身道谢,还没起到一半,肩上就被按回去。 陈蘅之站起身,简单和医生确认了几句用药注意事项,送人出去。等她再回到沙发旁,手上已经多了一小袋分好次数的药盒。 “想吃什么?”她问。 盛江南靠着靠垫,眼皮沉得厉害,嗓子火辣,吞咽都疼。她其实没胃口,但也太清楚陈蘅之的性格,她不会允许自己不吃东西的,只能哑声道:“不用麻烦……随便。” “随便是什么?”陈蘅之淡淡反问,语气里带着嘲弄,“盛总就这样点餐吗?” 盛江南被“盛总”两个字刺了一下,抬眼看她,下意识地反驳:“在陈总面前,我有权利决定自己想吃什么吗?” 50-60 第51章 脆弱的牛马4.0 51. “想吃什么?”陈蘅之问得很自然,自然到让盛江南有瞬间以为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秋冬换季,她被流感打败,从三番市出差回来的陈蘅之,解了手表,一边脱了外套一边询问她。 可她们已经不是过去那样的关系,至少,眼前的陈蘅之比起过去要冷冽太多。 客厅里安静极了。 落地窗外半山的夜色浓稠,远处楼宇的灯光似是被雾气阻隔,室内只开了几盏暖色的壁灯,光线落在沙发边缘,勾勒出道道柔和的光晕。 盛江南反驳完陈蘅之,就看到她冷着一张脸立在那里,明显因为自己病人身份而压抑怒火的模样。 “盛江南,不想好好讲话就闭嘴。你该明白,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陈蘅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睨着虚弱的盛江南。 然而话音落下后,陈蘅之就看到了盛江南面色惨白的样子,她的指尖在药盒上不自觉地滑了一下。 盛江南看到她这个反应,忽然笑了一声。 陈蘅之被她的笑声刺到,她很快收敛神色,目光撤开,语气陡然冷下来:“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说完,她就要往厨房走去,但注意到手上的药盒后,她再次回过身,将药放在桌上,又把水杯往盛江南手边推了推。她没有看盛江南,而是对站在一侧的林阿嫲吩咐:“阿嫲,麻烦你看着她吃药。先吃这组。” 林阿嫲将两人的暗涌收入眼中,她点点头:“好的。” 陈蘅之似乎想解释什么,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那只百达翡丽仍戴着,似是已经成为了她的标志性饰品。 灯光在陈蘅之的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越过沙发、茶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她的步伐不快,仅有的声响也被厚重的地毯吞吃下去,可没来由的,盛江南却轻易地听到了她一步步地踩在她的耳朵上。 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盛江南最终垂下眼帘,慢慢闭上眼。 客厅与厨房之间没有墙隔,只有一个中岛。盛江南闭上眼睛,却把厨房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水龙头打开,水流落入池内,溅起稀碎水声;碗碟相撞,发出特有的清脆声;厨房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地切着什么,细细密密。 没有睁眼,盛江南却猜出了陈蘅之在做什么。 应该是瘦肉粥和蒸蛋,她生病时最容易入口的两样。 盛江南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陈蘅之掀开锅盖,勺子顺着一个方向缓缓地搅了一圈,米香与汤味一起蒸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开来。她看了看锅底,没有糊,这才放下勺子,将打散的蛋液送入蒸箱,按下时间。 岛台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屏幕亮起,一行字跳出来——Elizabeth。 她只淡淡瞥了一眼,没有点开消息。而是伸手把火力调小,又回到锅边再确认了一次粥的状态,这才关小炉火,仔仔细细洗过手,又将手擦干后,这才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消息,她直接将电话拨了回去。 “晚上好。”电话很快接通,她没有刻意走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嘴角微笑,语气自然。 闭着眼睛假寐的盛江南,忽然听到陈蘅之的声音,她睫毛轻轻一颤,忍不住重新睁开眼。 厨房的光正打在陈蘅之的侧脸上,她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另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岛的边缘。她的神情放松,唇角略略上扬,眉眼间满是从容与自得。 似乎察觉到自己被看着,陈蘅之的目光顺势投过来,与盛江南的视线短暂地撞上。那一瞬间,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淡了一分。 陈蘅之轻轻地偏过头,随后又不经意般地转了个身,往靠里的地方走去。 陈蘅之在和谁打电话?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蹿上来。 盛江南的心口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她不该在意。她重新闭上眼,可越是不想听,声音越是往耳朵里灌。 她能听到陈蘅之轻轻的笑声,能听到陈蘅之叫对方Eliz,能听到陈蘅之松口让对方来到她家… 她家? 两个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小石子,一圈一圈漾开,打在她有些发热的耳膜上。 盛江南再一次睁开眼。 电话刚好挂断。陈蘅之把手机随手放回岛台,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冷静如常,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到炉火前,专心对付锅里的粥。粥已经熬得差不多,她往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盛了两碗后,端着托盘来到沙发前。 “吃。”托盘落在茶几上,声音轻柔,却像命令。 盛江南刚要伸手去接,手才碰到碗沿,就被她拍了一下。 “烫。”陈蘅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坐到一旁,手上拿着勺子,似是在犹豫。 盛江南看出了她想要做什么,她不愿与她莫名亲密起来,伸手从她指间接过勺子,自己从沙发上缓缓滑下去,背靠着沙发坐到地毯上,低声道:“我可以自己来。” “我也没打算喂你。”陈蘅之垂眸看她一眼,视线从她因高烧泛红的脸一路掠过,最终淡淡收回,“吃饱后上楼休息。”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讽刺又带着一点倦意。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眼中复杂的情绪照得分明。 陈蘅之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却没说出口。她起身去厨房取出蒸箱里的蛋羹,端回来放到她面前:“不想喝粥就吃蒸蛋。”” 盛江南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低头,一勺一勺地喝起自己那碗粥。 不得不承认,陈蘅之的厨艺一直都不错。西餐她能做得漂亮,中餐家常也做得有模有样。眼前这碗瘦肉粥,米粒煮到完全开花,粥底浓稠而不黏腻,瘦肉切得很细,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可她的喉咙太痛了,温热的粥从舌根滑下去,沿着食道一路烫到胃里,烫得她眼睛都微微发酸。 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是很敏感又脆弱。盛江南心里忍不住地想。 “烫就先放一下。”陈蘅之拿着自己的勺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瘦肉粥,语气不紧不慢。 “马上我就会吃完,不影响你等会见人。”盛江南回道。 陈蘅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眸看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你管我见谁?” 盛江南被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紧,却仍硬撑着笑:“陈总说笑了,我怎么会管您。” 听到盛江南这句话,陈蘅之瞥了她一眼,刚要说句什么,就看到盛江南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起。 【易展】 陈蘅之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下一秒,她起身,不管这碗粥依旧冒着热气,一言不发地端着它,走向了厨房。 一口没有吃的粥,就这样被她“哗啦”一声倒入了厨余垃圾桶。 盛江南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易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隔着听筒也带着一点笑意。 盛江南指尖微微一紧,还是淡淡勾了下唇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晚上好,这里是Sybil。” “我今天回港了。”那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想问问你有没有空?” 茶几上的空碗已经被收走,客厅只剩下粥香未散。厨房那头传来柜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陈蘅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中岛后面。 “不是很方便。”盛江南捏着手机,压低了声音。 “这样啊。”易展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流露出些许的失落来,但她很快岔开话题,“那就下次吧。露希娅最近吃得有点少,老是在门口趴着,我怀疑她是想你了。” 露希娅的名字一被提起,盛江南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条大狗趴在玄关、尾巴一下一下拍在地上的画面。 盛江南沉默了片刻,喉咙被粥烫过后仍有些疼,她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露希娅能让我照顾一段时间。你觉得可以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可是你出差的时间很多……”易展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犹疑,“不太方便吧?” “我这半年应当都在港城。”盛江南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阴影,指尖缓缓摩挲着手机边缘,“至少在这个项目结束后的这段时间里,让我照顾露希娅吧。” 露希娅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养的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轻轻一声叹气,又很快压下去:“好啊。那就麻烦你了,Syb。” 两个人又就接狗的时间、地点简单对了几句。客厅里灯光柔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挂断电话后,屏幕回到主界面,【易展】两个字安静地停在通话记录第一行。 盛江南垂着眼,看着那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直到意识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才缓缓抬眸,一下子撞进一双沉沉的琥珀色眼眸。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蘅之已经回到了客厅。她站在几步之外,背后是落地窗外一大片夜色,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衬得她的眉眼越发深邃。她一只手随意插在家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冷眼看着她对着易展的联系方式发呆的模样。 “这么喜欢你的女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准备车啊?”陈蘅之声音冷淡地说。 盛江南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反驳,话刚出口一半,视线就被窗外突然亮起的一团白光打断。 庭院里,一辆越野车沿着车道缓缓驶入,远光灯没有立刻收,灯束直直扫进室内,晃得她眼睛有瞬间睁不开。 车子停在门廊下方,发动机熄火,灯光终于收了回去,只剩玄关雨蓬下的一圈暖黄灯把大门照亮。 车门被打开,一只修长的小腿先伸了出来,踩在台阶上。紧接着,一个漂亮又极具攻击性的女人从车里下来,高挑的身形,利落的西装外套,耳畔垂着一枚冷光闪着的耳饰,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自信张扬。 她没往四周看,径直朝大门走来。 陈蘅之站在原地,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懒懒地收了收姿势,脚背微微一错,像是把自己站得更直了一点,等着她走进来。 “Eliz。”她唇角一勾,叫得很熟络。 门外传来女人带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戏谑:“晚上好呀,大小姐。” 第52章 脆弱的牛马5.0 52. 陈蘅之从来不是一个好接近的人。 虽然她很少会刻意摆出冷脸,一贯礼貌、得体、笑容浅浅,可她的外表生得冷,眉眼冷清、神情寡淡,站在那里就像自带一层距离。她对什么都淡淡的,似乎不会提起太多的兴趣,加之地位与权势越来越盛,这就让大多数人在她面前会自动收敛、不敢靠得太近。 但眼前的女人却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退却。 她换鞋的时候姿态熟稔,像不是第一次踏进来;她把车开进陈蘅之的私人住宅,似乎清楚门禁的不阻拦;她一进门便带着笑,声音亲昵又轻佻:“晚上好呀,大小姐。” 她是谁? 盛江南站在沙发边缘,手机还捏在手里,指腹被机身硌得发烫。她静静看着陈蘅之与那人淡笑着说话。她的笑容不算热烈,却足够自然,甚至在两人交谈中,盛江南察觉出了几分她们之间的默契。 周遭还弥漫着肉粥的气息,可她却好似被隔在了另外的世界。 灯光太暖,照得她发烫的脸更红了几分。 她不想站在这里被人当成观赏的小丑。 恰好这时林阿嫲从一侧走了过来,关切地朝她看了一眼:“盛小姐,要休息吗?房间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好。”她抓住了这级台阶,转过头,“麻烦您了。” 林阿嫲笑着说不用,带着她上楼。 楼梯间的壁灯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沿着木扶手蜿蜒向下,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一点沉闷的声响。盛江南头晕得厉害,林阿嫲本想扶她,却被她拒绝。她撑着一口气,没有扶扶手,脚步虚浮地向上走去。 “床单刚刚换过,浴室在里面。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会有人马上上来。”林阿嫲在二楼正中的房间停下,推开房门。 盛江南点头,露出温和的笑意:“好。谢谢。” 走入室内,门被关上。走廊外面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只剩下了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响,那呼吸又热又急,像在提醒她,你还在生病,不要胡思乱想。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大床、床尾的长凳,一整面落地窗,窗帘半拉着,缝隙处漏出一点半山的夜色。灯光被调整得十分柔和,小小的一盏床头灯照亮整间卧室,光落在浅色的地毯和白色的床铺上,透出几分熟悉的冷清。 盛江南的目光落在床头,一副眼镜放在柜子上。 她无力地笑了下。 原来,这是陈蘅之的卧室。 她没去想为什么林阿嫲会把她安排来这里,也不敢想。走进浴室,用力拧开水龙头,仔细洗过手,指腹被水泡得发皱才停下。抬眸看镜子里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润的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眼尾流露出了几分湿意,加上发丝的凌乱,她透着显而易见的狼狈。 垂下眼,她没有再看自己。 回到床边,她没有在意这张床是陈蘅之睡过的。她动作迟缓地脱下刚换上的家居服,赤/裸着缩进被子里。 被子带着淡淡的属于陈蘅之的味道,床垫也是过往熟悉的软硬,就是枕头的高度也恰好是她最习惯的那种。 她本应很快睡过去的。可躺下之后,她浑身都不舒服。汗贴在背上,皮肤与被子每一次摩擦,都让她烦躁得想发疯。 她忽然想到:这张床也许睡过除了陈蘅之以外的人。比如楼下那个女人。 这个念头生出后,就顺着脊骨往上爬。她的洁癖被勾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有一瞬间想要将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洗刷一遍,把身上所有的味道统统洗掉。 顺便再把这不知道睡过多少女人的床上用品也全部换掉。 但这些只能是想想,她的烧还没有退,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四肢绵软无力。仅仅是刚才爬楼上来,洗个手,她就感觉自己快要没有电了。 遑论去洗澡,换掉床品了。 她做不到。 她闭着眼睛,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什么死死按着,闷得她想大口喘气却不得其法。 这个瞬间,她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陈蘅之来这里?为什么要乖乖地坐在她的沙发上,看着她与别人打电话,看着别人踩着她家的地毯走进来?为什么要亲眼看着,她是怎样对别人笑,怎样叫别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像过去那样,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只能依附于她存在? 她的确没有自己的家了,可她也比过去有了点积蓄和本事。可她也早就不是当年的盛江南。她在这个讨厌的行业里站住脚,有积蓄、有本事,她完全可以在这个生活成本高昂的城市里重新找一个住所,干净的、属于自己的,家。 她不是过去的盛江南了,她已经成长了很多了。 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高烧里面绕成了一团,就像是完全找不到线头的毛线,越想要找个出口,越是凌乱。 视线在黑暗里慢慢变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压得更紧,紧到发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热乎乎的泪水先是在眼眶里打转,紧接着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沿着侧脸一点点向下流淌,最终浸进枕头中,晕开一小块深色。 盛江南很少会哭出声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高烧带来的沉重倦意,已经将她本就不清明的意识拽入了无尽的深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的脑子里面还隐约闪着那些不成型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然而一切疑问都是没有答案的,只剩下沉寂的黑暗将这她吞没,留下一抹尚未干透的泪痕,悄悄留在枕头上。 · 陈蘅之和 Elizabeth 把本该今日给出结果的方案来来回回讨论了一遍,又把几个关键条款逐项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经逼近深夜。 茶几上的红酒杯几乎没动,只是杯壁上沾了一圈浅浅的痕。Elizabeth 站起身时,看见陈蘅之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 “大小姐今天好似很着急。”她笑着调侃。 素来知道她的敏锐,陈蘅之没有隐瞒,她垂眸笑了下,回应:“有人在生病。” 有人?友人?Elizabeth听到,眉梢微微一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她很快地道别,离开。 陈蘅之站在一楼,没立刻上楼。她走回刚才盛江南坐着的那张沙发前,视线落在茶几上水杯留下的痕迹上面,发了几秒呆,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顺着木扶手铺开。她的脚步压得很轻,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剩钟表滴答前行的细微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 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床上那一小团身影。 盛江南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卷发和一点侧脸轮廓,被子在肩头处微微鼓起。床头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陈蘅之不自觉地松了松眉心,她没立刻走过去,而是先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她很快地冲了个澡,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头发用干毛巾随意擦到半干,只用发圈在脑后松松一束。 灯光被她调暗了一格,她这才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伸过去,轻轻落在盛江南的额头上。烧退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顺势拨开了一缕贴在额角的碎发。 即便退了烧,她睡得也不好。她眉心紧紧蹙着,呼吸间带着急促,好像又一次陷入了梦魇。 陈蘅之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一点点柔下来。 她伸手,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盖住原本露在外面的肩膀。做完这些,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掀开另一侧的被子,动作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陈蘅之。”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唤,带着刚醒来的惺忪。 她偏过头,就对上那双还没完全对焦的眼睛。 没料到她会醒,她愣了一瞬,下意识就去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锁骨正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着。她眉心一皱,抬手把被子往上扯了两寸,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包住,只露出一颗脑袋。 “这被子没有别人睡过吧?”盛江南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低哑地问。 今天要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睡不好的。 陈蘅之失笑,有点无奈:“没有。” 她顿了一顿,视线落在她眼睛上,又补了一句:“这里就你来过。” “胡说。”盛江南睁大了眼睛,像是不信,支起身子要坐起来,动作一大,身上的被子又往下滑。 生病了还要张牙舞爪。 陈蘅之伸手按住她的肩,把人往枕头上一按,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去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她腰后。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盛江南盯着她,嗓子哑哑的。 “你生病,不想去医院。25楼也不方便。”陈蘅之回答得自然,“我只能带你回家。” 这是借口,盛江南并不相信,她摇摇头:“你大可以不管我的,我没有病得那么严重。” 盛江南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可怕的工作行程,自然也不会是第一次在项目中途生病。往往她都是留在套房内,吃过药,睡上一觉,自然而然地就过去了。 没有一次像陈蘅之这么夸张的。 “你病死了,我上哪里找这么合适的‘床/伴’?”陈蘅之同样靠在床头,她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回答。 “怎么?”盛江南立刻接上,嗓子虽然哑,语气里却带着一点咬牙切齿,“今天那位 Eliz,不是你看重的床/伴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能听出里面那点酸味。 陈蘅之原本闭着的眼蓦地睁开,琥珀色的瞳仁在床头灯的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转头看向她,声音压着不悦:“你是觉得,我身边出现的所有女人,都是我的床/伴?” 盛江南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色。”陈蘅之冷声,“那是HCBC的卓舒清的妻子,我的合作伙伴。” 她盯着盛江南,盯到盛江南下意识想躲。可陈蘅之没有给她机会,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问:“盛江南,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情、冷血、虚伪、龟毛……”盛江南在她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几乎没有犹豫,几个词脱口而出。 陈蘅之被噎住一秒,随后气得发笑,唇角一挑:“很好。” 她的手掌落在盛江南后颈,拇指按了一下那块敏感的皮肤。 “我无情、冷血、虚伪。盛江南,那你要不要猜猜,这四年为什么你的债主始终没有来找你追债?为什么山岚疗养院愿意接收你妈妈?”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眼眸里蕴着眸中浓烈而危险的讯息。 盛江南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在生病,陈蘅之会吻上来。 第53章 疲惫的资本家6.0 53. 盛江南身上有三千多万的负债,这是她从18岁开始就背负着的。 这些年来,她像是被一根绳子拴着,只能拼命工作,不停地做项目、飞来飞去、熬夜封闭。除了必要的行头置备和维持体面的成本外,她名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资产。所有看得见的钱,都被她一笔一笔填进去:还债、母亲的疗养费、以及金融人的虚假体面。 投行确实赚钱,森特维尤这种精品投行的薪资也漂亮,可对照那串惊人的债务数字,她的收入仍显得力不从心。与陈蘅之分开的这四年,她的生活比起过去拮据了太多,不至于穷,但绝对无法放松。就是更换工作,她都必须做到无缝衔接。 但很微妙的是,她的债主却从未穷追猛打。 利息依旧在算,催债电话也不是没有,可对方的态度始终却保持着“理解体谅”,甚至允许她按照季度还款,有的时候还会说句“尽力就好”。 这的确很不正常。 盛江南不是没想过原因,可是每当那个可能性浮现出来,她就本能地想要去否认。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那个抛弃了她的陈蘅之最后留给她的温柔。她宁愿把这一切归结于上天在刻薄地对待了她后,给她的补偿。 可现在,妄想被陈蘅之戳破了。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上,把被褥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最边缘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被挡得只剩稀薄的一抹亮。 空气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盛江南愣在原地,背靠在柔软的床头,指尖紧紧拽着被角,呆呆地望着身侧的陈蘅之:“你做了什么?” 陈蘅之垂眸,长睫在灯下投出阴影,她的语气淡得近乎敷衍:“没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盛江南的嗓子发哑,却仍不依不饶。 她了解陈蘅之。陈家大小姐不是会大发慈悲的人,她做任何事都讲成本与代价,“慈善”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侮辱。想到当年两人分开后自己的惨状,她眉头慢慢皱紧,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床头灯的光从陈蘅之的肩头一路滑下来,勾出她锁骨和下颌线的明暗起伏。她仿佛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完全忽略盛江南那种较真又固执的神情,只是往下微微一躺,后脑枕在床头,视线落在天花板上,轻道:“没有为什么。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知道的,我一直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这个词完全落不到陈蘅之身上,她不仅做不到随心所欲,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可以说得上是囿于原地。 她被偌大的陈家所束缚着,被陈家大小姐的身份所禁锢着,她只能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只能去接触有利的人与物。 她怎么能做到随心所欲。 “陈蘅之。”盛江南直直看着她,压着喉咙里的干痛,一字一顿,“告诉我。” 两人盖在一个被子下,盛江南现在还在陈蘅之的怀里,分明是如此亲密的距离,可两个人的神情却截然不同,似是有条无形的线落在二人之中。 陈蘅之终于转头看她,眉心微蹙,眼神却凉得很:“没什么好说的。” 她停顿一秒,语气更冷:“就算告诉了你,又能怎样?能改掉你当年离开我的事实吗?能抹掉你后来找了女朋友的事实吗?都不能。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盛江南一顿,不知道为什么陈蘅之这样一副什么都是她的错的模样。 “况且,我不告诉你,你不也正好可以继续刻意忽略吗?”陈蘅之淡淡地补刀。 盛江南那样聪明敏感,她怎么会猜不出呢?所谓的猜不到,不过都是她刻意的忽略。 她不认为陈蘅之会是在分开后对她温柔以待的人,她不认为陈蘅之会是心疼她处境的人。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说的必要呢? 盛江南嘴巴动了动,她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不是故意忽略,想要说她太忙,可话到嘴边却意识到这样的解释有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她就是忽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盛江南抿了抿唇,过了片刻,又再度开口:“山岚疗养院……也是你安排的吗?” 陈蘅之闭上眼睛,听不出情绪地回道:“不是。但山岚疗养院有我妈妈的一点股份。” 盛江南的呼吸一滞。这还是她第一次从陈蘅之的口中听到她的家人。 眼看盛江南一副不问出结果就不打算睡的样子,陈蘅之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回她脸上:“我没有‘专门安排’什么。只是你找上门的时候,我提了句你我相识。” 那时候盛江南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陈蘅之骤然失联,她在新约克的工作签证被取消,内地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几份面试都因为种种原因告吹。好不容易拿到港城 JPM 的 offer,刚松一口气,就接到原本疗养院“不能再继续接收你妈妈”的通知。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整个C国的疗养院名单翻了个底朝天。 设施好的、不差钱的机构一听到妈妈的情况和姓名就委婉拒绝;愿意收的,要么地理位置偏僻,要么医疗条件让她完全不放心。她一边面试、一边拜托人打听资源,甚至跑去黄大仙抽签求签。 焦虑萦绕着她,有那么几天,她甚至想着要不和妈妈一起死了算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逼疯的时候,港城的山岚疗养院愿意接收她的母亲。山岚的硬件过关、护理专业,收费也没有贵得离谱,季度收费下她的资金周转也算得上宽松。 盛江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去拜黄大仙有了作用,却没想到这居然也和陈蘅之有关系。 “Hollis,谢谢你。”盛江南真心实意地感谢道。 “没必要。我说过,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陈蘅之并不接受盛江南的道谢,她一把搂过怀里的盛江南,将她按了下去,“睡觉。” 盛江南本来想拒绝,她今天里已经睡得够多了,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睡着。可近距离看过去,陈蘅之眼底青黑是那样的显眼。 她愣了一瞬,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额头往枕头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一点点暗下来,被子下,两人的呼吸渐渐重合在一处。 · 半山的清晨总是安静得过分。 室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处透进来一截淡淡的天光,薄雾将远处的城市轮廓映得发糊。风很轻,连树叶摩挲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更别提山下隐约的车流声。 盛江南是在一阵发干的口渴里醒过来的。 意识先一步浮上来,她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细腻的枕套,带着极淡的洗衣液味,底下却压着一层熟悉的雪松香气。她睁开眼,看着陌生却又有些眼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把昨天的记忆一点点从混沌里捞回来。 她发烧了,被陈蘅之带回了半山。 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咽口水就会疼。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发现自己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肩膀都好好地封在了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晃了晃头,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盛江南稍稍坐起身,注意到床头柜摆放着一杯淡盐水,杯底垫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巾,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而在水杯旁边,整齐地躺着一支电子温度计和一个透明的药盒。 药盒上贴着一张小标签,用繁体字写着:早、中、晚。 而在床头柜上,同样贴着一个便签,依旧是熟悉的繁体中文:「量体温發給我」 盛江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头看向身侧,那只枕头中间留着浅浅的凹陷,能看出昨晚有人躺过。她视线再移一点,在枕套近边缘处看到一根细长的黑发,静静贴在那里。 陈蘅之什么时候走的? 她垂下眼睫,闭了闭眼,才伸手拿过水杯,慢慢抿了一口。还是熟悉的淡盐水的味道,盛江南喝水的动作一顿,目光忍不住在那张便签上的字迹落下。过了好一会,她拿起温度计,乖乖地塞进腋下。 37.2度。 退烧了。她把温度计放回原处,掀开被子,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便签上,想了下,终究是把那张便签撕了下来,放在自己的手机壳后面。 虽然烧是退了,可整个人还是有种被掏空的虚软,她起身下床时,不得不先扶住床沿,才站稳脚步。 稍稍感慨了下人类身体的脆弱,她起身前往浴室。浴室内的牙刷已经拆好,牙杯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条折得方正的小毛巾。而在另一侧的杯子里,是陈蘅之自己的牙刷,刷头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两个杯子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一点距离。 垂眸不再注意这里的陈设,盛江南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睛还微微泛着红,可神态却没了昨晚的疲惫。 难道陈蘅之对自己的“疗效”就这么明显? 不愿承认这点,她别开视线,刷好牙后,用陈蘅之的洗面奶仔细将自己洗干净。 简单地护肤后,她推开卧室门。发觉走廊的壁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日光穿过楼梯转角的窗户透了进来,将地板照得发亮。 她沿着台阶一级级地向下走,发觉室内干净得有些异常。 她站在楼梯底端环顾一圈,客厅沙发、茶几、书架都在该在的位置,桌面空空如也,连一只茶杯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偌大的房子,只剩了她一个人时。远处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碗筷碰撞声,伴着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从走廊那一头悠悠传来。 她循声过去。 林阿嫲正站在岛台前忙碌,炉子上坐着一口小砂锅,里面的汤正轻轻翻滚。锅盖留了一道窄窄的缝,热气就从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灶台上方氤氲成一团水汽。 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吐司、果汁,还有一盘切好的猕猴桃与橙子。 “盛小姐醒了。”林阿嫲抬头看见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勺子,洗过手迎上来,“烧退了一点没有?” “退了。”盛江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还是有些哑,“麻烦您了。” “哪里会麻烦。”林阿嫲笑得眼角都皱起来,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亲近,“这么多年不见,盛小姐早餐还是只吃吐司和果汁吗?要不要喝点粥?大小姐说你最近工作压力有些大。” 听到“大小姐说”,盛江南眼神微微一闪,仍摇头:“这样就好。” 林阿嫲也不勉强,只是回身又看了看锅里的汤,确认火候合适,这才转回来,笑道:“大小姐早上出门前特别交代,叫你吃完早餐记得吃药。” “嗯。”盛江南轻声应了一句,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小口,酸甜刚好。玻璃杯底贴着桌布,她指腹不自觉沿着杯沿滑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Hollis一早就出门了吗?” “是啊。”林阿嫲自然地在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边替她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一边答道,“七点多就出门了,说是要去见内地过来的人,还说中午不一定会回来,叫我们不用等她吃饭。” 盛江南“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吐司。烤得恰到好处,是她习惯的松软的口感。 短暂的安静里,只剩她咀嚼的细微声响。 喝完半杯果汁,盛江南忽地看向林阿嫲,语气平淡:“阿嫲,蘅之的左腿,是怎么了?” 第54章 疲惫的资本家7.0 54. 陈蘅之的左腿有明显的手术过后的瘢痕,她们没有分开的时候,那条腿上没有任何痕迹。 这四年间,陈蘅之发生了什么? 林阿嫲正拿着汤勺在一个小碗上方试味,热气熏得她眼角微微眯起。听到盛江南这样问,手上一顿,勺子轻磕在锅沿上,发出一点碰撞声。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会从盛江南嘴里问出来。过了两秒,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语气寻常:“大小姐没有告诉过你吗?” 盛江南握着果汁杯,玻璃在指尖下有些凉。她想起上次自己提到这条腿时,那间套房里短暂的沉默,还有陈蘅之不耐烦的反应。 她睫毛轻轻一颤,微微垂眸,语气却装得漫不经心:“她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和我讲这些。” 林阿嫲轻轻叹了口气,将火再调小了一格,锅里的翻滚声顿时缓了下来。她握着汤匙的手松了松,迟疑片刻才慢慢开口:“有些事情我也不好多嘴,但盛小姐……大小姐回北城这几年过得不太好。” 盛江南的指尖一紧,杯壁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蘅之过得不太好?她怎么会不太好? 她抬眸看向厨房那一角,目光越过林阿嫲的肩膀,落在窗外被晨雾吞没的半山景色上。 她从被人掣肘的大小姐,成为如今和颐能源的CEO,和颐通信与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权柄在握。身后站着陈家,脚下踩着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财富。 她怎么会不太好? 理智里,有个声音冷冷地提醒她:有钱有权不意味着过得好。 可另一个声音同样固执:陈蘅之从来是要什么就会去夺的人,她既然夺到了,就不会过得不好。 盛江南没说话,但她眼底下意识的怀疑,还是轻易被林阿嫲捕捉到了。 老人家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愿提起的阴翳,她犹豫着收回视线,又忍不住看了盛江南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盛小姐如果想要知道,还是问大小姐吧。” 林阿嫲跟在陈蘅之身边太多年,她清楚陈蘅之的性格,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眼下她闭口不言,盛江南知道,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成了背景音,小砂锅里的汤被压到最小火,轻轻地“咕嘟”着,锅盖随着蒸汽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汤料的香气,却无法冲淡中间沉闷。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眸望着盘中的水果,不言语。 “盛小姐。”短暂的沉默后,林阿嫲主动打破了这份凝滞,她重新露出惯常温和的笑,语气柔下来,“大小姐特别嘱咐,希望你今天不要工作。吃过早饭后,把药吃了,就上楼去休息,好不好?” 盛江南垂着眼,看着盘子里被咬了一口的吐司,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小口橙汁,酸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勉强冲淡了喉咙的疼痛。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开,半山的光线依旧柔得过分,像是专门为休息中的盛江南给出一片大好的天光。 · 吃过药,头疼似乎缓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轻飘飘的。 盛江南不是会和自己过不去的人,她很快地再次上楼,躺回床上。被子里残留着洗涤剂和雪松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却缠在她的鼻尖,她呼吸一深,眼皮很快就沉下去了。 这一觉睡得出奇安稳。 她没有再见到陈蘅之抛下自己,没有新约克雨夜的冰冷和无助,也没有那些关于“家”的支离破碎的梦。她什么都没梦到,只是沉沉地睡过去,直到睡够了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已经是下午三点。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窗帘被人拉开了一道缝,光线从半山的雾气里穿过来,落在地板上成一块柔软的浅色。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她伸手摸过去,解锁。最上方停着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时间显示是中午十二点多。 【退燒了麼?】 见客户中途还有空来关心自己的床/伴吗?盛江南她忍不住在心里低低笑了一下,拿过床头剩下的淡盐水润了润嗓子,敲字回复:【早上就退烧了,37.2。】 回复发出去,发送状态顺利变成“已送达”。她放下手机,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从昨天下午发烧到现在,已经快要24小时了。哪怕左崇说丽诺给自己放了1.5天的假,但对于驻场项目的执行负责人来说,还是要及时跟进项目进度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扶着床沿站稳,先去洗了把脸,让自己从发烧后的昏沉中抽离一点。镜子里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夜里要好看得多。 把中午那格的药片从药盒里抠出来,用凉水咽下,她捏着药盒下楼,一边走一边解锁手机。 邮件提示把屏幕顶端挤得满满当当,未读标记一个接一个堆上来,就连克洛伊的未接来电,都整整排了一串。 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了停,背贴着墙,点开克洛伊发来的紧急邮件。 【克洛伊】:Sybil,请尽快回电。昨夜医保局发布医药反腐阶段性通报,G省卫健委约谈了和颐医疗子公司,舆论已经开始发酵。 下面附了一条链接,是新闻通告的截图,后面还跟着几家媒体的转发。 她盯着那行英文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一声。 她就病假休息了一天,就来了这么一个事情?无奈与气恼一齐涌上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点开路嘉欣发过来的消息。 路嘉欣的信息一贯简单粗暴,关键意见短短几行就写了出来:除了让和颐医疗内部自查外,她建议各方立刻开个小范围的会议,对齐口径。 最下面,是丽诺转发的总行合规的处理意见。 看着一封封邮件上“自查”“整改”“发行时间可能受到影响”的关键字,盛江南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病还没有完全好,项目压力就迫不及待地压过来了。她就真的完全不能休息是吧? 她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够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想要调出项目文件,做一次快速的风险梳理。 可视线扫过客厅和餐桌,落在沙发边、茶几旁,又转向门口鞋柜的位置,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电脑和平板。 说好的会后续送过来呢? 就知道不能对陈蘅之这种骗子抱有希望。她一边吐槽,脚步没停,直接走向大门,想回武粤东方的驻场去。至少得先把会议开起来,再安排后续动作。 刚走到玄关,门锁那头传来一声轻响。 门从外往里推开,一阵夹着室外潮气的风先一步涌进来。妇解会的香氛与雪松味,被一起带了进来。 陈蘅之低着头在看手机,一边走一边快速划过屏幕上的信息,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手机之中。直到她抬眼,才看见站在面前的盛江南。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蘅之身上还穿着深色西装,里面那件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却略微皱了些,鞋面沾了一点水渍。她眼尾的妆隐约有些淡了,眉宇间的倦色还尚未藏起,神色比之平常要冷淡许多。 “你要去哪里?”她像是出于本能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门口,背后是未完全关上的大门。门缝间透进来的湿冷空气与室内恒温在她身后交汇,她的声音平淡,语气却异常的冰冷。 盛江南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血色,只是比昨晚好上一些,唇色仍有点淡。可此时神情已经恢复工作状态,她握着手机,望着陈蘅之,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凭什么问这句话?她又不是这里的主人,不过是一个被带回来的病人。 “这里是我的家。”陈蘅之挑眉,像被她问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她抬手顺势搂住盛江南的肩,将她半推半带从门口挪回室内,“我回不回来,不需要跟你报备吧?” 当然不需要。 盛江南垂眸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点莫名错愕压下去,再抬眼,开门见山:“我得回武粤东方。” “为什么?”陈蘅之的手从她肩头慢慢滑落,掌心沿着肩胛、手臂一路下移,最后自然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扣,掌心的温度在那一瞬间贴了上来。 “不用你管。”盛江南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得回去。” 陈蘅之不为所动,她只是稍微侧过一点身子,淡淡地垂眸,看她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标题和邮件提醒。 盛江南被逼得没法,只好把手机翻过来摊在她眼前:“左崇没跟你提吗?医保局昨晚发反腐通报,G省卫健委点名约谈和颐医疗子公司。律师和会计等着我开会。” 屏幕上的几行字迅速在陈蘅之的视野里掠过,她眼底没有任何惊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当然不是此刻才知道这件事。 昨晚她已经和相关部门连了线,把通报背后的细节摸了个大概,今天更是在妇解会和有关人员应酬了一上午,只是消息来得太突然,她这边还没能把所有事情都摆平,但却也快了。 “你现在状态还很不好。”下午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似乎随时要下雨。陈蘅之站在盛江南面前,依旧没松开她的手,语气平静,态度却明确。 她不赞同盛江南现在回武粤东方,哪怕那边临时出事的是和颐医疗,是她名下的产业。 “陈蘅之。”盛江南抬眸望着陈蘅之,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嗓子也沙哑着,可神情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认真。这股认真的神态甚至压过了她本来的虚弱,让陈蘅之不由地也正色起来。 “我是和颐医疗IPO项目的投行方执行负责人。”她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说,“你可不可以尊重我的工作?” 尊重。 难道她还不够尊重她吗? 陈蘅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目光从她略显干裂的唇瓣、发红的眼角,一寸寸地下落,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手。 客厅很安静,只剩下门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那双透着认真与倔强的双眸,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别开视线,转身朝外面走去。 高跟鞋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干脆的声响,随着她的步伐渐远,声音也一点点变轻。 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不知道陈蘅之忽然走开,是觉得自己那句尊重太过分而生气了,还是对她的坚持彻底失去了耐心,亦或是一贯用离开表达否定。 空气里只剩下陈蘅之回来时残留的一点的雪松味,片刻后,盛江南脚步微动。反正她离开了,那么她也就能够离开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顿,拇指已经滑到打车软件的界面。半山这个地方,叫车会不会很麻烦?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就在她点下去之前,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陈蘅之回来了。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她的西装外套肩头沾了几滴细碎的水痕,深色面料上留下比原本颜色稍深一圈的水印。 她手上拎着一个深色的托特包,是今年某个品牌的最新款。当初在橱窗里挂出来时,盛江南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最终因为价格默默放弃。 陈蘅之站到盛江南面前,顺手把包递过去:“你的笔电和平板,还有一些文件都在里面。” 盛江南接过包,指腹碰到皮革。一瞬间,竟有些难堪,她为了价格放弃的东西,在陈蘅之这里只是用来装电脑的工具。 近距离下,陈蘅之眼底的倦意更加明显了些,她的眼窝微微发青,睫毛下有一小圈淡淡的阴影,似是没有休息好。 “我依旧不建议你回武粤东方。”陈蘅之语气平静地开口,“丽诺那边态度和我一样,会议可以线上接入。” 盛江南沉默了会,再度抬眸,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强硬了几分:“陈总,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我最好是出现在现场的。线上接入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线下开长会。”陈蘅之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角和依旧带着病色的脸上,“律师、会计还有和颐医疗的人都在那边,你顶着这个状态过去,是想让他们觉得我就打算用你这个生着病的执行负责人挡枪吗?” 玄关的灯光从她身侧斜斜地打下来,勾出她下颌线冷硬的弧度,陈蘅之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起伏,但盛江南知道她的态度有多认真。 “陈总,你已经从和颐医疗的项目里撤出来了。”盛江南盯着她,声音压低,“我是执行负责人,我必须回到现场。” 见陈蘅之眉心皱紧,她又急忙补了一句:“如果我不回去,别人就会觉得这件事情不严重,只是例行检查。可你我心里都清楚,医保反腐点名,哪怕只是‘阶段性通报’,也必须严肃对待。Hollis,这个项目对你可能没那么重要,但对我来说,它很重要。” 话出口,盛江南先意识到自己失言。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沉了下去。 这个项目怎么会对她不重要? 要是不重要,她何至于从一开始就开口点名要森特维尤,要盛江南。做医疗健康的投行人那么多,比她履历漂亮的,多的是;比她世故圆滑的,随便一抓一大把;比她懂眼色的,更是数不胜数。可那些人都不是盛江南,她压根没办法相信那帮人。 她相信她,所以才她将这个项目交给了她。 也因为她知道盛江南对待工作有多么认真,所以她才愿意自己撤出这个项目,换对方的心安与不被合规抓到把柄。 而现在,在盛江南眼里,居然变成了她完全不在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 陈蘅之压了压眉心,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半晌才低声道:“如果这个项目对我不重要,因为利益回避撤出的人,就会是你。” 盛江南愣住,脑子空白一瞬。 心知肚明的东西,被陈蘅之直白地讲出来了,就像是撕开了最后一层的遮羞布,露出她们之间巨大的差距。 “丽诺已经把会议改成线上了。”陈蘅之听见她手机“叮”地一声响,又补了一句,“齐简臻还在内地,也没办法到现场。张江、路嘉欣,还有两方投行的合规,全都在线上。” “你……”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会议链接,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早就换成线上了。 那刚才争什么?为什么要以为陈蘅之是在拦她工作?为什么要每一次都把陈蘅之的温柔理解成控制?盛江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明天相关部门那边会出公告,事情已经压下来了。”陈蘅之像是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语气淡淡的,“Sybil,这个项目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 说完,她提步往客厅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我没有拦着不让你工作,也没有不尊重你的身份。盛江南,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不尊重过你的工作。” “是你,一直在误解我。” 玄关的风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可室内的空调送风声依旧明显,吵在两人中间,显得异常聒噪。 半晌,盛江南才慢慢开口:“所以,你今天一大早离开,是在处理这件事情?” “不然呢?”陈蘅之回首,淡淡瞥她一眼,“你以为只靠‘陈家大小姐’的名号,我就能走到今天?” 陈蘅之的话很不客气,可仔细听,竟有一点委屈。 盛江南垂下眼,指尖在托特包的提手上轻轻收紧,想了想,声音压低:“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陈蘅之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盛江南,做了三分说成八分的,和做了八分只说三分的,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屋里灯光柔下来,落在她眉眼间,把那点认真掩藏得不那么明显,只剩下一层看不真切的阴影。 盛江南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反驳:“这和现在的…” 话到一半,她停住,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压着浓浓的、复杂的情绪,也藏着被误解之后不肯明说的别扭。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良久,盛江南侧开视线,淡淡道:“做了几分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感受到对方做了几分。” 话音落下,谁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还是陈蘅之淡淡一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书房网速不错,四点半开会。开完再下来吃东西。” 说完,她转身往客厅走去,背影在灯光下被拉长,西装的线条仍旧挺拔,只是步子比往常慢了一点。 盛江南深深地看了眼她,拎着托特包向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她脑海中就浮现出一点陈蘅之刚才的神色,在踏上二楼的时候,她回头,看到陈蘅之正坐在一楼沙发上,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盛江南眉心轻轻一皱,指尖攥了攥包带,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沿着走廊走向书房。 书房在走廊的尽头,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内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昏暗,她伸手把顶灯打开,暖色的光线一瞬间驱散了那点昏暗。 宽大的书桌上,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支金属笔筒和一叠便签,还有一横一竖两个外接显示器,接口与电线均被收纳得十分规整。 盛江南将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插上电源,开机,在联网的时候看着上面的密码顿了下。 门外脚步声响起,陈蘅之没有进来,她站在门边,声音淡淡的:“密码是20140903.” 盛江南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抬眸望向门口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隔着一道门框短暂相遇,她喉咙轻轻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收回视线,将那串数字敲进密码栏。 2014年9月3日。她成为陈蘅之情.人的那天。 盛江南胸口轻轻一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不愿承认那痛来自什么,只是咬着牙,尽力忽视掉这份感受。 熟悉的会议界面很快弹出,一格格头像陆续上线,名字与头衔占满了屏幕一角。加载中的圆圈转了几秒,黑色的显示器短暂映出她的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将注意力硬生生扳回到工作上。 屏幕那端,克洛伊的声音率先响起:“Sybil,我们刚刚确认,通报中提到的子公司主要…” 盛江南挺直脊背,语气冷静,像是完全没有生过病一样,给出回应的同时,开始对和颐医疗方发起相应的询问。 门外的陈蘅之静静地站了几秒,听着盛江南平稳的语气,最后看了她一眼,离开时不忘轻轻地带上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房门透出的低低的人声,一边是盛江南专业的质问,一边是律师、会计以及和颐医疗的声音。 陈蘅之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揉了揉眉心,疼痛因为阴雨天气再次席卷而来。她呼吸微顿了下,指尖不自觉收紧,握得栏杆发白。 注意到林阿嫲关切的神情,淡淡地露出一抹笑容来。 “我等会吃过药就去睡,她开完会,如果问起我,就说我在休息。” “当然,没问的话,也不要告诉她。” 第55章 疲惫的资本家8.0 55. 屏幕上最后一个头像熄灭的时候,盛江南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会议界面自动弹出反馈评分,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抬手合上笔记本,指腹抵着眉心按了几下,试图缓解太阳穴传来的阵痛。 长时间的说话让她的嗓子越发难受,像是有根小木棍横亘在喉咙里面一样。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水杯,她顺手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的视线自然地被窗外的墨色吸引,天早就黑透了,半山的雨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塔桥。一会霹雳吧啦地砸下来,一会又收敛得只剩下细线,阴晴不定的好似陈蘅之这个人。 此刻雨点正密密麻麻地拍打在玻璃上,水痕一路向下,迅速在窗面上糊出一片潮湿的白雾,令远处城市的夜景变得氤氲难辨。 阴雨天气人们的心情总是会不太好的,盛江南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靠在椅背上坐了几秒,缓了缓,这才撑着桌子站起身。 书房门关紧,她走到门前,轻轻拧开,门外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走廊。 陈蘅之素来不喜欢家里有太多的人,她不喜欢陌生的脚步声,也不喜欢有人随意闯进她的私人生活,所以哪怕再大的房子,也甚少会有常住的服务人员。过往的她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半山这栋别墅,除了林阿嫲外再无她人常住。 二楼走廊比书房内要凉一些,冷空气透过换气的窗户扑面而来。走廊的壁灯都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地延伸出去,将地毯的纹理照得非常清楚。 楼下隐约飘来一点饭香味,她向下瞥了眼,扶着楼梯的扶手下楼。 客厅的主灯关着,只开了几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极了。茶几上放着一只新换的保温杯,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的药,药盒上贴上了新的便利贴,还是熟悉的繁体字:「飯後」。 陈蘅之呢? 盛江南下意识地找寻着对方的身影,视线从沙发背、单人椅扶手一直掠到落地窗前,都没看到那道总是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盛小姐。”林阿嫲从餐厅那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刚擦完桌子的清洁剂,见到她,赶紧放到一边,笑着迎上来,“会开完了?” “嗯。”盛江南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因为会议长时间说话变得更加沙哑,却努力装得自然,似是无意地反问,“Hollis呢?” “大小姐不太舒服。”林阿嫲叹了口气,特意压低了声音,“她吃过药,就上楼休息了,说让你自己先吃晚餐。盛小姐要不要现在吃一点?” 不太舒服?又是不太舒服。 盛江南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下,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不久前在2501看到的强效止痛药。 如果那时候是痛经,那现在是什么呢?陈蘅之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怎么会在今年再遇后,几次三番传出她身体不舒服的消息来? 盛江南低头,盯着茶几上的药盒看了两秒,才开口:“她吃晚饭了吗?” 林阿嫲不用问也知道她问的是谁,摇了摇头:“还没。大小姐不舒服的时候,我不好上前打扰她。” 那么不舒服吗?连晚饭都吃不下? 盛江南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紧了紧。她抬眸看向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她的一人份晚餐:一碗肉粥,一碟颜色翠绿的炒菜心,外加一小盅炖得奶白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红得发亮的枸杞,看着就知道花了心思。 “盛小姐,你先吃点东西。”林阿嫲见她脸色还发白,忍不住劝,“胃里有东西,吃药也不会太痛苦。” 她知道林阿嫲是好意。 但她喉咙里那股涩意怎么也咽不下去,像卡了根刺。她沉吟了一秒,还是摇头:“我等会再吃。” 林阿嫲愣了愣。 盛江南将视线从那盅汤上收回来,语气平静,说:“我去看看蘅之。难受也得吃点东西才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重新上楼。 楼梯口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光圈落在她的背影上,将眼下单薄的身影与过往那抹熟悉的背影重合在一处。 林阿嫲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迟疑往楼上走的样子,手指忍不住在围裙上轻轻抹了一下湿漉漉的掌心,嘴角慢慢弯起来。 盛小姐还是那个盛小姐。 · 二楼的灯光比她刚下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走廊尽头那盏壁灯正对着地面,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轻轻铺开在地毯上。 盛江南顺着走廊,走向卧室。 卧室的房门紧闭,门缝处连一丝光线都没有透出来。她停下脚步,抬手,又慢慢放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僵在半空。 门板背后安安静静,丝毫听不到声响。她稍稍靠近了半步,耳朵几乎要贴在门板上,勉强才能够捕捉到室内一点极为轻微的动静,像是呼吸,又像是床单被拽动时细细的摩擦声。 陈蘅之大概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刚要去握门把手,兜里的手机骤然震了一下。 是克洛伊。 盛江南垂眸看了一眼,一瞬间又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深深看了两秒,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边走边接起电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一些,雨点密密地砸在玻璃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渗进来。克洛伊在那头飞快地汇报最新进展,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一边翻看邮件,一边给出简洁的指令与判断,直到会议安排全部确认,这才挂断电话。 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黑着,解锁翻到信息,最上面停留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而聊天框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在下午的时候回复的那句:早上就退烧了,37.2度。 对方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空空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指尖轻轻一点,光标闪出一条细细的竖线,又安静地闪烁着,什么都没被打出来。 最终,她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仰头望向书房的天花板。 房间没开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与雨影,把家具轮廓都晕成了灰。空气安静得过分,雪松味淡淡地浮在呼吸间。 不久前在武粤东方那一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书桌上,她按住陈蘅之,将一桌文件扫落。她们的唇舌交缠在一起,气喘吁吁地带起一阵失控。最后摊在床上,雪松味最终变得混杂,染上了情.欲的气息。 她忍不住抬手盖住眼睛。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记得这些的,可身体却已经记住了。 哪怕现在病还没有完全好,她依旧忘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随手揣在兜里,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 又一次停在那扇门前。 分明昨天才在这间房内睡过,分明和陈蘅之那么的熟悉,可站在门口,她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好像生怕惊动谁一样。 门缝里依旧没有任何光亮,从门板里渗出来的,只剩雨水一下一下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不知是从房内传出,还是从走廊尽头透过来的。 她抬手,指节刚刚抬起,准备敲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很短促,很压抑的声响。 盛江南整个人一僵,她放慢自己的呼吸,又向门板靠近了一点。隔着那层木头,她听见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床沿,发出一声细微的“咚”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串凌乱的呼吸。 顾不上礼貌,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盛江南直接打开了房门。 “谁?”昏暗无光的室内,传来了陈蘅之的声音,她的声音很低,比平常要显得虚弱些,尾音更是透着明显的防备。 尚未完全适应这片昏暗,盛江南缓了两秒才发现陈蘅之坐在床边,她顿了顿,回道:“我。” 陈蘅之没有回应,但没来由的,盛江南感觉到她好似是松了口气。 不去想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错觉,她默了默,轻声询问:“我开下灯,OK吗?” “好。”陈蘅之的回答与平日无异,语气听起来依旧平静,只是盛江南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见此,盛江南将灯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和床头一起漫下来,照亮了昏暗的室内,也将陈蘅之现在的模样显现出来。 她靠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宽松的深色家居服,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裤脚略微卷起一截,露出脚踝。她的长发被随意地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在光线之下,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的倦色,眼窝泛着青,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现在的陈蘅之看起来,比她更像个病人。 “开完会了?”陈蘅之见她站在门口,抬眼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问。 “嗯。”盛江南的视线难以控制地落在她难看的脸色上,她上前了一步,“阿嫲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陈蘅之手指往后动了一下,把半露在被子边缘的什么往里推了推,动作自然得似是随手,“吃过饭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也淡淡的,看起来和平常的模样别无二致。要不是一点汗珠从她的鬓角滑落,在脸侧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盛江南倒真的会以为她没有什么大碍。 然而盛江南看到了,她不仅看到了陈蘅之藏起来了什么,还看到了她的冷汗。 陈蘅之的汗珠滑到下颌,最后滴落在睡衣的领口,薄薄的布料被浸出一点小小的深色痕迹。 陈蘅之不是爱出汗的体质,今天也远不是能够在室内出汗的温度。 她绕过床尾,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在床边停下,坐到了她身侧,望着她,说:“没有。” “那你不去吃饭,上来找我做什么?”陈蘅之顺势看向她,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点冷淡,“叫我一起?” “是。”盛江南毫不回避,目光反而更认真地盯着她,“再不舒服,也得吃一点。” 陈蘅之眉心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本想说“不用”,但看到盛江南认真到执拗的神情,到嘴边的话还是被她生生咽回去。她移开目光,将手撑在床沿,缓缓站起身来。 然而她刚起身站在床边的瞬间,盛江南就看出了不对劲。 她的站姿与平常并不一样,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她的重心明显偏向右腿,左腿微微向后收着,脚背绷得很紧,整条左腿都没有用任何的力。 甚至,她一只手还搭在床头,手掌撑在床头柜上。 盛江南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注意到陈蘅之的衣服下摆有些褶皱,仿佛刚才整个人蜷缩在床上一样。 视线顺势落到床尾,被角微微隆起,一个圆滚滚的小瓶子半露在外面。她伸手将被子掀开一点,药瓶滚出来,落在她的掌心。 她拿起来,看到陈蘅之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那点细微的情绪就又被收敛了起来。 不同于上次有着明显标签的强效止疼药,这次的药瓶很干净,完全看不出什么来。盛江南冷着脸,拧开,倒出其中一片,捏在指尖,抬眸问:“你在吃什么药?” “怎么?我现在吃什么药都要和盛总报备了吗?”陈蘅之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她唇角微微一勾,淡问。 她说着,将视线从药片上挪开,转而落在盛江南的脸上,眼里带了几分明显的讽刺:“我们现在的关系,亲密到需要我把吃什么药都告诉你了吗?‘床.伴’之一。” 盛江南静静看着她,没立刻接话。灯光从上方斜落下来,她的目光一路从她淡得近乎透明的唇色划过,最后停在她额头那一圈细汗上。 “陈蘅之,我们认识了十多年。”盛江南走到了她的身边,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管是什么关系,十余年的关系,我想,我关心你也是正常的。” 陈蘅之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寸,指尖微微蜷起。她瞥着盛江南靠近的步伐,向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床柱上,声音冷下去:“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陈蘅之,你还没有意识到吗?”盛江南看着她往后退,脚步却一点没停,反而逼得更近了几分,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陈蘅之抬眸,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不是四年前的我。”盛江南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药片,她垂眸看了一眼,再度将目光放在陈蘅之的脸上,淡道,“离开你之后,我成长了不少,朋友也不再局限于你的周围。我认识的医生和药厂的朋友,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多。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把药送去做检测,最后我一样会知道这是什么的。” 陈蘅之当然知道,盛江南没有在虚张声势。做医疗大健康的人,本就习惯和药检、实验室打交道。以盛江南较真的个性,如果她想要查,她是能够知道她的情况的。 想到这里,陈蘅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盛江南见状,又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Hollis,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你现在看起来挺不好的。” “我怎么不知道盛总这么好心的?”陈蘅之反唇相讥,丝毫不给盛江南面子,“还是说,几年过去,盛总从没心没肺的蠢货变成圣母心发作的慈善家了?” 盛江南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她看着陈蘅之额头上的一层细汗,轻轻地叹了口气,回身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 “别动。”她低声说,“你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柔软的纸巾落在陈蘅之的额头,她指尖压着那层纸,小心地将汗水一点点擦掉。这样近的距离,她能够看到陈蘅之这张惯常冷静的脸,此刻压抑的疼痛。 擦拭完最后一点冷汗,她将用过的纸巾握在掌心,抬眸看向陈蘅之,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闯进我的套房,把我带来半山呢?大慈善家,陈蘅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我生病你都能把我带来半山,那我现在只不过关心下你的情况,又怎样呢?陈蘅之,我不是没心没肺的傻子,我没办法对你现在的状况视而不见,正如你没办法看到生病的我,自己在套房一样。” 她无法对盛江南视而不见,是因为她在乎她。那盛江南现在是在说,她也在乎她吗? 这个认知让陈蘅之的神情微妙地动了动。 “你说得对。”陈蘅之轻声,“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彼此关心很正常。只是出于慈善的目的。” 盛江南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有点不对劲,却又找不出错在哪里,毕竟最先说这句话的是她自己,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她一时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沉默着盯着她看。 陈蘅之也没再继续说话,像是真的撑不住了似的,重新坐回床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短暂停顿之后,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把药给我。” 盛江南愣了下,从一侧拿过来药瓶,而后又从床头拿来纯净水,拧开放到陈蘅之的手上。 两片药被她放进了嘴里,水瓶也搁在她的唇边,她喝水将药吞入。过了会,她声音很轻地说:“我没有药物成瘾,只是普通的止痛药。” “上次在2501我也看到了止痛药。”盛江南盯着她,直接问,“那时候你不是痛经,是吗?” “是。”陈蘅之看向盛江南,没有绕弯子,“我不痛经,这你是知道的。” 盛江南当然知道。曾经那么多年的亲密生活,她连她每个月哪几天情绪会稍微低落一点都记得,更不用说她从来不会痛经了。 但不痛经为什么要吃止痛药?陈蘅之哪里在痛?左腿吗?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一瞬,细密的雨点一股脑儿砸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半山的轮廓。没来由的,盛江南想到了那次在妇解会打网球前,港城也下了雨。 “我想起来,上次在妇解会打球,你脸色也不对,还坐了下来。”盛江南忍不住往前挪了挪,索性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仰着头看她,“那时候你也在忍痛吗?” 陈蘅之有些没想到盛江南会如此敏锐,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地勾了下唇角,点头:“是。下雨天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下雨天?盛江南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才三十二岁,怎么跟老太太一样,一刮风下雨就浑身痛?” 话一出,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盛江南,你这几年还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陈蘅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抱歉。”盛江南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有多欠揍,乖乖认错。她抿了下唇,又抬眼看向她。 陈蘅之脸上有着极淡的笑意,但仿那双眼睛深处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有被藏得很好的疲惫。 盛江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温热的手包裹住陈蘅之始终微凉的手,她收拢自己的指尖,逐渐握紧后,才发现陈蘅之的掌心竟然也有着冷汗。 “我还蛮暖和的,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她仰着头问。 “盛江南,你在做什么?”陈蘅之垂眸,视线从两人交叠的手滑到她的脸上,声音依旧淡淡的。 陈蘅之正视着盛江南,眼神富有深意。灯光下,她的琥珀色瞳孔更显深邃,里面蕴着的情绪几乎让盛江南方寸大乱,但她还是强撑着,抬眸回望她。 “我也不知道,但说实话,我不希望看到你难受的样子。”盛江南看着陈蘅之,说道。 话说完,她自己都有点别扭,眼神微微往旁边飘了一瞬,过了片刻又重新落在了陈蘅之的脸上,认真道:“真心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几秒。 陈蘅之别开脸,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她看向房间另一侧,灯光打在她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半分,尾音哑哑的:“盛江南,你还真是个混蛋啊。” “我以为我现在的行为可以称之为好人好事。”盛江南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虽然你不认为好人是一种褒奖。” 陈蘅之无奈地笑了下,摇摇头。药劲缓缓上来,她稍稍用力,拉起盛江南,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这一下,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盛江南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她的眼睛开始,一寸寸往下,掠过鼻梁,停在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上。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似的,扫过哪里,哪里便发热。 与此同时,逼近的,还有她的呼吸。带着熟悉的雪松味,一点点侵入她的鼻息,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盛江南莫名感到了压力,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陈蘅之近得过分,她直直地望着盛江南的眼睛,道:“盛江南,你说我再吻你,你会吐吗?” “什么?”盛江南有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话题是怎么从陈蘅之的身体情况转移到接吻上的?她不是浑身痛吗?怎么还想着接吻? 不等盛江南想出结果,陈蘅之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面颊。她的指尖冰冷,顺着她的下颌轻轻抚摸,最后停在了她的耳后。 她的气息越发近了,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唇边。 “你别……”盛江南刚开口,却发现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陈蘅之像听见了,又像根本不在意。 她吻上了盛江南。 第56章 越界的牛马10.0 56. “盛江南,你敢吐,我就掐死你。” 陈蘅之的声音很冷,字眼也不好听,可她的尾音贴在她的耳边,说话时热气打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就像是拿着火把烫着她的皮肤。 明明是威胁,可盛江南心头只剩下了悸动。 “闭上眼睛。”陈蘅之低声说。 盛江南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又急又乱,像是要从肋骨中冲撞出来,奔向眼前的陈蘅之。她感到了自己周身的滚烫,察觉到了自己隐秘的变化。 一切的源头,都来自身侧的女人。 陈蘅之似乎对她此刻所有的反应一无所知,又或者,她在故意视而不见。她压着性子,只俯身在她唇角落下极轻的一吻。 短促的啄吻落下,盛江南下意识地紧绷了下,却没有躲开。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没有看到她想要吐的迹象,只看到一双眼被烧得潮湿,眼尾都泛起了暧昧的红,看上去又软又无辜。 陈蘅之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答案,再次覆了上去。这次比刚才力度和停留都比刚才重了些。 柔软的唇瓣一点点地压上来,将她的下唇含在唇间,动作很慢,很有耐心地一点点确认。 盛江南微微仰着头,她的后背被陈蘅之扣住,整个人被迫向她靠近。呼吸交叠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雪松味一点点浸入自己,令她也染上了这股属于陈蘅之的味道。 陈蘅之没有如过往那般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垂着,从极近的距离看着盛江南的表情。透过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丝细微的颤动,知晓她是否不适。 她甚至做好了及时住口的准备,就怕盛江南感到恶心想吐。 然而盛江南没有。 她的眼角有些发红,睫毛轻轻颤抖着,唇瓣在亲吻间被染上湿润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可怜,人却没有往后缩半寸。 或许,她还在期待她的闯入? 抱着这个念头,陈蘅之的唇舌一点点地探了进去。舌尖小心翼翼地描绘着盛江南唇齿的边缘,空气似是被抽干了一般,只剩下两个人一深一浅交缠在一起的喘.息声。 盛江南实在不喜欢如此温吞的陈蘅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爆炸了,脑子也一片片地发胀。她几乎要搂住陈蘅之,张开嘴回应她。 然而唇上忽然一轻,陈蘅之离开了她。 距离被拉开,原本打在唇上的温热呼吸也一并离开,只剩下了尚未散尽的余温在皮肤上游走。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里还带着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湿润,她的呼吸乱得厉害,表情里写满了“不满”的茫然。 陈蘅之低头,与她对视。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的目光掠过那点被亲得发红的唇瓣,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声音淡淡的:“我饿了。” 盛江南上楼本就是为了让陈蘅之下楼吃饭的,现在目的算是达到了,可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嘴唇还在发烫,心口也还在乱跳,而罪魁祸首却已经收敛了全部的情绪。盛江南满心只剩下了“我就不该上来”的咬牙切齿,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难以言说的欲/望压下去,垂眸缓了一下,再度抬眸时已经挂上了乙方的微笑,说道:“好,我们下楼吃饭吧。” 陈蘅之看着她,眼尾轻轻一挑,恢复了往日游刃有余的风情。她先站起来,动作很自然地牵过盛江南的手:“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 楼梯转角的壁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前面那道身影瘦削却挺拔,后面那道影子跟得不紧不慢,偶尔因为台阶的高低起伏,与前面那道人影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重叠、分开,再次重叠。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一起出现在楼梯口时,林阿嫲正从厨房方向出来,手上还拿着擦干的碗。她看见她们,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笑纹顺着眼角一点点舒展开来。 “晚饭都热好了。”她温声说着,把碗轻轻放下,动作麻利地把菜一一摆到餐桌上,还是那份清淡的肉粥、一盘翠绿的菜心、一小碟切片的白切鸡,以及飘着枸杞的浓汤。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筷子摆好,又悄无声息地退开,把整个餐厅留给了她们。 餐厅的灯比客厅亮一些,两人端坐在一侧,望着依旧冒着热气的菜品,恍惚中好似回到了过去。外头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密密,真的有几分在塔桥时的错觉。 看着这一桌偏清淡的菜色,盛江南在心里叹了口气,注意到陈蘅之已经小口小口地吃上了,她把粥端到自己面前,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天浑身都会痛的?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几年前。”陈蘅之夹菜心的动作一顿,但很快被掩饰好,她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转而说道,“你打算看心理医生吗?” “啊?”话题转得太快,盛江南一时没跟上,抬眼看向她。 对上的是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陈蘅之垂眸敛起全部的神色,声音低低地说道:“呕吐。” 盛江南被她看得有些别扭,低头用筷尖拨了拨碗里的菜:“这次不是没吐吗?之前两次也没有。” 仔细想起来,两个人的亲密接触中,只有申城那次她吐了。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没有事情了。 陈蘅之一边听,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那种身居高位惯出来的气势不自觉溢出,压得空气都冷了几分,她放下筷子,指腹轻敲了下碗沿,淡声开口:“但你吐过。” 盛江南拧眉望着陈蘅之,想要反驳。 “Sybil,你不是小朋友了,不要讳疾忌医。”陈蘅之的眼神直直地落在盛江南的脸上。 是啊,从家里出事那天开始,她早就不是过往那个有什么事情搞不定就可以回家找妈妈的小朋友了。 盛江南低着头,闷声把面前那小碗粥三两口解决掉。粥还很烫,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热意逼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真的觉得心理医生有用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 她的不言语就是一种回答,盛江南很清楚,陈蘅之不是一个会把自己交托给任何“外人”的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医生、是不是有执照。 她对这个世界上九成的“专业意见”都抱持怀疑态度。 要不然她有病她不去看病,吃什么强效止痛药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得去看心理医生。”陈蘅之沉默许久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要不然以后每次我亲你都要去想你会不会吐在我的身上,那我会感到很困扰。” 桌面下,盛江南握勺子的手指节微微一紧。她偏过头,故作轻松地冷笑:“反正我又不是你唯一的床/伴,你感到困扰就去找别人呗。” 陈蘅之眉尾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你说得对。” 她甚至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像真心实意赞赏她的“善解人意”。 盛江南抬眸,和那双琥珀色的眼对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好的气氛就这样一点点冷下来,沉在两个人之间。 后来,她们都回到客厅。一个坐在沙发一端看文件,指尖飞快地敲着平板;一个窝在另一端的沙发角落,手里拿着杯水,一口都没喝。 盛江南的视线时不时飘过去,又飞快收回,她几次张了张嘴,又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怎么?”陈蘅之根本不需要抬头,就已经在余光里捕捉到她所有的小动作。她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这才把平板扣到一旁,抬眼,淡淡问了一句。 盛江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被她这么一看,她反倒生出一点紧张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谈公事:“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三分八分的问题,我有几句话……想补充。” “说。”陈蘅之的神情看起来冷淡极了,连姿态都懒懒的,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地点在自己的侧脸。 这种冷淡反而让盛江南更不安。她盯着陈蘅之,确认她此刻脸上的确没有太明显的烦躁,这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的止痛药能撑多久?” “差不多4小时。”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道。 距离吃下止痛药才过去不到2小时,时间上来说还好。至少陈蘅之会是平静的。 见此,盛江南望向陈蘅之,说:“陈蘅之,你是不是没有在基层上过班?”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陈蘅之一怔,稍稍歪着头看向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来。但很快,她还是回答了问题:“是。我是从策略投资处的专案经理做起的。” 听到这个答案,盛江南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又往前倾了点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她的眼神带着极少见的认真:“就因为你没从基层做过,所以你才不懂,汇报有多重要。” “什么?”陈蘅之微微皱眉。 “我说,你陷入了上位者的误区。”盛江南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软,倒更在像说服顽固甲方的工作状态,“只有上位者才喜欢默不作声,让下属去猜她的目的。一般上位者也就算了,摸熟了脾气也能应付,可你不一样。” 她直视着她,慢慢道:“陈蘅之,你是个很难揣测的人。你的沉默会给身边人很大的压力,我想,哪怕是左崇在很多事情上都只是配合你,而不是了解你。” “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作为信息缺失端的人,会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会产生与你之间的疏离感。” 陈蘅之望着盛江南,本身的攻击性一点点地收敛起来。 “就像你说的那些三分八分。”盛江南继续说着,“我们小时候,看那种‘无声告白’、‘默默守护’的小说,会觉得很浪漫。” “可活到现在,回头看那些东西,就知道那都很蠢。” 盛江南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做了三分就要说七分,让对方知道你的存在感,再留三分给自己吹牛。” “如果你做了八分,却一句话也不说,那在别人那里,就只剩下一分。”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得有点过分。她说话时呼出来的气轻轻扫过陈蘅之的下颌,带着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陈蘅之望着喋喋不休的盛江南,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难受。 看啊,盛江南是这样的聪明,她分明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故意地忽视着。 笑意先是从眼底晕开,再慢慢染上唇角。陈蘅之笑得很漂亮,直接打断了盛江南还想往下说的话。 盛江南顿住,仰头看她。 下一瞬,陈蘅之再度靠近了她,温热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耳际。盛江南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边缘。 灯光从侧面打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蘅之的声音低下来,贴着她的耳际,一字一顿:“那我要不要告诉你,我为你做过多少事情?” “我要不要告诉你,哪怕你离开我四年,我对你的付出,一点都不比你的‘女朋友’少?” 第57章 疲惫的资本家9.0 57. 盛江南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知道陈蘅之为她做了很多。 从重逢以来的,将丽诺边缘化、调走齐简臻,让她成为和颐医疗项目的投行方负责人;到过去两个人刚分开,她给了她一大笔钱,还帮她弹压了她的债主与帮妈妈找到了合适的疗养院。 她都知道的。 可她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甚至比这些“知道的”还要多。 比如陈蘅之为什么当年要离开,现在要回来;比如当年她们到底算什么,现在又算什么;比如为什么当年那么健康的一个人,现在会变得这么瘦削;比如分开的这四年到底是哪里过得不好… 这些悬而未决的答案像针尖,细密地扎在两人之间。沟通沟通,所有人都在强调这点,说得好像所有的误会都只要坐下来好好聊聊、复个盘就能解决。 可如果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沟通解决,那又哪来这么多死无对证的误解、互相翻不过去的旧账。 为什么世界到现在还有局部冲突呢? 立场不一样,记忆就不一样。从哪一刻开始算起是“对”,从哪一刻开始算起是“错”,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怨怼折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现在这别扭的局面。 谁都觉得委屈,又谁都不肯先低头。 屋子里的气压低了下来。 盛江南垂眸盯着膝上的手指,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侧,雪松味淡淡地氤氲在空气里,像水雾一样,温润却带有侵略性地从侧方压过来。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只看到陈蘅之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 她背后是落地窗,窗外的雨还在一阵一阵地敲打玻璃,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滑,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水痕,潮湿的水汽透过缝隙漫了进来,仿佛要把这屋里的空气也沤出霉味。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蘅之唇角轻轻一勾,笑意不达眼底,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退到沙发一侧,半靠在扶手上。左腿伸直,右腿曲起随意搁着,看上去很懒散、很放松。 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一句调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左腿正因为此刻的天气而在隐隐作痛。吃任何止痛药都无法压制的疼痛,一点点地啃噬着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温存。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人的。 陈蘅之的运动天赋极好,她几乎什么运动都能玩得很好,网球、滑雪、攀岩、拳击,她擅长奔跑与对抗,喜欢流血又流汗的感觉。 可现在,她再也没法随心所欲去做那些事了。她只能打着商务应酬的借口去挥高尔夫,不痛不痒的运动,对她来说更像是某种无聊的惩罚。 而这一切,追根究底,都是拜眼前人所赐。 在那段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过往,陈蘅之想,她应该恨盛江南,应该把这个人连带着她干净倔强的脸一起撕碎,敲碎她的骨头,让她也尝尝疼到怀疑自己为什么活着的滋味。 如果当年背叛她的是旁人,陈蘅之早就动手了。 可那个人是盛江南。 那个在圣诞节别墅内,仰头望着她的;那个不爱社交,唯爱在图书馆泡着的;那个在拍卖会现场对着妈妈可爱撒娇的;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躲在角落里强忍痛苦的… 有着黝黑瞳孔,干净又倔强的盛江南。 望着盛江南的这张脸,在脑子里放的狠话、设想的把她逼到绝境的招数,全都失了效。相反,她想到的全部都是,这四年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她。 爱人爱得一塌糊涂,就连恨也恨不彻底。 真可笑。 想到这里,陈蘅之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她背叛了自己积攒的恨,所以身体替她受了惩罚。 眼下的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报应罢了。 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绕了一圈,竟成为了盛江南的“第三者”。 她不仅背叛了自己,还成为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这种认知啄着陈蘅之高傲的自尊,她深吸了一口气,偏了偏头,不再看眼前的盛江南,转眸看向外面的冷雨。 “陈蘅之。”盛江南终究再次开口。 陈蘅之淡淡地应了声,目光却没有看向盛江南,而是继续望着外面的雨。 “谢谢你。”盛江南注视着陈蘅之的侧脸,十分认真地开口。 陈蘅之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一张认真到陌生的脸。哪怕是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从盛家小姐变成负债人,她都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而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陈蘅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凝视着盛江南,想要听听她又会说出什么鬼话来气她。 “其实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当年,你帮了我,让我能够拿到毕业证书,让我能去哥大读硕士,让我一步步迈进投行的圈子里。我都知道的。”盛江南目光一瞬不瞬地在陈蘅之的脸上,真挚又认真地说着。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雾气:“其实和你分开的前两年,我总在想,为什么你会丢下我。” “丢下?”陈蘅之重复了关键词,声音也冷了下来。 “抱歉,我用词有点情绪化。”盛江南温和地牵了牵唇角,迅速修正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离开。” 没等陈蘅之接话,她自顾自地继续:“其实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对吗?哪怕盛家没倒、江家没败,我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想说什么?”药效在退散,陈蘅之的耐心也随之消失。她盯着盛江南,声音比窗外的冷雨还要硬上几分,“直接点,我没兴趣听你的心路历程。”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话音落下,陈蘅之也听到了自己语气中的烦躁。 她在烦什么?烦因为盛江南要切割而露出焦躁的自己,还是烦利用完她又要跑的盛江南? 盛江南抬眸,听到她这么说,淡淡地笑了下,平静地说道:“没有什么。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我不怨你当年离开我了。” “你怨我离开?”陈蘅之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猛地欺身靠近,压迫感随之笼罩下来,声音低得发颤,“盛江南,你有什么资格怨我?” 资格,关系。这两个词始终横亘在两人的过去,别的人争辩的是“爱不爱”,而她们之间永远都是“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我凭什么”。 畸形的开始造就了当年的苦果,说一千道一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盛江南沉默着,任由诡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一点点蔓延开。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资格怨恨我,不是吗?”陈蘅之没打算放过她,怒意从冰冷的表象下一点点溢出来,烧红了眼角,“你扪心自问,在一起的那八年,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没有。”盛江南回答得很干脆。 陈蘅之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情.人。她温柔、体贴,永远支持盛江南的野心。除了偶尔带着属于别人的、若有若无的痕迹回到她身边,陈蘅之几乎满足了盛江南对“归宿”的所有幻想。 可是那份不属于她的感觉,始终都难以让盛江南接受。 “很好。”陈蘅之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着,语调却愈发狠戾,“既然没有,那你到底在怨什么?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修辞。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怨我什么?” 沙发上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雨声却像把两个人隔成了两岸。 “你的意思是我没资格怨你是吗?”盛江南直直看着她,她眼睛里那点湿意像是被人一下子戳破,红得很快,好像陈蘅之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她的泪就会掉下来。 陈蘅之看着那双通红的眼,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生硬地别过脸,声音依旧很冷:“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怨恨我什么?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了。” “陈蘅之,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觉得那种事根本不值一提?”盛江南声音很轻,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指什么?” “死人脸是不是你的私人助理?”盛江南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平板。她指尖微微发抖,却仍然熟练地在浏览器里输入「和颐能源」,找到官网,再点进管理层名单,把页面滑到中间,递到陈蘅之面前。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两人脸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说的“死人脸”。证件照上的陆仲希面无表情,眼神透着一股肃杀。 “是,她是我的幕僚长。全权处理我的一部分工作。”陈蘅之的眉心拧成了死结,她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狐疑地抬眼看向盛江南,“这又怎么了?” 盛江南看见她这副反应,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在你没有承认之前,我还有过希冀,想说或许她不是你的人,想要安慰自己,当年的事情和你无关。” 陈蘅之盯着那抹勉强的笑,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压不住那一点困惑:“你是说22年9月,她去新约克找你那件事情吗?” “是。”盛江南抬眸的一瞬,眼底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她找到我,递给我一张银行卡。”盛江南的声音支离破碎,“她说,那是你给我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沉下去。 “陈蘅之,那是你给我的钱,对吗?”盛江南再次追问,像是要给她机会否认,又像是要逼她承认。眼泪顺着下颌骨滴在沙发上,留下一片浅浅的痕迹。 陈蘅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更不明白给她钱为何成了罪状。她心底有些慌乱,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温柔地拭去对方的泪,轻声应道:“是。” “1亿新台币诶,好多啊。陈蘅之,你好有钱。”盛江南在这种时候竟然笑出了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她仰着头,任由陈蘅之冰凉的手指贴在脸上。 哪怕到了今日,1亿新台币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是当年权势尚不如现在的陈蘅之。那是她能够调动的所有资金了,为了凑齐那笔钱,陈蘅之几乎剥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毫无保留地将这一切送去了新约克。 甚至不惜动用了陆仲希这张底牌,她只是怕,怕自己不在,盛江南在受了委屈。 “你不是接受了那笔钱吗?为什么要哭呢?”陈蘅之的呼吸沉了一些,她默了几秒,指尖颤抖地拂过盛江南湿润的眼角,声音很低,“江南,你是认为我给你钱,是在羞辱你吗?” 第58章 哈德逊河-2 58. 九月的新约克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风顺着曼岛的街道一阵阵灌上来,夹着河面吹来的湿意,打在耳骨上,冷得生疼。天色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都会翻脸下雨,可空气却闷得让人胸口发涨。 第几天了?盛江南忍不住思考。 街角咖啡店的玻璃门在风里轻轻晃着,门上那串小风铃撞在一起,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她站在门口,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个熟睡的头像,指尖停在聊天框里停了又停,最终依旧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聊天记录往上翻,是一整屏幕的独角戏: 【Sybil Sheng】:蘅之,你什么时候回来? 【Sybil Sheng】:你去哪里了? 【Sybil Sheng】:我手头项目结束了可不可以去找你? 【Sybil Sheng】:妹妹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下周回W市 消息密密麻麻,时间从六月拖到九月。右边全是单向的蓝色对勾,每一条都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复。 屏幕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惨白。 盛江南盯着屏幕几秒,只觉得眼底发涩,这记录好像在反复提醒着她,她有多蠢。无声地笑了下,笑意刚刚勾起就已经散掉,她将手机锁屏,塞进风衣口袋里。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抬眸看着咖啡厅的招牌。 昨天一个自称是陈蘅之助理的人约她在这里见面。 她本不想见的。助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需要通过助理才能知道陈蘅之的消息了? 但在今早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她26岁的生日。 提醒她的不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陈蘅之,而是邮箱里的自动推送。某家连锁咖啡品牌给她发了生日祝福的邮件,下面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张当日免费兑换的中杯饮品的代金券。 祝福语热情极了,如果忽略掉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的话。 她看完,默默点了“已读”。顺手把邮箱翻了一遍,里面塞满了各家商户自动发送的生日祝贺、折扣码、积分提示。 唯独没有陈蘅之的消息,一点点都没有。 从5月31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陈蘅之的消息了。 三个月。陈蘅之就像是突然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之中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陈蘅之不是第一次突然消失了,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她的行踪。她知道陈蘅之忙,知道她飞来飞去,知道她背后有个庞大的家族,也知道自己不过是陈蘅之生活中一个无聊的消遣。 作为情/人,她没有资格追问她的行踪的。而且就算问了,以陈蘅之的性格,恐怕也只会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她,根本不会给她答案。 反正陈蘅之消失一段时间,她总是会回来的。 盛江南看得很开,她与陈蘅之,是没有未来的。她只要在对方出现的时候好好珍惜,消失的时候就安静等着就足够了。情/人的基本素养,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次,陈蘅之会消失得这么久。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是她本人来,而是她的助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被带得一晃,叮当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和烘焙咖啡豆的香味扑面而来,把室外黏腻的冷风隔绝在外。 店里人不多,音乐开得很轻,都是些不会抢耳的爵士,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属框眼镜在灯光下折出淡淡的冷光。她的五官柔和,是非常标准的亚洲面孔,但却因为没有表情,而生出了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没来由的,盛江南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死人脸。 她面前的桌子摆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此刻正顺着杯身向下滑,最终落在桌上形成一圈水痕。看样子,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盛江南在她桌前停下,礼貌地用英文确认:“你好,请问是陈小姐的助理吗?” “是的。”死人脸看了看腕表,似是确认盛江南迟到了没有,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姓陆,盛小姐请坐。” 陈蘅之的助理知道她姓什么是很平常的事情,盛江南并没有怀疑。但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已经在新约克的职场打拼了好几年,在面对眼前的女人时,盛江南还是莫名有点紧张。 她抿了抿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是大小姐派我过来的。”死人脸开口说着,一边说话她一边从包里取出一部手机,推到她的面前,“这是她给你的授权视频,接下来的谈话我也会按照规定全程进行录音,请你放心。” 好公事公办的语气,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打开,熟悉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背景像是在某个角落,光线有点暗。 陈蘅之坐在椅子上,妆容比平时淡了许多,眼下隐约有一圈浅浅的痕迹,看不太清是什么。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 这不是盛江南熟悉的陈蘅之,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三个月的时间让她觉得对面的人变得陌生了,还是此刻的陈蘅之笑得本就惨淡。 她点了播放键。 陈蘅之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江南,我是陈蘅之。她是我的人,希望你能够认真地听她说的话,相信她。” 只有这么一句话,很短。话音落下,视频戛然而止,没有再多一句话。解释、问候统统没有。 盛江南盯着黑掉的屏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重复播放了视频四遍,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连带着胸口都闷闷的。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这才将手机推回去,抬眸看向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Hollis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盛江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死人脸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一小口,又看了眼手表。片刻后,她站起身,淡淡问:“拿铁可以吗?” 盛江南觉得莫名,她眉头微蹙,没有回话。死人脸没有理会她的反应,转身去了吧台,重新点了单。 “今天会有很多地方需要签字和确认,喝点东西会比较好。”死人脸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说道。 这样说话时,对方的弯省口音才显露出一点。 “签字?”盛江南重复了关键字。没来由的,她心里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关于签字,她的记忆并不是太好,她总会想起18岁那年,她面对层层叠叠的文件,签下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名字。 在这样的情绪下,她闭着嘴,没有说话。 不多时,服务生将两杯咖啡端了上来,死人脸自觉地拿了自己的冰美式,将拿铁放到了盛江南的面前,咖啡杯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可能时间会有些久,盛小姐接下来应当没有安排吧?”死人脸说,语气依旧平平的。 “没有安排。”盛江南平静地回答。 她注意到死人脸手边的文件袋。那袋子有点厚的惊人,纸张整齐地放在里面,死人脸的手指搭在上面,她的指节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却阻挡了盛江南的视线。 死人脸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盛江南看着她如此平静的模样,忽然有些害怕。 她端起拿铁,杯壁透出的热度让她掌心有些受不住,调整了下姿势,她喝了一小口,喝惯了咖啡的嘴,此刻却迟钝了起来。根本尝不出好坏来了,只觉得苦。 这家的咖啡豆好像烘过头了。 “盛小姐。”对面的死人脸终于再次开口,她的指尖从文件袋边缘挪开,语气很轻,“我需要先和你确认两件事情。第一,你目前在A国的签证类型是H1B是吗?” “是。”盛江南点头。 死人脸闻言,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她低头翻了页,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道:“截至今日,你名下仍有3327万人民币的连带债务,数额准确吗?” 从18岁到现在,8年过去,她只偿还了73万。 盛江南握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抿了下唇,莫大的羞耻几乎包围了她,良久,她才勉强开口:“是的,数额没有错。” 死人脸点头,她又翻出一份文件,抽出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目前你的母亲江春萍,妹妹盛江西,都在申城的良壹疗养院做长期治疗。这是疗养院的缴费记录,还请你知悉。” 纸上是熟悉的抬头、流水号,还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日期。 每一行都是近乎夸张的金额。 这都是为了妈妈和妹妹活下去而付出的金额,只是,支付这笔钱的人,签字的人,都不是她。 上面清晰地写着:陳蘅之。 盛江南的视线从那熟悉的字迹上划过,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晕。她一直都知道疗养院的费用不低,她也在每个月都按时往里面打钱,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全貌。 原来,对比这堪称巨款的账单,她那点按月打过去的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陈蘅之在默默地为这笔账单付费。 她握着杯子的手隐隐发麻,垂着眼,深吸了口气,将泛上来酸意和慌乱向下压,她抬眸,望着面前的死人脸,声音带着点沙哑:“陆小姐,你的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她有些说不下去。 “盛小姐,今日我没有立场。我现在代表的是大小姐的立场与意志。”死人脸自然也发觉到了盛江南的难堪,她默了默,终究还是出声,“大小姐暂时无法亲自来见你,所以将由我来代替她,来完成接下来的手续。” 说完,她再度从文件袋中拿出了厚厚一叠文件。 文件被分成了三份,一叠是厚厚的英文合同,一叠是繁体中文的条款说明,还有一叠是薄薄的收款确认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内显得异常清晰。 盛江南还没有完全看完这些文件,一张卡片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是传说中的百夫长银行卡,卡面的设计很简洁,只有一小行小小的HCBC的logo。它静静地躺在桌上,与平日里看到的任何一张卡没有任何区别。 但盛江南心头不好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这份是借款的协议。”死人脸指着最上面的那叠英文合同,说道,“出借名义是这家公司。” 她的指尖敲了敲合同首页的名称位置——Cedrus Hill Holdings Limited(雪松山控股有限公司)。 盛江南垂眸看了一眼公司名称,完全陌生,但注册地却是大名鼎鼎的离岸中心BVI。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大小姐的私人产业。”死人脸淡淡地补充。 咖啡厅有人进门,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知道那不会是陈蘅之,也知道自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可那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只有陌生人推门而入,带进一点外面的冷风。 “这张卡片里有一亿新台币。”死人脸瞥了眼时间,语速显著加快,“折算成美金大概是320万,人民币的话,大约是2170万。” 她一边说,一边把合同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落在其中一行条款上:“钱会直接打入你在新约克的账户。用途约定为偿还既有债务、支付医疗费用,以及基本生活支出。借款金额在这里,你可以确认。” 在投行干了几年的职业本能开始运转,盛江南很快就过完了这份合同,很快在里面抓到了条款关键字:利率0%。 “无息?”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对面的死人脸。 “是的。无息。”死人脸点头,“期限是50年,你可以在任何时间还款。” 她今年26岁,50年。 陈蘅之根本没打算让她还这笔钱,是这个意思吗?可她为什么要突然给她钱?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纸上的字突然变得有些模糊,盛江南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猜测,她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让焦距重新对上。可胸口那点被堵塞住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她咬着牙,心里乱成了一团。 一亿新台币,三百多万美金,两千多万人民币。 足以还上她大部分的欠债,足以让她能够松口气。可为什么,她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甚至,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不想让死人脸看出自己的无措,她伸手去拿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试图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 “陆小姐,这笔钱是Hollis让你给我的吗?”盛江南听到自己问。 哪怕她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可她尾音还是颤抖着暴露了她的不堪。 为什么陈蘅之要给她这笔钱?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要派一个死人脸过来? 为什么她不亲自来见她,她现在到底在哪? 她是不要她了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乱七八糟的麻雀,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 她想要从死人脸口中撬出一点答案。 然而死人脸不为所动,她的视线落在合同抬头那行公司名字上,淡淡道:“我想合同上已经写得很明确,出借人是公司。” “我看到了。”盛江南抬眸,迎上她平静的视线,硬生生把“她人呢”那句话压下去,换了句,“但我想知道,这是不是陈蘅之的想法。” 死人脸沉默了几秒,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下,半晌才开口:“盛小姐,我代表着大小姐的立场。” 也就是说,这是陈蘅之的想法。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盛江南垂下眼,继续对着那堆英文。她轻轻吸气,再抬头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笔钱?” “你现在需要。”死人脸回答得干脆利索,“她认为你需要。” “那她人呢?”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为什么是你来,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桌上还摆着那部手机。三个多月的时间,她只愿意出现10秒不到,甚至是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录了个视频。 死人脸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淡道:“她现在不方便出面,我是大小姐的私人助理,之一。” “不方便。”盛江南忍不住低笑,笑得有些难看。 死人脸再度抬腕看了下时间,她瞥了眼外面,再次加快语速:“盛小姐,以你目前的收入、债务情况,还有你家人的医疗开支,我想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着,她将签字笔推到了盛江南的面前。 盛江南轻轻地拿起签字笔,感受着笔身的冰冷。 看到她犹豫,死人脸再度开口:“收下这笔钱,至少在短时间内,你不需要为钱发愁。你的家人依旧能够受到良好的医疗,债主那边也会安静很多。” 巨大的债务缺口和妈妈与妹妹庞大的疗养费用,盛江南哪里有任何犹豫的空间。她的胃抽了一下,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盛小姐,大小姐希望你能够签下这份协议。”死人脸似是不忍,轻道。 盛江南盯着那行数字,沉默了片刻,抬头问:“我签了以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死人脸似乎没想到盛江南会这样问,她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翻到协议的最后,回道:“你只需要承认这是一笔借款,在将来有能力的时候予以偿还。” 她顿了顿,又补充:“除此之外,自本协议生效日起,你和大小姐之间,不得就过去的任何事宜互相主张权利或义务。” 不得就过去的任何事宜主张权利与义务。 陈蘅之在切割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真的,不要她了。 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只听到了阵阵耳鸣声响。望向对面的死人脸,她的嘴一动一动,好似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半晌过去,耳鸣消退,她抬眸,轻道:“也就是说,签了这份协议以后,我和陈蘅之之间,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吗?” 死人脸的手机响起,盛江南看到上面的陈姓备注,而后死人脸飞快地点头:“盛小姐,这份协议并不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都不要她了,她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关系了。 盛江南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那根签字笔,耳边是咖啡机的蒸汽声,是隔壁桌低声交谈的英文,是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今天是她26岁的生日,她们本来说好了,今天要去上东区的一家餐厅吃饭的。 可她没有等来陈蘅之的归来,等到的却是她的一纸合约。 “如果我不签,她会来吗?”盛江南忽然问。这问题真的很天真,可是她真的好想再见陈蘅之一面。 死人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不会。” 风从门缝处灌进来,吹动了纸张的一角。盛江南低下头,把视线从死人脸身上移开,落在签名栏上。 她很清楚,她在陈蘅之面前从来没有提要求的资格。陈蘅之愿意给她这笔钱,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了,哪怕到了现在,她依旧很温柔地对她。 她不该对陈蘅之生出任何负面情绪的。 这样默念着,她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收款确认,你也签一下吧。”死人脸很快将签好的文件放回文件袋,再次拿出另外一份。 她麻木地签下了第二份文件。 “里面一部分金额已经打到了你的账户内,这是备用卡,密码是大小姐的生日。”死人脸轻道,“新约克你们居住的公寓,大小姐已经过户到了你的名下,希望你知悉。” “她只是让你给我钱吗?没有别的话吗?”盛江南望着死人脸,问。 死人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瞬,她眼里闪过一点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同情。但很快她就收敛了全部的神色,摇头:“没有。”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的话,我想……你需要耐心等一下。” 陈蘅之离开的还真是不留余地,一句话都没有。哪怕今天是她的生日,却连让别人说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盛江南低低地笑了一声,望向死人脸,认真道:“谢谢你,陆小姐。” “不会。”死人脸起身,她似想到什么,又道,“盛小姐,一切都会更好的。” 盛江南起身看着她,淡淡地点了下头。 死人脸转身离开,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进一点街道上的冷气。咖啡厅内归于平静,桌上被她喝得只剩下一口的拿铁,已经彻底地冷了下来。 盛江南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过了好久,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入账提醒。一长串的数字落在上面,显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看了几秒,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好大一笔钱,她本该高兴的,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鼻腔涌上来的酸意又猛又急,她努力咬着牙,不想哭。可眼眶还是热了起来,她伸手摸了下眼角,指尖惹上了湿意。 她低头,将银行卡装进衣服口袋。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她的肩膀上,顺着风衣向下滑。她揣着兜,慢慢地走在路上,一点躲闪的念头都没有。 “生日快乐啊,盛江南。”她对着雨声,低声说,“雨天遇见的心软的陈蘅之,她不要你了。” 雨声把她的声音吞掉,城市照旧车流不息,没有人听到她的低声,也不会有人在意。 盛江南以为见到死人脸那天,是她和陈蘅之的结束。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陈蘅之给她那笔钱,只是她痛苦的开始。 第59章 疲惫的资本家10.0 59. “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怎么会觉得那是在羞辱我呢?”盛江南抬起眼,嘴角勾着一点笑意,乍一看礼貌又乖顺,可仔细看去,却全是冷然。 陈蘅之心里莫名一沉。 “其实就算你不给我那笔钱,我也不会怎样的。”盛江南垂下眼,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影,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却很轻,“真的没必要那样做。” 不是她找陈蘅之要的那笔钱,也不是她想要陈蘅之的房产。 她已经从陈蘅之那里得到了很多,学位、机会、上升的渠道,她很清楚,那些都是陈蘅之带给她的,她并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陈蘅之真的没有必要,先给她甜头,然后断了她全部的后路。 真的没有必要的。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很难过?”陈蘅之盯着她,忍不住问出口。 她是真的觉得很困惑。盛江南的债务真的很多,单凭她自己的收入,那得还到下辈子。她当时给她那笔钱,的确是无奈之举,因为顾及着她的自尊,她还特意申明那是借款。 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盛江南抬眸,与她对上视线。 对方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茫然,像是真的毫无自觉。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轻得像风,缥缈得厉害:“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没什么的。” 她把“没什么”说得云淡风轻,可陈蘅之太了解她,她听得出来,那并不是真心话。 陈蘅之正要再追问,左腿的钝痛却猛地涌上来,疼得人眼前一黑。她极力压住那股撕扯感,指尖悄悄扣紧身下的沙发扶手,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不让自己发颤,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我没有任何羞辱你的意思,盛江南。从来没有。” 她一字一字地说,语气罕见地郑重。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她,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因为陈蘅之的态度软下去,反而再度笑了下,回道:“我知道的。你一向很舍得在我身上花钱。” 话并不算难听,却也绝不算好听,陈蘅之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对我给你钱这件事,你是不高兴?”她还是追问。 “你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觉得难受,更谈不上被羞辱。”盛江南偏开视线,轻轻地笑了下,“就算有点什么想法,也没必要全都算在你头上。” 她淡淡地瞥了陈蘅之一眼,嘴角扯出一点自嘲:“再说了,如果给那么多钱算羞辱的话,我想外面求着你‘羞辱’的人,恐怕能在港城绕几圈。陈蘅之,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一亿新台币很多,知道自己的债务很多,更知道陈蘅之给了她很多。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在陈蘅之面前有多么的渺小。 腿上的疼痛一下一下往上翻,陈蘅之额角隐隐出汗。她想伸手去按,却死死忍着,只把指尖更紧地扣在沙发扶手上。片刻后,她还是压着疼,问:“那你刚才说,你不怨我了……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盛江南看着她,黝黑的双眸中满是谈让,“我不怨你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她是过去的人,她们的经历是过去的事,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都过去了。”盛江南看着她,异常清醒,“你给我那么大一笔钱,我签下那份‘不得主张任何权利与义务’的合约。” “一定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公平交易。”她说着,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所以我不怨你了。” 现在不怨了也就是之前怨恨了她很久,哪怕如今盛江南的话说得很平静,但陈蘅之却没有办法一笑置之。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好似被盛江南轻巧地用小刀子划了过去,可低头一看,除了血,完全看不到伤口。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陈蘅之强压着腿上的疼痛,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她反握住盛江南的手,抓得很紧,“江南,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盛江南笑了笑,垂眸看了眼陈蘅之握住自己的手,笑容比刚才还要淡一点,“就是说一下。” “刚和你分开的两年,我确实十分怨恨你。甚至今年重逢再见也是。”盛江南坦坦荡荡地承认,“我怨你丢下我,怨你不解释,怨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她缓缓地说,“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你根本不欠我的,我不能把自己那些年的困境都归咎给你,那对你不公平。” “陈蘅之,我们都应该向前走。都应该放下过去。不过,我现在肯定是没有办法还你钱的,我在努力工作了,以后我都会还给你的。” 放下?为什么要放下? “盛江南。”陈蘅之盯着她,声音有些冷,“你别妄想和我划清界限。” “至少……至少我们目前还是床/伴关系。”疼痛让陈蘅之的脑子都变得有些不清醒,她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好似只要眼前的盛江南敢说一句“就是要划清界限”,她就会立刻抓着她,将她关起来。 看着陈蘅之忍痛的模样,盛江南沉默了一瞬,她从桌上拿出抽纸,轻轻地擦拭着陈蘅之额头的冷汗,回道:“我没有打算立刻划清界限。” 陈蘅之握着盛江南的手稍稍松了些。 “但我们终究会结束这段关系的。”盛江南抬眸,言语下的意思直白到难听,“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会在意你到底有多少床/伴,是否日后会结婚、生子。正如,你也很清楚,我和我的女朋友很恩爱、很稳定。” 她的确知道盛江南和易展之间的“恩爱”,可比起这份恩爱,她更知道的是,盛江南把一个早已经结了婚的神经病,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有一瞬间,陈蘅之甚至开始思考,盛江南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蠢。 她为什么会没有发现易展的问题? 陈蘅之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充血,她想要张口回应,甚至打算反唇相讥,可是疼痛一时间让她难以开口。 “你放心。”盛江南像是怕她下一秒直接发作,顺手帮她按了按眉心,“至少在项目结束前,我不会中断和你的关系。” “但以后怎样,我说过了,我们是平等的。选择权应当在我们两个人的手里。” 床/伴关系、情/人关系,都是能够被单方面结束的。盛江南受够了那种随时随地可能被抛弃的不安,她要将主动权抓在自己的手里。 她绝对不会给陈蘅之第二次抛下自己的机会。 “盛江南,你真的很有长进。”陈蘅之淡淡地看着她,说道。 她话说得漫不经心,可仔细看的话,仍能够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额角再次冒出的一层细汗。哪怕刚刚被盛江南擦拭过,仍旧顺着鬓角慢慢滑下。 “但我想你搞错了一点。”陈蘅之对自己的疼痛不为所动,依旧紧紧地盯着盛江南的脸,“我们永远都不会是平等的。” 因为她这句话,盛江南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她望着陈蘅之的眼睛,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等了好一会,周遭只有两人交缠在一处的呼吸声。 她索性再度开口:“怎么?陈总就这么离不开我吗?从塔桥到新约克,再到现在的港城,这么多地方,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一个比我更合你胃口的?” 客厅安静得厉害,陈蘅之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复杂得难以分辨。半晌,她忽地笑了声,回道:“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既然拿了我的钱,那就乖乖跪好。又想要尊严,又想要钱,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陈蘅之深吸了口气,扫着盛江南,讥讽开口,“至于合胃口与否?要不是顺便帮你减轻一点焦虑,我还不见得会想到你。不要再说这样不知所谓的话了,听起来很可笑。” “以及你最好日夜祈祷,和颐医疗这个案子最后交出来的东西,我看了是满意的。要不然……”陈蘅之上下扫视了盛江南,威胁不言而喻。 盛江南回望着她,久久,笑了一下:“当然。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要不然怎么对得起甲方执行董事的‘投怀送抱’?” 陈蘅之简直要被她气死,她刚打算继续反驳,却感觉更加强烈的疼痛袭来。让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与呼吸,只能紧紧地攥着沙发的扶手。 “很痛吗?”盛江南从沙发上起身,顺势蹲在陈蘅之膝前。这个姿态让她变得很低,低到能看清陈蘅之鬓角细密的汗珠。 陈蘅之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动作还没成型,指尖就被盛江南温热的手心包裹住了。 “陈蘅之,我们认识太多年了。”盛江南仰头看着她,抬手扼住她试图偏开的下巴,逼她只能看着自己,“不要骗我。” 陈蘅之的喉头艰涩地滚了滚,她盯着盛江南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却透着让她无所遁形的认真。 陈蘅之垂眸,喉头艰难地滚了滚,终于开口承认:“很痛。”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原本紧绷的,因疼痛而微颤的身躯猛地垮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深处,透出一股支离破碎的颓然。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记忆中那个永远体面矜贵的陈家大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露声色,永远挺直脊背、不可一世的陈蘅之,现在却缩在沙发的一角。 莫名的酸涩感从盛江南的心底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帮一帮陈蘅之,是否应该帮一帮这个狠心的女人。 “还好。”陈蘅之注意到了对方的脸色,她微凉的手拉下了盛江南捏在自己下巴的手,淡道,“不会到痛死的程度。” “我要怎样帮你呢?”盛江南抬眸问。 陈蘅之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蹲在自己膝前的人,眼底的怒气一点一点退下去,只剩下说不清的疲惫:“或许,你可以先上楼,帮我在浴缸放点水。” 盛江南点头,起身,也没有多话,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楼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的背影被光拉得细长。 回首望着她的背影,陈蘅之猛地想起来当年那个在圣诞夜离开自己别墅的小鬼头。 她们的身影短暂地重叠了一瞬,却在很快又分开。 陈蘅之知道,眼前的盛江南真的变了。 她真的不是自己的那个可爱的盛江南了。 第60章 无力的牛马9.0 60. “盛小姐,大小姐平时泡澡,都在这间房里。”林阿嫲在盛江南迈上二楼后,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楼下的陈蘅之。 这间卧室的陈设与主卧大致相同,依旧是陈蘅之一贯偏好的风格,舒适、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色调也是冷色,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感。只是与主卧相比,这里更像一个专门被腾出来的空间,少了几分生活气息。 盛江南没有多停,径直走进浴室。 灯一打开,柔白的光线瞬间倾洒下来,将整间浴室照得明亮而通透。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陈蘅之会选择在这里泡澡。 因为这里,和主卧里的浴室,实在太不一样了。 这间浴室明显更大,哪怕港城已经快要进入夏天,室内依旧维持着恒定的26度。空气里面没有寻常浴室那种潮湿的水汽,反而将湿度控制在了40%。靠墙摆放的浴缸比主卧的大上许多,正对面立着一整面能够将人从头到脚都照得清楚的全身镜,镜面干净得没有一丝雾痕。 盛江南站在原地,目光在浴缸、地垫、镜子与墙角间缓慢地扫过,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出的闷意。她当然知道,这里的每一处都一定被人仔细清理过,连水渍都不会留下半点。可她还是没忍住,挽起袖子,重新将浴缸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她的动作不快,却十分仔细。像是在找点事情做,也像是在借着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把胸口那点逐渐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陈蘅之总是会让她感到无措。对她好也好,坏也好。只要是面对的人是陈蘅之,她就好像很难平和下来。 水龙头打开后,热水缓缓注入浴缸,水流撞击缸壁,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趁着放水的间隙,盛江南无意识地在浴室里慢慢打量起来。 很快,她的视线就落在了洗手台一角的透明收纳盒上。 收纳盒里整整齐齐地装着药瓶和药板,每一样都被摆放得极有秩序,瓶身朝向一致,标签也都朝外,像是有人长期在使用,也有人的强迫症又犯了。 盛江南走近了一点,拉开下方的抽屉。 里面果然还有更多。 她垂眸看去,里面是三种带着维氏制药标识、却明显没有上市的药。那些药名很长,字母连在一起,哪怕逐个拆开翻译,盛江南也一时看不出它们具体的效用。 她安静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几秒,又拂过周到的四周,心里忽然掠过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陈蘅之到底痛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在自己的浴室里备下这样一整套东西? 她没再迟疑,拿出手机,对着药盒和标签拍了几张照片。随后,她将照片发给自己熟悉的一位研究,消息写得很简短,只说明日会寄过去一粒药片,请对方帮忙确认药物用途,并郑重叮嘱一定要保密。 末了,她又往对方账户里转了一笔钱。 对面收款极快,没多久便回了消息,说收到货后三天内会给她详细报告。 把手机收起来后,盛江南没有立刻关上抽屉,而是身体微微向后,倚在洗手台边缘,再一次将目光落回那堆药品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细了些。 她注意到,在那些英文药名与剂量标签之外,每一瓶药、每一板药的边角,还都贴着单独的标签,上面写着:早、午、晚、紧急。 写的是繁体字。字迹看上去有几分眼熟,细瘦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 可这不是陈蘅之的字。 也就是说,有人比她更清楚陈蘅之的情况。有人长期知道她什么时候要吃药,什么时候会痛,什么时候是“紧急”情况。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预兆,却在一瞬间像针一样刺进心口。 盛江南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胸口那点闷意忽然就变得鲜明起来。她也说不上到底为什么,她没有对此感到愤怒,就连委屈应该也算不上。但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呢? 好像是下雨天的潮湿冰冷的雾气,卷积着细密的难过,渗进了她的骨头里。 明明是她跟在陈蘅之身边八年,可为什么只是分开了四年,她们之间会变得这样陌生呢? 她到底因为什么才会刮风下雨浑身痛?她在吃什么药?到底是什么病? 这一切她都不知道。 是她又在刻意忽视陈蘅之的异常吗?像是忽略掉陈蘅之为她做了什么一样? 安静了片刻,盛江南抬手将那些药瓶、药板、抽屉里的东西一一恢复原状,做完这些,她才慢慢抬起眼,将目光移向别处,试图把刚刚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 然而那感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盛江南强行按了下去,像一口没能咽下去的气,沉在胸口,闷得她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甚至有些想笑。 盛江南啊,盛江南,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视线从这个角落移开,她注意到洗手台底部的柜门,没有关严,她走过去,弯腰,想要顺手整理下。 然后她就发现,里面本该堆放备品毛巾和纸巾的地方,摆放了一整排的护膝、护踝和理疗带,甚至在最里面,靠着墙的地方还摆放着一根拐杖,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是陈蘅之的家,这里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别人的物品。也就是说,这根拐杖,很有可能是陈蘅之的。 她的指尖停在拐杖握把前方,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可她最后还是没有伸手。 不知为何,她不太敢碰。 她很快地关上了柜门,站起了起来。 巨大的困惑与奇怪的情绪包裹了她,她木然地回身,热水还在往浴缸里注,水面轻轻起伏,蒸腾起来的雾气一点点往上漫。她弯下腰,手指探进水里,想看看温度是不是合适,却在这个角度,忽然注意到浴缸四周那些之前没有仔细看的细节。 浴缸的周遭安装了很多的扶手,位置都在很讲究的地方。她调整了下角度,抬手按了按,发现扶手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人在浴缸里起身时最需要借力的地方。 这些年,国内对这样的装置给了名字——适老化。 但陈蘅之分明才32岁。 盛江南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这栋房子在半山,陈蘅之有钱,所以设计师习惯性地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还是因为陈蘅之的腿已经不利索到,需要拐杖,需要理疗带,需要在浴缸边加装扶手,才能让自己站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把水温调整到比平时略高一点,手背贴着水流试了试。热意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爬,却没能让她心里的冷缓和半分。雾气越来越浓,宽大的镜子上又重新结起一层,她抬手擦了一下,只露出自己半张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有些苍白,病后的虚弱还没完全散去,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过分。 清醒到让她没办法继续装作不知道。 林阿嫲之前只说,大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不太好”这么轻的一句话就能带过去的。 她这几年真的过得不太好。 可为什么?她不是陈家大小姐吗?她不是已经成了所有人眼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人吗?她不是已经站在她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了吗?她身边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和她心意的床/伴,她为什么会过得不太好? 盛江南站在原地,望着这间处处透着“体贴”的浴室,只觉得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酸意来得猝不及防,混着一点迟到的心疼、无能为力的难堪,和一种说不出口的被排除在外的钝痛包裹上了她。 ·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怎么这么久?”陈蘅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盛江南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陈蘅之倚在门框上。她已经换下了刚才的家居服,身上裹着深色浴袍。不同于在武粤套房那天毫不遮掩的松垮,她这一次把腰间的系带系得很紧。 长长的浴袍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连那双向来修长漂亮的腿都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此刻的陈蘅之比起刚才蜷缩在沙发上的她,要好上了许多,也不知是适应了疼痛还是药劲再度上来了。但她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多好,眼窝依旧带着淡淡的青色。 望着对方平静的神情,盛江南嘴巴微张,她想要问陈蘅之的腿到底是怎么了,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刮风下雨就浑身痛,还想要知道林阿嫲说得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陈蘅之的面色真的太冷了,冷到盛江南很清楚,哪怕她问出口,自己也不会得到任何想要听到的答案,反而可能是讥讽。然而,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或许,陈蘅之会看在她们相熟多年的份上告诉她呢?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的神情,面色远比冬日的北方还有冷冽,声音低沉地警告:“盛江南。” 她不想说,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让她知道。 这一瞬间,盛江南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已经被排除在能够知晓陈蘅之的事情之外了。她们的确可以接吻、上/床,甚至能够吵得天翻地覆,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对方放狠话,可是,她们再也无法触及到对方在意的事情上了。 不对,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真正靠近过彼此。 这个认知来得太直接,像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来。 盛江南垂下眼,唇角轻轻勾了勾,这笑意淡得很,几乎一闪而逝。等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回那副平日里完美无缺的、让所有甲方都挑不出毛病的乙方面容:“水放好了,你休息吧。我先回房间了。” 陈蘅之轻轻点了点头,她本来应该就这样顺着台阶下去的,可看见盛江南当真转身要走,胸口却莫名一沉。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出口的,竟是:“谢谢。” 盛江南背对着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真的是好可笑的两个人啊。 她们刚刚还在为了旧账和界限把话说得那样难听,现在却又要像体面人一样,在一间灌满热气的浴室门口互道谢意。是觉得一码归一码,还是说只要现在礼貌,刚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就都不算数了呢? “客气了。”盛江南背对着她,语气温和地回道,“你不是说,我拿了你的钱,就应该乖乖跪好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浴室内的水声。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盛江南的背影,脸上原本勉强维持住的平静一点点裂开。那句“跪好”本是她用来刺她的话,如今被这样轻飘飘地还回来,竟比她当时说出口时还要难听。 半晌,她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回道:“那我是否应该为了你的服务,适当减免债务呢?” 盛江南终于回过头来,她看了陈蘅之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她只是轻轻挑了下眉,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看陈总的诚意咯。” 说完,她没有再停,转身离开。 明知道盛江南已经回了房间,但陈蘅之还是立在原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一会,她才一步一步,极慢地走进浴室。 水汽扑面而来,暖得过分,可她只觉得冷。 60-70 第61章 越界的牛马11.0 61. 陈蘅之当晚没有回到盛江南所在的那件卧室睡觉。 盛江南一直等到凌晨三点,走廊外始终安安静静,连一声脚步都没有。她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盯着门口那道始终没有亮起来的缝隙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其实她并没有立刻睡着。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鼻尖萦绕着很淡的雪松味,枕头、被子、床单,甚至她身上的家居服,都还残留着陈蘅之的气息。而陈蘅之这个人却不在,辗转反侧不知道到了几点,她才陷入了昏沉。 第二天醒来时,港城的天终于放了晴。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处斜斜散落进来,将地板照出一条浅金色的光。今天的天光很好,干净、明亮,和昨晚那种黏腻阴沉的雨夜截然不同。 盛江南睁开眼,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淡了下去,鼻息也不再发沉。她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不烫了。她知道,自己强大的免疫力打败了感冒病毒,她好了。 她又能回到武粤东方,继续做她勤劳又能干的Sybil 盛了。 坐起身,长长的头发阻挡了她的视线,她随手将发丝拢到脑后。打了个哈欠,意识才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不过1.5天的休假,但是却好漫长啊。 尤其是昨晚那些混乱的争执、那些不争气的眼泪、那些明明已经说得足够难听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都显得有些荒谬,甚至可笑。 有那么一瞬间,盛江南几乎以为,那一切不过是自己在高烧时做的一场幻梦。可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陈蘅之让人准备的家居服,周围是陈蘅之一贯风格的卧室,连床头那盏灯都冷淡得很有她的品味。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梦。 尤其是陈蘅之说的那一句:既然拿了我的钱,就乖乖跪好。 更不是梦。 盯着床尾的一小片日光,盛江南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病好了,脑子清醒了,那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上林阿嫲准备好的衣服后,她去了书房,把昨天拿上来的电脑、平板和一系列文件全都收进陈蘅之给她的托特包里。 下楼时,林阿嫲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盛小姐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要好上好多。” 盛江南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她走到餐桌前,回应着:“已经退烧了,我等会就回去了。” 林阿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客厅的方向。 盛江南循着视线看过去,陈蘅之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依旧穿着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耳朵上还戴着耳机,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 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像昨晚那个痛得蜷在沙发上的人根本不是她。比起昨晚,她看起来好多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就这样。”陈蘅之很快结束了通话,摘下一只耳机,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盛江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的气色,这才淡淡开口,“病刚好就要回去?” “丽诺就给了我1.5天假,下午我就得到岗了。”盛江南将手上的包随手放在餐桌的椅子上,背对着餐桌,望着陈蘅之,语气平静,“和颐医疗的项目,如果给不出陈总满意的答卷,倒霉的不还是我吗?” 放得狠话全部都被她给记住了。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里面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却没有立刻接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映得更清楚了一些。她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盛江南那副冷冷淡淡、连客气都显得疏离的样子,最终只是垂下眼,将文件合上,淡道:“先吃早餐吧。” 盛江南不置可否。 两人先后落座,面前摆着吐司、果汁和切好的新鲜水果。这是她们多年来始终没有变过的、寡淡得近乎无趣的早餐习惯。 盛江南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面包烤得很好,边缘焦脆,里面却还是软的,比她平时在酒店里随便塞进嘴里的那种匆忙烤过一分钟的吐司要好吃一点。她本来想问林阿嫲这是烤了多久,却在张口前,先听见了陈蘅之的声音。 “等会我送你下山。”陈蘅之忽然开口说道。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语气不咸不淡:“陈总这么闲?哦,我是不是应该说,这太麻烦陈总了,我会很不好意思。” 陈蘅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低头抿了口咖啡,语气平平:“我也要回武粤东方,顺路。” “哦~”盛江南拖长了声音,笑得很敷衍,“那是我又自作多情了。我懂。” 语气欠得要命。 陈蘅之眸色微微冷了点,却还是没和她计较。 就在盛江南觉得这场阴阳怪气已经没有什么意思的时候,搁在一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的目光微微一顿,人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陈蘅之。 来电显示着:易展。 与之前明显会冷脸表现出自己不高兴的陈蘅之不一样,今天的陈蘅之分明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盛江南抿了下唇,拿起手机起身往落地窗的方向走了两步,这才接通:“喂。” 易展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压下去的沉重:“你今天得唔得闲?要不要返一趟官塘?” 盛江南微微蹙眉:“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继续道:“露希娅这两日不太对路。她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肯跟工人姐姐下楼,一直趴在门口。我昨日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身体上没有大问题,比较像情绪上有事。” 说到这里,易展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她昨晚一直在你房门口抓门、呜呜叫,连爪子都磨红了。”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露希娅是她收养的狗狗,一开始确实有点分离焦虑的症状,但因为易展常年在港城,所以情况并不严重。但今年易展开始频繁出差,露希娅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这是她的狗狗,是她好不容易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你方唔方便返来看下她?”易展继续道,“我知你最近好忙,项目那边又走不开,本来我都不想打扰你,但她真的有点不太妥。你都在港城啦,返来一下,应该都不会耽误你太久吧?”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她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的反光,看向不远处坐在餐桌边的陈蘅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和握着咖啡杯时冷白修长的手指。她没有回头,也像是根本不在意她接的是谁的电话,可那种过分平静,反而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交代。 最终,盛江南还是点了头:“我等会儿过去。” 易展明显松了一口气:“好,我在屋企等你。” 挂断电话后,盛江南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过身。 陈蘅之依旧背对着她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她重新走回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陈蘅之终于开口,目光很平静,语气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女朋友叫你回家了?” 盛江南没有接她这句刺人的话,也没有解释,只低头三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放下杯子后,她站起身,淡淡道:“我要回官塘。陈总自己回武粤东方吧。” “从这里到官塘,差不多要一个钟头。”陈蘅之抬眸看她,语气平平,“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可以打车的,陈总。”盛江南轻声回应。 陈蘅之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是站起身:“算了,我送你过去吧。” 盛江南微微蹙眉,她看着陈蘅之:“不顺路的。” “我想送你,不可以吗?”陈蘅之望着盛江南,语气平淡,却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 盛江南看着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点烦躁。她是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可以像没听见一样,轻描淡写地替她做决定。哪怕陈蘅之的确是在付出时间和精力,可这种不需要她同意、也不打算尊重她意见的“安排”,还是让她本能地厌烦。 她侧过脸,不耐烦地吐出一句:“随便你。” “我送你,你还一副这么不情愿的样子。盛江南,你到底想怎样?”陈蘅之终于被她这副态度惹恼,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说了不用你送啊,是你自己非要送。”盛江南一点都没打算压自己的脾气,直接迎上她的视线,“问都不问过我的意见,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吗?” 这话一出口,气氛立刻就僵了。 陈蘅之沉默了两秒,抿了下唇,望了眼窗外大好的天光,呼吸微微起伏了下。最后,她竟硬生生把那点怒意压了回去,语气也缓了下来:“好。那盛江南,我想送你去官塘,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盛江南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蘅之会退让得这么快,甚至快得有些不合常理。她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想。”陈蘅之自然地回道。 盛江南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再拒绝,只低声道:“我不喜欢你那辆宾利,换台车。可以吗?” 陈蘅之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既然双方都已经退了一步,而且她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也没有道理继续强硬下去。想了想,点了头,转身拉着盛江南去了车库。 车库里停着一整排车,灯光打下来,漆面冷亮,几乎每一辆都贵得扎眼。 “你喜欢哪一台?”陈蘅之问。 盛江南想了想观塘那边并不宽敞的街道,又想到陈蘅之这些车随便擦碰一下可能都够她心烦半天,便淡淡瞥了她一眼,把问题又丢回去:“随便。反正不要那台宾利。” “可以。”陈蘅之答得很干脆。 下一秒,她直接走向了最里面那台车。 最后,陈蘅之选了一辆摩托车。 盛江南看着她递过来的头盔,整个人都凌乱了起来。 第62章 越界的牛马12.0 62. 陈蘅之很有钱。 这一点,盛江南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后来随着接触一次次加深,这个认知也被反复印证、不断加固,无论是她住的地方、穿的衣服,还是她举手投足间那种对金钱近乎天然的漠然,都在无声地说明这件事。 可即便早就知道,即便在盛家没倒的时候她也见识了很多,但在真正看见这一整排停在车库里的车时,盛江南还是不可避免地怔了一下。 陈蘅之比盛江东和爸爸妈妈加起来还要夸张! 灯光从车库顶端倾泻下来,落在一辆辆车身上,漆面被擦拭得过分干净,几乎能照出人影。冷色的光泽流动在流畅的线条之间,哪怕盛江南对车子完全不懂,她也能看得出来,这些车有多么的昂贵。 这一瞬间,盛江南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陈蘅之的判断,还是太保守了。 某种程度上,陈蘅之要比她以为的浮夸得多。 只不过她的浮夸不是和她那个牛郎弟弟一样,恨不得把“我很有钱”“我很厉害”写在脑门上,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感觉,很难形容。 想了下,盛江南忽然意识到,在国外念书的那些年,陈蘅之开的车都是车身宽大,底盘高,能够让她俩在后座胡作非为的路虎揽胜。 而现在,车库里面已经没有那种宽大的suv了。是因为港城的道路太窄、楼层太密,所以舍弃了大型车吗?一开始看到陈蘅之出入的车子都换成了宾利商务款和埃尔法保姆车,盛江南还以为对方转性了。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天真得厉害。 站在原地,她看着陈蘅之的脚步一辆一辆地越过。在一众车内,盛江南的目光落在了最边上的那辆奔驰商务车上,那辆车相对来说很低调,不招摇。 至少,很符合今天去官塘的感觉。 陈蘅之的脚步果然也走了过去,就在盛江南以为真的要坐这辆车的时候。陈蘅之居然没有停下,甚至多余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辆奔驰,她径直从它旁边走了过去,朝着车库更靠里的角落去了。 盛江南下意识跟着她的背影看过去。 下一秒,她愣住了。 角落里,竟然停着一辆黑色机车。 与众多车子一样,这辆机车的存在感超级强。它的车身修长,黑得发亮,在车库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只是与周遭那些宽大的豪车放在一起,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蘅之的车库里面,怎么会有一辆机车?她那个浮夸弟弟来过她半山的这个家吗? 然而看着陈蘅之站在这台机车前,盛江南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浮上来一个念头:这车很配陈蘅之,她要收回这车是她的牛郎弟弟的话。 虽然陈蘅之平日里总是一副矜贵、冷淡、教养极好的样子,穿着裁缝定制的衣服,说话也不紧不慢的,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实际上,她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陈蘅之真实的一面被藏得很深,被“陈家大小姐”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盛江南和她在一起8年,也只是知道她会有暴戾和无情的一面。 现在看着陈蘅之站在这辆机车前,她忽然觉得有个词来形容陈蘅之也算得上贴切:西装暴徒。 想到这,盛江南勾了勾唇角。 陈蘅之从车架上取下两只头盔,她转过身,一眼就看到盛江南的神情,她将其中一只递到了盛江南面前。 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头盔,抬眸看着她,虽然接受了陈蘅之和机车之间的关系,但对方真的要骑,她整个人还是散发着凌乱:“你认真的吗?”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陈蘅之语气淡淡的,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从半山骑车去官塘?”盛江南有些难以置信,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陈蘅之疯了,“你腿……”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陈蘅之自然清楚她这半句话后面是什么,她平静地看着她,随即侧过脸,目光落向车库外那一片亮得刺眼的晴天,语气轻描淡写:“我腿没事。今天天气这么好,骑车刚刚好。” 盛江南不明白天气好和骑机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坐那台宾利吗?除了那台宾利,这里面的车基本都是司机用的。你要坐吗?”陈蘅之看向她,淡问。 她不想要坐那台宾利,就是很纯粹的不想再去陈蘅之接过别的女人的车上与陈蘅之相处。可她哪里能想到陈蘅之会直接换成机车啊! 机车两人之间的距离狭小,风会吹动陈蘅之的发丝到她的脸上,怕掉下去,她还必须抱紧陈蘅之。 想到这里,盛江南抿了抿唇,看着陈蘅之,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点玩笑的意思。 然而没有。 陈蘅之只是神色从容地站在那里,像是半点都不觉得骑机车会有什么不妥。又或者,她根本知道,只是故意装得冷静,好像只要她够镇定,这件事就真的一点都不暧昧。 她迎上盛江南的目光,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反问:“怎么,Sybil 不敢?” 盛江南最讨厌激将法!她扬起下巴,看着陈蘅之,冷道:“谁不敢!你别摔了我才好。” “不会的,我的技术很好。”陈蘅之说。 话音落下,她利落地跨坐上车,动作流畅得好似确实很擅长骑车的样子。黑色的长发被她随手拨到身后,她的肩线挺直,微微俯身握住车把,这样姿势下,她纤细的腰显得极为清晰性感。 盛江南站在车边,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竟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武粤东方那一晚。 她才握紧过她的腰。 在昏暗的灯光里,在失控又混乱的喘/息中,她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腰,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收紧。 那时她就觉得,陈蘅之的腰细得过分,像是稍微一握就能整个拢住。而现在,那截腰就明晃晃地落在她眼前。 “还不上来?”陈蘅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盛江南猛地回过神,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一边戴上头盔,一边坐上后座,嘴上却还是不肯安分:“你有港城的机车驾照吧?我们应该不会半路被交通警拦下来吧?” 机车的座位比她想象中还要窄,她才刚坐稳,腿就已经不得不贴上陈蘅之的两侧,膝盖更是轻轻抵在她的大腿外侧。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剩多少距离,这样一来,几乎连空气都变得逼仄了。 “我有,你要这么担心的话,不如想想自己的保险受益人是谁。”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 盛江南轻哼了一声,她挺直了脊背,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搭在后座?好奇怪啊。抓着车身?会掉下去吧。 难道要抱住陈蘅之吗?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呼吸也有些轻,挡风镜下的眼眸垂了垂。 就在这时,陈蘅之发动了车子。她的头盔在盛江南思考的时候已经戴上,引擎低低地震动着,连带着整辆车都颤着。震动顺着座位一路传上来,贴着她的腿.根和腰侧,莫名叫人觉得心里一麻。 “坐好。”陈蘅之的声音隔着头盔传过来,略微有些闷,却仍旧能够听出独属于她的淡然。 盛江南还没来得及反应,机车已经驶了出去。 车子驶出车库,越过庭院,冲下半山的坡道。惯性猛地一带,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手终于本能地伸了出去。指尖先是虚虚地搭到陈蘅之的西装外套上,下一秒,车子一个加速,她整个人不得不更紧地往前贴去,手臂也顺势环上了她的腰。 隔着衬衫和西装,她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截腰的柔韧。 近乎是下意识的,她顺着她的肌肉摸了一把。而后,她就感觉到掌心下的那人紧绷了一下。 “你老实点。”陈蘅之垂眸看了眼盛江南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警告道。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盛江南浑身一僵,连忙将手放好,不再放肆。 风从两侧吹过来,卷走了半山清晨最后一点凉意。车速越来越快,盛江南不敢松手,她收紧了手臂,整个人也向前了些,头盔几乎碰到了陈蘅之的肩胛。 哪怕隔着头盔,属于她的味道,依旧涌了过来。不是纯粹的雪松味,反而混着机油、皮革与风的气息。 这样的陈蘅之是盛江南没有见过的。 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对她有某种刻板印象。 她总以为陈蘅之是平静如似水,是穿着西装指点江山的类型。可此刻,她坐在机车前座,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她看起来竟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驯服的张扬和不驯。 “在想什么?”前面忽然传来陈蘅之的声音。 盛江南一怔,这才发现她们已经行驶到了路口,正在等红绿灯。她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数字,低声回道:“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骑机车的。” “很小。”陈蘅之说,“国中二年级的时候。” 盛江南原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绿灯已经亮起,绿灯的提示音也一并响了起来。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好像……还挺不了解你的。”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拧动车把,车子再次滑了出去。 盛江南垂眸,这时她才发现,她与陈蘅之现在是什么姿势——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她的身上! 胸口随着呼吸,一下下轻轻地抵在她的后背;大腿贴着她的腿侧,连她的腰上都是自己的手。机车的每一次转弯、加速、转速,她们之间的距离就更加近一些。 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港城白天的街道在她们的身侧急速后退,高楼、隧道、天桥、广告牌,风带着城市特有的热度与尘埃扑面而来。一开始,盛江南还试图把注意力放在沿路的景象上,可很快,她就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因为陈蘅之实在太性感了。 她骑车很熟练,每一次压弯都很利落,每一次并线都很巧妙,握着车把的手臂线条因为风而隐约露出。晨光落在她的脖颈上,将头盔下的肌肤照得很白,风吹乱了她耳侧的一点碎发,扫过盛江南的下颌。 陈蘅之冷淡、倨傲、难以接近,却偏偏在此刻,性感得过分。 盛江南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被她这个样子勾得心里发乱。可那一点羞耻又真实的悸动,根本骗不了人。 她都清心寡欲四年了,怎么一碰上陈蘅之,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肉食女? 她想不明白。 偏偏机车又一次加速,冲出了隧道。阳光突然大片地打了下来,车身在路面上投出一道又快又长的影子。风猛地灌进领口,盛江南被吹得闭上了眼,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整个上半身贴了上去。 前面的人明显察觉到了。 陈蘅之的肩膀轻轻地动了下,片刻后,她语气平淡地开口:“盛江南。” “嗯?” “你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陈蘅之说。 盛江南的耳根瞬间热了起来,几乎想要立刻松手。可她刚稍松开一点,车子就拐进了一条更急的匝道,她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向前贴去,掌心重新压上了她的腰腹。 隔着衣料,她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问题,甚至能够想象到衬衫下的线条是什么样子。她太熟悉对方的身体,熟悉到只是触碰,就能想起过往的一次次旖旎与放纵。 “陈蘅之,你故意的吧?”盛江南低声。 风太大,盛江南没打算听到陈蘅之的回答。 可没一会儿,陈蘅之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的声音,还是传了回来:“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她承认得这么坦然,反而堵得盛江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有些懊恼地咬了咬牙,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子忽然再次放缓速度。 又一次遇到了红灯。车稳稳停下来,车身仍旧低低地震动着。周遭车辆来来往往,港城白天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她们就这样停在停止线后,停在一片最日常不过的城市喧嚣里。 陈蘅之这台车显然贵得离谱,盛江南已经注意到有几辆车降下了车窗,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们身上。其中一个男人甚至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们。 其中一人还上下扫视着她们,盛江南注意到,眸色露出几分不耐。她知道自己的相貌出众,也清楚人类就是有欣赏美的眼光。可欣赏与凝视是很容易分辨的。 这个死男人,怎么敢用这种龌龊的眼光来打量她的?不仅冒犯了她,他甚至不怕死地敢那样看着陈蘅之。陈蘅之这样的大小姐,从小到大不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哪里被人如此冒犯过?她眉头微蹙,就要开口,可是灯绿了。 陈蘅之拧了下油门,车子轰地一声窜了出去。 “不高兴了?”进了官塘以后,陈蘅之明显放慢了车速,语气平平地问。 盛江南抿着唇,半晌才吐出一句:“贱男人。” 陈蘅之听了,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她看见了观月的楼,把车缓缓骑过去,稳稳停在路边。 车一停稳,盛江南立刻松开了环着她腰的手。她从后座下来,站到人行道上,抬手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蘅之看着她,笑了笑,这才接着刚才的话题回应:“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垃圾浪费情绪。” 盛江南顿了一下,认同地点了点头。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见陈蘅之也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在喧闹的官塘街头,陈蘅之轻轻甩了下长发。发丝被风带开,露出细长的脖颈,肌肤上覆着一层极细的汗,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她性感得一塌糊涂。 盛江南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在她脖颈那一小片肌肤上停了一瞬。可也就是这一瞬,她很快察觉到,周遭已经有不少视线投了过来。 机车本就扎眼,骑机车的陈蘅之更扎眼。在周遭的目光中,不乏有博威道办公室来来往往的会计和审计。想到陈蘅之最近在港城资本圈的活跃程度,再想到自己在港城投行圈里和博威道那些若有若无的交集,盛江南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蘅之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视线不经意地一抬。然后,她看见了不远处那道身影。 易展就在不远的地方,站在日光与楼宇阴影的交界处,她手边还牵着一条狗,正面向着这边。或许,她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了。她的衣衫平整,头发挽起,神情透着温柔,然而那双眼睛在看到盛江南的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那抹亮就像一根针一样,猛地扎进了陈蘅之的眼里。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弧度,眼神几乎是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陈蘅之发现,上天真的很有好生之德,能让易展这种奇行种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明明都已经和路嘉欣结婚三年了,为什么还可以用这种温柔又缱绻的眼神盯着盛江南?为什么还可以摆出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像是在等自己的人回家? 而盛江南这个蠢货,怎么就还能被她骗得团团转?她不是挺聪明的吗?为什么在面对易展的事情上,这么天真和蠢呢? 陈蘅之不明白。又或者,她根本不是不明白易展,而是不明白自己。 她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活成了这样?怎么会活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第三者?还是那种明明知道对方有“女朋友”,却还是一边冷着脸,一边不肯放手,甚至在对方生病时把人带回家、在深夜里照顾、在清晨还想亲自送人下山的第三者。 这种厌恶和难堪,并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她第一次知道易展这个人开始,这情绪就压在了她的心底。只是盛江南和易展鲜少这样明晃晃地同框出现,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盛江南是有“女朋友”的。 而她陈蘅之,是不管做了多少事,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此刻,看着易展站在不远处,以一种近乎女主人的姿态看着这边,陈蘅之心底那股压了太久的火,忽的就翻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盛江南也察觉到了不对。不远处有个男人像是先被这台机车吸引了视线,随后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上看了一眼。这一眼停顿得有点久,对方甚至还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他认识她? 这一瞬间,盛江南的后背都绷紧了。陈蘅之还在这里,要是被人看到,她就完蛋了!为了这个项目,她已经付出了很多精力,要是在这种时候因为第三方的发现而被迫撤离,那她真的要吐血了。 几乎是本能的,盛江南开始向后退。 陈蘅之注意到这点,她眉头微微蹙起,望着不远处安静站在原地的易展的身影,她觉得自己要被胸口的那股火烧穿了。 因为到了女朋友家楼下了,所以就要和她划清界限了吗? 凭什么?凭什么易展这种女人都能成为她女朋友,而她在她身边八年,却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个念头起来,陈蘅之最后的一点理智彻底地崩坏了。她轻轻地咬了下牙,眼神冷得吓人。随手将头发绑起来,下一秒,她大步走到盛江南的面前。 盛江南的注意力完全在博威道熟人的脸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了陈蘅之逼近她,以及对方冷得过分的双眸。 “Hollis,你……” 话还没有说完,脸就被陈蘅之捧住。然后,吻落了下来。 不再像昨晚的试探与温柔,今天的吻像极了过往陈蘅之的风格,充满压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蘅之的手扣在她的后颈,掌心冰凉,完全不给她挣脱的机会,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承受这一吻。唇舌勾着她的瞬间,盛江南的脑子几乎是空白的。 她脑子里没有悸动,也没有羞耻。 只剩下:完蛋了。 官塘人来人往,因为陈蘅之的机车,她们已经吸引了太多太多的目光,博威道的熟人就在附近,既然对方能够认出她,又怎么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陈家大小姐。 她甚至来不及想陈蘅之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也来不及去看周围有没有人在拍照,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从脚底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陈蘅之疯了吗?她为什么要当街吻她!难道她不知道她们现在还是甲乙关联方吗?难道她不清楚利益回避是什么吗?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吻,可能会把和颐医疗这个项目毁掉吗? 盛江南猛地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陈蘅之,怒意让她的力道变得很大。空气一下灌了进来,阳光、人声、车流声一起撞进耳朵。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已经浮起了泪光,抬手,想都没想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又响又脆。 陈蘅之被打得偏过脸,绑好的长发散下来一缕,垂在脸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将脸转过来。 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浮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盛江南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打她。她的手还在发麻,呼吸也乱得厉害。看到陈蘅之脸上的痕迹,愧疚并不是没有,可那点愧疚才刚冒头,就又被更猛烈的怒意压了回去。她声音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吗?”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静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半晌,她的红唇轻轻地动了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是啊,盛江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停留,捞起头盔,转身就走。机车很快被重新发动,黑色的车身利落地滑入车流。 第63章 无力的牛马10.0 63. 黑色的机车很快消失在车流之中,轰鸣声短暂地掠过街口,很快就被官塘午后的喧嚣吞没了。 街道像骤然空了一样,原本挤满的人声与视线,都随着陈蘅之的离开而被一并带走,只剩下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人行道,与站在原地的盛江南。 她的掌心仍在发麻,带着酸胀的感觉,从掌心一路顺着手腕向上蜿蜒,震得整条手臂都在隐隐发酸。唇上的那点触感也没有完全消失,显示着陈蘅之最后留下了一抹她的痕迹,怎么都消散不了。 盛江南垂下眼,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刚刚竟然甩了陈蘅之一巴掌。 她竟然打了陈蘅之! 这个意识像是一记迟来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盛江南,你有病吗?就算被博威道的人看到了,又能怎样? 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和她接触并不算多,这帮港城人眼高于顶未必肯屈尊管别人的风月闲话;就算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她大可以去找徐容致,可以和她去交换别的利益来摆平这场意外。 在这一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她了。她有手段止损,有能耐补救。 可为什么在那一刻,她会应激成那样?分明推开就好,为什么会想都没想,抬手就挥了过去? 盛江南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怎么了。 她在慌乱什么,害怕什么?以陈蘅之素来周到的个性,就算她在光天化日亲她,想必也会做好扫尾工作的,那她还在害怕什么呢? 而且陈蘅之为什么突然亲上来?刚刚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她看到了什么吗?还是自己做了什么? 盛江南闭上眼睛,十分不能够理解自己和陈蘅之到底在犯什么病。可比起陈蘅之的失控,她更无法原谅自己居然会动手打人。 尤其那个人,是陈蘅之。 是那个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撑着一把伞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个用自己的温柔与体贴,将她从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痛苦中拯救出来;那个默默为自己拦下债主、替她妈妈和妹妹支付疗养院账单;那个刚刚将生病的她,带回家亲自照顾的,并且亲自送她来这里的陈蘅之。 巨大的懊悔像是潮水一样包围上来,来的又急又闷,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盛江南站在那里,眼睫轻轻地颤着,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感觉那一巴掌不是落在陈蘅之的脸上,而是反弹回来,甩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甚至不敢回想刚才陈蘅之最后的表情。 她对她失望了吗?她要再次离开她的世界了吗? 想到这,盛江南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死死地攥紧,变得生疼。 她为什么要打她啊?就因为一个吻吗?陈蘅之从来不是会失控的人,她那么骄傲自持,肯定不会突然亲下来的,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她平常装得那样妥帖,连自己的虚弱都不肯让任何人看到,可她居然还在大庭广众打了她。 盛江南,你有病啊! 泪水终于一点点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盛江南低着头,几乎僵在原地。 阳光依旧很亮,官塘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红绿灯依旧一跳一跳地变换着颜色,刚才站在不远处博威道的人已经走了,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了她与巨大的懊悔。 她忽然想起,陈蘅之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是啊,盛江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陈蘅之说的疯是什么?是这次亲她,还是重新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盛江南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也砸在脚边的地面上。胸口的闷痛并没有减轻,反而越发的沉重。 她忽然掏出手机,点开Uber,输入:半山波老道11号。手指在确认按钮上停留了两秒,这才按了下去。 她不该站在这里发呆的。 她应该追上那辆消失在车流里面的黑色机车,应该不管不顾地拦住陈蘅之,应该拉住她,和她说对不起才对。哪怕她冷着脸把她甩开,哪怕她还回来一巴掌,她都应该追上去的。告诉她,她不应该突然在公开场合亲她,尤其是在和颐医疗项目没有结束的时候;告诉她,她不是故意打她的,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不能站在原地,像个只会后悔的废物。 “Sybil。”易展的声音从被后轻轻传来,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如春风般的温柔,此时落在盛江南耳中,却像是一声惊雷。 易展来了多久了?陈蘅之是因为看到了易展,才故意亲下来的吗? 盛江南几乎不用求证,她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垂眸看了眼手机,车子还有5分钟到。她没有立刻回头,只用手背仓促地把眼泪蹭掉,又很轻地清了清嗓子。 等转过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情绪了。除了眼尾还残留着一点红润,呼吸仍未平稳,几乎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破绽来。 “抱歉,久等了。”她走到易展的跟前,声音有些轻,“我马上就得走。” 易展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当然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近来在港城资本圈内活跃的、高高在上的、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给旁人的陈家大小姐,竟然亲自骑着机车送了盛江南过来,还当街吻了她。 虽然结局是挨了盛江南一个耳光,可比起很多年前自己试图吻她时,被甩了一巴掌不说,还被她吐脏了昂贵的红底高跟鞋鞋面,已经好了太多了。 至少,盛江南没吐在大小姐昂贵的平底鞋鞋面上。 易展心里浮起一点酸意,很快地压了下去。她没有说破,也没有问,只是将狗绳松开了一点,后来又直接递给了盛江南:“露希娅等了你有一会了。” 露希娅早就按捺不住了,在闻到盛江南的味道后,她就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不住地扫动着,一下下拍在易展的腿上。现在被松开,她往前蹭了两步,鼻尖碰着盛江南的小腿,像是确认对方的味道,又像是埋怨对方现在才回来。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戳了一下,又软又酸。她弯下腰,摸了摸露希娅的狗头,手指顺着她的耳后一路抚下来,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露希娅,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Sorry啊,露希娅。”她抱着露希娅,低声,“我等下又要走了。” 露希娅听不懂,只是更加用力地蹭着她,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亲昵的呜呜声。 盛江南的眼睛一下子又热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糟糕。 分明收养露希娅的是她,说要好好陪伴她的也是她,说会给她一个家。可是她忙起来的时间实在太多,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露希娅交给易展,交给工人姐姐。 工作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本质上讲,她才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 蹲在地上,她将脸埋进露希娅颈侧的毛里面,轻声:“你好好吃东西,好不好?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就有时间陪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只要她在投行一天,她就不可能真正地闲下来,除非她被边缘化,又要被放无薪假了。 然而露希娅却还是摇着尾巴,像是无条件地相信她。这一瞬间,盛江南感觉自己的眼眶更加温热了。 Uber很快到了,电话铃声响起。 盛江南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易展说道:“麻烦你再照顾她几天,工人姐姐的工钱我会支付的。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会过来的。” 易展愣了愣,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轻问:“Syb,你的债务……” “下个月奖金会发下来一部分,债务就差不多还完了。我前段时间给中介打了电话,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会彻底搬出去。”盛江南望着对方,轻声回应,“总不好分手后,还一直与你住在一起的。” 易展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才低声:“Sybil,我不介意你住在这边的。露希娅跟在我们身边也会比较好不是吗?” “易展,哪怕你不介意,我也介意。”盛江南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已经分开了。” “刚刚那位,我有看到你们接吻。Syb,那是你的新女友吗?”易展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 盛江南最后摸了一把露希娅的狗头:“我走了,再见。”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官塘的阳光、人声与露希娅的叫声还有易展站在原地的身影都被隔绝在外。车一发动,她就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陈蘅之的号码。 虽然知道陈蘅之应当在骑车,应当在生她的气,但真的听到无人接听的声音时,过往不好的回忆还是涌了上来。 想到四年前自己怎么都联系不上对方,盛江南垂眸。她咬了咬唇,挂断了电话。但很快,她就再次振作了起来。 现在不是四年前了,她和陈蘅之都不是曾经的她们了。 她再次拨打,依旧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和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依旧如此。 看着满屏幕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盛江南没有来由地开始焦虑。她忽然想起陈蘅之发白的脸色,想到陈蘅之昨天还在疼痛的左腿,想到陈蘅之骑车车速那么快。 她会不会腿又在疼了?会不会骑到一半出了什么事情?会不会不是不想接她的电话,而是没办法接? 焦虑席卷了盛江南的思绪,让她坐立难安。她的手指发紧,一遍遍地拨打陈蘅之的电话,面色也越来越苍白。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长长的忙音后,自动挂断。 她又发去消息。 「对不起」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飞快地补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已送达的标志显示在屏幕上,默了默盛江南再发:「可不可以接我的电话?」 完全没有回复,也没有读取。 出租车平稳地驶过官塘,穿过隧道,再一点点往半山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盛江南握着手机坐在后座,整个人像是被绷紧的长弓,透着紧张与不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她的脸色太差,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想笑。怎么会没事,她明明都快后悔死了! 车子很快停在波老道11号的门口,她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原本以为这次没有陈蘅之,她会被门卫拦下,可刚走到门口,门卫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替她打开了门。 “盛小姐,欢迎回来。”对方甚至如此说。 盛江南脚步微微一顿,她不自在地点了下头。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到了之前与陈蘅之在国外的生活。她们所居住的公寓管理员,每次在她回去的时候,也总是会友好地问候她,甚至偶尔的时候,还会同她笑着聊几句天气。 本以为港城这边不过是陈蘅之的临时住所,却没想到她竟同样告诉了门卫自己的身份。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更好受一点,反而更酸了。 她走进去,一路向屋内走去。心里那点期待随着进入庭院越发的旺盛,或许陈蘅之已经先回来了,或许她只是把电话调成了静音,也或许她正坐在客厅冷着脸等着她来。 可当她走进屋子,那点期待还是落了空。 客厅内很安静,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咖啡的香味,同样也没有令她熟悉的雪松气息。 陈蘅之没有回来。 林阿嫲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明显怔了一下:“盛小姐?” “陈蘅之回来了吗?”盛江南问得很快,几乎有些失礼。 林阿嫲怔了怔,摇头:“大小姐与你一道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 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盛江南的脑袋上,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没有回来,她一路打了那么多电话,没有接听就算了。她都回来了,陈蘅之竟然也没有回来。 那她能去哪里? 盛江南张了张口,想要问林阿嫲陈蘅之在港城是否还有别的房产,想要问陈蘅之除了自己外和哪个床/伴比较亲近。可问题却堵在喉咙口,最后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知道,她从林阿嫲这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是克洛伊。 盛江南心下一沉,她很清楚克洛伊是个非必要不打电话的人。她清楚,这通电话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闭了闭眼睛,她还是按下了接听。 果然,电话一接通,克洛伊那边急促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Sybil,你在哪里?一小时后有同步会,你还记得吗?”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地收紧。她抬眸看着空档安静的客厅,窗外是半山明媚的午后,偌大的房子里面却没有陈蘅之的影子。 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亲口对陈蘅之说吗? “Sybil,你在听吗?”克洛伊低声催促她。 “在。”盛江南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我马上到酒店,你帮我把资料准备一下。” 挂断电话后,空气变得更加安静了。 林阿嫲显然也听出了盛江南的忙碌,她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道:“盛小姐,要不要留下来等一等?大小姐应该也快回来了,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盛江南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想等,可是她也很清楚,她不能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工作就是一只永远不会松口,只会向前奔跑的怪兽,随时随地都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咬。她不能有半分的松懈,哪怕是陈蘅之,也不可以阻挡她的工作。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自己的工作。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轻轻地摇了摇头,温声回道:“来不及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望着面前的林阿嫲:“阿嫲,厨房还可以用吗?” 林阿嫲愣了一下,点头:“可以呀。” 盛江南点点头,没有再解释,只是将那个托特包放到一边,径直朝着厨房走去。她打开冰箱,很快找到鸡蛋。烧水、下锅、计时,她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好在这并不是什么难度很高的事情。 看着水咕嘟咕嘟滚着,林阿嫲眼底慢慢地浮起一道复杂的叹息:“大小姐怎么了吗?” 盛江南垂眸,看着锅里面的鸡蛋,轻声:“她脸颊应该红了。” “我打了她。”盛江南关掉了火,神情有些低落。 林阿嫲怔愣在原地,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实在想象不到脾气好好的盛小姐怎么会对大小姐动手。 盛江南没有解释,她将煮好的鸡蛋捞出来,过了冷水,又拿了干净的毛巾裹好,放在一只瓷碗里面。做完这些,她仔细地将手洗过后,拿过冰箱上面的便签与笔,俯身在岛台上,想要写点什么给陈蘅之。 可手指握着笔杆,半天她都一个字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可她还是想告诉对方,是她反应过激了。一切都因为她太慌乱,她太在乎自己的工作,她应该推开后就结束的,不该打人的。想说她看到陈蘅之脸上的红痕开始她就后悔了,想说她一路都在给她打电话,想说她真的不是会打人的人。还想说,哪怕这件事情是自己错了,但是陈蘅之也不应该在大庭广众强吻她,强吻这件事情超级不好,如果换个人,她不止要打对方,还要去报警告她。 然而到了最后,她能写下来的,只是最简单而笨拙的几句话: Hollis:SORRY,我不该打你。鸡蛋可以消肿,你记得敷一下脸,等到你愿意的时候,我想和你当面谈谈。届时,求你打回来。 落款写到Syb的时候,她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她最终写下:盛江南。 默默地看了下自己写的繁体字,联想到陈蘅之便签上的利落字迹,盛江南只觉得丑陋,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折了下便签,放在装鸡蛋的碗下面,露出一角,确保陈蘅之一眼就能够看见。 做完这一切,盛江南站在原地,望着安静无声的客厅,忽然有一瞬间觉得有些无力。 因为她隐瞒了和易展分手,所以陈蘅之看到易展在她的身后,就发疯了;而她则是看到了陈蘅之身后认出她们的人,所以应激。 阴差阳错,陈蘅之强吻她,她打了陈蘅之。 这一切到底错的是谁?为什么她和陈蘅之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克洛伊发来消息催她。 盛江南闭了闭眼,拿起包,对林阿嫲轻声道:“阿嫲,如果她回来……麻烦你帮我和她说一声,我来过。” 林阿嫲看着她,缓缓点头:“好。” 盛江南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灯光温柔地照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也照着那张压在下面的手写纸条。 她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半山午后有着细微的风,吹在脸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来。 第64章 疲惫的资本家11.0 64. 黑色的机车穿过正午的车流,像是疾驰的冷箭。 陈蘅之一路骑得很快,她没有回半山,也没有去武粤东方,更没有去原定日程上的俱乐部。从官塘离开后,她几乎是路漫无目的地骑着,像是只要车速够快,风够烈,脸上那一下火辣辣的痛、胸口那阵翻滚的难堪,就都能被吹散一些。 可没有。 在不知道闯了多少信号灯,超速了多少个路口,压了几次线后,她调转方向,向着中寰驶去。 风从两侧狠狠地灌进来,吹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也将头盔下她脸上那道火辣辣的痛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从来没想过,盛江南会对她动手。 不仅是推开,也不仅是骂她,还是非常干脆利索地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其实对比从小到大她挨过的打,这巴掌根本算不上什么,这点疼甚至轻得可笑。 可这次动手的人是盛江南。 这个认知远比那一巴掌更让陈蘅之难以接受。哪怕脸上的麻意一阵阵蔓延开来,疼痛细细密密地往里渗,但一想到这巴掌是盛江南打的,以及当时对方看向她的目光,都让陈蘅之感到胸口发闷。 如何来形容那目光呢?那是陈蘅之第一次在盛江南黝黑的双眸中看到那样的情绪。 没有半点的旖旎,也没有被亲吻后的羞涩与动摇,只有纯粹的愤怒、惊惧,以及可以称得上厌恶的排斥。 官塘楼下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分明在半山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到了官塘变成了这样呢? 陈蘅之握着车把的手一点点收紧,她轻咬着自己的上唇,思索着其中的缘由。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有多难堪。 她看见了易展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露希娅,等着盛江南回到她们的家。她看见那双眼睛落在盛江南的身上,也看见对方理所当然的女主人的姿态。 她的怒火好像就是在那个瞬间被点燃的。 易展觉得她是什么?一个明知道盛江南有女朋友,却不肯放手的第三者。易展一个明明都结婚了的贱/人,却还敢用温柔又缱绻的目光看着盛江南,她凭什么? 难堪与厌恶,与陈蘅之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羞耻包裹着她,烧灼了她的理智。 平常的她最会权衡利弊,也最知道什么叫体面。可偏偏在刚才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记得盛江南连续后退的躲闪,只记得易展站在不远处的姿态,只记得自己胸口那股火快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所以,她吻了她。 当着易展的面,像个不知所谓的疯子,也像个不值钱的、挑衅正宫的第三者。 想到这里,羞恼、怒意与更多的自我厌弃,连带着被掌掴的狼狈感,全部搅在了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机车的速度被提到了极致,拐过高架、绕出官塘的街区时,她才在无意识地偏了下头。这一眼,她看见了不远处那块熟悉的招牌——博威道。 陈蘅之的目光微微一凝。 博威道官塘办公室貌似就在街对面不远处。 或许,盛江南刚才失控打她,不只是因为易展。也可能,是因为那里距离博威道太近了。 盛江南很在意自己的工作,她们之间最致命的,不是出轨与第三者的身份,而是那条甲乙方的红线。和颐医疗是盛江南独立主导的第一个大型项目,若是在博威道附近,被人做实她与甲方的执行董事有私人关系,后果肯定是盛江南承受不住的。 陈蘅之的眉心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或许,盛江南怕的不是易展发现她出轨,而是项目出事。 她们相识多年,陈蘅之了解盛江南的性格,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盛江南那边可能会被理解成什么,她握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太冲动了,她被易展的眼神、成为“第三者”的自我厌弃,给刺激得智商都不在线了。 机车最终停在了公主大厦的楼下。 陈蘅之摘下头盔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旧漂亮精致,可左脸那道尚未褪下去的红痕横在那里,把所有精致都打散了一点,反而显出一种常见的、难堪的狼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冷了几分,她不能这个样子见人。想了想,她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口罩。站在玻璃门边拆开包装时,风吹得她长发微乱,脸侧那点疼意也跟着轻轻一跳。 走入公主大厦,博威道的前台自然地询问她的身份。她随意地瞥了眼四周,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我是和颐的Hollis 陈蘅之,找徐容致,没有预约。” 前台听闻她指名找合伙人职级,并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把电话打了上去。 没过多久,徐容致的助理亲自下来了。 陈蘅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下头,跟着她上楼。 “徐总现在还在会议室。”助理把她带到会客室门口,语气礼貌周到,“我先带您进去休息,可以吗?” “可以。”陈蘅之点头,“麻烦你。” 助理保持着分寸,并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陈蘅之进入会客厅,又给她准备了茶水,这才悄然离去。 博威道的工作氛围与投行的风格大差不差,外面办公区的声音依旧,会客室内却安静极了。 这里冷气打得很足,玻璃外是维港方向的蔚蓝色天际。坐在还算得上舒服的沙发上,陈蘅之将不太舒服的口罩摘了下来,又随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身侧,抬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脸侧的热和麻也还在。 她抬起手,指尖终于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 疼。 疼得她眉心微微一蹙。 她要收回盛江南没有下狠手的话。 想到了什么,陈蘅之垂下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中没有多少愉快,更多的反而是嘲弄。 她笑自己好大一个人了,还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笑自己明明最看不上失控和纠缠,到头来却在官塘街头,做出这种像偶像剧里才会有的宣示主权、物化旁人的戏码。 盛江南打她是应该的,她的确最近这段时间都太不清醒了。 “神经。”她低声说。 会客室里很安静。徐容致这种级别的人,会议不会短,她没有预约,势必得等上一阵。可也正好,这段时间足够她把刚才那团乱成一片的情绪,一点点理顺。 她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开始从头梳理这段时间和盛江南有关的一切。 首先,是陆仲希。盛江南对她林柚和左崇态度都很寻常,但对陆仲希的态度却很微妙。她不是会在背后随便评价别人,更不会轻易给人取带着明显厌恶态度的外号的人。可她偏偏一直叫陆仲希“死人脸”。 这个称呼太有情绪了。 陆仲希确实长得冷,做事也一板一眼,平日里话少得像不会拐弯,可还不至于让人讨厌成这样。她这个人非常的聪明和有分寸,肯定不会多说些什么,而且陈蘅之事后听过她们会面的录音、看过当时的视频监控,整体来说,陆仲希完整传达了她的想法,并没有任何过界言语。 可盛江南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重的排斥?因为那笔钱吗? 陈蘅之不觉得。 盛江南不是那种把自尊心看得高过所有实际问题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她一向很能屈能伸。四年前那件事里,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其次,盛江南对她的怨恨。没有人会在收下一大笔钱、被照看家人、被挡掉债务压力之后,还只剩下怨恨。 盛江南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她那句一遍遍说出口的“没有必要”,到底在说什么没有必要?是没有必要给她钱吗?还是没有必要帮她妈妈找疗养院? 盛江南对她的付出一清二楚,却总是下意识地否认和排斥,自顾自地把她往“无情”“冷血”“施舍者”的那边推。她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严重的负面情绪?她为什么要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是怕再次爱上她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而最后,是那句“上位者的误区”。陈蘅之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多会表达的人。很多时候,她甚至厌恶喋喋不休的人们,讨厌什么都要说出口的过程。然而盛江南说,她不说话,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既然把她这件事点出来了,那就说明,她是真的在意。 靠在沙发上,隐约中她好似知道了盛江南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尊重。 尊重她的工作,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的判断,尊重她想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然而,现在才明白会不会有点晚了呢?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官塘街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最不尊重她的方式去碰她了呢? 这个认知浮上来的时候,陈蘅之微微一怔。她发现,她在合理化盛江南打她那一巴掌。 安静地坐了一会,胸口那股翻腾的火慢慢地沉下去,留下来的,却是更加长久的钝痛。 陈蘅之不明白。如果盛江南想要被她尊重、被她当做完整的可以重新接触的人的人来对待,那为什么她不肯和易展断干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一边和“女朋友”恩爱稳定,一边又试图从一个第三者身上,要求这些本该属于正当关系的东西? 难道她要和易展分手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陈蘅之没忍住笑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完全陷入了第三者的思维了呢?居然还在做这种梦。 陈蘅之有点生气,更多的是气自己。 气自己明明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在对方嘴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也嘴贱;气自己明明最看不上那种纠缠别人感情的人,到头来却活成了不像样的第三者;更气自己的是,明明都挨打了还在这里给盛江南找理由。 想到这里,陈蘅之的眼神更冷了。 她靠坐在沙发上,稍稍松懈了些。手机放在兜里震动了起来,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动。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很少,三个助理知道分寸,不会无缘无故打进来。会在这种时候一遍遍拨这个号码的人,除了盛江南,不会有别人。 手机震了一遍,又停下。没多久,又重新震起来。 陈蘅之垂着眼,没有接。 她脸上还带着那一巴掌的痕迹,心里也还剩下一片没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她太清楚自己了,若是现在接起来,听见盛江南声音的那一刻,她未必还能继续维持这副平静模样。她很难压抑住自己的火气,她可能会对她恶言相向。 而她和盛江南之间的关系,不能再糟下去了。 她坐在原地,原本还有些激荡的情绪,在一阵阵的震动声中渐渐被抚平。会客室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的侧脸痕迹依旧明显,可神情却已经收拾干净,眼底翻涌的情绪也随之消散。 她又成为了那个陈家大小姐。 过了几分钟,有人轻轻敲了下门,随后推门进来。 是徐容致。 她脸上还带着会议刚结束后的疲惫,脚步却很快。可一抬眼,看见陈蘅之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旁,只穿着衬衫,扣子还松了两颗,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到了陈蘅之脸侧那道没完全压下去的红痕上。 下一秒,徐容致的眉头骤然拧紧,几步走了过来,连声音都沉了下去:“陈启衍来港城了?” 这个反应,倒让陈蘅之微微一顿。随即,她极轻地扯了下唇角,语气平平地回道:“没有。他现在还走不了路,我当时下手蛮狠的。” 徐容致看着她,神色依旧冷着。 陈蘅之靠在沙发里,抬眸看了她一眼,最终开口:“盛江南打的。” 陈蘅之说话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平静得徐容致一时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这两个人之间某种见鬼的情趣,还是她们真的闹崩了。她盯着她脸上的痕迹看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先问,反而转身朝门外低声吩咐了助理一句。 没过1分钟,助理带着咖啡与冷敷的毛巾过来了。 徐容致知道她洁癖重,也不碰她,只把托盘推到她面前:“自己敷。” 陈蘅之淡淡瞥了眼那条毛巾,最终还是拿起来,贴到自己脸侧。凉意落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 徐容致靠坐在她对面,等她敷了两秒,才终于开口:“Sybil那个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你做什么了?” 陈蘅之眼神没动,垂眸看着面前那杯咖啡,淡道:“当着她的‘好女友’还有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人亲她了。” 徐容致安静了两秒,她抬眼看着陈蘅之,神情里难得出现了彻底的无语。过了会儿,她才缓缓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她很想笑,又觉得在这个时候笑出来太缺德。 最终,她开口:“你也太…我去压一下官塘办公室那群人。” 陈蘅之点了点头,她来这里就是希望徐容致能够解决好后续可能存在的影响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易展又回港城了?我之前不是说半年内都不想在这里看到她吗?”半晌过去,陈蘅之把冰毛巾往脸上又按紧了一点,淡淡地问道。 徐容致闻言看向她,终于不再笑了。 “她到底是官塘办公室的人,巴西项目时间不长,我不可能一直让她在第三世界出差。Hollis,你和Sybil的问题根本不在易展身上,不是吗?”徐容致并不畏惧陈蘅之的权势,她身子向后,同样靠坐在沙发上。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又坐直了身。 陈蘅之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她和盛江南的问题不在易展身上。易展不过是个引子,一个让她今天失去理智的导火索而已。真正的问题,从来都是在她和盛江南之间。 在那段消失的四年,在分开时的狼狈和不堪里。 “好了好了。你吃午餐了吗?没吃的话,回家一起吃下,好不好?”徐容致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陈蘅之想了下,点头。 见她应允,徐容致拿出手机,低头给家里的管家发了条消息,叫人准备午餐。发完,她先回自己办公室拿西装和包,步子很快,像是怕陈蘅之一转念,又临时改了主意。 陈蘅之则重新戴上口罩,她没有继续留在博威道的楼层等,而是独自下了楼,站到公主大厦外的日光底下。 正午的中寰亮得有些晃眼。 高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层层反射回来,连空气里都漂着一种被晒热了的白光。车流沿着干诺道中和花园道的方向缓缓挪动,巴士、的士、私家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远处天桥下行人匆匆,皮鞋、高跟鞋,踩在石砖地面上,敲出冷硬又规整的城市节奏。 公主大厦楼下,就是武粤东方。那枚标志性的扇形 logo 立在头顶,金属边缘被正午的光照得发白,反而没了夜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奢靡,只剩下一种过于清晰的冷。 陈蘅之站在那里,抬眸看了会天。 维港方向的云很淡,风也很轻,天蓝得干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她脸侧那道掌掴后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风一吹,仍旧轻轻地疼。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脊背站得很直,远远看去,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陈家大小姐。 周遭人来人往,就连头顶的云都被风吹走了,可她却仍囿于原地。 陈蘅之等了一会,徐容致下来了。 她今天开会穿得正式,深色西装、尖头高跟鞋,肩上搭着一件外套,手里还拎着包。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陈蘅之停在路边那辆线条张狂的黑色机车,眉梢轻轻一挑,笑着走过去:“你还在骑这个喔?” 陈蘅之转过脸,看她一眼,没立刻答。 她当年的确很喜欢骑机车。喜欢风把自己吹得难以呼吸的感觉,喜欢速度把周遭的一切都切碎,喜欢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却又偏偏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濒死快感。 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两年,她其实已经不太碰了。至于今天为什么又骑出来,她自己都不太想原因了。 于是她只淡淡地摇了下头,又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准确,过了两秒,又轻轻点了点头。 徐容致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摇头又点头的?Hollis,你的嘴巴是租来的吗?多说几句话就会收费?” 陈蘅之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没接她的打趣。 徐容致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在那辆机车上绕了一圈,故意俯下身,凑近她一点,似笑非笑地问:“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坐你后面,抱着你的腰吧?” 外界皆以为陈蘅之与徐容致熟悉是因为工作,可实际上。陈蘅之和徐容致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了,她和徐容致成为朋友的时候,她才15岁。 如今敢这样打趣她的人,除了徐容致再无旁人。可这样近的距离,她还是有些受不了。陈蘅之下意识抬手推开她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正常一点。” “我哪里不正常?”徐容致站直了身,露出了无辜的笑容,“我只是合理推测。哦,你不是为了让我抱你的腰,而是让Sybil抱你是吧?” 陈蘅之懒得和她继续讲这些,只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淡道:“你开车,我跟在后面。” “不要。”徐容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干脆得很,“我也好久没有骑机车了,你这个车好漂亮,我要骑。” 她这话半真半假,说完也不给陈蘅之反驳的机会,抬手就把自己车钥匙塞进了她西装口袋里。 “你开我的车。”徐容致说,“就这样定了。” 陈蘅之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钥匙,又抬眸看她。 徐容致已经走向机车,随手拿起头盔,动作干脆得像是这辆车本来就是她的,她边戴头盔边偏过头冲她笑:“怎么,舍不得啊?” 陈蘅之看着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那我先过去。” “嗯。”徐容致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注意安全。” 陈蘅之没有犹豫,拉开徐容致的跑车门,坐了进去。没一会,发动车子,在导航内输入:嘉慧园。 跑车很快驶离路边,汇入中寰密集的车流。 徐容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出去,才松了松肩膀,把头盔扣好,跨上那辆机车。她确实有一阵没骑过了,手重新握上车把时,竟有种久违的轻快感。下一秒,她拧了下油门,机车在轰鸣声里猛地窜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中寰往中半山的方向驶去。 · 盛江南从波老道11号无功而返,她安静地坐着,神情晦暗不明。 司机在前面问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外面。就在车子拐过花园道口的那一瞬,她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机车,修长低伏的车身,流畅而凌厉的线条,在车流中格外扎眼。 盛江南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刻,她甚至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这辆机车,看着对方一点点地靠近了自己。 终于,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第65章 万恶的资本家7.0 65. 工作日的中寰人流依旧很多,道路两旁的绿化被晒得发亮,天桥下的人影一拨拨穿过斑马线,巴士在前方缓慢起步,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塞进车阵,整座城市看上去秩序井然,底下却暗流涌动。 在花园道口,盛江南正坐在出租车后座,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车窗外的光一阵阵地晃进来,映得她眼下那点红意更明显。她垂着眼,手机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通话界面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屏幕上满是她单向拨号的标识,她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视线在抬眼的瞬间,忽然被街边一道黑色影子吸引。流畅的线条,亮黑的车身,以及熟悉的车牌号,这是陈蘅之的机车。 “等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 盛江南已经先一步把车窗降了下来。 风一下灌进来,吹乱她耳边的头发。她下意识往外望,想要叫住那个人,可机车驶近的那一刻,她却猛地发现,骑车的人好像不是陈蘅之。 盛江南望着机车上的人,目光没有移开。 正好红灯,出租车与越线停下的机车并排停在了停止线后。两辆车之间,只隔着一个车道的距离。 盛江南望着那辆机车,没有移开眼,而机车上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伸手推开挡风镜,偏头看了过来。 徐容致察觉到,她推开挡风镜,看见盛江南的那一刻,眼底明显也闪过了一瞬错愕。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见对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句时运不济,面上却还是迅速挂上了得体的笑,冲盛江南抬了下手:“Sybil,中午好。” 居然是徐容致吗? 盛江南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徐容致被她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句。于是,她真的解释了。 “呃……”徐容致扶着车把,难得显出一点不自然,“这是Hollis的车。她先开我的车回我家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想把这句话吞回去。她解释什么?她有什么好解释的?而且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呢!好像她和陈蘅之有什么奇怪的关系一样。 果然,盛江南听完之后,神情变得更微妙了些。 红灯读秒在一秒一秒地跳,周围引擎声、喇叭声、行人过街的提示音全挤在一起,世界热闹得过分,她们之间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徐容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至少把气氛救回来一点。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盛江南已经先轻轻笑了一下,回应道:“徐总没有必要告诉我的。中午好,再见。” 说完,绿灯亮起,出租车率先出发。 徐容致还停在原地,握着车把,愣了一瞬。她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忽然有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做乙方的人就应该保持好自己的独立性,可她却好像掺和进Hollis和Sybil的感情里面了。 不光没有帮上忙,反而好像还捣了乱。要是让Hollis知道,她怕是又得出血帮她干坏事了。 后方有车鸣笛催促,徐容致这才回过神,重新拧动油门,机车轰地一声窜出去。 而另一边,陈蘅之已经先一步到了嘉慧园。 电梯直达楼层,门打开后,走廊安静得很。陈蘅之刷开门,屋内恒温的冷气和极淡的木质香一起迎面而来,和中寰街头那种喧嚣,属于两个世界。 换鞋,往里走,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点水声。 元辞正在洗手,听到门开的动静,她抬头,本来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 陈蘅之站在玄关口,身上没穿外套,衬衫扣子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脸上的口罩还没有摘。可即便这样,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冷漂亮。 元辞怔了半秒,随即笑了起来,眼神也跟着柔下来:“阿蘅?” 陈蘅之也顿了一下,她本来还在想等下见到徐容致要说什么,却没想到,先看见的是这位久违的表姐。她摘下口罩,露出一个温和却略显疲惫的笑:“阿辞姐。” 元辞没想到真的是她,立刻关了水,擦干手走过来。靠近的瞬间,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陈蘅之脸侧那道还没彻底消掉的痕迹,笑意微微一滞。 可她到底不是徐容致,没有第一时间问出口,只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语气放得更柔:“好久不见,阿蘅。” 陈蘅之笑得温和,本来想说点什么,门口却再次传来了开门声。 徐容致回来了。 “诶,你在家啊?”徐容致进门时看见元辞,明显挑了下眉。她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把包随手放到玄关柜上,语气里带着点稀奇,“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元辞点点头,看了眼自己的未婚妻,又瞧了瞧身侧的表妹,笑着回应:“翘班了。你不也是?” “我不算。”徐容致理直气壮地站直身体,慢悠悠往里走,边走边解腕表,“Hollis都亲自杀到我办公室了,总不能把我们的大甲方晾在那边吧?” 陈蘅之听到这句,抬眸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我要是能当你的甲方,你得先和阿辞姐解除婚约。” 徐容致“啧”了一声,抬手去洗手,嘴上却没停:“你看,还不让我讲实话。” 元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缓,为她递上擦手巾:“不要挤兑阿蘅了。” 听到元辞这么说,徐容致瞪大双眼,满头的问号。她看着未婚妻,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侧的陈蘅之,反问:“我?挤兑她?” 陈蘅之看着她们两个,失笑出声。 她和徐容致第一次接触是在宜兰的外奥。那天天气阴得很,海风一阵阵从大洋上卷上来,带来咸腥的潮湿。沙滩边上的人被吹得衣角乱飞,海浪不算小,白沫一层层地拍在岸边,远处海面灰蓝发冷。 那是徐容致第一次来到弯省,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短裤,手里拎着瓶运动饮料,漫不经心地瞧着沙滩上的一切。 陈蘅之就是那时候闯入她的视线,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防寒衣,站在冲浪板上。她的动作很利落,起板、压浪、转身,每一下都很漂亮,她追逐着海浪,她踩在浪头上。 徐容致盯着陈蘅之看了两眼,旁边有人低声说:“她很常来,技术超好,就是很难搞,不爱理人的。” 徐容致笑了下,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陈蘅之上岸了。冲浪板被她夹在腋下,黑色的防寒衣贴着身体,衬得她的腰身极精瘦。她的头发湿透了,她顺手往后一拨,露出一张很年轻,也很冷,却十分漂亮的脸来。 才15岁的陈蘅之,已经有了不好接近的感觉。她走到岸边拿起自己的水,回首正好撞上了徐容致没有收回去的视线,她眉头轻轻一皱,冷声:“看够了吗?”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徐容致却笑了。她走到了陈蘅之的跟前,笑道:“还行。” 说完,她目光在她的板子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她的脸上:“你技术不错。” 陈蘅之抬眸看她,眼神淡淡的,没有回话。 徐容致也不管她的反应,说完后自顾自地离开。第二天她带着冲浪板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陈蘅之的身影,很快,她也加入冲浪的队伍里。 两个人一个脾气冷,一个嘴巴毒,但她们无疑都擅长冲浪。整个假日,她们都保持着无言的默契,一起度过了和谐的时光。 而当假期结束,重回学校。 陈蘅之在两岸精英学生交流项目中,在邺城学生代表中又一次看到了徐容致的身影。也是在那时候,她知道徐容致大她两届,人前装得有一副端方有礼的模样。 陈蘅之自幼便没有太多朋友,身边围着的人不少,可真正能让她放下戒备、愿意多说两句话的,少之又少。 徐容致算一个。 元辞是徐容致的学妹,性子与徐容致截然不同,温和、安静,像一汪无波无澜的水。起初,陈蘅之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后来几次碰面,才慢慢熟悉起来。 再后来,徐容致被家里逼着结婚。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陈蘅之才发现,元辞竟然就是元家那位不在港城长大的二表姐。恰好那时元辞与她的前女友分手空窗多年,她索性顺水推舟,干脆利落地提议让她们两个订婚。甚至为了让这件事尽快定下来,她还难得亲自下场,半真半假地逼了双方长辈一回。 事情就在陈蘅之的推动下定了下来,没有多少风花雪月,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从本质上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双方都满意的利益交换。 她们之间没有爱情,至少没有世俗意义上那种叫人神魂颠倒的爱情。 可这些年一路走来,彼此早已经成为了对方最值得信任的人。也因着这层关系,元辞莫名成了陈蘅之派系最隐匿的存在。 陈蘅之的夺权之路并不顺遂,她本就不是容易相信她人的人,又被盛江南背叛过,更是难以对她人交付后背,可元辞与徐容致不一样。 她们的情谊藏在水面之下,无人知晓她们的亲近。陈蘅之是徐容致认定的朋友,也是元辞愿意偏帮的表妹。她们之间不需要讲那些情谊,彼此的行为就证明了一切。 在她们两人面前,陈蘅之心情难得的放松,她接话回应着元辞:“是呀,阿容姐就知道挤兑我。” 眼见这对表姐妹又开始一唱一和,徐容致终于忍无可忍,几步上前,站到两人中间,生生截断了她们后面的话,扬声道:“先吃饭。阿姨做得好吃的,我们不能辜负!” 三人落座时,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得差不多了。 一桌弯省口味的家常菜,清蒸鱼、三杯鸡、烫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菜色算不上铺张,甚至有点家常,和这套中半山豪宅的冷淡装修摆在一起,反而显出一种很罕见的烟火气。 陈蘅之坐下后,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停,眉眼不自觉松了一点。 她确实饿了,也确实很久没有在这种不需要时刻绷着精神的场合里吃一顿饭了。 元辞抬眸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淡,却透着真心的高兴。 徐容致也很高兴,她主动为陈蘅之和元辞盛了两碗汤,放在二人手边,温声:“小心烫。”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笑。 饭吃到一半,元辞才像是不经意般开口:“我听元诗说,阿公留给你的那间跑马地物业,你没有收?” 陈蘅之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收了元家的东西,就要承认自己是元家的人。阿辞姐,你知道元家想要我做什么的。” 徐容致抬眼,看了元辞一眼,又很自然地替陈蘅之把手边那盘她喜欢的鸡肉往前推了推。 元辞也没勉强,只轻轻叹了口气:“不收也好。少一点牵扯,未必不是好事。” “说这个,你们那诗歌赋的姐姐妹妹,到底什么情况啊?”徐容致没有那些顾忌,索性侧过身,询问身侧的元辞。 “不清楚,我和她们并不熟悉。”元辞听得笑了一下,倒也没替自家说话,她停了停,语气依旧平和,“现在港城也不是以前那个港城了,元家撑不起过去那种架子,自然会想办法找新的靠山。元歌一个人想要挑起元家,还是太勉强了。” 陈蘅之的过去那样悲惨,元家都视而不见。现在站稳脚跟了,却都冒出头来了,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彼此都心知肚明。徐容致引导着元辞挑明给陈蘅之听,就是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果然,陈蘅之神情一点变动都没有。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她们只能站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将小碗中的最后一口菜吃过后,陈蘅之这才幽幽地开口。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元辞将话题转移到如今的项目上来,看向陈蘅之,“感觉你在犹豫。” 和颐医疗上市成功与否决定了陈蘅之的下一步计划,影响着陈蘅之对陈家的家族委员会的掌控程度。一切本该毋庸置疑地按照原定计划推进,可陈蘅之却因为和盛江南的亲密关系,而选择了让陈三家的陈菽之入场。 哪怕陈蘅之给出的理由还算站得住脚,但这决定也是个不利的信号。 陈蘅之沉默着,没有说话。 “Hollis,我想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对吧?”徐容致看到气氛冷了下来,忽然问道。 陈蘅之想了想,点头:“是的。” “有计划就好。”元辞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没有继续深究。在吃完饭后,她忽然认真地看着陈蘅之的眼睛,问,“谁打了你?” 陈蘅之一怔,她清楚元辞的护短性格,默了默,摇头:“没什么。我自己可以处理。” 听到她这么说,元辞微微蹙眉,她看了眼徐容致,在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点门道,直接道:“你那个小女朋友吗?” 陈蘅之顿了顿,才低声道:“她没有承认过。” “没有承认过?”元辞眉头蹙得更深了,“你们在一起八年,她没有承认过你是她女朋友?” 陈蘅之沉默。 她这副样子,基本已经算默认了。 元辞安静了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撑着餐桌边缘看她:“阿蘅,你有跟人家表白过吗?” 陈蘅之猛地抬眸,看向元辞,而后她又看了眼徐容致。 “我没谈过恋爱,给不了你建议。你问问阿辞,她谈了好多年呢,比你我都有经验。”徐容致立刻回道。 元辞听得失笑,却没顺着她打趣,只是继续看着陈蘅之,语气放得更柔:“阿蘅,你不会是觉得上/床了,就等于在一起了吧?” 这句话落下后,饭厅忽然静了静。 陈蘅之没说话,只是眼睫轻轻垂了下去。过了几秒,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徐容致在旁边看得简直想扶额。 “好。”元辞默默地叹了口气,瞥了眼一侧的徐容致,换回来一个无奈的神情,再度开口语气倒依旧平稳,“那你们当时平常是怎么相处的?” “就正常相处。”陈蘅之自然地道,“她那时侯在投行上班,我刚好接手和颐能源的一部分业务,彼此都蛮忙的。晚上会待在一起,不忙的时候也会一起出去度假。” “我记得你那时候被陈启衍还有陈家的家族委员会牵制,几次返回北城。那分开的那段期间,你有报备行程吗?”元辞听完,又问。 “没有。”陈蘅之抬眸,“陈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好和她讲。她的成长环境特别好,根本不可能理解陈家的。” “OK,那她问过吗?” “没有。”陈蘅之回答,“她一向很有分寸。” 徐容致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Hollis,你知道正常恋爱对象勉强也应该算得上是你的灵魂伴侣吧?” 元辞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陈蘅之眨了一下眼,神色里竟罕见地带了点无奈:“好恶心。” “没有!”徐容致和元辞异口同声。 “如果是正常谈恋爱,女朋友的行程肯定是要知道的,你们开始是那种情况,她不敢问,也是蛮正常的事情。”元辞温和地解释着,“但是她不问,你就要主动告诉她啊。” 陈蘅之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反驳,她顺着元辞的话认真想了想,最后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轻轻叹了口气:“所以,错的都是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带着一点少见的疲惫和茫然。 这种表情落在她脸上太稀奇了,徐容致和元辞都看得出来,她现在真的是想不明白。 元辞看着她,眼神更柔了一点。她蹲下身,手肘搭在她膝边,很自然地仰头看她,像当初她们劝陈蘅之不要打陈启衍的头,只是把他的腿打断的时候:“怎么会。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人错。” “只是阿蘅,”她停了停,声音很轻,“你不能总是要别人猜。” 陈蘅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了一下,语气很淡:“她也有和我讲类似的话,说和我这样的人相处会很有压力,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这已经不是陈蘅之平时会说出口的话了。她从来不会复述别人是怎么评价她的,更不会把这种近似于“指控”的内容摆到台面上,任人分析。 元辞听着,轻轻地点了点头:“是会这样的。既然你喜欢她,那你就得让她进入你的世界才行。” “我的世界?”陈蘅之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很轻,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徐容致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表姐妹,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淡了下来。她们和陈蘅之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直白地谈起自己在感情里的困惑和迟疑。换作从前,她只会冷着脸把所有问题归为一句“没必要”,然后继续照自己的方式做事。 她现在肯坐在这里想,肯承认自己错了,已经是极大的改变。 可徐容致同样很清楚,这点改变,对Sybil来说,远远不够。如果陈蘅之真的想和盛江南有一段所谓“正常”的关系,那她势必要把自己藏起来的那部分摊开。 然而这根本不现实。 陈家那样的地方,陈蘅之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也不是谁口中的光明磊落。她手上沾过多少脏东西,踩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不能摆上台面的决定,徐容致比谁都清楚。 而盛江南…… 徐容致想到她,眼神冷了几分。她知道盛江南聪明,也知道她不是单纯的人。可说到底,她骨子里依旧有一种天真的正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道德洁癖。这样的人,能接受陈蘅之的压迫和强势,却未必能接受她真正的底色。 “Hollis。”徐容致忽然开口,打断了元辞那一边温和的引导。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陈蘅之脸上,语气干脆,“不要被元辞洗脑。” 元辞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她要是受得了,就留下;受不了,就滚。”徐容致顿了顿,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戾气,“如果为了个盛江南,你就要去假装自己没有棱角、没有脾气、没有手段,那你还是你吗?” 元辞听完,倒也没有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徐容致的手背。一软一硬,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陈蘅之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自己脸侧那道还没彻底消下去的红痕,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想。”她缓缓开口,“是我自己陷进误区了。”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眼底那一点方才还残存着的困惑和迷茫,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重新变成了她最熟悉的那种冷静。 “我这次来港,”她说,“本来就不是为了和盛江南谈恋爱的。” 金丝雀跑了该怎么办? 如果她愿意乖乖回到她替她打造好的金色笼子里,那自然最好。可如果不愿意… 她会亲手折断她想飞走的念头,再把她关回去。 陈蘅之抚着脸上的红痕,眸色淡得惊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难抓的鸟,让她自己飞回来,才比较有意思,对吗?” 第66章 无力的牛马11.0 66. 工作并没有给盛江南喘息的时间,她一回到武粤东方就进入了状态。 G省卫健委约谈的风波,虽在陈蘅之的强势干预下,于今日一早由相关部门重新发出公告,舆情和监管层面的风声算是被压了下去,可没有人敢真正松一口气。 越是在这种表面风平浪静的时候,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盛江南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一粒扣子,将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压下去,压下看到徐容致骑着陈蘅之的机车的莫名情绪,将所有的思绪转移到工作上面来。 已经因为生病休息了快2天,她不能继续放纵下去了。 武粤东方的冷气开得很足。 伴随着外面气温一寸寸攀高,酒店内部的空调也愈发低了下来。可温度越低,室内那种氧气被抽离般的憋闷感,反而越重。过冷的空气吹在脑袋上,就好似有人不住地锤着盛江南的后脑。 克洛伊快步从会议区走了出来,在她身侧低声提醒:“齐简臻回来了。” 盛江南脚步微微一顿。齐简臻突然在这时候回港?她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神经无端绷紧了些。倒不是害怕齐简臻回来抢夺森特维尤的话语权,只是纯粹的,她心里产生了些不妙的预感。 她总感觉,和颐医疗这个项目,陈蘅之的目的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没有多问,径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里面的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丽诺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摆着一叠修订过的材料,纸页边缘被翻得有些起毛;律师团队那边,路嘉欣正低头看着摘要,眼下的疲惫已经遮都遮不住;而齐简臻则靠坐在椅背上,像是刚从内地飞回来,神色间还带着一点长途奔波后的倦意。她看见盛江南进来,微微弯了下眼,露出一抹很淡的笑。 盛江南一一和在场的人打过招呼,随即落座,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会议之中。 和之前几次会议相比,今日最大的不同,不是子公司被点名,也不是可能被问询的人心惶惶,而是一直鲜少正面出席的陈菽之,这次主动打开了摄像头。 她的脸被投在屏幕上,背后是一整面深色书柜,书脊整齐排开,灯光落在她肩上。她穿了件浅色丝质衬衫,姿态很松弛,眉眼与陈蘅之有两分相似,却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上位者的气息与压迫感。她看起来温和,甚至有几分无害,像是比陈蘅之更好说话。 可陈家人,会有无害的甜瓜吗? 盛江南不信。她的目光自然地在陈菽之脸上停了一秒,对方轻轻朝她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盛江南心头微微一跳,却没有停顿。她很快将注意力收回来,直接把会议拉入正题。 “现在这个时间,和颐医疗的子公司被有关部门点名,港交所一定会问询的。”盛江南的目光自然地从在场的人身上掠过,语气带了几分压迫,“我们得默认港交所会把最不好回答的问题全部问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座众人因为项目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自然也清楚盛江南的审慎与push的个性,她平素说话的语气虽然谈不上温和,却也算得上平淡。可今天的她,却和之前露出了些许的不一样。 这种感觉,几乎让在场的人同时想起了另一个人——陈蘅之。 不是说语调,也不是说长相,就是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和无意中流露出的压迫感。 左崇闻言,深深地看了眼盛江南。 盛江南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目光落在陈菽之脸上,说道:“小陈总,我们需要准确的时间线、准确的主体,以及完整的事件经过。每一条都必须能够落到书面证据上,和颐医疗需要提供这些材料。” 哪怕明知道陈菽之只是个傀儡,但该有的面子工程一点都不能落下。 左崇坐在主位上,目光淡淡地瞥着盛江南,没有讲话。 屏幕那边,陈菽之也没有立刻回应。 盛江南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一瞬的停顿,连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把视线转向了路嘉欣她们,要求她们给出通报涉及的子公司与和颐医疗的法律与财务关系。 这本就是路嘉欣她们应当做的,所以没有任何的迟疑,路嘉欣应下:“好。” “丽诺,Iris。我们得和会计把所有已经进招股书、问询函底稿、会计师工作底稿的内容,全部重看。只要是和医保、合规、子公司还有商业贿赂风险沾边的,都得重新拉一遍。”Push完其他部门,盛江南对投行方当然也不会放过,她目光看向双方的董事总经理。 丽诺自然没意见,倒是齐简臻。她听到这里,像是终于从那点风尘仆仆的疲惫里抽离出来,抬起眼,望向盛江南。那双总显得带点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点更鲜明的审视和兴味。 “JPM会配合工作。”她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盛江南看了她一眼,点头,没有多余回应。 项目进展到今天,所有人都已经足够清楚地看见她的变化。 最开始的盛江南,还需要借着丽诺的势、借着陈蘅之的支持,才能将场子压住;而现在的她,已经能凭自己就彻底把控会议方向了。她不再是个“狐假虎威”的假把式了,也不再只是那个努力撑起气场的执行负责人了。 她真的在这个项目上达成了丽诺想要的成长。甚至,就连她这种越来越不容置喙的气势,也隐隐带上了几分陈蘅之的影子。 坐在屏幕另一头的陈菽之转着手里的签字笔,忽然低头笑了下。 那笑意很浅淡,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只有坐在主位上的左崇,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陈菽之的视频窗口放大了些,又顺手把屏幕录制对准了她。 陈菽之看着会议室里那个一本正经、言语平和却锋芒展露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微妙的了然。 怪不得陈蘅之会从那么多投行里面挑中了这个名不经传的人,也怪不得分明都离场了,还是在风波的时候,亲自下场稳住场面。 是因为盛江南吗?因为她不仅聪明、肯干,还足够出色? 原来大姐姐是喜欢养成系的吗? 想到这里,陈菽之微微勾了下唇角。 会议还在继续。 陈菽之听着她们把一个个风险节点拆开、落实,终于在某个停顿里,开口补上了一句:“和颐医疗会全力配合大家的工作。” 这似乎是她自项目推进以来,第一次这样明确地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 盛江南眸中的惊讶极快地闪过。她抬眼看向屏幕,顿了半秒,随即点头:“谢谢小陈总。” 陈菽之笑了下,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应该的。” 会议散后,一切都进入了正轨。所有人都按照会议的内容各自忙碌了起来,盛江南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她才猛然发现,左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去顶楼酒吧喝两杯呀?”齐简臻站在她套房门口,单手撑着门框,整个人显得十分松弛,“这边的和牛三明治很不错哦,超级适合加餐。” 盛江南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刚更新过的英文报告。她把最后两行看完,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朝齐简臻笑了笑,站起身来:“走。” 这几天实在太忙了。 监管风波刚被按下去,项目重新往前推,所有人都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现在监工左崇离了场,至少表面上,总算能让人稍微松口气。 齐简臻不仅叫了她,还叫了丽诺。 三个人上到顶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酒吧里灯光昏昧,天花板垂下来的暖黄色吊灯将每一张桌子都切割成独立的小岛。玻璃幕墙外是港城璀璨又浮夸的夜景,维港的光点和楼宇的霓虹交织成一片,浮在深黑色的天幕下,像一场永不熄灭的梦。 空位不多了。 盛江南一抬眼,就看见了上次和陈蘅之、丽诺一起坐过的位置。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偏开视线,主动选了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坐下。 丽诺将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只浅浅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齐简臻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又替盛江南和丽诺各点了一杯适合她们口味的酒。三个人没有等多久,酒就端了上来。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Sybil最近辛苦了。”齐简臻端起酒杯,主动开口。 盛江南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作为她的前领导,齐简臻对盛江南有所了解,并不在意她的不回应。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问丽诺:“左崇有和你们讲她离场原因吗?” “只说了临时回台屿省。”丽诺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从盛江南脸上轻轻掠过。见她明显也是刚知道这件事,才不疾不徐地答道。 左崇是陈蘅之的特别助理,也是这段时间留在和颐医疗项目上最直接的“话事人”。联想到陈菽之自那次会议罕见露脸后,越来越活跃的动作。盛江南总感觉自己陷入了陈家的纷争之中,她眉头微蹙,看向齐简臻。 齐简臻不意外盛江南这么快地反应过来,她索性将话说得直白了些:“Hollis陈总多日前返回台屿省了,林柚是今天上午的飞机。” 这下,连丽诺都轻轻皱了下眉。 “台屿省那边有动作?”她压低了声音问。 齐简臻耸了耸肩,示意自己并不清楚。她当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可陈家的水太深,很多事情即便是她,也探不到底。与其问旁人,倒不如问眼前的盛江南。 眼看齐简臻和丽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盛江南愣了一瞬,转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啊。” 自从那天打了陈蘅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系到对方了。 过去台屿省那边有动作,也不过是左崇短暂离场,或是陈蘅之自己回去处理。可这一次,林柚、左崇、陈蘅之,三个人几乎同时离开港城,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的临时安排。 陈蘅之因为她的那一巴掌不要港城的项目了? 盛江南在心里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 陈蘅之根本不是会为旁人放下手中权力的人。至少,在真正的大事上,她从来都不是。 盛江南眉头微微蹙着,沉默了两秒,忽然抬眸望向齐简臻,低声道:“Iris看起来和Hollis很熟。” 齐简臻闻言,轻轻笑出了声。她摇晃着杯中的冰块,瞥了眼盛江南,语气意味深长:“算是有一点私下接触吧。”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补上后半句:“不过,我想Sybil应该已经有所警觉了吧?” “是指小陈总最近越来越活跃这件事吗?”盛江南没打算装傻,把话摊开来说。她抬眼直直望向面前的齐简臻和丽诺,神色很平静。 齐简臻没有给正面回答,只是耸了下肩。 丽诺则还是那副一贯含笑的模样,安静地看着盛江南,既不接话,也不否认。 在这两位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没有意义的,盛江南很清楚,今天这场酒,不只是为了放松。齐简臻和丽诺把她拉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试她的态度。 “我不会参与陈家的内部斗争。”她端起酒杯,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语气很轻,声音却很清楚,“投行的工作,就应该保持独立。” 齐简臻和丽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当面戳穿她。 若真是这么独立,昨天陈菽之试图调整一处细节的时候,盛江南为什么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 “小陈总,这部分如果要调整,需要您向董事会确认。”盛江南几乎像个机器人一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若真是这么无关,为什么明明陈蘅之已经不在场,她却还是固执地叫她“小陈总”? 那声称呼里,分寸有、边界有、防备也有,却也隐约藏着别的明显的情绪。 左崇看得到,齐简臻看得到,丽诺也看得到。 但盛江南不会承认。 盛江南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辛辣之后带出一点后知后觉的热意。就在她想再说点什么,把话题往别处引开的时候,齐简臻似是看到了什么人,她忽然抬起了手,朝不远处扬声喊了一句:“这!” 盛江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路嘉欣从昏暗的走廊内走过来。她今晚没有穿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无袖上衣,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酒吧的顶灯从她的头顶打下来,将她原本就偏冷的五官照得更加立体,也更显疲惫。 她的眉宇间还压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在看到几人的时候,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路总。”丽诺率先朝她举了举杯。 “晚上好。”路嘉欣停在桌边,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犹豫了下坐在了外侧,稍稍靠近齐简臻,距离盛江南有些远的位置上。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太忙了,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正好一块聚聚。”齐简臻笑着对着另外几人说着,语气带着笑,“不带博威道的,他太无聊了。” 几人都笑了笑。 服务生很快过来加了杯垫和餐具,顺便把齐简臻先前点的和牛三明治、薯条以及几种小食都端了上来。热气混着黄油和肉香从盘子里冒出来,被酒吧的冷香一冲,竟有种奇怪的闲适感。 窗外的维港夜色已经彻底铺开,外面的摩天轮光彩依旧。酒吧里的音乐也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英文歌恰到好处地压在众人的交谈之下,让一切都显得慵懒了许多。 丽诺直到这时,才慢悠悠地把刚才被打断的话重新接上:“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博威道这边居然不是徐容致接手,我还挺惊讶的。” 自从被陈蘅之边缘化之后,丽诺说话明显比从前少了几分顾忌,连这种原本只会放在心里的揣测,也会直接摆到台面上来了。 齐简臻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她瞥了眼对面听到“徐容致”三个字后明显绷了一下的盛江南,而后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路嘉欣:“路总也觉得意外吗?” 比起第一次与陈家接触的森特维尤,路嘉欣可是跟了不少和颐系的项目。一定程度上,她才是这个桌子上最了解陈家情况的人。 路嘉欣垂眸,把酒杯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低声道:“徐总向来不碰陈总有股权的项目。” 这简直把利益回避写在了脸上。 可只是情人关系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盛江南有些不解。 眼看盛江南还没有转过来的模样,齐简臻拿起一块薯条,蘸了点番茄酱,边吃边偏头看向路嘉欣:“我记得徐总的未婚妻是巨量集团的…” “元辞,元总。”路嘉欣接得很快。 投行和律所的人在背后说博威道合伙人的八卦,这是盛江南没想过的,但比起如此轻松闲适的话题,她更加惊讶的是,徐容致竟然有未婚妻?! 陈蘅之什么情况,最近喜欢上了有妇之妇吗?不是有女朋友的,就是有未婚妻的,她是有什么毛病? “那陈总和徐总之间?”丽诺替盛江南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路嘉欣和齐简臻对视,最终是路嘉欣开口解答:“元总是陈总的表亲,是和颐集团的股东之一。” 所以…陈蘅之和徐容致是表妹和表嫂的关系? 这实在有些超乎盛江南的预料,她眼睛稍稍瞪大了一些。随后又很快低下头,掩饰自己明显的情绪。 三人权当看不见她的情绪,自顾自地将话题引到其他事情上。等盛江南再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齐简臻朝她递来的一个wink。 她失笑了下,莫名觉得轻松了许多。 其实盛江南最近很累,不仅仅是工作上的累,更多的是一种情绪和理智被“陈蘅之”三个字反复揉搓。 陈蘅之又一次地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之中,她又一次需要从旁人的口中才能得知陈蘅之的行踪与作为。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好,甚至带了几分类似于本能的烦躁。尤其陈菽之最近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几乎是明晃晃地试探。她想找个陈蘅之身边的人告诉下对方的野心,都做不到。 拿不准陈蘅之的态度,只能靠猜,这让盛江南觉得非常糟糕。 可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里,她竟然真的轻松了些。 是因为知道徐容致是陈蘅之的表嫂吗?还是因为发现陈蘅之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 盛江南分不清,但心情变好却是事实。 路嘉欣的目光这时轻轻落在盛江南脸上,停了两秒,忽然道:“Sybil,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看你面色还是不太好。” 盛江南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随即回道:“其实恢复得还不错。” “回家了被女朋友照顾得很好吧?”丽诺在旁边接话,她半个身子倚靠在沙发上,手里晃着酒杯,语气轻松。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眼底都多了点若有似无的揶揄。就连一向正经的路嘉欣,眉梢都很轻地挑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个话题比谈论陈蘅之要有意思得多。 盛江南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握着酒杯的纸巾被她揉出一点细细的褶皱。也许是酒意上来了,她觉得脸颊隐隐发热。 想到在半山别墅与陈蘅之相处的那两天;想到陈蘅之在她的套房,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为她温柔地穿上衣服的动作;想到陈蘅之被她打了一耳光后,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盛江南的喉咙微微发紧,熟悉的酒精都好似变得涩了起来。她微微垂眸,低头笑了下,语气温和地回应:“只是身体抵抗力比较好罢了。” “这样啊~”齐简臻眯起眼,开口。 丽诺替她把空了一半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神色自然:“你女朋友没照顾你吗?她出差了?” 酒吧的灯光从她们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有些模糊。可盛江南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她们都在看自己。 她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夜风吹过玻璃,远处港湾的灯光明灭,恰好把她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衬得淡了几分。 “她应当也没有照顾我的义务吧,毕竟工作都蛮忙的。”盛江南没有隐瞒,回道,“不过我们确实已经分手了。” 盛江南竟然分手了?! 齐简臻真的很难不去将陈蘅之离开港城与这件事联想到一起,她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神色也正经了几分,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清楚,齐简臻误会自己和陈蘅之的关系了,她指尖在纸巾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不显得更奇怪。 丽诺和路嘉欣都注意到了齐简臻神色的变化,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很淡的疑惑。 尤其是路嘉欣,她与她们几个算不上多熟,可既然今晚坐到了这一桌,便也默认参与了这份短暂的松弛和闲聊。于是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语气平和:“忙到你病了都不过来看看,确实不太称职。分开也未必不是好事。” “Syb,你前女友是做什么的来着?”丽诺偏头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抿了下唇:“博威道的审计。大家都很忙,分开也是和平分手。我还蛮感谢她的。” “博威道的审计”这几个字一出来,路嘉欣的神情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很淡,几乎只是一瞬,可盛江南还是捕捉到了,也是在这一刻,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下落,落在了路嘉欣握着酒杯的左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路总这好像是第一次戴戒指吧?”齐简臻也看到了这枚戒指,饶有兴致地发问出声。 路嘉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温柔地笑了笑,似是想到了她的妻子。她声音很柔和,回道:“是的,平日里常常忘记。” 丽诺在旁边笑:“看来是感情很好哦。” “还不错。”路嘉欣笑了笑,她停了停,又补充了句,“Sybil,很巧,我太太也在博威道做审计。” “哇,那现在四个人,两个已婚,两个单身。好平均哦。”丽诺顺势轻笑,并没有深究路嘉欣妻子的身份。 盛江南笑了笑,也望着难得轻松的路嘉欣。 路嘉欣抿唇轻笑。 “等项目结束吧,”齐简臻正要再拿她们打趣,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随即抬眸笑着看了众人一眼,“等项目结束,我再约大家出来喝酒。到时候路总要不要考虑讲讲你的恋爱故事?” 众人都清楚齐简臻的性格,没有人会把这句玩笑话放在心上。出来放风的时间已经够久了,齐简臻一接电话,大家也都知道这一场短暂的闲散差不多该结束了。 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几人各自起身散场。 盛江南回到自己的套房,走到落地窗前。 维港的夜景她这些天已经看得快腻了,连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都失了新意。她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窗玻璃映出她有些模糊的侧脸,也映出她眼底那点没来得及散尽的疲惫和恍惚。 陈蘅之,你在台屿省在做什么? 第67章 万恶的资本家8.0 67. 五月下旬的北城,空气里总洇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闷。 明明已经过了春末,日子一点点朝夏天逼近,可北城的风还是拖着湿冷的尾巴。好像有什么东西烂在暗处,日复一日地发酵,霉气顺着墙缝与风口往外蔓延,最后无声无息地缠上整座城市。 乌云低低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头顶,被海风一卷,厚重地铺展在城市上空,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极目望去,信义区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楼被天光衬得发灰,玻璃帷幕在阴雨天里失去了平日的冷硬光泽,显得颓败而浑浊。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声音却被云层和湿气一并吞掉,只余下一阵模模糊糊、几乎分不清来处的低鸣,像是这座城市在雨落之前,拖长了气息,缓慢又费力地喘息着。 和颐能源的办公大楼矗立在北城市中心,执行长办公室孤零零地占据着顶层。 整面落地窗将北城阴沉的天色尽数收纳进来,窗外能看到高架、松山方向的楼群,以及被雾气吞得轮廓模糊的远山。 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淡淡地铺在桌面上。 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深色木纹的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横一竖两个显示器,就只剩下了签过字的文件与玻璃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陈蘅之手上还拿着一根签字笔,她正蹙眉看着手上的文件。 比起有数位陈姓董事盘踞、彼此掣肘的和颐医疗,和颐能源才勉强算得上是她真正握在手里的产业。她把人、钱、资源和这些年全部的精力都一点一点砸了进来,才换到今日绝对的控制权。也因此,哪怕她从来都不喜欢北城,每年还是有大半时间被困在这间执行长办公室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扣子自然地解开了两个,室内的空调温度算不上低,但她还是在外面穿了件线条利落的深色的西装背心。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完整的额头与眉骨。 陈蘅之素来不爱戴首饰,工作时更是如此。今天连平日那只几乎不离身的腕表,也被她摘了下去。她身上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只剩耳垂上一对珍珠耳坠,冷白、圆润,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点幽若的光。 每年的五月底,她都变得异常沉默,今年也不例外。 她正在看一份并购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那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透着股令人退避三舍的戾气。 窗外忽然想起一道极轻的闷雷声。 陈蘅之落笔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在文件上圈出了几组关键数据。 “咚,咚。” 门外响起了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仲希走了进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透着明显的冷静与克制。她穿了身很典型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平板与几分打印出来的简报。 陆仲希反手关上门,步履无声地走到桌前。她没有先汇报公事,而是抬起手,将一枚冰冷的药盒推到了陈蘅之视线正中心。 陈蘅之扫了一眼,视若无睹。 “执行长。”陆仲希开口,明显是在提醒。 陈蘅之这才抬起眼,她那双眼睛在阴天里显得更加冷然,像是隔着冷水看到的琥珀,还没有摸到先一步感受到的是她的冷。 陆仲希没有半点退缩,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似恭敬,手却再次抬起,将药盒往陈蘅之面前推了几分。 “进度呢?”陈蘅之看了她两秒,终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药片倒进掌心时发出一点细碎的碰响,她面无表情地把药吞下去,接过陆仲希递来的水,一起咽了下去。 亲眼看到陈蘅之将药咽下去后,陆仲希这才将平板放到她的桌前,汇报:“林柚和左崇都已经回到台屿省,林柚刚进北城,左崇三个小时后落地桃园。” 陆仲希从来稳妥,这么多年,陈蘅之向来放心把事交给她。 陈蘅之将水杯放下,身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淡淡地落在这个自己最信得过的女人身上,神情仍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审视。 除了很多年前那一次,这还是陆仲希第二次被陈蘅之用这样的目光看着。 这目光并没有太多的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让人觉得难捱。像是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河,表面无波,却很有可能一着不慎将她拽入冰窟。 陆仲希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让执行长怀疑了她,但她的语调仍旧平稳,继续说道:“元家的人陆续赶来了。元诗、元歌今晚到,元辞那边暂时还是没有表态,元赋则说自己抽不开身。” 听到元家几人的动向,陈蘅之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很自然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平板,淡问:“还有呢?” 陆仲希抬眼看了她一瞬,继续道:“陈家这边,已经有一部分人先回来了。过去一周内,确认回台的包括陈二叔、两位旁系董事,还有财务委员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那几位。至于那些立场本来就偏向您、但之前一直停在海外不动的人,这两天也在陆续归台。” 陈家如今的局面,其实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说乱,是因为盘根错节,谁都想替自己留条后路;说不乱,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切都是陈启衍和陈蘅之,在逼着对方去死。 两人一个是名正言顺的陈家家族委员会的主席、和颐集团的董事长,是被外界默认的陈家掌权者;一个则是他唯一的女儿,是陈家最不该和他撕破脸、却偏偏和他将矛盾摆在明面上的人。 她们之间的对峙,从很多年前露出端倪,到三年前彻底被摆到台面上,早就不再只是家务事,而是波及多个产业的争斗。 而每年的五月底,都是这场拉锯里最容易见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城,关注着这对父女,谁能够将对方逼死。 办公室内太安静了,窗外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声响。 陈蘅之抬眸,望向陆仲希,缓缓地勾起唇角:“那几个老不死的,今年不过来的理由是什么?” “几位与陈启衍绑定很深的,现在还都在海外。欧洲那边说是在处理基金事务,北美那边则是说身体抱恙。”陆仲希对陈蘅之的不客气早已经习惯,她上前一步,将平板上的页面调到不打算前来的那些人给出的借口页面,“至于陈三叔和陈阿公干脆连借口都没有找,只是让助理递了消息,说无法出席。” “无法出席。”陈蘅之轻轻地重复了下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极淡,落在她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那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的,看起来病得蛮重的喔。既然都是长辈,那你记得找人替我‘尽尽孝心’,可不要被人讲说陈蘅之不关心他们才好。”她抬眸望向陆仲希,“陈荀之最近在做什么?” 陆仲希想了想,回道:“在疗养院里发疯。” “给他透个消息。”陈蘅之垂下眼,眼底掠过一点极薄的笑,“就说陈启衍打算把股份给外头那个孽种,那些股份,会从二叔的份额里抽。他会知道,疯子有时候是很好用的挡箭牌。” 陆仲希点头:“是。” “至于其他人……”陈蘅之淡淡道,“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话,她抬眸望向窗外。北城的天色愈发阴沉,云压得极低,不远处的楼宇几乎快被潮湿的雾气一点点吃掉。整座城市都像被困在一口密不透风的锅里,不消片刻就会被焖煮成熟。 “阿仲,几年前你之前去见盛江南的时候,录音与视频还留有备份吗?”陈蘅之望着窗外片刻,才重新开口。 陆仲希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她反应了一下,才点头:“都有。需要我现在调出来吗?” 陈蘅之回过身,看向面前这个始终冷静克制的女人。她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显出了一些明显的困惑,像是什么事已经在心里来回想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最初那一步就已经错了。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该对脆弱的盛江南动恻隐之心。 “阿仲。”她淡淡道,“虽然视频模糊,但盛江南的反应与你的汇报,我自认,你和我都没有做错什么。” 陈蘅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又滚过一道闷雷,低低地压下来,几乎掩盖住了陈蘅之的话。她说:“但为什么盛江南会因此恨我呢?我给她钱,给她退路,她却怨恨我?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仲希沉默了,她想过很多陈蘅之会问的问题,唯独没想过这一句。 四年了,马上就四年整了,陈蘅之居然还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片刻后,陆仲希还是摇头:“我不知道。大小姐,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你和盛小姐之间的事。” 她停了停,像是很认真地想过后,才又补上一句:“或许,等林柚回来以后,你可以和她一起整理复盘一下。毕竟她在感情这件事情上,她的经验比我们多很多。她比我擅长怎么哄骗男人、女人的心。” 陈蘅之被陆仲希这种一本正经的冷幽默逗笑了,她摇摇头:“算了。既然问题不在你我,那大概是当年的‘调查’出了纰漏。” 她抬起眼,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去查。当年的那份报告太粗糙了,你把在你见她之前、之后,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全部整理好,我要一份事无巨细的报告。不要怕打草惊蛇,给我大张旗鼓地查。” 盛江南是典型的窝里横,她对外脾气有多好,对陈蘅之就有多爱使小性子。但小性子而已,她完全不是不识好歹、会无缘无故怨恨别人那的人。陈蘅之心里有预感,她和盛江南之间绝对存在着谁都没有发现的误会。 若非误会,盛江南哪来的胆子,敢在她的面前大放厥词,甚至倒打一耙? 陆仲希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龟裂,她眼睫轻轻动了两下,像是没想到,陈蘅之会在这种时候把她从台屿省局势里抽出去,反过来查一件四年前的旧事。但很快,她还是应了下来,回道:“好的。这之后,我会让左崇留在台屿省,我陪你去港城。这样可以吗?” 陈蘅之挑眉,看向她。 “既然盛小姐怨你,是因我而起。”陆仲希说道,“那不如让我直接去面对她。这样效率高,并且足够直接。” 这就是陆仲希,她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自己也算进可被动用、可被放弃的一部分里。陈蘅之并不意外她的说法,她笑了笑,点头应允。 办公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可这雨偏偏又迟迟不落,只让人觉得憋闷。 陈蘅之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玻璃杯与木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向陆仲希,忽然问:“阿仲,和颐医疗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陆仲希闻言,看了她一眼。她很清楚,陈蘅之不是在问这个项目该怎么办,而是想要问,盛江南该怎么办。 “执行长把陈菽之塞进项目组的时候,答案不就已经很清楚了吗?”陆仲希面无表情地戳破了那层温情的假象,声音冷冽得好似终于将人皮面具撕裂,“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从立项那天起就是为了‘献祭’而设的。盛小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本来就是对背叛者最体面的奖赏。” 这个计划,最初是由作为幕僚长的陆仲希亲手草拟。她曾犹豫过是否要呈报,可最后是陈蘅之主动开了口。在那间被北城阴冷雨季笼罩的办公室内,陈蘅之只扫了一眼方案,在沉默的片刻后,便在上面亲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家人都知道,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从来就不只是上市那么简单。 陈蘅之与陈启衍的博弈已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和颐医疗是一块独立的肥肉,两方都想吞,却又都怕咽下去的时候被对方动手脚而噎死自己。 既然医疗大板块是自己没办法完全掌控的,那陈蘅之便定下了极为狠辣的策略:她要把和颐医疗变成一颗引爆陈启衍的支持者的炸弹。 这件事情说难并不难,只是陈蘅之需要一个足够专业、足够拼命、且在各方博弈中没有任何根基的“白手套”。 而盛江南,就是那个最完美的人选。 陈蘅之相信她的能力,知道她会不遗余力地把项目做好;她了解盛江南的为人,知道即便她中途发现了项目底层里的致命陷阱,也会因为对陈蘅之残留的那点旧情,而选择掩饰甚至代为背锅。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盛江南会作为投行的执行负责人推高估值,而陈蘅之则会在适当的时候,在家族委员会中表现出力不从心,被迫在陈家三叔的攻讦下退出,最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将会由陈三的大女儿陈芝之接手。而在项目暴雷的瞬间,所有的罪名都将会推给陈芝之,陈蘅之则可以借此彻底清算陈三一脉。 至于被牺牲掉的盛江南,那本来就是陈蘅之对她背叛的小小惩罚。 这个计划其实实现起来不难。然而,从盛江南重逢后的第一眼开始,陈蘅之失控了。 本来更好压阵的丽诺被边缘化不说,陈蘅之竟然被齐简臻发现了她与盛江南的关系,不得不申请利益回避。时间不对,导致的后果就是,虽然陈蘅之按照计划退出了这个项目,可换上来的人,却不是原定的蠢货陈芝之,而是更为难搞的陈菽之。 陈菽之远比陈芝之要聪明、会看风向得多,她根本不是会被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的性格,她只会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蚕食。这对于分秒必争的陈蘅之来说,实在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可陈蘅之还是义无反顾地退出了项目,任由陈菽之接手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 临时更换了既定负责人,看似是权利更迭时候的妥协,可实际上却是陈蘅之在潜意识里,试图给盛江南留有一线生机。这条活路,是拿她原本最稳的一部分布局换出来的。 这不只是感情用事了,这几乎已经是在拿她身后所有人的期待和筹码去赌。 陈蘅之的举动逃不掉大家的眼睛,所有人都清楚,事情在因为陈蘅之的犹豫而生出了难以预料的变数。 陆仲希顿了顿,继续道:“执行长,你背后不只是你自己。支持你的人、压在你身上的筹码、走到今天的局势,都不容许你在这个时候心软。” “希望你能够慎重。” 偌大的陈家,陈蘅之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靠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她背后站着半个陈家,港城的卓家,就连澳洲的纪殷都掺和了起来。 如果她失败了,就算陈启衍不对她动手,这帮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陈蘅之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不说这些支持的家族,单单是她身边的林柚、左崇和陆仲希,每一个都是早早把前途和命运押在了她这边。尤其是陆仲希,她是在最有前途的时候,离开原本可以顺风顺水往上走的位置,转而悄悄地站到那时还在文化基金会、手里什么实权都没有的陈蘅之身边。甚至在陈蘅之失势到一无所有之际,一手将她从悬崖的边缘拉了回来。 陈蘅之很清楚,她的每一步举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她没有任性的空间,也不能感情用事。她必须做出符合大家利益的事情,必须获得这场胜利。 可,这话不该是陆仲希说出口。 陈蘅之缓缓抬起眼,那双原本一直很平静的双眸里,到这时候才终于显现出了真正的锐意。怒气并没有展露出来,反而是极冷的压迫感,一点点地从眼底浮上来。 “抱歉,执行长。”陆仲希几乎是在那一瞬就低头认错,“是我僭越了。”她垂首站在她面前,姿态恭敬,没有为自己多辩解一句。 “阿仲。”陈蘅之看着她,声音轻得近乎温和,“你可以替我做决定了。” 不是斥责,甚至不算重话。可正因为太温和,陆仲希反而感觉到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是陈蘅之真正动怒的前兆。她在因为自己的劝诫而生气,因为自己希望她不要对盛江南心软而生气。 窗外猛地炸开一道闷雷,滚石般砸在楼宇之间,震得落地窗微微颤抖。这一回比刚才更近,像是突然落在二人之间。 陈蘅之淡淡地盯着那片墨色的天,忽然伸手,将桌上那份文件拉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上面的人名上停了一瞬,随后拿起签字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忘了我的目标,也清楚大家对我的期望。我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好的结果的。”她将笔放在桌上,声线冷得似冬日好风,“但从今以后,谁敢再置喙我的决定,就自己滚。” 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像是一场迟来的审判。陈蘅之坐在黑暗里,肩背挺得笔直,神情比这暴雨将至的北城还要阴冷。 陆仲希垂首,隐入阴影,室内重新只剩下陈蘅之一人。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原本就昏暗的北城被浇得更加模糊。高楼、天桥、远处的山影,此刻全都被一层潮湿的水雾笼罩,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枯坐了许久,才从反锁的抽屉最深处,取出了那部被她刻意关机、封存了数日的私人手机。长按开机时,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冷白的光落在她指尖,也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更淡了几分。 开机之后,消息和未接来电一条条跳出来。她没有先看别的,只是点开通讯记录。最上面,安安静静地排着盛江南前些日子打来的电话。 7通未接来电,间隔时间并不长。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盛江南给她打电话时的神情,焦灼又担忧,或许还会急得哭出来。 陈蘅之垂眸看着,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往下滑。 她忽然想起那天回到半山后,林阿嫲站在厨房里,一边替她盛汤,一边很轻地提起:“盛小姐那天看起来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还非要亲自煮鸡蛋,说给你消肿。” 分明挨打的人是她,为什么盛江南表现得好像她更加痛一样? 想到这里,陈蘅之缓缓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落地窗前。讨厌的城市雨景并不好看,陈蘅之垂眸,目光落在掌心的便签上。 便签被她塑封了起来,被平平整整地压在透明薄膜之下。便签上的字很简单,不算多,写惯简体字的人,繁体字写得也不算多漂亮,可她还是把它留了下来,留到现在。 陈蘅之指腹很轻地摩挲过那层塑封膜,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落进雨里,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盛江南。”她低低地说,“你真的是……” 后半句停住了,她像是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沉默了很久,陈蘅之的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喃很快消散在了安静的办公室内。 第68章 无力的牛马12.0 68. 陈蘅之和左崇的离开,并没有让项目停下来。 和颐医疗的项目依旧按照计划稳步向前地推进,监管的风声暂时被压住,医保局的通报也在各方斡旋下迅速被消化。会议照样一场接一场,邮件照样堆得像山,修订意见和底稿版本照样一版一版地往上摞。所有人还是被拴在一根绳上,像一群驴闷头向前走。 然而比起既定的忙碌,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如,左崇离去后,陈菽之竟然亲自来到了港城。 她原本就是名义上的项目负责人,只是过去左崇过于强势,许多决策与沟通都被先一步收束好了。于是陈菽之存在的意义,更多时候像是在关键节点打开摄像头的吉祥物,只要温温和和地说一句“我们回去商议”或者“和颐医疗会全力配合”就好了。 可现在她本人来了,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 陈菽之主动参与了各项会议,她开始主动地看材料,主动约小会,主动问询进展,甚至开始在一些例行会议上插手。 早上的工作晨会,原本是和颐医疗和投行团队各自对完情况,汇总后,由盛江南向上汇报。可这一天她刚走进会议室,就看到陈菽之已经坐在那里了。 会议室内的百叶窗半开着,晨光斜斜地招进来,阳光被窗户切出几道光影。空调温度很低,桌上的纯净水瓶身透着一层细细的雾。 陈菽之坐在主位上。 她穿了陈蘅之惯常爱的深色衬衫,头发也盘了起来,故作严肃地坐在主位,目光淡淡地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靠衣服和姿态就能补齐的。 她和陈蘅之之间,差距实在太明显。不单是执行董事与普通董事的差别,也不只是长相不同,而是那种天然的、已经浸入骨子里面的压迫感与决断力就透着不一样。 如果是陈蘅之,哪怕她穿着休闲装,窝在不远处的沙发里,依旧能够压得住齐简臻和丽诺这样的角色,会议室的人天然会畏惧她的存在;而陈菽之,哪怕坐在主位,她也是在扮演陈蘅之。 沐猴而冠。 晨光落在陈菽之的脸上,盛江南脚步不停,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边走一边无力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和陈蘅之睡了,如果项目负责人是陈蘅之的话,至少她是真的强势冷淡却有能力,而不像眼前这位,表面温和好说话,实则心思深、又试探得太勤,让人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想要做点什么。 见到盛江南,陈菽之微微一笑,她抬手示意了下,语气轻缓:“早,Sybil。” “小陈总。”盛江南冲她微笑示意。 “我接手这个项目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后你们每天的进度,让我先听一下。这样后面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也能快速反应。”陈菽之温声说。 她的话说得很漂亮,不强势也没越界,甚至听起来还很有道理。然而谁都明白,她这是在要话语权。 几双眼睛都若有似无地落在盛江南脸上。 盛江南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将自己的笔记本投屏显示,等到一切准备就绪,这才抬眸看向陈菽之,露出一抹非常标准也非常温和的笑容。她回道:“小陈总愿意花时间听,那当然是项目组的荣幸。” 克洛伊瞥了眼盛江南,从这个称呼她就知道,盛江南不会放这位入场。 果然,下一秒,盛江南便继续道:“不过,现在的晨会主要还是底稿推进和内部排期,细节很多,也比较琐碎。您那边的日程本就满,我担心这些事情会占掉您太多时间。”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是一副体贴的模样,她将笔记本的页面切到今天的待办列表,继续道:“这样好了。我们还是维持原本的机制,项目组先把当天的重点收集上来,到了中午12点前,我整理好发给您。这样既不耽误您的判断,也不会让您被太细的执行事项拖住,您觉得呢?” 盛江南12点发送的邮件,是抄送了全体的。而项目执行的细节,她始终都保持着与左崇的汇报。现在她说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不让陈菽之插手。 陈菽之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凝滞了半秒,随后又重新弯起来。她轻声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到,Sybil。” “这是我应该做的。”盛江南点头。 两个人隔着会议室桌对视了一瞬,两人都保持着温和而体面的笑容。可会议室内的人却都能感觉得出来,氛围变得紧绷了起来。 盛江南都说不清楚自己推了陈菽之多少次了,要不是邮件联系左崇还有回复,她简直以为陈蘅之彻底放弃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了。 就在她抓狂之际,她在下午的和颐医疗送过来的一般修订过的业务披露草稿上看出了问题。 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里刚出来的热度,边角微微卷着。她站在窗边,一页页往下翻,只看了两页,目光便停住。 有一处细节被改了。乍一看,好像只是润色了措辞,进行了保守化的处理,是为了降低风险,回避未来可能的被抓字眼的空间,可仔细再看,就能够发现,这一处动了,前后披露的逻辑都会被跟着牵动。 更关键的是,这件事,事前没有跟她们沟通过。 盛江南捏着文件,站在原地静了两秒,才把心里那一点涌上来的不耐烦按下去。她低头把页面重新理顺,拿着材料,亲自去了陈菽之临时用的会客室。 会客室的门敞着,里面是武粤东方一贯的香氛味道,冷调木质香里混着一点空调吹久了的干燥感。温度比外面会议区略低一些,玻璃小茶几上摆着一套没动过的茶具,窗帘半掩,光线柔得几乎有些假。 陈菽之正坐在沙发上看邮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盛江南笑了笑:“Sybil,怎么亲自过来了?” 盛江南对她的明知故问不耐烦,她把文件放到她面前,语气却依旧温和:“有一处地方,我想还是要和小陈总确认一下。” 陈菽之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没有接过盛江南手里的文件,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想让措辞保守一点,免得日后被抓字眼。” “我明白。”盛江南点头,看似温和,神情却透着强势,“不过这样修改已经不是措辞问题了,会牵动前后披露逻辑。” 盛江南说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菽之的脸上。分明是她站着,陈菽之坐着;分明她才是那个乙方,是下位者。可陈菽之却在这一瞬间,莫名从她身上看出了几分陈蘅之的影子。 这感觉让陈菽之本能地觉得厌烦。 “小陈总,这个调整如果要做,我建议您还是先和董事会确认。否则若是日后再有变动,我们这边会很被动。”盛江南不是没看到陈菽之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她完全不为所动,站在原地,不卑不亢。 一味妥协的乙方才是孙子,盛江南才不是能做孙子的个性。 陈菽之牙微微咬了起来,又是这样!盛江南最近一直都在这样驳回她的决定,不明着不配合,也不反驳,甚至表面上还显得配合又恭敬。她每一次都只是微笑着告诉她:“您当然可以,但请您先过董事会。” 董事会董事会,直接说询问陈蘅之的意见算了! 陈菽之抬起眼,看着盛江南。她不想继续装下去了,安静了两秒,她笑了笑,说:“Sybil很谨慎,怪不得我大姐姐如此信任你。” 经历了风风雨雨,成长过的盛江南不为所动,她面色依旧平静,淡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是吗?”陈菽之缓缓坐直了身,像是忽然来了几分兴致,语气听起来像是玩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大姐姐都已经撤出和颐医疗了,你还是坚持叫我‘小陈总’呢?” 空调的风从送风口里轻轻吹出来,把桌上那页纸边角吹得动了一下。 盛江南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甚至连眨眼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立在原地。 “依照客户进场顺序和既有称呼习惯来称呼,是我的个人工作习惯。”她微笑着回答,语气平稳得近乎温和,“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合适,我当然可以调整。” 不过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这种程度的试探,根本伤不到盛江南分毫。她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无可挑剔,客气得体、没有一处失礼。可也正因为太完美了,才越发叫人觉得无从下手。 陈菽之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这个死投行的,根本就是软硬不吃! 陈蘅之那个冰冷又暴力的女人,到底给这个投行的灌了什么迷.药了?怎么会这么难缠?连她的报酬是什么都不打算听一下的! 陈菽之心里情绪翻涌,面上却反而笑了起来。她慢慢向后靠进沙发里,指尖轻轻点了下扶手,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不必了,就照你的习惯来吧。” 盛江南点头,笑容依旧得体:“谢谢小陈总理解。” 越是这样,陈菽之越想把这个人弄到自己这边来。接下来的几天,她换了很多方式。 她开始频繁地单独约盛江南吃饭,可盛江南就像条滑手的鳗鱼似的,不是带着克洛伊,就是带着丽诺,甚至还拉上过齐简臻和路嘉欣,完全不给她半点独处的机会;吃饭不成,她便在长会议结束后,特意多留盛江南两分钟,讲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可盛江南却像是完全听不懂,句句都回在乙方应有的礼貌范围内,半点口风都不漏;她甚至当着别的中介的面说“Sybil是我最信任的人”,可盛江南却会立刻把功劳拆开,客客气气地把每个人都带上一遍,让谁都享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夸奖。 这简直要让陈菽之吐血! 接近盛江南不成,插手项目也没有成功。 盛江南一次都没让她得手过。 坐在会议室内,看着盛江南那张冷淡得让人厌恶的侧脸,陈菽之靠在桌边,低头翻着一份材料,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Sybil,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会议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色将暗未暗,桌上还残留着咖啡杯。 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淡淡的影子,盛江南听到这话,终于抬起了眼。她望着陈菽之,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礼貌:“小陈总怎么会这么想?您是我的客户负责人。” “Sybil还真是滴水不漏。”陈菽之笑了下,本来也没打算从她这里听到些什么。 盛江南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继续在会议室内停留,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直到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盛江南脸上的那点无懈可击,才终于淡了些。她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也映出那个始终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过了片刻,她还是按下了拨通。 终于不再是令人恼怒的忙音,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被人接了起来。 那头很安静,静得几乎能听见一点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时隔多日,盛江南终于再次听到了陈蘅之的声音。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就收紧了。她站在电梯里,望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喉咙发涩,好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Hollis……” 第69章 听话的资本家1.0 69.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盛江南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太久没有听见陈蘅之的声音,以至于连听筒里那点细微的电流声,都被她错认成了对方的呼吸。 电梯还在缓缓下行,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着。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有时候,她真的不明白自己。 面对旁人,不管是JPM的齐简臻,还是甲方那帮难缠的人,她都可以做到平静克制、滴水不漏,做好一个高度社会化的乙方;可偏偏每次一到陈蘅之面前,她就像是忽然退回了十几岁,脑子永远追在嘴和手后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了样。 现在也是一样。陈蘅之接听了她的电话,她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却觉得喉咙发紧,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此刻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她能说什么? 是先问她为什么突然回了台屿省,还是先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接电话?又或者,带点怨气地说一句:如果电话对她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建议她把手机扔到台屿海峡里面沉底。 再或者,别问东问西,先为了在官塘楼下那一巴掌道歉。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说出口的,却还是那句非常没有新意,也完全没有用的一句:“Hollis……”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叫她蘅之吗?那太亲密了,好像她们两个回到了过去的那八年一样;叫她陈总吗?那无疑是在火上浇油,陈蘅之脾气没有那么那么好,万一再被她气出个好歹,自己就死定了。 无奈,她只好叫了她一开始称呼对方的名字,仿佛回到了那个并不熟悉的曾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蘅之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她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挂断,也没有无视。盛江南清楚,这已经是陈蘅之在给她机会了。可正因如此,她的心口才更酸。像是陈蘅之拿着一把小钝刀,分明该捅入她的胸腹,却在注意到盛江南的面容时,转手握紧,哪怕疼痛也不松手。 分明是她打了她,为什么她还在给她机会? 抿了下唇,她本想就那天自己动手的行为向陈蘅之道歉,却在开口的时候,听到电梯“叮”地一声停在G层。 门向两侧缓缓打开,外面是并不算安静的酒店大堂。说话声、脚步声、行李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一层层涌过来,把陈蘅之那边本就不明显的声音更是掩盖了过去。 盛江南走出电梯,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最后来到了武粤东方与遮打大厦之间的人行道旁。 港城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楼宇间的风穿过去,卷着一点潮湿的热意。她站在原地,仰头望了眼远处的坡道与天桥,随即又垂下眼,逼着自己把那点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地收拢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蘅之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Sybil,我在北城。”她的声音听起来看似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但盛江南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 盛江南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她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另一只手快速地点开天气页面,熟练地滑到很多年前就存下来的北城天气那一栏。 屏幕上显示:雷雨。 北城地处亚热带,现在5月,恰好是北城的雨季。而陈蘅之说过,她刮风下雨浑身都会痛。 盛江南心下一沉。 “你在忍痛吗?”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问了出来,“有没有吃止痛药?” 陈蘅之那边好似轻轻地笑了一声,轻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落在盛江南的耳边,就好似陈蘅之这个人贴在她耳侧说话,轻得发痒,也让人心口发颤。 “是有一点痛。”陈蘅之回道,“不过已经吃过止痛药了。” 她停了停,望着北城落下来的雨,又轻轻补了一句:“Sybil,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回北城。” 每年这个时候。 盛江南眉头微微蹙起,想到今天的日期。 5月28日。 四年前的5月底,陈蘅之消失了。而她再次得知她的动向,已经是死人脸过来找她那天了。 时间像是个很坏的圆,转了一圈,又把她带回了这里。 盛江南握着手机,声音很轻:“你会告诉我,你回北城是去做什么吗?” 明知道陈蘅之大概率不会说,但盛江南还是问了。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的贪心,知道陈蘅之没有不接她的电话,就会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更多的答案;知道她主动告诉了她的行程,就会忍不住想要再试着往前近一步;知道她的个性就是不愿多说陈家的事情,但还是会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去想,也许这一次,陈蘅之会告诉她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人行道上的游客从她面前经过一个又一个,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夜色。盛江南却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 她在等陈蘅之的答案。 “参加祭典。”陈蘅之终究还是回答了她。 盛江南怔住了。 她在开口之前,其实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董事会、家族会议、长辈生日、旧宅祭祖,甚至是什么需要她亲自回去处理的突发状况。可她偏偏没有想到,会是祭典。 她的脑子本来就因为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加班而有些发木,此刻像是被陈蘅之拿着小锤子敲了一下,所有思绪都在一瞬间散开,凌乱得抓不住。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该问陈蘅之是谁的葬礼吗?还是应该说节哀?亦或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回不回来? 盛江南不知道,她现在又变回了那个无措的她。仿佛四年前,睁开眼睛,发现身侧没有了陈蘅之身影的,那个可怜又可笑的她。 她的呼吸乱了。 细碎不稳的呼吸透过听筒传了过来,陈蘅之站在高处,隔着整面落地窗看楼下被雨水冲刷过的城市。高架上车灯拖成长长的线,行人撑着伞,匆匆地从楼宇底下穿过。她垂着眼,看了很久,才轻轻勾了下唇角:“听起来,你好像比我还要难过。” 参加亲人祭典这件事情难道不值得难过吗?盛江南几乎是下意识地这样想。 盛江南不由地想到了自己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那天,想到爸爸和盛江东被白布盖着,太平间的灯光惨白,她怎么呼吸都觉得呼吸不上来;想到妹妹分明好好地躺在床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可一声宣告了她的脑死亡,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她明明站在那里,眼泪却怎么都掉不下来。 那些记忆分明是很久之前的,可只要想起,她整个人都会感到难过,盛江南的鼻尖发酸。好半天,她才低声回道:“亲人离开……难道不值得难过吗?” 陈蘅之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盛江南讲。或者说,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去讲这些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开口:“也许应该吧。” “只是太久了,久到,我已经模糊了她的面容,也忘了那时候到底有多难过。”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陈蘅之说这句话时语气太过寻常,寻常到好似在与她将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太久?是什么样的亲人在陈蘅之小的时候离开了?是到底多小,竟然能够模糊了对方的脸? 盛江南几乎能够想象到她的样子,也许她现在正在干净又整洁的办公室里面,面对着宽大的落地窗,一边看着城市内的雨景,一边神色冷淡地与她讲着电话。 看起来,陈蘅之好似永远不会痛苦,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可盛江南知道,她不是。 她一直都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备受宠爱的大小姐。 真正的大小姐,是不会学习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文史哲的。也不会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职位,被迫离开权力中心,跑到北美去读博士的。更不会多番受到家族掣肘,焦虑得半夜偷偷站在阳台抽烟的。 多年前是那样,而现在就好了吗? 也没有。哪怕现在的陈蘅之已经是外界眼里位高权重、说一不二的人,可林阿嫲还是会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她还是会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浑身痛,会痛到蜷缩在沙发上,吃了强效的止痛药依旧在冒冷汗;现在更是被堂妹明晃晃地觊觎属于她的项目。 陈蘅之怎么会感受不到痛苦呢?怎么会不难过呢?她可能只是比较能藏又太会装罢了。 好像只要自己装得云淡风轻,装得矜贵体面,她就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盛江南望着脚下人行道那道被夜色切得有些模糊的白线,喉咙发紧,忽然低声问:“陈蘅之,你会哭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紧接着,陈蘅之笑了。笑声很真切地传了过来,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冷淡:“盛江南,你觉得眼泪有用吗?” 人们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就将信任交付给你,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对你有任何的怜惜,更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分给你一份半点的爱。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哪怕盛江南早就猜到了她会这样回答,可真正听见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声道:“眼泪是没什么用……但是,偶尔发泄一下情绪,其实也蛮好的。” 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不会听,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想要说给她。 可陈蘅之依旧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靠哭发泄情绪。” 盛江南握着手机,沉默了。她忽然很想知道,陈蘅之现在是怎么发泄情绪的? 是像过去那样,恼怒地将桌上的文件一扫而落;还是把自己关在没有人的房间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亦或是,她根本就不发泄? 但如果不发泄出自己的负面情绪,日积月累的,人不会变得越来越沉郁,越来越偏激吗? 想到陈蘅之如今的状态,她的笑意越来越淡,她的言语也越来越少,甚至很多时候盛江南都分辨不出她的真情与假意。 她不正往盛江南想的方向变化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盛江南心底那点奇妙的情绪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站在港城中寰的街头,与陈蘅之隔着一整片海峡与风雨,第一次开始怨恨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想要看下陈蘅之现在的神情。 “陈蘅之……”鬼使神差的,盛江南又叫了陈蘅之的名字。 “江南。你怎样缓解焦虑,我就怎样发泄情绪。”陈蘅之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我为你缓解过焦虑,你愿意帮我吗?” 第70章 听话的资本家2.0 70. 陈蘅之是怎样帮助盛江南缓解焦虑的呢? 用身体。 盛江南没想到她会突然把话题拐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想起陈蘅之如今越发阴郁难测的性子,十分需要发泄情绪,也想起她众多床.伴带来的优秀战绩,盛江南的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几乎就要冷笑着反问:怎么,北城就没有让你称心如意的人了吗? 然而话还没有出口,陈蘅之冷冷告诫的声音就再次响起:“盛江南,我浑身痛。我劝你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陈蘅之竟然猜到了她会说什么吗?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人行道边,听到这句,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很浅,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Sybil。”电话那头,陈蘅之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点。药劲已经缓缓上来,陈蘅之不再保持站在原地不动的姿势,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继续看向自己还没有处理完的文件。 “嗯?”盛江南的手表轻轻震了一下。她抬腕瞥了一眼,是新邮件提醒,屏幕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你来过北城吗?”陈蘅之忽然问道。 哪怕陈蘅之自己对这座城市并无太多的眷恋,更别谈什么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但这里到底是她出生、长大、受困过、挣扎过的地方。她想要知道,作为一个在内地长大、对台屿省原本只有刻板印象的人,盛江南有没有哪怕一次,试图跨越那道海峡,真正地站到过她生活过的土地上,窥探过她的过去。 听到陈蘅之的问题,盛江南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她抬眸看着遮打大厦前川流不息的人潮,望着红绿灯机械变换的模糊影相,思绪突然被拽回了三年前。 那是她们分开的第二年,她还在港城的JPM医疗健康组没日没夜地做空中飞人,她跟着当时的董事总经理去到北城,为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尽调。 会议安排在下午,地点就在信义区。她们一行人早上落地桃园,几乎没怎么休息,只在机场回了几封邮件,便直接上车进城。 北城与想象中大差不大,只是比她以为的更潮一点,也更灰一点。那天的天气算不上太好,天色是灰白的,太阳被乌云遮掩着。高架、楼群、广告牌,一路从她的眼前向后退。 盛江南坐在商务车的后排,膝上放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港城那边发来的数据,她保持着自己的忙碌,像是对这个城市完全不感兴趣一样,但更多的,她清楚,她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个鬼世界就是这样不叫道理,越想避开什么,就越会被突然骑脸。 前方路口恰好红灯,司机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停稳的那一瞬,盛江南眼睛有些酸,下意识地从屏幕前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也就是那一眼,她看见了那栋楼。 黑灰色的玻璃幕墙,高而挺拔,底部的标识并不夸张却足够醒目——和頤能源。 盛江南怔了一下,随着车子驶离,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大脑好似空白了一样,只有眼睛处理了自己看到的信息。 和颐能源。 陈家的和颐集团旗下的能源公司,陈蘅之担任董事的和颐能源。 在与陈蘅之在一起八年的后面两年,她时常能在陈蘅之的电脑上、电话谈论中听到这个公司的名字。 她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忽然轻轻地收紧了。 北城与所有的城市一样,信义区也同其他城区没有什么不同,来来往往的人群,细密交织的车流。恍惚中,盛江南有些分辨不清,这里,竟然是陈蘅之生长过的城市吗? 她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陈蘅之的过去生出那样强烈的好奇与贪心的呢? 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陈蘅之坐在塔桥公寓的沙发上,低头替她挑选耳环的时候;也许是陈蘅之站在落地窗前,眉眼冷淡地接着电话,连声“嗯”都不愿施舍给对面,却会转过头来,很轻地叫她一声“江南”的时候;又也许是她穿着衬衫,长发半湿,从浴室走出来,雪松味混着热气,连带着她勾人的眼神一点点地缠上来的时候;又也许是她看着自己时,那双明明总是平静的双眸,里面却蕴着让盛江南发烫的温柔的时候… 盛江南其实一直都很想了解陈蘅之。她想知道她在哪里长大,想知道她的爸妈是怎样的人,想知道她小时候是不是也会任性地耍赖,想知道分明家里提供了优渥的环境,为什么偶尔的时候,她总会流露出不快乐的神情。 可那时候,她们总是很忙,忙到除了做/爱,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够谈及自身。而等她终于有机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们早就已经分开了。 车子又往前行驶了一小段路。 透过车窗,盛江南又看见了更远一点的另外两栋楼:和颐通信、和颐地产。这片街区好似都是和颐系的产业,带着前缀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映入眼帘。 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陈蘅之会不会就在这里?她会不会也在北城?她会不会就在某一层楼里,隔着一整面玻璃往下看?她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明知道这种想法太可笑,盛江南的目光却还是落在外面。透过车窗,她看到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化着得体妆容的自己,没来由的,她的心跳变得很快。 陈蘅之见到这样的她,会觉得陌生吗?她还会对她露出温柔的笑意吗? “在看什么?”坐在身侧的董事总经理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随口问了一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几栋楼,“和颐吗?” 盛江南回过神来,立刻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是的。” “和颐的小陈总月前来过港城。”对方轻笑着说,“不过对方很低调,我们没有碰到面。” 小陈总?是陈蘅之吗? 盛江南想要问,可她看见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平板,显然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要继续八卦的意思,她只好把那句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车子再次起步,驶离了信义区那一段最密集的商务区。那些印着“和颐”字样的大楼也一点点退到身后,最后被别的楼宇、树影和高架挡住,再也看不见。 盛江南重新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和英文。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无妄的猜测。她将敲上去的乱码字符删掉,重新整理好了思绪,投入工作。 那是盛江南唯一一次去北城。 此刻,站在港城夜色里,盛江南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她没有回答陈蘅之的问题,只是轻声问她:“陈蘅之,你有来过港城吗?”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这时候问这个话的意思,她勾了下唇角,同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盛江南没有回话。港城的夜风从楼宇之间吹过,带着一点微热的潮湿,拂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低着头,鞋尖无意识地蹭了下人行道边缘那道白线,似是在犹豫,又好似在拖延。 北城那边,陈蘅之随手将挽好的长发拆掉,乌黑的长发便一下子散落下来,落在了她的肩头。显示器的屏幕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眉眼淡淡的,唇角却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她看着屏幕里那道影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边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我真的很遗憾。”她忽然轻声说。 “什么?”盛江南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怔了一下,下意识问出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北城的玻璃上,一层一层往下淌。 陈蘅之望着自己模糊的影子,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许久未曾在盛江南面前展露出的温柔,说道:“遗憾我们依旧一个在港城,一个在北城。” 盛江南握着手机,心口骤然一酸,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她当然知道陈蘅之说的是什么。 可就算三年前,她在港城见到了陈蘅之,陈蘅之在北城见到了她,她们之间会有什么改变吗?盛江南对此不抱有正面的希望,哪怕是如今的她,都很难对四年前的事情释怀,何况是三年前的自己呢? 盛江南眨了眨眼睛,压住鼻尖那点微微泛起的酸涩,深呼吸了下,轻声问:“为什么会遗憾这件事?” 她其实知道答案,可她还是想听她说。 电话那头,陈蘅之果然轻轻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像是再次越过了海峡,轻轻地落在盛江南的耳边:“遗憾我现在不能立刻把你绑回房间,把你压/在床上,看着你的表情,逼你把我想知道的答案都说出来。” 盛江南就知道她会说这样的话,听着这句话,又好气又好笑,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这些日子因为工作、因为陈菽之、因为她和陈蘅之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微蹙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夜风吹过来,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整个人都比刚才放松了些。 “你什么时候回来港城?”盛江南想了想,还是问了。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有些越界,也清楚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好像都没有什么资格去问陈蘅之的行程。可陈蘅之既然已经主动告诉了她,她在北城;既然今晚的气氛已经难得地平和了一点,那她顺着再往前走一步……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陈蘅之显然没料到,盛江南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 她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她的手指慢慢卷起一缕垂落到胸前的长发,语气却仍旧淡淡的:“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北城。” 她不肯直接回答。 如果今晚她拿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盛江南自然也别想从她这里轻易得到什么。 盛江南太清楚她这点脾气了。她垂下眼,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事情已经过去太多年了,告诉她,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这样在心里劝了自己一句,才终于低声道:“三年前。秋天的时候。” 听到这个答案,陈蘅之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答案。 “很巧。”她说。 盛江南心口莫名一跳:“什么很巧?” 陈蘅之低头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回道:“我也是秋天去过一次港城。” 所以,当时JPM的董事总经理说的那位在港城露面的小陈总,就是陈蘅之! 盛江南握着手机,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轻,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掉,可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陈蘅之的耳中。 陈蘅之原本只是淡淡地弯着唇角,此刻笑意明显起来。她垂着眼,指尖还缠着一缕没来得及松开的发丝。显示器的冷光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将她眼底那点本就没有多少的冷意,映得暖了几分。 她们两个人之间分明隔了那么多东西,那么远的距离,甚至在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以一个耳光作为结束。可没有来由的,她们之间好似忽然靠近了几分。 电话两端的二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她们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先开口,像是不愿意急着打破如此祥和的氛围。 夜色、雨声、人声、风声,在这通电话里被轻轻地搅在一起。 过了好久好久,盛江南的手表再次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是一封邮件提醒。 想到楼上的陈菽之,盛江南握紧手机,轻轻地咬了下上唇。她没有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又像是怕陈蘅之失去耐心一样,飞快地低声说:“陈菽之几次三番亲近我,并且试图取代你在和颐医疗的话语权,你注意一点。” 陈菽之刻意亲近盛江南了? 北城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玻璃窗上还残留着一道道没有干透的水痕。远处的天色依旧昏沉,可霓虹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稍微照亮了几分模糊的夜色。 陈蘅之站起身,看着这间执行长办公室,原本还捏着一缕发丝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地眨了下眼,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之前还要柔软。 “我六月一号回港城。” 陈蘅之将自己的归期告诉给了盛江南。 “除了我,还有别人知道你的归期吗?”盛江南握着手机,忍不住轻声问。 “只有你。”陈蘅之淡淡地说,“我的助理们都还不知道。” 只有你。 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却像有人拿着细小的火星,轻轻碰了一下盛江南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口。那一点热意几乎是瞬间蔓延开来,叫她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她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玻璃幕墙上流动的灯光。那些明明灭灭的霓虹映在她眼底,也把她唇边那点再压不住的笑意映得更柔了一些。 陈蘅之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闭了闭眼,长发散在肩头,笑意逐渐收敛。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开口:“盛江南。” “嗯?” “不要靠近陈菽之。”陈蘅之最终还是提醒了她,“如果非要站队,请你站在我这边。” 盛江南没有回应,她只是握着手机,安静了两秒,随即轻轻挂断了电话。 夜色重新落回她身上,周遭的声音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她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也映出她唇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将手机收起来,重新整理好神色,转身往酒店里走。 也就在这时,路嘉欣从车上下来了。她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步子不快,肩上搭着外套,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的纸袋。酒店门口的灯光落下来,把她眉眼间那点笑容照得更清楚了些。 盛江南一眼就看见了她。 “路总。”她收起手机,走到路嘉欣身侧,点头打招呼道。 路嘉欣轻轻地点了下头,想了下,解释:“我太太过来给我送些衣服。” 盛江南微微笑了一下。想到之前她们在顶层酒吧的轻松氛围,她心情比前几日都轻松一些,于是也难得顺着玩笑了一句:“哇,路总不要这样对待单身的我,好吗?” “Sybil…”路嘉欣失笑,她低低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很浅的笑意。 盛江南没有再多停留,只朝她挥了下手,便转身往里走。 鞋跟踩过酒店大堂的光滑地面,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她一路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等门缓缓合上之后,唇边那点笑意才终于慢慢淡了下去。可心口那点被轻轻拨开的热意,却还没有散。 站在电梯中央,她闭上了眼睛。 六月一号,很快了。 片刻后,电梯停下。 盛江南重新站直,抬手理了理头发,神色也重新恢复成一贯平静克制的模样。她快步地返回会议室,重新查看起了新发过来的最新文件。 陈蘅之站在窗前,没有坐回去。手机还握在掌心,长发散在背后,衬衫和西装背心依旧规整妥帖,可她整个人的姿态,却比先前松散了一点。 门外很快又响起敲门声。她将手机随手收进兜里,淡淡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林柚和陆仲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柚刚从机场过来,飞行过后的倦色还压在眼底,头发已经重新整理过,妆也补得很妥当,整个人仍旧维持着一贯柔和又利落的模样。她一进门,看见陈蘅之站在窗前,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陈总。”她轻声叫了她一句。 陈蘅之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先确认她的状态。见她看起来还算精神,这才淡淡应了一声:“回来了。” “嗯。”林柚拉着陆仲希在沙发上坐下,语气轻快了些,“刚刚和希希把祭祀的事情碰了一下。” 灯影在陈蘅之脸上轻轻晃过一道浅淡的光,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边坐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 陆仲希把整理好的流程单递过来。 陈蘅之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她轻道:“每年都是你们安排,我不看了。” 她能不看,但是作为助理的林柚不能不汇报,她翻开文件,挑了重点,将祭祀的时间、地点还有到场的人,以及供品、法师、车队、安保与媒体全都讲了一遍。 陈蘅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墓园那边已经提前清场了,花和香烛也都照往年的规矩准备好了。”陆仲希接着补了一句,“另外,刚刚收到消息,内地景晨那边也送了花圈过来。” 内地的景晨什么时候和大小姐搭上的关系?陆仲希和林柚都不知道。 陈蘅之坐在那里,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两秒,她才淡淡开口:“景晨都已经把橄榄枝递到这种程度了,那就让媒体好好报道一下。” 紧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而对林柚道:“阿柚,我六月一号回港城。机票帮我定一下。” 这么着急吗?林柚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眼陆仲希,却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到任何反对或意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下就安排。” “陈启衍那边知道景晨送来花圈了吗?”陈蘅之又问。 陆仲希立刻回道:“不知道。景总表示,配合你的想法。” 陈蘅之闻言,唇角那点消散的了弧度再度勾了起来。她看向窗外,轻道:“这一趟去港城,还是有意义的。” 林柚和陆仲希都没有立刻接话。她们都听得出来,这句话背后显然还有别的东西。只是陈蘅之不主动说,她们也不会多问。 可今天的陈蘅之,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陈蘅之本不欲解释,可没来由的,她想到盛江南的话。默了默,主动开口:“去年HCBC的卓总被绑架,她的妻子Eliz在北城。我帮她安排了飞机回港城,让元赋帮她定位了绑匪。” 林柚眨了下眼,陆仲希也微微抬眸。她们显然都没想到,陈蘅之会突然向她们解释。 但景晨送花圈、主动示好,和她刚刚提的,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陈蘅之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说:“Eliz 和景晨属于同盟关系。当时绑架卓总的人,刚好是景氏那边的人。” “我的插手让事态没有恶化,景晨也免去了和Eliz反目成仇的麻烦。” 林柚和陆仲希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内情,但相比较这些,两人还是更加惊讶于她居然会主动向她们解释。Hollis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甚至,她向来吝啬表达。 陈蘅之为什么会变了?因为盛江南吗? 陈蘅之看着两人短暂怔住的神情,唇边那点浅淡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片刻后,她垂下眼,像是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天说得有点多了。 于是她抬手,轻轻捏了一下眉心,语气重新淡了回去。 “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仲希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悄声离开。 倒是林柚,她都走到了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去,反而轻道:“Hollis,谢谢你告诉我们。” 陈蘅之一怔,抬眸看去,迎上的是林柚温柔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也笑了下。 70-80 第71章 脆弱的资本家3.0 71. 5月30日这天,北城从清晨就开始下雨。 细细密密、绵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雨丝,没完没了地从天空落下。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一层阴冷的水雾,毫无道理地扑洒在所有人的脸上。 远处的高山被灰色的云层遮挡,高楼的轮廓也在雨水和雾气中变得虚幻起来,氤氲的水汽中裹挟着挥散不去的湿冷与寒意,整座城市都好像被溺在了一盆冷水之中。 陵园建在北城近郊的一处半山上。 陈蘅之坐在后座上,车内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雨刷器机械地刮擦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上山的车道被雨水打得发亮,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轮胎压过潮湿的地面,带起细微的水花。 陵园内,一排排肃穆的龙柏被雨水浇得垂了下来,湿漉漉的枝叶贴在一起,山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下来一串串水珠。樟树特有的清香在雨中变得浓郁而清冷,白色的台阶一层层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整片整齐的墓区。石碑冷白,花束颜色只有黄白两种,香火的味道因为雨水都变得浅淡起来,只在空中致残留着泥土的腥味。 陈蘅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左崇为她撑开了一把伞,黑色宽大伞面遮住了她头顶那片湿冷的天。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布料垂坠,线条极简单,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装饰,只在腰线收了下。陈蘅之的长发半扎在脑后,余下的发丝柔顺地散在肩头,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舞动。她的耳边没有饰品,手腕上的手表依旧没有戴。 山风贴着伞边卷进来,吹得裙摆微微一荡,也吹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更白了些。这身黑裙衬得她愈发得瘦,好像一阵稍微剧烈点的山风就能将她折断;神色愈发得冷,像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比这周遭的雨水还要冻人。 有部分人是眼看着陈蘅之成长起来的。 20年前,她还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纤瘦得近乎脆弱的无助的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睛发直,连哭都不会哭,只会被人推着向前,按着低头。可如今,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同样立在最前面,却无端让人生出了仰视的感觉。 陈蘅之在原地等了两分钟,陆仲希才从另一侧快步过来。她的脚步很快,一步步踩过湿润的石阶,越过人群,走到陈蘅之的身侧,低声:“景晨派了安舒訫来,媒体采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安舒訫,虽然不姓景,却也是景晨亲信中的亲信了。 景晨这橄榄枝递得实在是有些恰到好处。 陈蘅之淡淡瞥了陆仲希一眼,没说什么。陆仲希却已经心领神会,很快退到一旁,亲自去接安舒訫。 时间很快到了预定的时候,陈蘅之回首,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陈家来了大半个家族。旁系、姻亲、长辈、晚辈,还有那些原本在看她笑话,却被她狠狠敲打过、此时正瑟瑟发抖的人,今天都聚在了这个地方。黑伞一把接着一把地撑开与黑色的服饰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片涌动的甲虫,莫名有了几分黑/帮行刑的感觉。 然而,陈启衍没有出现。 陈蘅之的母亲,他的发妻,去世20周年的冥诞祭,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却没有出现。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觉得情有可原,可大部分的人却只觉得莫名。然而,没有人敢在陈蘅之面前提这种事情。不敢提却不影响他们用那种打量、猜测,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微妙眼神打量着陈蘅之。 陈蘅之当然知道这帮人在想什么,这种打量她受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甚至连半点情绪都没有被牵动。她满不在乎,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走,踩着潮湿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母亲的墓碑前,才停下脚步。 雨水非常有眼力见,伴随着她一点点地上前,竟也缓缓地停下,只剩下龙柏树叶上残留的水珠,偶尔沉重地坠落,发出刺耳的“啪嗒”声。等到陈蘅之接过林柚手里的白菊,目光淡淡地落在墓碑上的名字时,雨已经彻底地歇下。 墓碑上的字,她已经看了二十年。按照港城的规矩,碑的右栏写着:生於公元一九七零年歲次丙辰;中间写着:先妣元怡姿之墓;而左侧则是写道:終於公元二零零六年歲次丙申。 这都是非常标准的生卒年分,唯独不正常的是,碑上的落款人,不是她的丈夫陈启衍。 而是女儿,陈蘅之。 风把香火的味道吹了过来,带着一点纸钱燃烧过后的焦味,以及墓碑基座旁湿漉漉的植物气息,钻进鼻腔里。陈蘅之面无表情地接过林柚递来的刷子,弯腰、扫碑、清理积水,再将纸钱放进火盆里一点点烧掉。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力地跳动,瞬间就被周遭的寒意吞噬。 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这些动作重复了太多年,陈蘅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麻木。她神情平淡,和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分别,连眉眼都没有多动一下。没有眼泪,没有哀恸,只有完成任务般的机械。 当她扫完后,退到一侧。元家姐妹上前,献花。 陈蘅之立在侧面,手指自然地垂落,神色冷静中透着平淡。 真的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母亲说话时的语气,模糊了她牵着自己手时掌心的温度,甚至连那张脸,在记忆里都只剩了一个冷漠、绝望又歇斯底里的轮廓。 她不难过,至少在此刻,她是真的不难过。 站在母亲墓前,看着满山黑伞、满山白花、满山欲言又止的眼睛,陈蘅之清楚,这场所谓的冥诞祭,于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怀念亡母的日子。 它更像是一场“指鹿为马”的测试。 今天是元怡姿,明天也可以换成别人。只要能把这些人都请过来,只要能借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她看清楚,谁站在哪一边,谁把筹码压到她身上,那么它究竟是谁的冥诞,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最后的一点波澜都淡了下去。 她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眼前一张张恭敬又虚伪的脸。面上越是平静,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耐与厌恶,反倒显得越发清晰。 法师的诵经声低低地响着,混在雨后湿冷的风里,显得格外空茫。众人按着流程递香、摆花、低头鞠躬,白色和浅黄的花束一束束堆上去,很快便将那块冷白色的墓碑围住了。 安舒訫便是在这时到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步子不快,上前的时候,周遭那些原本压得很低的窸窣声,竟也不自觉地静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花束,这才缓缓地上前。 高跟鞋踩在被雨打湿的石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西装裤脚沾了点湿意,她在墓碑前停下,将花放下,动作称得上从容。 陈蘅之上前,与她并肩站在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是元怡姿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唇边噙着极浅的笑意。这张脸与陈蘅之并不算太像,至少第一眼望去并不相像,可若是盯久了,仍旧能够从眉骨与眼睛的轮廓上,看到彼此的痕迹。 安舒訫看了身侧的陈蘅之一眼,几秒后,她垂下眼,将手里的香轻轻插进香炉。她没有刻意和陈蘅之寒暄,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同她站在一处,一起看着墓碑前那点将灭未灭的火光。 陈家那些人,各房亲眷,仍站在身后,目光一层又一层地落在她们身上。有人在看安舒訫,有人在看陈蘅之,也有人在拼命分辨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想要知道景晨派安舒訫过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她们什么都看不出。 陈蘅之向来没什么表情,安舒訫此刻也是一样。两人站在一起,表面平和,无波无澜,一个冷,一个静,叫人什么都捕捉不到。 祭祀的流程很长,长到足够让人觉得厌倦。山风吹得人头骨发凉,等到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有人试图上前同安舒訫讲话,也有人想借着这种场合靠近陈蘅之,仿佛只要在今天说上一句“节哀”,便能顺理成章地把关系拉近一点。可这些人还没真正走上前,就已经被陈蘅之的保镖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脚步,最后只得神情讪讪地下山。 “陈总,我在山下等您。”安舒訫见众人已散得差不多,低声说道。 陈蘅之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陆仲希见状,先一步陪着安舒訫往山下走去。 林柚和左崇都太清楚陈蘅之的性子。左崇先下山去应付那些还未死心的人,而林柚则往后退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陈蘅之没有离开,她像往年一样,独自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冷淡,站姿也依旧笔直。风吹过来,拂动她半扎的长发,也吹得她黑色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她看起来仍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陈家大小姐,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什么都不能让她失态。 哪怕眼前的人,是她已经去世了20年的生身母亲。 可在某个瞬间,望着那张旧照,陈蘅之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她想起了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陈蘅之12岁,4月份的北城天气很好。 车子驶入陈家庄园的时候,傍晚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余晖被高墙与成排的松树阻挡,斑驳地落在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车道上。 陈蘅之坐在后座,目光静静地落在外面,眼看着光影一点点地向后方退去。听着车轮碾过凭证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道路两侧的喷泉已经亮了灯,白色水柱在昏黄的暮色中起起落落,似是庆祝她的胜利与归来。 陈家远比一般人的想象中要有钱,这里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近百人同时起居;可它又太小了,小到陈蘅之从来感受不到一点点“家”该有的温暖。 主宅坐落在庄园的最深处,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像是一座被精心呵护的城堡,窗户高而窄,玻璃被擦得发亮,门柱挺拔,厅堂空旷,就是每一盏灯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佣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说话很轻。整个庄园安静得近乎诡异,车子停下时那一点轻微的刹车声,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车门被司机从外面拉开,陈蘅之拎着书包下车。纯白色的长筒袜包裹着她细瘦的脚踝,黑色的定制皮鞋被擦得一尘不染。她刚从学校回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挺阔的纯白衬衫没有一丝凌乱,连领绳都端端正正地系在颈间。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眼前这栋巨大、精致又冷冰冰的房子,默默垂下眼,给自己打过气,这才挺直背,拎着书包,步伐稳健地走进门厅。 刚一踏入门厅,她就意识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平日里虽然也很安静,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死寂。 平常在客厅角落修剪花枝的佣人不见了,负责送点心的林阿嫲也不见了,就是总是站在二楼楼梯口等着她回来的管家,今天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偌大的客厅只亮着半边灯,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墙上挂着的几幅现代画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阴沉。 她停下了脚步,抬眸看向二楼。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元怡姿。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裙装,头发自然挽起,耳垂上挂着珍珠。作为港城元家的大小姐,她当然是美的;作为台屿省国立大学法学院的教授,她也理所当然是优雅的。她是那种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旁人的目光也会先落到她身上的女人。 可唯独,作为陈蘅之的母亲,她是冷酷的。 她没有半点对待外人的温婉,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柔情。眉心紧紧拧着,眼底压着一种陈蘅之已经很熟悉,却始终会害怕的冷怒。 元怡姿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像陈启衍那样直接。陈启衍会骂,会打,会用最明确的暴力告诉你,你错了,可元怡姿不会。她只会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让她失望、让她蒙羞,却还必须继续雕琢的作品。 就好像,陈蘅之的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一样。 陈蘅之站在门厅里,抬头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很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元怡姿没有立刻应她,她一步步地从楼梯上走下来,鞋底踩在木阶上,发出细碎又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 陈蘅之没有动,她拎着书包的指尖紧了紧,心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等到元怡姿走到她的面前,等到她能够清晰地闻到妈妈身上的馨香,她才开口,说道:“妈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座吃人的别墅,自打她记事开始,就没有正常过。她很早就看出了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对,也很早就明白,有些问题是不能问,也不能露出半分好奇的。 她曾经试着问过,而回答她的,是陈启衍甩过来的一记耳光。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不问。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开口了。也许在她心里,她始终觉得,元怡姿和陈启衍是不一样的。哪怕她冷、她狠、她从不温柔,可她总归是妈妈。 元怡姿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已经12岁,眉眼开始长开,有几分似她的聪明与漂亮,却更多的像陈启衍沉默与市侩的女儿。 看了几秒,她忽然冷冷地笑了下。 这反应让陈蘅之感到心惊,她仰起头,望向元怡姿。 “听说。”元怡姿缓缓地坐在沙发上,觑着陈蘅之,“你拿到了私立国中的录取通知书。” 陈蘅之的确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她去读那所学校不是爸爸妈妈的意愿吗?为什么元怡姿现在会是这个态度?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元怡姿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觉得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就万事大吉了吗?”元怡姿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透着冷冽,“谁允许告诉旁人你拿到通知书的?!” 听见她骤然变厉的语气,陈蘅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她的反应更是引来了元怡姿的不快,她眉头皱了下,望着女儿那双仍旧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神情越发的冷淡。 “妈妈,我没有。”陈蘅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回答妈妈的问话。 客厅内静得厉害,门外喷泉的水声隐约传了进来,混着室内空调细微运作的声响,衬得元怡姿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陈蘅之。”她看着她,语气透着近乎失望的嘲讽,“你连陈荀之、陈菽之清楚你被录取的事情都不知道?还真是无能。” 几乎是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元怡姿抬起手。 “啪”的一声。 陈蘅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落。她知道,她得跪下,如果不认错,将会迎来更加惨烈的教训。 格纹百褶裙随着她跪下的动作铺散开来,边缘平整地落在地板上。 “陈蘅之。如果拿不到你这届的学生会主席,或者GPA掉出1%,你就不要说你是我的女儿。”元怡姿站起了身,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陈蘅之,“我不会承认我的女儿是个失败的人。” 陈蘅之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微微垂下了头。 “而不是我女儿的人……”元怡姿再度低头看向她,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残次品一般,“是不会得到我的任何资源与帮助的。” 风从门厅外吹进来,撩动了陈蘅之额前的一点碎发。她跪在原地,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从小到大,她已经听了很多类似的句子。 她是陈家与元家联姻生下的独女,是所有人眼中含着金汤匙的人,是这一代里被拿出来反复比较、展示、鞭策的样板。人人都只看得到她外面的光鲜,却没有人知道,这光鲜底下,是怎样一对永远嫌她不够强、不够完美的父母。 有那么一瞬间,陈蘅之觉得很累。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很轻地问了一句:“如果我做不到呢?” 失去所有的资源与帮助,我会变成怎样?陈蘅之想这么问,但她不敢。 果然,听见她这句近乎天真的发问,元怡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愚蠢的假设,她唇角那点冷笑也更明显了些:“如果做不到,只能证明你不够聪明,也不够努力,完全担不起我们的培养。” 她说着,俯下身,替陈蘅之整理了下本就十分整齐的领绳。动作近乎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冷。 “Hollis,你是女孩子。”元怡姿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女孩本就不值得花费家里太多的资源,如果你自己争不到,那你就什么都不会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稚嫩的脸上。那个瞬间,元怡姿眼底短暂地划过一点什么,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助。然而很快,她就再次恢复了平静,残忍地开口:“而你最后剩下的利用价值,就只剩生育。” 陈蘅之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嫁去大马的小姑姑。那天她哭得那样厉害,妆花了,声音也哑了,可还是被人推着送上了车。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只觉得害怕,却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是那样的漂亮,姿态是那样的优雅,可说出来的话确实那样的冰冷。陈蘅之很难想象,这是她的妈妈说出口的警告。 元怡姿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陈蘅之的僵硬,继续说着:“陈启衍不会浪费资源,而我也不会。陈家惯会将无用的女人嫁给有用的人,元家也是。” “Hollis,输给别人,那就表示你只配站在别人后面,看着别人拿走属于你的东西。只有争抢到手的东西,才是你的。” 她顿了顿,终于直起身:“不要问我做不到该怎么办。” “陈蘅之。”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没有做不到的资格。” 客厅太大了,大到她们之间明明只隔了一步,声音落下时,却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回应也显得冰冷而刺耳。 陈蘅之跪在原地,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 她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委屈更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吞下这一切,让自己成为更好,更加符合陈启衍与元怡姿理想中女儿的模样。 元怡姿看着这样的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另外,妈妈再给你句忠告。所有的人都会害你,而他们谋害你的手段,往往都出自你的口中。” “永远不要让别人猜到你在想什么。” 说完这些,元怡姿转身离开了,独留陈蘅之一人跪在原地。 那时的陈蘅之还不知道,那时候她和元怡姿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而这以后,她的妈妈,元怡姿离开了陈家,再也没有回来。 · 午餐刚过,盛江南正漫不经心地抿着那杯冰美式,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机械地滑动。突然,她的指尖猛地一顿,双眼因震惊而微微瞪大。 屏幕上,几则港媒独有的浮夸标题赫然霸占了头条: 【母祭廿年】陈启衍玩失踪?陈蘅之孤身祭母面如死灰 【独家直击】陈元断联廿载?陈蘅之黑裙肃穆祭慈母,景氏安舒訫空降“示好”! 【豪门风暴】陈家亡妻冥诞廿周年祭,陈蘅之黑裙现身陵园,景氏总裁安舒訫罕有到场惹揣测 在这些极具煽动力的标题下,每一篇报道都配了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阴沉的雨幕下,陈蘅之穿着一袭冷硬的黑裙,与景氏的安舒訫并肩立在石碑前。 盛江南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点开内文,目光紧锁在那些刻薄的关键词上。 「昔日政法界‘冷美人’元怡姿离世二十载,其女和颐能源CEO陈蘅之,昨日(30日)现身北城陈氏陵园为其母祭奠。亲母冥诞,生父陈启衍竟‘失踪’,景氏送花,陈蘅之独撑大局,更显形单影只。」 「景氏能源与和颐能源在东南亚并购案中杀得难看,外界盛传两家已‘见红’,此次安舒訫代表景晨亲抵现场,更与陈蘅之首席幕僚长密谈数分钟,未知是‘先礼后兵’还是‘冰释前嫌’?」 盛江南缓缓放下了咖啡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压不住她心里的震动。所以……陈蘅之这时候回北城,竟然是为了祭奠她母亲?而她的母亲,竟然已经去世整整二十年了? 意识到这点,盛江南猛地站起了身,她甚至顾不得拿外套,疾步走出武粤东方。摸出手机,迫切地想要拨通那个号码。 可就在她跨出酒店自动门的瞬间,步子却生生定住了。 酒店台阶下,那个刚刚还出现在新闻照片里、被形容为“面如死灰”的身影,此时正静静地立在阳光的边缘。 陈蘅之面色沉静,看不出半点在陵园时的默然。她看到盛江南,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温柔的涟漪。 她缓缓勾起唇角,声音温和:“Sybil。” 第72章 越界的牛马13.0 72. “Sybil.”陈蘅之站在落客区,站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轻轻地叫了盛江南一声。 盛江南一路疾走带来的慌乱,几乎在这一瞬间就被按住了。连带着那点藏得很深的焦躁,也轻易地被她这一声所抚平。 她停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盛江南根本没想到陈蘅之今天就回来,那天通电话的时候,分明说是1号回来港城的。她刚才瞥了眼手机上的日期,确认了下,的确不是1号,这才重新抬眸,望向眼前的的人。 陈蘅之站在明亮的天光下,依旧光彩动人,空气中漂浮过来的,依旧是她的雪松气息。 这时候,盛江南才真正的确定。 陈蘅之真的回来了。 港城今天的天气极好,午后的阳光更是明亮得近乎晃眼。陈蘅之此刻被阳光一照,整个人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车流从她的身后呼啸而过,风卷起她耳边的几率碎发,轻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中寰一如既往的繁华喧闹,车声、人声、不远处的施工声。全都混在一起。可现在,那些声音却都好似远离了。盛江南的眼里,只剩下了站在台阶下的陈蘅之。 刚才的手机新闻上,陈蘅之还站在北城的陵园里。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站在一群黑伞与白花之间,神情冷淡,脊背挺直,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肃杀。 可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后,她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眼前。站在港城亮得过分的天光里,站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陈蘅之的眉眼柔和,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她从外地出差回来,在冬日的新约克,站在JPM门口的街头,静静地等着她的模样。 盛江南的手还握着手机,指尖却一点点地松了下来。她本来想要笑一下的,可望着陈蘅之平静又温柔的面容,鼻尖却忍不住泛起了一阵说不出的酸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陈蘅之的妈妈都去世20年了,为什么自己会为她感到难过。可她的难过是那样的真实,无法隐藏。 陈蘅之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盛江南。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针织短袖配牛仔裤,头发半挽着,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这样的打扮削弱了她平日里的距离感,反倒显出几分近乎温婉的柔和来。 这个人昨天还在祭奠自己的母亲,今天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了。 她是怎样迅速地将自己的情绪整理好的?又或者说,过去这些年,她每一次从北城回来,都是怎样压抑情绪,才能表现出若无其事来? 盛江南的目光仔细地盯着陈蘅之,想要确认她到底好不好。是否和下雨天忍痛那样,忍耐着自己的情绪。然而这样的距离,是看不出什么的,尤其在眼前人是十分擅长伪装的陈蘅之。 盛江南终于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陈蘅之站在原地,任由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地落在自己身上。盛江南看见了她眼底没遮干净的淡淡乌青,也看见了她唇边那点温和却明显带着疲惫的笑意。 看着这一幕,盛江南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本来冲出来的时候,做好准备给陈蘅之打电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大堆的话想要说的。想问她还好不好,想要问她还痛不痛,想要问她,她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可她没想到陈蘅之回来,更没想到,她在看到她的瞬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盛江南的喉咙轻轻地动了下,声音有些低地问:“你怎么……” “什么怎么?”陈蘅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盛江南抿了下唇,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她想要靠近她,却又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不爱与人近亲的陈总,超过社交距离不太好。最终,她只能握紧自己的手机,垂眸看着陈蘅之的手腕,轻道:“不是说明天回来港城吗?” “北城天气太差了。”陈蘅之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盛江南脸上。那视线算不上灼热,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还是无端让盛江南耳根一点点热了起来。 盛江南抬眸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下究竟藏着什么情绪。可一抬头,就撞进了她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 北城最近在雨季,难道港城就不是吗?这两个地方,午后都会有短时雷雨。 她说天气不好,哪里是在嫌天气不好。 “看你很着急地走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陈蘅之的目光始终落在盛江南脸上,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幻,视线慢慢地落在她手上的手机上,轻问。 盛江南呼吸微微一顿,她抬眸迎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清晰地从陈蘅之眼里看见了那点不加掩饰的笑意。 “本来以为会有什么事。”盛江南挺直了背,语气也跟着平静下来,近乎挑明一般地回道,“现在看来,对方没有大碍。” 陈蘅之唇角轻轻勾了勾,慢条斯理地说:“也有可能,对方比你想的还要冷血无情。” “不要胡说八道。”盛江南瞪了她一眼。 这一眼根本没有多少威慑力,反而因为对陈蘅之的心疼,而显出了一种近乎嗔怪的意味来。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笑终于更明显了一些。她没有再继续逗她,只是抬起手,很自然地替盛江南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盛江南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陈蘅之微凉的指尖擦过她耳侧与脸颊,她清晰地感觉到很轻却很磨人的麻意。那点麻意顺着皮肤一路往里钻,悄无声息地窜进心口,把她这几日绷得很紧的神经一下子拨乱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蘅之,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陈蘅之就站在她身前,近得几乎能数清她眼睫投下的影子。她看清楚地看见盛江南那双原本还算克制平静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不能宣之于口,却又昭然若揭的东西。 湿的,烫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渴望。 才刚见面而已,这个人竟已经用这种眼神看她了。 陈蘅之心口轻轻一跳,生出了一点无奈。她很轻地叹了口气,指尖却还停留在盛江南耳后,像是舍不得立刻收回。 盛江南却毫无所知一般,她仍旧看着陈蘅之,有这么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冲动。 管陈蘅之是不是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管陈菽之是不是还在楼上试探;管她们两个的关系现在还剪不断理还乱。 她想要她。 就现在! 这念头来得太猛,盛江南连自己都被震惊到。可偏偏她脸上还强撑着自以为保持得很好的体面,于是那份压抑不住的渴望,便全都从眼睛里露了出来,直白得明显。 陈蘅之被她看得耳根都隐隐发热。 眼看她的目光越来越露骨,仿佛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陈蘅之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她抿了下唇,像是在提醒盛江南,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偏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个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空气的人。 随着陈蘅之的动作,盛江南也自然地看到了那两人。 林柚,她是熟悉的。这是陈蘅之的助理,平日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而另外一位…… 死人脸! 陆仲希站在林柚的身前半步,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神情依旧保持着固有的冷淡,手里拎着一只公事包。她站在原地,像是武粤东方门口的一尊雕像。 阳光落在陆仲希眼镜的边缘,带出一道冷淡的光。 旖旎的心思在看到陆仲希的瞬间就消失了,盛江南猛地就想到了悲惨的四年前。 刚才专注地落在陈蘅之脸上的、灼热的目光,顿时就失去了热度,逐渐地冷了下来。紧接着,本来和陈蘅之超越社交距离的站位,也重新退回了原地。 陈蘅之察觉到了盛江南的变化,她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顿,眼神也跟着沉了一下。她顺着盛江南的目光回头看向陆仲希,目光也冷了些。 陆仲希接收到她的眼神,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自觉地迈步上前。她走到两人近前,看着盛江南,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盛总,你好。我是陆仲希,陈总的幕僚长。” 好一副陌生的模样,盛江南看着她,没忍住勾起一抹冷笑。她缓缓地回首看向陈蘅之,注意到对方平静的面容后,她再度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陆仲希的身上。 她没有回应陆仲希的问好,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举动,眼神微微一沉。她原本想说点什么,可余光却恰好瞥见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的会计团队,脚步声和交谈声已经近了。她只能把刚刚涌到嘴边的话重新压回去,连带着那点情绪也一并按住。 不只是陈蘅之注意到了会计团队,就是盛江南也瞥见了。她缓慢地调整了下情绪,再抬起眼时,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Sybil 盛。 “陈总、盛总。好巧。”博威道的合伙人走近后,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他十分自然地朝两人打了招呼,而后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林柚和陆仲希,笑着补了一句,“陆总、林助。” 四人和善地点头,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等博威道的人离开,盛江南和陈蘅之也各自把所有情绪收干净了,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只无声地朝里头的电梯间走去。 盛江南没再说话,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陈蘅之一眼。 林柚和陆仲希很是果断地选择了下一趟电梯,留下她们二人。 林柚和陆仲希显然都很有眼色,走到电梯口时,极果断地停了脚步,主动让出了这一趟,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空气安静下来之后,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 陈蘅之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先动了。她低头,从钱包里抽出了那张被她仔细塑封好的便签,夹在指间,递到盛江南眼前。 “Sybil。”她看着她,淡淡道,“你说,求我打回来。” 盛江南一怔,随即,她看着那张便签,忽然就笑了起来。她缓缓抬起眼,重新迎上陈蘅之的目光,神情里既有一点明晃晃的挑衅,也有一点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暧昧。 “陈总想什么时候做?” 这话里的“做”,实在太故意了,明明说的是那一巴掌,听起来却偏偏不像在说巴掌。 陈蘅之看着她那副带刺又故意撩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片刻后,她才垂眸,低声回道:“今晚来2501。” 第73章 越界的资本家6.0 73. 陈蘅之的归来很低调,至少和颐医疗项目组的人都毫不知情。 晚上11:49,盛江南从步梯走上了二十五楼。 顶层的长廊安静得过分,厚实的地毯吞掉了所有可能的声响。盛江南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望着尽头那间幽深的套房,心里还是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在门外停住脚步,垂下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束。 她仍旧穿着西装。 有所不同的是,今天她的西装比起平日,要更浮夸高调一些。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没有半点褶皱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衬得她脖颈格外修长。而在这之上,还系着一条黑色细领带,笔直地垂落,越发将她整个人衬得冷而利落。 盛江南平时很少系领带,这与她的个人喜好并无关系。实在是,隐形规则下的遵从行为。哪怕如今越来越多的职场女性,选择运用配饰来展现自己的力量感,但对于投行来说,女性佩戴领带或类似的中性配饰,看似只是穿衣风格,实际上却算得上是冒险行为。 尤其她面对的客户大多是相对保守、稳健的医疗大健康企业,高辨识别度的装饰往往会让她们本能地把注意力从“专业”转移到“风格”本身。相比之下,去装饰化、干净克制的形象,反而更容易让对方放下防备。 为此,盛江南的衣柜中大多数都是些深色的西装与真丝衬衫,配饰少之又少。 今天的领带,也是她无意中从行李箱的隔层翻出来的。 她头发吹到半干,柔顺地垂在身后,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唇色也偏浅,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与白日里干练与冷静截然不同的清冷感。 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上楼“偷.情”,也许是心里隐隐期待着陈蘅之所谓的“惩罚”,又也许,是她始终惦记着陆仲希忽然出现这件事。她一路走得很快,直到站到门前,呼吸都还没有彻底平复,衬衫领口之下,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其实,她在房间已经磨蹭了很久。 洗澡、吹头发、换衣服、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她原本拿起的是那条墨绿色长裙,可看了很久,还是放了回去,转而换上西装。可穿好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像是马上要去见客户开会,于是鬼使神差地系上了领带。系上之后又觉得不对,拆下来,重新系上,再拆下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到最后,她自己都懒得再与自己较劲,索性就这样出了门。 盛江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穿。 可既来之则安之。 盛江南抿了下唇,抬起手,屈指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陈蘅之就站在门边等待一样。她站在门边,抬起了眼。 陈蘅之显然也洗过澡了,身上只穿着一件很宽松的墨蓝色衬衫,长度堪堪遮到大/腿/根,露出下面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解开了三颗扣子,大片冷白的肌肤就那样毫无遮掩地露出来。她的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湿,零零散散地落在肩头。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眉眼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冷淡些,眼底那层没遮住的乌青也愈发明显。 陈蘅之整个人透着疲惫。 她多久没有睡好觉了?盛江南忍不住心中问。 可饶是如此,陈蘅之还是漂亮得过分。 房间内的灯光一如既往的昏暗,只留着客厅角落的落地灯与沙发旁的一盏阅读灯。暖色的灯光铺散下来,将陈蘅之身后的空间照得多了几分温柔。 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盒和玻璃杯,一旁的书桌上还摊着几份文件。窗帘没有拉严,维港的夜景就这样透过缝隙钻了进来。空气中是浓郁的武粤东方的香氛气息,混着淡淡的雪松味。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慢慢地向下,最终在她的领带上停了两秒,她侧身让开。 盛江南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目光也一点点地从陈蘅之的脸上向下滑动,看着对方大开的领口,看到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看见她左腿上明显的瘢痕。 陈蘅之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睛轻轻地眨了下。 “怎么?”她声音淡淡的,尾音里却带着一点慵懒,“以为里面还有别人?这段时间,除了你,我没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盛江南听得耳根微微一热,偏偏脸上还装得若无其事。她抬脚走进去,一边走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抬手递给了她,说道:“你穿太少了。” 陈蘅之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外套,没想到她进门第一句会是这个,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怔然。很快,她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来,随意地披在了自己肩上。 门在二人身后轻轻地合上了,发出“咔哒”一声。 盛江南站在玄关处,没有继续往里面走。她低头把手机调整到静音,放在一旁,而后缓缓地松开了衬衫的袖口。 “陈蘅之。”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陈蘅之,淡淡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陈蘅之自然地回过身,望着盛江南。 “陆仲希为什么会出现?”盛江南直接问。 陈蘅之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她倚在书桌边,一只手随意地扶上后颈,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按,语气平静:“阿仲是我的幕僚长。和颐医疗的项目马上就要路演了,她是我这边的特别授权代表。” 她顿了一下,看着盛江南,又补了一句:“Sybil,阿仲是我很信任的人。” 信任? 盛江南皱了皱眉,想要问陈蘅之到底信任的人有哪些?但很快忍住,她将表情掩盖过去,问:“她完全代表着你的立场是吗?” “是。”陈蘅之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语气里也终于带出了一丝压不住的讥诮:“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 其实在给陈蘅之打电话通风报信时,她就已经隐约猜到,等她回到港城,和颐医疗项目组里的人会再有变动。她以为最坏也不过是陈菽之离场,或者左崇回来得更强势一点。却怎么都没想到,陈蘅之竟然把陆仲希换了上来。 左崇已经是个很难缠的人了,她不卖陈菽之面子,却至少还顾及着对方的身份,认真地推进项目。然而陆仲希不一样,她的职级更高,话语权更重,手段也是出了名的铁血。这样的人一旦进场,和颐医疗的项目走向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是和颐旗下的一个不大的项目,怎么就能出现这么多牛鬼蛇神的?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反驳。她只是又向前走了一步,眼神依旧平静,声音也依旧沉稳:“Sybil,她是最早选择我的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盛江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袖口边轻轻捻了一下。她不说话时,神情会显得格外冷,隐约中露出几分还是盛家大小姐的淡漠。 “我知道你还在介意四年前她去新约克找你的事。”陈蘅之继续往前,语气没有半点强硬。她舔了下嘴唇,像是斟酌了一瞬,才低声道,“但江南,那件事和今天的项目没有关系。你是投行方负责人,你一定要保持好自己的独立性。” 盛江南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她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也有根本没有压住的惊讶。 陈蘅之是在提醒自己?提醒她不要把四年前的情绪带进项目,还是提醒她,陆仲希这次来,并不只是帮助上市?陆仲希到底是带着什么任务来的? 这些问题一瞬间在盛江南脑子里翻涌起来,可她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不劳陈总费心。”她看着陈蘅之,淡淡道,“我自然不会让任何人抓到把柄。” 说完,她顿了一下,目光慢慢从陈蘅之脸上往下落,落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和微敞的领口上,眼底那点冷意里又掺进了一丝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倒是陈总……” 陈蘅之抬眸望向她。 “别再做出当街强吻我的事情了,若是被媒体或者其他竞合组织看到,那你我都会很难堪的。”盛江南眼底的挑衅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空调的风声都被压低了一样。 过了几秒,陈蘅之才缓缓开口:“我与你当街接吻的影响力,应该远没有你当街打我更大吧?” 盛江南被这话堵得一怔,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脸上的神情露出一点不自在。她下意识偏开眼,避开陈蘅之越发逼近的视线,可只过了两秒,又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太狼狈,重新把脸转了回来,轻道:“对不起,打你是我的错。不管是否当街,我都不应该对你动手。” 陈蘅之抱起手臂,懒懒地倚着桌沿,目光从盛江南的眼睛,一直滑到她绷紧的下颌,最后又落在了她的薄唇上。 盛江南缓了缓,终于又道:“你打回来吧。” 陈蘅之笑了起来,她贴近了她,声音压得更低:“盛江南,你觉得我打你一巴掌,这件事情就算完了吗?” 盛江南看着她一步步地靠近自己,看着她衬衫领口下那片冷白的肌肤,看着她湿润的发尾贴在胸口,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流露出的充满情.欲与危险的情绪。 这样的陈蘅之,实在太犯规了。 明明眼底还压着疲倦,神情也称得上冷淡,可偏偏那一点似有若无的侵略性,从她的目光、她的呼吸、她微微前倾的姿态里,一寸一寸地漫了出来。 盛江南心口跳得厉害,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唇,随即像是察觉到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呼吸顿时更乱了些。可她终究没有退,反而抬起眼,重新迎上了陈蘅之的目光。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下一秒,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了盛江南的领带上。 盛江南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肩背、手臂、连指尖都跟着发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截领带被陈蘅之捏在指间,像是她再次被她握在了掌心。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那条领带,唇边忽然漫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穿成这样来见我…”她声音很轻,像贴着她耳边落下来,“盛江南,你到底是想让我惩罚,还是奖赏你?” 盛江南怔怔地抬眸,看向陈蘅之。 “跪下。” “除了它,都脱了。” 第74章 越界的资本家7.0 74. 陈蘅之说完这句话后,松开了落在盛江南领带上的手。 指尖撤离的瞬间,领带因为失去拉力而微微弹动,扫过盛江南颈间的皮肤,留下了一道让她头皮发麻的战栗。她强压住内心升腾而起的灼热,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陈蘅之的身上。 陈蘅之没有回头,她径直往卧室内走去。她走得很慢,指尖却剥开了自己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子。衬衫在她的走动间向后褪去,露出一段白皙且线条完美的后颈。等到她站在卧房门口,再度转过头来,平日里最是寻常的沉静而冷淡的目光,此刻却像是带着钩子,轻而易举地勾走了盛江南强撑着的理智。 盛江南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因为陈蘅之的举动而绷到了极致,她的大脑在叫嚣着,她的身体在渴求着,她想要冲到陈蘅之的身边,将她占有,将她那件摇摇欲坠的衬衫撕碎。 然而膝盖离地的瞬间,陈蘅之的目光动了。 那道视线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甚至和平日里大差不差,若非要说差别,那只能是,现在的目光中那种上位者俯瞰的漠然,变得异常明显。 陈蘅之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盛江南微动的膝盖上,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地一瞥,盛江南就像是被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一种极度的、隐秘的快.感从尾椎骨直窜而上,盛江南清楚,陈蘅之不希望她起身。这个认知让她本就快要崩坏的理智,彻底地崩开,那份愉悦冲过了她的脊骨,一路攀升到了脑海之中。 盛江南顺从、甚至是虔诚地跪在了地毯上,她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完全地暴露在陈蘅之的视野中,眼底翻涌的兴色似是暗火涌动,在如此静谧的空气中,因为陈蘅之的视线而灼烧,落在空气中发出一阵噼啪声响。 陈蘅之自然瞧见了盛江南那双根本没有藏、也藏不住的兴奋。她虚虚地靠在门框上,衬衫已经半敞,露出里面精致的景致。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目光从盛江南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上移开,静静地扫过自己脚尖的地面。 「过来」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的暗示,她的喉头不自在地滑动了下,又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没有半点犹豫地舍弃了对陆仲希到来的怨念,脑海和思绪中只剩下了眼前勾引着她的女人。 盛江南膝行上前,价格不菲的裤子与地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陈蘅之淡淡的眼神上,感受着随着自己的靠近,对方身上那股雪松气息越发浓郁,直到她停在了她的脚边,膝盖刚好能够触碰到对方微凉的脚尖。 她仰起了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陈蘅之逆着光,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里。 神祇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所谓的悲悯众生是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呢? 盛江南从来不信神佛,亦不会将任何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然而看着面前的陈蘅之,她发觉,自己跪得是那样的虔诚。 如果这世界上有神,那么属于她的神会是眼前的女人吗? 陈蘅之垂下头,在盛江南渴望的目光中,忽然伸手,再度拽上了她的领带。 盛江南呼吸一滞,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窒息。 陈蘅之的手指很凉,哪怕是第二次落在这条领带上,带给盛江南的战栗却一点没有被削弱。她慢条斯理地勾住这条领带,在指尖上绕了一圈,而后,轻轻地往自己这边拽了下。 盛江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她拉得向前,两个人的距离本就近,现在更是近得夸张。 她几乎扑在了陈蘅之的浦西上。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指尖还缠着她的领带,另外一只手则是将她的发丝拢了拢,稍稍推开了些。她眼底的情绪在灯光下显得那样暗沉,声音也是低得性感。 “盛江南,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陈蘅之一点点地收紧了手上的领带,迫使盛江南不得不仰起头看向自己,“我说,脱了。” 命令的语气让盛江南避无可避,她眼睫轻轻一颤,呼吸也像是被卡住了一般。 “嗯?”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淡漠逐渐充满了压迫,她稍稍俯下身,更加用力地拽了下她的领带。 盛江南被她逼得不得不靠近一点,下巴几乎碰到她的皮肤,她迎上了陈蘅之投下来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 “说话。”陈蘅之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耳际摩挲的砂纸。 盛江南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厉害,她明知道陈蘅之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可对方惩罚意图还是让她感到了某种近乎窒息的快/感。看着陈蘅之那张清冷似冰的脸,她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近乎挑衅的话来:“你来脱啊。” 就知道她不会乖乖的。陈蘅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的目光在四下扫了一眼,似是有些遗憾这里没有该有的道具,她微微顶腮,冷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命令我了?” 盛江南的膝盖由于长时间的下跪已经隐隐有些发麻,但这种麻木远抵不上心头的颤抖。她看着陈蘅之四下找寻的动作,以及对方顶腮时的遗憾神态,知道她在找寻什么。 想到未来的性福,她心头忍不住露出几分兴奋。 陈蘅之盯着她的神情,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落下来,温热却精准地让盛江南感到战栗。 下巴猛地被捏住,陈蘅之的力量感在此刻被具象化了。指尖微凉的触感扣在盛江南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与上位者的告诫:“我说脱了,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 盛江南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她看着陈蘅之,看着这位被外界盛传的说一不二的陈家大小姐,此刻正用这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俯视着自己,眼底被压抑的兴色变得越发明显。她声音有些发哑,出声:“Hollis……” “不是来讨罚的吗?”陈蘅之看着她,神情故作冷淡,语气却不容反驳,“Sybil,不乖的话,我会生气的哦。” 陈蘅之太知道盛江南的性.癖在哪里了。 盛江南眼神一沉,盯着她看了几秒,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真的抬起手,由于极度的兴奋,她的指尖在触碰到第一颗纽扣时竟然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陈蘅之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也一点点地深了下去。 “Hollis要怎么惩罚我?”盛江南的白衬衫因为刚才的动作已经有点凌乱,领带更是被陈蘅之拽得歪了一点,素日来正经的VP,现在多了几分不能见人的性感。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眼尾有点压抑的红,眼神却倔强的盯着陈蘅之的眼睛。她在陈蘅之目光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跪在自己的面前,领带微乱,领口因为呼吸的起伏而变得越发的大,眼看着她一点点地将自己展露出来,看着她的神情透出近乎淫靡的禁欲感。 盛江南指尖颤抖着解开最后一颗纽扣,胸口随之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领带此刻滑稽而凌乱地挂在她的颈间,末端垂在呼吸起伏的曲线边缘,随着她的战栗微微晃动。 “Hollis。”盛江南仰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直直地看着陈蘅之,“是惩罚,还是奖赏?” 陈蘅之看着她,指尖微微发麻。究竟是惩罚还是奖赏呢?在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面前,连她也快分不清了。 对峙持续了很久,陈蘅之重新抬起手,掌心破开空气,直直地朝着盛江南的脸落了下去。 从未被人掌掴过的盛江南本能地绷紧了肩膀,这是身体的防御,可她的渴望掌控了身体,不仅没有躲,反而试图主动迎向带起的风,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仰视着陈蘅之。 然而,预想中的清脆声响并未落下。陈蘅之的手在触碰皮肤的前一秒卸去了所有力道,最终化作一个极轻、极冷的抚摸,贴在了盛江南的脸上。 微凉的掌心覆住了她的侧脸,指腹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向下滑,最后停在了盛江南的下颌。 盛江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几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胸腔因极度的落差而剧烈起伏。 陈蘅之看到那双仰视自己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了遗憾的失落。知道盛江南重欲,却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她的渴求会变本加厉到这种地步。 陈蘅之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她垂眼看着她,嗓音低得发哑:“盛江南。” “嗯?”盛江南回应。 “打你是奖励。我不会奖励你。”陈蘅之的目光仍旧落在盛江南的身上,她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只原本停在下巴上的手猛地滑向喉间,指尖顺势勾住了那条领带。她用力一拽,迫使盛江南不得不再次扬起脖颈。 两人的姿势本就危险,现在更是旖旎。 一个立如神祇,一个跪若信徒;一个拽着领带,一个被迫抬头;一个衣着四散,一个几近赤.裸。 灯光昏黄,窗外港城的流光溢彩仿佛退到了世界的尽头,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越发粗重的呼吸。 陈蘅之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对方的额头,滚烫的鼻息喷薄在盛江南的唇边:“盛江南,你就那么希望我打你吗?” 陈蘅之打人有多凶盛江南是看到过的,她打她的堂弟和堂妹从来不留情,一巴掌下去,感觉都要把人扇回台屿。那副狠厉的模样,让盛江南感到害怕。 但此刻,那种畏惧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吞噬了。她知道,陈蘅之不会真的对她动手。 盛江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仰头望着她,轻声道:“我打了你,也希望你能打回来。” 这话让陈蘅之皱眉,她看向盛江南,冷声:“你想两清,然后离开我?” “我没这么说!”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误解,顾不得体面,急促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当时打了你是我的错。我做错了,我认罚。就这么简单。” “可我怎么感觉,打你,对你来说是奖赏呢?”陈蘅之听到她没有离去的念头,心底的阴霾散去,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你……会奖赏我吗?”盛江南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长腿,彻底舍弃了面具,伸手死死抱住了陈蘅之。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你最近很干净,我也是。” 这样的姿势…… 陈蘅之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盛江南抬眸,目光灼灼,像个漂亮的小狗,看着陈蘅之:“我吃饱饭了,会舔得重一些的。” 第75章 泰晤士河-3 75. 陈蘅之嫌弃盛江南舔得太轻,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天,盛江南刚满十八岁。 她们从W城回来,落地希斯罗的时候,塔桥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月的塔桥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车子驶上河边主路时,外面的天色沉沉的,突如其来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把远处街灯晕染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色块。双层巴士踩着湿漉漉的灯影从街道上滑过,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黯淡的水花。 陈蘅之的公寓在梅菲尔,靠近比克利广场,高层,视野极好。 车子驶入楼下时,盛江南隔着被雨水打花的车窗,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维多利亚风格明显的建筑。门廊、石柱、雕花窗线,还有进出其间的人群,哪怕她对塔桥这座城市的感受始终平平,也从来不研究什么房产地段,却还是敏锐地意识到,这里才是符合陈蘅之身份的住所。 想到圣诞时,她租借给学姐们办派对的、漂亮的小别墅,盛江南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下。陈家大小姐的资产远比她想象中要丰厚得多,她的确能够养得起她。 跟着陈蘅之走进公寓,哪怕也是见识过世面的盛江南,心还是没来由地一沉。门被合上,外面的雨声和车流声都被隔绝了大半。公寓里安静得近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暖风系统很轻很轻的运作声。 盛江南站在玄关,手还抓着包带,肩背绷得很紧,少见地露出了局促与无措。 她和陈蘅之这几个月几乎算得上朝夕相处。她看过她在车里低头看文件的样子,看过她在酒店房间打电话的样子,看过她因为长途飞行而疲倦时,仍旧平静温和地替她安排所有事的样子。 她原本以为,到了今天,她们已经算熟悉了。 可真正地回到她们生活的城市,来到陈蘅之生活的空间,盛江南才清晰地意识到,她们其实一点都不熟悉。 她知道她是台屿省陈家的大小姐,知道她英文名叫 Hollis,知道她是哲学系的学姐,知道她温柔、体贴、会照顾人,也知道她总能用最妥帖的方式替她把一切事情都解决好。 可除此之外,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陈蘅之的过去,不知道陈蘅之的交友圈,不知道陈蘅之的生活习惯,更不知道陈蘅之为什么答应包/养自己。 那么,陈蘅之又了解她吗? 她需要告诉她自己的事吗?她该说多少?又能说多少?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没来由的让盛江南生出了惶恐的心思。 公寓里有很淡的雪松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像是香氛又像是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冷淡味道,和陈蘅之身上的气息悄悄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生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陈蘅之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浅色针织衫,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妆。长途飞行并没有让她的姿态有任何的变化,反而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柔和。 她回过头,看见盛江南还站在玄关没动,眼神里极轻地掠过一点了然。 “抱歉。”她走上前,自然地从盛江南手里接过包,声音很是温柔,“家里平时没准备太多东西。我刚刚已经让管家安排晚餐了,我们等等,好吗?”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像是“招待不周”的歉意。 盛江南听得一怔,她先是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对自己的局促感到好笑。垂下眼,嘴角轻轻地抿了下,片刻后才重新抬眸,看着陈蘅之,回道:“你不用抱歉啊,我都听你的。” 盛江南现在整个人透露出了一种顺从,陈蘅之看了她两秒,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多言,只是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冰水,递给盛江南一杯。 “要不要带你看看?”陈蘅之随意地打量了一眼四周,出声问她。 盛江南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大二马上开学,她已经一无所有,现如今,她只能像个菟丝花一样依附着陈蘅之生活,当然要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场所有些了解。 陈蘅之喝了两口水,又看着盛江南也跟着喝了几口,像是确认她没有那么紧绷了,才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放回岛台。随后,她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这是书房。”她带着她转过一个拐角,推开一扇门,声音很轻,“我平时会在这里写论文。” 书房很大,书架整整齐齐,桌面也很干净,只有几本摊开的书和两只签字笔。灯光温柔地落在桌面上,连空气里都透着宁静的气息。 “我们的专业不太一样。”陈蘅之一边带她看,一边缓缓说道,“到时候我让人准备一些你专业要用的书,或者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同我或者管家讲。书房的电脑你可以直接用,如果习惯用笔电的话,显示器也可以接。” 陈蘅之的语气自然,为盛江南介绍着书房的一切。 盛江南跟在她的身侧,看着她。与之前在W城的陈蘅之一样,她还是那样的温柔又可靠,可没有来有的,盛江南胸口感到一丝憋闷。 陈蘅之对她太好了,好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能回应什么。 “谢谢你,Hollis。”一无所有的人,只能非常诚挚地垂首道谢。 陈蘅之侧过脸看她,弯了弯眉眼,神情里带着一点近乎纵容的温柔:“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一直和我讲谢谢。” 她是那样的温柔和体贴,倒让盛江南更加无措,她只能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边是健身房。”陈蘅之推开另一扇门,回头看她,“我很喜欢流汗。只是平时课多,外面来回浪费时间,就干脆放在家里了。” 健身房器械很全,玻璃上还隐约映着她们并肩站着的身影。 盛江南看了她一眼,其实她很早注意到了。陈蘅之的身材很好,不是刻意纤瘦出来的漂亮,而是一种很匀称、很柔韧、线条完美到近乎赏心悦目的好看。 于是她低声夸了一句:“你的身材很好,线条感很流畅。” 陈蘅之听见这句话,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很坦然地笑了笑,接受了她的夸奖:“谢谢。” 在说完这句话后,陈蘅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如果你能喜欢我的身材,那实在太好了。” 盛江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陈蘅之这句话里面存在的暧昧意味时,耳根已经悄悄的热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一时竟不知道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偏偏陈蘅之神情自然得过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陈蘅之随手按开门禁。没过多久,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便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她眼神极有分寸,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只安静地将餐品一一摆到桌上,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下再继续看,好吗?”陈蘅之回头望向盛江南,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先吃点东西。” 盛江南当然没有拒绝。 两人一道去洗了手,再回到餐桌边。 可就在她看清桌上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不算大的蛋糕。 她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怔怔地看向身侧的陈蘅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室内原本亮着的灯已经被关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昏柔的暗光。陈蘅之低下头,拿起打火机,将蛋糕上的蜡烛一支支点亮。 暖黄色的火光轻轻跳动着,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也把她脸上那点原本就很浅的笑意衬得更加清晰。 她抬起眼,看着盛江南。目光安静而柔和,甚至带着一点不那么明显的怜惜。 “生日快乐,盛江南。”她这样对她说道。 烛光映在盛江南的眼底,暖融融地晃着,将她看起来清冷的眉眼同样照得柔和起来。 如果盛家没有出事,这个十八岁生日会是什么样子呢?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那团跳动的烛火,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很多的画面。她想,以妈妈的个性,一定会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摆满桌子,然后还会神秘兮兮地拿出转让弘大股份的协议,逼着她签字;爸爸也绝对不甘落后,多半会不动声色地给她更多的盛世集团的股份,像是和妈妈较劲一样。而盛江东大概会照着她平日念叨过的那些喜好,买来一大堆她喜欢的机械表,很装却又故作随意地丢给她;而小西十有八.九会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全都花掉,给她买一些乱七八糟却又可爱的小玩意儿。 盛江南从来都不需要刻意期待自己的生日。因为她一直都知道,等到这天,爱她的人自然会围在她身边,会一如既往地让她成为这个世界最受宠爱,最被珍惜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等到自己的成人礼,先等来的,竟然是家破人亡。 那些会替她过生日的人,都不在了。 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剩下了并不熟悉,几近陌生,却十分美好的陈蘅之。 想到爸爸和哥哥的离世与妈妈和妹妹的现状,盛江南的鼻尖骤然一酸,她甚至都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涌上来的,只觉得眼眶发烫,视线也慢慢模糊了。她下意识偏过头,想要躲闪,却正好撞上了陈蘅之的目光。 陈蘅之还在看着她,她的目光温柔极了,几乎让她无处可逃。 鬼使神差地,盛江南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拽住了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其实盛江南知道陈蘅之不喜欢和旁人有身体上的碰触,可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超过该有的界限、失过多少次态了。可回来了塔桥,她想,她还是该守好自己的分寸的。 所以,她的动作很轻。 可陈蘅之却几乎是立刻地低下了头。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抓着她的衣角,也没有安慰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难过。 陈蘅之只是伸出手,微凉的掌心包裹住盛江南的手。 “Happy birthday, Sybil.”她又低声说了一遍。 平日里大家分明都是讲中文的,为什么要在此刻要用英文再说一遍啊?盛江南被她这样弄得鼻尖更酸,眼底却又忍不住浮出一点笑意。 她抬起眼,看着陈蘅之,眼睫都湿润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过前的轻颤:“为什么要用英文再讲一遍啊。” “我想。”陈蘅之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更柔了一些,“这是我第一次帮你过生日。”她说完,抬起手,极轻地擦去了盛江南眼尾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 “时间有点赶,只来得及准备这些。”陈蘅之垂着眼,看了看桌上的蛋糕,语气里竟真带着一点歉意,“不过林阿嫲做得蛋糕应该不错。要不要陪我一起吃你的生日蛋糕?”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已经说不出更多话了。心口早已经被陈蘅之的温柔泡软了,连呼吸都发紧。她只是看着陈蘅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陈蘅之却像是怕她还不够开心似的,又从一旁拿过来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的时候,盛江南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一顶王冠。 不是那种商店里随手可见的纸质小王冠,而是一顶真正精致得近乎夸张的王冠。海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明明只是放在那里,被微弱的烛火照亮,却仍旧散发出了珠宝的火彩。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不久前她们去拍卖会时的一件拍品。 盛江南睁大了眼,眼看着陈蘅之的指尖已经触到,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陈蘅之根本没给她机会。她拿起那顶王冠,动作自然而温柔,似是本该如此一般。她微微低头,将王冠戴在了盛江南的头上。 等做完,看着盛江南的模样,她才轻声说:“很衬你。” 盛江南被她弄得又窘又想笑,耳根都红了,没忍住小声抱怨:“你怎么和我妈一样啊……” 江春萍女士小时候总想把她打扮成小公主,长大之后又总说她不该是公主,她应该是女王。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如果盛家还在,今晚妈妈大概也会拿出一顶类似的王冠,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上,嘴上嫌她不配合,眼睛里却全是笑。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眼底又有些发热。 陈蘅之却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慢慢化开的水。 “因为真的很好看。”她说,“我在看到这顶王冠的时候,就觉得这该是你的。” 她看着她,视线停在她微红的眼尾、湿润的睫毛和那顶落在她发间、被烛光照亮的海蓝宝石王冠上,眼底那点温柔像是再也藏不住了。 “Sybil。”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她,“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可以自由地处置它,卖掉也是可以的。” “我希望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是自在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陈蘅之顿了顿,又补充道。 任何想做的事吗? 盛江南望着她,她看着陈蘅之这张近在咫尺,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看着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她轻轻地咬了下上唇。 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终于低声问:“那你今晚……可以要我吗?” 陈蘅之哪里想到盛江南居然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她眉头微蹙,神情也流露出了些许的不自然。 “我成年了。”盛江南看出了陈蘅之要拒绝的想法,再度开口,“Hollis,如果你什么都不对我做,我会很不安。” “我想和你上/床,我想让我属于你。” “求你。” 盛江南眼底那抹近乎破碎的彷徨,让陈蘅之所有的拒绝都成了徒劳。她缓缓抚上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微凉的指尖勾起盛江南的下巴,目光似深潭般沉静:“Sybil,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 如果这世界上唯一的浮木要带她沉入深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抱紧。所以,她只是用力地点头。 “如果你做好了准备,”陈蘅之最终垂下眼睫,妥协般地低语,“吃过饭,去洗澡吧。” 那一晚的梅费尔安静得过分,晚餐后的空气里,雪松香被水汽蒸腾得愈发浓郁。 陈蘅之洗过澡,独自坐在客厅的深灰色沙发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上面还显示着她在X站强忍着厌恶看完的教程。画面里的粗糙与淫./乱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可当盛江南裹着同款浴袍、带着一身潮湿的热气走出来时,那股恶心感瞬间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取代。 昏黄的边灯将一切线条都勾勒得模糊而柔软,陈蘅之自然地伸出手。盛江南将手递了过去,陈蘅之稍稍用力,她就坐在了她的怀里。 “你很紧张。”陈蘅之感受着怀中僵硬的身体,轻声拆穿。 “嗯……我们说会话吧。”盛江南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没话找话地聊起LSE的课程、大二的安排,还有塔桥下糟糕的天气与讨厌的海风。 陈蘅之没有拒绝,她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聊了会天。大多数时候,陈蘅之只是开个头,盛江南就能自然地接上。 盛江南说话的时候,陈蘅之总是很专注地看着她。盛江南说着说着,声音便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陈蘅之的目光很灼热,热到盛江南觉得自己快要烧了起来。 外面的雨好像更大了些,玻璃上不断有水痕蜿蜒滑落,盛江南的呼吸逐渐变轻,望着那抹近在咫尺的红唇,喉头干涩地滑动,终于在对方纵容的目光下,伸手勾住那截冷白的脖颈,生涩地吻了上去。 盛江南不会接吻,她只是轻轻地含住了陈蘅之的嘴唇。 陈蘅之抬起手,轻轻地将她散落下的发丝挽到而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盛江南低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江南。”陈蘅之这样叫她。 盛江南抬眸,清晰地看到陈蘅之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的仿佛呆头鹅的自己。 “你看过教程吗?”陈蘅之很轻地吻了她一下。 被人亲吻的盛江南几乎立刻屏住了呼吸,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越发不正常,在意识到陈蘅之问了什么后,她想了下,点头。 陈蘅之退开一点,低声问:“看了哪些?” 盛江南看着她,喉咙发紧,最终回道:“手/.指、嘴/.巴、道./具这些…” 她看得比她多,陈蘅之意识到这点,眼底慢慢地浮起一点笑意。她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贴在盛江南滚烫的脸颊上,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我都没有剪指甲,用嘴/.巴,你可以吗?” 好的情.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盛江南点头。 “那你来吧。”陈蘅之缓缓地向后靠去,将所有发挥的空间都留给了盛江南。 盛江南看着面前的女人,望着她白皙的肌肤,回想着教程上的内容,再度吻上了对方。一边不得章法地亲吻着,温热的手掌一边游//走着。 她们都不熟练,也都在摸索。正因如此,这一夜才显得格外温柔而漫长。昏黄灯光下,盛江南终于贴近了陈蘅之,清楚地感觉到她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一点点乱了。 在陈蘅之微微后仰、肩背绷紧的瞬间,盛江南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顺势俯下身去,吻落在她颈侧与锁骨之间。 落下去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点不知从何下手的笨拙。可也正因为这份生涩,才让一切都显得更过分难捱。很快就逼得陈蘅之眉心轻蹙,连呼吸都带出一点压不住的轻颤。 可偏偏,盛江南将这反应误会成了自己的动作太重。 于是她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将原本急切的试探一点点放缓。可这种过分小心的,落下来时,反倒把原本就难熬的感觉拉得更长,也更磨人。 陈蘅之终于忍不住,她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语气也带了几分大小姐该有的带着戾气的矜贵:“tian这么轻,是没给你饭吃吗?” 这样的陈蘅之与温柔的她截然不同,却巧妙地让盛江南感到了兴奋。她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那我……重一点。” 那年的盛江南才18岁,却还是在不得其法中让陈蘅之感受到了最原始的快乐;如今,盛江南30岁。 “我怕你咬我。”陈蘅之淡淡地笑着,眼神里却是一片纵容的暗色。 盛江南依旧跪在原地。她跪在2026年的港城夜色里,熟练地掀开那件昂贵的衬衫,拽下最.后的阻.碍,仰头望向那个掌控了她十二年的女人:“Hollis,求你让我用.嘴。” 陈蘅之咬紧牙关,最终在对方灼热的视线中坐回床边。 盛江南默默追随着她的步伐,如当年在塔桥公寓里一样,虔诚地伏在她的脚边。 “来。”陈蘅之再次抬起,精准地搭在盛江南的肩头。 跨越十二年的动作在此刻重合。盛江南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缓缓伏下身去…… 第76章 越界的牛马14.0 76. 中寰的夜晚静谧之中带了几分奢靡,武粤东方的楼层算不上多高,可站在这样的夜色里,仍旧会让人生出一种隐没在云雾中的错觉。落地窗外,不远处大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闪烁着模糊的红光。这是近些日子以来,盛江南在吞下安眠药后,最常盯着发呆的景象。 然而此刻,她已经无暇去看了。 因为室内,空气已经粘稠得快要滴出水来,几乎要令两人溺毙其中。 温热的呼吸在暖黄色的壁灯下交织,两人的影子被拉长,落在暗红色地毯上。那条黑色的领带被随手扔在了床边,陈蘅之身上的衬衫虚虚地搭在上面,她半躺在床沿,长发有些散,整个人陷在床褥之中,而那双细嫩笔直的长腿自然地垂落。 盛江南仍旧跪在地上。她的掌心温热,贴在陈蘅之的腿.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让陈蘅之感到了不耐。温热的掌心顺着线条划过,指腹在滑过左膝那道明显的瘢痕时,她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她垂下了头。 遥遥地看去,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奇怪,不像是亲密关系,反倒有种献祭的意味。 盛江南跪在地毯上,低着头,像个安静又执拗且不知悔改的信徒;而陈蘅之,她半躺在暖黄色的灯下,神情淡淡的,本该是高高在上、不容触碰的神祇,却因为盛江南的献祭,而被拉了下祭台,陷入了深渊。 盛江南的指腹慢慢地抚过那道长长的、微微凸起的伤疤。她的神情温柔,连带着指尖上都带上了几分暖意,她的呼吸轻轻打在那片伤痕上,随后,低低地问了一句:“你的腿……怎么了?” 她又一次地问了她的腿。 陈蘅之很瘦,骨相却极美,线条又生得很好。腰细、腿长、肩背挺直,整个人带着一种天生的、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矜贵。她也从来不是会刻意掩藏自己身材的人,在国外的那段时间,私下里,她就很喜欢穿短裙,坐在沙发上,倚靠在床边,尤其是垂眸翻书的时候,这双腿都轻易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可自从今年重逢后,盛江南就发现,她很少再穿短裙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如今的她身居高位,要保持体面与分寸。可后来盛江南才意识到,并不只因为身份。在私下里,哪怕是在完全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目光的时候,陈蘅之也更偏爱长裤、长裙,或者能将腿彻底遮起来的衣服。 想到那次看到陈蘅之腿上疤痕的怔愣,还有对方的反应。盛江南忽然很想知道,这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不是一条小小的、可以被忽视掉的疤,或者说这应该被叫做手术瘢痕。它位于左膝的前方,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点,细长地横在那里。而在膝盖外侧往上一点的位置,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颜色不匀,边缘也不平整。 腿上这样,她的后背上也是如此。原本光洁、漂亮得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的皮肤,在她们分开的那四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竟然变成了这样。 盛江南的目光静静停在那些痕迹上,双手也慢慢捧住了她的腿。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 暖黄灯光落下来,把盛江南的脸照得很柔和。她跪在那里,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散下来一点,眼底没有平日里惯常拿出来刺人的讥讽,没有探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只有一种小心翼翼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这种心疼太纯粹了,纯粹到陈蘅之原本刻意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心绪,都忍不住轻轻乱了一拍。 陈蘅之看着她,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片刻后,她偏过头,淡道:“4年前的6月上旬,左膝髌骨粉碎性骨折。” 盛江南听到这句话,心口猛地一沉。她脑子里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在申城时,陈荀之说过的那句话。 “是你爸爸打得吗?因为这个你才没办法回来新约克找我吗?”盛江南下意识地问出声。 陈蘅之的脸色在瞬间冷到了极点。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喉间翻涌起无数恶毒的讽刺,她想说,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想问她凭什么能露出这种无辜且理直气壮的神情?想骂她恩将仇报,将她的行踪透露给陈启衍的人,现在又在装什么? 可看着盛江南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意,她终究是将满腔的戾气生生咽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陈蘅之声音里带了点难耐的沙哑:“盛江南,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吗?” “我快干了。” 原本有点发冷的气氛,因为陈蘅之的三个字顿时又变得旖旎起来。 盛江南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候追问这些,确实有些不解风情。片刻后,她低下头,很轻地触在了她膝上的疤痕上。 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陈蘅之的腿明显绷了一下。 盛江南感受到了。 也正因为感受到了,她心里那点原本就要溢出来的心疼,顿时更重了些。她顺着那道疤痕一点点吻过去,鼻尖发酸,声音也低了下来:“陈蘅之,当时疼不疼啊?” 这一次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彼此的呼吸声。 陈蘅之微微抬头,看着盛江南。她半跪在地上,神色温柔又虔诚,看着自己哪怕做了祛疤手术仍旧明显的瘢痕,她无声地叹息了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盛江南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陈蘅之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好像是一场错觉。 然而盛江南还是听见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陈蘅之的小钝刀划开了一个小口。 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的疼痛。 不同于上次在半山,陈蘅之被她堪破疼痛时的才说出口的疼痛,而是在这样一个灯光昏黄、夜色柔软、空气里面都是她们的呼吸与体温的夜晚里,陈蘅之终于说出了她的感受。 盛江南眨了眨眼,再度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些疤。她眨了眨眼,将眼里生出的雾气抹去,学着小时候江春萍女士哄她的样子,一边细细密密地亲吻那些伤疤,一边轻柔地吹着气,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吹吹就不痛了。” 陈蘅之感受着那一点细微又发痒的气息,胸口像是被什么极轻地揉了一下。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笑,抬起手,指尖缓缓没入盛江南的发间,动作轻得近乎抚摸,有些无奈地开口:“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江南。而且这样很幼稚。” “但你现在还会疼。”盛江南抬起头。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别的,只有清清楚楚的心疼,和一点近乎固执的认真。 陈蘅之被她这样看着,忽然就怔了一下。她很少被人用这样干净、纯粹的目光看着。更很少有人会在她的面前,近乎执拗地反驳她的话。 徐容致知道她的痛苦,明白她的处境,可她不是盛江南。她不会迈过那条界限,不会如此直白地告诉她,她会心疼她。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盛江南。 安静看着面前的盛江南,过了很久,陈蘅之缓缓地眨了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啊。我还会痛。” 陈蘅之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似是妥协又好似委屈。在盛江南还没有分辨出其中的情绪时,她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滑,落在了盛江南的耳后,她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耳际。 “江南。”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柔,“你亲亲我。” 盛江南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或者说,从今天知道陈蘅之失去了母亲开始,她就没想过拒绝。 哪怕她依旧是那个看似冷硬的陈蘅之,可盛江南却看到了她面具之下的脆弱。这份脆弱让她心动的同时,又萌生出了一种想要撕碎它的冲动。 她想要看到最原始、最真实的陈蘅之。哪怕事.后的代价会让她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懊悔,可她想要这样做。 于是她微微仰头,吻上了她。 盛江南比任何人都清楚,陈蘅之这幅清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灵魂。她不喜欢被轻柔地对待,所以当她俯下身的瞬间,陈蘅之的脊背不可自制地绷紧了。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温软,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轻易地漫过了她苦心经营的堤坝。 记忆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偏差。十八岁时的盛江南,是一场生涩的、连落下都要窥视云层脸色的细密雨丝;而眼前的盛江南,则是台屿省盛夏最狂暴、潮湿且具有毁灭性的台风。 陈蘅之闭上眼,在一片寂静之中,终于听到了内心里那个名为“自持”的城堡轰然倒塌的声音。 “嗯……江南……”陈蘅之像是从神龛上跌落,那些所谓的体面与身份在汗/水与吐息中消散。 久违的、甚至带点惊恐的失控感,像一道高压电流,顺着她的骨骼一路炸开,让原本清冷的理智变得溃不成军。 盛江南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她缓缓抬眸,那一双看似温和的双眸,此刻正跳动着陈蘅之最为熟悉的、只在方寸间才会满溢而出的贪婪。 在暖色壁灯的勾勒下,盛江南那双本就红润的薄唇,此刻更是透着一种灼人的、晶莹的水光。 “蘅之,”她含着笑,声音低得发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剩下一点带着意味的停顿,和轻轻拂过陈蘅之颈侧的指尖。 “会有人想到陈家大小姐有这样的一面吗?”盛江南嘴角带着笑,低低地问着她,“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完全说不出话来,因为盛江南根本就不是要一个回答。 “陈蘅之,为什么不打我呢?还是说,陈家大小姐其实才是那个麦当劳?”盛江南再度靠近了她,声音压得更低。 陈蘅之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她耳边只剩下盛江南近在咫尺的呼吸。 所有的理智都被一点点碾碎,像尘埃一样在空气中飘荡。 “陈蘅之,你不行了啊。”盛江南嘴角勾着晶/莹的水光,那是胜利者的勋章。她抬起头,在陈蘅之明显带着拒绝、却又盛满渴/求的目光下,重新吻了上去,将那声破/碎的低/吟封死在唇齿之间。 “比起你其他的床/伴,我怎么样?” 第77章 万恶的资本家9.0 77. 陈蘅之简直要被盛江南给气笑了,事实上,在急促的呼吸后,她的确低低地笑出了声。 借着这抹笑意,盛江南稍稍退开了些。两人顺势往床铺深处坐了坐,暖黄色的壁灯余晖吝啬地打在她们的身上,身侧是堆叠凌乱的被褥,以及刚才被盛江南随手扔到一侧的衬衫与黑色领带。 盛江南瞥了眼那条领带,嘴角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她没有坐在陈蘅之的身侧,反而将自己的卷曲的长发撩起,直接跨坐在了陈蘅之的腿上,双手也顺势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长发自然地散落了下来,细软的发尾重重地扫过了陈蘅之冷白的锁骨。 在这个距离里,陈蘅之一抬眼,满目都是她。是她发间残留的淡淡香味,是她还没彻底散去潮/红的脸,是她半垂着眼看过来时那种温软、又带着一点危险的神情。 陈蘅之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扣在盛江南纤细的腰间。整个人还带着一种刚从情./欲里缓过来,却还没有完全抽离的慵懒。尚未完全平复的人,胸口起伏得很慢,眼底的情绪压得浓稠,根本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盛江南就这样静静地垂眸看着她。 十八岁那年的相识算不算年少?分开后的重逢与纠缠,又算不算几次三番的失而复得?盛江南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陈蘅之于她,从身体到灵魂,都有一种别人根本替代不了的吸引。 她对陈蘅之有着原始且无解的冲动,简直就像是个色中恶鬼。 哪怕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身份何等显赫,也比谁都知道,她是个多么危险、冷静、又深不可测的野心家。可她还是会因为她一个细微的眼神、一点零碎的消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而让自己那颗原本以为已经对她死透了的心,再度重重跳起来。 不值钱的心脏,连带着她这个人,都几次三番臣服在了陈蘅之的脚下。 陈蘅之察觉到了盛江南的视线,她缓缓抬眸,带着几分倦意地扫向盛江南,脑海里再度浮现出刚才对方的问题,她淡淡地回道:“只有你。” 盛江南怔愣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没有跟上陈蘅之的思维,但很快她反应了过来。她轻笑出声,微微俯身,将两个人的距离再度缩短,温热的吐息不轻不重地打在陈蘅之的脸上,她近乎挑衅般地开口:“怎么?大小姐的洁癖,已经严重到不允许别人用嘴巴这种方式来服务你了吗?” 陈蘅之懒得和她解释,她的声音有些哑,也有点低,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激动中抽身,她瞥了眼面前的盛江南,回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一下?”盛江南笑意更深。 陈蘅之淡淡地瞥着她,没有反应。 盛江南也并不在意她是否回应。她抿了下唇,手指落到陈蘅之肩头,顺着她漂亮的线条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她锁骨边缘,轻轻点了点。 陈蘅之眼神顿时暗了暗。她搭在盛江南腰后的手没有立刻动,只是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她腰侧那一小片皮肤,中指则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窝处。 盛江南的腰部十分敏感,只这一个再轻不过的动作,便让她呼吸微微一顿,连带着眼睫也跟着轻轻颤了颤。她本就因为方才看见陈蘅之的水//润与柔软而有些发虚,这下更是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吸了口气,低声开口:“陈蘅之。” “嗯?”陈蘅之抬眸,手却依旧在她的腰上。 “你之前就已经知道陈菽之想取代你,拿到项目控制权了,是吗?”盛江南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正经一点。 这点挣扎落在陈蘅之眼里,实在可爱得要命。她看着对方忍耐的神情,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她的语气懒散,回道:“你坐在我身上,就想要跟我说这个吗?” 盛江南当然知道这时候不适合说这些,可她刚刚那样放肆,如果不用工作来转移一下话题,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陈蘅之弄死。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的借口。 她确实因为陆仲希的突然到来而感到了不安,和颐医疗这个项目牛鬼蛇神实在太多,她第一次独立主持这样大的项目,在察觉到风向有变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心安理得的继续选择沉溺。 陈蘅之怎么会不了解盛江南呢?她望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点原本带着调情意味的懒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我只和你说一次。”陈蘅之看着她,缓缓开口,“和颐医疗这个项目,陈家上下都在看。陆仲希的确是我的幕僚长,但她也是备受信任的管理层之一。她过来,不只是我的意思。”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大到盛江南原本还缠在陈蘅之身上的那些旖旎心思,几乎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她坐在她腿上,背脊却一点点绷直了,脸上的神色也跟着正了起来。 陈蘅之眼看着她眼底那些潮热而柔软的情绪一点一点淡下去,也没有打断她的思考。她甚至很自然地勾过了那条被冷落许久的黑色领带,漫不经心地绕在指间把玩。 盛江南仍旧坐在陈蘅之的腿上,分明是很暧昧的姿势,她的脸色却十分正经,她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低声问:“你提醒我,要保持独立性。那这句话,是因为陆仲希的到来而在提醒我吗?” 听到她这样问,陈蘅之反倒微微勾起了唇。 “你比以前聪明了很多。”她说着,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盛江南闻言,没说话,只是低头很自然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陈蘅之回应着她的吻,她抬手拨开盛江南垂在胸//前的长发,唇也随之落了下去,在她锁骨边停了片刻。感受到她骤然不稳的呼吸后,她才垂下眼,双手重新搂住她的腰,低低地说:“是。” “江南,我希望你保持独立性。”这一次,陈蘅之没有再用模糊的说法,而是直接把意思讲明了。 盛江南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她真的站到陈蘅之这边,会带来什么? 会让陈蘅之对立的派系立刻盯上她?会让森特维尤的合规在未来更容易找到她的把柄?还是说,她会因此就卷入了陈家的继承之战,甚至成为陈蘅之的阻碍? 可她能够置身事外吗?盛江南对此不抱有希望。 早在她坐在项目组开始,早在陈蘅之踏入会议室那一刻,她就天然的需要成为陈蘅之的人。 “如果我站队你,会怎样?”盛江南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是平静。她垂下头,发丝垂落,本该是很冰冷正经的话,却因为两个人的姿势而凭生出了几分暧昧和温软。 陈蘅之静了两秒,她搭在她腰后的手,很轻地收紧了一些,而那条黑色领带,也被她不动声色地握进了掌心。 盛江南看到了陈蘅之思虑的神情,她没有给她太多独立思考的时间,反而更贴近了一些。一只手撑在她肩侧,另一只手勾住她发尾,指尖缓缓打着圈,像是在撩拨,也像是在逼她更专注地看着自己。 “盛江南,”陈蘅之终于开口,“我不需要你站队我。” 这句话一出,盛江南原本还算克制的情绪,终于还是泛了上来。 “齐简臻有站队的资格,丽诺也有站队的资格,我却没有?”她眉眼一下子冷了,挺直身看着她,语气也跟着刻薄起来,“你是觉得我没有选择的资格,还是你到现在都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养着的金丝雀?” 陈蘅之眼底浮现出了一抹无奈,她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原本还算规矩地搭在她腰后的手,慢慢地向上滑了一下。 盛江南被她摸得后背一紧,神情也跟着顿了一下。 陈蘅之却像是什么都没做似的,只是忽然抬手,将那条黑色领带一绕,轻轻缠在了盛江南的手腕上。 盛江南愣在了原地。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盛江南清晰地看到了陈蘅之眼底没有散去的欲/.色同时,也看到了独属于她的极度冷静理智的东西。 这很割裂,却十分性感。 盛江南心口一紧,忽然就很想亲她。她想这样做,就真的这样做了,唇落在陈蘅之的唇上,舌尖勾着她,不退让分毫。 陈蘅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她稍稍偏过脸,不让盛江南彻底主导这个吻,手却扶着她的腰,慢慢道:“你以为,齐简臻和丽诺那样的人,会在局势还没明朗的时候,轻易站队我吗?” 盛江南一顿。 “她们不会。”陈蘅之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情,“她们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还没看见结局的时候,就把自己押上去。不要看到安舒訫出现在我妈妈的冥诞上,就以为景家站队了我。” “可我想做个赌徒,不行吗?”盛江南贴着她的唇,低低地问。 “不行。”陈蘅之拒绝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盛江南不依不饶。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得厉害,她低声:“江南,你知道的。” 盛江南抿了抿唇,她确实清楚。和颐医疗的陈姓董事太多了,坐在桌上的人也太多了。在辈分、姓氏和利益全都搅和在一起的一团人面前,即便陈蘅之看似掌握全局,赢面却未必有多大。 陈菽之既然能被推到台前,还试图夺权,那就证明陈蘅之的对立面存在着不弱于她的能量。若非如此,陆仲希又怎么会亲自来了港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凶险。 盛江南没有资本可以参与这场赌局,陈蘅之也不愿意她失去一切。 但盛江南不甘心。如果没有与陈蘅之重逢,如果她没有真的坐到丽诺与齐简臻那一桌,她或许还会以为,自己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往前走,按部就班,总能靠能力换来一点点向上的通道。 可她已经见过了。 她见过更高处的风景,见过权力与资本真正是怎样运作的,也看见了捷径就摆在自己眼前。她已经回不到循规蹈矩、规规矩矩往上爬的那条路了。 登天的梯子就在她眼前。她凭什么不能登上去? 盛江南刚微微直起身,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下一秒,陈蘅之的手落在了她锁骨上。 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已经被按倒在床上。床褥微微陷下去,长发也跟着散了一片。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只剩下陈蘅之俯身压下来的身影。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幽深:“江南,想要我托着你向上走,这没有错。” “可你怎么知道,”陈蘅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会推着你往上,还是把你扔下去?” 陈蘅之的语气很危险,她微凉的手掐在盛江南的脖颈上,语气与动作联合在一起,弄得盛江南心口发痒。 盛江南不耐地仰起头,想要亲吻陈蘅之,却因为手被绑住,眼看着她在自己的身前,却无法触碰,渴望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盛江南,别作。”陈蘅之微微俯身,眼神暗沉,“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倔强和欲望一起翻涌着。下一秒,她还是执拗地抬起了头,想去碰她。 陈蘅之却只是望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终究,她还是咽下了原本的警告,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 第78章 越界的牛马15.0 78. 黑色的领带还缠在盛江南的手腕上。 虽然时隔多年,手法已经有些生疏了,可陈蘅之还是极巧妙地维持住了过去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领带绑得并不算太紧,却足以让盛江南没法像平时那样抬手去勾住她,连想要稍微撑起身子的动作,都被这点束缚给压了回去。 黑色、细窄的布料压着她白皙而清瘦的腕骨,把那截本就纤细的线条衬得越发明显。盛江南半/陷在柔软的床/铺里,黑色卷发散了满肩,锁骨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精致又脆弱。她整个人都被摊开在她眼前,分明在下位却还带着不肯彻底低头的倔强。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神情很淡,甚至称得上冷漠。可这种冷,不是平日在会议室、应酬场合、旁人面前露出的礼貌而带着疏离的冷,而是只有在两人私/密时刻才会流露出的冷。她俯视着她,带着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仿佛在她身/下的人是完全落入她的掌心,任由她处置的东西。 若在平时,盛江南定然不喜陈蘅之这样的神情,可现在不一样。 她爱极了陈蘅之这幅“看垃圾”一样的神情。 她爱陈蘅之这种冷淡,爱陈蘅之这种高高在上,爱陈蘅之在床/笫之间才会流露出来的轻蔑。平日里的陈蘅之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是一潭深水。这会让她分不清陈蘅之心中在想什么,而现在刚刚好。 只有这种时候的陈蘅之,她眼底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危险与轻蔑,在漫出来的时,盛江南才能够确定,自己一定不会被溺毙,反而会在这汪深潭中快乐的徜徉。 盛江南的呼吸已经乱了,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干净的红。她的牙齿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忍耐着不让自己太快地投降。她仰起脸,直直地望着压//在自己上方的陈蘅之,眼底那点渴望已经很明显了,偏偏还混着一点不甘心的倔强。 “你会害我吗?”她看着她,忽然开口。 她都已经被绑着手、被这样按在床上了,却还要在这种时候问这样一句扫兴的话。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她早就不复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体面模样,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衬得越发深邃而沉静。她一只手撑在盛江南耳侧,另一只手则还慢条斯理地勾着那截领带,手指绕着布料,一圈一圈,像是根本不担心她会从她掌心里挣脱出去。 房间内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个人彼此交错的的呼吸声,和很遥远的,从窗外透进来的模糊夜色。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终于慢慢开口:“盛江南,你是不是对局面……还没有那么了解?”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继续了。反而更低下身去,手指握着那截领带,又一点一点收紧,不让盛江南有任何再活动的空间。 盛江南被她绑着、看着、压着,心口一阵阵发紧。 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她被困在她的身下,退不开,也躲不掉,连手腕都还被她漫不经心地攥在掌心里。她明明已经渴/望得厉害,身体也早就比嘴更诚实了,可这个问题还没有结束,她还想从陈蘅之口中,再问出一点更明确的东西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偏过脸,像是想要避开陈蘅之那双过分深邃的眼睛,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许。 “我只需要知道,”她低声说,“你会害我吗?” 听到她再次问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陈蘅之的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她的手从领带上松开一点,转而慢慢抚上盛江南的脖颈。细嫩的掌/心贴上去,微凉的温度瞬间让盛江南绷紧。陈蘅之的手很大,盛江南的脖颈又细,两相对比之下,竟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仿佛只要陈蘅之稍稍一收力,她整个人就会彻底落进她掌心里。 盛江南被这种感觉逼得呼吸更乱了。 偏偏陈蘅之还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危险与/欲色交叠着,让人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盛江南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唇。 陈蘅之看见了。 她俯下身,离她更近,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刻意压低的嗓音几乎擦着盛江南的耳侧落下来,像是故意在勾她,又像是表露着自己的危险。 “你说呢?”她慢慢问,“盛江南,你猜一猜……” 她停了一下,拇指很轻地按了按她颈侧跳得过快的脉搏,淡道:“我会不会对你出手?” 那一瞬间,盛江南呼吸都顿住了。 她很清楚,陈蘅之就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她对这样的她有多没有抵抗力,知道她此刻越是危险、越是若即若离,自己就越是会往前扑,却还要摆出这样一副神情,偏要压低嗓音,用这样诱/哄的方式来折磨她。 盛江南偏不要顺了陈蘅之的意。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职位、这点分量,在陈蘅之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她也知道,陈蘅之从头到尾都不希望她掺和进陈家的事;更知道,如果这个女人真要对她下手,她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可她不要只是自己知道,她想要听到陈蘅之说出口。 “陈蘅之。”她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自重逢后陈蘅之所熟悉的刺,“我不值得你亲自出手,对吗?” 她故意曲解着陈蘅之话里的意思,故意想要惹怒陈蘅之,故意想要陈蘅之来“重重地惩/罚”她。 陈蘅之眼底的情绪果然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越是不动声色,盛江南的心脏就跳得越乱,连带着呼吸都跟着发紧、可她还是不退,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做出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 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不会害她。可她也看明白了陈蘅之的处境,越大的家族,越没有自由。陈蘅之从来不只是她自己,她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人,是一层叠一层的利益、派系与算计,是太多眼下的盛江南根本还看不见、也碰不到的东西。 陈菽之的妄图上位,陆仲希的突然出现,以及陈蘅之接二连三的提醒,全部都是告诫。 盛江南什么都知道,可她同样知道,如果不踩上和颐医疗这一阵风,她还要再熬很多年,做很多很多项目,才有资格真正走到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身边。 有捷径不走的人是傻子。 所以哪怕是在两个人过分旖旎的时刻,顶着乱得不成样子的呼吸,她还是想从陈蘅之口中,听到一点妥协。 “我不会主动对利益无关方出手。”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意图,终于淡淡开口。 “不会主动出手,”盛江南抬眸,再一次迎上她的目光,“但可能会被波及,是吗?”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截领带又往自己掌心里绕了一圈,忽然一收,轻轻往上一提。 盛江南猝不及防,被迫仰起了脸,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陈蘅之眼睫下投落的阴影,近到她能感受到她呼吸里那点极淡的热,先是擦过她的唇边,又慢慢落在她下颌上。 “盛江南。”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发哑,“不作死才不会死。想要向上爬,也需要分清时机。” 她停了一下,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慢慢露出来,道:“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照拂无关人员。” 陈蘅之话说得冷淡,却偏偏是贴着她的唇瓣说出来的。盛江南被她钓得心跳发乱,眼里都泛起湿意了,但还强忍着,只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无关人员?”她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点不知死活的讥诮,“你说的是我吗?” 她清楚陈蘅之最烦她在这种时候还要嘴硬,但还在继续说:“我这个‘无关人员’,刚才的舌.头还在你的…” 她话没说完,就被陈蘅之一个极冷的眼神截住了。陈蘅之的一眼沉下来,几乎有种叫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盛江南的性/癖就这样被满足了一下,她见好就收,唇角一挑,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恶劣。她就那样看着她,好像是欣赏陈蘅之此刻压着火气却又不真正发作的样子。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她俯下身,唇几乎贴到了盛江南耳边,却迟迟没有真正碰上,只让那点若即若离的热气一点点压下来,磨得人头骨发麻。 “盛江南,你真觉得掺和进来是什么好事吗?”陈蘅之轻声问。 这话问得盛江南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果说陈蘅之只会在床上露出那种近乎轻蔑的、看垃圾一样的神情,那么盛江南也只有在床上,才会把自己骨子里那点恶劣、那点见缝插针的野心,全都不遮掩地展露出来。 她玩味地瞧着面前的陈蘅之,哪怕双手被缚着,哪怕姿势称得上被动,她还是凭借着可怕的核心力量,硬生生抬起上身,勉强地贴近了陈蘅之,迎上了她的呼吸。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唇,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极力忍着没真的亲上去,眼底却已经烧得发亮。 “陈蘅之,我都把自己送上门给你睡了。”盛江南低低地笑着,“你总该给我点好处,不是吗?” 陈蘅之眸色深深,她没有回应,甚至连姿势都没动一下,整个人又变回了平日的那汪沉静的深潭。 盛江南盯着她,又往前凑了一点。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被绑着手,呼吸发乱,长发散着,身为下位者却在奢求。 可她就是要说。 “甲方和乙方之间,”她看着她,眼底那点野心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总要有点利益输送,才对得起你我这样‘坦诚相待’,不是吗?” “我十八岁的时候,想要顺利毕业,想维持住自己优渥的生活,所以把自己送到了你的床上。”盛江南看着她,声音低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现在我做出同样的选择,也很正常,不是吗?” 盛江南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人,她看着乖巧敏感又脆弱,可只有陈蘅之知道,她骨头其实硬得很,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弄的金丝雀。 陈蘅之缓慢地眨了眨眼,她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若不是她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掐上了盛江南的脖颈,那这副姿态,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此刻的她们有多和谐、多亲密。 她垂眸,唇角轻轻勾起:“可我不需要你。” “你会需要我的。”盛江南轻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陈蘅之,你一定会需要我的。” 说完,她终于没再忍,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第79章 野心家牛马1.0 79. 活了三十二年的陈蘅之,真切地想要过什么吗? 盛江南想,也许没有。至少,在她认识对方的这十几年里,陈蘅之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想要”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的人。她没有显而易见的偏好,没有让人一眼看穿的软肋,更没有什么能够被拿来讨好、诱/哄、交换的东西。 她把自己的一切藏得极好,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是高透的冰。看起来漂亮、坚硬,似是一眼就能看到所有,可当你试图看清冰层下的内核时,却只能看见自己被折射得变形的影子。 对外界而言,陈蘅之一直是神秘的。 资本圈里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可没有几个人能分得清真假。台屿省陈家是庞然大物不假,可外界往往只看话事人,谁都没想到,眼前的话事人正值壮年,陈蘅之这个从不高调的陈家大小姐却突然横空出世,成为了陈家炙手可热的人物。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那样庞大又吃人的家族里杀出来的,也没人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人们只知道,陈家大小姐近几年在资本圈越发活跃;她的野心,早就不再只局限于和颐能源与通信板块。至于更私人的偏好,众人知道的也只有一点,她不喜欢别人离自己太近。 再多一点,就没有了。 可盛江南知道,陈蘅之还是有偏好的。 在被包/养的那些年,盛江南就发现了陈蘅之与刻板印象中的霸总的不同。她不喜欢那种一眼就能看透、可以被轻易揉圆搓扁的小白花;她不喜欢温顺到没有棱角的人,也不喜欢只会仰着头星星眼看着她的人。 她喜欢的,是桀骜的、是聪明的、是有野心的,是明知道她是危险的、靠近她会受伤,却还敢伸出手来触碰她的人。 陈蘅之享受驯服,更享受无法被彻底驯服。比起盛江南来说,她骨子里才更像是那个麦当劳。 这些都是盛江南在那八年一点点地实践出来的。 一开始待在她身边的时候,盛江南确实有些被惯坏了。那时的陈蘅之太好,也太温柔,盛江南几乎什么都不用说,她就已经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哪怕她已经成了她的情.人,陈蘅之还是会在学校里与她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旁人议论,不让她成为谈资。 她总能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所有可能的难堪。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很容易对这样的温柔产生依赖,盛江南也不例外。 她不是没有沉溺过,甚至可以说,她差一点就真的信了、认命了。 可她后来看到了陈蘅之被一个女人搂着进了酒店,看到那晚她回到家后大/腿内//侧的痕迹,看到了她试图想要问询对方却冷下来的脸色。 那晚上,盛江南在阳台站了一夜,她学着陈蘅之的模样,抽了一夜的烟。 也是在那晚上,她忽然清醒了。作为盛江两家一手养出来的女儿,她骨子里那种“绩优主义”的基因彻底苏醒了。 依赖是弱者的鸦/片,只有向上爬,才是强者的呼吸。她当然可以继续赖在陈蘅之怀里,继续当那个天真、满眼都是陈蘅之的盛江南,但比起被施舍,她更应该踩着陈蘅之这个巨人的肩膀,去站上更高的台阶。 然而道德束缚着她,让她犹豫怀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贪心,明明陈蘅之已经给了她那么多,她却还想要更多。 盛江南一边厌恶自己的不断索取,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时间越久,她就陷得越深,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沉溺在这温柔的幻境之中。 而代价,就是她后来又一次失去一切。所以她恨陈蘅之,恨她不告而别,恨她用钱来羞辱她,更深层次的,是她怨恨陈蘅之并非她想象中的那样对她抱有真心。 恨归恨,可盛江南也清楚,她的怨恨是站不住脚的。所以她把那些恨和不甘都压了下去,勤勤恳恳地做好Sybil 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直到和颐医疗这个项目的出现。它和以前所有的项目都不一样,因为它的甲方是陈蘅之。 是那个哪怕到了今日,待她还是不同的,陈蘅之。 陈蘅之很果决,她说换掉JPM的董事总经理就换,说边缘化丽诺就边缘化她,可偏偏,她将盛江南推到了台前,让她成为了这个项目的受益者。 陈蘅之在抬举她。 资本家的偏爱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正如丽诺提醒她的那样,在陈蘅之的心思还落在她身上时,她最该做的不是沉溺,而是趁机多捞一点本钱。至于这份心思里究竟掺了多少欲/望、愧疚乃至真心,她都不该太在乎。 因为机会从来不等人。 她不要再做那个勤恳干活的耗材了。 所以,她当然要利用陈蘅之。哪怕她还不清楚陈蘅之的赢面到底有多大,哪怕她明知道这一场危险的赌局,她也必须先搭上这趟车。 人向上走,本来就应该把一切能够用上的东西都用上。身体、人情、关系、时机,哪一样不是资源?凭什么男人这样做就叫有魄力、有野心,女人这样做,就要先羞愧、先自省、先用道德的鞭子抽自己一顿? 盛江南根本不信这一套。 所谓的道德,不过是上位者写给下位者的安慰剂。等她真的爬上去了,坐稳了,她自然也可以学着和齐简臻一样,做个提携同.性的好领导。 可在那之前,她得劝服陈蘅之让她搭上她这条巨轮。 因此,哪怕盛江南在主动吻着陈蘅之,她眼里的野心也没有消减半分,反而烧得更亮。陈蘅之太了解她,又怎么会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同样想看见盛江南有一天真正的手握权柄,坐上高位。她清楚盛江南的野心,也明白权力的滋味有多迷人,可正因如此,她才更知道,这一路稍有不慎就会迷失。 盛江南当然可以向上爬,当然应该踩着她走,可不能是现在,不该是这个时机。 和颐医疗的局面太乱,盛江南越活跃死得越快。想到这点,陈蘅之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陈蘅之望着身/下的女人,原本慢条斯理摩挲着盛江南细长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力道控制在让对方感到窒息的恐惧,却不会真正喘不上气的点上。 “盛江南。”陈蘅之俯下身,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冷冽的警告,“你该不会以为跟我睡几次,就可以拿我当梯子往上爬吧?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盛江南呼吸猛地一滞。下一秒,她所有的反驳,都被陈蘅之堵了回去。 “嗯……”盛江南发出一身短促的惊呼,随即所有的声音都被封死在了唇齿之间。 陈蘅之的亲吻丝毫不留情,甚至透着狠厉,她的牙齿磕破了盛江南的嘴角,瞬间弥散的铁锈味并没有让她停下,反而让她脾气中的暴戾再次显露出来。 她咬着盛江南的下.唇,像是要把这个曾经背叛了她,现在还妄想踩着她上位的女人吞吃入腹。 黑色领带因为盛江南本能的挣扎,越发深地勒进腕骨里,钝痛一阵阵传上来。盛江南被迫仰起脖颈,承受着陈蘅之压下来的怒意与警告。 空气在这个瞬间沸腾、稀薄。 在带有这个血腥味的吻里,陈蘅之的告诫、盛江南的野心、陈家的复杂与陆仲希的出现,都被通通碾碎,只剩下了陈蘅之的愤怒与盛江南的不甘。 陈蘅之没有再讲话,她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终结了话题,在盛江南的唇齿间,告诫了对方不要妄图涉足她不该进入的领域。 盛江南被她压着,呼吸乱得厉害,她的双手又被按在头顶,连挣扎都做不到。她眼角发红,唇边带着血,原本清冷的面容,在此刻显出一种奇异的艳丽。 陈蘅之眸色深深,她并没有松开压着盛江南的手,反而堂而皇之地越过了她,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再度将上次没有用完的指./套拿了出来。 盛江南偏过头,目光顺势望过去,下一秒,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上次来2501,盒子里面还剩下3枚,现在只剩下2枚了。 谁用掉了一个? 这就是陈蘅之说的干净?前后两个礼拜没有接触过别的人? 这个疑问让盛江南心底那些旖旎情绪顿时消散,她冷眼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将她的眉骨、鼻梁、嘴唇都照得格外分明。陈蘅之的神情十分冷淡,显然不认为盛江南发现她的谎言会怎样。 盛江南眉头一蹙,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陈蘅之当然不会如她的愿。她一只手压住她,另一只手不方便撕开包装,便用牙齿咬住了其中的边角。 下一秒,陈蘅之竟然用牙齿咬开了指./套的包装。 薄薄的塑封在她齿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落在锁骨边,把她那张本就危险的脸衬得更有侵,.略感。 “陈蘅之,你个骗子!”盛江南终于骂出了声。她不愿意被骗子碰,甚至想到她刚刚才给这个人kou过就觉得恶心。可她的手腕被束缚着、被压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陈蘅之不为所动的模样。 陈蘅之根本没有理会盛江南这句话,只以为是对方的情/趣,她轻笑了一下,极快地戴上,而后去到该去的地方。 因为抗拒,盛江南变得有点干。陈蘅之敏锐地察觉到盛江南的不适,却没有离去,反而贴得更近,呼吸擦着她的唇掠过,声音却还是低低的,没什么起伏:“我骗你什么了?” 盛江南抿着唇,没有回答,她甚至偏过头,不愿再看陈蘅之,好像是在划清两个人的界限一样。 陈蘅之看着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她是真的不知道盛江南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刚才两个人之间情绪也算不上坏,哪怕不是多么温存的场面,但至少也没有到翻脸的地步。现在是怎么了? 若不是骤然离去会让她更痛,陈蘅之简直想用手钳住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给一个答案。轻轻地咬了下唇,陈蘅之再度贴近盛江南,俯下身,停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 盛江南只要稍稍仰一下脸,就能吻上陈蘅之,可她就是不肯转回来,甚至连眼角都一点点红了起来。 虽然陈蘅之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但这不影响她欣赏如此的盛江南。看着她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陈蘅之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看了会后,她的唇擦过盛江南的下颌,最后在她的锁骨边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盛江南呼吸一下子乱了,肩膀也跟着绷紧,想要躲开,可她手腕还被束着,人又被她压着,根本退无可退。 “陈蘅之!”她终于彻底生气了,声音都发了狠,“我不想跟你做了!” 都这种时候了说不做?陈蘅之冷笑了一声,垂眸看着她,神情冷得吓人:“盛江南,你真的很搞不清楚形势。” “我搞不清楚形势?”盛江南剧烈挣扎着,哪怕手腕已经因为动作磨出一圈红痕,也一点不顾,只想从她手底下挣出去,“陈蘅之,我们现在是平等的!” 她话音刚落,一只手几乎已经快挣脱领带。 陈蘅之脸色一沉,顾不上自己的膝盖是否能支撑得住,她身体向前一压,左膝重重地一顶,而后迅速地攥住了盛江南的手腕。 哪怕她这些年虽不再像过去那样做那么多对抗性运动,但常年的锻炼没有白费。她的力气依旧很大,一只手就能把盛江南重新按住。 “盛江南。”陈蘅之终于也压不住脾气了,台屿腔都更明显了些,“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盛江南不回答,她现在根本不是那个体面、克制、会权衡利弊的乙方Sybil 盛了。她的理智被这份反抗失败的无力感烧得一点不剩,只剩下情绪裹挟着她往前冲。 她不想被和别人还有亲密接触的陈蘅之碰。 至少现在不想。 细嫩的手腕终于是被她磨出了血痕。 陈蘅之盯着那一圈红,火气压了又压,最后还是一把扯开了领带。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没放开她。 “陈蘅之,我不同意和你做,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强/口。”盛江南不为所动,冷言冷语就像刀子一样疯狂射向陈蘅之。 但陈蘅之从来不吃这一套,她的眉目越发地冷了下来,觑着盛江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又是这句话,这句你在申城的时候讲过,忘掉了吗?” 盛江南一怔,瞬间想起那天狼狈的局面。 “盛江南,”陈蘅之看着她,神情里透出陈家大小姐才有的桀骜和难缠,“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告,就去告啊。我倒要看看,谁敢抓我。” 盛江南盯着她,忽然冷笑了起来。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半晌,终于低低地开口:“你说得对。” 陈蘅之眉心一跳,她知道盛江南又要开始讲话气死她了。 “我想往上爬,既然连自己的身体都拿来做筹码了。”盛江南望着她,一字一句,平静得似是陈述,“那就该接受一切,不管我是否愿意,对吗?” “那我接受这点。陈总。” 陈蘅之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疯了。她本想抽身离去,却又让她狠不下心真的把她弄伤。 看着盛江南这幅平静的挑衅的模样,陈蘅之胸口那股火越烧越猛。她咬着牙,俯下身,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一个齿痕,随后重新堵住了那张只会气她偶尔才会亲她的嘴唇。 “你很好,盛江南。”陈蘅之咬着牙,低声呢/喃着。 “我当然好,要不然陈总怎么会对我念念不忘呢?”盛江南丝毫不认输,她仰着头,直视着陈蘅之的眼睛,“连和别人弄过后,还不忘和我说自己干干净净,就为了骗我给你口口。” 陈蘅之简直想要掐死盛江南,她本来还想再去咬她的唇,可低头的一瞬,看见盛江南嘴./角那点已经泛开的痕迹,终究还是顿了一下。几秒之后,她偏过头,转而咬住了她的耳./朵。 盛江南深吸了口气,抬眸瞪着陈蘅之,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陈蘅之没有松口,她的力道不轻不重,算不上惩罚,勉强算是警告。盛江南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一点一点往下坠,勾得人心口发麻。 “盛总真的是越来越会讲话了。”陈蘅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低得发沉,“每一句,都会让我很不爽。” 盛江南根本受不住这样陈蘅之这样的语气,偏偏嘴还硬着。她仰着脸,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嘴角被咬破的痕迹依旧明显,整个人透着中凌乱又冷.艳的狼狈。她看着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不过是戳穿了陈总的谎言罢了,陈总要怎么惩/罚我呢?” 陈蘅之重重地吸了口气,她沉沉地看着盛江南。眼底满是风雨欲来的危险,远处不知哪栋楼的玻璃反了下光,光影从窗帘缝隙漏了进来,落在床尾,也落在了陈蘅之的背./上。 陈蘅之低头,鼻尖几乎碰到盛江南的鼻尖,淡淡问了一句:“盛江南,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盛江南眼睫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她怎么会吃醋,她一开始就知道陈蘅之不会只有她一个床/伴的,她也知道自己对陈蘅之来说也没有那么那么特殊。她有什么好吃醋的,不就是背着自己和别人用了一个指./套吗?才用了一个,说明那个人和陈蘅之也没有很和谐。 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荒唐的念头却又追了上来,那少掉的一个,到底是谁用掉的?是在自己之后出现的那个001的女人吗?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思索着陈蘅之身边出现的莺莺燕燕,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对,她明明只是想利用陈蘅之往上爬,为什么要去管她和谁有过什么程度的亲密啊?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看着她,语气也淡了下来,说:“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刚才给你口口很恶心。” 被人骂恶心的陈蘅之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垂着眼,看着盛江南那张好看却又刻薄的脸。过了片刻,她很慢地抬起手,拇指擦过她嘴角那一点已经有些干掉的血迹,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盛江南浑身一僵,她搞不清楚陈蘅之要干什么。 “盛江南,你再讲这种话。”陈蘅之看着她,声音温柔,“我真的会撕烂你的嘴哦。” 陈蘅之说话的时候,唇边还带着温柔的笑意,然而当话音落下后,盛江南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窗外好像又落雨了,细细的雨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焦躁地敲窗。超级大城市又怎样呢,夜里一落雨,就什么都润透了,连人心也是。 盛江南没说话,她忽然想起,陈蘅之下雨天会痛。 房间内有很淡的雪松味,混着两人暧昧的气息。陈蘅之的头发有些乱了,她的发尾自然地垂落,神色看不出喜怒。 盛江南闭了闭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下雨了。你会痛吗?” 这问题来得实在太突然。陈蘅之看着她,眼神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才低声回了一句:“这也是你往上爬的手段吗?” 盛江南仍旧闭着眼,睫毛却轻轻地颤抖起来。她睁开眼睛,望向陈蘅之,回道:“不是。我偶尔也想关心一下身为骗子的你。” 床头的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好像融合了一样。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终于说道:“有一点痛。可是还好。” 盛江南盯着她,像是想分辨她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骗人。 “我不是骗子。”陈蘅之又道,“如果你是认为指./套用掉了一个,或许你该记得,那晚我们真的很疯狂。而你,喜欢两根。” 盛江南她脑子里空了一下,随即零零碎碎地想起那一晚的片段。昏黄灯光,凌.乱呼吸,陈蘅之低着头的样子,还有自己被逼得什么都顾不上时的狼狈。 陈蘅之好似真的戴了两枚。 她眼睛眨了两下,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所以,是她自己记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盛江南忽然有点难堪。她别开脸,不再看她,只觉得自己蠢得厉害。 陈蘅之看到她这样,唇角淡淡地动了一下,她俯下身,亲吻着她的唇角,舔./舐着她被自己咬破的地方,轻声:“你这个欠弄的家伙。” 盛江南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根更热,心口却忽然塌下去一点。她抬起身,顺着她的力道吻了回去,这吻里带着一点讨好。好一会后,她才低声:“对不起。” 说话刻薄的是她,道歉极快的也是她。陈蘅之被她气笑,她左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晃了一下:“再胡说八道,我真的会撕烂你的嘴。” “好。”盛江南看着她,眼底那点欲.色终于又一点点爬了回来,“在那之前,先让我补偿一下。” 陈蘅之挑了下眉。 盛江南知道,她要自己主动。于是她便乖乖抬起头,重新吻上了她。 陈蘅之起初没有动,过了两秒,感受到盛江南的讨好,她这才扣住了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压深了一些。 窗外雨声不止,床头灯依旧昏黄。 独属于两人之间的暧昧与缱绻,终于在雨夜中,伴随着阵阵shui声,缓慢地洇开。 第80章 野心家牛马2.0 80. 夜雨很快停下,窗外那层潮湿的水雾还没有彻底散开,远处的高楼灯光依旧一明一灭,然而套房内的温度就迟迟没有降下来。空气中浮着两个人淡淡的气息,雪松味与白茶掺杂在一处,连呼吸都显得发烫起来。 陈蘅之埋首在盛江南的颈侧,呼吸已有些不稳,她咬./着她的锁骨,力道不算轻。盛江南被她弄得后背一阵阵发麻,却还是抬手抱住了她的头,指尖穿进她微乱的发丝里。 恍惚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陈蘅之说过的话,便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陈总。”盛江南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莹润的水光,语气却还是不服输,“你之前明明说过,如果我非要站队,你希望我站在你这边。为什么现在又不肯了?” 陈蘅之被她这样抬着脸,眸光微微晃了一下。暖黄色的灯影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底那些未消散的情绪照得更明显。她嘴角动了下,似是要笑,可神情里还压着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再度垂下头,又在盛江南的颈边重重地留下一道痕迹,嗓音低低地说:“是我不够努力吗,才让你有空在这种时候,还想到这种事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盛江南呼吸猛地一乱,她被陈蘅之逼得连声音都发虚了,眼睛却还是亮的,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断断续续地开口:“你前后矛盾……还不让我讲。” “是啊。”陈蘅之终于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难道盛总忘记了吗?我是甲方。甲方本来就是这样,前后矛盾,语焉不详,想到什么讲什么。” “所有不说明需求的甲方都应该被拉去浸猪笼!”盛江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听到盛江南这么说,陈蘅之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看着她,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纵容,又有着属于上位者的,很难让人不心动的轻慢。她俯下身,鼻尖与盛江南的鼻尖碰在一处,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唇边,回道:“没有我们这些甲方,你们去哪里赚取高额的佣金。” 她顿了顿,目光顺着盛江南泛红的眼尾、被咬破一点的唇角,慢慢滑下去,最后又重新回到她眼里。 “看起来,盛总对自己的位置摆的不是很清楚。” 盛江南心口一跳,她完全受不住陈蘅之这样说话的语气。同时,她也清楚陈蘅之就是故意的,她故意用这种语气、这种距离、这种她受不住的压迫感来钓她。可陈蘅之越这样,她越不想认输。 于是,盛江南笑了。她的笑容明显,唇边还带着一点伤,清冷的眉眼因此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她抬起手,指尖慢慢地蹭过陈蘅之的下颌,淡道:“很清楚啊。你在上,我在下,我被你*,怎么能说不清楚呢?” “听起来盛总很明白这点。”陈蘅之眸色微沉,下一秒,她打掉了盛江南手,转而捏起了她的下巴,指腹不轻不重地压着,垂眸看着她,“那就把你的嘴巴闭上,除了该有的声音,别再讲别的话。” 盛江南被她捏的微微仰起脸,明明呼吸都乱了,眼底的挑衅和野心却还没有退。她轻轻地笑着,反驳了陈蘅之:“不行。” 陈蘅之眉头一挑:“嗯?” 盛江南望着她,抬手勾上对方的脖颈:“如果现在不问清楚,万一天亮了陈总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夜色越发浓稠,窗户上两个人的身影也越发模糊。陈蘅之低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开口:“明天的早会会取消,你在我的房间呆到10点。” 10点?盛江南眉心一跳,没有反驳。她想,陈蘅之应当是有什么东西要告诉她。 沉进欲/望里的两个人,过了很久才停下来。压了很久的渴./望终于被安抚住,连空荡荡的怀抱都在后半夜被一点点地填满。两人勉强撑着去洗了澡,再回到床上的时候,谁都没了多余的力气,几乎一沾上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八点,房间里的座机准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盛江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半梦半醒间伸手把电话捞了起来。她头发散着,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刚想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让人不得不睁眼的声音:“早上好,陈总。” 是陆仲希。 到底是幕僚长,没有发生左崇那种,自己先说话的窘境。 有了上次的经验,盛江南连思考都省了,十分顺手地把电话贴到了仍埋在枕头里的陈蘅之耳边。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果然,下一秒,陈蘅之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电话。”盛江南压低声音提醒她。 陈蘅之眼睛都没彻底睁开,只是带着明显没睡够的起床气,缓慢地掀开眼皮,先是看了眼贴得很近的盛江南,而后才抬手接过电话。她大概嫌举着累,想了下,干脆按开了免提,声音里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低哑:“讲。” “早餐是送到你房间,还是下来吃?”陆仲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一如既往地平稳。 陈蘅之没立刻回答。她偏过头,淡淡地看了眼盛江南。盛江南正闭着眼,按着太阳穴,显然也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脸上写满了困倦和疲惫。陈蘅之看了她两秒,才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回了一句:“送上来吧。” “好的。”陆仲希很快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断,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蘅之随手把电话往床边一丢,随后便重新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再次陷进柔软的枕头和床褥中,眼睛一闭,俨然一副还要继续睡的样子。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有些想笑。谁能想到,陈蘅之这种人,早上居然会赖床。 陈蘅之赖床是盛江南在大三的时候发现的,她不是那种夸张到完全起不来,也不是那种会大发起床气的类型,而是一种很细微、很隐晦的小脾气。她也知道自己该起床了,却还是要多赖一会,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缓上一会才愿意起身。 原以为那是那时的习惯,却没想到如今都成了说一不二的陈总了,居然还会赖床。 想到这,盛江南的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些。她侧躺在那,安静地看了会陈蘅之。窗帘没拉严,外面的晨光透过缝隙落了进来,将被角、床边以及陈蘅之散落的发丝都照得带了点毛绒绒的金光。 陈蘅之的长发微乱,侧脸半埋在枕头里,眼睫垂着,呼吸也很慢,平日里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在此刻被削弱了太多太多。 望着这样的她,鬼使神差的,盛江南抬起了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轻轻地挽到了而后。 陈蘅之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仍闭着眼,轻轻地蹭了下枕头,却仍不肯起身。 盛江南看她这样,笑了笑。最终还是先一步掀开被子下床,顺手将陈蘅之刚才随手扔到一侧的电话拜回原位。然后她就发现,她又一次陷入了没有衣服穿的窘境。 “衣柜里的衣服,你自己选。”陈蘅之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内.衣裤也在原来的位置。” 盛江南应了一声,转身往衣柜走。可路过全身镜的时候,哪怕心里对自己的惨状有些预案,然而真正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嘴角破掉的痕迹很明显,锁骨边的痕迹更是斑驳,浅的、红的、紫的。 马上就要进入夏季的港城,难道陈蘅之还要让自己穿高领吗?!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盛江南的火气越大,她猛地回过神,看向床上那个已经挣扎着坐起身的罪魁祸首,终于还是没忍住骂出了声:“陈蘅之!你是狗吗?” 床上的陈蘅之刚撑着手肘坐起来,头发还有些乱,听到盛江南的控诉,她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顺着她的脸一路落到锁骨,顿了顿,回道:“你让狗咬的。” 盛江南被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给气笑了,她走近镜子,看着上面的痕迹,没好气地回:“我今天一天的会议,你看你弄的。” 陈蘅之看着她炸毛,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笑意不算浓重,却藏也藏不住。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盛江南面前时,眼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疲倦。然后她抬起手,指腹轻轻地碰了碰盛江南嘴角的小伤口,低声:“早餐后给你上药。”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上过药就不会有痕迹一样。 盛江南看着她,颇有些无语。目光往下一落,瞥见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的模样,俯下身,把拖鞋拎到她脚边,说道:“很脏。” 陈蘅之垂眸,神色自然地穿上拖鞋,淡道:“不脏。我刚换过地毯,有人也会定时来吸尘。” 好吧,是盛江南忘记了陈蘅之的龟毛了。 两人很快地洗漱完成,陈蘅之拉着盛江南走到衣柜边,看着一柜的西装与衬衫。盛江南还在看,陈蘅之那只细白的手臂已经越过她,从里面挑出一套蓝色西装,又顺手拿起一旁的领带,一并递给了她。 大小姐的审美从来都是毋庸置疑的,盛江南挑了下眉,虽然有片刻迟疑,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穿内/衣吧。”陈蘅之弯腰拿着内.衣裤,瞥到盛江南被自己咬的红印,“贴胸/贴应该会有点痛。” 盛江南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却也懒得同她争辩,只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低头把那件柔软的内/衣穿上。然而在系领带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她抬眸看着陈蘅之,轻道:“会不会显得有些强势?” 陈蘅之正把一件深蓝色衬衫穿到身上,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会。” 盛江南动作一停。 可下一秒,陈蘅之已经慢条斯理地把袖口理平,继续道:“下午阿仲会跟你们开一场会。我想,你应该会希望自己看起来强势一点。” 盛江南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没一会,外面传来了人进来的声音。恰好两个人也穿戴整齐了,一前一后地走出卧房。 然而盛江南没想到陆仲希还没有离去。 陆仲希站在外间,手里拿着平板,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她在看见盛江南从陈蘅之的卧室里走出来时,脸上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只是极为自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将目光落回陈蘅之身上,开始汇报今天的行程。 “几封昨晚没处理完的邮件已经发到你的邮箱,请在十一点前批阅完成。下午一点,你需要和台屿省家族委员会汇报能源公司收购的进度;两点我会出席和颐医疗的例行会议,会议内容会即时与你进行同步;三点半,精达景晨会和你有一个简短电话会;五点能源公司的并购例行会议,你需要电话参会;晚上七点,金钟有一场商务应酬,届时林柚会陪你一起过去;晚上十一点半,北美那边会做最新情况汇报,会议请准时参加。”陆仲希说话的语速很快,整个人就和人机一样。 可盛江南站在一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家族委员会、和颐医疗、精达集团、能源、商务应酬、北美,陈蘅之的这个行程简直是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陈蘅之却只是淡淡点头,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似是早就习惯了。 直到陆仲希汇报完,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盛江南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拿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橙汁。 她知道陈蘅之这个职位肯定很忙,可她以为她忙是类似于丽诺那种程度,项目、会议、电话,再加上一点必要的应酬。但陈蘅之怎么会忙到这种程度,不同地区、不同产业甚至还要包括陈家,全部安排在同一天。而且看陆仲希习以为常的样子,这好像只是最寻常一天。 “怎么了?”陈蘅之抬眸看她。 盛江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慢慢开口:“你比我想象中……要忙很多。” 陈蘅之听完,淡淡地笑了下,却没接话。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忽然抬眸,回道:“不忙一点,怎么做能够给你们这些乙方支付高佣金的甲方呢。” 盛江南无奈地勾了下唇角,没有说什么。 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说话,盛江南低头吃着早餐,心里一点都不平静。知道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陈蘅之的想象,有些片面的天真。 她总以为陈蘅之是陈家大小姐,哪怕过去不算受器重,但现在一切都变好起来了。只是,这份好好像并没有给陈蘅之带来轻松,反而,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蘅之会在偶尔的时候流露出疲惫的模样。 陈蘅之的行程实在是太满了。 盛江南心绪纷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陈蘅之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没有多言。吃过早餐后,她瞥见不远处的时间,站起了身。 盛江南原本也吃得差不多了,见她起身,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等会有个人会过来,你可以先去卧室。”陈蘅之淡道。 盛江南没问来的人是谁,她默默地回去卧室,却没有关紧房门。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余光淡淡扫过那道门缝,什么也没说。没过几分钟,门铃响了。 “进来。”陈蘅之眼皮微抬,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盛江南隔着那道半掩的缝隙,视野里先是划过一袭质感考究的浅色西裤,紧接着,一张与陈蘅之有着几分神似、却多了几分狡黠与浮躁的脸孔撞入眼帘。 在看清对方后,盛江南实在没忍住深吸了口气,想到自己神神叨叨地给陈蘅之报信的行为,她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感慨陈蘅之的手段。 “大姐姐。”陈菽之率先对着陈蘅之打了招呼。 陈蘅之没有多少反应,只抬手示意她坐,自己则继续低头看着平板上的邮件。左崇刚刚发来的那封邮件被她用红色标注了几处,她需要立刻给出回复。 陈菽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随意地打量着这间套房的陈设,注意到不远处餐桌上的两份早餐,视线收回时又看到了卧室的门缝,眉头玩味地挑起。 “陆总应该不知道我过来找你吧?”她慢悠悠地开口。 陈蘅之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将最后一封邮件发了出去,语气冷淡得连敷衍都算不上:“不要讲这种没意义的话。你来做什么?” 陈菽之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恼,只往后靠进沙发里,仿佛真的是来闲聊似的:“陈三叔最近睡得不太好。大姐姐,是你对他做了什么吗?把他的腿也打断了?还是把他的海港货仓给烧了?” “我有需要跟你报告吗?”陈蘅之终于抬起眼,眸光凉凉地扫过她,“我很忙。有话就直接讲。” 室内静默了两秒。陈菽之拧开一瓶纯净水递到陈蘅之手边,动作带着讨好,眼神却在审视:“陆仲希入港,台屿那边反应很大。”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 “计划还是照我们之前讲好的继续吗?”陈菽之垂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瓶身,“要不要先跟陆总通个气?” “不用。”陈蘅之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既然三叔把人都交给你了,你就好好用。你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弄不好,被发现阳奉阴违,小心又要被抓回去跪祠堂。” 陈菽之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望着陈蘅之,慢慢靠回沙发里,像是不经意地问:“大姐姐,你连你身边那几个助理都不信喔?” 听到她这么说,陈蘅之终于放下了手上的平板,她抬眸觑着面前的堂妹,良久,她才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个亲生女儿都可以背着自己的爸爸,转头来站我这边。我多留几手,不是很正常吗?” 卧室里,盛江南坐在床边,背脊一点一点绷紧。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也感受了自己背后一点点生出的冷汗。 陈菽之不置可否,她想了下,掏出手机,将一份压缩文件发到了陈蘅之的私人邮箱内,随着提示音轻轻响起,她才笑着问:“二叔不是你的人吗?你这样也舍得把他卖掉?”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刚跳出来的邮件提醒,脸上并没有太多情绪,只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菽之了然于心,慢慢点了点头:“好吧。大姐姐,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就好。” 她既然能舍掉自己父亲那边,走到陈蘅之这边来,当然不是一时兴起。无非是这边给出的筹码足够大,大到值得她冒险。良禽总是要择木而栖的,比起迷恋权力、从来没把家里女人当成人看的陈启衍来说,当然是陈蘅之这个冷脸又暴戾的女人更加适合她。 况且,陈蘅之开出的价码,实在很难让人拒绝。 陈菽之站起身,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余光却再次扫过那道卧室门缝。缝隙的边缘有这一块蓝色的衣料,不算明显,却足够让她记住这衣衫的颜色与质地。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Hollis,那投行那边……” “不必把中介掺和进来。”陈蘅之望向她,声音冷淡,“当然,前提是如果中介能够积极正确地保持独立性的话。” 盛江南站在卧室门口,听到“独立性”三个字,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 陈菽之却显然被陈蘅之的话刺到:“独立性?投行盛江南那个家伙简直快要把我给气死!” “我好话也说了,歹话也威胁了,就是油盐不进,铜墙铁壁似的。”陈菽之想起盛江南那张滴水不漏的脸,神情就有点扭曲,“真想顺手把她给……” “你想死吗?”陈蘅之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她看着陈菽之。 陈菽之呼吸一滞,生理性的恐惧让她立刻噤声。过了片刻,她才放低声音补救道:“好,我不碰中介那边的人。可是你总要告诉我,Sybil到底是不是你的人吧?不然我怎么拿捏分寸?” 陈蘅之望着她,眸色深得几乎见不到底。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照计划做事就好。至于Sybil……”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说:“我给你一个忠告。” “她背后站着的人,很难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真假难辨。陈菽之盯着她看了几秒,显然在判断她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然而陈蘅之那张脸向来滴水不漏。她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也只能轻轻挑了下眉:“好,我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便再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陈菽之很快离开,门重新合上,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秒,卧室门终于被推开。盛江南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神色复杂地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半晌,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Sybil,记得,保持你的独立性。” “陈家人都是疯子。”陈蘅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不好意思陈总。”盛江南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恐怕我也没有您想的那么正常。” 80-90 第81章 野心家牛马3.0 81.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一路都是照着盛江南的排期向前推,如今眼看就要进入了路演阶段。可偏偏在这时候,陈蘅之那边把陆仲希给放了进来。 别说盛江南,就是克洛伊这种只管执行还没有碰到权力边角的分析师,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盛江南才从电梯内下来,就看到了站在自己房门口的克洛伊。对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见她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怕身上带着陈蘅之的那股雪松味,盛江南专门在外面绕了一圈才上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克洛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不自在。她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抬眸看着克洛伊,语气平稳:“怎么了?” “刚看到齐简臻,她脸色很差。”克洛伊可以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和陆总突然进场有关系。” 盛江南在齐简臻手下工作过,很是了解她的脾性,她甚少会在项目中甩脸。既然能让旁人看到她的脸色差,那肯定是很不高兴了。盛江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衣领,锁骨与衣服摩擦让她有些痒,但她强忍着点头:“我知道了。” 她动作间,领口一点浅淡的痕迹不经意地露了出来。克洛伊的目光一扫而过,什么都没有说。她很快将目前的进度、材料调整情况还有路演需要确认的细节交代给她。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午两点。 盛江南没有再换衣服,身上还是陈蘅之给她挑的蓝色西装。这颜色很冷,衬得盛江南的气质都多了几分冷冽,陈蘅之的肩比她窄一点,衣服穿在身上也算是合身,只是领带勒得她有点不舒服。站在镜子前,盛江南再度调整了下领口,几次犹豫要不要解开,最终还是留下了这领带,转身离开套房,与森特维尤的人一起向会议室走去。 武粤东方的走廊很安静,空调开得有些低,今天的香氛气息都因为人员众多而被短暂地压住,只剩下让人紧张的氛围。 律师、会计、JPM、和颐医疗那边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照例打招呼,寒暄克制而简短,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彼此都清楚今天是一场硬战。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长桌两边已经摆好了资料和水。 陈菽之来得比她们这些中介都早。她身上依旧是上午在2501见到的那套浅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极了,比起前几天那种刻意模仿陈蘅之的样子,今天倒是正常了点。她坐在和颐医疗的那侧,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路演资料,旁边还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一下下地点着文件的边缘,透出一点烦躁来。 见众人进来,她淡淡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芦苇。 盛江南与她点头示意,擦身而过的时候,陈菽之的目光忽然放在了她的蓝色西装的衣角上,她深深地看了两眼,而后莫名地笑了起来。 盛江南落座,注意到陈菽之的笑容,她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有多想。大家很快陆陆续续进场,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陈菽之左手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纸张翻动和敲击键盘细微的声响。没人说,可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那是留给陆仲希的。 她们没有等太久,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陆仲希进来了。 她换掉了上午那套更偏日常的衣服,穿得正式了许多。深色西装线条利落,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干净得就像是从机器人流水线上下来的T250号。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连腕表都是无趣的方形。 陆仲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她的神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压迫感,可当目光掠过盛江南的时候,还是不明显地停顿了两秒。 这两秒很短,短到几乎盛江南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不会怀疑自己,尤其是刚才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绝对没有错。 心中暗道不好,她感觉今天这场会议自己会被诘问。她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身侧的路嘉欣。 路嘉欣偏过头来,素来平静冷淡的一张脸上,难得透出一点说不出的不自在。盛江南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微微向她靠近,压低声音问:“路总,怎么了?” 路嘉欣眉心轻蹙了一下,低声:“生理期。” 盛江南闻言没有多说,只不动声色把自己面前那瓶还没开过的水推了过去,顺手将她手边的咖啡换到了自己这边。 路嘉欣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算是道谢。 盛江南挑了下眉,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在陆仲希的身上,看到她已经在陈菽之身侧的位置坐下。 她将面前的笔记本打开,仿佛只是来旁听会议一样,可盛江南早上听到了她对陈蘅之的汇报,从陈蘅之那里知道陆仲希是代表她背后的势力来的。 盛江南动了动,脑子里不断复盘着现阶段的工作。 “各位下午好。”室内很快安静了下来,陆仲希很快开口了,“我是陆仲希,是和颐集团董事长室策略暨特别事务总经理。” 盛江南原本就一定打起了精神,她想过陆仲希这个幕僚长身份的含金量,却没想到她除了是陈蘅之的幕僚长外,对外职级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陈蘅之的提醒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盛江南极快地压下,她现在打算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可能被陆仲希点名、发难的准备上。 毕竟不管是她和陈蘅之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关系,还是她现在这个投行执行负责人的位置,都足够让陆仲希把第一刀先砍到她身上。 可陆仲希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那里。 和颐医疗的人简单地过了一遍流程,今天的会议内容很简单,最后统一一次路演材料、回答口径以及对外说法,避免在路演现场出岔子。 会议进展得很快,陆仲希全程都保持着死人脸,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几乎让人怀疑,外界那些暗潮汹涌是不是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盛江南没有放松。她太清楚,死人脸看着有多公事公办,有多注重流程,但等到事毕,她就会突然发难,将人推到悬崖边。 果然,流程过到一半,陆仲希终于抬起了眼。 盛江南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收紧,等着陆仲希的问题。可出乎意料的是,陆仲希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陈菽之。 她目光一转,冷淡得近乎精准地,落在了盛江南身旁的路嘉欣脸上。她说:“Eleanor.这版风险提示,是你们最后确认过的版本,对吗?” Eleanor? 盛江南脑子里空白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路嘉欣的英文名。大家同样在和颐医疗的项目组这么长时间,平时基本都是叫路总,她们团队的人通常也叫路嘉欣“阿路”,盛江南从来都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个英文名。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简直想当场翻开通讯录,看下里面有没有备注路嘉欣的英文名字。 可显然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 身侧的路嘉欣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版本号上,点头:“是的,这是我们确认过的可以对外的版本。” “确认过的对外版本吗?”陆仲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唇角似是勾起了一抹冷笑,仔细看又好像没有,“那我想问一下,既然是确认过的,为什么这版关于境外技术服务的描述,比上周董事会确认过的又多了一整段?” 盛江南需要收回认为陆仲希是T250的话,她分明是T2500,杀伤力极大。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的路嘉欣。 她都做好了陆仲希拿她开刀的准备,连对方会用什么点来打她,都想好了应对的方法,可谁能想到,陆仲希的第一剑,竟然直指看起来最中立的律师路嘉欣。 什么情况?路嘉欣站到陈蘅之的对立面了?她一个负责合规的律师,掺和这种派系斗争有什么好处? 没等盛江南理出头绪,路嘉欣开口了:“之前的表述留了太多模糊地带,路演现场一旦被机构投资者咬住,管理层的临场发挥很容易造成‘披露违规’,补充这一段,是为了划定回答边界,将不可控的口头陈述落实在书面披露内。这版底稿,我已经和投行以及公司方逐行对过。” “逐行对过?”陆仲希抬眸,直视着路嘉欣,她将手边的两份底稿并在一起,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但你们这种‘此地无银’的补丁,给了外界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公司自己都觉得这块业务有问题,所以才要反复解释,试图掩盖。” 这话一出来,陈菽之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仲希,不愧是陈蘅之的幕僚长。一手指桑骂槐干得漂亮,表面上在质疑律师写得烂,实则是在当众羞辱陈菽之这个项目负责人“心虚、没底气”。 她有预感,接下来陆仲希就该发难,询问路嘉欣是与公司的哪个人逐行对过的,又是谁在定义什么适合写在文件里面。 果然,下一秒,陆仲希的连环发问再次砸向路嘉欣,言语间全是陷阱。 看着脸色难看的陈菽之,和被连番诘问却依然面无表情的路嘉欣,盛江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仲希这个家伙实在难搞,她这不仅是在打律师和陈菽之的脸,更是在明火执仗地抢夺话语权。一旦路嘉欣这个律师被压住,路演时管理层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就全是陆仲希说了算了。 盛江南能看得明白,路嘉欣自然也能。 路嘉欣直视着陆仲希,声音平稳,语气冷了很多:“陆总的意思是,如果路演时被问到这,管理层只需要抱着那份‘残缺’的简短版本,去赌投资人的运气,是吗?” “我的意思很简单。”陆仲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我们披露信息要慎重。不要让市场发现,连我们自己都在放大这些焦虑。” 陆仲希的话就一个意思:披露必须有限度,哪怕这项目里埋着雷,你们也得给我死死捂在兜里,谁敢翻出来让投资人看见,她就要咬谁。 做IPO这么多年,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掩耳盗铃”的甲方,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会议室内很安静,也就在这时,陈菽之终于坐不住了,她毕竟是和颐医疗的董事,又是陈家人,总得维持点体面:“陆总,如果路演时投资人盯着不放,非要追问呢?咱们总不能当哑巴,什么都不回吧?” 按理说在这个项目上,陈菽之的位置要比陆仲希高,然而陆仲希却比她还要强势许多,她目光淡淡地落在陈菽之身上,语气平静:“当然不是不回答。是只回答写在材料里面的部分,不要发挥、不要补充、不要显得自己很懂就好。” 这话简直不是指桑骂槐了,这是直接把陈菽之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有那么一瞬间,盛江南开始同情与陈蘅之站在对立面的陈家人了。这帮人到底是有多想不开,陈蘅之能力突出又那么漂亮,为什么不站队她呢?看看,陈菽之只是没让陆仲希知道她和陈蘅之的交易,只是被误以为是纯粹的陈蘅之的对立面,就要陆仲希被当着中介骂。 惨,是真的惨。 屋内鸦雀无声,连角落里的分析师都吓得停了手,生怕敲键盘的声音成了点火索。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呼吸声重点都能引发一场爆炸。 盛江南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比起陈菽之来说,她这个投行方的人不过是个小虾米,还犯不上上来就针对。 陆仲希做的,是要把话语权彻底收回来,先压律师,再压陈菽之,然后比所有人承认,话语权在她的手上。 只是,为什么要从路嘉欣开始呢?真当路嘉欣是面团吗? 路嘉欣没有立刻抬头,她将那份修订稿推到桌面中央,淡声:“陆总,在港城做IPO,不把该写的写进去,不叫策略,叫误导市场。”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喝了口咖啡,而后就注意到齐简臻平静却深沉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又极有默契地各自垂下眼睑,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如果这段删掉,路演一旦继续追问,管理层现场回答只要超出披露范围,问题就不再是路演口径,而是书面材料与现场表述不一致。”她停了一下,把文件合上,“如果集团坚持这样处理,可以。” “请公司将意见书面化,风险我也会同步留档。后续如果监管问到,我方会照实说明,这不是律师团队建议的版本。”路嘉欣看着陆仲希,神色平淡得近乎没有情绪。 盛江南坐在原位,没有立刻抬头,她的指尖还停在键盘的边缘。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她裸露在袖口外的那一小截手腕都有些发凉,可比起手腕,她心底泛起的凉意更甚。 作为乙方,路嘉欣摆出这种玉石俱焚的姿态,无异于当众撕破脸。 项目进展到现在,路演在即,她不能让这个项目再横生枝节。盛江南抬眸,看向路嘉欣,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而陆仲希也是一如既往的死人脸。 同为中介机构,盛江南清楚路嘉欣的逻辑无懈可击,可她心底升腾的情绪却远比“认同”更复杂。即便陈蘅之曾三番五次提醒她要保持独立性,但在这一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在无形中选择了陈蘅之。 或者说,从进入这个项目开始,她就已经悄然进入了陈家这团盘根错节的权力漩涡之中。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齐简臻会当着自己下属以及竞合组织的人的面,流露出负面情绪来。 所有的人,都被在无形中被拉了进来,想要置身事外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意识到这个,盛江南甚至有点想笑。 陈蘅之劝她保持独立性?怎么保持?像路嘉欣这样被陆仲希当众架在火上烤吗?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将电脑屏幕上的那一页材料向下翻了一页,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路嘉欣说完后,陆仲希没有立即开口,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路嘉欣。过了两秒后,淡道:“我们明白了,那我们先框下边界吧。” 不算退让,却让氛围缓和了一下。 陆仲希垂下眼,翻开下一页资料,语气公事公办:“路演上不做概念外的延伸,不做材料外的补充。这点我们是能够达成共识的,涉及结构安排的问题,投行先回;需要法律确认的部分,再由律师补充。” 她停顿了下,视线从会议桌两侧扫过,落到陈菽之身上时也只是简短地停顿了下:“管理层只回答准备过的内容,不要临场发挥。” 陈菽之脸上的神情很淡,她没接陆仲希的话,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淡淡地喝了一口。 路嘉欣也没有接着往下说,转而缓了下语气,说道:“我们会按照确认的口径把版本再顺一遍,涉及边界问题,我今晚会再发一次更新稿。” 盛江南心情有些沉重,她默了默,开口:“如果没有别的意见,那我们就按照书面版本,不做延伸说明。投资人如果追问,会后我们整理补充材料,不在现场展开。” 陆仲希抬眸看了她一眼,点头。 和颐医疗那边负责做会议纪要的人立刻低头敲字,将这条补充进了纪要。 流程继续走了下去,散会以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盛江南把电脑关上,正准备起身,就发现齐简臻没有立刻离开。她仍站在桌边,低头翻着手上的材料。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头,看向盛江南,语气平和:“Sybil,要不要一起下楼抽烟?” 盛江南怔了瞬。她没见过齐简臻抽烟,脑海里一闪而过上次还有丽诺,她们三人在楼下交谈的画面,随即点点头。 武粤东方与遮打大厦之间的人潮如织,连风都像是带着港城独有的急促。两人一路绕到遮打大厦侧边较偏的角落,才算是稍稍避开了人流。 “和颐的项目不好做。”齐简臻一边说,一边低头点火。火苗亮起的那一瞬,将她线条英气的眉眼映得更加清晰。她自己先咬了一支,又将烟盒递到了盛江南面前。 盛江南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抽出一支,低头点燃。 薄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齐简臻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像是随口提起似的:“你还记得我面试过你吗?” 盛江南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回道:“记得。你是当时所有面试官里面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亚洲面孔。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最后能进你的组,应该会很好。可惜MS没有录取我。” 齐简臻笑了笑,回道:“是我挂了你。” 这点盛江南完全不知道,那年她把MS、JPM、GS都投了一轮,最后只拿到了JPM的offer。她一直以为,自己没进MS只是因为竞争激烈,或者是履历还不够漂亮。从来没想过,会是面试里看起来平静温和,甚至让她生出几分亲近感的女人,亲手把她毙掉。 “MS和JPM不太一样。”齐简臻轻轻吐出一口烟,声音被风一吹,更显得淡,“塔桥MS内部倾轧很重,你那时候进去,不一定是好事。反而是JPM这种更大的平台,体系会更完整,规矩虽然多一点,但更适合当时的你。”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齐简臻看向远处的街景,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盛江南偏头看她。 齐简臻顿了顿,才道:“Elizabeth Cho.” 这个名字一出来,盛江南心里轻轻一跳。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做这一行的,没人会不知道Elizabeth 赵壹笙。 “她在投行那几年比她后来去创业风格更明显。”齐简臻淡淡道,“出手很重,野心也很明显。谨慎有,进取心更多。” 盛江南有些发愣,她有很强的进取心和野心吗?她不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审慎的好执行吗? “你和她也不一样。”齐简臻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转过头来,望着她笑了一下,“你比她会藏。” 风从街角吹过,将烟雾吹散了一半。 “和颐这个项目,比我们一开始想的都复杂。陈总和陈家内部的事,我不方便评价太多。但项目一旦掺进了别的东西,做起来就不会再只是项目本身了。”齐简臻还是近乎直白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盛江南指尖微微一动,她看向齐简臻,她本来想说,自己知道边界;想说自己并没有丧失判断;甚至想说,陈蘅之也反复提醒过她,要保持独立性。可那些话在齐简臻的目光里,忽然就显得苍白起来。 “在这行,想向上走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齐简臻的目光很是平和,并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 “Iris,你是觉得我丧失了独立性了吗?”盛江南垂眸,过了会才轻声问。 齐简臻听到这句,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望着她,片刻后,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简臻温声说,“我只是觉得,你还年轻。有些机会的确要立刻握在手中,可她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心里要有数。” 盛江南抬起头,看向她。 齐简臻笑了笑,她笑得很温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包容,又道:“我非常理解和尊重你的选择。这本身就是你的事情,我不该多言。只是,我的确很欣赏你,非常希望你能够走得更远。” 齐简臻是知道她和陈蘅之的关系的,但她知道到什么程度,盛江南不能确认。她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谢谢简总。” 好多年没有人叫她简总了。齐简臻看着她,目光柔和了许多,又道:“你会走得更高更远的,不要急。” 盛江南刚要点头应下,却在抬眸的瞬间,呼吸凝滞了。不远处的人行道上,陈蘅之穿着一身长裙,正与在一个女人站在一处。 隔着错落的人潮与未散的烟雾,盛江南看见了陈蘅之唇角动人的笑。 第82章 万恶的资本家 82. 6月的中寰正午亮得有些晃眼。 遮打大厦外的人行道被阳光镀出一层薄薄的金边,来往皆是步履匆匆的西装男女,车流在红绿灯的变换间一阵阵向前涌动。隔街相对的那家餐厅藏在高楼投下的阴影里,玻璃擦得很干净,门面却低调得厉害。若非有人引路,几乎不会有人将它同餐厅联系在一起。 陈蘅之准时下楼,独自来了这里。 原本在房内,她已经挑选好了今天的衣衫,可临出门时,她不小心将防晒弄到了衬衫上。洁癖发作的陈蘅之索性舍弃了这套衣服,转而换上了一条长裙。 这些年她常穿长裙,深色的裙摆在正午强烈的日光下像一泓冷水,随着步伐无声荡开。她的长发没有束起,只自然披散在脑后,堪堪遮住背后的风景。陈蘅之走得不快,她一个人行在中寰街头,却丝毫没有形单影只的感觉,反而将那股天生的疏离、矜贵与冷意,展露得淋漓尽致。 抬眸看了眼门头,陈蘅之径直走进了餐厅,在服务人员询问名字与预约的时候,报上了自己的英文名。 会员制餐厅的人向来不多,陈蘅之被服务人员一路引到二楼,透过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见遮打大厦的正门,看着JPM港城的那些人匆忙又奔波的模样。 几年前的盛江南,也曾是这些人里的一个。那时候,她好像也曾坐在这家餐厅靠窗的位置,隔着同样的玻璃,安静地望着那座大楼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只是很可惜,她并没有看到盛江南的身影。 陈蘅之尚在出神,服务生已将她领到了位置前,她约的人已经到了——卓舒清,HCBC集团的副主席、亚太区联席主席。 卓舒清今天好似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她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留下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收得规整。 原本卓舒清也在望着对面的遮打大厦,听见脚步声后才回过头来。与她那位锋芒毕露、几乎把“不好惹”写在脸上的妻子Elizabeth不同,她身上有种似水一般的温柔却让人难以小觑的气质。 哪怕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卓舒清还是主动站起了身,走向陈蘅之。 “Hollis.”卓舒清率先打招呼。 陈蘅之弯了弯唇,神情温和得体:“Catherine。抱歉,让你久等了。” 出于个人习惯撑陈蘅之并没有与她握手,曾经在咨询公司多年有丰富乙方经验的卓舒清非常体贴,两人友善地互相致意后落座。 “我也才刚到。”卓舒清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缓声问,“听说你才从台屿过来,还好吗?”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仍旧平和:“还好。只是安舒訫的出现,确实让我的日程出现了些许的变动,但也还好。” 听她主动提起内地景家的人,卓舒清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动。她安静了片刻,将那杯冰水往陈蘅之手边轻轻推近了一些,这才低声道:“看起来,Hollis真的很不关注景家的景晨。” 陈蘅之抬了抬眉,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解。 见她竟像是真的不知情,卓舒清又笑了笑,这时候的笑容与刚才又有些不同,多了几分冷意。她低声回应:“去年绑架我的那位景氏董事,前几天被查出来和和颐陈董私下往来过几次。景晨很生气,她清算了景氏内部的很多人。” 能在陈蘅之面前被称作“陈董”的,只有陈启衍。陈蘅之脸上的笑意并没有立刻消失,可眉心却轻轻地蹙了一下。陈启衍什么时候和景氏的人勾结在一起的?想到去年圣诞前夕,卓舒清被绑架的时机,陈蘅之忽然明白了。 下一秒,她反而轻轻笑出了声,只是眼睛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们已经查到了陈启衍参与的证据了吗?”她淡淡地问。 卓舒清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轻轻耸了下肩。 有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时候陈蘅之已经和HCBC那边谈好了合作,HCBC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Elizabeth亲自到了台屿省与陈蘅之会面。出于礼貌,也因为欣赏对方的办事风格,她们在商议结束后私下约了顿晚餐。可就在当晚席间,她接到了卓舒清被绑架的电话。 如果事情真的在那时候失控,走向肯定不会如今日这般明朗。 卓舒清是卓家这一代明牌的继承人,是HCBC手握重权的人物,而她的妻子Eliz素来就是条疯狗,若是她出事,Eliz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外界又会怎么联想? 这场绑架明面上是景氏的那位董事昏头了,但景氏与HCBC交从甚密,景晨与卓舒清还有着不错的私交,景家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而当时陈蘅之刚刚同HCBC建立起合作关系,她手下的和颐能源又与景氏能源还斗得正凶。 这种情况下,HCBC会怎么认为? 她们大概会觉得,这是陈家的嫁祸。陈家想把这场绑架嫁祸给景氏,让HCBC彻底断了与景氏的合作,转而加入陈家的阵营。毕竟比起熟稔的景晨,陈蘅之完全是个外来者不是吗? 这完全是一场精心设计过的栽赃。 若是事情真的如同陈启衍设计的进行下去,陈蘅之失去的不只是HCBC的支持。 Eliz会咬死她,卓舒清也不会放过她,景家的景晨也会彻底站在她的对立面。等真的到了那一步,手握陈家大权的陈启衍不会有多么严重的代价,反倒是陈蘅之,甚至都不需要陈启衍动手,她这个名义上的独生女就会被这几方势力联手撕碎。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的笑意越发的冷。 可这局没成。 不是因为陈启衍心软,也不是他算得不够准,只是他看错了这局里最关键的几个人,他习惯性地认为女人会顺着最省力的偏见去互相怀疑,却没想到,这几个人都身居高位多年,能力与手腕远超他的想象。 如果Eliz是个只会感情用事,上来就怀疑自己选定的合伙伙伴,还分不清主次矛盾的人,那她那晚就不会任由陈蘅之安排飞机,也不会让陈蘅之联系港城警队的元赋。 如果卓舒清是个不谙世事、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人,她也不会在绑架的第一时间积极自救,直接将电话打到Eliz的手机上,更不会在事后亲自到台屿与陈蘅之见面。 如果景家的景晨是个草率自大,只想将竞争对手踩死的人,她大可以借机咬死陈蘅之。甚至说,如果陈蘅之是个会权衡利弊,置身事外的个性,这局也就成了。 偏偏,这几个关键人物都不是陈启衍想象中的那般。他不了解外人,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也正因如此,陈启衍这一手才显得尤其恶毒。他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打算借外人的手,将陈蘅之送进死路。 陈蘅之看着桌上的冰水,忽然觉得可笑至极。她们这对父女做成这个样子,还真是一对“典范”。 一会后,她抬起头,看向卓舒清,语气温和,面色沉静:“景晨怎么处理的那位董事,我就会怎么处理陈启衍。” 陈蘅之顿了顿,眼神冷得透彻:“还请卓总放心。”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卓舒清眼底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一点,“Eliz最近在内地和景晨一道,她昨晚知道我们今天会面,还说如果有空,想约你一起和景晨打高尔夫。” 陈蘅之的心绪并没有被陈启衍的行为影响太多,很快地就平静了下来,思考着卓舒清的话,过了会,才道:“等和颐医疗这边结束吧,之后我来安排时间。” 卓舒清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 侍应生恰好将午餐送了上来,餐具与瓷盘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一声响。等又剩下她们两人,卓舒清这才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明天就要路演了吧?” 陈蘅之点头,她的眼神昭然若揭。 卓舒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隔着干净的落地玻璃,正好能看见遮打大厦外侧的一小片阴影。她目光微微一停,唇角便勾了起来。 “那边那两位。”她语气里带了点很淡的笑意,“表情看起来好苦啊。” 陈蘅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楼下不远处,盛江南和齐简臻正一前一后从武粤东方走出来,盛江南身上还穿着她的蓝色西装,齐简臻站在她的身前,两个人正往遮打大厦的角落里走。 陈蘅之看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卓舒清将那一点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像是无意般开口:“齐简臻现在一定在生气。” 陈蘅之的目光并没有从盛江南的身上移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回道:“嗯。我将计划同步给Eliz的时候,她有提醒我。” 卓舒清闻言,抬眼看她,笑意深了一点,慢条斯理地开口:“但她一定会说让你按照原计划走,不要顾及齐简臻对吧?” 陈蘅之轻轻地点头,道:“Catherine很了解Eliz,她说不需要管齐简臻的态度,还说齐简臻生过气后,会帮忙把局面做得更加完善,不会让合规挑出问题的。” “是这样。”卓舒清轻笑着点头,“她身边那位,是这次的投行执行负责人?” 楼下的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遮打大厦的角落,此刻正站在一处,安静地抽着烟。盛江南的神色安静,侧脸冷得看起来很是不近人情。 “是。”陈蘅之语气平淡,“森特维尤的Sybil 盛。” “那我们路演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吗?”卓舒清想到近些日子查到的陈家大小姐过往的蛛丝马迹,再一次试探问出声。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蘅之深色的裙摆上。长裙铺陈在椅侧与地毯之间,像一片被光照亮的暗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重新看向楼下的盛江南。 看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视线。 陈蘅之抬眸,勾着唇角,冷声:“卓总,我不是色令智昏的赌徒。” 卓舒清望着她,没有出声。 陈蘅之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敛了下去,眼底只剩下很清醒的冷淡:“我们的计划比什么都要重要。” 第83章 野心家牛马4.0 83. 和颐医疗的正式路演一共排了六天。 第一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地点仍旧定在武粤东方的会议层。会场不算大,灯光冷白,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坐在里面的人穿着都很体面,语气也都克制得恰到好处,乍一眼望过去,一切都和任何一场普通的路演没有区别。 可盛江南很清楚,这个项目和那些项目不一样。 她前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脑子里来来回回翻涌着的,不是路演的材料,也不是机构可能会问的问题,而是齐简臻那几句提醒,以及自己站在街角时,隔着一条马路看见的那一幕。 陈蘅之穿着长裙,站在卓舒清对面。 其实两个人的姿态并不暧昧,甚至可以说是寻常。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在看到陈蘅之对着卓舒清笑的时候,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人又一次用细细麻麻的针,慢慢地、反复地扎在她的心口,虽然说不上多疼,更没有流血,可就是让她感到难受。 比起突然冒出来的、低调的陈蘅之,卓舒清这张脸在这个圈子里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在盛江南还在JPM新约克实习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过这位咨询公司合伙人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已经从咨询公司离职,回到HCBC,声名变得更加显赫。 金融圈内谁都清楚卓舒清这人有多难约见,可为什么陈蘅之会同她在这时候碰面?并且还是两人单独碰面,连秘书助理都没有带一个? 光天化日的,港城这些最爱捕风捉影的八卦媒体为什么不起底一下?是因为害怕这两个人的权势吗? 盛江南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天早上陆仲希汇报行程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和卓舒清的会面。是因为她这个外人在场,所以有意避开了?还是说,连陆仲希都不知道陈蘅之会去私下会见卓舒清?又或者,陈蘅之与卓舒清只是出于私人关系见了一面? 盛江南第一排除的就是私人关系。 她不愿细想自己为什么排除得那么快,但她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认为陈蘅之和卓舒清绝对没有那方面的关系。 可正因为她将那方面关系排除了,她才更加心烦。 隔着一条马路,她看不清卓舒清和陈蘅之说了什么,也听不见她们的语气,只能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好。不同于陈蘅之与一般人应酬装出来的温和假相,她是真的感到放松与从容。 这个认知,让盛江南更加难受。 她站在路的对面,心一点点地向下沉去。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想要看下齐简臻的反应,哪怕是一丝异样也好。可齐简臻的神情非常平静,她甚至回望了过来,笑着挑了下眉。 “Sybil,不要看得那么紧。”齐简臻笑着说完,先一步向前走去。 什么叫看得紧!她怎么就看得紧了!?盛江南脑子里都是说不出口的恼怒,她跟随着齐简臻的脚步,回到武粤东方,再次投入了工作。 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想起那一幕,她还是觉得不对。 卓舒清不是一般的机构负责人,她是HCBC亚太区的主席。和颐医疗这个项目本身,完全不值得陈蘅之在那么忙碌的日程下抽身与她私下会面。 那么她们聊的是什么?会和和颐医疗有关系吗?还是说,和颐医疗对陈蘅之来说,并不是多么重要的,它只是一个幌子,她们谈的是别的事情? 盛江南的脑子里面堆满了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层层叠叠占据了她全部的神经。她想要知道更多,想要把目前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想要知道陈蘅之在做什么,想要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可她也清楚,以她目前的职位,她根本够不到真正的牌桌。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有点烦。而这种烦,伴随着失眠、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点点累极了起来,逐渐就变了味,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点恼怒。 这份恼怒不针对卓舒清,也不针对和颐医疗的路演,而是非常直白地落在陈蘅之的身上。 陈蘅之从来不是一个矛盾的人,至少在盛江南的认知里,她永远有目标,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永远能够面不改色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可在对待盛江南的时候,陈蘅之说的话在互相打架。 一边几次三番地提醒她要保持独立性,一边又像是将她一步步地引入她的阵营之中。 陈蘅之究竟是怕她在陈家的权力倾轧里被碾碎,想把她退远点;还是从头到尾都在借着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在试探她、逼她,想要看看到底能不能为她所用? 盛江南不得不承认,四年的时间确实改变了很多的东西。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其实从头到尾,她都不算真正的了解陈蘅之。她认识的陈蘅之冷淡却温柔,有野心却体贴,可如今的陈蘅之,还会是她认识的那个陈蘅之吗? 盛江南不知道。正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陈蘅之一边像是把她往外推,一边又像等着她靠过去一样。 如果真的不想让她入局,那何必要让她来负责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呢?齐简臻也好、丽诺也好,哪个不比她更加有手段、能上桌呢? 如果真的希望她能够保持独立性,又为什么要一边提醒她不要卷进来,一边故意给她看陈家的股权穿透图,后有让她知道连陆仲希都不知道的陈菽之已经投靠了她呢? 保护会是这样吗?盛江南觉得不是,至少不全是。 但如果陈蘅之是想让她站过去,那陆仲希为什么又会被引进来?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她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她需要给她们一个交代,为了平衡吗? 盛江南想不明白,她翻来覆去地想,掰开揉碎地拼凑,可越想,思绪越乱,像是有人往一池清水里丢进去一团湿透了的纸,顷刻间就散成了无数碎屑,浮浮沉沉,看得见,却根本捞不起来。 她想过最坏的可能,也尝试过最肉麻的解释,可无论哪一种,都无法真正地说服她。 而更加让她感到恼怒的是,她心底隐约中已经有了个答案,这个答案正把她折磨的心浮气躁,可她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这么去想。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难受的同时,又有些可笑。 她们之间,彼此不是完全不相信,却也不是完全相信。 往前一步,是算计;往后退一步,是悬崖。 盛江南坐在会场内,听着耳边来来去去的介绍和寒暄,手指轻轻地压在资料页的边缘,神色保持着该有的礼貌,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她清楚,她必须自己找到答案。因为,陈蘅之根本不会给她答案。 想到这里,盛江南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齐简臻的团队、路嘉欣的团队、和颐医疗的管理层,一拨接一拨地进场,低声交谈、落座、翻看资料。 陈菽之作为今天站在台上的负责人,自然来得不早不晚。她仍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坐在主位上,妆容妥帖,神色也妥帖,像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陆仲希则是坐在她的斜后方,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难以忽视。 盛江南抬眼时,恰好对上陆仲希不动声色的一瞥。只那一眼,盛江南心底那点原本还漂浮不定的答案,反而越发清晰了。 陈蘅之并不相信她,或者说,陈蘅之试图相信她,可她的怀疑与顾虑远远地超过了相信的重量。 陆仲希进场以来,并没有真正对她发难,甚至可以说,路演筹备阶段,她几乎像是被刻意地忽略了。可盛江南很清楚,陆仲希不会觉得她不重要的。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这个位置重要,所以陆仲希的那一刀才不会落在会议里,而是会落在更公开也更加无可挽回的地方。 譬如——路演现场。 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笑意退去后,她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冷漠的清明。 路上的上午进行的还算是顺遂,先来的几家机构都算克制,问的问题也中规中矩,陈菽之回答得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在这两天魔鬼式的预热和反复彩排下,她已经足够像一个体面的负责人了。 可盛江南听着,心里却没有半点放松。她那点不安与和焦虑又一次冒了出来,等到上午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盛江南的心跳得很快。 太阳逐渐升起,会议室内的光线很亮,顺着玻璃照进来,将一切都照耀得散发着白边。盛江南低头翻了页笔记,手指也有点发冷。 而她的不好的预感,在路演的第二天应验了。 次日下午两点,HCBC的人入场了。没有声势浩大的排场,也没有刻意摆出来的高姿态,一共四个人,衣着都很低调,连寒暄都十分简短。 然而这组人一进来,会议室内的气氛就明显变了。没人刻意提高音量,也没人露出咄咄逼人的样子,可在场的人就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只因为,HCBC的卓舒清也出现了。 盛江南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后背轻轻地绷紧,她想起了陈蘅之站在她身侧,裙摆在光影里摇曳的样子。她甚至不需要看卓舒清的神态,只听着那边椅子拉开的声响,心里就已经泛起了细微的不舒服。 果然,陈蘅之不会是个浪费时间见无用人的人。 简单的开场后,前面两个问题都还算寻常,无非是增长、扩张以及未来规划,陈菽之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比上午还要镇定得多。她坐在主位上,语调温和,神情笃定,倒真的有了几分陈蘅之的模样。 直到第三个问题。坐在卓舒清身侧的一位翻开了招股书,对着治理框架那页,抬眸发问:“我想要确认一件事,原先的执行董事Hollis 陈蘅之已经退出了这个项目,那现在和颐医疗谁能够做最后的决定?” “目前的架构中,谁拥有对海外并购的最终否决权?是这位名义上的项目负责人陈菽之小姐,还是依然需要通过那个冗长的董事会投票?”她进一步追问。 这问题问的实在太直接,一点弯都没绕。莫说陈菽之,就是盛江南都没想到对方会上来就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陈菽之脸上的笑维持着,可脊背却已不自觉地挺直,声音也高了几分:“作为目前的项目负责人,我会代表董事会推进管理决策,不会出…” “代表?”HCBC的人直接打断了她,她瞥了眼身侧的卓舒清,发现对方并没有制止的意思,继续不留情面地说道,“陈小姐,我们需要的不是口头承诺,我们要知道的是,文件上写得是谁,真正有权决定的人又是谁。因为在塔桥和新约克的投资人眼里,这种模糊的治理结构,本身就是风险。” 场子在HCBC的问题中冷了下来,陈菽之的脸色还端着,但神情已经有些掩饰不住的僵硬,她想要再开口将话圆回来,可她也清楚,再解释,局面只会更加难看。 陆仲希坐在她的斜后方,一言不发。 盛江南看着她的态度,她知道陆仲希在等,等着陈菽之进一步失手。她也没有立刻开口,甚至故意让那份尴尬的寂静在会议室内盘选了几秒,直到陆仲希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盛江南才平静地翻开了平板。 “关于权力的让渡与衔接,请看最新的补充披露。”盛江南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Hollis 陈,陈总退出项目,不代表公司会失去运转能力。” 她说着指尖在屏幕上一点,调出了最新补充披露的那一页。 “目前重大事项不会由任何一个人单独拍板,而是按照现有治理程序推进。换句话说,公司不会因为某个人个体的离开而陷入决策混乱。”盛江南这样说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卓舒清的脸上,而后又滑到她身侧发问的人身上,“如果各位愿意,我们会后可以把这一部分整理成更清楚的书面说明,再单独补充给HCBC。” HCBC那位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才轻轻点头。 陈菽之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下去。这场路演没砸,可她这个台前负责人,在不该失手的地方,当众露了怯。 盛江南垂下眼,继续记录,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已经知道,陈蘅之在借卓舒清的手,砸和颐医疗的盘子,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和颐医疗台上的人,讲不清楚、控制不住,也担不起上市后的资本市场压力。 和颐医疗只有在陈蘅之的控制下才能稳定。 这个认知让盛江南心底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加剧了一些。 这就是陈蘅之所谓的要她保持独立吗?明明让她没有退路的是她,可说好话的也是她。把人打个半死,再给两个甜枣就可以弥补了吗? 可笑。 路演还在继续,表面上重新恢复了正常,但谁都清楚局面变了。HCBC没有追着打,却也没有再给出什么积极的信号。后面的几家机构问题也比上午尖锐和直接,甚至有人开始不问业务,专门盯着管理层和治理结构打转。 等到最后一场结束,灯火已经烧穿了黄昏。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厚重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也吞掉了白天的体面。盛江南抱着笔记本和反馈材料,从小会议室出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清楚,今天只是麻烦的开始。等到了新加坡和塔桥,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她拒绝了旁人的晚餐邀约,独自站在电梯口。金属门上映出她那张写满倦怠的脸,冷漠而疲惫,她准备回房休息一会儿。可电梯还没到,身后就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Sybil.” 盛江南闻声,转过身。 陈菽之站在走廊里,距离她几步远,她身上还是白天的那身套装,只是脸上的妆容已经没有上午那般精致,眼底的倦意和压不住的冷意都冒了出来。 “小陈总。”盛江南垂下眼睫,声音清冷。 陈菽之走近了些,那股浓郁而略显攻击性的香水味瞬间侵占了盛江南的呼吸。她先是像打量商品一样打量了盛江南一圈,确认周遭无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天多谢你。要不是你那场‘即兴发挥’,陈家的脸面恐怕要在武粤东方的地板上擦一遍了。” 盛江南神色未动,维持着那种职业性的、拒人千里的微笑:“这是我的分内事。” “分内事?”陈菽之玩味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的笑意陡然变得毒辣,“我大姐姐突然退出项目,是因为跟你有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不当关系’吧?” 盛江南不知道为什么陈菽之要说这个话,她心里咯噔了一声,面上却仍旧保持着礼貌语平静,她笑着反问:“小陈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走廊内很安静,安静到盛江南能够听到电梯缓慢运行的声响。 “听不懂?”陈菽之轻笑一声,手指挑起盛江南的衬衫领口,目光灼热而讥讽,“你锁骨上应该还有她留下的牙印吧?陈蘅之那个疯子,下手一向不知轻重。” 盛江南抬眼看她,强撑着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陆仲希来,可不是为了让项目顺利挂牌的。”陈菽之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语气稀松平常,“在这个局里,没有人能中立。齐简臻背靠景家,陆仲希不敢动,但你不一样,Sybil,我大姐姐对玩具向来没有什么耐心。” 盛江南看着面前的陈菽之,她不知道陈菽之和陈蘅之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陈菽之是否真心站在陈蘅之的一侧,所以她淡声问:“小陈总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菽之看着她,“明天开始,关于治理结构和历史安排的问题,我不会临场发挥,你给我个版本,我按照你的版本讲。我,听你的。” 盛江南愣住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后续的补充材料,不必先过陆仲希的手,直接发我私人邮箱。”陈菽之看着盛江南脸上流露出的细微错愕,笑道,“向上爬嘛,不一定非要献./身,也不一定非要是陈蘅之,不是吗?” 盛江南终于正色地看着陈菽之,她在拉拢她。 她是代表她所在的势力拉拢,还是站在陈蘅之的立场在试探她? 在这一刻,盛江南忽然理解了陈蘅之说的陈家人都是疯子的话。的确,她们都是一群疯子,一群神经病。 “小陈总,我只对项目负责的。”盛江南面上带着妥帖的笑容,淡道。 陈菽之的笑声变得有些尖锐:“盛总,项目现在的负责人是我,是我陈菽之。你站在我这边,就是站在‘项目’这边。” 盛江南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久久后,她将文件夹往怀里拢了拢,淡道:“明天的Q&A,我会再给你一版。” 陈菽之没动。 盛江南见状,又道:“至于别的,我不会在电梯口答应你。” 盛江南的不明确拒绝已经是一种答案,陈菽之满意地退后半步,笑意深深:“那就辛苦盛总,今晚直接发我。” 盛江南点头回应,恰好电梯已经到了,她刚要上电梯,忽然又听到陈菽之的声音。 “Sybil,我大姐姐很可怕的,你跟她,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完,她朝着盛江南笑了下,转身就走。 盛江南站在电梯口,心跳快得杂乱无章。过了不知多久,她抬头,视线撞入电梯镜面的刹那,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陈蘅之和陆仲希就站在那面镜子的反光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听了多少。 盛江南咬了咬牙,目光直直地落在陈蘅之的脸上,她想要听听她的想法,想要知道她的看法,想要哪怕她给自己点反应。 可陈蘅之只是冷漠地站着。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地从盛江南身上掠过,仿佛眼前的盛江南只是电梯口的垃圾桶。倒是她身侧的陆仲希,淡淡地勾了下唇角。 这笑容让盛江南背后猛地泛起一层凉意。 盛江南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可还没等她开口,陈蘅之已经面无表情地擦过她的肩膀,走进了电梯。 她们没有询问自己要不要上去,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金属的电梯门上,再度露出了盛江南一张怔愣的脸。她沉默在原地,片刻后,踏上另外一间电梯,上了楼。 半小时后,盛江南将那份改好的Q&A文档点击了发送。 收件人:陈菽之。 “陈蘅之啊陈蘅之,你要怎么惩罚不听话的我呢?要把我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一起葬送吗?”盛江南低声呢.喃着。 第84章 恋爱脑资本家 84. 陆仲希一向不是话多的人,陈蘅之更不是。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上了二十五楼。2504的房门合上以后,走廊里原本空寂的回音几乎在瞬间就被室内厚重的静谧吞没,只剩下一点极轻的、门锁扣上的“咔哒”声,短促地响过,又迅速消散。 套房已经被重新打扫过,武粤东方一贯浓郁的香氛重新浮了上来,甜润的木质气息弥散在空气里,可那香味终究压不住陈蘅之身上残留的酒气,也压不住她衣襟间那点过于熟悉的、清冷的雪松味。她走在前面,没有脱外套,也没有回头,只是径直穿过客厅,走到尽头的落地窗前停下。 窗外是港城沉沉压下来的夜色,维港的灯火被玻璃映成一片模糊的浮光,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晃得人眼睛发涩。 陈蘅之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脊背仍是挺直的,身形却有些紧绷,她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冷。 陆仲希跟在她身后走进来,在几步之外停下。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去处理工作,也没有去碰手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陈蘅之的背影。 一时间,套房里谁都没有开口。 空调运作的低响,彼此克制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动静,混在一起,衬得这一室安静十分压抑。 过了几秒,陆仲希才往前走了一步,她抿了下唇,斟酌了一番措辞后,最终还是选择最直白地讲明:“菽小姐在拉拢盛总。” 刚刚在楼下,陈蘅之看得很清楚。她看见了陈菽之主动靠近盛江南,看见她几乎贴在了盛江南的耳边,也看见了她伸手碰了盛江南的领口,甚至,她看见了盛江南那张勉强撑着平静的脸,在对方说了什么后,有了细微的震动。 盛江南表情变化很细微、很短,但却被陈蘅之清晰地看到了。 想到盛江南那一瞬的反应,陈蘅之缓缓吸了一口气。她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动,除了刚才那一下深呼吸,整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不准备回应。 陆仲希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可就是因为知道,她才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定会引得陈蘅之的不快,甚至可能会让对方对自己心生不满,但她还是得说。 看着陈蘅之的背影,陆仲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语气却硬了些,她的,声调冷冷的,没有半分起伏:“如果盛总不能保证她自己的立场,那你今年来港城做的所有安排,都会开始变得危险。”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很重要,重要到有太多太多人的目光落在这个项目上,只等这个项目分出胜负后,再行选择站队。而陈蘅之为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几乎将整个北美放了出去。 在之前,陈蘅之的局势一片大好,没有人会认为她会在这个项目上折戟,哪怕是陆仲希。可现在局面真的如同她们担心的那样发展了。 默了默,陆仲希又道:“盛总的位置很关键,如果现在她陈菽之那边靠,外界会以为陈菽之已经掌控了和颐医疗项目的执行端。” 陆仲希的话说得很直白,盛江南今天如果只是嘴上不拒绝,那也只是风险;可她一旦配合陈菽之绕过陆仲希,那外界自然会认为,陈菽之不是空架子,她背后站着陈三叔、陈启衍,手上还有执行端,完全有能力将这个项目往下推。 若真的是这样,那她们做最坏的打算了,而那个打算,将会彻底地葬送掉盛江南的职业生涯。 原本,只要盛江南始终维持着所谓的“独立性”,一切都还存在商榷空间。可一旦她真正站到对面去,她们就再没有余地,只能选择最激进、也最极端的处理方式。 没有什么比陈蘅之收回和颐医疗的控制权更重要的事情,陈家价值数百亿的资产远非一个盛江南所能比拟的。 陆仲希看着陈蘅之,心里很清楚,对方不愿把盛江南逼到绝境。她更清楚,陈蘅之对盛江南的纵容,几乎已经到了近乎失控的地步。可事情走到今天,并不是谁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眼看陈蘅之周身那股无声的压迫感一点点浓起来,陆仲希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今天路演现场,陈菽之失手,盛总故意停了几秒,再将话接过去。看起来是在抢解释权,可结果上,她也是在替陈菽之收场。” “刚刚在楼下,她没有拒绝陈菽之,也没有把话讲死。陈总,我们现在…现在没办法确定,她最后会不会真的站到对面去。” 这句话一落下,房间里更静了。 窗外的光斜斜地打在陈蘅之一张淡得没有情绪的脸上,她脸上的神色始终没有太大变化,自从傍晚和卓舒清应酬完以后,那点浮在表面的笑意就已经被她彻底收了起来。而在亲眼看到陈菽之与盛江南的交谈后,神色更像是沉在冰水中一样,冷得不见波澜。 陆仲希看着她,只觉得那股越来越沉的压迫感几乎快要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后背都无意识地绷紧了。 可她还是往前靠了一步,低声:“陈总,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就该开始准备材料,往证监会那边走了。再拖下去,拖到盛总和陈菽之形成默契,我们就不只是不好清算对方的人了,还会真的将主动权丢出去。” 这句话落下来,陈蘅之的手指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而已。 陈蘅之依旧站在原地,背影单薄而挺直,像是一尊没有裂痕的雕像,好似无悲无喜,但跟在她身边多年的陆仲希知道,现在的陈蘅之正压着汹涌的怒意。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陆仲希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柚,她显然是一路快步赶回来的,呼吸比平常急了些,连唇边惯常挂着的那点笑意都淡了下去。她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陈蘅之的背影,又和陆仲希对视了一瞬,彼此什么都没说,便已经明白了眼下屋里的气氛。 林柚走进来,步子下意识放轻。 “陈总。”林柚轻声叫了句。 陈蘅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三叔那边已经收到了风声。”林柚的语调很平静,“阿崇那边的消息说,在HCBC结束后,他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陈菽之拿到了盛江南改好的文档。” 她停了一下,顺手接过陆仲希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现在他们觉得,陈菽之有机会将盛江南拉过去。” 客厅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一度,陈蘅之站在窗前,脸色仍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眸低垂着,似是在思考什么。 林柚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发紧,只得把左崇那边的消息继续说完:“陈三叔那边让人投了口风出来,说陈菽之这次没有那么笨,知道拉拢盛江南了。他那边已经开始准备让陈菽之继续单独接触盛江南了,意思大概是,趁着希希还没有完全收紧,先把执行端拿过去。” 听到这话,陆仲希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压不住的讥诮,薄薄地掠过唇角。 林柚没接话,只是站在一旁,眼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冷,轻轻拽了拽陆仲希的尾指,想让她先缓一缓。 陆仲希却没有理会,她盯着陈蘅之的背影,终于还是把话挑明了:“陈总,盛总的不明确拒绝就是在动摇。我们该……” “她不会站到对面去的。”陈蘅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可话一出来,客厅里所有细小的声响都像是被压了下去。说完这句,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照得越发冷淡。她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她先看了一眼林柚,又慢慢把目光移到陆仲希脸上。 “她只是在生我的气。”陈蘅之说。 林柚一愣,陆仲希却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甚至眼神都冷了几分,她看向陈蘅之,甩开了林柚拉她的手,低道:“陈总,她的行为已经表露了她的态度。” 盛江南已经绕开了陆仲希,私下接触了陈菽之。有这一点在前面,谁都不能赌她接下来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 林柚站在旁边,心口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去看陈蘅之的脸色。 然而陈蘅之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与陈蘅之的面无表情相比,陆仲希的神色眼线压着冷焰。果然下一秒,陆仲希看着陈蘅之,将一直压着没说的话说了出来:“盛江南在算计你,她知道你想保她,知道你不会真的动她,所以她才敢这样做。” “陈总,盛江南现在就是在利用你们之间那点私人关系,反过来试探我们。” 套房里安静得吓人,林柚连呼吸都放慢了,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陆仲希和陈蘅之发生这样的争执。 不,还是发生过的,在四年前,同样因为盛江南,她们爆发了比现在更加激烈的争执。 陈蘅之眼睫轻轻一动,她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她越是沉默,陆仲希眼底的冷意就越明显,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口:“你要保她,我没有意见。家族委员会那些人我也可以让左崇去弹压,甚至我可以亲去一个个说明,但是陈总,我必须在局面失控前提醒你,恋爱可以在你拿到控制权后再去谈。” 林柚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捂住了陆仲希的嘴。 可还是晚了。 那句话已经完整地落进了房间里,也落进了陈蘅之耳中。 陆仲希被捂着嘴,却仍旧直直地看着陈蘅之,眼神没有半点退让,毫不留情地开口:“陈蘅之,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怀疑,我当年追随你,是对还是错。” 第85章 万恶的资本家11.0 85.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套房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空气好像都骤然凝住了,连空调送风时最细微的嗡鸣都被放大,衬得这里愈发压抑。林柚站在一旁,只觉得指尖发冷,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她们三个人,平日里陆仲希是最沉稳的那个,可同样的,陆仲希也是最不能容忍计划脱轨的人。于她而言,既然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获得了陈蘅之的首肯,那么它就该被严丝合缝地执行下去。过程中出现细微偏差、局势生出小范围波动,这些都可以被接纳,也都能在控制范围内被修正。 但是陆仲希不能接受,陈蘅之在明知道计划该怎样做的情况下,感情用事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要将当下大好的局面去赌一个盛江南的态度。 原本,这个计划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不是吗? 原本,陈蘅之一直都是个很理智,很值得信赖的人,不是吗? 这些年,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林柚和陆仲希都再清楚不过。那些日夜颠倒的忙碌,飞来飞去的全球行程,陈家各方势力的掣肘与算计,多少次差点都放弃了,可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才终于换来今天这样看似稳固的一席之地。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遇到盛江南,她就又变得瞻前顾后了? 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陆仲希垂了垂眼,将方才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去。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没了太多起伏,只剩下一种冷漠的平静。 “陈总,我不会再像四年前那样为她送上1亿新台币了。” 林柚心口狠狠一跳。 陆仲希却没有停,她继续道:“如果你执意去赌,我会保留对其她人如实告知和颐医疗项目中发生所有事宜的权利。” 陆仲希这已经不是提醒了,这是明晃晃的顶撞,甚至称得上威胁。 按陈蘅之一贯的脾气,她最厌恶的就是旁人这样越线,更厌恶有人在明知道她不喜欢的情况下,还这样拿话逼她。 可出乎意料的是,陈蘅之没有发火,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陆仲希,脸上没有半点波澜。过了很久,久到林柚以为时间停止了的时候,她才淡淡地笑了下。 “讲完了?”陈蘅之问,她的声音很轻,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陆仲希抿着唇,点头。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像是深海袭来的波涛,她上前一步,语气算得上平静:“阿仲,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谁在做主?” 林柚后背瞬间一凉,她知道,陈蘅之还是动怒了。 陆仲希迎着陈蘅之颇具压力的目光,她的身形停滞,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勺子。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才慢慢把视线挪开。她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维港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没忘,也没有蠢到再像四年前那样。” 陆仲希一怔,连带着林柚都愣了一瞬。 “四年前”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忽然扎破了刚才的对峙感。陆仲希眼底的冷意稍稍滞住,完全没料到陈蘅之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提起这一茬。 “罢了。”陈蘅之轻道,语气平得像是忽然失了继续争下去的兴致,“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们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套房门被她拉开,走廊里的灯光顺势洒了进来。林柚和陆仲希彼此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跟了上去。 二十五层的房间本就不多,厚重的地毯把一切脚步声都吞了下去。陈蘅之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也不知为什么,林柚跟在她身后,竟莫名有些紧张。 走到2507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林柚刚想上前按门铃,陈蘅之便淡淡地抬了下手,示意不必。下一秒,她自己抬手,敲响房门。 “谁啊?”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柚和陆仲希同时抬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几秒后,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开门的果然是陈菽之。 她已经卸了妆,露出稍显疲惫的面容来,原本的西装已经脱掉,只穿着里面的那件丝质衬衫。她大概没想到陈蘅之会亲自过来找她,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下一秒,她的嘴角就扬了起来。 “大姐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带了点亲昵的笑意,“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可以让我去找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陈蘅之抬起手,直接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不算特别重,却足够响。 陈菽之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肩膀下意识往后一缩,连扶在门框上的手都跟着用力了一瞬,她踉跄着退了半步。 走廊里安静得吓人,林柚呼吸一滞,连陆仲希都抬了下眼。 陈家人之间的沟通,这么多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巴掌永远比话最先到达。 陈蘅之脸上的神情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她看都没再多看陈菽之一眼,径直抬脚走了进去。 林柚和陆仲希也跟着入内。 门关上以后,陈菽之才慢慢直起身,转过脸来。她的唇角被打破了一点,舌尖轻轻抵过去,尝到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可她没有翻脸,反而看着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下。 “大姐姐打我。”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是因为盛江南?”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自然地坐在了沙发的主位上,目光淡淡的。丝毫不认为自己当着外人的面,掌掴她有什么不对。 她这副模样,还真是像极了陈家的掌权人。陈菽之走近她一些,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唇边再度扬起笑,说道:“大姐姐,你打我这一耳光让我很意外。”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先问我,我在电梯口和盛江南讲了什么。” 这话落下后,陆仲希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陈蘅之与陈菽之之间滑过,最后又归于沉静。 “需要问吗?”陈蘅之轻道,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刃从冰面划过,“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去干涉中介的想法?有没有讲过,她背后的人,很难缠。” 陈菽之眼神轻轻一闪,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有些无语地看着她,叹道:“陈蘅之,你疯了吧?你打我,不是为了项目,居然真的是为了盛江南那么个臭石头?” “我只是拉拢她而已啊。”她摊了摊手,语调轻轻的,甚至有几分无辜,“不是你告诉我,该利用我爸那边的人就利用吗?也是你和我讲,要我做出点动作,不然回家真要跪祠堂的。” 她说着,扫了一眼站得像两尊门神似的林柚和陆仲希,终于还是拖了张椅子,在陈蘅之对面坐下。 “你们也坐吧。”她懒懒道,“我和大姐姐的合作,从我进和颐医疗那天起就开始了,现在不用装不熟了。”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讲话。 倒是陆仲希,她看着面前的陈菽之,问道:“菽小姐,你应该很清楚,选了陈总意味着什么吧?” 陈菽之接过林柚递来的冰毛巾,先是瞥了她一眼,随即才没好气地看向陆仲希,回道:“我知道啊。陈启衍不是人,难道陈三叔就是人了吗?站队陈蘅之,她至少不会让我嫁给郭家那个傻子。” 和陈蘅之的沉默寡言不同,陈菽之说话的语气带着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轻柔。 “你知道我洁癖很严重吧?”陈蘅之根本不理会陆仲希眼底的思索,也不接陈菽之方才那句话,只挑了下眉,冷声问她,“你怎么敢的?” “我只是碰了碰她的衬衫衣角,难道大姐姐这也不允许吗?”陈菽之望着陈蘅之,笑了下,“陈蘅之,是你自己在把她往外推。你要她保持独立,也是你自己把陆仲希放进来逼她,你都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了,我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陈蘅之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不仅没有缓和气氛,反倒让房间更冷了。她像是终于失了耐心,看着陈菽之,声音也随之冷了几分:“陈菽之,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啊?” 陈菽之下意识地惧怕陈蘅之这个语气,她呼吸微微一滞,低声:“大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什么意思,我不在乎。”陈蘅之打断了她,她站起身,向着陈菽之所在的地方走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陈菽之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旁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陈家人的她哪里不清楚,刚才那一巴掌陈蘅之已经留情了。 陈蘅之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那张被打过却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的脸,忽然抬起手,极慢地替她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发丝。 动作温柔极了。 可越是这样,陈菽之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让你参与这个项目,不是让你来试探我的脾气的。”陈蘅之垂眸看着她,语气轻得近乎耳语,“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做给陈三叔看,要演给阿仲看,要趁机给自己攒筹码,我都无所谓。” “但谁让你擅作主张去接触盛江南的?”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甚至弯起了一点很浅的弧度,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还是说…你到现在还对陈三叔抱有不该有的希望?” “我没有!”陈菽之抿了抿唇,脸色白了一点,却仍旧不甘心地仰头看她,“是我不该擅作主张,可我也试出来了啊。盛江南就是个左右逢源的人,她为了那点话语权,站队了我。” “大姐姐,她不行。”陈菽之盯着她,“你们该动了。” “你没资格教我做事,况且,人本来就应该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不是吗?”陈蘅之淡道。 “之后阿仲会配合你的行动,陈三叔那边的消息,及时同步给阿仲,不要再自作聪明。” “否则,下次我就不只是打你一个耳光了。” 陈菽之的脸色更白了些,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不是在吓她。想到大姐姐对付私生子的手段,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开口。 她转而看向了林柚和陆仲希,却发现她们两个人神色都很平静,像是陈蘅之方才这一番话,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惊讶的地方。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出声:“盛江南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啊!” 这句话一出来,陈蘅之原本已经要转身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回头,望着陈菽之,声音却温柔得近乎可怕:“你觉得我说的她背后的人,是谁呢?” 陈菽之一滞,隔了两秒,她才终于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眼底浮起一点不可置信。 “所以,你退出这个项目,真的是因为Sybil盛?” 这话落下,陆仲希微微皱了皱眉,就是林柚也心里一紧。 如果陈蘅之承认,就是将自己把柄递到了陈菽之的手里。 可陈蘅之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她甚至没有被戳中后的慌乱和恼怒,只是淡淡地看着陈菽之,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过了两秒,她才淡淡开口:“我该拔掉你的舌头,对吗?” 说完,她再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林柚几乎是立刻跟了上去。 倒是陆仲希,留在了2507里,准备继续和陈菽之对接后续的计划。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柚跟在陈蘅之的身后,看到了盛江南的身影。 “陈菽之恐怕现在没空见你哦。”陈蘅之笑着说。 第86章 野心家牛马5.0 86. 电梯门在盛江南身后缓缓地合上,金属面板一寸寸合拢,将面前陈蘅之的淡笑以及林柚的身影,还有盛江南的背影,全部笼在一处。 盛江南站在陈蘅之的对面,手里还拎着平板和文件,指尖却一点点地收紧。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要怎么和陈蘅之说,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上来见陈菽之?她要怎么告诉她,自己的顾虑、自己的判断,以及自己的选择?她又要怎么解释,自己心底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说透的想法?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一层层地搅在一起,盛江南的唇不自觉地抿得更紧了些。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并没有多言。她微微眯了下眼,目光在盛江南脸上停了片刻,似是要将她未说出口的犹疑和盘算都看穿,可她的目光也只是短暂地停留而已。下一秒,她就像是失去了继续和盛江南周旋的耐心,转身就要带着林柚离开。 也就在那一瞬间,盛江南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往前追了一步,开口问道:“HCBC的卓舒清,和你达成了合作,是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完全不该是乙方询问出声的。 她没有去问 HCBC 在路演会上突然把矛头对准和颐医疗管理层结构,是不是收到了陈蘅之的授意;也没有去问陈菽之与陈蘅之之间的合作,到底还作不作数。 盛江南绕开了这些表层的试探,直接问向了更深的一层:HCBC是不是已经选择了陈蘅之。 陈蘅之背对着她,听到这句话后,只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她侧过头,淡淡地瞥了林柚一眼。 林柚见状,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退了出去。 很快,二十五楼昏暗狭长的走廊里,便只剩下陈蘅之和盛江南两个人。 陈蘅之没有立刻看向她,反而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昏暗的长廊。走廊两侧的壁灯光线温和,将深色的地毯照出一种近乎失真的柔软,也将尽头的夜色衬得越发幽深。远处维港的光透过玻璃隐隐浮着,像潮水拍在黑暗深处,晃出一层模糊而冰冷的亮。 她就那样站着,身形安静,肩背挺直,整个人平静得近乎无情。 盛江南走向她,却没有走到她面前。她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低声道:“HCBC 站到了你这边。她们今天释放出来的信号,足够让和颐医疗接下来的路演变得不顺利。再往坏一点想,甚至可能会拖延挂牌的时间。” 盛江南深呼吸了一下,轻咬着唇,她顿了顿,嗓音更低了些:“你很清楚,一旦项目失败,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Hollis,你是知道的。” 这句话落下后,长廊里更静了。 连远处不知哪一层传来的极轻门响,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陈蘅之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慢,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将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将她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平静映得越发明显。 她看着盛江南,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开口:“所以呢?” 盛江南一时语塞,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陈蘅之的这句话。 是啊,所以呢?陈蘅之没有理由为她负责,甚至她也没有必要为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负责。至于她这个投行的人会不会被波及,会付出什么代价,本就不是陈蘅之需要思考的事情。 “盛江南,我给过你忠告的。”陈蘅之走近了一步,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骨子里那点死都不肯安分的劲,“我只是希望你能够保持独立性,这很难吗?” 说到这里,她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可你偏偏要挑最危险的方式往里走。”陈蘅之看着她,眼神幽深,“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碰到的是怎样一个局。” “Hollis…”盛江南看着她这张彻底撕去表面温煦笑意的冷脸,心口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上前,想要解释,“我没办法置身之外,你清楚的,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从你选择我作为执行负责人开始,你就该猜到今天的局面的。不光是我,哪怕是齐简臻不也在你们的局…” 盛江南的解释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陈蘅之直视着她,眼神富有深意。在灯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眸更加深邃,让她忽然生出种异样的感觉来。 陈蘅之的眼神,和她在床./上的时候,好像啊。 陈蘅之如何没看到盛江南眼神骤然的变化,她有些无奈地撇开眼,几秒后,她还是重新看向盛江南,神色恢复成那种克制到极点的平静,淡道:“明天新加坡路演结束,把你的房卡给阿仲一张。” 房卡给陆仲希?!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都变了。 眼看她想歪了,陈蘅之本要解释,但又思及对方自作主张的行为,她勾了勾唇角,回道:“怎么,这很难为盛总吗?” 盛江南看着她那副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还要故意这样讲话的样子,忽然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挑衅,也带着点不服输。 “难道你要和死人脸分享我吗?”她看着陈蘅之,毫不客气地回敬。 陈蘅之被她这句话一噎,她看着盛江南,眼底情绪翻涌,像是有一点火,又像是有一点被她气到后的无言。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再说:“我现在不就是在和易展分享你吗?” 这句话一出来,盛江南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难道我不是吗?”盛江南眼神里罕见地带了些攻击性,“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和谁分享你。陈蘅之,我们之间的地位,在你心里从来没有平等过,不是吗?” “你又在说什么蠢话?”陈蘅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她皱了下眉,很快地回道。 就在陈蘅之还想要在说点什么的时候,不远处陆仲希的身影越发地靠近。 盛江南瞥见对方那张冷脸,本来压下去的火气再度冒了上来,她十分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 最终还是拉了下对方的尾指,捏了下,低声:“我回去了。” “嗯。”陈蘅之点头,但很快她又接了一句,“不许私下去找陈菽之。” 盛江南愣了一下。她看着陈蘅之,像是想从她那张仍旧平静的脸上看出更多一点的情绪。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回到自己的套房,关上门,盛江南才终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房间内的灯光都被她打开,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她走向书桌,看着桌上散开的路演材料,想到刚才陆仲希走过来的方向,盛江南缓缓地坐下。 她静静地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她重新坐直身,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一些。坐直身,她点开之前更新的日程表。 距离飞往新加坡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她打起精神,简单地收拾了一番,走出房门,与众人一道赶往机场。 后面4天的路演行程比前面两天要密集许多,在新加坡她们除了有机构午餐会,下午还有两场小范围投资人的会议,傍晚还有一顿一对一。在晚间还预留了时间,方便根据现场反馈临时加会。 新加坡的机构投资人一向审慎,听话细致,看人更细。她们未必在意陈菽之回答的问题有多漂亮,但绝对会在意到底谁在是话事人。 想到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做到现在的疲倦,盛江南收起了手机,靠在商务车的座椅上,望着外面墨色的夜景。 项目组的人大多都露出了几分疲惫,连着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路演下来,就算是齐简臻也少见地戴上了墨镜,遮挡自己的黑眼圈。 陈菽之站在人群之中,居然是看起来最精神的那个。她今天依旧是浅色西装,头发低低地挽着,戴着口罩,可眼神中却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盛总。”陈菽之当着众人的面向盛江南走过来一步,语气温和至极,“需要咖啡吗?” 盛江南脚步一顿,随即弯起唇角:“谢谢陈总。” 这次倒不叫小陈总,感情之前一直强调“小陈总”,纯粹是为了恶心她的。陈菽之看着她,眼底拂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今天新加坡场很重要,辛苦你了。”陈菽之说着,主动为盛江南的咖啡买了单。 盛江南对此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她拿着咖啡回到森特维尤所在的区域。克洛伊一边翻着资料,一边用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陆总今天心情不错。” 接过她手里更新过的文件,盛江南瞥了眼陆仲希那张死人脸,眉头蹙了下:“她那张脸,你能看得出来对方心情好不好?” 克洛伊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从这句话中听出来点别的什么,却没有多说,只是挑眉笑了笑,回道:“我说路嘉欣路总啦。” 盛江南轻笑了一声,摇摇头,依旧保持自己的原话:“她那张脸,你也能看出来对方心情好不好?” “能哦。”克洛伊轻声。 盛江南笑笑,不以为意。 很快登机,拂晓湿润的水气弥散在周围,盛江南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晨光,思绪难得的放空。 陈菽之坐在前排的位置,偶尔和CFO张江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盛江南听着对方的声音,靠在座椅上,本要看材料的动作,却什么的都没有看下去。 后来她索性不难为自己,戴上降噪耳机,将今天要过的文件过了一遍。她一页页地翻着,翻到某家长线基金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这个机构,好像在很多年前参加过和颐能源的项目,她曾在陈蘅之工作电话中听到过这个机构的名称。 想了下,她将这页折了个角。 如果这个机构曾经和陈蘅之的和颐能源有过合作,那它肯定会对陈家内部事宜不陌生,也就意味着,今天路演时谁的语气、姿态甚至是接话顺序稍有不对,对方就会立刻意识到,如今的和颐医疗还处在争夺掌控权的局面。 盛江南合上材料,她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短暂地闭上了眼睛。没来由的,只觉得筋疲力尽。 要是这个项目的奖金没有到自己预想的程度,她真的要吐血三升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面传来了空乘温柔又标准的声音,提醒飞机即将降落。 盛江南睁开眼,舷窗外已经是另一片天。 新加坡的云层很低,阳光却很亮,像是一层薄金铺撒在城市的上方。大片规整的绿色,整齐的高楼、体育场,在下降的过程中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这里和她长居过的城市都不一样。 塔桥的阳光几乎是奢侈品,海风裹挟着雨水,打在人的脸上,迫使人们不得不终年携带雨伞;新约克的城市化程度过高,贫富差距又过分明显,喧闹与冷漠在钢铁森林中丛生,冬日更是有着讨厌的雪;而港城却潮湿着,拥挤又嘈杂,除了工作再无其他感受。 但新加坡不一样,这里干净、明亮、秩序井然。 她有点喜欢这个城市,哪怕自己并未在这里长久地居住过。就是不知道,这里是否也会有阴雨绵绵的时候,有的人是否会喜欢这里。 落地后,车子直接将她们从机场送到了第一场会议所在的酒店。 大家完全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临下车前,盛江南刚把口红补好,便听见前排的陈菽之忽然开口:“Sybil,今天第一场,你替我多看着点,好吗?” 车内还坐着很多人,齐简臻、路嘉欣、克洛伊、张江、业务负责人、ECM的人,以及陆仲希,可陈菽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盛江南抬眼看她,从后视镜内与她对上目光。 陈菽之此刻也正在看她,她的神色依旧温和,有些白的妆容下,笑容显得有些瘆人。 盛江南望着她,清楚她这是故意给别人看,盛江南笑了下,自然地回应:“当然,这本就是我该做的,陈总。” 最后的称呼,还是引来了几人的目光。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将这一举动收入眼中,而后看了眼齐简臻。 齐简臻只是看着她,最终转过了眼。 车子停下,酒店门童已经上前拉开车门,冷气与明亮的大堂灯光一起扑了过来。众人整理衣襟、拿起文件、挂上笑容,像是一群即将粉墨登场的演员,在踏出车门的瞬间,便各自装扮上了。 第一场安排在了酒店的小型宴会厅,不算是特别大的场子,却足够体面。长桌铺着桌布,名牌排放整齐,玻璃水杯、笔记本、咖啡与点心都一应俱全,四周的香气也恰到好处,就是空调温度都经过了细细调整。 盛江南一进门,就迅速地扫了一圈今天在座的人。两家新加坡本地的机构,一家主权基金背景,还有一个从港城飞过来的纯多头投资组合经理,没有一个好对付的人。 她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便察觉到了陆仲希和陈菽之的状态与前两天不一样了。尤其是陈菽之,她今天非常自然地主动与投资人寒暄,会在旁人旁敲侧击打听的时候,不再将话推给项目团队;甚至在开场介绍的时候,她看向盛江南的眼神也比之前要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盛江南看着她,进一步理解着陈蘅之的那句:陈家都是疯子。 比起陈荀之还有之前冒犯她的蠢货,陈菽之显然是聪明的。她没有上来就夺权,也没有做任何过界的动作。只是非常体面地、不知不觉地站到了前面来。 人类养成一个习惯并不需要多久,形成观感更是只需要几场会议。 会议开始,盛江南维持着一贯的节奏,完全没给人抓错的空间,而齐简臻偶尔还会提点几句,场面很向好。 直到一位坐在长桌右侧的曾经与和颐能源合作过的长线基金经理忽然将问题抛了出来。 “我有个比较直接的问题。”对方看着手上的笔记,抬头时目光却落在了陈菽之的脸上,“过去几天,我们注意到公司管理层对外说法好像有一点变化。能不能请你讲一下,现在公司这边,到底是谁在主导这个项目?” 话音落下,盛江南眼皮轻轻一跳。来了,果然只要HCBC挑个头,后续的所有人都会在意这点。 和颐医疗到底是谁在主导?是陈蘅之,还是陈菽之?亦或是陈菽之背后的陈三叔? 这个问题才是这帮基金经理最在乎的,一旦答不好,外界对项目的判断就会改变。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陈菽之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下,准备开口。她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这个问题被问出并不意外,为此盛江南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盛江南坐在旁边,手指轻轻地压在笔记本的边缘,呼吸却在这个瞬间有了点变化,她不能拆陈菽之的台,更不能让人觉得她有任何的偏向性。 所以在陈菽之开口之前,盛江南先一步接过了话。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她先是微笑了下,语气很是平静地将问题回答清楚,“我想最准确的回答应该是:公司内部的大方向从来没变过,只不过随着路演进入关键阶段,我们对落地执行的要求变得更严、更专业了。” 她没有否认负责人的变化,却也没有直接将主导权彻底交付给陈菽之。反而,她悄悄将这个话题偷换概念成了,是“办事更加严谨了”。 这样一来,问题的重心就从“谁是话事人”被拉回到了“项目是否还在正常推进。” 台上的几个人都很安静。 盛江南继续往下讲,神色丝毫不变:“在这个阶段,谁先开口、谁说得多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理层、股东还有我们这帮顾问,大家是不是还锁死在同一个目标上,给投资人的交代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确定。从你们这三天的观察来看,我想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我们依然步调一致,没有任何分歧。” 她说完后,才自然地侧过脸,看向陈菽之,语气非常职业,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总,你补充两句?” 盛江南将台阶顺势给了陈菽之,让她能够顺势接话,不至于在投资人面前难堪;可这样,又没有真的做实陈菽之对项目的掌控权。 陆仲希坐在陈菽之后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盛江南的姿态十分从容和自然,好像和陈菽之的电梯前对话并不存在,一副保持着自己中介独立性的模样。 陆仲希眼底的神色复杂,似是意外,又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赏。 如果盛江南是这样“保持中立”的话,那她能够理解陈蘅之为什么想要保下她了。不仅是出于个人原因,哪怕出于职业角度,盛江南也是值得培养的。 是她对“爱情”的了解太少了,也是她始终戴着四年前的眼镜在看四年后的盛江南。 陈菽之也极快地把话接了过去。她没有按照自己与陈三叔私下商量好的那一套继续往前推,反而顺着盛江南刚才搭好的框架,把刚才那套“专业执行”的说法给彻底做实。 这场问答,最后总算平稳地过去了。 连轴转的会议透支了体力,盛江南本想喘口气,可一想到后续紧凑的日程,只能硬生生压下疲惫。想起陈蘅之之前的交代,她犹豫片刻,还是平复了呼吸,径直走向陆仲希。 陆仲希对她的靠近并不意外,她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像是早就料到盛江南会来。等到盛江南走到跟前,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极自然地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房卡。 等到陆仲希离开,盛江南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想把那点说不清的别扭感抖掉。她正打算去旁边再买杯咖啡,余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是路嘉欣。 盛江南心里猛地一跳。 想到自己刚才和陆仲希做了什么,盛江南脸色登时变了,她眉头微蹙,看着路嘉欣一步步地走向自己。 这短短几步路里,盛江南脑子转得飞快。 她在想,自己该怎么解释,可又很清楚,解释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难道她要告诉路嘉欣,那是自己“恰好”捡到了陆仲希的房卡,所以顺手还给她吗? “Sybil。”路嘉欣轻轻地叫到。 盛江南虽然有些不自在,但面上还是稳妥的,她笑着看向了路嘉欣。 “你该小心点的。”路嘉欣微微贴近她,低声,“我不会告诉别人。” 她最怕的不是旁人直接戳破,而是这种点到即止的提醒。因为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已经看见了什么,也已经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路总,我想你是误会了。”盛江南不愿弯弯绕,她直接地点明,“我和陆仲希陆总没有不当关系。” 路嘉欣轻轻地笑了下,她深深地看了眼盛江南,最终轻道:“我知道。” 盛江南挑眉。 “我也没说你给她房卡的事。”路嘉欣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或许我在提醒你别的呢?” 是说她在场上的接话方式?还是说她与陈菽之并没有完全达成的交易?又或者,路嘉欣看到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盛江南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路嘉欣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就说明她不会继续追问;而她若再往下讲,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于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路嘉欣转身离开。 直到结束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她推开套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窗前俯瞰夜色的陈蘅之。 陈蘅之长发散乱在肩头,听到动静,她缓缓回过头,嗓音清冷而熟悉:“回来了?” 第87章 疲惫的资本家12.0 87. 陈蘅之不该出现在新加坡的。 和颐医疗的项目名义上已经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已经退出的人,不该参与进路演中来。这些她很清楚,但她还是来了。 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她只是想亲眼看看盛江南工作时的样子;也许,她想知道,盛江南会不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始终保持“中立”;又或者,她只是想亲眼见证这一幕——盛江南在众目之下,选择了她。 于是,哪怕她得戴着口罩和帽子,安静地站在会场最不起眼的阴影处;哪怕陆仲希克制了又克制,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才勉强接受替她拿房卡这种荒唐的要求,陈蘅之还是来了。 会议厅内的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光就漏了进来。 陈蘅之没有动,她站在一侧的阴影处,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会议资料,指尖搭在页码的边缘,神情淡得没有波澜。 窗外是新加坡的盛午,热带的阳光明艳得近乎蛮横。建筑的棱角分明,树影的疏密有致,连空气中都透着一种由金钱与秩序堆砌出来的洁净。 陈蘅之厌恶大城市,更生理性地排斥潮湿的热带,可新加坡似乎稍稍不同,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会让人短暂地忘记那些连绵不绝的阴雨,忘记潮湿的皮肤、泛冷的关节,以及那些许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旧日霉味。 “陈总。”陆仲希从外面回来,手上带着盛江南的房卡。 陈蘅之抬手,极自然地接过那张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随后抬眼看向面前的陆仲希。 今天的这场问答,盛江南表现得无懈可击。太极打得圆融,分寸拿捏得精妙,整体的表现都很好,好到陈蘅之不用说什么,陆仲希就已经理解了她的行为。 看着陆仲希难得吃瘪的神情,陈蘅之的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一点极其克制的愉悦,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她的眼眸。 “我会配合盛总。”陆仲希开口说道。 “会怨我没告诉你,我和陈菽之的交易吗?”陈蘅之静静看着她,淡淡问道。 陆仲希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陈蘅之身侧。两人并肩看着玻璃窗外那座过于规整的城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回道:“你有你的顾虑,我明白。” “盛江南说,我陷入了上位者的误区,她认为我应当与你们同步一些事情。”陈蘅之抱着臂,依旧淡淡的,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温度,“但希希姐,你晓得的,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一声“希希姐”,让陆仲希猛然转过头。 眼前的陈蘅之三十二岁,权柄在握,杀伐果断;可这一瞬,她似乎又变回了十二岁,那个骨头单薄,眼神里也没有什么光,平静得如同木偶般的小姑娘。 陈蘅之12岁那年,母亲刚去世,她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先被陈家那些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算计了,不仅是陈家,甚至包括她母亲所在的元家。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没有钱,连多余的外套都没有一件。 北城那天下着雨,天色灰得发沉,她一个人站在陈家的庄园外,像是流落在荒原上的雏鸟。 陈启衍的车驶过了她,就仿佛她这个亲生女儿并不存在一样,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陈家那些平日里嘴上说着“大小姐”的人,也一个个避她如蛇蝎,谁都不敢伸手,谁都怕惹麻烦上身。若不是陆仲希顶着父母的压力,偷偷把她送去陈二叔那里,恐怕第二天一早,“陈家大小姐流落街头”的消息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那时候的陈蘅之,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贴在额前和脸颊边,狼狈得几乎不剩一点体面。她蹲在树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眼睛里没有生机,也没有情绪,像是认命又像是茫然。 可就是那样的她,在抬起头看向陆仲希时,还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会报答你的。” 如今的陈蘅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赶出家门、连去处都要靠别人安排的小姑娘了。她手里有权,有钱,有属于自己的班底,也有足够让旁人忌惮的能力与手段。 可她依旧在和陈启衍缠斗。 她身边看起来多了很多很多的人,林柚、左崇、各色顾问、家族委员会里那些支持者。仿佛只要她愿意抬手,便总有人替她去办事、去铺路、去收尾。 可实际上,她与那个十二岁、在雨天里无声无息蹲在树下的小姑娘,并没有差得太远。 她依旧不敢随便相信谁;依旧知道,一旦自己将软肋或底牌被旁人知道受到伤害的多半还是自己;依旧明白,真正能够走到最后的,自己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陆仲希别开视线,压下心头那点几乎要翻上来的酸涩,低声道:“我能够理解。你这样做没有问题,是我越界了。”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过脸看向陆仲希,那张脸仍旧是淡的,眼睛里却带着柔软,她说:“希希姐,我知道我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是怎样的,你愿意告诫我,我是高兴的。” “这是你和盛江南提前商量好的局?”陆仲希深吸一口气,强行拉回公事公办的语气。 商量?她和盛江南之间没有任何的商量。 陈蘅之摇了摇头,她只是了解盛江南。她知道盛江南在乎自己的工作,知道她对“向上爬”这件事有多执着,也知道她骨子里那点骄傲和野心。 她更知道,盛江南一定会选择正确的道路。 “她成长了很多。”陈蘅之由衷地说道。 盛江南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能抓着她衣角的小姑娘了。她长成了陈蘅之最喜欢的样子:聪明,有分寸,有野心,懂得立场,也懂得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利用职业面具,偏向一方。 可她偏偏也长成了最让人头痛的样子,不够听话,胆子太大,还敢有恃无恐地试探别人。 “她的‘中立’,确实为我们劈开了另一条路。”陆仲希冷静分析道。这种姿态不仅能降低夺权成本,更是一种极佳的后手。 可这也是一场豪赌。 没人知道盛江南最后的砝码会压在哪一边。万一呢?万一她像四年前那样,在最关键的时刻,从陈蘅之的背后递上一把刀呢? 四年前的陈蘅之,尚有一口气能爬起来;可如今的她,如果再倒下,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但是,大小姐,”陆仲希垂眸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低声提醒。 “如果我认为,四年前的事也未必是她的错。”陈蘅之转过头,迎上陆仲希沉静的目光,语气平缓地反问,“你还会坚持追随我是错的吗?” 陆仲希没有立刻接话。她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才回道:“四年前的旧事,我查的部分快有眉目了。如果你笃定她没有背叛,我会收起偏见,支持你的判断。” “你变了。”陈蘅之抿出一抹极淡的笑。 “我不相信盛江南。”陆仲希温声,“但我相信你。如果你认为她可信,不管我是什么想法,你都会认为她可信的。为了避免无端的争执与资源的浪费,那么,我选择相信你,支持你。” 陈蘅之深深地看了陆仲希一眼,半晌,笑意才在眼底散开。 “盛江南本身无足轻重,”陆仲希被她看得有些别扭,移开眼,语带担忧,“可她一旦入局,会给你招来巨大的麻烦。” 陈三叔那些人只要回过味来,绝不会放过盛江南。他们动不了根基深厚的卓舒清,也撼动不了齐简臻,但在他们眼里,掐死一个盛江南,就像掐死一只蝉一样容易。所以,他们一定会针对盛江南。 陆仲希说的这些,陈蘅之当然都明白。她们明白,难道盛江南就不明白吗?她肯定也是知道的。可局面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的确如她自己所说,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没办法把自己摘干净了。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彻底凝固了。她轻吸一口气,仰头望着新加坡那片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 声音沉了下去,结了冰:“陈荀之找到陈启衍的私生子了吗?” “找到了。但陈启衍给6号配了严密的保镖,陈荀之目前还寻不到下手的空档。” 陈蘅之侧过头,眉梢轻轻挑起一个冷戾的弧度。 陆仲希瞬间领悟:“我会联系左崇,让她全力配合陈荀之。” 陈蘅之重新看向窗外,抱着双臂,仿佛在看一场枯燥的默剧。过了许久,她忽然语气轻快地问了一句:“4号的去势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他表现得很痛苦,叫嚣着一定要杀了你。”陆仲希说着,点开手机里的视频递到她面前,“5号表现得很平静,她表示不会回来北城,会在罗马一直到死。” 陈蘅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冷的风:“陈启衍不是最引以为傲他的香火传承吗?既然他那么想要儿子,就把4号割下来的东西,送上他的餐桌。” 陆仲希面色如常,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点点头,又问:“需要从北城调人手来保护盛总吗?” “调吧。”陈蘅之应了一句,顿了顿,又忽然偏头看她,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阿仲,你说,我们直接给陈启衍绝育,会不会更省事一点?” 陆仲希面无表情地否了她的提议:“就算陈启衍废了,后面还有陈二叔、陈三叔,再不济还有陈荀之。与其一个个废掉陈家男人,不如你早点把权拿到手里。” 陈蘅之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她感到了疲累。 “Hollis,如果盛江南那边有异动,我将保留将那份文件交给港城证监会的权利。”陆仲希默了默,依旧冷声,“希望届时,你能够摒弃个人私情,以大局为重。” 听到陆仲希这么说,陈蘅之忽地笑出了声,她偏头看向她,调出了手机中陈菽之发来的邮件,递给了陆仲希。 “这是陈菽之的投名状,如果盛江南真的做错了选择,我会亲自动手。”陈蘅之声音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 陆仲希接过手机,视线在屏幕上飞速掠过。起初是疑虑,紧接着眉头拧死,直到读到邮件最底部的那个附件名和几行绝密数据,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阿仲,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第88章 脆弱的资本家4.0 88. “你今天这样做,会招来我那些反对派的报复。” “你为什么不另外订一间房?” 两人的声音在狭窄而静谧的行政套房内撞在一起。 空气僵持了一瞬,随即不约而同地化作一声轻笑。盛江南指尖挑开西装扣子,将其妥帖地放入防尘袋,塞进深灰色的行李箱。她一边细致地抚平衬衫褶皱,一边头也不回地回道:“我只是在履行投行的‘独立性’,尽力维护和颐项目的估值。陈家内部的派系斗争,报复我一个乙方做什么?” 陈蘅之无声地走到她身后,垂眸扫过盛江南预备出的明日路演装备。她从随身的首饰盒里拿出一枚冷调的蓝宝石胸针,别在盛江南那件墨色西装的驳领上。 宝石在灯下折射出孤傲的光,与当年她18岁时,送她的王冠一样。 很衬盛江南。 “你怎么会来新加坡?”盛江南将她的动作全都看在眼里,目光落在那枚价值不菲的胸针上,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才抬头看向她,“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来我的房间?” 陈蘅之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她抬手挑起盛江南的下巴,微微俯身,薄唇几乎擦过她的唇角,呵气如兰:“和颐医疗太穷了,舍不得给我定专门的套房。预算有限,我只能来找你了。” “看来陈总在新加坡没有别的床.伴?”盛江南仰头迎着她的视线,眼神里满是明晃晃的挑衅,语带机锋。 陈蘅之抿唇,报复性地在她的红唇上轻咬了一口。直到感受到对方呼吸频率的紊乱,才慢条斯理地舔./舐过那个细小的齿痕。她撤开身,坐回深咖色的皮质沙发上,语调冷淡下来:“盛江南,挑衅也要分时机。” 盛江南轻笑一声,她把行李箱推到一旁,随后拿起那件别着胸针的西装,将胸针摘了下来,缓步走到陈蘅之面前。她站得很近,近到影子都落在了陈蘅之身上。 “盛江南。”陈蘅之冷声叫着她的名字。 “陈总给我这个做什么?”她俯下身,看着坐在沙发里的陈蘅之,唇边带着一点笑,眼神却是冷的,“贿赂我吗?” 陈蘅之抬眼看她,眸色微微沉了一下。片刻后,她往前倾了些,几乎贴上她,语气平静得很:“一枚胸针而已,也算贿赂?” “财务上的贿赂,我不太感兴趣。”盛江南盯着她,眼底情绪很深。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陈蘅之,意图明明白白,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陈蘅之哪里不知道这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女人现在在想什么,她有些无语,却还是伸手一把拽住盛江南的手臂,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另一只手则随手将那枚昂贵的胸针扔向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盛江南。”陈蘅之看着她,语气终于认真起来,“你对陈家的了解太少了。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戴上你的胸针,就等于我是你的人,是吗?”盛江南没有退,她迎着陈蘅之认真的神色,反问得很直接。 陈蘅之冷冷地斜睨她一眼:“你难道觉得自己不是?还是说,你那点所谓的‘中立’,真的能骗过你自己?” “我从不是谁的人,陈蘅之。”盛江南感受着对方微凉的体温在亲昵中一点点攀升。她动作极尽暧昧,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我是挣扎求存的投行民工。从利益角度看,我们本就不该有任何见光的关联。” “关联?”陈蘅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她扣着盛江南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一寸不让地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低声问,“盛江南,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只有利益?” 她钳住对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她看着盛江南,停了两秒,又低声反问:“还是说你认为我们之间从始至终都只是肉.体关系?” 既然陈蘅之这样问,那就代表着她不认为她们只是肉.体关系。盛江南眉头轻轻蹙起,安静地望着眼前这张酝着冷怒的脸。她分明已经猜到答案,心口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紧。 “陈蘅之,难道你喜欢过我吗?” “算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两个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开口。 盛江南猛地坐直身子,双臂如藤蔓般死死锁住陈蘅之的脖颈,阻止她的撤离。她眉头紧锁,压抑着胸腔里的起伏:“什么叫没有意义?你把话说清楚。” 陈蘅之脸上的神情仍旧淡淡的,只是那双眼里终于透出几分很淡的疲惫和怅然。她看着她,声音也轻了下来:“没有意义,就是没有意义。我没有向你交代这些的必要。”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只是睡过,那你告诉我,我们算什么?”盛江南凝视着她,不给对方任何躲闪的余地,声线微微颤抖却字字千钧,“陈蘅之,你到底有没喜欢过我?” 陈蘅之本能地想躲,可盛江南偏偏捧着她的脸,不让她闪避。她闭了闭眼,像是拿她没办法,最终只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我在猜你。”盛江南眉头没有松开,眼里却已经隐隐浮出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陈蘅之,你喜欢过我吗?” “你已经问了三遍了。”陈蘅之冷声道,“我不是聋子,不要一直重复。”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过我吗?” 第四遍了。陈蘅之有预感,如果今天自己不说,盛江南大概真能这样赖在她怀里,一直问到明早去机场。想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被她逼出来的烦躁。她看着面前的人,缓慢地眨了下眼,终于轻声道:“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很有善心的,随便什么人都会捡起来,并且负担对方的学费、生活费乃至家人医疗的慈善家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不柔和,语气也算不上多温柔,甚至还带着一点不耐。可不知为什么,盛江南却偏偏从这份冷淡里,听出了陈蘅之的真心。 恍惚中,她好似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温柔又体贴的陈蘅之。 盛江南静了片刻,终于把这句话在心里消化完了,才低声确认:“所以,你喜欢过我?” 陈蘅之很明显地翻了个白眼,再看回盛江南时,眼底那点压抑的脾气也明显被带了出来:“你说这种话,是为了挑衅我吗?明天的飞机很早,我没打算今晚和你发生什么。” “还是说,你真的眼盲心瞎到这种地步?”陈蘅之咬着牙补充,眼尾气得微微发红,“盛江南,别仗着我纵容你,就选这种时候来撩拨我。” 盛江南安静地看着陈蘅之,她很少见到陈蘅之这样,不是高高在上的游刃有余,也不是漫不经心的桀骜,反而像是被逼急了,又恼又怒,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出口的才作数,感受到的都不算。对你来说,人生就是一场听证会吗?”陈蘅之深呼吸,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烦躁,“你当初就是这样跟易展在一起的?因为她会说,她会哄,她会把‘喜欢’挂在嘴边,所以你就跟她搞在一起。哪怕现在你坐在我怀里,依然觉得易展才是那个对你好的人,是不是?” “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扯易展做什么!”盛江南对陈蘅之这种突如其来的迁怒感到荒谬,眉头拧得更深,“你自己什么都不说,凡事都要我猜,猜错了还要被你冷脸相对。陈蘅之,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吗?” 陈蘅之深吸了几口气,终究还是没把那点火压回去。她捏着盛江南的下巴,本想咬上那张总会说出让人生气的话的嘴,可在真正靠近时,又想到她明天还要见塔桥的基金经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咬上她的嘴唇。 她恨恨地磨了磨牙,一把剥开盛江南单薄的衬衫,重重地咬在了她精致的锁骨上。 轻微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盛江南并没有恼,反而因为陈蘅之的举动而察觉到了她潜意识的想法,她勾紧了陈蘅之的脖子,将自己的红唇送了上去。 “陈蘅之……别提别人。”盛江南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可声音却还是有些破碎,然而语气却还在死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 “别人?那不是你的亲亲女朋友吗?”陈蘅之冷笑了一声,她一只手揽上盛江南的腰,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过去,指尖猛地收紧,令两个人的距离越发地靠近。看着盛江南强撑镇定的样子,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怎么,现在她又成了外人了吗?” “你我之间,所有人都是外人。”盛江南强忍着身体的颤./抖,直视着她的眼睛回击。 陈蘅之冷嗤一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没再言语,只有灼热的呼吸烫得盛江南指尖发麻。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盛江南感受着她的体温,再次确认了这个迟到四年的答案。她捧起陈蘅之的脸,轻声问,“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讲。” “四年前,5月30日,你离开新约克,是因为你妈妈的冥诞吗?”盛江南问。 陈蘅之一直有晨跑的习惯,那是多年来雷打不动的。哪怕前一天晚上两人疯狂了许久,但陈蘅之还是在早上7点下了楼,在曼岛的街头慢慢地跑着。 然而,当她跑到林肯中心,忽然被一群人抓走。 在车上,她看到了陈启衍身边管家那张死脸。 陈蘅之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摇头:“不算。我是被陈家人抓回北城的。” 盛江南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骤然浮起的震动,抬起手,指尖很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动作几乎称得上安抚,说道:“江南,不是所有家都如同你家那般和谐美满的。陈家很复杂,或者说陈家就是个疯人院。” “陈荀之在申城时提过,你父亲曾亲手打断过你的腿。”盛江南死死盯着陈蘅之,呼吸变得沉重而杂乱,“你自己也说过,左膝髌骨骨折是在四年前。蘅之,是那次被绑回去的时候,对吗?” 陈蘅之静静地望着盛江南。那双平日里还算冷静自持的双眸中,此刻是毫无遮掩的、细碎的心痛。这神情太烫,烫得陈蘅之的心口隐隐作痛。 她轻轻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上盛江南脸颊,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掠过的风:“江南,为什么要对你的床./伴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第89章 脆弱的资本家5.0 89. “我现在问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吗?”盛江南望着陈蘅之。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温柔,神情也仍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压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那份悲伤很细微,像晨雾一般,可在这双眼眸中,盛江南看到了自己。 盛江南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起来,热辣的酸意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她死死地忍着,牙关咬得发酸,连舌尖都尝到了一点隐约的血腥气。她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彻底失态,可胸口那股越来越重的闷痛,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探入她的肋骨之间,攥住了她的心肺,压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陈蘅之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盛江南就这样回望着她,视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难。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失控了,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肯移开眼。 眼看她情绪要陷入难以抑制的惶恐之中,陈蘅之终于抬起手,捧住了盛江南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声音不高,却带着属于她的强势:“盛江南,抬头看着我。” 记忆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盛江南下意识地顺从,她抬起眼,看向面前依旧端正、漂亮、好像永远镇定的陈蘅之。她努力跟着她的呼吸去呼吸,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蘅之…”她的嗓子发哑,却强装着镇定,望向面前的陈蘅之,“你被打,是因为我吗?” 窗外新加坡的霓虹明灭不定,冷气口送出的风声在精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很平静,如往常一样似一汪深潭。 然而盛江南还是从这片平静之中,读到了答案。 陈蘅之没有否认。 盛江南的唇动了动,指尖发冷,连抓着陈蘅之的手都在抖。 “他把你抓回去…”盛江南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一样,每个字说得都很慢,很艰难,“因为,因为他知道了你喜欢女人?” 陈蘅之仍旧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只有这一声。 甚至算不上什么明确的回答,可落在盛江南的耳中,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还要清晰,她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塌了下去。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无数画面、细节、她从前根本没有多想过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部被翻了出来。她心慌得厉害,不敢深想,可偏偏思绪不受控制,还是一路往回倒退,最终猛地停在了那年五月的新约克。 那时候天气刚刚转暖,曼岛清晨的风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凉意,街道湿润,晨光熹微,一切都在苏醒的中途。她和陈蘅之沿着熟悉的路线晨跑,快回到家门口街区的时候,盛江南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她当时只是轻轻抽了一口气,动作也不过停顿了一瞬,可陈蘅之还是立刻发现了。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快步折回来,注意到她脚踝红起来后,没有多言地将她抱了起来。 盛江南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刻。 陈蘅之的发丝垂下来,落在她眼前,扫过她的鼻尖和脸颊,有一点痒,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温柔。她一只手勾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却学着陈蘅之挑衅又亲昵地按在了她的后颈上。 “别闹,先回家。”陈蘅之无奈地低语,眼神里全是纵容。 可那时候的盛江南太年轻了,也太任性了。她被她这样抱着,被她这样看着,就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的更多一些。她抬眼看着她,近乎执拗地说:“亲亲我,蘅之。” 陈蘅之当时很无奈地想要拒绝,然而盛江南的神态过于认真,于是她抬起眼瞥了眼四周。当时盛江南不以为意,现在回想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陈蘅之当时有一瞬间的迟疑。 然而最后,陈蘅之还是在盛江南亮得惊人的双眸中,缓缓低下了头。 她吻了上来,如同每一次一样,温柔又缠绵。 回到家以后,陈蘅之在叫了医生过来后,拿出冰袋来为她处理,在这过程中,她说了句:“以后在外面,不要这样,好不好?” 盛江南反应了下才意识到“这样”是哪样,她当下就皱起眉头来,思及陈蘅之其他的床.伴,顿时感到了委屈。 陈蘅之看到她这样,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她重新拥入了怀中,不住地道歉:“抱歉,是我想得有些多。不要在意,也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盛江南虽然委屈,却也没有再继续,她只是闷闷地答应了,心里下定决心以后不在外面与她太过亲昵。 这本是两个人相处中最小的小事,可在第二天,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报上,她看到了她和陈蘅之的报道。 那份不知名的小报上写着:《东方的秘密:台屿陈氏大小姐与神秘女伴在曼哈顿清晨热吻》。 那时候盛江南只觉得恶心和愤怒,只觉得那些镜头和字眼像在拿她们当笑话。她甚至还把那张报纸揉成一团,恨恨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陈蘅之当时站在她身后,看了那张报纸很久,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半晌,她才说:“没事,我会处理。”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好像没过两天,陈蘅之就突然不见了。 想到陈蘅之说的被绑回北城,盛江南的眼睛变得越发地红了。她紧紧地看着陈蘅之,胸口起伏明显,换气声变得很重,她不敢再往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直面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是因为……”盛江南的声音抖得变了调,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因为那次报道吗?” 她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否定的答案,然而陈蘅之一脸平静。 “是不是因为在公寓楼下,我非要你亲我?”盛江南的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却始终没有将目光从陈蘅之的脸上移开,“是因为我,对不对?” 陈蘅之依旧没有讲话,她只是伸出手,静静地将盛江南的泪水抹平。 “陈蘅之,你说话啊!告诉我。”盛江南一手抓住了陈蘅之的手,不让她继续如此平静下去。 陈蘅之的眼神极轻地闪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盛江南会这么快和这么强硬地反应过来。可她还是很快地将那一点细微的波动压了下去,依旧保持着平静,看向盛江南,低声:“盛江南,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 “不要什么?”盛江南笑了下,她贴近陈蘅之,像是想要从她眼眸中清晰地看到狼狈的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是吗?” 盛江南很会笑,笑起来也十分好看。可自重逢以来,陈蘅之好像看到了很多次她如此勉强的笑容。 陈蘅之贴近她,不让她继续笑了,她俯身亲吻在她的唇上,轻道:“在我这里,不要勉强让自己笑,好吗?” 她这么说,盛江南更想哭了。陈蘅之的反应说明她猜得没有错,就是因为她让陈蘅之当街亲她,被小报拍到了,所以被陈家绑回北城。 盛江南眼里满是泪水,她的嘴唇都在颤抖着,她紧紧地握住陈蘅之的手,声音因为克制情绪而哑得不成样子。 “蘅之……”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是我害了你,是不是?” 盛江南话音落下,眼泪眼看着又要滑落,她抬手抹开,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微凉的指腹滑下,落在她的下颌,而亲吻则是落在了她湿润的眼角,动作间甚至带着习惯性的温柔。 “江南。”她的声音轻柔而体贴,“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胸口那股痛意彻底炸开,她一把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声音发抖,“不要我去想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要我知道……我到底怨恨错了你多久吗?” “都已经过去了。”陈蘅之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盛江南皱乱的衬衫纹理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 她的腿没有过去,她的伤没有过去,她在雨天里发作的疼没有过去,她被亲生父亲打断腿、被堂弟嘲笑的日子,也根本不可能过去。 过去的,只是时间。 盛江南的心口猛地抽了下,她眼泪终于彻底失控。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双手攥住陈蘅之的衣衫,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洇开深色的痕迹,“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求求你蘅之,告诉我,蘅之……” 陈蘅之看着那片湿痕,沉默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拍着哭得泣不成声的盛江南。感觉对方好了点后,这才从一旁抽了纸巾,轻轻地替她擦着眼泪。她的动作很是温柔,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声音也变得过分温柔起来:“江南,和你没有关系。我和家里的矛盾很多,不只是我的性取向,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矛盾只是或早或晚被暴露出来而已。你不要多想。” “你喜欢女人。你喜欢过我,对吗?”盛江南却忽然抬起眼,泪眼朦胧,问题却十分直白。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盛江南。过了很久,她才终于低声开口:“是。” 陈蘅之深呼吸了一下,终于继续道:“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八年,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八年。看到你,接你下班,听你说琐碎又无聊的事情,都让我觉得很放松。” “但好像,你对我们的关系定义只是情.人。”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只是在陈述。 盛江南说不出话来,却也别不开目。半晌,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为我们是情侣关系?那你还有别的床.伴?难道你认知里面的情侣关系是开放性关系?”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有别的床.伴?”陈蘅之偏了偏头,很是认真地询问。 盛江南眼泪还挂在脸上,嗓音发哑:“你经常带着伤回来,大.腿/内/侧也有,我看到过你和别人走进酒店…” 她说不下去了。 陈蘅之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我没有别的床.伴。” 她看着她,像是怕她还听不明白似的,再次补充道:“盛江南,从我20岁第一次和人做./爱,到如今我32岁,我有且仅有你一个性.伴侣。这样,你清晰明了吗?” 第90章 脆弱的资本家 90. 盛江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陈蘅之的怀里出来,跪坐在她的面前,手也搭在她的膝上。眼睛红红的,连呼吸也有些不稳,她望着陈蘅之,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蘅之。”盛江南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你再说一遍。”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将落未落的水光,也看见她眼里的期许。过了片刻,陈蘅之很轻地笑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脸,声音温柔:“盛江南,一直都只有你。” 只有你。 这三个字猛然让盛江南回想起来了,陈蘅之说过的。哪怕在几天前的2501,她也是说过的。 可是她从来没有相信过。 盛江南咬着自己的口腔内侧,强压着颤抖,再度问道:“在…在塔桥的时候,你有几个月大.腿.内.侧一直都淤伤,那是谁弄的?” 陈蘅之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捏了下盛江南的耳垂,回道:“有段时间,我很爱打马球。你忘记了吗?” 马球?盛江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很多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是塔桥的初夏,近郊的私人马球俱乐部内。 阳光穿透了常年阴翳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草地上。盛江南站在人群里,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周围人的寒暄,心思却根本不在那些人身上。 直到陈蘅之策马入场,所有的喧嚣才停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白色马球衫,领口竖起,勾勒出修长的脖颈。白色紧身马裤利落地束进黑色长靴里,装束本身不算多惊艳,可穿在她身上,就是叫人移不开眼。 平日里温柔的大小姐,多了几分傲气。 陈蘅之身下的马是一匹栗色的赛马,肌肉线条很好,盛江南记得,这是她的马,她给她起名叫:塞西亚。 哨声响起,马球飞掷。 陈蘅之眸光一凛,连人带马几乎是瞬间窜了出去。她身形在一众高大的球手之间显得纤细,可那种力道和准头却一点都不输旁人。 她伏低身体,右手握着长柄球杆,在疾驰中精准地截住了那颗飞旋的球。 “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陈蘅之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落点,唇角已经先扬了起来。她勒了一下缰绳,塞西亚在草地上利落地转了半个圈,马尾高高扬起,她额前和颈侧都有细薄的汗,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而就在她回身的那一瞬间,她隔着人群,看见了盛江南。 盛江南同样看着场上的陈蘅之,只觉得心跳如鼓,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滚烫的爱意。 于是陈蘅之也笑了。 盛江南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陈蘅之。 还是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温柔。可她已经再也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打马球了。别说马球,如今的她,连打一场完整的网球都像是老太太健身,更不要说阴雨天时腿疼得要吃强效止疼药了。 想到这里,盛江南眼里的泪,就这么直直地掉了下来。 “你…”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陈蘅之的膝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发着抖,压抑地啜泣着。 “江南,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有别的床.伴呢?”陈蘅之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盛江南的后脑,问道。 “我看到……我看到你和一个女人进了塔桥的酒店,你们很亲密,她搂着你。然后你再回到家,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类似于鞭痕的东西。”盛江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睫毛湿成一簇一簇,“所以…你不是在外面找了S,是吗?”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要在外面找个施虐者呢?”陈蘅之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我没兴趣搞那些的。如果你说塔桥的女人,或许,那是徐容致。” “那妇解会你约会的女人,001叫你‘阿蘅’的女人,也都不是你的床.伴吗?”盛江南抽泣着,竟还不肯放过,红着眼也要把事情问个明白。 陈蘅之笑了下,她捏着盛江南的耳朵,迫使她抬起头来看自己。随后微微俯身,额前的发丝垂下来,几乎要擦到盛江南的脸,回道:“都是我的表姐,我有四个表姐妹。我说了,只有你。我没必要骗你,不是吗?” 所以,真的没有别人。 “那……”她眼里还带着泪,目光却死死追着陈蘅之,“那些伤……也都是你说的,陈家的试炼,是吗?” 陈蘅之点头。 所以,那些年她以为“陈蘅之玩得脏”,那些年她认定的、反复让自己陷入负面情绪的怀疑,都是错的? 盛江南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甚至真的扯了一下唇角,可下一秒,更深、更重的难过便兜头压了下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新约克的一个晚上。 那天陈蘅之回来得很晚,肩上带着伤,腿上也有伤,脸色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盛江南那时刚被甲方折磨得快要崩溃,回到家看到她这样,心里又酸又恼,连一句关心都说不出口。她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带着那点难堪和妒火,低下头,一边亲她,一边咬着牙、冷冷地问她:“陈蘅之,这次又是和谁玩出来的?我就这么满足不了你吗?” 那时候陈蘅之躺在沙发上,她听着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很久。过了好一会,才淡道:“闭嘴。” 盛江南闭嘴了,却又没有完全闭嘴。 现在想想,分明在事后,陈蘅之告诉过她的,她说过没有别人的。 原来,她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想到这里,盛江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愧疚来得又急又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呼吸都碎得不成样子。 “蘅之…”她一张口,声音就全都碎掉了,“我……” 盛江南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砸在陈蘅之的膝上,也砸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呼吸越来越乱,乱到几乎喘不上来气。 陈蘅之当然知道盛江南对自己的误解,可正如徐容致和元辞说的,感情中犯错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盛江南,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攥紧。 她指腹擦过盛江南湿透的脸,低声:“江南。” 盛江南却猛地抓紧了她的手,她不想听到陈蘅之如此温柔的语气,她应该骂她、嘲讽她、怨她,甚至像从前那样冷淡地把她推开。她不该这样温柔的,更不该在这种时候,反过来安慰她。 “你别这么好…”盛江南抬起眼,满脸都是泪,她的眼睛很红,声音也哑得厉害,“陈蘅之,求求你,不要这么好。”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叹道:“那我该怎样呢?” “你该怪我。”盛江南盯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陈蘅之,你应该怨我的。”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反问:“怪你什么呢?” 盛江南看着好似真心不解的陈蘅之,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该怪我非要你在街上亲我,害得你被绑回北城;怪我脑子不好,忘记你打马球训练很凶,才会在大腿内侧有淤伤;怪我……” “怪我没有求证就东想西想……”她说道这里,声音哽住,“怪我把你想的那么坏。” 盛江南说到后面,整个人都快蜷了起来。多年后得知的真相,卷携着那些年的崩溃,将她的怨气和理直气壮,全都砸碎了。 她只剩下了不堪的自己。 陈蘅之看着她,用纸巾轻轻地擦拭着她的眼泪,轻道:“江南,我再说一次,没有那个吻,我也会被抓回去的。这不是你的错。” “至于你说的关于‘床.伴’的误解,一切也是源于我的不解释。”陈蘅之原想拉起盛江南,可最终她还是从沙发上下来,同样跪在了盛江南的身前,“江南,诚如你说的那样,我的确始终在上位者的误区之中。” “可是……” “没有可是。”陈蘅之打断了她,“我们没有必要为过去的事情而感到难过。” “都过去了。” 过去?所以,她对她的喜欢也过去了吗?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几乎连哭都忘了。 她怔怔地望着陈蘅之,想要问,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问。 “四年前的事情,你我之间似乎存在着很严重的误解。”陈蘅之双手捧着盛江南的脸,她静静地看着她的眼,认真地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盛江南,你不需要因为今天得知的事情,而对我产生任何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我并不需要那样的情绪落在我的身上。” 陈蘅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盛江南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额头抵在陈蘅之的肩头,无声的哭泣再度响起。 她的手分明该自然地放在陈蘅之的左膝上的,可意识到对方是因为她的任性才被带回北城,盛江南就感觉自己被烫到了一般。 她甚至不敢想,陈蘅之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她爸爸打断的腿。腿伤的时候,得知自己再也玩不了自己喜欢的运动时,陈蘅之在想什么?她是怎样熬过那段日子的? 而她呢?她在做什么? 她在怨她的失踪,怨她把自己抛下,怨她留了钱就走,甚至一边拿着她的钱,一边还恨她把自己像个麻烦一样丢下。 盛江南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对不起…”她趴在陈蘅之的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蘅之…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道歉,可除了道歉,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陈蘅之轻轻拍着盛江南的后背,眼里浮现出一点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不想看见这样的盛江南。 哪怕当年破产,她自己蹲在街角,她都没有流露出如此的脆弱的模样。陈蘅之一点都不想看到盛江南这样,她将人抱进了怀里。 “不要哭了。”陈蘅之低声说。 可盛江南根本止不住,她感觉自己的这辈子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陈蘅之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太难哄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江南,你怨我,是不是也和你妹妹的去世有关?” 怀里的盛江南身形一僵,她抬眸想要说什么,却被陈蘅之止住。 “我说了,我们存在很严重的误解。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等到报告给我的时候,我们坐下来,把四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清楚,好不好?”陈蘅之抱紧了些,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头顶,“江南,你今天情绪太激动了。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时机去聊四年前的事情,你说呢?” “况且,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要飞塔桥了。明天的路演,你还要帮我抢夺管理权。” 这句话一出来,盛江南是又哭又想笑。她本想控诉陈蘅之,可望着对方温柔的眉眼,终究只是抱紧了身前的人。 盛江南忙了一天,又哭了这么一场,很快就累得靠在陈蘅之的肩上,呼吸变得平稳起来。她的眼睛和鼻尖都还是红的,陈蘅之见状,将她抱起来。 她替她卸了妆,擦干净脸,也擦干净手臂和脖颈上沾到的泪痕。做完这些之后,才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亲她哭得发烫的眼睛。 “睡吧,到该去机场的时候,我会叫你。”陈蘅之说。 盛江南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失去一切的时候那样。 陈蘅之看着那只瘦削的手,眼神微微一顿,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她脱下外套,穿着外裤和衬衫,躺在了床上,盛江南安静地蜷在她的怀里。 陈蘅之没有睡,她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盛江南很久,直到对方的呼吸平稳下来,她才拿起手机。 她安静地打下一行字:「把陈启衍身边那个老东西绑过来。」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我明日返台。」 90-100 第91章 万恶的资本家12.0 91. 新加坡的夜实在太短了。或者说,对陈蘅之和盛江南而言,这一夜根本不能称为休息。疲惫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得到缓解,昨夜起伏的情绪也没有被抚平,天色就已经在窗外一点点泛了白,逼着人重新回到白日忙碌中去。 四点,陈蘅之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房间里还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外面一点发灰的天色顺着缝隙漏了进来,静静地落在地面上。四周安静得过分,只剩下空调低低运作的细响,和怀中人均匀却很浅的呼吸。 盛江南还睡着,她整个人都缩在陈蘅之怀里,眉心微微蹙着,连睡梦中都没有安稳下来。昨晚她哭得太凶,到现在眼睫都还带着一点潮意,鼻尖也仍泛着红。 睡着的盛江南,总是比清醒的时候看起来更加脆弱。白日的专业和得体,在此刻都被消弭殆尽,只剩下了让人感到柔软的平静。 陈蘅之低头看了她一会,才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 消息很简短:「人已控住。飞机三个小时后起飞。」 陈蘅之看着左崇没有情绪的消息,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眸色比刚刚更加深沉了些。她将手机随手放在一侧,抬手轻轻地将盛江南散落在脸侧的发丝拨开。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盛江南脸上时很轻,几乎只是擦过一下。可即便如此,盛江南还是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她没有睁开眼,只是本能地往陈蘅之的怀里钻了钻,额头轻轻蹭过她的锁骨和肩膀,手也无意识地搭到了她腰上,甚至还收紧了一点,确认陈蘅之还在,这才终于慢慢安静下去。 这套动作很是熟练,熟练到好像理所当然。好像,她本就应该这样一直睡在陈蘅之的怀里,理所应当地依赖着她、抱着她、不让她离开。 看着她这样,陈蘅之不自觉地眉眼柔和了下来。她垂首望着面前的盛江南,回想起还没有成年的她。 那时候的盛江南,睡觉也总不安稳。她会在梦里落泪,眼泪就那样顺着眼角往下滑,人却还好好地躺在那里,没有哭出声,更遑论惊动陈蘅之。 有好几次,陈蘅之半夜醒来,借着窗外一点模糊的光,看见她满脸都是泪。她想起身去给她拿纸巾,或者倒一杯水,可她才稍微动一下,盛江南就会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闭着眼伸手把她抓住。 抓得很紧。 有时候是抓她的手腕,有时候是抓她睡衣的衣角,有时候干脆整个人往她怀里钻,就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生怕自己一松手就跌入无尽的深海。 十七岁的盛江南,依赖她依赖得厉害。 而十九岁的陈蘅之,纵容她也纵容得厉害。 她纵容盛江南半夜往自己怀里钻,纵容她在睡梦中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甚至纵容她把那些明显已经越过边界的依赖与亲近,毫无保留地落在自己身上。 随行的人不是没想过提醒,毕竟谁都知道,陈蘅之素来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更不习惯别人如此没分寸。可每次话还没出口,撞上的却总是陈蘅之那双沉静却不容置喙的眼睛。 陈蘅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纵容人江南,任由她缠着自己,任由她一次次躺上自己的床。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可她没有纠正。她不仅没有纠正,甚至看着她一点点走入自己的世界,看着她主动提出要成为她的情./人,看着她真正成为了自己的人。 陈蘅之很清楚,盛江南对她的依赖,并没有让她觉得厌烦。恰恰相反,那种被全心依赖的感觉,让她从心底生出了欢喜。 可盛江南很快就长大了,她进入了JPM塔桥实习,后来又拿到了JPM新约克的正式offer,她一步步走到人前,变成了那个年轻、聪明,又野心勃勃的Sybil 盛。 再后来,她失去了她,她成为了别人的女朋友。 现在,她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哦,不对,她现在身边还有个叫易展的女人。 想到这里,陈蘅之眉头微微皱了下,她的手依旧在盛江南的背上,瞥了眼时间,她轻轻地拍了下盛江南。 “Sybil。”陈蘅之轻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盛江南的眼睫微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睁开了眼。刚醒来的她目光游戏散,像是没有分清自己身在何处。看看眼前近在咫尺的陈蘅之,她眼里的那点茫然才一点点地散去。 “蘅之。几点了?”她的嗓子有些哑,声音也有点低。 “快五点。”陈蘅之看着她,语气轻柔,“你该起床了。” 盛江南安静了两秒,没有立刻起身。她只是望着陈蘅之,像是要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陈蘅之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盛江南眼角残留的生理性泪水,淡淡道:“再看下去,去塔桥的飞机就要赶不上了。” 塔桥。是了,她今天还要去塔桥,之后还要飞新约克。 想到这,盛江南坐起了身。她想要伸手抱住眼前的陈蘅之,想要埋首在她的怀中,可现在已经是清晨了。 她们之间,不该做那样的举动。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多言,主动起身。 两人无声地洗漱,等到穿戴整齐,盛江南注意到桌上的那枚蓝宝石胸针,她走过去拿在了手里。 陈蘅之正站在镜前系扣子,并没有立刻留意到她的动作。 “Hollis,你要跟后续的路演吗?”盛江南望着陈蘅之的背影,问道。 陈蘅之再度穿上了一袭深色的西装,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脑后,脸上的神情平淡,她调整着自己的袖口。 “不跟。”在整理完毕后,她转过身,淡淡地回道。 盛江南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陈蘅之抬眸看到她呆愣的模样,轻轻地笑了下,走到她的跟前,伸手替她整理了下衣领,又道:“和颐医疗的项目的确很重要,却也没有重要到让我全程跟路演。” “你要回港城吗?”盛江南看着她,又问。 陈蘅之摇头,她嘴角轻轻地勾了下,回道:“回北城。” “北城这几天都在下雨。”盛江南一想到她的腿,眉头便不自觉蹙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你那些止痛药,有成瘾的风险。如果可以的话,你尽快处理完北城的事情,离开台屿,好吗?” 陈蘅之的神色微微一顿,她看着面前的盛江南,眸色幽深。想着对方可能在什么时候接触了自己的药后,她轻笑了一声,状似威胁地说道:“盛总的手脚现在真的是越发不干净了,居然敢查我的隐.私?” “陈总要怎么惩罚我?”盛江南并不退缩,反而她上前了一步,贴近陈蘅之,“掐住我的脖子,给我戴上惩罚的项圈,还是……” 她说着,手指已经沿着陈蘅之的手臂很轻地滑了过去。 眼看着陈蘅之的呼吸微微变化,就连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盛江南轻笑着退后半步,耸了下肩:“我看到你那么多药,知道你不会告诉我那些是什么。我就找人帮我检测了下药品成分,仅此而已。” 陈蘅之无奈,没有多说什么。 时间不早,她们都需要赶往机场。在陆仲希的安排下,盛江南悄无声息地上了陈蘅之的车。 天光逐渐亮起,新加坡清晨的街道依旧干净的过分,车窗外的树影与高楼都十分明净,盛江南坐在车里,手里握着手机,却没有看消息,只是偶尔抬眼,看着坐在身侧的陈蘅之。 陈蘅之坐得很直,她正低头回着消息。陆仲希坐在前面,一言不发。 到了机场,陆仲希与盛江南先一步下车。临行前,陈蘅之忽然开口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 盛江南一怔,点头答应。 陈蘅之看了她几秒,最终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偏过头,吩咐司机开车。 盛江南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离,她沉默了片刻,手伸入了西装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枚胸针。 蓝宝石在天光下泛着一点冷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 陆仲希看到这枚胸针,她眼神一顿,随即淡声提醒:“盛总,我们该走了。” 盛江南点头,她一边与陆仲希一道往柜台走去,一边将那枚宝石胸针戴在了西装上。 坐上飞往塔桥的飞机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而另一边,飞往台屿北城的私人飞机,也在同一片云层之上,安静地迎着晨光飞行。 陈蘅之靠在座椅里,神情平静,像是在闭目养神。 从港城赶过来的林柚坐在她的身侧,没有出声打扰。直到快要降落,才将平板递了过来。 “卜昌平已经控制住了,陈启衍那边暂时还没察觉。”她低声道,“按你的意思,暂时没动。” 陈蘅之睁开眼,接过平板,淡淡地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被绑在凳子上,嘴角有血,脸色灰白,眼神里却带着强撑出来镇定。 色厉内荏,和陈启衍那个老东西一模一样。 陈蘅之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人再次打在他的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过了片刻,她才很轻地开口:“告诉他是谁绑的他了吗?” “还没。”林柚回道,“他叫嚣着要让陈启衍杀了我们全家。” 全家?陈启衍的全家不就只剩下了她一个吗?陈蘅之冷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看着那张熟悉又令人生厌的脸,她的眼神越发地冷。 在元怡姿还活着,她还只是陈启衍名义上唯一的女儿的时候,卜昌平待她是极好的。他总是毕恭毕敬,做事也体贴周到。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蘅之甚至只在他身上,感受过一点点类似长辈的温情。 她曾经真的想过,等卜昌平老了、退休了,她可以养着他,也可以顺手照拂卜家。 可她没有想到,比她的长大来得更早的,是卜昌平的翻脸。 是他亲手把母亲刚刚去世的她扔出家门,也是他站在陈启衍身侧,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甚至,还是他,第一个改口去叫那个比她年纪还大的私生子,大少爷。 一开始,陈蘅之是愣住的,后来,她笑了起来。 看啊,男人就是这样的。 “卜昌平的儿子们是不是还在南城?”随意地将平板锁屏,陈蘅之还给林柚,问道。 “是。”林柚点头,“阿崇顺手也给绑过来了,连带着卜昌平的情.妇还有妻女。” “把他妻女放了,他的儿子们送去找6号。”陈蘅之淡淡地瞥着林柚。 林柚沉默了一瞬,似是想要说什么。 “私生子的基因本就没有必要传承下去,不是吗?” 想到自己曾经被人当面羞辱的过去,林柚的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去,最终低头,应了一声。 第92章 冷酷的资本家1.0 92. 北城在下雨。 飞机落地的时候,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方,天色阴沉得几乎看不出时间。整座城市都像浸在一层灰雾里,雨水不断拍打在舷窗上,拖出一道道模糊而凌乱的水痕。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那道痕迹,神色晦暗不明。 林柚将药递到她手边。她下意识地接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吞下,而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帮我安排一下心理医生吧。” 阴雨天浑身发痛,的确有旧伤和器质性损伤的缘故,但一定程度上也和陈蘅之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心理问题有关。这些年不少医生提及过,陆仲希、林柚还有左崇也旁敲侧击地劝过,可陈蘅之从来都不置可否、我行我素。 现在却主动提及要去看心理医生。 林柚很清楚,这肯定和盛江南跑不脱关系。她顿了下,点头应下。 下飞机的时候,风裹挟着水雾扑了过来,吹得陈蘅之的长发微微扬起,她没有停顿,连步伐都没有慢下来半分,在保镖们的遮掩下,径直上了车。 车门一关,外面的雨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内很安静,林柚坐在她的身侧,看着面色苍白的陈蘅之,低声:“真的不要吃药吗?” 陈蘅之摇了摇头,她的指尖搭在膝盖,目光却望着车窗外的阴雨街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的北城和多年前的北城没有什么不同,始终都是那样的潮湿、阴冷,令人厌烦。 “还能撑一会。”她转过头,看了林柚一眼,淡淡回道。 对于陈蘅之罕见地表露出自己的想法,林柚虽然有些惊讶,但已经能够接受良好。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Hollis,你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开心一点了?” 与盛江南的重逢、再次亲近,是否让你感到了快乐? 陈蘅之自然明白她想问什么。她轻轻勾了下唇角,却没有回答,只是转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绵密的雨幕。 她这个反应就已经是回答了,林柚心里明白,便也不再追问,只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雨水沾湿了一点的裤腿,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阿柚。”陈蘅之忽然开口,“阿仲已经在查了。四年前的事情,我始终认为一切都是误会。” 林柚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一脸认真的陈蘅之,眼底原本克制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浮了上来。 “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她盯着陈蘅之,语气难得地重了几分,“可结果呢?所有证据都指向盛江南。” 林柚很少会对陈蘅之这样说话,可一想到四年前的那些事情,想到陈蘅之瘫在床上大半年的时间,想到这些年一到下雨天陈蘅之就隐忍不发的疼,林柚心里那点压了许久的不平,终究还是翻了上来。 “Hollis,是盛江南把你藏身的地址告诉了陈启衍,是她透露了你在BVI的公司,是她卖掉了你母亲留给你的珠宝。如果不是她,你何至于到现在下雨天还在痛?如果不是她,希希也不会被陆家逐出家门。” 本就安静的车厢更显死寂,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规律地发出单调的声响。 陈蘅之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柚,神色没有生出半分的不悦。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开口:“我知道。” 林柚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知道她又要和四年前那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有误会。”陈蘅之淡道。 三年前,左崇就查到了盛江南接收了一笔异常汇款;两年前,陆仲希在苏富比看到了当年陈蘅之送给盛江南的王冠,而后陆陆续续的,当年她送给她所有的东西都出现在了拍卖行;甚至在不久前,林柚查看盛江南母亲疗养院的账单,还发现了来自台屿陈家的一笔不明缴费。 所有矛头都直指盛江南。 若是旁人,陈蘅之早就毫不留情地动手了,可现在证据如此确凿,她还在袒护她! 林柚看着她,胸口那股气一下子堵得更厉害了。她当然明白陈蘅之不是恋爱脑发作,可这种由衷的相信,还是让她感到气闷。 “希望这次卜昌平吐出来的东西,能让你满意。”林柚终究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冷淡道。 陈蘅之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车窗外的雨幕。 车子一路驶入北城近郊的旧宅。 卜昌平被一队人关在了地下室里,阴雨天那股潮湿带着霉味伴随着门被打开,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陈蘅之皱了皱眉头,她缓缓地走下楼梯,看着在惨白色的灯光下,脸色发青的卜昌平。 曾经高高在上的董事长特助,如今好像一条死狗。 他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满是伤,嘴角裂开,半边脸肿得厉害。在注意到来人的身份后,卜昌平眼里闪过了一丝惧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卜昌平看着陈蘅之,咧开带血的嘴,笑了下。他的嘶哑,带着股死到临头却还要嘴贱的恶毒,说道:“大小姐回来了,最近台屿都是雨天啊……不知道你的腿痛有没有好一些。” 林柚眉头一冷,刚要上前,陈蘅之却抬手拦住了她。 左崇见状,从一系列的器具中选择了一根曲棍球杆,递给了陈蘅之。陈蘅之随手接过,感受到重量与长度,她挑眉瞥了眼左崇。 随后,她走到了卜昌平的面前,垂眸看着他,眼神冷淡地像是在看死蟑螂。 “劳烦卜叔关心。”陈蘅之轻声开口,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旧日的客气,“只不过…卜叔此刻应该想想怎么活着走出去才好吧?” 卜昌平听到这句,神情变得扭曲起来。他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挣扎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你这个荡./妇生出来的变态,你喜欢女人,让女人爬你的床,和你那个妈妈一个样子,都把陈家的脸给丢尽了,你……” “砰”地一声。 陈蘅之抬手就是一棍。 曲棍球杆的头是碳纤维的,打在人的身上,杀伤力虽然比不上高尔夫球杆和棒球棍,却恰好能让卜昌平感到恐惧。 血顺着他惊恐的脸缓缓滑落,他惊讶地想要大叫,却在下一瞬被保镖卸掉了下巴,不让叫出声。 陈蘅之看着他留口水的样子,嫌弃地皱了皱眉,淡淡道:“卜昌平,我没兴趣听你在这里讲垃圾话。你清楚我的耐心有多差,最好想清楚要怎么同我讲话。” 卜昌平眼里满是怨毒。 “陈启衍已经护不住你了,你还没意识到吗?”林柚见陈蘅之不愿多言,主动上前,“况且他若真想护你,何必把你扔回基隆养老?” 见陈蘅之依旧不动声色,林柚给左崇使了个眼色。 左崇见状,将早就准备好的直播投在了墙上。 画面里,是一间手术室,室内的灯光刺眼,卜昌平的大儿子被绑在手术台上,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几名医护人员站在一旁,表情专业而冷漠。 卜昌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儿子有福气,这可是陈总为你的儿子们准备的去势手术的配套设施和人员。”林柚走到卜昌平面前,笑道,“很专业的。” 看着卜昌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陈蘅之勾了下唇角,笑意却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动手。”陈蘅之淡道。 卜昌平挣扎得更厉害了,椅子在地面上拖出更加刺耳的声音,他额头青筋暴起,终于慌了起来。 左崇让人将他下巴按回去,卜昌平张口就骂:“***!陈蘅之!你敢!” “敢?”陈蘅之反问,她偏了偏头,眼神冷得可怕,“我有什么不敢的?” “卜昌平,你是不是忘记了,陈启衍的私生子1号,你口中的大少爷是怎么死的?” 卜昌平死死地盯着她,嘴唇都在抖,却仍旧咬紧牙关,一句话不说。 陈蘅之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轻道:“左崇。” “在。”左崇上前。 “卜叔那位情.妇,现在几个月了?”陈蘅之问。 左崇看了眼资料,平静道:“三十周。” “嗯。”陈蘅之点了点头,声音十分平淡,“看起来卜叔对他儿子并没有那么在意,那就活剖了肚子里面‘老来子’吧。” 卜昌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终于彻底慌了,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子,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陈蘅之淡淡地看着他,“配合我回答,就这么难吗?” 她说完这句,走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抽了张湿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擦拭干净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卜昌平,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四年前,陈启衍派人去找过盛江南,是吗?” 卜昌平呼吸粗重,脸色灰白,却仍旧咬着牙,不肯开口。 陈蘅之也不急,她只是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画面,淡淡道:“继续。” 屏幕里立刻传来卜昌平大儿子更剧烈的挣扎和闷声哭叫,以及他二儿子也进入画面的哭喊声。 “住手!住手!”卜昌平终于崩溃了,他嘶哑地喊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陈蘅之,你住手!” 陈蘅之没动,她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冷酷。 卜昌平喘了很久,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真的不清楚。” 陈蘅之眼神一沉。 “大小姐,我真的不知道!”卜昌平脸上的冷汗与鲜血不断往下淌,声音都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听到了,我听到陈董派了人过去。” “派了谁?”林柚追问。 “陈…陈芝之。”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卜昌平急促的喘息。 陈蘅之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接着说。” 卜昌平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得厉害:“芝小姐从新约克回来后,陈董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卜昌平喉咙滚了滚,终于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知道了你藏身那栋别墅的地址,还知道了盛江南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陈蘅之才极轻地笑了一下,说道:“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让人分不出她究竟是在笑,还是在讽刺。下一秒,她抬起眼,看向屏幕里还在挣扎哭叫的男人,淡淡开口:“继续。” 卜昌平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我都说了!陈蘅之,我都说了!” “你说了。”陈蘅之点头,“可我没说过放过你。” 第93章 野心家牛马6.0 93. 最后一场路演结束的时候,新约克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酒店会议室的灯光始终亮着,窗外是湿漉漉的夜色。连着几天跑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态。资料摊了一桌子,咖啡也换了好几轮,现在说话的人都懒得兜圈子了。 盛江南坐在长桌的一侧,手里拿着今天的投资人反馈,她没急着开口,先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陈菽之还坐在主位上,妆有点花了,但脸色看起来还好。陆仲希依旧坐在她的身侧,保持着自己无波无澜的冷脸。而齐简臻则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倒是路嘉欣,迎上了盛江南的视线,轻轻挑了一下眉,像是在等她开口。 盛江南见状,也很轻地勾了下唇角,这才把文件放下,开口道:“这些天大家问来问去,其实就一个意思。他们还在对结构存在担忧。” 桌边几个人都没出声。 盛江南继续往下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对外都只能有一套说法。没有经过律师和会计师确认的内容,不要讲;原本材料里没有的东西,也不要临时加。” “不能给投资人错觉,认为公司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要是她们觉得我们内部还没有定下来,那价格一定会被压。” 路演已经走到最后了,有人提尖锐问题无所谓,怕得是市场觉得不值钱。 毕竟,上市图得不就是钱吗? 陈菽之抬头看她,语气仍旧温和:“Sybil,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最后那几家长线基金,如果由公司这边再统一说明一次,会不会更完整一点?” 她这话说得很巧妙,听起来完全是为了项目着想。可实际上,还是在抢夺话语权。 盛江南看着她,同样笑了下。她不为所动地回道:“可以,但所有的对外回复都需要走项目组,抄送律师和会计。现在外面盯得很紧,谁临时多讲一句,都会被理解成公司内部有变化,这很不利于我们最后的定价。” 齐简臻听到这里,眼见陈菽之还要挣扎,她把笔轻轻放在桌上,终于在这趟行程里第一次明确表了态:“我同意Sybil的说法,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别让市场觉得我们自己乱了。” 齐简臻的位置摆在那里,她一开口,屋里原本还想再试探几句的人,便都安静了下去。 陆仲希瞥了眼本欲发言的那两个人,这才开口,淡道:“按照盛总讲的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陈菽之也没争,她轻轻地点头:“好哦,那就按照这个方式来。”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最后,盛江南将后面的事情敲定了下来:首先,投资人高度在意管理层的稳定性,所以所有敏感问题由她先接;其次,后续所有的对外说法必须保持一致,发言依旧按照现有顺序;最后,任何临时调整都可能影响最终定价,所以任何新增说法,必须先过律师和会计。 这三件事完全都是投行中介该做的,可也是因为盛江南的推动,陈三叔派系最后想要插手的空间,都被彻底碾压。 后来回到港城,在定价前最后一轮的会前,陈三叔那边果然还是不死心。 清晨六点多就递过来一份名单,想让几家跟他们关系近的资金多拿一点。名单不是正式发来的,也没有走流程,只是绕了几个弯,最终落到了陈菽之的手里。 陈菽之拿着那份名单,当时陆仲希的面,递给了正在喝牛奶的盛江南手上。 盛江南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道:“会上说。” 陈菽之看着她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忽然笑了,整个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开口:“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跟我大姐姐越来越像诶。怎么,亲嘴亲多了,连脾气都变成妻妻相了吗?” 盛江南这几天也算见识够了陈菽之变脸的本事,神色一点波动都没有,仍旧低头喝着牛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反倒是陆仲希,眼神一下冷了下来。往前走了半步,直接挡住了陈菽之看向盛江南的视线,语气平平的,却带着很明显的警告:“菽小姐,慎言。” 陆仲希没说什么,但是陈菽之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清楚,陆仲希这个家伙代表陈蘅之的意志,要是被陈蘅之知道了自己这么调侃盛江南,她怕是又要挨打。 想到这里,陈菽之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走了。 到了会上,那份名单又被重新摆了出来。 盛江南装作第一次看见,接过来翻了翻,随后抬起头,很平静地问了一句:“有正式授权吗?” 没人回答。 她这才又道:“没有授权,那就不要放到桌上,还没有到分蛋糕的时候呢。” 陈菽之看着她越来越像陈蘅之的样子,笑了笑,只是合上了那份名单,轻道:“OK。” 真正让陈菽之觉得解放的邮件,是在上午的9:17分发过来的。 邮件自北城而来,抄送了路嘉欣、博威道、承销团队和公司,盖章、签字一样不少,格式也很正式。 内容很简单却也很直接:和颐医疗本次发行的最终定价、分配以及对外确认,仍旧按原授权执行;陈菽之继续作为公司管理层参与路演与沟通,但无权单独变更项目安排,也无权临时决定定价和分配。 陈菽之进一步被架空了。 盛江南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订单簿,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在北城的陈蘅之的手笔。从这一刻开始,她的反对派彻底失去了对这个项目的实际控制权,虽然,好似也从未拥有过。 陈菽之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最后竟也只是抬起头,依旧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笑,说道:“OK,我旁听。” 中午12:08,最终价格定下。 路嘉欣合上文件,齐简臻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露出松口气的神情。陆仲希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头发了条消息出去。 盛江南坐在原地,望着屏幕上最后定下的数字,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和颐医疗,就这样被陈蘅之拿回去了? 明明在路演的第二天,陈三叔的人还在拉拢她,前几天跑路演陈家人还在你来我往地谁也不肯退,每句话和表情里面都藏着算计。 可现在,一切却忽然定了下来。 这也太快、太顺利了。顺利得让盛江南心里生出了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她甚至有点发虚。 哪怕清楚陆仲希的能耐与手段,也明白陈菽之的间谍身份,同样知道自己所谓的“中立”带着偏向。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有些恍惚。 这份恍惚中,甚至带着惶恐。 港城午后的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将会议室内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资料、笔记本乃至咖啡杯都照得发亮。 玻璃窗上隐约映出她的身影,盛江南怔怔地看着自己,神情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她站在原地,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好一会都没有动。 “大小姐买单,出去喝酒,走吗?”齐简臻已经换了身衣服,重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她单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懒散,语气也很随意。 听见她对陈蘅之的称呼,盛江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转过身,合上手边的笔记本,一边往她那边走,一边问:“怎么叫陈总‘大小姐’?” 齐简臻没回答,只是很自然地和她并肩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一直走到盛江南套房门口,她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丽诺没空,路嘉欣会去,陆总会晚一点到。” 陆仲希也去?那有什么喝酒的必要? 盛江南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原本想再问,可侧过脸时,正好撞上齐简臻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顿了顿,抬手刷开房门,走进套房。 玄关和客厅之间有些暗,盛江南站在其中,回头看她,语气淡淡的:“Iris,你是什么时候和Hollis达成合作的?” 齐简臻的眼睛微微眯着,露出了一点审视的目光。 知道自己问不出来,盛江南也不纠结,她转身,将文件与电脑放在桌上,回到卧室,换下了无趣的西装,转而换上了墨绿色的露背长裙。 再度出来的时候,齐简臻就在门口,她手上拿着手机。 “Sybil为什么会认为我和大小姐达成了合作呢?”齐简臻重新和她并肩往外走,边走边笑着问。 盛江南侧过脸看她,眉梢也很轻地扬了一下,笑得很淡:“本来只是猜测,现在确认了。” “诈我?”齐简臻笑了一声,偏头看她,眼里的揶揄更深了些,“Sybil,我觉得你还是要再严谨一点。我们这种中介机构,从头到尾只站项目,不站任何股东。所谓合作这种话,不好乱讲喔。” 盛江南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陈蘅之请客的地方当然不是武粤东方的顶楼酒吧,她专门为几人安排了一个私人会所。 环境静谧,餐点精致,酒单也厚得惊人,从清酒到威士忌,再到年份很好的香槟,几乎应有尽有。 刚走到门口,两人就看见了卓舒清的身影,齐简臻先一步低声介绍道:“卓总身边那位是Elizabeth,她的太太。” Elizabeth显然看见了齐简臻,笑着快步迎上来:“Hey,Iris.” 她伸手就想去搭齐简臻的肩,齐简臻却侧身避开,她丝毫不顾及盛江南还在一旁,冷声道:“跟你绝交七天,不要跟我讲话。” “真的生气了啊?”Elizabeth原本还想继续逗她,可目光一转,落到盛江南身上,终究还是收了些,转而问道,“Iris,这位是?” “Elizabeth您好。”盛江南很自然地上前,语气得体,笑意也恰到好处,“我是Sybil盛,来自森特维尤。” Eliz听到她的名字,眉头一挑,她伸出手来。 两人自然地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Elizabeth笑着看她,目光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深长,“希望你今晚玩得开心。” 说完Eliz就又回到了卓舒清的身边,留下莫名的盛江南和齐简臻。两人没有深究,向内走去。 随着越发向内走去,里面越是安静。 盛江南落座后,先和路嘉欣打了招呼,随后顺手端起一杯清酒,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隔着挺远对面的那道熟悉的人影。 易展怎么会在这? 第94章 万恶的资本家13.0 94. 易展身边坐着的并不是博威道的人,而是几张盛江南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多看了两眼,确定都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后,便也收回了视线。可就在她转回目光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身侧的路嘉欣,才发现对方也正安静地望着对面,神情少见地有些发怔。 “认识?”盛江南压低声音,轻轻问了一句。 路嘉欣回过神来,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才温声回道:“我的太太在那边。” 太太? 盛江南眼睫轻轻一动。 大家都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路嘉欣有伴侣,甚至她还无意中被喂过狗粮。可“知道”是一回事,眼下真的隔着一座庭院、几盏灯、几片树影,快要见到真人了,就又是另一回事。 她那点压不住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下意识又将目光送了过去。 她们这个包厢的位置很巧,隐在庭院一角,既不算偏,又足够安静。透过枝叶和半开的帘影,能将易展那边包厢里的情形看得七七八八,可对面却因为中间几株树和灯影交叠,根本察觉不到这边的视线。 盛江南很想问一句“哪位是你太太”,可又觉得这样太唐突,只能忍着不问,在心里暗暗猜测。 恰在此刻,有人走了进来。 是陆仲希。 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身黑色的裙装,眉眼没有什么温度。她进来后,落座。 见此,三位乙方很快进入了社交模式。 比起温润的林柚、严肃正经的左崇,陆仲希身上的上位者气息明显更浓,她好似也清楚这点,刻意收敛了周身冷冰冰的气质。 她手上拿着酒杯,几杯酒下肚后,脸色变得微红起来,她这才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三位乙方,语气平平地道:“大家工作辛苦了。” 盛江南还是想翻白眼,但想到她在陈菽之面前对自己的维护,默默忍住了。 “今天不谈公事。”齐简臻主动地接话,她今晚显然心情不错,整个人比白天松弛许多。 她端着酒杯,眼神慢悠悠地从陆仲希脸上掠过,观察到她喝了酒之后那点难得的活人气,随后才笑着问:“陆总是北城人吗?” 陆仲希点了下头,随即又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准确,认真补充道:“算是,不过我在新北出生,倒是阿柚是北城人。” 阿柚?叫得好亲昵哦。盛江南心里忍不住想着,想象着陆仲希这样死人脸对着林柚那张笑脸叫“阿柚”的画面,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意识到不太合适后,连忙拿起酒杯挡了一下。 然而这点遮掩有什么意义呢?陆仲希还是注意到了,她目光落在了盛江南的身上,淡问:“盛总在笑什么?” 盛江南迎上她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弯着唇道:“陆总叫林助叫得好亲昵。你们台屿人讲话,都好甜啊。” “我并不这么觉得。”陆仲希几乎没有思考就摇了头,神情还很端正,“这只是网路过度发达以后,大家对地域形成的刻板印象。” 听到对方好认真严肃的话,盛江南顿时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差点当场举杯认输。她实在不该调侃陆仲希,这个人根本不会顺着玩笑走。 正当她准备把话题岔开时,路嘉欣却轻轻笑了一下,适时出声解围:“陆总是在转移话题吗?” 她这一句问得很巧,既接住了盛江南的尴尬,又把包厢里的气氛往更轻松的方向带了带。 陆仲希听见这话,将目光转向路嘉欣,认真看了她两秒,随后又慢慢转回盛江南脸上,神情还是很平:“没有刻意转移话题。” 这差不多就是“不想多解释”的意思了。 盛江南倒也不意外,刚想顺势结束这个话题,谁知陆仲希顿了顿,居然又接了一句:“不过,如果你们想知道我的个人隐私,按道理也应该拿自己的来换。” 这句话一落下,包厢里另外三个人都轻轻一怔。 随后,齐简臻第一个笑了。 “陆总想知道什么?”她很自然地接上,语气松松的,像是真被勾起了点兴趣。 陆仲希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不过告诉你们也没有关系。” “我是林柚的表姐。”陆仲希显然洞悉三人的八卦之心,直截了当地扑灭她们的小火苗,“而且,和颐内部,陈总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 “我以为你会说你是直女。”路嘉欣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理智在见到自己老婆后丢掉了,竟然直接将心底想法说了出来。 盛江南和齐简臻略显惊讶地看着路嘉欣,倒是陆仲希,她深深地看了眼路嘉欣,没有多说什么。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这一来一回,融洽了几分。 酒意、灯影、窗外隐约的人声,还有对面包厢里隔着树影传来的模糊笑语,把这小小一隅衬得格外放松。 盛江南的酒量还算不错,可几轮下来,到底有些受不住,加上妆有些花了。她同众人打了个招呼,起身去了洗手间补妆。 洗完手,抬头时,她在镜子里看见了齐简臻的身影。 “抽烟吗?”齐简臻站在门边,神色很松弛,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她,语气里也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盛江南想了想,摇头:“我不抽了。你要抽的话,我陪你。” 齐简臻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吸烟区。 会所很安静,吸烟区里此刻也只有她们两个。外面灯影朦胧,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酒后的凉意,让人清醒了几分。 齐简臻没有立刻点烟,反而从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递给盛江南,说道:“之前和你在麦当当吃汉堡,我是收到了Hollis的暗示。” 盛江南接过糖,塞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一下子炸开,凉得她微微眯了下眼。她安静了片刻,才问:“那今天也是她让你来的?” “你很聪明。”齐简臻笑着点头。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让人意外。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是陈蘅之的意思”之后,盛江南心里反而放松了下来。她抱着手臂,看着眼前的齐简臻,英气、从容、游刃有余,她在牌桌上、酒桌上都见惯了各种各样的风浪。 想到齐简臻做过的大项目,盛江南忽然觉得和颐医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了她一会儿,盛江南忽然开口:“Iris,你平时……是怎么跟Hollis这种大客户相处的?” 这问题其实有些越界,但盛江南觉得齐简臻会告诉她的。 果然,齐简臻只是耸了耸肩,很平常地回道:“自然相处。” 说得轻易,可到底怎样才是自然相处呢?她和陈蘅之之间,从来就不只是甲方和乙方。她们之间缠着太多旧账、旧情、误会、欲.望和亏欠,真要说“自然”,反而成了最难的事。 盛江南垂下眼,含着那颗薄荷糖,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发凉。自从新加坡之后,她几乎没再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愧疚、惶恐、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一直在她心里转。 她其实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自己究竟在不安什么。 “你对陈总有多了解?”齐简臻忽然走近了一步,靠在她对面的树边,淡淡问她。 可能是身居高位多年,齐简臻在问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了些压迫。 这让盛江南几乎有种回到了当年面试的时候,她抬眸认真地看着齐简臻,回道:“我知道陈总的工作履历,也知道一些她的行事风格还有大约的家世背景这些。” “具体阐述下行事风格呢?”齐简臻又问。 “陈总是个很认真的人,她非常善于合理利用资源,并且非常注重效率。每个人都能在她手下找到相应的位置,并且发挥出最大的作用。”盛江南回想着陈蘅之一直以来的风格,给了齐简臻非常标准的答案。 齐简臻听完,点了点头,随后又很平静地追问:“那你觉得,在和颐医疗这个项目里,你在她眼里,是什么位置?又起了什么作用?” 盛江南几乎没有犹豫地回道:“我是这个项目的投行执行负责人。负责推进度、稳场子、拉高报价,也负责在项目里尽可能维护她的利益。” “从目前的结果上来看,你完成得很好。”齐简臻的目光逼人,人也靠近了几分,“那你在惶恐什么呢?” 盛江南一怔,她愣在原地看着齐简臻,忽然眨了眨眼睛。对啊,她在惶恐什么呢?既然陈蘅之那边一切顺利,既然项目已经按她想要的方向走了,既然自己也完成了该完成的职责,那她为什么会心绪复杂,为什么会在胜局已定的时候反而发慌? 她到底在怕什么? “资本家拿捏人心的本事太强,”齐简臻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让你觉得害怕了,是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间,盛江南心底潜意识的想法,被直接戳破了。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齐简臻。 齐简臻却笑了一下,刚才那点逼人的气势很快散掉,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从容的Iris。 “陈蘅之猜到了你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拜托了Eliz,让我来跟你聊一聊。”齐简臻说道,“而我,就这样被Eliz卖了。”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过说实话,”齐简臻继续道,“我倒觉得,你其实不需要别人来开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语气比刚才更平和了些:“你的野心,大家都看得到。你的能力,也没人会否认。能被陈总那种级别的人看中、用上,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你现在所谓的害怕和惶恐,说白了都是因为私情大过了你的野心。如果陈蘅之只是普通的强势甲方,你能被她看上和利用,我想你会觉得庆幸甚至愉悦。”齐简臻嘴角勾了勾,露出了然的神态来,“你现在,是自尊心在作祟。” “或者更直接一点,”齐简臻看着她,“是你的自卑,让你开始不安。” 盛江南呼吸微微一顿,她想否认,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否认不了。 齐简臻从盒子里又倒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那股凉意让她本能地皱了皱眉,适应之后,她才重新开口:“不过我想,你会想明白的。” 夜风吹过,吹得盛江南肩头的发丝轻轻晃了下。她安静了很久,才忽然低声问:“Iris,你不会觉得我这样……是在走捷径吗?” 齐简臻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怔,随即很轻地笑了一声。她看着盛江南,毫不客气地怼道:“有捷径不走,你是傻x吗?” 盛江南被她骂得一愣。 她一直都知道齐简臻骂人凶,当年在她的项目组的时候,她曾亲眼看过她把李航骂得狗血淋头。可后来她位置越来越高,公众对她的印象也越来越好,就自然地忘记了她骂人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又经历了。 齐简臻看她那副怔住的样子,懒得再给她留情面,继续道:“你以为景晨当年找上我,是单纯看中了我的工作能力吗?” 盛江南下意识抬眼看她。 脑海里刚浮起一点乱七八糟的联想,就被齐简臻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少在那里乱想。”齐简臻没好气地说,“景晨跟我家有私交。” 齐简臻说得很直白了,她能搭上景家,也不是靠着纯粹的能力、公平竞争,更不是自己赤手空拳地向上爬,她也利用了该用的资源。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干净的上升通道,资源、关系、时机、靠山乃至运气,哪一样不都是现实的一部分吗? 看着盛江南明悟的神态,齐简臻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不管你和陈总到底什么关系,也无所谓于你们怎么界定双方,但她对你来说,本身就是强势的资源。” “先上桌再考虑其他。”齐简臻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到提示,主动向外走去,“自尊心?有个屁用。” 盛江南跟在齐简臻的身后,她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凉意却顺着喉咙一路落进了心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脑袋混乱时想的东西,突然被人拨开了。 她为什么会惶恐? 还是陈蘅之之前骂她的,廉价的道德感在作祟。想要向上爬,却又觉得这样不好。一边明确地知道自己的野心和想要什么,一边又因为那是陈蘅之有意无意地递过来的,所以才会纠结。 可为什么要纠结呢?从一开始,她靠近陈蘅之,主动提出要做陈蘅之的情.人,不就是因为知道陈家大小姐有钱吗?现在的陈家大小姐,不仅有钱,还变得有权了,她又有什么可不安和害怕的呢? 齐简臻说得很对,资源就是资源,捷径就是捷径,有捷径不走,纯粹就是傻x。 如果她想要一辈子做个执行,抬头仰望别人,那就抱着自尊心过吧。但她想要的不是,她要站到最高的位置,让别人能够看到她。 夜风又吹过来一点。 伴随着回到包厢,盛江南眼底那点晦暗不明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齐简臻看到她的反应,也笑了笑。 再次回到包房,陆仲希和路嘉欣都发现了盛江南的活跃,几人没有多言,继续投入酒局。 就在四人酒意正酣的时候,包厢的门再次被人打开。 门帘暂时挡住了人影,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深蓝色的裙摆。再往上,是标致的腰线,流畅又克制,不张扬却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随着帘子被缓缓地掀开,一张漂亮的脸映入了眼帘。 陈蘅之出现了。 深蓝色的长裙并不是很隆重的款式,甚至可以算得上低调,可却被她衬托得十分出挑。深色本就压气场,偏她又生得白,肩颈线条完美,锁骨分明,长发柔顺地散落,耳边只点缀着一对很简单的钻石耳饰。 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妆感,可越是素雅越显得她眉眼精致得过分。 这就是陈蘅之,她站在那里,不需要做什么,包厢内的光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比起17岁的动人,如今的陈蘅之变得更加成熟。 成熟女人的风采,根本不是靠珠宝和排场堆砌出来的。 盛江南手里的酒杯几乎要握不稳,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模样,穿西装的、穿短裙的,卸了妆的、洗过澡的、疲惫的、明艳的。可在这一刻,她还是心脏怦怦乱跳。 想要吻上去,想要更多。 陈蘅之的目光在其余三人脸上扫过,最后才落在盛江南的身上。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嗔了一下,随后她唇角微微弯起,语气平和,带着一点台屿人特有的、松松软软的尾音开口:“大家晚上好。” 她往里走了两步,裙摆在灯下轻轻掠过。 “抱歉,我来迟了。” 陈蘅之非常自然地坐在了盛江南的身边,裙摆扫过盛江南的腿,她温和地问道:“这里的餐食怎么样?” “还不错。”盛江南也很自然地接上,眼睛看着她,唇边带着一点笑,“景色也不错。” 陈蘅之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淡的,却很容易让人分神。她没再多问,只抬眼看了陆仲希一眼。 陆仲希见状,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悄然离开。 酒局已经进行了好一阵子,陆仲希在时,几个乙方多少还有些拘束;如今换成陈蘅之,气氛却明显松快了不少。她比陆仲希要和煦得多,讲话也更自然,一边陪着三人喝酒,一边不紧不慢地接话,既不给人压迫感,也不会叫场子冷下来。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甚至还很体贴地主动提了一句,说可以顺路送大家回武粤东方。 齐简臻没有拒绝,路嘉欣却端着酒杯,朝对面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温和地表示自己太太就在那边,想先过去打一声招呼。 陈蘅之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让她自便。 最后包厢里面只剩了陈蘅之与盛江南。 外面的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庭院里一点细细密密的潮意,等盛江南真正留意到时,窗外的灯下已经是一片朦朦胧胧的雨丝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看向陈蘅之,轻声问:“下雨了。你的腿……” “还好。”陈蘅之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很,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愉快,“今天有好戏看,所以腿倒不怎么痛。” 她说完,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眨了下眼。 盛江南被她这句弄得莫名其妙,可看着她今晚难得显得明艳又松弛的模样,到底也没追问。她只是望着她,目光一点点热了起来。 陈蘅之今天实在太好看了。盛江南看了她片刻,几乎本能地想吻过去。 可人刚一动,陈蘅之便已经抬起手,用掌心很轻地挡住了她凑过来的唇。她看着她,眼里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比起接吻,我想你会更喜欢外面的画面。要不要去看?” 盛江南被挡住也不恼,反倒是很无赖地亲吻了下陈蘅之的掌心。 陈蘅之被她搞得有些脸热,她捏了捏盛江南的脸,笑道:“不出去看吗?” “应该没有你好看。”盛江南摇头,丝毫不在意所谓的“好戏”是什么,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简直想要贴在陈蘅之的身上,把她压在身下,狠狠地亲吻,狠狠地…… “是你的女朋友的好戏哦,你真的不去吗?”陈蘅之目光中露出些恶劣来,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觑着盛江南。 盛江南眉头蹙了蹙,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解释她和易展分手多日的事情。刚要开口,却已经被陈蘅之拉上手,带了出来。 庭院里的雨不算大,却下得很密,细细地织在灯下,把整条长廊都浸得发亮。木质地板被夜色和水光下,显得有些暗沉,潮湿的草木气息从院子深处浮上来,连空气都像是被浸透了。 盛江南被她牵着,一开始还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心情。她甚至根本没把陈蘅之嘴里的“好戏”当回事,只觉得今晚大小姐显然心情很不错,连捉弄人都捉弄得比平时有兴致些。 可走到长廊尽头,隔着廊柱半遮半掩的阴影,她看见了易展。 易展背对着她,她的对面是一个女人,对方长发披在肩头,侧脸被昏黄的壁灯照亮了一半。那张脸并不陌生,盛江南曾经在易展的高中同学录中看到过对方的面容,她知道那是易展的“初恋”。 无疾而终的那种。 盛江南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刚想要问陈蘅之,就看到那女人抬起了手,轻轻地碰了碰易展的脸。 易展没有躲,反而,她扣住了那女人的后脑,吻了上去。 两个人就站在雨夜昏暗的廊灯下,旁若无人地接着吻。非常不克制,甚至可以称为激烈的深吻。 盛江南站在原地,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够看到易展如此“狂野”的一面,她愣了愣,又眨了眨眼睛,想要问回首问陈蘅之。 却在下一秒,她看到了素来自持的路嘉欣,闪现出现在了易展的身边,强势地拽开了她。 而后,一耳光抽了上去。 我的天! 盛江南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回过头想要和陈蘅之说点什么。 雨夜的长廊里,陈蘅之正撑着伞,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看见盛江南脸上那副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表情,终于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的语气温柔,一如多年前那样,像是海边的塞壬蛊惑着盛江南:“你不是有洁癖吗?” 雨声落在伞面,发出细密轻响。 她看着盛江南,慢慢地问,“这种人,你还要继续要吗?” 第95章 万恶的资本家14.0 95. 盛江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倒不是不清楚眼前的画面意味着什么,纯粹是信息量有些过大,她的大脑像是根本无法处理好这些一样,直接卡在了原地。甚至她忽略掉了陈蘅之刚才问了什么,也忘记了自己应该和陈蘅之解释,她与易展早就分开了。 雨声细密地砸在伞面上,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着什么。长廊尽头那一记耳光的声音已经落下,可余震却好像还在扩散,震得她耳膜发麻。 盛江南看着不远处的易展,只觉得脑子空空的,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张脸是她熟悉的脸,可神情却是全然陌生的,盛江南忽然有种自己从未了解过易展的感觉。 “Hollis……”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人,声音很轻,“这应该不是做梦吧?”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没有回答,反而眼神示意盛江南继续看下去。 于是,她只能继续看下去。 盛江南转过头就看到路嘉欣冷着一张脸,她已经松开了易展的衣领,原本温和得体的神情彻底消失不见,昏暗的壁灯落在她的脸上,只照出一层冷冷的寒意。 路嘉欣看着易展,声音不算高,却清楚地传了过来:“你还要我帮你收拾多少次烂摊子?” 易展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下意识地想去拉路嘉欣的手,动作甚至带着一点狼狈与急切,可还没有碰到,就被对方狠狠地甩开,她的声音乱了:“Eleanor,你听我解释……” “你还想解释什么?”路嘉欣向后退了一步,彻底退出她能触碰的范围,眼神里的失望已经沉成了厌烦,“解释你为什么又要出轨?结婚三年,你出轨多少次,你自己数不数得清?还是又想跪下来求我,再原谅你一次?” 她停了一下,连怒气都懒得多给,语气冰冷至极:“易展,你现在这样,和那些烂男人有什么分别?” 结婚三年?听到这个关键词,盛江南指尖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缓慢地、几乎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向陈蘅之。那目光里有一瞬的空茫,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和易展才分手几个月而已,但她和路嘉欣已经结婚三年? 那…她是什么?她也是易展出轨的对象之一? 这个认知让盛江南有种被人迎面扇了一个耳光的眩晕感,想到自己居然做了路嘉欣婚姻的破坏者,她脸上的血色都淡了些。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易展对她的温柔、体贴与克制,想起对方永远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想起她从不越界、也不逼迫。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对方是绝无仅有的大好人的东西,在此刻陡然变了意味。 “这种人,你还要吗?”陈蘅之的声音又一次落了下来,轻柔得像是雨夜的一阵风。她收起了伞,站在盛江南的身侧,语气温柔的同时,手却紧紧地握在她的腰间。 盛江南回眸看向她,看到了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下,丝毫没有隐藏的恶劣。她的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陈蘅之轻声回道。 雨丝被风斜斜吹进长廊,扑在人脸上,潮湿冰凉。盛江南却像察觉不到,只偏头盯着她,眼尾一点一点泛了红。 “所以今晚你约在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哑,“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察觉到外头的雨又飘进来了一些,她抬手将盛江南往里带了带,自己则换到了外侧,替她挡住更多斜斜侵进来的潮气。 此刻的陈蘅之是温柔的,却也是残忍的。 半晌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现在是什么情绪?难过吗?还是恼怒?” 被陈蘅之这么问,盛江南沉默了一瞬。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难过,甚至也说不上恼怒。她只觉得荒谬,荒谬到情绪都显得有些滞后。 她没有回答。 陈蘅之却像是早知道她答不上来,又向前逼近半步,低声问她:“盛江南,如果我之前就告诉你,路嘉欣的妻子是易展,她们在5年前就开始拍拖,3年前在b国注册结婚,并且博威道内部都知道她们的婚姻关系,你会信吗?” 盛江南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下,她想说自己会相信。但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未必会相信。 哪怕现在她知道了陈蘅之当年是被迫离开自己的,但她在当下的情绪也是负面的。遑论之前,她对陈蘅之抱有深深误解的时候了。 易展这个人,在她心里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温和、体面,克制有分寸。盛江南记忆里面的易展,永远温柔,永远眼神干净,永远不会让人想到任何负面的评价,更不会让人联想到“出轨惯犯”这样难听的词。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易展能够和另外一个女人狂野地接吻,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路嘉欣一耳光抽在她的脸上,甚至如果不是亲耳听见路嘉欣骂她,她根本不会相信易展会是这样一个“陌生”的人。 从头到尾,她认识的都只是易展愿意让她看见的一面。可如果这一面是假的,那她这两年,到底是和谁在相处? 易展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盛江南不明白。 长廊里面雨声不止,雨水顺着廊檐滑落,风裹着潮湿的水汽从走廊尽头灌了进来,将昏黄的灯影都吹得有些摇晃。 易展还站在那片昏黄的灯影下,神色狼狈,面容却依旧模糊。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离了出来,只能冷眼旁观地看着这一切。 长廊尽头,易展终于也看见了她们。 “Sybil…”易展的脸色骤变,几乎下意识地就想朝她走过来。 盛江南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易展,眼神中满是陌生。 路嘉欣也看到了盛江南,她先是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可当她的视线在盛江南和易展之间来回扫过,看清盛江南的神情以后,脸上的血色也一下子褪了下来。 “路总,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太太是易展。”盛江南看着路嘉欣,声音冷静。 “Eleanor……”易展看向路嘉欣,又仓皇地看向盛江南,嗓音发哑,“Sybil,你听我……” “你别叫我名字。”盛江南打断她,语气极冷,“我觉得脏。” 说完这句,她便把目光从易展的身上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 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打在她裸露的背上。她今晚穿的是露背长裙,此刻被夜风一吹,冷意便顺着皮肤一路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她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吃力。 下一秒,她感觉到陈蘅之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盛江南低下头,看见了那只在雨夜里依旧干净、漂亮得近乎过分的手。指骨修长,肤色冷白,连落在她手腕上的动作,都带着独属于她的感觉。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 陈蘅之就站在廊下,她的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长发也被雨气微微打湿。刚才眼底的恶劣,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只剩下了盛江南最熟悉的温柔。她静静地望着她,神情色和,甚至透着温柔。 分明这个人坏透了,分明她就是故意让盛江南看到这一幕,可在这一刻,盛江南却感觉到,她才是唯一温柔的、真实地对待她的人。 盛江南看着她,喉咙发哑,低声问:“陈总,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你的好戏……看完了吗?”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话。她的眉目一点点淡了下来,眼神也更沉静了些。过了片刻,她终究还是伸出手,握住了盛江南的手。 从来都是温热的掌心,此刻却是那样的冰冷。 盛江南没有挣扎,任由陈蘅之牵着,与她一道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车窗上不断滑落的水痕。车内灯光昏暗,空气里有很淡的皮革味和陈蘅之身上的雪松香,混在一起。 车子缓缓驶离会所。 盛江南靠在后座,闭上眼的瞬间,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来时Elizabeth看她的那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一眼,她好像早就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她睫毛轻轻一颤,最终还是睁开了眼,淡问:“这场闹剧,都有谁在配合你?” 陈蘅之偏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盛江南也不等她回答,只是顺着自己的猜测,一句一句往下说:“陆仲希是你的幕僚长,她肯定是知道的。Elizabeth意味深长的样子,想必她也清楚。齐简臻呢?齐简臻是不是也知道?” 车窗外,港城的雨夜向后退去,霓虹被水光晕开,像一片片破碎的色块。车里却很静,静得连两人的呼吸都显得过分清楚。 “我和路嘉欣。”盛江南盯着陈蘅之,终于还是把那句最难堪的话问了出来,“在你们眼里,是玩物吗?” 不久前她才说服自己,自尊心没有用,可现在陈蘅之就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吗?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陈蘅之看着她,神情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叫人看不清她此刻到底是什么心绪。过了片刻,她轻轻抿了下唇,终于开口:“阿仲和Eliz,的确知情。这家会所,Eliz有股份。你们的包厢是我安排的,易展的包厢,也是我安排的。就是这个初恋,也是我找出来的。” 盛江南的指尖一点点攥紧。 陈蘅之却仍旧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车窗外连绵的雨丝上。雨好像有了停下来的趋势,天边暗色的云层也微微松动了一点。 “你清楚的。”她说,“我对玩弄别人没有兴趣,我只是让你们看清了她而已。” 她静静看着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过头来,看向盛江南,眸色深得像一潭夜色里的水。她低声问:“Sybi,你现在,是觉得羞辱吗?” “是。”盛江南看着她,声音里终于带了点压不住的急促,“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介入了易展和路嘉欣的婚姻。难道我不该觉得羞辱吗?” “这就觉得羞辱吗?”陈蘅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盛江南一怔,下一秒,她就听见陈蘅之继续说道:“那我介入你和易展的恋情的时候,你觉得我是怎样的心情?” 第96章 万恶的资本家15.0 96. 盛江南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陈蘅之,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 车内安静的厉害,雨刷一下下地刮过挡风玻璃,将外面的霓虹与雨水一柄扯碎,又在下一秒重新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斑斓的色块从两人身上掠过,忽明忽暗。 陈蘅之坐在她的身侧,脸半明半暗,刚才唇角的冷笑很快地淡了下去,只剩下她一贯冷静的平和。 盛江南被她噎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我说道不对吗?”陈蘅之看着她怔愣的神情,语气淡淡的,完全听不出情绪来,“你现在知道自己成了易展和路嘉欣婚姻里的第三者,所以觉得难堪、羞辱。不是吗?” 盛江南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是。她当然觉得羞辱。 亲眼目睹易展的出轨、人设崩塌并没有让她感到多么难受,反而更多的,她是因为自己成为了第三者而感到耻辱。 在她尚且年幼时,她那看起来正直、体贴的父亲,也曾在外面找过别的人,在那个年年喊着“打小三”的年代,江春萍女士也如同路嘉欣那般,替盛怀古收拾了烂摊子。 而后呢?而后她们继续扮演恩爱的夫妻,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样。 这让盛江南觉得非常非常非常的恶心。 盛江南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自己最看不起的人,甚至想到这些年,易展追求她时的温柔体贴,在一起时的耐心与分寸,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对方是个“好人”的一切品质,都让如今显得是那样面目可憎。 她是个高傲且高自尊的人,当下知道自己成为第三者都感到恶心。 那陈蘅之呢? “我知道你和易展的关系,还介入了你们之间。”陈蘅之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真要说起来,你比我要好上许多。至少你是不知情的。” 这话远比直接骂她,要更加让盛江南觉得难受。 她不知情做了第三者,都觉得羞辱、难堪。 那陈蘅之呢?陈蘅之明明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她“有女朋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还是迈过了那条线,真的是因为身为资本家,道德感早就被吞噬掉了吗?她那么一个讲究矜贵体面的人,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是否会因为自己成为不体面的第三者而辗转难眠呢? 她是否也会觉得她恶心呢? 盛江南的思绪变得很乱,她感觉陈蘅之又拿着她的小钝刀,一点点地磨着她的心脏了。让她不只心口发痛,就连指尖和脸颊都在发麻。 她为什么迟迟没有告诉陈蘅之,她和易展已经分手了呢? 真的是因为没有找到时机吗?真的是因为关系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吗? 不是的。 盛江南太了解自己,她不仅仅是没来得及说,她是故意拖着的,故意不想要太快地告诉陈蘅之。 因为她始终都在怨恨陈蘅之。她怨陈蘅之当年不告而别,怨陈蘅之出手毁了她在新约克的事业,怨陈蘅之一句话左右了妹妹和母亲的医疗。 从骨子里面讲,她一直都是个自私且恶劣的人。 不,应该说人性本来就是卑劣的,她不过是千万卑劣中的一员。 人们总会本能地去窥视那些反差,想要看到禁欲的人失控,看高傲的人低头,看一贯干净的人落入泥淖,看一向镇定的人慌乱失神。 今年再次重逢陈蘅之的盛江南,任由自己放大了这份恶劣。 她想要看到陈蘅之跌下深潭,想要看到她因为自己变得不体面,想要看到她有情绪,有忮忌,有怨,有不甘,有和凡人一样难看的执念。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盛江南近乎阴暗地期待着,期待着有一天,眼前这位永远端坐在高位,连眼神波动都变得细微克制的陈家大小姐,会因为她而露出狼狈的神情来。 可是心里是这样想的,但真正看到陈蘅之因为自己的刻意隐瞒而生出情绪来的时候,盛江南还是觉得难受。 不同于看到易展那副模样,现在的盛江南是非常纯粹的难受。 原来在心底,她一点都不想看见陈蘅之跌下来,不想看她变得狼狈,不想看她变得和自己一样,变成会被感情拖进泥里的寻常人。 陈蘅之就该是高座神台的人,除了与她做.爱时,她就该永远睥睨着人间,永远漂亮,永远冷静,永远不必为了谁难堪。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盛江南只觉得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也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偏过头去,不肯让陈蘅之看见。 可车厢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刻意压下去的呼吸声,都显得那样清晰。 一直在看着盛江南的陈蘅之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看着盛江南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竭力维持镇定却还是泄露出狼狈的模样,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放缓了声音。 “Sybil。”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盛江南没有回首,也没有应声,她只是抿着唇,压着喉间翻涌的酸涩。 陈蘅之看着她,眸色幽深而沉静。难道看到了易展那样一面,盛江南还在为这样一个人而难过吗?她对易展有那么重的感情吗? 陈蘅之不明白,但她还是伸出了手,揽过了盛江南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轻柔却不温软。 “如果你觉得,我今天设这个局,让你和路嘉欣亲眼看到易展出轨,是我做错了。”陈蘅之顿了顿,声线平淡,“那我也不会觉得抱歉喔。” 盛江南本来正将额头抵在她肩头,听到这句,眉头下意识蹙了一下。 陈蘅之在说什么东西? “易展不是好人。”陈蘅之继续说,语气还是很冷静,“她在和路嘉欣婚姻关系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刻意接近你。她不是一时糊涂,更谈不上临时犯错,她是一直都这样。你现在觉得难堪、羞辱,很正常,可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先把这些放一放。” “什么意思?”盛江南抬眸看向她。 车里的光线昏暗,陈蘅之的眼睛却很亮,她看着盛江南眼底的红润,伸出拇指,很轻地擦了下她眼下的湿意。淡道:“意思就是,你不该想自己现在有多难堪。”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台屿省人说国语时那种天然带着点软意的尾音,在这样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像是长廊里闯入的潮湿雨丝,一点点地缠上来:“难道,你不想报复易展吗?” 盛江南一怔,她和陈蘅之的不同,在此刻好像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还陷在迟来的羞辱之中,甚至因为易展的伪装而感到恶心;可陈蘅之已经越过了这一层情绪,直接看向了下一步,要怎样把这份羞辱还回去,怎么把体面亲手撕烂。 冷静、直接,甚至有点残忍。 可盛江南心里唯一的念头却是:不愧是陈蘅之,幸好是陈蘅之。 若换成旁人,看到她当时的情绪和迁怒,大概会温柔地安慰她,或者轻声告诉她:“你也是受害者啊,别太苛责自己。” 可陈蘅之不会,她没有安慰,也没有为她开脱。她只是平静地告诉盛江南:她自己也是她和易展之间的第三者,她懂那种被羞辱的滋味。 她不屑于劝盛江南大度,更不会教她如何咽下这口气。相反,她鼓励她:对易展下手吧。 陈蘅之没有注意到盛江南眼神的变化,仍旧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往下说:“或者说,你不好奇嘛?为什么易展是这样的人,可你和她在一起两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现?” 盛江南的眼睫轻轻一颤。 “是她演得太好?还是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她?”陈蘅之停了下,视线重新放回了盛江南的脸上,“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挑准了你,是来刻意接近你的?” 话音落下,盛江南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啊,为什么易展会来追求她呢? 她和易展的初见,是在一个项目上。那时候她来港城才一年,工作节奏混乱,生活更是一塌糊涂。偏偏就在那段时间,母亲的身体状况又出现了变化,疗养院的费用和后续治疗支出一项项压下来,让她即便有一份在别人眼里算得上体面的薪水,日子也过得并不宽裕。 易展就是在那个时候频频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的,不声不响、温和体贴,她追了她很久,将近一年的时间,哪怕盛江南一再拒绝,甚至越发冷漠刻薄,她也没有退缩,就像是势要通关一样。 后来,易展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的财务状况,她很自然地提出说,她在官塘有一套两居室,可以便宜、甚至近乎免费地租给她。 那时候的盛江南对她完全没有感觉,但是她却是需要那间房。 港城的房租从来吓人,而她当时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地往母亲身上挪,易展抛出来的条件实在符合时宜,加上她那时候已经做了打算要去森特维尤,不会在港城停留太久,所以她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易展。 住在一起以后,来往自然变得更密切。 她回家晚了,餐桌上会有温热的饭;她情绪不稳定,易展会很有分寸地给她空间;她在台风天捡到了一只小唐狗带回家,易展也没有说什么,不声不响地带着狗去了医院,洗干净后,再次带回家,甚至雇佣了工人姐姐照顾。 时间久了,盛江南也不得不承认,易展这个人,的确不错。再后来,她答应了她的约会请求。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她的追求,成了她的女朋友。 盛江南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恋爱应该是什么样。但按照一般标准来说,她和易展在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她不是没有思考过易展为什么这么完美,完美到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可她太忙了,忙到只是短暂地想起,就又把思绪放在了别的事情上,完全没有深究的时间。 现在想一下,为什么会是她呢?为什么易展总是会那么巧妙地出现? 如果只是为了出轨,图的不应该是身体吗? 可为什么她试图亲吻她、却被她吐了一鞋面之后,易展就再也没有强行亲近过她?为什么她们在一起两年,易展始终体贴、始终克制,甚至克制到了不像一对正常恋人的地步?为什么她对她那么好,却又像从来没有真正向她要过什么? 这不正常,越想越不正常。 盛江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蘅之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知道她终于开始思考易展的不对劲了,便又极轻地开口:“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对吗?”她的声音还是柔和的,却带着强烈的引导意味。 “你和她以前那些出轨对象,根本不是一个类型。”陈蘅之缓缓道,“她也没有从你身上得到多少成就感。那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说到这里,终于微微偏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回盛江南脸上,嗓音轻得发冷:“江南,你真的觉得,一个习惯了出轨、习骗人、把所有人都玩弄在手心里的人,会是你心里面那个完美、善良的女朋友吗?而且,你明明很警惕的,为什么却被她轻易地接近了呢?” 盛江南的心口猛地一缩。是啊,她的确是个很警惕的人,靠近她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但是易展是怎样做到每一处都合乎她的心意呢? “感觉到羞耻,当然很正常。”陈蘅之看着她,目光里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恶意也依旧清清楚楚,“可如果是我,我会更想亲手撕掉她那张面具。” 她顿了顿,眼神慢慢沉下来,她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笑意却不温和:“毕竟,能同时让我变成第三者,同时也让你成为第三者的人。我真的很好奇,她会是个怎样的人。” 盛江南终于抬起眼,看向她。她看了陈蘅之很久,久到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然后,她轻声问:“陈蘅之,你是想替我报复她,还是想替你自己报复她?” 陈蘅之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地低下头,额前一缕发丝吹了下来,落在了盛江南的脸侧。昏暗的光影之中,陈蘅之这样脸漂亮得有些失真,她的嗓音压得很低,说话时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你说呢?”陈蘅之轻声承认,说完又抬眸看着盛江南,目光深邃,“她骗了你,也羞辱了我。” “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吗?” 盛江南是第一次听到陈蘅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但没来由的,她觉得陈蘅之合该是这样的人。 意气风发,睚眦必报。 陈家大小姐被人冒犯了,她舍不得动她,难道还不能动易展吗? 想到这,盛江南笑了。她抬起眼,直直地望着陈蘅之,眼底还有未散的潮气,神情却已经冷静下来。那一点红意挂在她眼尾,倒让她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危险的艳丽,她说道:“你想让我动手,是吗?” “如果你愿意那么做,我当然乐见其成。”陈蘅之靠坐在后座上,淡淡地觑着盛江南。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好似带着一点挑衅:“因为觉得做了我和‘易展’之间的第三者,所以想让我亲手去报复对方,这样你,你才会觉得痛快,也才会放心。对吗?” 说到这里,微微偏了下头,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盛江南由衷地夸奖道:“陈家大小姐玩弄人心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陈蘅之看了看盛江南,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淡淡的笑意。 车子终于驶入了武粤东方的落客区,停稳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下了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 外面的雨意还没完全散去,地面微湿,空气里带着一种被夜色浸过的凉意。酒店里却一如既往。 电梯门打开时,陈蘅之站在一旁,没有动。身居高位的陈蘅之自然不会去主动按电梯,倒是盛江南瞥了她一眼,主动掏出房卡,刷了下。 不是两人惯常去的25楼,反倒是盛江南所在的23层。 电梯门缓缓合上,封闭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顶灯雪白明亮,把人照得无处可藏。盛江南靠近门边站着,陈蘅之就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 距离不远不近,却足够让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 陈蘅之的目光轻轻掠过盛江南的脸,缓慢地下滑,顺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眼尾,滑过鼻梁,停在她的唇上,最后落在她露出的肩颈与背脊线条上。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忘记讲了,你穿这条裙子很漂亮。” 盛江南嘴角微微勾起,没有真正碰到陈蘅之,却已经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变淡了些的雪松味。那味道混着一点很轻的雨气,落在这种时刻,莫名叫人心跳不已。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电梯监控,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得不快,空气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等到“23”亮起,门滑开的一瞬,盛江南先一步走了出去。她步子不快,陈蘅之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轻得近乎没有。 房卡刷了下,“滴”的一声很轻,门应声而开。 盛江南刚往里走了两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扣住。 下一秒,陈蘅之反手将她按在了武粤东方标志性的木柜边。动作远谈不上粗暴,却不容拒绝。 盛江南的背脊轻轻撞上柜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她抬起眼,对上的就是陈蘅之近在咫尺的脸。 她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盛江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也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也压不住的火焰。 “我玩弄你的心了吗?”陈蘅之盯着她,琥珀色的眸子似是被什么点着了,明亮得惊人,“盛江南,平心而论,我有玩弄你吗?” 盛江南迎着她的目光,呼吸已经有些发紧了,可她越是被逼到角落,越要抬着下巴,越要把最混不吝的话往外说。她抬眸迎上了陈蘅之的目光,轻声:“我倒是很渴望你来玩弄我。” 陈蘅之被盛江南这幅模样弄得有些无奈,她轻轻地笑了下,摇摇头:“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讲易展吗?” “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盛江南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根本没办法再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人攫住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亲她! 不是想一想而已,身体已经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 这一次,陈蘅之没有像之前那样,抬手挡住她。 她只是低垂了眼睫,呼吸也跟着慢了些。 两个人的睫毛先轻轻碰在一起,随后是鼻尖。陈蘅之的呼吸落在盛江南脸侧,温热又绵长,像某种引诱,也像某种默许。 终于,盛江南忍不住了,她低头,吻了上去。 吻一开始很轻,但很快,之前在会所、在电梯里面被压抑得到情绪,瞬间被点燃。 盛江南抬手搂住陈蘅之的腰,将人往自己身前带。露背长裙本就挡不住多少温度,此刻陈蘅之微凉的手掌贴上她裸./露的后背,激得她整个人都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陈蘅之听见了,唇边似乎弯了一下,她没有松开她,反而顺着她的动作,更深地抱住了她。 套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玄关和客厅交界处的几盏壁灯安静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朦胧而暧昧。窗外夜色压着雨后的港岛,室内却热得惊人。 这个吻太久了。 久到盛江南几乎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贴近她、追逐她,像是要把刚才那场难堪、那场雨、那个人,全都从自己唇齿间抹掉。 直到两人终于分开一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已经乱了,盛江南才低低地开口,嗓子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哑意:“看到易展和别的女人接吻,狂野得我好想吐。” 陈蘅之听见这句,眼底那点被吻得发热的情绪里,硬生生挤出一点无语。她别开脸,轻轻吸了口气,抓着盛江南的手,径直把人带到了沙发边。 盛江南被她一推,跌坐进柔软的沙发里。 还没坐稳,陈蘅之就已经俯下身来,单膝抵在她腿边,她低头看着她,唇角带着笑:“怎么?看见自己亲亲女友和别人接吻,觉得恶心了?” 盛江南看着她,手贴在她的腰上,慢慢收紧,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腰线绷紧时的弧度。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看着她,声音低低的,“你能不能先别生气?” 陈蘅之眉梢轻轻一挑,轻道:“你先讲?” 盛江南看着她,过了两秒,终究还是开了口:“我和易展,在我从申城回来后……” “就是你那次在001看到我们那天,就已经分手了。” 第97章 越界的资本家8.0 97. 陈蘅之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牙根发痒。 她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回应,甚至没有马上发作,反而保持着这个姿.势,压在盛江南的身前,膝盖分开压住边缘,身体前倾,目光一点一点落下去,牢牢钉在盛江南的脸上。 那双从来显得平静到冷静的双眸,此刻透出了一种浓浓的危险,像是深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暗流裹着热意一起翻涌上来,叫人看一眼都要心惊胆战。 盛江南很清楚自己的坦白会引来什么的后果,可是她不想陈蘅之继续误会下去,更不想她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介入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可陈蘅之此刻根本没有半点心思去体谅她的“好意”。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段时间白白受过的气。 “分手了?”陈蘅之终于开口,慢慢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贴着盛江南耳廓滑过的一阵风,却偏偏拂动了盛江南的心,让她腰./眼发麻。 那股酥麻感几乎是顺着耳后一路往下走,轻轻擦过脊.背,最后落在腰/侧。盛江南下意识想往后缩,可陈蘅之扣在她腰边的手却收紧了一点,完全不允许她退后半分。 “蘅之……”盛江南终于感觉到危机,连声音都下意识软了些,带着一点极轻的讨饶意味。 可这点讨饶,对陈蘅之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不仅没用,反而像火星落进了油里,把她骨子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暴戾也一并勾了出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捏住盛江南的下巴,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不能再乱动。随后低下头,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你们从申城回来之后,就已经分手了?” 盛江南被她捏着下巴,呼吸一时间都乱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微微发抖,究竟是因为陈蘅之这副样子太危险,还是因为她这样近、这样强势地压着她,让她本能地感到xing.奋。 她只能抿住唇,勉强压着那点乱掉的气息,没让自己在这种时候丢脸得太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讲?”陈蘅之盯着她,嗓音压得更低,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你甚至还告诉我,她是你女朋友。” 她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盛江南,你胆子真的很大欸。” 盛江南看着她,呼吸有些乱,她当然知道陈蘅之现在不高兴。气她故意拖着不说,气她任由误会在两个人之间滋生,反反复复地折磨她。 她本来应该立刻认错的,但好难得看到陈蘅之这么生气的样子,这实在太生动、太活人了。那点藏在盛江南骨子里的坏,偏偏在这种时候又压不住了。她明明心虚,知道自己过分,却还是装出一副怯怯的样子,轻声道:“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嘛……” 这句话音刚刚落下,陈蘅之就被气笑了。她低下头,很近地看着盛江南,唇角勾起来一点,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她叫着她的名字,尾音危险:“盛江南,你现在还要继续跟我讲这种鬼话?” 盛江南当然知道这借口烂透了。 可她看着陈蘅之这副明明生气、偏偏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心跳还是不争气地乱了起来。她抬起手,手指顺着陈蘅之裙装贴合的线条慢慢往上,最后落到她的肩胛,轻轻扣住。动作不算多么放肆,却显得十分大胆。 “Hollis。”盛江南看着她,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回了一趟北城,台屿口音变重很多欸。” 她居然还有空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陈蘅之是真的被她气到了,她低笑了一声,下一秒便俯下身,重重咬在盛江南的嘴角上。她的声音贴着她的唇角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难得的凶狠:“不许转移话题!” “那你想听到什么?”盛江南吃痛,却不在意,反而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下刚刚被咬的地方,抬眸觑着面前的陈蘅之,语气软却足够坏,“你想听我说,我是故意的吗?” 陈蘅之的目光更加幽深了,她冷道:“难道不是吗?” 盛江南扣着陈蘅之,两人的距离很近,尖几乎又要碰到一起,呼吸一来一回地缠在一处,方才那个吻残留下来的温度根本就没有散,反而越压越热,在这样一句一句的拉扯里,被逼得更灼人了。 盛江南看着眼前的陈蘅之,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然后,她承认了:“是。” “我就是故意的。” “陈蘅之。”盛江南勾着她的脖颈,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点。她抬着眼,挑衅道,“我就是想要看着你误会,看你不高兴,看你也尝一尝那种误以为自己不是唯一、被吊着、被晾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那种滋味。” 盛江南说到这里,唇边那点挑衅的笑意反而愈发明显了。她仰着脸看陈蘅之,眼尾还带着方才被吻出来的薄红,神情却坏得理直气壮:“我这么不乖,你要不要惩罚我?” 这话落下来,陈蘅之眼里的情绪终于变了。她有点复杂地看着盛江南,很快那点恼怒就变成了无奈。 “所以,”陈蘅之看着她,声音很轻,“你之前那样,是在报复我,是不是?” 盛江南想了想,竟还真的点了点头。她勾着她的脖颈,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后颈细软的发,语气很轻:“或许有一点吧。但更多可能是想要看到你的情绪波动,那样会比较有意思。” 陈蘅之垂下眼,像是真的被她气到了一样,安静了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再一次咬住了她的下唇。不算重,却明确地带着惩罚的意味。 “唔……”盛江南猝不及防,轻轻吸了口气,“陈蘅之,你应该不会就这点本事吧?” 这时候还挑衅陈蘅之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陈蘅之偏偏就吃她这一套。或者说,她明明知道盛江南是在故意拱火,还是如她所愿地俯下身去,重新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的吻不一样,刚才是急切,是从在会所一路到电梯压抑的火与欲./望,而现在就是非常纯粹的恼怒和惩罚。 盛江南察觉到了这份差异,想到陈蘅之在走廊时蛊惑自己的模样,又笑了笑,她一边仰着头回应,一边在呼吸交缠的间歇,低低地问:“生气了?” 陈蘅之根本不理她,只是扣着她的后颈,将这个吻压得更深了一些。 唇齿相交的力道很明显,带着一点平日里甚少外露的攻击性。可偏偏又没有很失控,还是把握着力道,让盛江南察觉到细微的痛,却不至于给她留下明日难以解释的痕迹。 盛江南被她亲得呼吸越发乱,心头却越来越热。她甚至有些坏心眼地想,陈蘅之对她真是太好了。即便被她骗了、吊着、故意晾了这么久,到头来也只是这样咬她、亲她,拿这样根本算不上狠的方式来罚她。 这份认知让盛江南眼底浮起一点得逞的笑意。 陈蘅之很快地就看到了,她稍稍退开一点,呼吸还没稳,眼神却已经危险得很。她盯着盛江南泛红的唇和眼尾,语气低低的:“你还敢笑喔?” 盛江南被她看得心口一麻,却还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她的唇角,轻道:“你现在好好看啊。” 陈蘅之眉心一跳,简直不知道她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她低声轻斥:“你少来!我现在是在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呢?”盛江南看着她,语气无辜得要命,“陈总,你算账的时候要亲吻对方的吗?这样好像不太可以诶。” 陈蘅之这下是真被她气笑了。她俯下身,手扣住她的脖颈,指腹压着那一截细白的皮肤,感受着她越来越快的脉搏,也感受着她压都压不住的呼吸,冷声:“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承受得住惹恼我的下场。” “我能申请在项目结束后接受惩罚吗?”盛江南想到陈蘅之的“惩罚”有多么的久,她瞥了眼书桌上的时钟,主动讨饶,“至少在上市之后?” “你觉得你有和我商量的余地吗?”陈蘅之冷哼一声,完全不理会盛江南的申请,再度将她的嘴堵住。 这次的亲吻比之前要更加狠,动作也更加重,盛江南很快就招架不住。她感觉自己被陈蘅之吻得骨头发软,手也收紧了些,把陈蘅之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似是想要借力,又好似是根本舍不得她离开一点。 两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客厅只开着几盏壁灯,光很暗,窗外雨后的港城夜色浓稠,室内却好像要烧起来一样。沙发柔软,空气中的雪松味和白茶味混在一起,热得让人觉得头脑发昏。 陈蘅之终于退开一点时,额头还抵着盛江南的额头,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看着盛江南眼尾都红了,脸上也惹上了暧昧的红晕后,她想了下,抱起对方,大步走入卧室,丝毫不管对方身上礼服刚刚还被她夸奖过,径自拉开了侧链,将盛江南解放了出来。 陈蘅之垂着眼,看着她被亲得发软、眼底都氤氲着水意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她:“如果我对易展下手,你会生气吗?” “我没必要生气。”盛江南笑着回道,她勾着陈蘅之的脖颈,想了想,又说,“Hollis,没必要试探我。我和她很早就分手了,你想报复她那是你的事情。” “盛总这时候要和我分得这么清楚吗?”陈蘅之微微俯下身,语气带着几分黏腻与危险,“你不怕你的亲亲女友,被我整到在港城完全没有立足之地吗?” 盛江南看着她,轻轻地笑了下,她抬起头,在陈蘅之的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回道:“你要真的想整她,早就动手了。何必现在来问我呢?”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然后她低低地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动手呢?”她问。 盛江南想了想,挑眉回应:“我不会干涉你的行为,Hollis。” “你不会干涉我,还是你想听我说……”陈蘅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把脸抬得更高一点,眼神沉沉地压下来,“Sybil,你可以干涉我?” 盛江南被她这句话弄得心口又是一跳。 “你可以干涉我。”盛江南看着她危险的神情,心口一跳,“可现在,我们可不可以不去讲让人扫兴的人?” “我现在更希望,你可以干我。” “你真的是越发大胆了。”陈蘅之轻笑,终究是俯下身,重重地吻了上去。 第98章 野心家牛马7.0 98. 窗外的雨意并未去完全散去,港岛的夜色依旧沉浸在玻璃窗外,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蓝色深海。室内却热得厉害,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二人交缠的发丝、肩颈雨手腕上,将所有的动作都映照得暧昧不清。 盛江南的呼吸很快就乱了。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或者是进一步不知死活地挑衅陈蘅之,看她会被自己逼到什么地步。 可这一次陈蘅之显然没打算再纵容她胡闹。她一只手扣住盛江南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连落下来的吻都不再像刚才那样纵着她,反而唇舌强势地封住她所有想说的话,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盛江南被亲得浑身发软,偏偏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还在。她在凌乱的喘./息间微微偏头,想要躲闪,却又在陈蘅之追上来的一瞬主动迎上去,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笑和藏不住的依恋。 陈蘅之察觉到了。她微微睁开眼,目光幽深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强势的压迫,反而变得极轻极缓,像故意在折磨人。 她很清楚,盛江南不喜欢这样的节奏;她知道,盛江南马上就会讨饶。 果然,没过多久,盛江南就彻底绷不住了。她低./喘着,声音发软,抱着陈蘅之的头轻声求饶:“蘅之……别折磨我了,我错了。” 陈蘅之终于停了下来一点,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发顺着肩头落了下来,神色冷漠地开口:“错在哪里了?” “不该隐瞒我和易展早就分手的事……不该那么恶劣地故意逗你……”盛江南只觉得身上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乱窜,她急得想得到更多缓解,为此,她只能难耐地微微仰头,眼神湿润又急切。 陈蘅之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甚至显得有些冷漠。她的神态如此冷漠,可扣着盛江南的姿态却那样强硬。 盛江南被她这样看着,完全受不住,她的喉咙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陈蘅之的方向靠过去,想要从陈蘅之的冷淡中讨几分宽待,可陈蘅之却视而不见。 她只是很轻地勾了下唇,挑眉轻声问:“你很过分,你自己清楚,对吗?” “我清楚……我补偿你,好不好?”盛江南眼睫颤得厉害,连呼吸都彻底乱了,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偏偏眼睛还盯着她,像是又急又恼,又像是快被她逼疯了。她抓着陈蘅之的手,近乎祈求地望着她,呼吸又乱又重,眼尾都泛着红。 “怎么补偿?”陈蘅之再度俯身,却没有真的吻下去,只是让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呼吸交缠,勾着盛江南乱了阵脚。 盛江南被她这样吊着,理智早就散得七七八八。她现在脑子里根本想不出什么像样的话,只能下意识抬起头,想去够她的唇。可陈蘅之偏偏轻轻往后一退,始终不肯让她碰到。 她越躲,盛江南就越急。 那点平日里藏得很好的冷静和体面,在这一刻全都被她逼得支离破碎。她眼尾泛红,声音也低得发哑,连尾音都带了点不自知的急色。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盛江南已经彻底被情./欲冲得脑子发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许下了多离谱的承诺。 见她彻底软下来,陈蘅之才轻轻笑了一声,终于低头吻住她。 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停了又落,落了又停。窗外霓虹明明灭灭,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断断续续、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让人面红心跳的细微声响。 等陈蘅之终于退开一点的时候,盛江南的眼尾已经彻底红了,她抬着脸看她,眼睛里浮着一层浅淡的水光,平日的清冷与锐利全部都磨散,只剩下了不能见人的温软。 陈蘅之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抬手将指./套摘了下去,又随手抽了张湿巾,将手指擦净,这才抬手把盛江南散落到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低低笑了一声:“现在知道乖了?” 盛江南看着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又下意识往她怀里蹭了蹭,替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低哑:“只在你这里乖。” 陈蘅之想了想,盛江南在她面前,大多数时候的确算得上乖。至于偶尔那些不安分、不听话、不知死活的挑衅……好像也不是不能纵着。她轻轻笑了下,俯身贴到盛江南耳边,嗓音刻意压低,慢慢叫她名字:“盛江南,你最好记住,刚刚自己答应了什么。” 盛江南深吸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都说了些什么。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闭上眼,低低应了句:“嗯,我知道。” 陈蘅之听见这句,倒也没再继续逼她,只是沉默片刻,忽然又偏过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问:“真的知道喔?” 盛江南一怔,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到陈蘅之说:“那我们继续吧。” 她再度摸来了放在一侧的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两枚,戴好后,又扳过了盛江南的脸,说道:“看清楚,截至目前,这四枚都是你用的。” 盛江南一下就红了脸。她又羞又恼,抬头就要去咬她。可陈蘅之哪里会乖乖让她得手,早有预料一般侧身一让,轻轻松松就避开了。她还笑,眉眼间那点得意与从容,气得盛江南更想扑过去。 等一切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夜色更深的时候。 套房的灯光在胡闹中又关上了一些,只剩下一盏壁灯落下昏黄沉沉的光束,散落在凌乱的床单与交叠的人影上面。空气里还漂浮着淡淡的雪松与白茶的香味,仔细闻去还夹杂着些许暧昧的气息。 盛江南彻底蜷在了陈蘅之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陈蘅之的手臂从后面环着她,掌心贴在她的腰./侧,一点点地安抚着她,让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们之间这样沉静的时候,好像每次都是在事后。 盛江南笑了下,她声音有些哑,贴着陈蘅之的肩膀,轻声:“抱歉没有之前就告诉你,我和易展分手的事情。让你误以为自己是第三者那么久。” 陈蘅之没有回应,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盛江南安静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现在想想,原来第三者是我。真是有够让人无语的。” 这一次,陈蘅之总算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盛江南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我很讨厌破坏别人婚姻的人。”她轻声说,“当然,更讨厌在婚姻里出轨的那一方。” “嗯。”陈蘅之再度应声。 “我爸爸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外面有个女人。”盛江南埋首在陈蘅之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家里所有人都知道,爷爷、叔叔、姑姑,甚至是哥哥,他们都觉得这很正常。” “你妈妈知道吗?”陈蘅之终于出声。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抬眸看向陈蘅之,说:“她知道。她出手做了什么,反正后来爸爸至少不敢明面上找了,遗嘱也立好了。至于背地里,我就不知道了。” 陈蘅之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本就不剩多少的距离,变得更近。 “你爸爸会这样吗?”盛江南忽然问。 话音落下后,盛江南明显感觉到陈蘅之身子僵硬了一瞬,那僵硬很轻,很短,若不是此刻她就窝在她怀里,几乎不会察觉。盛江南下意识想抬头去看她,却被陈蘅之轻轻按住了后脑,没让她动。 陈蘅之安静了很久。 窗外雨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打玻璃。壁灯昏黄,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有些冷。 过了好一会儿,陈蘅之才低低地开口:“他有一个比我还大的私生子,一个和我同岁的私生女,一个比我小一岁的私生女,一个比我小三岁的私生子,一个比我小五岁的私生子,还有一个比我小六岁的私生子。”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都是和不同女人生的。” 盛江南反应了一下,才数过来,陈蘅之的父亲居然有6个私生子女?!她一下子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显然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很轻地笑了下。她抬手,慢慢梳理着盛江南有些散乱的发丝,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父母的情况,但我爸妈是很标准的家族联姻。我妈妈是港城律政元家的二小姐,那些年港台走得很近,她们两个之间没有感情的。” 强强联合,门当户对,生出来一个最标准不过的陈家大小姐。 盛江南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真正受重视的孩子,不会被随随便便丢去读那些看起来风雅、其实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再联想到陈蘅之刚才提起的那些私生子女,想到她曾经远走塔桥去读哲学…… 她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你当年去塔桥读哲学,”盛江南抬眸看着她,轻声问,“是你自己想读的吗?” 听到这句话,陈蘅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淡,甚至带着一点讥诮。她垂眸看了盛江南一眼,语气平平地说道:“我要是不去塔桥读哲学,现在大概已经被安排嫁给陆家的人了。” 盛江南眉头微微蹙起。她脑海里几乎是立刻浮现出那张多年以前见过的、眉目慈祥的中年男人的脸。她从陈蘅之怀里直起身来,神色也认真了几分,问道:“你说的陆家人,是陆师吗?” 这回,轮到陈蘅之的神色变了。她原本还有些懒散地靠在床头,听到“陆师”两个字后,眸色顿时沉了下去。她也跟着坐直了身,看着盛江南,语气明显正经起来:“你怎么会知道他?” 盛江南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回道:“那年圣诞节,他来找过我。说是代替死人脸来给我送圣诞礼物。难道不是你安排的吗?他当时还给我看了死人脸的授权视频。” “阿仲的授权视频?”陈蘅之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了。她望着盛江南,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些,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问,“你还记得那个视频大概是什么样的吗?” 虽然已经过去了还要几年,但盛江南的记忆里还算不错,她想了下,给了回答:“就是一个很正常的授权视频啊。她在视频里说,陆师可以代表她来处理相关的事情。不过,死人脸当时没有穿西装,反而是比较家居的衣服。” 这句话一落下,陈蘅之的脸色明显更沉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抿紧唇,伸手拿过搭在床尾的浴袍,利落地披在身上,随后便下了床,径直往外面的客厅走去。 盛江南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一头雾水,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抓起一旁的浴袍,裹在身上追了出去。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映得陈蘅之脸色愈发冷白。她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人接。盛江南瞥了眼时间,轻道:“都快3点了,估计睡了。” 陈蘅之眉头蹙了蹙,想要说“阿仲根本不会睡这么早”,但又想到她今晚喝了不少酒,便也作罢。她坐到沙发上,想了想,忽然抬眸问盛江南:“有烟吗?” 盛江南摇头,她坐在陈蘅之的面前的茶几上,轻声:“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没让阿仲在那年圣诞找过你。”陈蘅之冷声,“陆师是陆仲希的父亲,我刚刚同你讲的陆家就是她家。陆家是和颐的重要组成部分,陆师退休之前是通信的执行董事,我怎么会让他帮我做私人事情。” 盛江南这下也彻底皱起了眉。她眨了眨眼,像是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回道:“他当时……真的就只是来送圣诞礼物。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放了那段授权视频。除此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了。”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非亲非故的,一个长辈,为什么要在圣诞节特地跑去见她?只是为了送礼?只是为了代替陆仲希露一下面? 客厅一时间安静下来。 “你的调查结果大约什么时候能出来啊?”盛江南靠坐在陈蘅之的身侧,轻问道。 陈蘅之按了按太阳穴,想了想,低声回道:“还要几个礼拜。” 盛江南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把那句最关键的话问了出来:“你在怀疑陆仲希吗?” 陈蘅之没有应声,但是她沉沉的脸色已经回答了一切。 盛江南沉默了一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了下,她开口:“那不如我直接告诉你,当年我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再告诉我,你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把事情对一遍,说不定很快就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陈蘅之却摇了摇头,她看向盛江南,语气认真:“江南,对答案当然会让问题暂时得到解释。可我们都很清楚,这样做,解决不了最底层的矛盾。” “我不要因为当下的情绪,就放过彼此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地方,也不要因为你说了、我信了,就草率地认定真相是这样。我要非常标准的、完整的、能够经得住推敲的证据,摆在你我面前。”她望着盛江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必须要确定,一切都是别人在从中作祟。我要确定,我没有抛弃你,而你也没有背叛我。” 盛江南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下头,她知道,陈蘅之说得是对的。 这件事困住她们太多年了。她们两个都是十分较真的人,没办法做到因为一时的心软、感动或者多次事后的温情,就仓促地把它翻过去。她们都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 想到这里,盛江南忽然开口:“如果你真的怀疑死人脸,那这件事就不能继续让她这边的人查了。” 陈蘅之抬眸,看向她。 盛江南靠在沙发边,慢慢说道:“林柚是她表姐,左崇那个冷脸和她如出一辙。真要论起来,你身边这些人,多少都和她有关系。” 她顿了顿,认真思考后,又道:“不如……让陈菽之去查?” 这句话落下以后,客厅又安静了一瞬。 陈蘅之偏过头,看了盛江南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也有一点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无奈的情绪。她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点了点扶手,半晌,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用人了。”她轻声道。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盛江南知道,她听进去了。她重新抱上陈蘅之,笑道:“都是陈总教得好。”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色微亮,港城的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 盛江南醒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她睁开眼的时候,陈蘅之已经醒了,正穿着她的衬衫站在窗边打电话,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背影显得格外清瘦,却仍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冷冽与从容。 “陈芝之不会有空去找你的麻烦。”陈蘅之站在晨光里,声音冷淡而,“你把事情做好,我会给你留一个好的位置。” 说完,也不等对面再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转过身,看到床上已经醒过来的盛江南,眼神软了下。走到她的跟前,轻道:“醒了?” “嗯。”盛江南坐起身,嗓子有点哑,刚要拿水,就看到陈蘅之递了过来,她低头喝了两口,又问,“和陈菽之?” 陈蘅之点头,看了盛江南两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昨夜睡得好不好。片刻之后,她才移开视线,语气也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去洗漱吧,今天还要过挂牌前的确认。”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情./欲是真的,旧情也是真的,可比起这些,她们的工作也是真的。 陈蘅之说得没错。四年前的事,对她们两个来说,都不是一句“我信你”就能轻轻揭过去的。她们都需要足够清晰、足够有力的证据,才能真正毫无保留地站到彼此这一边。 盛江南没有赖床,她起身洗漱,换衣服,重新把自己变回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等她换好衣服,余光瞥到那枚蓝宝石胸针,她的眼神顿了下,最终还是合上了柜门。 “你穿我的衬衫可以吗?”盛江南看到坐在餐桌前的陈蘅之,一边走过去一边问。 陈蘅之抬眸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语气平淡:“没关系。我等会就飞新约克,港城这边的人不会发现。” 盛江南原本只是想问她尺码是否合适,可听到这句,便也没有再往下接。她只是点了点头,坐下,安静地把早餐吃完。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套房,各自重新投入工作。 和颐医疗正式挂牌那天,因为HCBC在路演上的诘问以及陈菽之当时的反馈导致了轻微失利,发行价并不预期,但总算成功挂牌上市了。 港交所的屏幕亮着,媒体、律师、承销、管理层和来宾都在现场。鲜花、香槟、闪光灯一样不少,所有人的笑容都十分得体。 盛江南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静,唇边也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与不同的人握手、寒暄,回答问题,举止利落而从容,几乎没有一丝破绽。 只是偶尔抬眼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往四周看一眼。 没有陈蘅之。 她心里掠过一点很轻的失落,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被接连而来的流程、镜头、致辞与确认事项压了下去。 项目成功挂牌,后续一切都走得十分顺利。 之前陈蘅之答应的,让陈菽之请客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和颐医疗挂牌的当晚,陈菽之邀请项目组所有成员在港城001酒吧庆功。 酒吧里灯光摇晃,人影浮动,音乐和酒精一起把气氛烘得热闹起来。笑声、碰杯声、祝贺声混在一起,把连日来的紧绷都冲淡了不少。 作为项目的执行负责人,盛江南自然是全场最受瞩目的人之一。 她今晚穿得很利落,她与丽诺站在一处,同人讲话时眼神专注、笑意得体。那种在名利场里被反复打磨出来的风采,被灯光一照,几乎到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步。 坐在沙发上的陈菽之远远看着她,想了想,忽然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大姐姐你的人好骄傲哦~」 消息发出去后,陈菽之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满心期待陈蘅之会回她点什么。结果直到酒局过半,陈蘅之那边都没有动静。 陈菽之撇了撇嘴,觉得很没意思。 她刚准备收起手机,百无聊赖地打算等结束就直接走人,结果随意一瞥,忽然又看见了新的热闹。不远处,盛江南正和路嘉欣一道往一侧相对安静的阴影处走去。 陈菽之眼睛一亮,她再度拿出手机,飞快拍下一张背影照。照片里,盛江南和路嘉欣并肩往暗处走去,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莫名就透出一点让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大姐姐,Sybil好像看上路律师了诶!你的人要爬墙啦!」 这次陈蘅之回复得很快:“陈菽之,你很闲吗?” 就在陈菽之悻悻准备离去之际,陈蘅之的消息又一次发了过来:“去看看,她们在聊什么。” 陈菽之看着这行字,彻底忍不住了,坐在沙发上低低笑了起来。 什么没心,什么不在意,什么天生冷情。 陈启衍那些话,果然一句都不能信。 陈蘅之哪里是没心? 她分明挺会吃醋的。 第99章 八卦的牛马 99. 盛江南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酒杯,一边同人寒暄应酬,一边下意识地往人群中扫了一眼。 很快,她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路嘉欣。 她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神情依旧平静,举止也依旧周全,整个人完全看不出来和那天会所的女人是一个。 两人隔着人群对上了视线,都微微停顿了一瞬。 最后,还是路嘉欣先朝她走了过来,她举了举酒杯,语气很淡,也很有礼貌:“盛总。” 如果没有那天在会所发生的事情,她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但现在看到路嘉欣,没来由的,她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唇边得体的笑容都收敛了些。 周围人太多,她们两个站在这里,谁都不适合把那点微妙摊开来说。盛江南目光微转,落到不远处的露台,低声道:“一起去露台吹吹风吗,路总?” 路嘉欣没有拒绝,两人并肩往露台的方向走去。 港岛夜里的风带着海边特有的湿润,吹在人身上,是很轻的凉。楼下车流如织,灯光沿着街道蜿蜒出去,不远处中寰的高楼仍旧亮着大片的灯火,与露台这一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路嘉欣站定以后,先回头朝宴会厅里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在某一处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她看向盛江南,轻声道:“恭喜盛总,和颐医疗这个项目,算是结束了。” 严格来说,对投行而言,这个项目还没有彻底结束,后面仍有一个月左右的收尾与盯场工作。只是那些事情,已经不需要盛江南再亲自盯着了。路嘉欣把话说成“结束了”,倒也不算错。 盛江南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这份恭喜。可很快,她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神情也跟着认真了些。她停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虽然我不知道,这句话现在说是不是合适。但好像确实应该对你说一句抱歉。” “我和易展交往了将近两年,从申城出差回来之后就已经分手了。”她看着路嘉欣,语气平静而坦诚,“但在那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她已婚。” 路嘉欣安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声音也很轻:“你不用向我道歉,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盛江南看着她,的确不是她的错,可也不是路嘉欣的错。 从始至终,错的人只有一个——易展。 路嘉欣转过身,双手搭在露台栏杆上,抬眸望向夜空里那一轮高悬的月亮,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一些:“我和她结婚3年,已经数不清帮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了。真的有些厌烦疲倦了。” 盛江南听着,心里不免生出一点困惑。她侧过身,看着路嘉欣的侧脸,轻声问:“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离婚呢?” 路嘉欣沉默了两秒。随后,她转过头看向盛江南,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很浅的笑。只是那笑意又浅又淡,像是一层一碰就是碎掉的薄冰,而她的眼底同样浮着水光。 “因为她说她会改啊。”她轻声说,几乎瞬间盛江南就能够听出其中的失望,“现在看来,她改不了。” 路嘉欣说完,微微抬起眼:“不过没关系了,我这次不会原谅她了。” 盛江南本来还想问一句为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路嘉欣便已经先一步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被大甲方和合作投行的VP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我想,她应该也不想继续这段婚姻了吧。” 盛江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路嘉欣,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了片刻,最后却只剩下了不解,盛江南眉头皱了皱,轻问:“她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 路嘉欣微微一怔。 盛江南看着她,神情是真的困惑,她问道:“博威道的工作强度,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平时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出差去工作的路上。她到底是从哪里挤出来这么多时间去出轨的?” 盛江南对于易展的时间管理能力感到非常的惊讶,甚至想要问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路嘉欣的眉眼原本还藏着疲倦,听见这句,一下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那笑意起初很轻,后来便有些止不住了,连眼底原本浮着的那一点水光,都被冲散了几分。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眉心,语气多了几分无奈:“Sybil,你这问题……” “怎么了?”盛江南同样带着笑看着路嘉欣。 路嘉欣摇摇头,最终回道:“我也很想知道。她有这个安排时间的能力,按理说早该成合伙人了不是吗?” “那倒也不一定。”盛江南笑了下,毫不留情地说道,“我实在没办法想象,她站在徐容致身边,以博威道合伙人的身份和别人寒暄的样子。” 两人说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又一起轻轻笑了出来。 夜风从露台外吹进来,吹得人发梢微乱,也把方才那点沉闷的情绪冲淡了些。过了会,路嘉欣突然道:“那天在会所,我看到了你和陈总。” 盛江南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当然记得那天。长廊里灯影昏黄,陈蘅之站在她身侧,手就那样搭在她腰上。不管是甲乙方的关系还是普通两个人,这样的姿势也是越界了。她原本想要解释一下,但想到新加坡那次,路嘉欣语焉不详的模样,索性也懒得兜圈子了,只是抬眼看着她,直白地问:“路总想说什么?” “叫我Eleanor就好。”路嘉欣轻声道。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一点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随后,她看着盛江南,慢慢说道:“我知道你和陈总的关系,所以你在项目中的‘中立’我很能理解。” 这句话落下来,盛江南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路嘉欣望着她,过了几秒,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她这样防备有些可爱,语气也缓和了些:“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 盛江南愣了下。 “我曾经去过LSR几次。”路嘉欣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见过你们一起下车,也见过你们站在路边接吻。放心,有陈总的手段在那威胁着,我会保密的。” 盛江南愣在原地,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很多年后的今天,从路嘉欣嘴里听见大学时期的旧事。 露台外的风吹得更加明显了些,两一时间,谁都没有再立刻说话。盛江南纯粹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而路嘉欣的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到宴会厅内,神情里渐渐多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看着里面,唇边那点笑意也跟着深了些,漫不经心地问:“还记得Evelyn刚来的时候,针对我吗?” Evelyn是谁?盛江南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可念头刚起,她顺着路嘉欣的视线往里一看,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陆仲希正站在人群里,神情冷淡,正和人说话。 盛江南眼睛一下就睁大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路嘉欣,震惊几乎写在了脸上。 “我们是同在牛津法学院的同学。”路嘉欣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毕业那天,我睡了她。她很记仇。” 盛江南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路嘉欣……睡过陆仲希?! 她几乎是本能地顺着路嘉欣的视线,再次往宴会厅里看去。 隔着一层玻璃、晃动的人影与流转的灯光,陆仲希依旧站在那里,维持着她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神情,像是什么都不能让她波动一下。可就在盛江南看过去的那一瞬,她偏了下头,目光竟极准地朝这边落了过来。 身侧的路嘉欣看见了,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抬了抬手中的酒杯,遥遥冲她示意了一下。姿态算得上优雅,但要说是挑衅也不是不行。 就在盛江南觉得陆仲希脸色会更加死人的时候,陆仲希居然立刻把头转了过去,甚至连身子也转了个方向,似乎完全不想看到路嘉欣的模样。 盛江南站在旁边,强行压着自己想笑的冲动,声音仍旧维持着镇定,眼里却满是八卦的光:“所以,Eleanor那天在会所说陆总是直女,是有什么典故吗?” “难道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就不像会喜欢女人的样子吗?”路嘉欣往她这边靠近了半步,语气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盛江南想了想,只感觉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她可能只喜欢工作吧。” 这句话音刚落,盛江南就看见陆仲希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不算快,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就是从那张冷脸里看出了一点“来者不善”的意味。 盛江南顿时站直了身子,连酒杯都握紧了些。电光石火之间,她迅速做出了一个非常识时务的决定。 “我去跟丽诺打个招呼。”盛江南转头对路嘉欣轻声道,“Eleanor,再会。” 说完,她就非常自然地准备撤退。 路嘉欣对她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将目光淡淡地落在了已经走近的陆仲希身上。 盛江南一边往回走,一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露台边,陆仲希已经走到了路嘉欣身侧。她低头说了句什么,路嘉欣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下去,神情也冷了几分。下一秒,路嘉欣像是想转身离开,却被陆仲希一把抓住了手腕。 盛江南脚步顿了一下。 “哇哦~”她在心里无声地感叹了一句。 这下她是真忍不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自己,便迅速溜到角落里,背对着人群,偷偷摸出手机,飞快给陈蘅之发消息。 「Hollis!!!你根本不知道我今晚看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光这一句根本不足以表达自己此刻吃到惊天大瓜的震撼,又迅速补了一条:「死人脸和路律师绝对有事!而且是很有事!!」 本以为远在新约克的陈蘅之没有那么快回复,却没想到,在盛江南走出001的瞬间,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小小的手机框柱了对面漂亮的陈蘅之,她的面容明显,耳环长长地坠着,显得她的脖颈修长又漂亮。她的眉眼含着笑,温声:“晚上好,江南。” 第100章 八卦的资本家 100. 盛江南其实很少给陈蘅之发这种没什么营养的消息,至少从前是这样。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陈蘅之总是很忙,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被压缩,所以身为她的情人“之一”,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应该拿这些零碎的小事去打扰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陈蘅之说,她喜欢她和她说没意义的小事;陈蘅之说,她没有其他的床.伴;陈蘅之还说,她喜欢过她。 那现在项目成功上市,她又吃到了瓜,和陈蘅之分享也是利落应当的吧? 看到陈蘅之的视频电话拨过来,盛江南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抬眼扫了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悄悄往更安静的角落里躲了躲,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接通的瞬间,画面轻轻地晃了一下,陈蘅之的脸就那样出现在了屏幕里。 她明显还在新约克,背景是高级公寓的一角,落地窗外,是白日里明亮的曼岛天光,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出微微刺目的光,与港城这边纸醉金迷、灯火摇晃的夜色,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她像是刚从工作里短暂抽身出来,眉眼仍旧平静,耳边那枚耳坠在白日的光线里微微一闪,无端就让人移不开眼。 盛江南盯着那一点细碎的光,没来由地舔了下唇。 “晚上好,江南。”陈蘅之先开了口,她的目光很温柔,好似透过屏幕传了过来。 盛江南对上她的眼神,压下了那天莫名的心思,她歪了下头,笑着回道:“早上好,蘅之。” 陈蘅之听见这一句,唇边的笑意明显深了些。她也不急着说别的,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盛江南,像是想先把她此刻站在港城夜色里的模样好好看清楚。 陈蘅之的目光太专注,也太不遮掩,直看得盛江南心里发热,连耳根都隐隐有点发烫,最后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 “你刚刚说,阿仲和路律师有情况?”陈蘅之终于慢条斯理地把话题接回去,唇边笑意未散,“那么夸张喔?”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比平时更低一点,也更加柔和一点,尾音落下的时候,好像贴在盛江南的耳边。 盛江南看着她,只感觉心里痒痒的。可一听她主动提起陆仲希和路嘉欣,那点八卦之魂立刻又窜了上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屏幕前凑近了一点,又飞快转头看了眼露台方向,见那两人还站在那里,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兴奋得藏都藏不住:“当然夸张啊!你根本不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陈蘅之看着她,眸色越发温柔。她甚至很配合地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一副认真在听她讲一个很重要的秘密的样子,低声问她:“你看到什么了?” 盛江南本来还想故意吊她一下胃口,可对上陈蘅之这样看着自己的目光,莫名就说不出故作玄虚的话了。她抿了下唇,还是没忍住,带着一点雀跃飞快开口:“之前死人脸第一次跟我们正式开会,就是你让我戴领带那次。她整场会都没有针对我,火力几乎全冲着路嘉欣去的。” 她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起来:“我那时候就觉得路嘉欣的表情不太对,可她跟我说她生理期,我就没多想。” 陈蘅之闻言,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已经顺着她的话想起了那场会,继续很有耐心地问:“嗯,然后呢?” “然后刚刚……”盛江南说到这里,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露台方向。 两个人此刻站得比之前更近了些,隔着一点暗色的玻璃和灯影,看起来就更不对劲了。要不是怕被陆仲希当场抓包,她简直恨不得直接把现场画面转给陈蘅之看。 她赶紧又把头转了回来,压低声音,小声而激动地说:“路嘉欣亲口告诉我,她和死人脸是同学,而且大学毕业那天,她睡了死人脸!哇哦,死人脸居然是下面那个诶!” 这句话一说完,盛江南自己都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那笑意压都压不住,眼睛都弯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这个惊天大瓜砸得神清气爽。 而屏幕那端的陈蘅之也明显愣了一下,短暂的愣神后,眼里的笑意就一点点浮了上来。她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盛江南,像是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也有些想笑,低声问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啊!”盛江南一看她这反应,更来劲了,声音都轻快了不少,“而且刚刚路嘉欣朝里面看了一眼,死人脸明明也看到了她,结果她居然直接把头转开了耶。” 她说到这里,压着笑,眼神里全是亮晶晶的八卦意味。 “结果没过多久,死人脸又自己跑来露台堵我和路嘉欣。”盛江南说得越来越笃定,“她们两个绝对有事!”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望着屏幕里的盛江南,目光温柔得过分,轻声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在给我直播吗?” 盛江南闻言,立刻摇头,神情却理直气壮得很,认真回道:“勉强算是第一时间的现场播报。” 听到“第一时间”这几个字,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明显又深了一点。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又温柔地看着盛江南,好像对这个很满意,又好像是单纯喜欢现在盛江南的神态。 盛江南被她这么看着,心里那点因为八卦而起的兴奋,竟一点点地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盖了过去。她望着屏幕里的陈蘅之,忽然忍不住问出声:“陈蘅之,我这样偷偷跟你讲别人的闲话,你会喜欢吗?” 陈蘅之听到这句话,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盛江南看着她笑,心口也跟着软了下来。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忍不住追问:“我在问你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八婆?会不会觉得我打扰你?要是的话,你直接告诉我。我也不是非要告诉你不可的…” 作为在宠爱中长大的盛家大小姐,盛江南在撒娇的时候天然的带着一点骄矜,原本略显清冷的长相,在此刻也变得明艳起来。她明明问得认真,可尾音轻轻一扬,就让人觉得她不只是在索要一个答案,更是在理直气壮地讨要“应有”的偏爱。 陈蘅之望着她这样,过了片刻,才低低地叫了她一声:“盛江南。” “嗯?”盛江南立刻看向她。 “我说过的。”陈蘅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我喜欢你跟我讲工作和生活里的琐事。” 她停了一下,望着她的眼神更深了些,慢慢补上后半句:“但前提是,你只跟我讲。” 盛江南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一下。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语气认真:“那当然了!陆仲希诶,和颐的幕僚长诶,她的八卦我哪敢跟别人说。” 陈蘅之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只能笑着点了点头。 “你不忙吗?怎么还在公寓里?昨晚睡得很晚吗?”盛江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眼时间。新约克那边现在也快十点了,陈蘅之居然还在公寓里,没去公司? 陈蘅之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下一秒,她站起身来,拿着手机,状似随意地在公寓里转了一圈。 盛江南的视线也很自然地跟着屏幕走。她看着宽敞整洁的客厅、明亮的落地窗、开放式厨房和一尘不染的台面,最后歪了下头,有点困惑地问:“你在干嘛?room tour吗?” 陈蘅之听到这句,唇边那点笑意差点压不住。 “给你证明一下,”她学着盛江南刚才那副理直气壮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没有别人。”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笑道:“我又没有怀疑你。” “那你就当我在room tour好了。”陈蘅之笑了笑,终于重新坐回沙发里,“最近有些忙,所以睡得比较晚一些。” 盛江南刚想问问陈蘅之在忙什么,就看到陈蘅之一坐下,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种很放松、很居家的状态,和她平时在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原本想要问的问题,不知不觉也就忘记了。 陈蘅之没注意到盛江南刚才的动作,她看着她,温声问:“陈菽之带你们去001庆功了吗?感觉怎么样?” 既然陈蘅之主动问了,盛江南当然言无不尽地讲了。聊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重点,比如谁谁谁喝多了,陈菽之全场没说几句话,丽诺带着她见了几个客户,齐简臻躲在一边偷偷给她老婆打电话,酒吧里的灯光太晃,音乐也不算好听…… 这些话要是讲给别人听,大概对方会觉得既无聊又琐碎,可陈蘅之却听得很认真。 她会在恰当的时候“嗯”一声,会追问一句“后来呢”,会因为盛江南故意模仿别人的语气而轻轻笑起来。她的神情始终是柔和的,甚至可以说得上专注。 于是,就连盛江南自己都慢慢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她愿意说,陈蘅之就会一直听下去。 这一切都让盛江南觉得,眼前像是一场太过温柔的幻梦,就在她想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屏幕那端忽然有人敲门。 陈蘅之的目光自然地看过去,而后盛江南就听到林柚提醒会议马上开始的声音。 陈蘅之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本眼底柔软的情绪很快地收敛了起来,她抬眼,又看了眼盛江南。 “我去工作。”她轻声说。 盛江南点头表示理解:“去吧去吧。” 陈蘅之没有立刻挂断,她安静地又看了盛江南两秒,低低地补了一句:“不要喝太多。” “知道啦!”盛江南笑着应她,“有八卦我还是会分享给你的。” 陈蘅之刚要笑着答应,下一秒公寓内有人刷卡进来。盛江南几乎是亲眼看着,陈蘅之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原本柔和的神色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收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个从容、矜贵的陈总。 盛江南望着屏幕里的她,忽然就笑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很体贴地主动挂断了电话。 等收起手机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墨蓝色的夜空。港岛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潮气,可她心里却莫名暖得很。 她想了想刚才陈蘅之陪着自己一起八卦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真好啊,现在的一切,真好啊。 100-110 第101章 幸福的牛马? 101. 最近港城的天气难得好得过分,好到盛江南都有心情重新去做了个头发。 和颐医疗挂牌后的第三个工作日,在中介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盛江南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和露希娅住的房子。 虽然她现在身上还压着三十七万的负债,以及母亲近乎无底洞般的疗养费用,但连续几个项目做下来,再加上几个月前陈蘅之因保密协议打给她的那笔钱,她手头到底比前几年宽裕了不少。 至少,已经能自己租下一间三百五十呎的开放式公寓了。 房子不大,甚至称得上有些局促,但这那是她自己找到、自己租下来、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因为这个,盛江南这两天的心情都很好。 中午时分,港城的阳光亮得晃眼,公主大厦外墙的线条都被照得发白。盛江南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刚更新过的和颐医疗上市后表现简报。她大致扫了一眼,将文件整理好,随后转身去了不远处的置地大厦。 丽诺约了她吃工作午餐。 不同于和颐医疗签约前那顿在遮打大厦的简餐,今天这顿午餐的规格明显高了一些。 盛江南到餐厅时,丽诺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一下。 “和颐医疗那边,现在是克洛伊在盯?”等盛江南坐下后,丽诺很自然地问。 “嗯。”盛江南点头,自然地回道,“克洛伊的成长很快。” 丽诺闻言,也跟着笑了下。 和颐医疗这一单,整体结果是漂亮的。虽然因为路演现场被投资人直接发难,导致发行价略低于最初预期,但上市后的市场反馈还算不错。更重要的是,在陈家内斗那样复杂的局面里,这个项目最后还能顺利走到这一步,盛江南付出的努力,大家都看得清楚。 服务生过来点单。 盛江南看了一眼菜单,点了牛排套餐;倒是丽诺,选了肉骨茶。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丽诺挑了下眉,说道:“看一下邮箱。” 盛江南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邮箱,很快就看见了丽诺刚发过来的邮件。非常标准的公式化英文,但其中几个单词非常醒目——维氏制药。 她目光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眼丽诺,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目光。随后,她又继续看了下去。 维氏制药是横跨全球的生物制药公司,体量和知名度自然不必多说,而邮件里提到的项目,是维氏制药的一单并购。虽然算不上最顶级,但放在中大型生物科技并购案里,也已经相当有分量了。 今年才过了两个多季度,她居然就要迎来第二个大项目了吗?盛江南将手机锁屏,忍不住思考,难道是新年的时候去黄大仙抽的签显灵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她的神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抬眸看着丽诺。 “你刚做完和颐医疗的IPO。”丽诺看着她,语气与平时并无太大区别,“手上现在有最新的行业基准数据,对二级市场的反馈、监管环境的最新变化也最熟。这次维氏那边指定了你。” 港城室内的空调一向开得很低,丽诺手边那杯气泡水外侧已经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盛江南的目光在那杯水上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是维氏的周易推荐的吗?” 丽诺看着她,显然并不意外她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她拿起那杯满是水汽的气泡水,抿了一口,才开口道:“不是,是维氏更高层的董事。” 她看着盛江南,语气里满是笑:“Sybil,这个行业没有你想得那么大。” 盛江南听懂了。 虽然陈蘅之的事业重心并不完全在医疗大健康上,但陈家的和颐体系在这个领域布局不小。陈蘅之既然是陈家的实权大小姐,自然会有人注意她。相应地,也会有人顺藤摸瓜,注意到盛江南在和颐医疗这单里的表现。 这行里所谓的秘密,对有些人来说,向来都不算秘密。 “我知道了。”盛江南笑着点了点头。 “有想法?”丽诺的肉骨茶正好上来。她等服务生离开后,才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盛江南摇头,答得自然:“怎么会?有甲方点名,我当然开心。” 见她这反应,丽诺挑了下眉,一边把油条放进汤里,一边很随意地说:“我本来都想好要怎么劝你了。” 盛江南听得差点想笑。 这有什么可劝的?那可是维氏制药诶!维氏制药代表什么?巨头里面的巨头诶!她又不是什么傻子,怎么会推诿。 “你比我想象中长进得还要快。”丽诺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欣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随口问道,“刚才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和维氏的周易,有私人交情?” 盛江南听到这个问题,心口微微一动。她摇头,语气平静:“上次在中寰那个商务应酬上,被齐简臻拉着打了个招呼。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了。” 丽诺闻言,点了点头:“这样啊。维氏这个项目,前期跟进、协调还有初步对接,以及后期的主要执行还是由你来负责。” 这不就是执行负责人吗?盛江南没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看向丽诺,感慨道:“看起来我又要长期住在酒店回不了家了。” “那你想错了。”丽诺挑了下眉,显然想起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近乎可怕的日程,“维氏这个案子相对来说,没有那么紧急。你可以正常回家,只不过,官塘还是太远了。” “我搬家了。”盛江南回道,“在上寰,通勤时间缩短了很多。” 这会丽诺脸上的满意更是掩饰不住,她笑了笑,再度端起了那杯气泡水:“那就希望Sybil继续保持自己的高能量咯。” 盛江南笑着应声。 她和丽诺不是第一次工作午餐,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把维氏制药这单的已知信息过了一遍。 等到午餐结束,丽诺的手机正好响起,是她的航班提醒。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外套,临走前像随口提醒了一句:“该休假的时候,也别忘了休假,松弛有度才好。我可不想被人说过分压榨你哦。” 盛江南一怔,随即笑着答应。 其实不用丽诺讲,在做完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后,她也是得调整下节奏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搬家! 从餐厅出来,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盛江南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港城密密麻麻的高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重新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和颐医疗的收尾工作。 公休这天,港城起了风。 盛江南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手机和狗绳。她没有穿平日里上班时的西装,只套了简单的T恤和短裤,脸上也几乎没怎么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工作时要更冷淡一些。 站在观月桦峯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排斥。 恶心。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但只要一想到易展,胃里还是会本能地翻腾起来。可再恶心,她今天也必须来。 露希娅还在这里。 压下心头那点不适,盛江南抬手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后,房门被打开。 易展站在门后,神情明显憔悴了许多。她瘦了,眼下压着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酒气,显然是宿醉之后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门外神色冷淡的盛江南,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很低地叫了一声:“Syb。” 盛江南一听见这个称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别这么叫我。” 易展从来没听过盛江南用这个语气和她讲话,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 盛江南却根本不在意她是什么反应。她站在门口,没有半点想进去的意思,目光直接越过易展,落到屋里正在照看露希娅的工人姐姐身上。她换了英文,语气平淡又客气:“我来接露希娅。” 易展沉默了一下,侧开身:“你先进来吧。” “不用。”盛江南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神情里的嫌恶毫不掩饰,“让工人姐姐把露希娅交给我就好,我拿了就走。” 易展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厉害。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屋里已经传来熟悉的爪子抓地声。 下一秒,露希娅就被工人姐姐牵了出来。她认出了盛江南,尾巴摇得飞快,整个狗都要扑到她的腿边,激动得直转圈,喉咙也发出呜呜的声音。 盛江南蹲下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闻到熟悉的小狗味以及她身上带着的易展家里的味道,她眉头微微皱了下,捧着露希娅的狗头,轻道:“你好臭,等会我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露希娅听不懂,但她使劲地蹭着盛江南。 盛江南揉着狗头眉眼弯弯。 易展看着一人一狗,想到自己的工作被放无薪假,路嘉欣和她离婚,自己出轨的事情还被捅到了爸妈那里,她顿时觉得鼻头涩涩的。 盛江南将露希娅原本的狗绳解下来,换上自己带来的那条。她站起身,神情已经重新冷了下去,语气平平:“露希娅我带走了。我在这里应该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剩下的你都扔了吧。” 易展听见这句话,脸色骤然白了些,嗓音也跟着发紧:“Sybil,我们真的不能谈谈吗?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盛江南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她甚至还偏了下头,像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唇边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易展,你不觉得自己脏吗?” “路嘉欣是个很好的人,你背叛她就算了,但你骗我,让我成为第三者。”盛江南瞥了眼电梯,按了下行键,“我一想到我竟然和你这样的人交往过,我就觉得恶心。” 或许是盛江南的话说得太难听,也或许是易展最近被打击得人疯了,她看到盛江南带着露希娅下电梯的背影,也不管脚上还穿着居家的拖鞋,追了出来。 素来温柔的人撕碎了这个面具,易展的声音尖锐,大声道:“盛江南!如果我接近你,根本就是陈蘅之授意的呢?” 盛江南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眸色幽深,神情冷淡。 易展看着她终于停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机会,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盛江南,眼底带着狼狈,也带着一点孤注一掷。 “是她告诉我你的喜好,是她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是她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照顾你。”易展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自己说慢了,盛江南就会转身走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会那么了解你?为什么我总能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为什么我会对你那么尊重、那么有耐心?”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里甚至浮起一点近乎怨毒的情绪。 “她从一开始就在操控你。”易展咬着牙说道,“她把你当成什么?宠物?玩具?还是她高高在上时,随手可以拨弄控制的东西?” “盛江南,你现在知道了这些,难道还要回到她身边吗?”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电梯门边的指示灯都像在微微发颤。 盛江南站在那里,牵着露希娅,一动不动。 第102章 幸福的牛马2.0 102. 见盛江南停在原地不动,易展沉默了几秒,还是朝她走近了半步。 “Sybil,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陈蘅之的事情。”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还是从前那种温柔和煦的调子,连神情都勉强维持着柔软体面。若不是她满身未散的酒气,以及会所那晚她与那个女人纠缠接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副模样几乎是有几分迷惑性的。 盛江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是低头,将露希娅的狗绳在自己手上慢慢绕了一圈,而后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彼此的距离重新拉开。 “是陈蘅之告诉我的。”易展见她这样,语气明显急了几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必要再骗你,不是吗?” “什么都没有了?”盛江南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边带着一点冷淡的笑意。 易展喉咙发紧,终究还是开口:“我被博威道放了无薪假,路嘉欣要跟我离婚,你现在也要离开……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Sybil。一切都是因为陈……” “因为陈蘅之吗?”盛江南接话。 看着盛江南晦暗不明的神色,听着她越发冷淡的语气,易展撑着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是的。都是陈蘅之,分明是她让我来接近你的,可为什么现在你却认为一起都是我的错呢?这对我并不公平。”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易展,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片刻之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被放了无薪假?” “是。”易展点头,她收敛了些许的神色,眼神中的愤恨一闪而过,“她像当年的对付你那样,对付了我。她让博威道逼迫我离职。” 她本以为说完这句话,至少能在盛江南脸上看见一点迟疑,或者一点难以抑制的怒意。可她没有想到,盛江南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明艳,与平日里与她相处时的淡然完全不同,反而充满了讽刺。 “易展,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去怀疑陈蘅之吗?”盛江南轻笑了一声,微微扬起了头,睨着面前的易展。 易展神情一滞。 盛江南却已经懒得再给她缓冲的时间。 “你以为,你真的很了解我的喜好吗?你觉得我是喜欢温柔系年姐姐的类型,对吗?”她看着易展,面上的讽刺更深了,“以前你追我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有种很奇怪的割裂感。工作上,你明明活泼、功利、很懂得为自己打算;可在我面前,你却永远温柔、耐心、体贴,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女朋友一样。” 她停了停,眸光沉静地落在易展脸上,声音也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压迫:“现在想想,是有人要求你学着陈蘅之的样子,是吗?” 易展从来没想到盛江南会有这样一面,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些远,但她还是没忍住后退了一步,略显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 “那个人告诉你,陈蘅之温柔又体贴,守礼又体面,所以你就学着那副样子,送上时间、送上房子。”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定落在易展脸上,“我没说错吧。” 易展怔愣在原地,有错愕的情绪从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但却被盛江南清晰地捕捉。 “可教你的人,根本一点都不了解陈蘅之。”盛江南说到这里,偏头看了眼正蹲在一旁舔毛的露希娅,声音反而更轻了些,“更不了解我。” 盛江南了解陈蘅之。 陈蘅之对外的确是温和克制、矜贵体面的,同时她当然对盛江南体贴温柔,但那只是表象而已。而盛江南喜欢陈蘅之的,从来不是她的表象。 真正的陈蘅之,完全不会容许任何人碰触到“属于”她的一切。 她的骨子里是暴戾的、是骄傲的,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她可以允许盛江南不爱她、允许盛江南误会她,甚至允许盛江南怨恨她,可她绝对不会允许另外一个女人学着她的样子,留在盛江南的身边,甚至以同居、后来又成为她的女朋友。 这根本不是陈蘅之所能忍受的事情,甚至一个念头都不会有。 要是易展真的是她的人,还敢背着她干这种事情,陈蘅之一定会在知道的第一时间从任何地方杀来港城,然后当着全世界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易展一个耳光。 更何况,以陈蘅之的作风,她若真想照顾盛江南,也绝不会让她住进官塘这个距离中寰通勤十分通路的地方,甚至还暧昧不清的以“同居”的名义。她只会在金钟、在半山、在铜锣湾,甚至就在中寰附近,替她安排一套干净、宽敞、光线充足的公寓,再以最不容拒绝、也最不伤人自尊的方式,把钥匙递到她手里。 陈蘅之的体贴,绝对不会和易展这样停留在嘴巴里。 “你……”易展沉默了一会,她看向盛江南的目光里充满了陌生,“你和陈蘅之……” “既然你知道,那你现在感到惊讶什么呢?”盛江南轻笑,她牵着露希娅,站在走廊尽头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整个人显得异常冷淡,“我认识她12年,和她在一起8年。你以为,就凭借你三言两语,就能搬弄是非了吗?” “易展,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如今的局面是陈蘅之造成的吗?” “你错了。从始至终错的人都是你。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该去找陈蘅之的人,主动告诉她,到底是谁让你装作她的类型来接近我。”盛江南神态淡淡的,模样像极了曾在001外的夜空下,看到的陈蘅之,“或许,那样还有一线生机。”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恰好电梯到了,盛江南牵着露希娅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也将易展那张错愕又狼狈的神情一点点地遮掩起来。 盛江南垂眸看着露希娅,抱了抱她的狗头,笑了下。 返程盛江南打了专车,先带露希娅去上寰附近洗了澡,等把它从宠物店接出来时,天色已经往傍晚坠了一点。小狗身上的毛被吹得蓬松起来,带着一点很干净的沐浴香气,再没有易展家里那种陌生又让人排斥的味道。 之后,她才带着露希娅,去了西营盘的新房子。 房子在一栋旧唐楼里。 楼道有些窄,墙壁也不新,楼与楼挨得很近,坡道一层一层往上叠,走起来会让人有点喘。外面看着甚至有些旧得有些破旧,黑压压得一片,可真正走到门口时,反而有光透了出来。 公寓很小。 客厅和餐厅几乎连成一片,进门以后,视线便能一眼扫完整个空间。严格说来,这里甚至称不上有一间真正独立的卧室,床就摆在靠窗的一角,边上是一只小小的柜子和一张窄书桌。再往里是开放式厨房和不大的浴室,一切都刚刚好,也仅仅是刚刚好。 小到住进来以后,就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 可奇异的是,盛江南站在那里,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安稳。 她当然知道这里比易展的家小得多,也知道这里没有工人姐姐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客房,没有能拿来撑场面的宽敞与体面。甚至以后自己去出差,只能请钟点工过来帮忙,会比之前雇个工人姐姐要麻烦和贵许多。 可这里是她自己找的,属于她和露希娅的,是她自己签的合同,自己付的租金,自己可以关上门、放心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地方。 这里是小了一点,旧了一点,局促了一点。 但这里是她的。 “露希娅,”她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门时,低头看了眼在脚边转来转去的小狗,声音不自觉放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了。” 露希娅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先一步地冲了进去。不大的房间很快就被露希娅转了两圈,而后她站在沙发前,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露希娅的眼睛亮晶晶、水润润的,似乎很满意这里。 盛江南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不是她居住过的最小的房子,也不是她第一次自己出来租房,可这里是她和露希娅的新家。 家这个词汇,莫名地让她觉得安稳。 外面天色正一点点往橘红里沉,西营盘旧楼之间的风顺着狭窄的缝隙穿过来,带着一点晚间海边特有的潮湿。楼下的街巷里有细碎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和茶餐厅隐隐约约飘上来的香味,一切都普通得过分,却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门关上,把钥匙放到玄关的小柜子上,随后走进去,慢慢蹲下身,把露希娅抱进了怀里。 洗过澡的小狗温热、柔软,身上满是干净的香气,再没有任何不属于她们的味道。盛江南把脸埋进它的脖子边,闻着那一点柔软而新鲜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似乎是察觉到了盛江南的情绪波动,露希娅没有太大的动作,她在她的怀里蹭了蹭,温热而柔软的小狗,用自己的身子温暖着盛江南。 盛江南把脸埋在她的脖子边,轻轻地笑了笑。过了好一会,低声道:“欢迎回家。”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往更深的橘红里落,傍晚已经快来了。西营盘唐楼之间的风还在吹,小小的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她终于接回来的露希娅。 一人一狗。 刚刚好。 简单吃过晚饭后,盛江南便牵着露希娅下了楼。西营盘的街道并不喧闹,风从楼与楼之间穿了过来,她和露希娅沿着街边慢慢走,一点点地熟悉这里。 路边茶餐厅的灯光暖黄,旧楼的窗子次第亮起,斜斜的坡道在暮色里向前延伸,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种平凡而安稳的生活气息。 她就这样慢慢地走着,露希娅时不时低头嗅闻路边的气味,又回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着。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光里,有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这一瞬间,盛江南无端地想起多年前看过的电影。 达西先生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原野与晨光,坚定地朝着伊丽莎白走了过来。 这里没有英格兰潮湿的雾,也没有空旷寂静的庄园,只有港岛旧楼之间窄窄的街道,只有傍晚降落未落的天色。 而陈蘅之就那样自晚霞深处走来。 一点点地,走到了她的跟前。 第103章 幸福的牛马3.0 103. 盛江南几乎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陈蘅之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傍晚的晚风从楼与楼中间穿行而过,带着浓烈的烟火味。坡道两侧的灯已经亮起,天边却残留着一层将褪未褪的橘红,像是晚霞被人揉碎,随手砸进了陈蘅之的身后。 露希娅原本还低着头,认真地嗅着花坛边缘残留的气味。察觉到盛江南停下脚步以后,她也跟着抬起了头,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她并不认识陈蘅之,可她是一只很乖的狗,没有叫,也没有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盛江南脚边,尾巴很轻地摆了一下,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正自暮色里走近的身影。 陈蘅之罕见地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浅色衬得她整个人愈发高挑修长。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越发衬得她眉眼深邃,肤色冷白。她与这条嘈杂的街道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因为太过夺目,而让周围一切都显得模糊了下去。 盛江南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半分。 陈蘅之停在了盛江南的面前,看着她身上的T恤与短裤,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露希娅身上。 她的眼神很柔和,唇边也带着带着笑。傍晚的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令她显得是那样温柔。 “在散步?”陈蘅之低声问。 “嗯。”盛江南点头,目光在陈蘅之完美妆容仍带出几分憔悴的眼底滑过,她垂下眼,摸了摸露希娅的脑袋,声音也放轻了些,“这是露希娅,我的狗。” “刚下飞机,没来得及给露希娅买礼物。明天我带过来?”陈蘅之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她从刚从新约克飞回来,落地直奔这里,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一样。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对狗毛猫毛过敏的事情,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狗绳放长了些,让露希娅往前多走了几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手调整,可陈蘅之还是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盛江南,唇边那点笑意愈发显得安静。 两个人便这样并肩在橘色将尽的天光里慢慢往前走去,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街边便利店的招牌灯已经亮了,楼上晾衣架上的衣物被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巴士驶过,轮胎碾过坡道,发出低低的轰鸣声。露希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跟上。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段路,可偏偏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起来了,晚风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两人的影子在街灯下靠在一处,似乎早已合为一体。 在看到对面的便利店的时候,盛江南一手拉着露希娅,一手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 陈蘅之的眸光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盛江南已经拉着她过了斑马线,停在便利店门口。 下一秒,狗绳被塞进了她手里。 陈蘅之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细细的牵引绳,一时竟有些新鲜。她握着绳子站在那里,白色西装被街边便利店的灯光照得越发清冷,而露希娅却远远地蹲在原地,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要跑过来的意思。 盛江南已经闪身进了便利店。 陈蘅之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唇角很轻地弯了弯。随后,她低头看向不远处那只同样安静的小狗,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嘬嘬。” 狗界通用语言在露希娅身上也是管用的,露希娅耳朵动了动,果然站起身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朝这边靠近,便利店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盛江南快步走了出来,声音清亮利落:“Stay.” 这一声落下来,不只是露希娅乖乖定住了,就连陈蘅之原本想顺势往前一步的动作,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意识到盛江南是在同露希娅讲话以后,陈蘅之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点极细微的不自在。可那一点情绪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把姿态端回了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被一声“Stay”定在原地的人不是她。 盛江南看着露希娅,没有注意到陈蘅之这边细小的动作。她接过狗绳,又低头从自己随身的帆布袋里面掏出了免洗洗手液。 陈蘅之见状,自然地伸出了手。 盛江南低着头,替她把洗手液抹开。透明的液体在掌心化开,带着一点很淡的酒精和柑橘香。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细白的手指,还有被便利店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侧脸上,一时间竟也没有说话。 等两人都将手擦干净,盛江南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买的口罩,递到她面前:“先戴下口罩吧。” 陈蘅之看着她手里的口罩,眼底的笑意几乎漫了出来。她依言接过,慢条斯理地戴上。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陈蘅之的瞳孔是很漂亮的琥珀色,她的眼眸本就深邃,戴上口罩以后,更显眉眼出众。站在橘红色的晚霞里,风将她的发丝吹动,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边,还是好看得有些过分。 就是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息,也好似被磨平了些许,她望着盛江南,轻道:“我有吃过敏药的。” 盛江南看了她两秒,才偏开脸,顺手把露希娅的绳子又收短了一些。 “那也要戴好口罩,万一被拍下来,我很难做的。”片刻后,盛江南才不紧不慢地找着借口。 要是真的害怕被拍,就不该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才对。陈蘅之没有揭穿她,只是淡淡地笑。 晚风恰在此时吹了过来。 街灯亮了,暮色更深了一层。便利店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露希娅蹲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她们。 而她们站得很近。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沿着街头走着。 陈蘅之来港城的机会不少,却甚少会离开工作场合,这里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楼房挨得近,街边的小店也很密集,往前走几步路就能够看到还亮着灯的茶餐厅、街角的小店以及拎着便当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路边的风吹过来,带来海边的潮湿与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 露希娅走在她们前面一点,一会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栏杆,一会又甩着尾巴回头看她们。 陈蘅之和盛江南走得都不快,对她们来说,这样休闲惬意的时光的确太少太少了。尤其是陈蘅之,她调整了自己的步伐,大步地踩在坡道上,偶尔转过头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看了她脚上的细高跟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我们换一下鞋吧。” 陈蘅之歪了下头,她看着盛江南不似玩笑的神情,又自然地垂下眸看着盛江南脚上无趣的运动鞋。 “髌骨不是骨折过吗?坡道还要勉强自己穿高跟鞋吗?”盛江南淡声。 陈蘅之清楚自己的腿是什么情况,她本想说“没关系”,可看着盛江南坚持的样子,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长椅边,盛江南先抽了纸巾,仔仔细细地把能坐的位置擦了一遍,这才示意陈蘅之坐下。 不一会儿,原本一身白色西装、气质清冷的陈蘅之,脚上便换成了一双并不相配的灰色运动鞋;而穿着短裤、露着一双修长白腿的盛江南,则踩进了那双明显不适合她现在装扮的高跟鞋里。 看着这完全没有搭配的装扮,陈蘅之勾了勾唇角。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晚风轻轻吹过,吹动陈蘅之披散的长发,也吹得路边树影微微晃动。 “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吗?”过了片刻,陈蘅之忽然开口。 盛江南双手撑在身后,伸长了腿,整个人难得松弛,她的语气平静:“我身边有你安排的人。我知道。” 陈蘅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生气?” “没影响到我,没什么好生气的。”盛江南转过脸,看向她,语气仍旧淡淡的,“而且,你也不是会做没意义的事的人。” 陈蘅之听着,眼里带了一点笑。她解释道:“我给你身边安排了一队保镖,用来保护你的安全。” “因为和颐医疗?”盛江南问,“还是新约克的事情?” “都有。”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答,“这次回北美是一些家族事务的处理。如果可以,或许你可以打开手机,看下和颐控股的官网。” 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盛江南生了兴趣,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点开官网,熟练地翻到高层管理层页面,很快便看见了更新后的内容。 陈蘅之的头衔已经变成了:和颐控股执行副董事长,兼任集团策略暨资本委员会主任委员。 “执行副董事长”兼“资本委主委”,这对于陈家这样的企业来说,已经释放出了很明显的信号——陈蘅之的权势比起之前更盛一步。 “我还以为陈总需要经历很久的内斗呢。”盛江南笑着说道。 陈蘅之耸了下肩膀,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两人休息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路过一家茶餐厅的时候,盛江南忽然道:“这家的菠萝油还蛮好吃的。” 陈蘅之闻言,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过去,店里灯光明亮,玻璃上蒙着一点水汽,里面坐着三三两两正在吃饭的人,烟火气扑面而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她很自然地问。 “吃了。”盛江南点头,随后看向她,“你呢?” “还没有。”陈蘅之回道。 盛江南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茶餐厅,又看了眼衣着光鲜、怎么看都不像会拎着打包袋走在西营盘街头的陈蘅之,想了想,还是摸出了手机,打算看看附近有没有更合适一些的餐厅。 然而她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手腕便被陈蘅之轻轻握住了。 然而陈蘅之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轻道:“我粤语很差劲,能麻烦你帮我买份你觉得好吃的套餐,我们带回你的公寓吃吗?” 盛江南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语。 哪怕知道陈蘅之并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但想到陈蘅之要拎着打包好的便当,回到自己的小公寓,盛江南就觉得有些割裂。 潜意识里,盛江南在拒绝这件事情的发生。 然而陈蘅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已经走进了这家茶餐厅。许是现在店内人不算多,老板也算是有耐心,将菜单放到她面前后就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陈蘅之瞥了眼上面的餐食,犹豫了一下,回首问道:“你喜欢A餐还是C餐呀?” B餐的出前一丁不是盛江南喜欢的,她下意识地就排除掉了。 盛江南牵着露希娅在门口,看到老板不耐烦的神情已经甩了过来,连忙扬声:“C餐,打包走,加多一个菠萝油,一杯柠檬茶走冰。” 她说完,陈蘅之自然地刷卡结账。 等了片刻后,陈蘅之的手上已经拿上了便当袋子。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她望着她,眼里带着笑:“打算去我的新家?” 陈蘅之拎着便当袋子,站在西营盘带着晚风与海气的街头,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盛总会欢迎我吗?” “菠萝油让我吃一口,就欢迎。”话音落下,她一手牵着露希娅,另一只手没有拒绝陈蘅之伸过来的手。 微凉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于是,一人、一狗,又多了一个陈蘅之。 她们就这样沿着西营盘傍晚的坡道,慢慢往那间不大的公寓走去。 第104章 幸福的牛马4.0 104. 两人牵着露希娅,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西营盘的坡道一段接着一段,楼宇之间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气,从窄窄的街巷里穿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未完全褪去,薄薄地铺在楼与楼之间,把灰白的墙面和旧旧的窗框都映出一层温柔的暖色。 走到一处小坡口时,露希娅忽然被前方什么气味吸引了注意,尾巴一甩,便想往前冲。盛江南一时没防备,手上的牵引绳骤然被带得一晃。她脚上还穿着陈蘅之那双细高跟的鞋,坡道又斜,身形一时间有些不稳,几乎要往旁边跌去。 然而下一秒,陈蘅之就已经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甚至另外一只手已经搂在了她的腰上。 “当心。”陈蘅之低声。 盛江南偏头看了她一眼,口罩遮住了陈蘅之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仍旧是她一贯的平静,却因为当下的举动而流露出明显的担忧。 盛江南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声,清晰、急促,像是要一下下撞出来。 她喜欢看到陈蘅之在意她。 盛江南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有出息,便低头紧了紧手中的狗绳,掩饰似地“嗯”了一声。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掌心仍稳稳贴在盛江南腰侧,哪怕确认她站稳了,也完全没有松开的打算。于是盛江南便也没有挣开,只是默默将露希娅的绳子换到另外一只手里,任由她这样半扶半搂着自己。 之后,她们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和各家窗户里的灯却亮得越来越多。有人提着刚买回来的菜往楼里走,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语速很快,夹杂着两人至今仍不太听得懂的粤语;还有小孩在不远处跑来跑去,笑声被晚风一阵阵送过来,听起来很轻,也很远。 这里和中寰的氛围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同一座城市,盛江南甚至会怀疑,武粤东方、公主大厦、遮打大厦那一带的繁华与忙碌,与这里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港城。 她察觉到身侧的人有片刻的安静,便转过头去,微微垂眸看向陈蘅之。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她。 陈蘅之比她高,她也总是坐在更高的位置、站在更前的地方,永远被人群簇拥着,偶尔才会垂下眼眸来亲近她。可现在,陈蘅之就这样站在自己的身边,被被西营盘的晚风轻轻吹着发丝,被街灯和暮色一同裹住。 原来这个角度下的陈蘅之,也是这么的可口可爱。 “在想什么?”盛江南轻声问。 陈蘅之闻言,转过眸看向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下,回道:“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你指什么?”盛江南不解。 “我会和你走在这样的街头。”陈蘅之看着前面慢慢摇着尾巴往前走的露希娅,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而你手上还牵着狗。” 她停了停,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轻道:“说实话,我从前对港城的观感并不算好。”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笑了起来。 “我也是。”她很自然地接话,“这里太挤,太吵,所有人都走得很快,而且脾气很冲。人们张口就是粤语,叽里呱啦我完全听不懂。生活几乎被工作安全压到,加上我每天都在中寰那片打转,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自己是什么陷入刻板印象的驴,永远只在项目、会议和电梯里面打转,一点都没有自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慢了些,像是想起了更早的时候。 “之前在港城JPM的时候,我最开始租在铜锣湾。”她笑了笑,眼底却是平静的,“房子不到10平米,楼上很吵,空间也窄。每天工作完回到出租房里,我都觉得自己那么辛苦,好像只是为了替债主打工。” 风从坡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一点碎发,盛江南轻轻道:“那段时间,我特别想死。但我不能死,我妈的治疗费还在那里,我死了,我妈也就死了。后来我的MD看出我状态不太对,替我调过一段时间的行程,勉强算是帮我放了假。但我不想回出租屋,下班以后就坐着巴士,在港岛到处乱转。” 陈蘅之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对盛江南刚来港城那两年有些心理预期,知道她一定是辛苦的。现在听到她能说出来,这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陈蘅之轻声接上她的话,“你是在那时候发现了这里,并且想要搬来这里生活吗?” 盛江南对陈蘅之的敏锐并不意外,她总是这样,不必旁人解释太多,只凭寥寥几句,就已经能摸到那些没有说完的意思。 “差不多吧。”盛江南点头,“那时候我从这里经过,忽然就觉得很喜欢。” 她抬起眼,望向前面弯弯曲曲往下延伸的街道。 “这里有一点旧,楼也老,可我喜欢。”她轻声道,“有一些唐楼虽然外面看着旧,里面却翻新得很好,空间也比我想象中舒服。最重要的是,它离中寰没有那么远,可又不像中寰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也没有湾仔、铜锣湾那么的拥挤。”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这里有很多开了很多年的茶餐厅,晚上开窗的时候,会有风吹进来,也会有楼下炒菜的味道飘上来。你站在这里,会觉得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生活。” “我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不需要谁刻意培养、却自己慢慢生长出来的生活气。喜欢在这里走路时,听见茶餐厅老板与熟客闲话,听见晚风穿过旧楼之间的缝隙,也听见楼上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小孩回家。 那是一种她很少真正拥有过、却在心底悄悄期待了很久的东西,她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 陈蘅之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顺着盛江南的目光,慢慢看向四周。看那些旧楼、坡道、亮着灯的窗,看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街景,也看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影。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下。 “嗯。”她说,“这里很好。” 想到这里,盛江南忽然安静了片刻。她偏头,看向身边穿着白色西装、脚上却踩着灰色运动鞋的陈蘅之,轻声道:“陈蘅之。” “嗯?” “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说道。 陈蘅之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指间勾着的便当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慢声问:“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也不适合吃这种简餐?” 盛江南沉默着,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晚风正从坡道尽头吹过来,吹动陈蘅之耳边的碎发,也吹得她那一身白色西装在昏黄街灯下多了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被口罩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眼睛仍旧沉静、仍旧温柔,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带着不动声色的克制,又像是真的从太高太远的地方走了下来,站到了她触手可及的身边。 “盛江南,我是人。”陈蘅之说道,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却也变得更加低沉。她松开了搂着盛江南腰上的手,轻轻地替她将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如果吃简餐不适合我,这里不适合我,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吃什么呢?” “没有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也是一样的。你不要神化我,我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样了不起。” 盛江南一时沉默。 在她的印象中,陈蘅之就应该在明亮开阔的地方,在半山的豪宅之中,在会员制、只接待熟客的餐厅里,她应该是被人群簇拥着,是不必踩在城市低矮逼仄、烟火缭绕的坡道上的存在。 她不该为了走近她,而来到这里。穿着不搭配的运动鞋,拎着茶餐厅的便当袋,带着她随手从便利店买的口罩。 她不该这样的。 可盛江南很清楚,她没有资格定义陈蘅之应不应该。 陈蘅之有权利去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陈蘅之说完,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她重新拉上了盛江南的手,带着她与露希娅,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越过狭窄的坡道与亮着灯的小店。 走到街角时,陈蘅之忽然停下了脚步,偏头看着她:“盛江南。” “嗯?” “我迷路了。”陈蘅之慢悠悠地说道。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蘅之站在街灯下,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眼睛却还是漂亮得过分。盛江南看着她,只觉得这个人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是很犯规的存在。 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陈蘅之的手腕,带着她往右拐了个弯。 “你看,我就说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带着很浅的笑意。 “强词夺理。”陈蘅之淡淡地瞥她一眼,“我第一次来这里,会迷路很正常。” 盛江南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进了楼门后,她带着陈蘅之去管理处做访客登记。值班台上的灯白得有些刺眼,那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圆珠笔歪歪斜斜地放在登记簿旁边,看上去甚至带了点恼人的黏腻。 陈蘅之只垂眸看了一眼,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下。 盛江南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她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面找出了自己常用的凌美签字笔,递给了陈蘅之。 陈蘅之接过,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狗一道等着电梯,忽然陈蘅之说道:“你那个根签字笔很旧了,你以后用这根吧。”说完,她从随身的西装里面掏出来那根已经装了许久许久的签字笔。 盛江南看着这根新的签字笔,又看了眼面前的陈蘅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为什么要送我签字笔?”想到很多年前在拍卖会上的初见,盛江南问出了声,“那次拍卖会后,你约我去酒店的酒吧,是为了睡我吗?” 电梯侧很快有别的人过来,陈蘅之沉默着,没有回答。 两人一狗上了电梯后站在角落,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走出电梯,盛江南脚上的高跟鞋与地板相碰,发出了空空的回响。 盛江南一手牵着露希娅,一手拿着钥匙开门。陈蘅之立在她的身后,手上拎着茶餐厅的塑料袋,她看着盛江南打开了房门。 盛江南站在门口,弯腰将露希娅的胸背摘了下来。摘下的瞬间,露希娅先一步窜了进去,她显然还对这个新家有些新鲜感,在进门后先在客厅那一小块地方转了一圈,这才沿着木梯向上爬,最后在阁楼的软垫上趴了下来。 今天走得有些远,露希娅累了。 盛江南看她这样,淡淡地勾了下唇角。回首,恰好看到陈蘅之站在玄关处,微微抬眼打量这个不大的空间。、 房子确实小,灯光不算明亮,胜在温软。 窗外是层叠的唐楼,隔着一点距离,却还能够看到对面窗户亮着的灯火。陈蘅之目测着距离,微微垂了下眸,到底没有说什么。她平静地找出另外一双崭新的拖鞋,换上了。 盛江南本来还有点担心陈蘅之不同意她住在这里,但看她这样的反应,便知道大小姐表示尊重她。 “有点小。”盛江南将帆布包放在门口的玄关,又将防盗门锁好,这才与陈蘅之一道去洗手间洗手。 陈蘅之正细细地洗着手,她看着镜子中的盛江南,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轻笑着回道:“还好。比我想象中大,采光看起来也不错,通风也还好,这应该有10坪?” 港城习惯讲呎,台屿讲坪,内地更习惯说平米。盛江南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抽出纸巾递给陈蘅之,说道:“到底什么时候度量单位能够全球统一呢?” 陈蘅之笑了下,她想了下内地的换算,补充道:“有30平米?” “有的,还有阁楼的面积呢。”盛江南摸了下便当的温度,还热乎着,她没有再热,反而去厨房拿出了一次性筷子与碟子,放到茶几上,“我和露希娅住足够了。” 陈蘅之对她的动作并无意见,当盛江南布置好茶几时,她已经将西装外套脱下,顺手搭在了盛江南放在外面穿的衣服的架子上。 她一边将衬衫袖口挽起,一边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吃饭。她挨着盛江南坐着,身上衬衫被挽起,姿态算得上放松,可整个人仍旧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正。 盛江南坐在她身侧,低头将便当盒一个个掀开,热气裹着饭香漫出来,混着菠萝油微甜的奶香和柠檬茶清苦的气息,一点点将这个不大的屋子填满。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旧楼间零零落落亮着灯。屋里很安静,只偶尔有露希娅在阁楼上翻身时弄出的轻微响动。 陈蘅之的胃口向来不算太好,可今天看上去却比“不太好”还要更差一些。她拿着筷子,动作缓慢地吃着面前那点煎蛋,吃了几口,便停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开口:“我看你的衣服少了很多。” 盛江南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低头拆开菠萝油的包装,自己先咬了一口,才慢吞吞地把剩下的大半递到陈蘅之面前,语气淡淡的:“你的胃口好差。”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带了一点笑,她没有接过盛江南手上的菠萝油,反而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她吃东西一向斯文,就算是咬菠萝油也是一小口,她只吃到上层酥松的面包,连里面夹着的黄油都没碰到。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反手收回了菠萝油,淡道:“陈蘅之,你现在是吃不下东西吗?” “这么轻易地被你发现了吗?”陈蘅之轻柔地笑了笑,她放下了手上的筷子,没有再勉强自己。 盛江南望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是现在才发现的。 第一次重逢那场商务午餐,陈蘅之就没动几口;后来在酒店一起吃早餐时,她也不过只吃了一片吐司和一点煎蛋;再后来,去了半山她住的地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陈蘅之的饭量比起从前,少了太多太多。 那时候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一直没有问出口。 直到此刻,直到她坐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看着陈蘅之连一整个煎蛋都吃不完,她才确认了这点。 盛江南垂下眼,没再说别的。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将手里的菠萝油一点点掰开,掰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然后拈起其中一块,递到陈蘅之唇边,声音压得很低:“吃不下,不是吃下去会吐,对吧?”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安静地点了点头。她垂首吃下那一小块面包,松软的面包和被渐渐焐开的黄油一并化在嘴里,果然盛江南喜欢吃的东西还不错。 见陈蘅之这样能吃下,盛江南便将大半个菠萝油如法炮制地掰下喂给了她。 “你吃的那么多药里面,有抗焦虑的吗?”盛江南抬眸问道。 陈蘅之听了,垂眸笑了笑,过了片刻,她才道:“精神类药物只会让我的大脑变得迟钝,昏昏欲睡,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 对于这点盛江南是十分赞同的,但如果一直吃不下饭也不行啊。盛江南眉头皱了皱,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陈蘅之按住了手,她的掌心微凉,覆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安抚:“只是最近压力大胃口不太好而已。” “你的最近是多久?”盛江南不为所动,她盯着陈蘅之的眼睛,问道。 陈蘅之的目光再次从盛江南的衣柜掠过,语气平静:“你要不要裁缝的电话?西装真的少了很多。” 眼见陈蘅之在这里转移话题,盛江南的脾气有点冒出了头,她往前靠近了一些,抬手捏住陈蘅之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扳了回来,逼着她只能看着自己:“陈蘅之。” “很久,是一个你不愿意听到的时间。”望着盛江南沉沉的双眸,陈蘅之兀自叹了口气,轻道。 她不愿意听到的时间?盛江南皱眉想了下,反问:“四年多了?” 四年多。 这个时间点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点过于的深刻了,盛江南一直觉得陈蘅之不要她了以后,依旧是那个表面从容,甚至更加强大的陈家大小姐。 可伴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她才知道,陈蘅之这四年过得并不顺遂。 盛江南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心口闷得厉害,偏偏又发不出脾气。 她知道陈蘅之的脾气,清楚她永远都不会说出自己的痛苦,只会在不断逼问下,才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 可她越是云淡风轻,盛江南越觉得难受。 陈蘅之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抚过她的眉心、眼尾,像是想把她皱起的眉一点点抚平,语气依旧温和:“但还好。” 还好。 又是这样。 盛江南只觉得眼眶都微微发热,心里那阵迟来的疼几乎要压不住。她想说这哪里算还好,想说你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很低的、带着压抑的呼唤:“陈蘅之……” 她看着她,想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蘅之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淡淡地笑了下,轻轻安抚她:“等知道真相那天,我想我会睡得好,也会吃得下的。” 她说得像是在哄她。 可盛江南知道,这就是陈蘅之的打算。被困在2022年的不只是她,还是有陈蘅之。她们两个被困在过去,如果过去没有真相,她们都没有办法做到坦然地面对彼此的。 盛江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得窗帘边角动了动。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极轻的呼吸声。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她只是慢慢地倾过身去,伸手抱住了陈蘅之。 盛江南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漫过来,温热、柔软,又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沉静。陈蘅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过了很久,才缓缓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茶几上那点未散的饭香都淡了下去;阁楼上的露希娅轻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窸窣声;窗外对面楼里的灯又熄了两盏。 陈蘅之终于睁开眼。她的目光越过盛江南的肩头,落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灯光温软,夜色安静,窗外是层叠的唐楼与零落的灯火,屋子里却仍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盛江南,你这个家还差点东西。” “什么?”盛江南微微松开她些许,抬眼看向她,问道。 第105章 幸福的资本家 105. 这间公寓本来就不大,又因为盛江南搬进来还不到一个礼拜,许多东西都还来不及添置。灯光虽暖,却仍旧带着一点新住处特有的空落。 她原本觉得已经足够齐全了。可听到陈蘅之说“还差一点什么”的时候,盛江南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好奇。她抬起眼,望向面前的人,眼底带着疑惑。 陈蘅之想了想,目光落在窗边那一小块空着的位置上,说:“好单调。” 盛江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陈蘅之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也带着一点纵容:“笑什么?” “我还以为。”盛江南唇边仍噙着笑,语气也慢悠悠的,“你会说些‘缺一个我’这种话。” 盛江南一边笑着一边将桌上的便当盒收拾好,将东西拎到门口不远处放好,又去洗了手。回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未完全散去的清淡香气。 她重新坐到陈蘅之身边,膝盖微微碰到她的腿侧,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谁都没有躲开。 陈蘅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回道:“好土。” 是啊,好土。而且根本就不是陈蘅之会说出来的话嘛。 盛江南看着她,笑意未散,随即又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朝窗边看去,轻声问:“你说的单调,是指房间的陈设吗?” “嗯。”陈蘅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那里风很好,光也很好。可以放一束花,选对小狗无害的品种,会让这里更像一个家。” 盛江南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陈蘅之的手,轻道:“那你帮我买。” “好啊。”陈蘅之转头看向她,应下。 说完以后,她又低头认真想了下,补充道:“或者再加一盏落地灯。你这里晚上灯太少了,有一点暗,对眼睛不好。” 她说话时语气始终平平的,却因为认真的神情而显得是那样可爱。 盛江南望着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塔桥和新约克住过的公寓。那些房子有的高阔,有的安静,有的临街,有的俯瞰河景,风格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住起来舒服得过分,像是连光落进来的角度恰到好处。 她偏头看她,好奇地问道:“我们以前在国外住的那些地方,花也都是你买的吗?” “是。”陈蘅之点头。当她说完话后,她才将目光又一次地落在了盛江南的脸上,略有些无语地开口,“难道你以为都是林阿嫲准备的吗?” 盛江南微微捂住脸,点了点头。 谁能想到陈蘅之一个大小姐,会亲自安排家里面的花束啊?这种事情不应该完全交给管家的吗? 陈蘅之看懂了她眼里的那点不可思议,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也更温和:“不仅是每周的花束,家里面的软装也基本上都是我设计的。” “都是你设计的?”盛江南是真的惊讶了。 她们在塔桥和新约克一共住了大概5个住所,风格却各不相同,她以前只以为那不过是陈蘅之的“钞能力”与审美共同作用下的结果,却从没想过,原来那些竟都是陈蘅之亲自设计的。 陈蘅之看着她,眉眼间浮起一点自得的神气。她笑着回道:“我以前想过,如果不和他争那些,也许可以去做家居设计师。” 盛江南听着,不由得也笑了,问:“你很喜欢布置家里吗?” 陈蘅之大概是不想再继续坐在地毯上,伸手撑着沙发边缘站起身,回身顺势也拉了盛江南一把,将她一同带回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微微陷下去,两个人的距离也随之更近了些。 陈蘅之靠坐回去,长发垂落在肩头,语气平缓:“还蛮喜欢的。外面的设计师当然能做到基本要求。可我总觉得,很多细节还是差一点。既然差一点,那不如自己来。” “我喜欢家需要是我所喜欢的模样。”陈蘅之说。 盛江南靠在她肩上,静静听着,视线落在阁楼上熟睡的露希娅身上。 小狗睡得很沉,呼吸轻轻起伏着,软垫边缘被暖黄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窗外夜色安静,屋里更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 “那以后我买了房子,做好硬装,你也帮我设计软装吧。要给我友情价才好。”她说着,偏过头去看陈蘅之,眼底带着一点含笑的期许。 “友情?”陈蘅之垂眸,望着盛江南。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陈蘅之气场细微的变化。她原本还是散漫而温柔的,人也带上了少见的松弛,可就在那两个字出口的下一秒,她周身的柔和被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渐渐苏醒的大小姐的矜贵。 果然,下一秒,陈蘅之稍稍推开了盛江南,她眼底深得像夜色下的海,声音也透着冷:“盛江南,你搞清楚。我没打算和你做朋友。” 盛江南愣在原地,想着要怎么解释才能让陈蘅之变回刚才温柔的模样。可潜意识里,却又对这样冷脸的她产生了极大的xing趣。 “盛江南。”见她不说话,陈蘅之的脸色便又淡了一层。她往后退开些许,侧过身看着她,眉心也轻轻蹙了起来,那神情里有压着的不悦,也有一点不愿明说的失望。 “我才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Hollis,从我十七岁认识你,到现在,我没有谈过一段正常、健康的恋爱。”盛江南明知道陈蘅之会不高兴,但她还是压下了自己嘴角,装作正色的模样,认真地说道,“我想要去认识更多的人,想确定自己的心意。我想,你能够理解我的对吗?” 陈蘅之一时没有说话,她显然没想到盛江南会这样讲,眼神都微微静了一瞬。 盛江南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却又舍不得就这样停下,忽然又开口:“易展和我说,她来接近我,是经过你的授意。” 陈蘅之的语气彻底地冷了下来,反问:“你也觉得是我让易展接近你,成为你女朋友的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盛江南笑起来,看到陈蘅之的神色,忘调侃她,“她要是你的人,还敢成为我的女朋友,你肯定会从北城冲过来大耳刮子抽死她的。” 陈蘅之蹙着眉,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但她的确经过了陈家的某人授意,刻意装成你性格那样来靠近我。陈蘅之,这是你没有处理好的事情。”盛江南轻道。 “所以,你要去认识更多的人,与更多的人约会,目的就是为了惩罚我?”陈蘅之反问。 风透过了窗户,传了过来,晚风落在身上带来了一丝凉意。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认真的眼神,有瞬间地坚持不住,但她还是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点头:“不是惩罚,只是我认为我有权利去认识更多的人。” “这个因果关系并不成立。”陈蘅之说道。 盛江南点头,她当然知道因果关系不成立,因为她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刻意地挑起陈蘅之的怒火。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原本良好的气氛也冷凝了。盛江南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就看到陈蘅之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忽然很轻地顶了一下腮,然后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这次轮到盛江南怔愣了。 “的确,自你17岁,我19岁,我们相识。一直到现在,我的感情生活中,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片空白。”陈蘅之的脸上摆出了重逢时候见到的那副温和又疏离的笑容,“我没有权利与资格去限制你与她人相识、交往。”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对,但仔细听着又有些不对劲,盛江南还不等反驳,就听到陈蘅之接着说:“我不会限制你去认识新人,同时也不会为你接下来的约会与其他进一步亲密行为设限。我们之间的床\伴关系,可以在你找到‘合适’的伴侣后解除。” “陈蘅之,你什么意思?”盛江南越听越不对劲,她直视着陈蘅之,语气里已经有了压不住的急切。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赞同你的提议。”陈蘅之声音淡淡,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整个人好似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你想要接触别人,我不发表任何意见。但同样的,我也保留自己去认识新人的权利。” “毕竟,正如你所说的,我也没有谈过健康、正常的恋爱,我也应该去认识更多的人,去了解自己的心意。”陈蘅之笑意浅浅,回道。 “你要和别人约会?!”盛江南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保留这个权利。”陈蘅之说完,人已经站起了身。 玩脱了。 盛江南现在满脑子里面就这三个字。 眼见陈蘅之真的要离开,盛江南连忙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盛江南.”陈蘅之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盛江南轻轻咬了下唇角,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人。她原本满肚子的话,这一刻却像全堵在了喉咙口,最后说出口的,反而只是最没有出息的一句:“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陈蘅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你新家的花束我会让保镖每三天过来送一次的。到时候你自己接收即可。”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保镖来送花了?盛江南心头狂跳,她来不及斟酌,就已经开口:“不是说你帮我挑吗?” 陈蘅之的眼里有了些盛江南看不懂的情绪,她迟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慢慢将自己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冷脸的陈蘅之,让哪怕熟悉如盛江南也没办法轻易靠近。 盛江南看都她这样的神情,只觉得这间本就不大的公寓忽然逼仄得厉害,空气也变得稀薄。她明明想深呼吸,想让自己稳下来,可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只能强撑着忍住。 最终,盛江南咳嗽了起来,她望着陈蘅之,说道:“你生我的气了,对吗?” “我说了,没有。”陈蘅之眼神中的担忧转瞬即逝,她的手机响起,盛江南看到了上面的邮箱提示,“时间不早,我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再会,盛总。” “陈蘅之!”眼看陈蘅之就要走到门口,盛江南也顾不得太多,连鞋子都没有穿好,赤着脚就再次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陈蘅之问。 盛江南呼吸一滞,强装无事,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和你从正常的约会开始,逐步走向排她性约会、最后再在一起的这个路径。但如果你认为,我们首先就要确认排她性,也可以的。” “你…你别走。”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她看了她很久,才轻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约会?” 第106章 生气的资本家1.0 106. 要和陈蘅之约会吗? 要不去接触其他人,就继续回到陈蘅之的怀抱里面吗? 盛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若是自己此刻再胡说八道,陈蘅之一定会真的生气。以她的性子,未必会当场发作,可一旦冷静下来,就很有可能压在心底好久,甚至不理人。 于是,盛江南还是点了头。 陈蘅之看出了盛江南的犹豫,她的眼神略微闪烁,情绪却收得很快,她转过身来,看着盛江南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情绪,淡道:“盛江南,我没有半点要勉强你的意思。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不要这幅好像我在逼迫你的神情可以吗?” 盛江南听着,胸口那点酸意忽然就漫了上来。她抬眼直视着陈蘅之,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厉害,没有遮掩,也遮掩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问:“陈蘅之,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吗?” “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陈蘅之听到她这样说,陈蘅之眉心轻轻一蹙,眼神也冷了下来,她本该生气的,可看着盛江南这样,她语气里的冷意只短暂地浮了一下,便又被她按了下去。她上前一步,离她更近,声音放缓了些,“我们当然是平等的。” “我说过了,你有去认识别人、和别人约会、甚至发展亲密关系的权利。我没有限制你,不是吗?”陈蘅之的语气温柔,好似真的完全不介意一样。 她说得越温柔,盛江南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种不舒服并不尖锐,却像一枚细针,扎得很深。她抿了下唇,脸颊有些发烫,过了片刻,还是低声承认:“其实我刚才那样说,只是想气气你,想看你的反应。” 她抬眼看着她,连眼底那点不安都一并袒露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也想过你大概会这么说……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听到你这样讲以后,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了。”盛江南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陈蘅之,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和别人约会。”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缓慢地漏进来,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浮动。屋里的灯光很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她们之间却没有刚才那样的亲密无间,反而多了几分疏离。 盛江南看着她,又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呢?你真的觉得,我和别人约会,和别人有亲密接触,是可以的吗?” 陈蘅之的眉头轻轻一挑,唇角微勾,笑了起来,她此刻的笑意又冷又薄,像极了月光散落在冰面上,并无半分温度:“盛江南,你真是个混蛋啊。” 她望着她,眼底终于带出一点克制的恼意:“双标得明明白白。怎么,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对吗?” “你的确很纵容我。”盛江南非常认真地赞同了陈蘅之的这句话。 盛江南会不知道陈蘅之对她的纵容吗?她当然知道,从工作里的步步试探,到后来知道陈蘅之当年也喜欢过自己以后,那点原本藏得极深的恶劣与任性,就被她一点一点地放大了。她太笃定了,笃定陈蘅之不会真的丢下她不管,笃定她哪怕生气,也只会生气一阵,不会气得太久。 她清楚自己仗的是谁的偏爱,她明白自己的身后站着的人是谁。而也正因为太清楚,她才不想让陈蘅之把这份偏爱收回去,甚至哪怕陈蘅之有任何可能给予旁人偏爱的可能,都让她心烦意乱。 “我不明白。”陈蘅之忽然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过分,“你到底想要什么。” 盛江南想要什么呢?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在过往的时候,她只想还完盛家的债,只想妈妈和妹妹好好的,想和陈蘅之好好地在一起。可后来,陈蘅之突然消失了。 来到港城后,她的目标就变成了好好工作,赚钱还债,期待妈妈康复。 现在债务马上就快清零,她又想要什么呢? 盛江南自己也不知道,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底那些微妙又沉重的情绪翻涌了片刻,最终只是很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这次,陈蘅之没有甩开。 “蘅之,这些年,你有没有喜欢上别人?”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忽然问出口了一句完全与上文不相关的问题。 陈蘅之眉头微蹙,她并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盛江南的神情更加的冷淡。 盛江南却像没看见她那点冷淡似的,继续往前靠近。她几乎要扑进她怀里,鼻息之间已经满满的都是陈蘅之身上那点很淡的雪松香。她再往前一点,终于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去接触别人。” 她的呼吸落在她颈边,微热,却清浅,盛江南闭上眼睛,终于再度说道:“你身边一定有很多很好、很聪明、也很喜欢你的人。和那些人比起来,我好像一点优势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时,盛江南都觉得自己有些陌生。她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是盛家的大小姐,是想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连伸手都不需要太主动就有人主动递上前的存在。 哪怕后来家道中落,债务缠身,可陈蘅之给足了她尊重,她维护着她骨子里那点骄矜和自尊。 可这四年发生了许多,也改变了很多。盛江南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也明白陈蘅之到底有多么的好。 陈蘅之是那样的好,那她足够好吗?她能够被陈蘅之坚定地选择吗?是不是因为陈蘅之认识的人太少,所以她才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呢? 盛江南不知道,她的心情很复杂,逻辑也很混乱,该有的秩序在陈蘅之的冷脸下早已变得七零八落。 “可是我又很纠结。”盛江南闭了闭眼,声音更轻了,“Hollis,易展的事情让我知道,我不是喜欢那种温柔年上的类型。可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 她说着,手指很慢地攥紧了陈蘅之的袖口。她抬起眼,望着她,眼底像是压着一层湿润而灼热的光,轻道:“我不想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选项,所以才选择了你。同样的,我也不希望你只是因为你只见过我,所以才想和我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退而求其次”的爱。 她想要的,是陈蘅之在看过世界、见过别人、握过更多可能以后,依旧百分之百地、毫不犹豫地选她;她想要她全心全意地站在自己这边,想要她在所有可能性里,仍旧只认她一个。 到了这个年纪,还在追求“纯粹”,本身就是贪婪的天真。 可盛江南就想要这个。 陈蘅之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垂眸看着怀里的盛江南,目光一点点柔下来。她理解她为什么这样不安,理解她为什么要反复确认。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可理解,不代表妥协。 陈蘅之垂眸看着面前的盛江南,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认真地回道:“盛江南,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盛江南想要问她,她想要什么。 可看着陈蘅之明亮的双眸,她知道,那个答案一定是现在的她不能承受的。她只能闭上眼,不去看如此真挚又明亮的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眸色轻轻一暗。她伸手,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的眼尾,声音仍旧平和:“我理解你的顾虑,明白你的想法。虽然我不是很赞同,但我想,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尊重你。” 盛江南一怔,抬眼看她。她还想说什么,唇边却忽然碰到一片微凉。 陈蘅之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她们靠得这样近,呼吸早已纠缠在一起。那只手指停在她唇瓣上时,带着一点很轻的凉意,也让盛江南的心口一阵发麻。 陈蘅之望着她,语气平静,却半分都不退让:“我尊重你,同样的,你也要尊重我。正如你所要求的平等一样,没有道理说你还在不断地和别人约会,却要限制我不能和别人接触。” “你心理如何斗争是你的事情,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做任何的退步。”陈蘅之平静的声音最终还是落下。 盛江南一直都很清楚陈蘅之在她在乎的事情是个十分严肃且认真的人,刚才的陈蘅之虽然展露出了一点脾气,但她说的话是认真的。 如果她真的敢和别人约会,真的敢去试探更多可能,陈蘅之也会做同样的事。她不会因为她说一句“不希望”,就放弃自己的权利。 这就是陈蘅之。她的确温柔、纵容,很耐心、很体贴,但她不会因为喜欢你,就把自己改变成不再是自己的模样。 “所以。”陈蘅之没有再给她继续回避的余地,淡淡问道,“你刚才说要和我约会,是认真的吗?” 盛江南这一次没有犹豫,点了头。 那近乎挑衅一样的“去认识更多人”的念头,当然存在在她的脑海之中,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尝试,她真正想要的,还是陈蘅之。 想要靠近她。 想要和她有各种各样的亲近。 “可以。”陈蘅之看着她,终于缓了些神色,“那你负责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来安排行程,接你去约会。这样可以吗?” 当年易展追求她的时候,她们私下的约会也不过是找个地方吃饭,或者是逛街购物。对此盛江南虽然觉得有些无趣,但如果身边的人是陈蘅之,或许有别样的感觉也说不定。 所以盛江南没有拒绝,反而抬眼问她:“你最多能有多少天的假期呢?我最近刚刚做完和颐医疗的项目,下一个项目还在路上,丽诺答应给我放一段假。” “Sybil,”陈蘅之听见这话,看着她,轻轻挑了下眉,语气里终于带回一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逗弄,“与其关心我的假期,我想你更应该先问问自己,你所谓的假期,到底一共才几天。” 投行的高强度工作摆在那里,哪怕是项目中间的短暂假期,也不会持续很久。这个调整状态的时间,往往都不会超过1个星期的。 意识到自己居然问了资本家这种问题,盛江南只感觉自取其辱,她咬了咬牙,却没有松开陈蘅之的手,她靠近了她,轻道:“那我到时候提前和你确认你的行程。” 陈蘅之点头,并没有反对。 关于约会的事情好像就这样达成了一致,可盛江南清楚,并没有。 陈蘅之不会轻易地放过她的。 第107章 生气的资本家2.0 107.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不会轻易放过她,放过这个问题。 可她没想到,她的惩罚来得这样快! “那如果我和别人约会,你会生气吗?”盛江南轻轻地捏了捏陈蘅之的尾指,轻声问。 陈蘅之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说嘛。”盛江南又贴近了些。她的唇瓣已经快要碰到陈蘅之,连气息都缠在了一起,“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吃醋?” 陈蘅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然而下一秒,她的手忽然扣住了盛江南的腰,力道不算重,却牢牢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她低声问道: “无论你和谁约会,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之间的床./伴关系,还是排他的。对吗?” 这句话落下来时,两个人几乎已经贴到一起了。 盛江南低低笑了一下,双手环上她的脖颈,眼尾都被灯光映出一点潮湿的亮色。她说:“是。我不会和别人有任何亲密接触。你知道的,我会吐的。” 陈蘅之听着,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呼吸却热了些。 她抬起手,捏住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的空气都像骤然变得粘稠了。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不是一个仓促的吻,也不是刚才争执过后带着火气,几乎要把人吞没的吻。反而,十分温柔。 陈蘅之先是轻轻地碰了下盛江南的唇角,似安抚一般地吻过后,才慢慢地碾过去,一点点地加深。她向来擅长掌控节奏,连亲吻也是如此,既不给人逃开的余地,却也不让人从一开始就得到太多。 盛江南在陈蘅之面前从来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她的手还挂在陈蘅之的脖颈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想要回应却又被陈蘅之捏着腰,无法上前太多,只能仰着头去承受这个吻。 呼吸很快就乱了起来,连带着睫毛都轻轻地发着颤。 房间内很安静,阁楼上露希娅睡得很沉,窗外西营盘的夜色也沉沉地压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与声,连带着室内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都好似从另外的世界传来。 小小的客厅里面,灯光暖得让人发昏,夜风有顺着窗户缝隙漏进来一点,将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吹得更加的热和乱。 陈蘅之磨人的时候真的很磨人。她吻着盛江南的上唇,吻着她的唇角,偶尔又退开一些距离,任由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处,却不肯深.入半分。 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眼底越发明显的水色,看着她因为克制呼吸而轻轻起伏的锁骨,明明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却偏偏更加慢条斯理,甚至几近残忍地折磨着她。 盛江南受不住这样的节奏,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节奏,她向前追寻着陈蘅之的唇。 然而陈蘅之却已经预判了她的想法,她的手扣在她的后颈,不许她乱动,只让她在自己给出的一点范围内,被动地承受着她所有的温柔与恶劣。 “蘅之,别折磨我了…”盛江南终于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的呼吸和声音早已经软得不成样子,轻得像是撒娇,可其中更多的则是明显的求饶。 陈蘅之当然听得懂,但她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只是垂眼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像是黑夜中涨潮的深海,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绪。 下一秒,她低下头,吻却没有再落回盛江南的唇上,反而沿着她的唇角缓缓地往侧边移去。 盛江南的呼吸骤然一滞。就在那一瞬间,陈蘅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丝巾,指尖灵巧而从容,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顷刻被遮住。 盛江南怔了一下,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可正因为看不见,其他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了。她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陈蘅之就在自己身边,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掠过脸颊、耳侧、下颌,甚至能感觉到她停顿时那种近乎故意的沉默。 她什么都没有做,却更让人难挨。 陈蘅之又一次用自己的手段在惩罚盛江南。 如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盛江南以为她在外面玩脏的,口不择言说了她,而后被她按在床上三个礼拜那样。 可如今的陈蘅之比起过往,要更加恶劣。至少那时候,她还允许她看她。 而现在,她只能感受。 最终,盛江南察觉到那一抹温热落在了她的耳后。 陈蘅之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十分轻柔地一下,像是她用羽毛轻轻地擦过,随即又顺着颈侧一点点地向下,而后停留在了她颈侧跳动着的脉搏处。 盛江南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陈蘅之的衬衫下摆。 痒。 这样的触感让她本能地偏过头,可这样一来,颈侧就更多地暴露给了陈蘅之,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一下,呼吸再度打在颈侧。 然后她在盛江南越发破碎的呼吸中,吻了上去。 陈蘅之的嘴唇很软,落下是却好像带着或,她沿着那条纤细漂亮的线条一点点地亲吻着,时轻时重,时而停留,时而离开,根本让盛江南摸不到规律。 她感觉自己的腿都已经软了下来,只能无力地靠在陈蘅之的怀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就连丝巾下的眼睛也红了起来,像是夜色中氤氲的水汽。 盛江南仰起头,喉间溢出一丝压不住的呼吸声。 “陈蘅之…”她又叫着她的名字,“别这样。” 陈蘅之终于停了下来,她依旧贴近着她,她们的呼吸依旧交缠在一起,她垂眸看着盛江南红润的唇瓣,看着她脖颈上属于她的唇印。 视线受阻无疑放大了盛江南的其他感官,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依旧乱得厉害,手指也攥着陈蘅之的衣服,身子更是完全靠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透着明显的依赖和索求。 陈蘅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盛江南以为她会将她抱起来,一起去到床上的时候。却没想到陈蘅之忽然松开了手,连带着刚才将她困在怀里的力道也一并卸了。 陈蘅之突然离开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往前追过去,可眼前一片漆黑,伸出去的手只抓住了空气。她在原地踉跄了半步,呼吸都乱了,丝巾下的眼睛带着明显的茫然和无措,声音也终于透出一点掩不住的慌意:“蘅之…你在哪?”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无助又彷徨的模样。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眉眼冷得像北城冬天将落未落的雪,漂亮得惊人,也危险得惊人。 “你在惩罚我吗?”盛江南停下动作,她感受着空气中属于陈蘅之的味道,慢慢地转了个方向,问道。 听到她这么说,陈蘅之再度勾了勾唇角,淡道:“惩罚?” “盛江南,你该想清楚,我的惩罚不会是这么简单。”陈蘅之上前了半步,轻道。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淡到让盛江南觉得更加惶恐。她很清楚,陈蘅之还在因为自己要和别人接触的事情而在生气。 “陈蘅之,你不希望我和别人接触,对吗?”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朝着大概的方向,轻道。 “是。”陈蘅之很坦然地点了头。 哪怕她说着什么尊重盛江南的想法,说着理解盛江南的作为,可实际上从潜意识里,她还是不能接受盛江南有接触别人的可能。 她怎么可能接受。 “盛江南。”她站在暖黄灯光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间的冷淡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稠危险的掌控欲。她依旧漂亮,却也因此显得愈发逼人,“我是个很恶劣的人。” “你若敢去接触一个,我就会去接触三个,甚至更多。”她顿了一下,语气轻得像是情人耳语,“至于那些敢来碰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克制着我想要打人的冲动。”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却因为这几句话,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去接触别人吗?”陈蘅之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声音像钩子一样落了下来。 听着对方极具占有欲的话,盛江南的心口变得麻麻的。如果是朋友遇到这样的约会对象,她肯定要劝对方快点跑,可现在是她,而那个人是陈蘅之。 她没办法,哪怕自己的视线受阻,没有办法亲眼看到陈蘅之当下的神情,她依旧觉得,现在的陈蘅之一定性感得无可救药。 她喜欢这样危险的陈蘅之,喜欢她亮出獠牙,把浓烈的占有欲直白地递到她面前。 她想要这样的陈蘅之狠狠地惩罚她。 盛江南呼吸的变化被陈蘅之所捕捉,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脚步却没有向前。她的目光从温柔变得无奈,摇了摇头。 下一秒,她终于重新走近。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便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重新逼近,带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下意识抬起头,本能地想要迎合。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吻下来,反而,她抬手掐住了盛江南的脖子,低声:“谁允许你这样招惹我的?” 这次陈蘅之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力道,窒息感突然的袭来,让盛江南感到了危险的同时,骨子里的xing奋也冒了头,她抬起了头,渴望陈蘅之能够做得更多。 房间不大,陈蘅之不过掐着她的脖子向前了几步,盛江南就触碰到了床边,当她感觉自己要跌落的时候,陈蘅之就已经用力将她推倒在床上。 陈蘅之俯身在盛江南的身上,重重的吻再度落下,连带着手也用力地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只能仰起头。 盛江南眼前一片黑,感官却被推到极致。她只能感觉到陈蘅之就在自己身边,感觉到她的唇、她的呼吸、她掌心的温度,感觉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要往她身上倒过去。她想要拥抱对方,却在触及她的衣角时听听到:“谁允许你抱我的?” 盛江南一怔。 “盛江南,当年我就没想过睡你。” “而今天也一样。” 第108章 冷酷的资本家2.0. 108. 陈蘅之离开了。 将她一身未散的雪松气息,将刚才那点快要灼伤人的悸动,将这一室暖黄灯光下还来不及平息的暧昧,都一并留了下来。 盛江南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她走到沙发旁,俯身拿起陈蘅之一口未动的冻柠水,浅浅地喝了一口。时间久了,冻柠水入口是清苦的凉意,柠檬的酸涩在舌尖漫开。 不该点冻柠水的,就应该喝柠七。 室内很安静,不那种意义上的安静。空调仍在低低运转,窗外还断续有楼下居民说话的声音,茶餐厅的卷帘门被人缓缓拉下,发出一阵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阁楼上的露希娅也偶尔翻一下身,软垫便随之发出一点轻微的窸窣。 可是盛江南还是觉得静,本就不大的屋子,好像因为陈蘅之的离开,突然变得空旷了起来。 盛江南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过了片刻,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这里还残留着陈蘅之落下的吻,残留着她呼吸掠过时那种细密而绵长的痒意,残留着她掌心微凉的力道,甚至连那条丝巾擦过眼睫时的轻微触感,都仿佛还未完全消散。 她们本该有个很旖旎的夜晚的,可现在却成了这样。 盛江南脑子里纷乱得厉害,许多念头像是被风吹散了,又像是同时挤在一处,搅得她整个人都安静不下来。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用和颐医疗那些尚未收尾的工作让自己冷静一点。 可显然,这种方法毫无用处。 屏幕上那些原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英文,在此刻像是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明明认识每一个单词,知道它们各自的意思,却偏偏在下一秒就看不懂整句到底在说什么。 多年双语环境下养出来的流畅,在今晚忽然尽数失了效。她坐在那里,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母,只觉得它们像会动一样,一点点往外爬,最后全都化成了无意义的符号。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合上了电脑。她没有再逼自己做这种无用功,而是起身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将身上那点未散的暧昧与湿滑一并冲刷干净,也将她刚才因为心跳过快而泛起的热意洗去了一些。 等她换了睡衣重新回到床边时,屋子里的灯光仍旧温柔,夜色却比刚才更深了。 陈蘅之生气是完全有理由的,并且是盛江南能否理解和接受的。所以她的离开,盛江南虽然觉得有些失落,却不意外。 说到底,陈蘅之始终都是那个骄傲的陈家大小姐。她可以为她停下,可以对她温柔,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纵着她、让着她,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自尊与原则会允许任何人反复践踏。 哪怕那个人是盛江南,也不行。 仰面躺在床上,望着空旷的天花板,盛江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几乎像是一声叹息。 “真是……”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后半句却没有说出来。 她想要陈蘅之能够毫无保留地选择她,而陈蘅之又何尝不希望她能够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呢? 论起自私,陈蘅之是比不过她的。 想到这里,盛江南缓缓地坐直了身。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一荡,阁楼上的露希娅发出了一声哼唧,随后又重新睡了过去。 她低下头,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时候,映出了她安静的神情。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想要打字,却又删掉。 她不是没给陈蘅之发过消息,甚至她们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她兴致勃勃地给她分享陆仲希和路嘉欣的八卦。 可这次不一样。 哪怕四年前的真相至今都还没有彻底水落石出,哪怕她心里那些顾虑与不安仍旧没有完全消失,可她还是想要和陈蘅之,以一种更正常、更认真,也更坦荡的方式,往前走一步。 想了下,盛江南慢慢地打了一行字:「方便的话,我明天把我的行程表发你一份?」 陈蘅之身居高位,她的行程当然不能轻易外露。可最近刚做完和颐医疗、维氏又尚未真正进入高压阶段的盛江南,相对要自由一些。只要把敏感信息打码,再把维氏相关的部分略作处理,把自己的日程发给她,也不算什么太过冒险的事情。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蓝色的勾勾跳了出来。 紧接着,已读的蓝勾也亮了。 看着这一幕,盛江南的心跳无端地快了起来。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复,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将手机扔到了一旁。她闭上眼,慢慢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冷静了,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主动往前走一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心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伸手将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条很短的回复:「可」 她看着那一个字很久,久到屏幕都快要暗了下去,这才又一次点击屏幕,回复了个表情包。 再度收起手机,盛江南靠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今夜天色很好,月光清亮,西营盘层叠的唐楼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偶尔有风吹过,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对面楼里还有几盏灯未熄,似有寻常人家过着自己平凡的生活。 盛江南就这样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她这颗摇摇晃晃的、找不到能够安稳落地的心,好像在这个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得夜晚里,隐约地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事业上,她当然要继续向上爬,不管是借陈蘅之的力,还是乘着和颐医疗的东风;而生活上,她想要的不只是陈蘅之的偏爱。 她要一场正常的恋爱与感情,哪怕结果并不明朗,她也希望与她进入这段感情的人,是陈蘅之。 既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没必要去接触别人了。否则陈蘅之要是当真了、生气了,遭罪的还得是她。 想到这里,她唇角那点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不该嘴欠的啊。”睡前,盛江南这样想着。 · 陈蘅之的确生气了,但比起生气她更不能忍受的是露希娅的毛。一颗过敏药是没办法持续一个晚上的,她得为自己安排上脱敏针才行。 从西营盘盛江南家中出来,陈蘅之上了车。 港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车窗外的灯火随着车子自上环一路往中环驶去,愈发繁盛明亮。原本狭窄起伏的坡道,也一点一点被平阔开阔的道路取代,旧楼与茶餐厅的烟火气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冷白光影。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神情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 前排坐着司机和林柚,后座的空间宽敞而冷清,浅色皮革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惯常使用的雪松香气。她靠在椅背里,白色西装已经重新穿得一丝不苟,长发也拢到了肩侧,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几乎不近人情的陈家大小姐。 若不是口红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出来她刚刚在西营盘那间小公寓里,做过什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上还残留着盛江南唇角的温度。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映出了盛江南发来的询问。 陈蘅之垂眸看着。车窗外的流光恰好掠进来,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静静看了几秒,指腹在屏幕边缘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坐在前面的林柚看到了陈蘅之的神情,没有出声打扰。 倒是陈蘅之,她注意到了林柚刚才的表情,她低头快速地回复完盛江南后,随手将手机放在一侧。抬眸看向前方的林柚,淡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看到陈蘅之已经收敛了情绪,林柚这才开口:“陈总,阿崇那边传了最新的消息过来。” 陈蘅之抬眼:“说。” “董事局特别会议之后,陈启衍那边有几个人开始松动了。”林柚的语气很稳。她平时总是笑着,这会儿一旦正色起来,倒真有几分陆仲希那种冷硬的影子,“财务那两位,已经私下去接触策略暨资本委员会的人。陆家那边,也有人开始往我们这边递话了。” 提到陆家,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今天在北城总部,陈启衍和陆师、陆伯谦在会议上闹得不太愉快。后来,陈启衍还发了脾气。” 陈蘅之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略想了想,淡淡问了一句:“摔东西了?” “摔了。”林柚点头,“会开到一半,他突然骂陆师吃里扒外,拿茶杯砸陆师。结果被陆伯谦挡了一下,额头当场见血,人已经送医院了。” 陈蘅之闻言,终于很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很淡,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讥诮。 “阿仲那边知道了吗?”她问道。 陆伯谦是陆仲希的亲哥哥。兄妹两个自小不对付,准确一点说,几乎可以算得上互相想让对方死。可再怎么不对付,终究也是亲兄妹。也不知道陆仲希若知道自己哥哥被他追随的陈启衍砸破了头,会是怎样嘲笑对方。 “还没告诉她,要现在说吗?”林柚摇了摇头。她虽然是陆仲希的表妹,可这种事,没有陈蘅之开口,她也不好自作主张。 陈蘅之抬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两秒,才轻飘飘地说道:“不必。” 她顿了顿,眼底竟浮起一点很浅的玩味,她说道:“我们亲自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车子很快到了陆仲希入住的四季酒店。 等她和林柚走到陆仲希房门口时,林柚敲了好几下门,里面却迟迟没有反应。林柚正有些奇怪,回头便看见陈蘅之站在走廊灯光下,唇边竟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她微微一愣,忍不住低声问:“Hollis,怎么了吗?” 陈蘅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怎么,忽然便想起了盛江南先前说过的“死人脸和路律师有一腿”的事情。 她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了些,甚至难得带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慢悠悠地说道:“阿仲或许在忙啦。” “什么东西?”林柚一脸茫然地歪了下头。 她就回了一趟新约克处理北美的事情,怎么感觉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不等两个人离开,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门一打开,陆仲希那张一向冷得像结霜的脸便露了出来。可和平时不同的是,她此刻面颊微红,连脖颈一侧都隐约带着一点暧昧痕迹。 看到门口的两个人时,陆仲希的神情明显有一瞬间僵住了。 陈蘅之看见这一幕,实在没忍住,唇边的笑终于彻底露了出来。她甚至还略微偏了偏头,像是想越过陆仲希,往房里看一眼。 陆仲希见状,几乎是立刻往旁边挡了半步,严严实实把身后的空间遮了起来。她抿了下唇,努力把语气端回平日的正经模样:“怎么了?”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和从前不一样。 “陈启衍把陆伯谦的头打破了。”在林柚来得及开口以前,陈蘅之已经先一步说道,语气平静,“详细的,明天你处理好后,我再跟你讲。” 她们几个平时最讲效率,像这种事情,照理说在走廊里两分钟就能交代清楚,怎么会特地拖到明天? 林柚心里还在纳闷,下一秒,便顺着陆仲希身后虚掩的门缝,看见了里面那个只穿着浴袍的人影。 是路嘉欣。 林柚当场瞪大了眼,先看陆仲希,又看陈蘅之,神情里全是“我到底错过了什么”的震惊。 “额……”她飞快想了下,立刻识相地开口,“那我和Hollis就不打扰你了。希希姐晚安!” 眼见林柚已经准备拉着自己跑路,陈蘅之唇边那点笑意半点都没收,甚至还慢悠悠补了一句,半是提醒,半是揶揄:“阿仲,要注意法律风险哦。” 陆仲希满脸黑线,额角都像是轻轻跳了一下,最后却还是只能点头:“知道。” 见此,陈蘅之也没再坚持回半山,她和林柚索性就在四季开了房,打算先休息一晚,顺便把时差也调一调。 洗过澡,陈蘅之看着中寰的夜景,想到刚才陆仲希的神情,她拿过手机,默默给盛江南发去消息, 「阿仲和路律师确实有情况,具体细节见面聊。」 已经睡下的盛江南是在次日清晨看到消息的,她当下就清醒了过来,给陈蘅之恢复了消息,想要听听细节,然而陈蘅之却很冷酷地表示只能见面聊。 盛江南被她钓得心痒,却偏偏最近行程虽然比之前清闲一些,也还是没有真正空出能见面的时间,只能把这点好奇硬生生压下去,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 倒是陈蘅之这边。 第二天一早,她和林柚坐在餐厅里,隔着桌子看向对面端坐着、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什么都没发生过模样的陆仲希。 陆仲希穿着深色衬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连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都平稳得过分。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昨晚开门时那一瞬的不自在,几乎要让人怀疑,昨夜那个脖颈微红、挡在门口不让人往里看的陆仲希,是不是只是幻觉。 林柚一边搅着咖啡,一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陈蘅之看着对面的人,也终于缓缓勾起了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属于活人的促狭与兴味。 陆仲希无语地看着对面的两位,终究还是率先开口:“我已经给陆伯谦送了‘慰问’的花圈和纸扎过去。真可惜,陈启衍居然没把他打死。” 林柚听到这句话,险些被咖啡呛到,陈蘅之却只是垂下眼,指腹轻轻敲了一下杯沿,神情里那一点刚浮出来的活气也慢慢淡了下去。她淡声道:“陈启衍老了。” 陈启衍是真的老了,不仅是身体指标上的衰老,更多的是性格上面。当他发现自己手上的权力开始松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稳住局面,而是愤怒、失态、砸东西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个只会无能跳脚的破防男。 从前的陈启衍不会这样的,他能装、能忍。他分明不喜欢元怡姿,却还是可以为了股份、为了港城市场、为了两家利益,体体面面地娶她;他分明厌恶陈蘅之,也依旧能端着一副慈父的模样,对外说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她好。 可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当一个靠体面和控制力撑起来的男人,开始在会议室里当众拿茶杯砸人,开始在大股东面前失态,那就说明,他要完蛋了。 陈蘅之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手机边缘,语气仍旧很淡:“阿仲,陆家那边,你得亲自回去安抚。” 从四年前陆仲希公开站队陈蘅之开始,她便几乎没有再正式回过陆家的核心场合。如今陆师被陈启衍当众诘问,陆伯谦又被打到脑震荡住院,这种时候,她必须出现。 哪怕她再厌恶陆家,也必须回去。 陆仲希自然明白这一点,于是她点了点头,片刻后,还是问了一句:“你身边只留阿柚,可以吗?” 陈蘅之看着窗外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神情平静:“可以。” 林柚偏头看向陈蘅之,脸上一贯明朗的笑意淡了许多,她的神情少见地有些凝重,开口道:“陈总,我比较担心陈启衍狗急跳墙。” 陈蘅之只调了一队保镖来这边,现在那帮人还都在盛江南的左右,如果陈启衍像四年前那样直接对她出手怎么办?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林柚的顾虑。 如果说陈蘅之是个藏在矜贵皮囊下的疯子,那么陈启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侵犯他的权力,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最厌恶的陈蘅之。 以他的个性,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对我下手的。”陈蘅之说得很平静,“所以,在阿仲离开后不久,你也回北美。” 林柚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陆仲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陈蘅之却依旧很冷静,她端坐在卡座内,目光落在窗外冷硬的玻璃幕墙上,语气平稳,道:“阿柚,你太乐观了。谁知道陈启衍和陆师这出戏,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或许,他们就是在等阿仲回北城。”陈蘅之淡淡道,“等她回去,等她松懈,以为自己只是处理家事。”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看向陆仲希,低声:“希希姐,你要当心。” 陆仲希看着她,神色微微一动,最终只是点头:“我知道。” “盛总那边的安全等级,要不要再往上提一级?”她很快将话题转回更紧要的地方。 提到盛江南,陈蘅之的眼神终于微微沉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点头:“提。” “西营盘那边,楼下、街道、对接全都注意一些,她上下班的路线让人跟好,不要让她落单,同时不要限制她的正常与她人接触,她所有接触过的人,全部都统一整理汇报。” “这样举动会很明显,盛总那边?”林柚有些迟疑。 “她知道周遭都是我的人。”陈蘅之淡道,“她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知所谓。” 陆仲希看着她,眼底神色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继续往下追问。只是片刻后,她还是低声反问:“那你自己呢?你身边不多留人了吗?” “不留太多。”陈蘅之低声,“但要给足陈启衍钻空子的空间。” 林柚听得心头一跳,她眨了眨眼,声音多了几分急切:“Hollis!” 陈蘅之知道她们担心什么,她笑了笑,先是看了眼林柚,后又看了看陆仲希,神色沉静地回道:“我近期不会离开港城,行程安排也局限在港城与申城,陈启衍再疯,也不至于蠢到在景家、卓家的地界直接动我。” “齐简臻近期都在北城,对吗?”陆仲希想了想,忽然问道。 陈蘅之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拒绝道:“没必要。齐简臻在北城,可盛江南马上就要落到维氏手里。甲方的事情还是让甲方自己来解决吧,不要难为苦兮兮的中介了。” “那你这两天先好好休息一下。”陆仲希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转而说道,“四年前的调查结果已经在收尾了。再给我两个星期,我会把完整报告交给你。” 陈蘅之看着一副坦然模样的陆仲希,又想到盛江南说的陆师,她终究是沉默地点了下头。 “阿仲,你爸爸和陈启衍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中要亲密。这次回去,你一定要当心,千万、千万不能单独会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陈蘅之冷道。 陆仲希还是第一次听到陈蘅之用这种语气叮嘱,她沉默了会,点头。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下来。窗外天光很好,亮得过分,洒在室内,也映在她们各自沉默的脸上。 风雨欲来的时候,天往往都是这样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柚终于有些受不了这股压得人心口发闷的气氛,猛地抬头,突兀地岔开了话题:“希希!所以你和路嘉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109章 野心家牛马8.0 109. 港城最近的天气很好。 昨日夜半下了一场雨,到了清晨,云层便被风一点一点吹散,露出大片干净而明亮的天色。窗外的唐楼被雨水细细洗过一遍,旧旧的墙面都泛着潮润的光,楼下原本嘈杂的人声,也仿佛被这一场雨压低了些。 盛江南一早便带着露希娅下楼遛了一圈。 雨后的西营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坡道边缘的树叶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风从旧楼的缝隙里穿过去,带来夏日的海风气息。露希娅显然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一路小跑着,在街角和花坛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很欢。 等她们回到家里,盛江南又陪着露希娅玩了一会儿。等她洗完澡出来,小狗已经叼着自己的玩具,独自趴在地毯上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发出一点轻快的呜咽声。 看着这一幕,盛江南唇边也浮起了一点很淡的笑。 她去厨房给自己简单做了份早餐,端着盘子回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明明陈蘅之已经离开两天了,可她一坐下来,还是会觉得这张沙发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雪松气息。 那味道并不浓,只随着她坐下的动作,轻轻地漫上来,就像陈蘅之这个人一样。 分明已经离开,却总在似有若无地出现在盛江南的脑海之中。 盛江南低头,将早餐三两口吃完,又起身把盘子和杯子洗净,仔仔细细地把手洗干净,这才换上西装,重新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还停留着她昨晚发给陈蘅之的那句:“下雨了,痛不痛?” 而在那条消息发出七十五分钟后,陈蘅之才回了她两个字:「不痛」 盛江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指腹轻轻地摩挲过屏幕边缘,终究还是将手机放到了一旁。 如果不痛,以陈蘅之的个性不应该会隔那么久才回复她的。 陈蘅之的腿痛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骨折后恢复不好吗?还是风湿性关节炎这种? 从西营盘到中寰的地铁上,盛江南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车厢里挤满了赶着上班的人,空气里混着香水、咖啡和潮湿衣料的气味。玻璃窗上映出一张张神情匆忙的脸,也映出她自己微微蹙着的眉。 车到中寰以后,人群像被闸门一并放了出去,黑压压地沿着通道往地面涌去。 盛江南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 明亮得近乎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洒了下来,中寰一如往常地繁盛、冷硬、忙碌。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大片天光,来往的游客与上班族占满了人行道,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一座城市毫不停歇的心跳。 她站在路边,拨通了姚令的电话。 姚令与盛江南有多年的合作,非常清楚她的个性。所以哪怕一大早接到对方的电话也没有恼怒,自然没有多余寒暄,只是用一种过分职业化的语气问道:“你想确认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发过的那几种止痛药吗?”盛江南一边往公司方向走,一边低声开口。距离上班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她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 “记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纸张和键盘声,显然是姚令已经把之前的记录调了出来。 盛江南戴上耳机,顺手打开了私人邮箱里姚令之前发给她的简要分析,低头一边扫着,一边继续说:“我记得除了阿片类的羟考酮,还有普瑞巴林,对吗?” “对。”姚令答得很快。 “普瑞巴林这种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盛江南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推理的念头,直截了当地问,“算了,你能不能直接帮我倒推一下,她可能是什么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姚令的声音平平地响起:“Sybil,这属于另外的咨询范围,价钱另算。” 盛江南这次连讨价还价的心情都没有:“可以。” 她停了停,补充道:“我目前只知道,她左腿以前有过髌骨粉碎性骨折。按我的理解,就算预后不好,也不至于长期用到阿片类止痛药。” “单凭药物成分,我没办法准确推导出她最终是哪一个临床诊断。”姚令的声音非常稳定,比起陆仲希来更是不遑多让,“但是,从你发给我的这组药来看,她的情况大概率不只是单纯的髌骨骨折后遗症。” 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吹过来,吹得盛江南耳边的碎发微微一动,她眉头蹙了起来:“继续。” “依据现在的药物情况来看,她现在已经处于第二三阶梯疼痛的阶段,疼痛程度超过6分,所以使用阿片类用来镇痛是比较正常的。”姚令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翻动报告,又道,“但普瑞巴林不是拿来处理普通关节酸痛的。它更常出现在神经性疼痛,或者说,出现在疼痛已经带有明显神经敏感成分的病例里。” 盛江南脚下微微一顿,她不是生物医学类出身,但是也算是有些相关背景,对姚令说的话完全能够理解。她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比较像是髌骨粉碎性骨折后的创伤后骨关节炎,加上一部分神经性病理疼痛是吗?” “是。”姚令言简意赅。 “所以,她会在刮风下雨的天气腿痛是吗?”盛江南垂下眼,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是的。”姚令回答得很快,“创伤后关节疼痛本来就容易受天气、温度、湿度变化影响。如果已经合并神经性疼痛成分,那种不适感只会更明显。” 盛江南垂下眼,视线落在脚下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砖上。 中寰的人流仍旧从她身边不断穿过去,皮鞋、高跟鞋、运动鞋踏过地面,发出凌乱却有节奏的声响。整个世界都那样明亮、喧闹、忙碌,可她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觉得有康复的可能性吗?”盛江南又问。 姚令那边许是到了上班时间,她站起身,声音冷酷极了:“Sybil,这种情况不要来问我了。建议就医。” 说完,她像是觉得信息已经给得足够充分,没有半句废话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盛江南听着耳机里骤然落下来的忙音,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中寰依旧一如往日,繁华、明亮、喧嚣。游客和上班族挤满了整段人行道,玻璃幕墙将早晨的阳光反射得锋利而耀眼。天色这么好,好到每一处阴影都显得无处遁形。 盛江南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手机屏幕早已经暗了下去,只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低头看着那一片黑,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怎么会这样刺眼,刺眼到连眼睛都有些发涩。 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开始发闷。 她总以为四年前的自己被放无薪假,被取消签证,被疗养院赶出来悲惨,可陈蘅之又何尝不是呢? 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那些年,究竟又是怎么过来的? 死人脸这个工作效率到底是怎么成为陈蘅之的幕僚长的?查个过往至于要用这么长的时间吗? 抱着这样的念头,盛江南上了世达律所的大楼,来到了森特维尤借用的办公室内。 进入办公室,刚在外面的私人情绪很自然地就被她压了下去。 办公楼里的玻璃门,新来的分析师的问候、永远偏低的空调温度,以及会议室里面已经摆好的材料,都在提醒着她,她是Sybil盛。 和颐医疗的收尾工作如今已经完全交给克洛伊负责,她的全部精力,也已正式投入维氏制药这一单并购里。 虽然项目尚未真正进入最紧张的时候,但前期的准备、买方名单的梳理、管理层口径的打磨、各方资料的校核与同步,本身就已经足够占据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无良的资本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人永远没有真正喘息的余地! 中午的时候,丽诺专程过来了一趟。她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翻完盛江南手里的节奏安排,忽然淡声开口:“下午我和维氏那边有个应酬,你也去。” 这并不是特例,盛江南看了眼身上无功无过的西装,抬眸问:“什么场合?” “妇解会。”丽诺看了她一眼,唇边带出一点很淡的笑,“维氏大股东那边我来处理,你主要把周易应付好就行。她的网球打得不错,你注意一点,不要放水放得太明显。” 这种场合,本质上仍旧是工作。对乙方来说,球场和会议室并没有根本区别。前者考验的是分寸、眼色与姿态,后者考验的是逻辑、效率与执行。可有时候,球场上的成效,远比在会议室里面呆一天要来得快。 盛江南的网球打得极好,这在港城金融圈里不算秘密。偏偏维氏这边的两位都不爱高尔夫,于是,这场网球应酬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你最近的状态不错。”丽诺收起了文件,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说道。 盛江南抿唇笑了下,语气自然极了:“快发季度奖金了。账户余额的增长,让我的工作动力得到了显著提升。” 盛江南从来不掩她对金钱的渴望,这是丽诺从面试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不过想来也是,要不是为了钱,谁要汲汲营营在这个行当深耕呢。 丽诺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又淡了下来:“这个项目结束后,你该回新约克了。” 盛江南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并不突然。森特维尤和GS、JPM这种巨型投行不同,它在亚太地区的布局一向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港城、新加坡于它而言,更像一处战术性的落点,而非真正的业务腹地。她这两年虽然做了几个亚太项目,可从根本上说,她仍旧只是阶段性派驻。 和颐医疗与维氏制药,几乎已经给了她在港城足足一年的停留。可这一年过去以后,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回到新约克。 回到那个资源更多、平台更大、也更符合她职业上升路径的地方。 丽诺看出了她那一瞬的停顿,语气没什么起伏:“新约克到底比这里资源多。” 盛江南当然知道,她比谁都知道。 新约克意味着更大的盘子、更好的买方、更成熟的交易环境,也意味着她向上走时最需要的那一层资源和话语权。 可港城呢? 虽然一开始她的确不喜欢这个地方,更多的时间来到港城也不过是看看露希娅、看看妈妈就再次离开。但这次因为和颐医疗的项目,她在这里和陈蘅之重逢了。 港城的陈蘅之和过往记忆中的塔桥与新约克的她,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如果离开这里,她和陈蘅之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又会重蹈覆辙?还是真的就在人群中走散。 哪怕心理情绪翻覆,但盛江南却还是点了点头,没有把更多情绪放到脸上。 从丽诺那里出来以后,她去了茶水间接水。 玻璃幕墙外,是熟悉到刺眼的夏日白昼。高楼林立,车流沿着道路笔直地向前,像一条被人为驯服的河。她低头喝水时,恰好看见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路总。”盛江南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笑意。 路嘉欣显然也有些意外于在这里碰见她,但很快便想起森特维尤如今借用了世达律所的办公室,神情也就了然了。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主动道:“一起吃个午餐?” 盛江南没有拒绝,两人一道下了楼。 吃饭的地方是路嘉欣选的,一家很寻常的茶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橱窗里挂着今日套餐,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也有人低头匆匆吃饭,一切都带着港城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烟火气。 她们点了餐,边吃边聊。说的自然还是项目、客户与近来的动静。直到某一刻,路嘉欣忽然微微皱起眉,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盛江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有感觉。 那种感觉,从她今天早晨出门开始,就已经存在了。电梯原本挤得她几乎想改走楼梯,却偏偏好巧不巧,在她那层下去了好几个人,刚好空出她能忍受的站位;走进地铁站时,她的视线边缘总有几个不远不近的身影;此刻她与路嘉欣坐在茶餐厅里,余光一扫,也能看见有人不动声色地落座在不远处。 陈家的内斗到了一定的程度,陈蘅之谨慎的个性自然会派人过来,并且陈蘅之也自然地承认过了,这是她完全能够接受的事情。但路嘉欣并不知道。 她轻轻用指节敲了下杯壁,冰水沿着玻璃内侧滑落,凝成一线透明的痕迹。片刻后,她唇角淡淡勾了一下,语气平静:“是Hollis的人。” 反正路嘉欣知道她和陈蘅之的事情,她也知道对方和陆仲希的事情,到这个程度,再遮掩反倒显得没意思。 路嘉欣闻言,眉梢轻轻一扬,笑了下:“Sybil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应该适应吗?其实不应该,毕竟被人看着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行为。但想到这些人是陈蘅之专门派过来的,盛江南心里那点不自在,反倒被一种更奇异、更隐秘的安稳悄悄压了下去。 陈蘅之在乎她,所以才会派人来保护她。 而盛江南喜欢陈蘅之在乎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下午的时候,盛江南与丽诺到了妇解会,她换上了久违的运动装,一改在办公室时的规整与谨慎,整个人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 眼前仍是熟悉的草地、球场与低矮而优雅的建筑,空气里有修剪整齐的草叶味道,也有俱乐部一贯淡淡的香氛与酒气。 天光落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 盛江南活动了一下肩颈,陪着周易打了两局球。对方的水平确实不错,球风干净、果断,也很聪明,不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来走个过场。 盛江南甚至没有怎么放水,而是很认真地找了几次角度,才让自己输得自然又尽兴。 周易显然对她的观感还不错,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甚至主动聊起了齐简臻,说盛江南还在JPM的时候,就从齐简臻那里听说过她,说她是个认真、能力有很好的人。 盛江南一边应付着,一边从侍应那里接过一杯冰水,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天色便在这一刻暗了下来的 球场边缘的灯一盏盏亮起,白色的光落在草地、球网和人群身上,将暮色推得更远,也把身边所有人的影子映得更清晰。 周易正在和丽诺说点什么,可不知为何,盛江南忽然有一瞬间的走神。 她原本只是极轻地抬了下眼,但视线越过草坪、灯光与来来往往的人影后,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不远处,陈蘅之正站在一个漂亮的女人身边。她同样穿着浅色的运动服,肩线利落,长发被风轻轻吹起一点,整个人在灯下显得干净、从容,又带着她惯有的、不太好接近的冷淡气息。 许是盛江南的目光过于明显,在捕捉到她目光的下一秒,陈蘅之转过了头。 隔着球场、灯光、维氏的人,以及傍晚这层将暗未暗的天色,她们就这样遥遥地对上了视线。 周易后来说了什么,盛江南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灯光落在陈蘅之肩头,也看见她那张向来平静、从容,甚至称得上淡漠的脸,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极轻微的变化。 陈蘅之好像对于能够在这里看到盛江南而感到高兴。 就在盛江南思考的时候,她看到陈蘅之朝着她走了过来。 盛江南手里还握着球拍,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傍晚的风有些凉,吹过裸露在外的手臂时,带来一阵极轻的战栗。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定在了原地,只能静静看着陈蘅之一点一点向自己走来。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职业路径这种东西,也许本来就不是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 森特维尤很好,新约克很好,资源很好,未来也很好。可如果那里没有陈蘅之,没有当下的、让她再次感到心动的陈蘅之,那么这份“好”就会变得不那么绝对。 或许,这种关于未来的事情,她应该去问问合格的、成功的、善良的资本家才是。 或许善良的资本家会像当年帮她申请哥大那样,再次给出她潜藏在心底最让人心动的答案。 确定了这点后,盛江南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那一步。 她看见陈蘅之眼里的笑,终于一点一点地,显露了出来。 第110章 生气的资本家3.0 110. 盛江南刚往前走了一步,其余几人也恰好注意到了正朝这边过来的陈蘅之二人。 球场边的灯已经完全亮了起来,白色的光落在草地与人影之间,将暮色切割得分明。陈蘅之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她眼里的笑容很淡,像是落在夜色水面上的一层浮光,轻轻一晃就散了。要不是盛江南的目光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几乎要以为那只是球场灯影掠过的一场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陈蘅之看到了她,所以才笑了。 陈蘅之在因为见到她而感到高兴。 而她,也在因为陈蘅之的高兴而高兴。 “港城确实小。”周易先开了口。她站在一侧,球拍还随意地拎在手上,见陈蘅之走近,便很自然地上前半步,知晓对方不喜肢体接触,只含笑点了点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陈总和元总。” 周易口中的元总手上拿着两幅球拍,额角还带着一点薄汗,她的笑容爽利,回道:“偶遇才有意思,不然都太像约出来谈事情了。” 陈蘅之淡笑着,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站在丽诺身侧的盛江南身上,目光浅浅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盛江南还是不由地攥紧了球拍,露出了笑容来。 “丽诺和Sybil,我就不另外介绍了。”周易寒暄完,顺势把话头往商务场上惯常会走的方向带了过去,她微微侧身,对着陈蘅之与元辞道,“这是维氏总部的Oeris。Oeris,这位是和颐的Hollis Chen,这位是Gke的元辞,元总。” 元辞。盛江南听到这个名字,眼睫很轻地垂了一下,情绪收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可陈蘅之却将她那一瞬的细微反应尽数收入了眼底,神情仍旧不动,只在转眸时,眼底多了一点意味不明。 “我和表姐来这里放松。”陈蘅之语气很平缓,听不出刻意,也没有任何解释过多的意味。说话时,她的视线落在周易身上,“不过现在看来,来得倒很巧。Zoe有没有兴趣和我表姐再打一局?” 元辞瞥了眼陈蘅之,似是对她这样推她出去有些意外,可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接话:“Hollis最近技术退步太多,打她没有意思。Zoe,要不要试试和我打一局?” “我当然好啊。”周易笑了下,随后又侧过身,顺势将盛江南和丽诺带进了话题,“丽诺,要不要一起?” 丽诺听着,淡淡一笑,姿态仍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她站在场边,拒绝道:“我就不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还是让年轻人多动一动吧。我和Oeris在旁边休息一会儿,顺便偷个懒。” Oeris闻言,也笑着点了下头。 见丽诺不下场,周易便将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盛江南身上,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有意促成这场新的搭配:“Sybil,你还有体力吗?要不要陪Hollis打两局?” 盛江南当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个人角度,她拒绝不了;从商务角度,她更不可能拒绝。 她握着球拍,看向不远处的陈蘅之。 陈蘅之也正看着她,神情平静,姿态端正,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越界的熟稔。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像极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甲方,在一个体面的场合里,给予乙方一个并不算为难的台阶。 盛江南抿了下唇,最终还是笑了起来。那笑意不明显,恰好维持在足够妥帖的程度,既不会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推拒:“当然可以。能陪Hollis打球,是我的荣幸。” 于是,球场的对局就这样换了。 元辞和周易去了一侧,丽诺则是与维氏的股东在场边坐下,侍应很快递上了冰水与毛巾。 天色已经彻底地沉入傍晚,球场的灯落在草地与球网上,也落在陈蘅之那身浅色的运动装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清冷、漂亮。 盛江南站在底线前,握着球拍,抬眸望向对面的陈蘅之。 她的网球不是陈蘅之教的,但她们曾经一道打过很多很多次的球。 过去了那么多年,在运动场上的她还是那样的好看。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低头整理了下腕带,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而后,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还是会一点点地冒出来。 盛江南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点点地滑落到她的腿上。 她们上次打球,陈蘅之的状态很不好,她面色惨白,脚步也有些凌乱。而今天,她好像比起那天要好上不少。 但她的大部分重量还是压在了右腿上,左腿好似完全不能使力。 盛江南心口轻轻一沉,她忽然有点后悔,刚刚应该拒绝的。陈蘅之这个状态根本就打不了球,然而只是心头冒出了这个念头,下一秒,陈蘅之就已经微微抬起了拍子,淡淡地开口:“Sybil,放水也要讲究基本法哦。”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下:“Hollis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才怪。 陈蘅之当然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以前她状态好的时候,都不是每一次都能稳稳压过盛江南,更何况是现在。只不过,输归输,她还是想让自己输得体面一点。 陈蘅之拿到了发球权,她抛球的动作依旧漂亮,手臂舒展,肩颈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出来,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她试图回到过去那样不讲道理、上来就压人气势的打法,可到底左腿的伤限制了她,她的球速不算快,角度也没有十分刁钻。 盛江南几乎是在球飞过来的瞬间,就收了七分力。她轻轻地将球送回去,落点温和,弧线漂亮。 陈蘅之站在对面,脚步很轻地挪了一下,回了个斜线球。 和另外场次的元辞与周易明显称得上厮杀的球局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出半点杀气。 丽诺看着,要不是知道盛江南和陈蘅之的一点关系,还以为盛江南是在陪无聊的甲方在做体面的面子工程呢。 这哪里是放水,分明是把整片维多利亚港都放进来了。 盛江南很会喂球,陈蘅之几乎不用大幅跑动,每一个球的落点都恰好在她能够轻易够到的范围里,就连扣杀都变得毫无必要。她甚至把自己最擅长的反手都刻意收敛,只把球打得轻而顺,生怕对面的陈蘅之好胜心起来,不顾自己的左腿也要杀个痛快。 然而陈蘅之根本不是会被老老实实照顾的人,几个来回下来,她已经明显地不爽了。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忽然将球压得很深,直冲底线过来。 盛江南脚下一动,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这个球抽回去,可她刚扬起手臂,却在最后一秒将力卸掉,球擦上网面,最终没有过网。 “啊呀。”盛江南面不改色,好像真的是只是自己的失误一样。 陈蘅之隔着球网看她,被她这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气笑了。她没有戳穿,只是垂下眼,重新地抛起了球。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盛江南放水放得越发明目张胆。 明明可以一拍斜线直接结束,她偏偏要多送两个过渡球;明明轻轻一压,就能逼得陈蘅之往左侧大幅跑动,她非要把球往中路送;有一球分明能直接压到底线,可她就好像是被夜风吹得昏了头一样,挥拍慢了半拍,眼睁睁地看着球没有出界。 场边的丽诺原本还端着一杯冰水,松弛地和维氏的股东说话,看到这里,没忍住偏头看了眼盛江南。 难道她没看到陈蘅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吗?怎么还在这样放水? 隔着球网,盛江南当然看到了陈蘅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装作没看到一样,只是抬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球,转身走回底线的时候,不自觉地抿了下唇。 刚才的几个回合下来,陈蘅之看起来步伐平稳,看起来并无问题,可盛江南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早上上班的时候姚令说的话。 陈蘅之的腿伤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既然腿伤那么严重,为什么还要做剧烈运动呢? 盛江南有点烦躁,一方面她知道自己这样喂球,陈蘅之肯定会不高兴;可另一方面,她又没办法狠下心长,狠狠地发几个底线大角,把陈蘅之打得毫无反抗之力。 第二局打到后半段,陈蘅之终于忍无可忍。她站在发球线附近,微微偏头看着盛江南,声音很冷:“盛江南。” 盛江南握着拍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 “你想死吗?”陈蘅之语气平静得很,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话却冷得厉害。 夜风从球场边缘拂过,吹动了球网,也吹动了她们额前的碎发。 灯光之下,陈蘅之那张冷白色的脸越发漂亮,可眼底的冷意也越发的明显。骄傲的陈家大小姐,因为盛江南的放水而感到了恼怒。 盛江南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她轻轻将球拍转了个圈,语气平和,甚至带了几分乙方的诚恳:“怎么会?陈总,我很努力的。” 很努力的放水也是努力。 陈蘅之看着她,几乎要被她这番发言气笑。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咬着字叫她:“盛、江、南。” “Hollis。”盛江南面不改色,“你是我们的甲方诶,我当然要陪好您,要是您输了,回头说不上会觉得森特维尤的Sybil对甲方不够尊重,这就不好了。” 陈蘅之被她这番歪理搞得有些无奈,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算高,但却清晰地落在了夜色之中,连另外一边的元辞和周易都不由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盛江南站在对面,看着陈蘅之被自己气笑到控制情绪的模样,心底那点烦躁消散殆尽。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球,盛江南依旧没改。 她依旧把水放得一塌糊涂,陈蘅之与她周旋着,越打越觉得这场球简直没办法看。到了网前时,她甚至没忍住,狠狠地瞪了盛江南一眼。 想到陈蘅之生气后自己的代价,盛江南到底还是收敛了一下,时不时认真地回一两个漂亮球,让陈蘅之多了几分参与感。 陪甲方打球是一个很费心神的工作,她需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甲方和球上面。过往盛江南总是会觉得很累,但今天由于对面的是陈蘅之,她表示还算良好。 她看着她抬手发球时绷起的肩线,看着灯光落在她漂亮的侧脸,看着她迈步时漂亮的长腿。 她的目光没有办法从陈蘅之的身上移开。 周遭的风、场边的交谈声,甚至球击中球拍的声响都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眼里只剩下陈蘅之,只剩下她每一次转身、击球。 打到最后一个球的时候,盛江南甚至已经懒得掩饰了,她全部的心神都在陈蘅之身上,球过来都没有及时回击,反而就那样送了陈蘅之一记ACE球。 比分就这样定了下来,陈蘅之赢了。 工作人员递上来毛巾和水,场边几个人也在笑着鼓掌。 陈蘅之看着额角带着一点薄汗的盛江南,轻轻地咬了下唇,与她一道回到场边的时候,低声:“你很好。” 盛江南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神发麻,面上却仍旧端得一副无辜模样,她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水,语气平静地回:“谢谢陈总夸奖。” 陈蘅之闻言,笑意更深了一点。过了会,她忽然道:“既然盛总这么照顾我,等会我请你吃饭吧?”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盛江南脸上,尾音甚至带了点温柔得近乎危险的意味:“想必,盛总今晚,应该没有别的约会吧?” 110-120 第111章 越界的资本家9.0 111. 盛江南还没来得及回应,她们就已经走回了场边,回到了原本的社交场上。 周遭仍在聊刚才的球局,偶尔也顺手牵出几句市场和项目的闲话,大家的语气都很松弛,神情也得体,仿佛一切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社交局。 可盛江南站在这样一片的光与影之中,心神却完全没有在对话上,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陈蘅之身上落,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根本不听使唤。 陈蘅之实在是太性感了。 浅色运动装衬出她修长而利落的骨架,勾出她腰线与腿部清晰而克制的线条,偏偏她才刚运动过,呼吸将将平复,脖颈上还带着细微的汗,灯光擦过那一点潮湿的光泽,竟让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冷淡又灼人的艳色。 盛江南在这一瞬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格外迷恋刚健身完的人了。 那种微乱的呼吸、皮肤上未褪的热度、以及仍旧被理智死死按住的欲./望,真的太勾人了,勾人到她甚至生出荒唐又潮湿的冲动。 她想俯身过去,把陈蘅之脖颈间那一点汗都舔干净。 那一定是带着陈蘅之香味的。 才被她强行压回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被重新撬开了缝,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几乎不敢再往下细想,再多想一点,就会想起陈蘅之坐在她身上时微微扬起的脖颈,想起自己掌心贴着她时,那种滚烫而柔韧的触感;再多想一点,就又会想起那一晚她扣着自己的后脑,低头吻下来时,那股几乎要将人整个吞进去的掌控欲与占有欲。 盛江南心口发紧,偏偏眼神还是不肯老实。 她的目光太灼热,灼热到完全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哪怕陈蘅之没有转头看她,也感受到了这份隐情。她抬手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杯子,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很自然地朝着盛江南这边偏了一点身子。 这个动作很细微,旁人看去大约只会觉得她站得更舒服了些。但盛江南却几乎立刻明白了,陈蘅之在警告她。 果然下一秒,她看到了陈蘅之隐隐告诫的眼神。 她告诫她什么呢?她都性感成这个样子了,难道让她看一下都不可以吗? 盛江南有些许的不乐意,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只是在收回之前,仍旧不死心地在她那双细长白皙的腿上多流连了片刻,这才终于将目光落回周易身上。 元辞站在一侧,将盛江南和陈蘅之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她淡淡地勾了下唇角,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撞了下陈蘅之。 陈蘅之偏头看她,神情里透着点无奈,随后又朝盛江南瞥过去一眼。 盛江南看到陈蘅之近乎嗔怪的眼神,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她抿了下唇,垂眸,装作自己只是在看地上的球印。 “Sybil和Hollis打得怎么样?”身侧周易的声音传了过来。 盛江南还记得今天来是和维氏的合作,她淡淡地笑了下,抬眸看了眼周易后,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回道:“Hollis的球风很稳,我打得也很尽兴。” “是吗?”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眼底多了几分揶揄的神态,“那在Sybil看来,你更喜欢和我打,还是和Zoe打?” 为什么要问一个乙方,同为两个大甲方的人到底想要和谁打? 盛江南不想回答这个送命题,可看着陈蘅之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要是不答,估计下场会更加惨。她刚想开口,陈蘅之却像忽然大发慈悲似的,又慢悠悠地接了下去:“算了,不为难你了。” 她转头看向周易,语气温和得毫无破绽:“周总,下次和Sybil打球,可不能手下留情喔。” 周易闻言,立刻笑着接话:“Hollis说笑了,是Sybil给我留了面子呢。” “确实呢。”陈蘅之淡淡地觑着盛江南,目光在注意到对方看似平静的神态后,停了短短一瞬,“Sybil也给我留了‘面子’呢。” 所有人都看到了陈蘅之和盛江南打球时候的模样,自然也都听得出陈蘅之这话里没有真正开罪的意思,于是众人都只笑,不多言。 盛江南却被她这句说得心里一热,差点没能稳住眼底的情绪。她只好端起杯子,借着喝水的动作将那一点猝然翻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随后才平静地回道:“Zoe和Hollis说笑了,我很全力以赴的。” “你最好是。”陈蘅之看着她,尾音轻轻的。 谁都听出了陈蘅之话语中的意思,元辞站在旁边,看着陈蘅之罕见的小脾气,忍不住地看了两眼盛江南,继续添了把火:“Sybil,看来Hollis对你刚才的对局不是那么满意呢,你看我们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下次我们单独打一场?” 元辞是Gke的副总裁,她主动抛出橄榄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陈蘅之看在眼里,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公事上:“盛总和丽诺总在和颐项目里的表现,董事会给予了很高的评价。Zoe,你可要把握机会。” 周易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顺势点头笑道:“陈总说笑了,我们当然会把握好和丽诺、还有Sybil合作的机会。” 丽诺这时也放下了杯子,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地接了上去:“森特维尤自然会全力配合项目推进。能够得到和颐的认可,也是我们一贯努力的结果。当然,只要维氏愿意给我们时间和空间,我们也不会让各位失望。” 维氏与森特维尤的合作本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此刻不过是在一些细节与话语权上做更精细的拉扯。眼下周易这边的口风既然已经松了,后面的事情,自然都会顺得多。 几人重新聊起现在的市场,节奏很快就朝着工作过去。 元辞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陈蘅之身侧听着。她是那种很典型的、历经过无数场合的高位女性,不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像是存在感极淡,可一旦开口,便总能一针见血。 盛江南看着元辞,只觉得她的相貌十分眼熟。 那种眼熟感来得很怪。她明明没有和Gke的人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对科技电信板块更谈不上关心,按理说,不该认识元辞。但这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那点极轻微的困惑才刚刚浮出来,便已经被陈蘅之捕捉到了。 陈蘅之原本在和周易说话,看到了盛江南细微的变化,她目光淡淡地瞥了盛江南一眼。 那一眼很短,几乎只是停顿,可盛江南还是看到了陈蘅之眼里近乎促狭的神态,她好似已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盛江南被她看的心口发麻,索性别开了眼。 然而,陈蘅之不打算放过她,她竟然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她一走近,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混着夜风与草地,以及细微的汗水就迎了过来。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盛江南在一瞬间就想起了很多个夜晚。她伏在自己身上时额角微湿的发,结束以后仍旧带着热度的皮肤,汗淋淋地垂着眼看自己时的蛊惑。 盛江南不自觉地轻轻地咬着嘴唇内侧,让自己镇定下来。 陈蘅之站到她身侧后,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球拍,而后压低声音,若无其事地问:“手酸吗?等会还能用吗?” 虽然两人距离其余几人有点距离,虽然陈蘅之的声音很低,但是到底是公共场合,她在问什么呢! 盛江南猛地抬眸看向一本正经的陈蘅之,心脏抑制不住地怦怦乱跳,嗔道:“你说什么呢!” 陈蘅之却偏偏还能把自己装得一本正经,甚至学着她刚才那副无辜的样子,淡声回道:“只是关心一下盛总而已,这样也不可以吗?” 谁家关心人问等会还能不能用的啊! 盛江南耳根烫得厉害,眼看丽诺的目光已经有意无意朝这边扫过来,她只能强行将一切情绪压下去,维持着职业的平静神态,低声回道:“还好。谢谢陈总关心。” 陈蘅之微微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语气平平地回了句:“那就好。”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那样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寒暄。 可盛江南知道,根本不是那样。 她的裙角正随着夜风,一下一下极轻地拂过她的腿侧,她的手也在收回时堪堪擦过她的手背。 大庭广众下,隐秘而克制的逾矩,比起在私下里的亲近,还要让盛江南难以招架。 球场边的风凉了一些,周易提议去里面坐坐。众人自然地应声,一行人慢慢地向会所里面走。 盛江南走在后面,陈蘅之的身份本该走在最前方,可不知怎么,她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灯光从她肩头一路流淌下来,落在她的腰线、腿侧,连那双裸./露在空气中的长腿上浅淡而斑驳的疤痕都显得格外清晰。 盛江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 陈蘅之的脚步很慢,仔细看去,左腿落地时还是有一瞬极短的迟滞。几乎微不可查,若不是她一直在看,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盛江南的心骤然一缩,刚才那些暧昧的、潮湿的、几乎带着放肆的心思,在这个瞬间被按灭了大半,只剩下了钝痛般的触动,正缓缓地压进了她的心口。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扶她一下。 可这念头才刚起,陈蘅之便像是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她仍旧没有回头,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微微抬了下手。 她在示意她,不要过来。 可盛江南从来不是听话的人,她不退反进,上前两步,不顾陈蘅之无声的阻止,直接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让她的身体多少能朝自己这边倚过来一点。 “你真的越来越不乖了。”陈蘅之没有拒绝她的靠近,只是淡道。 盛江南偏头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想了下,回道:“陈蘅之,我一直都不乖。” 陈蘅之眉头微蹙,似是想反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盛江南继续道:“我要是乖,就不会以为你第二次见我就是想睡我;我要是乖,就不会在十八岁刚成年那天,一门心思往你床上爬;我要是乖,也不会明知道你我还是甲乙方的关系,还照样和你亲近。” “我从来都不乖,所以,你也不要想我现在会无视你的状态,听你的话,对你的腿伤无动于衷。” 盛江南说话的语气很冷淡,要不是听出她言语中的关心,倒真的以为她有多么的冷漠。 陈蘅之看着这样的盛江南,忽然笑了笑。她很轻地拉了一下盛江南的手,无声地安抚了一下,然后才旧话重提,缓缓道:“所以,我今晚请你吃饭,Sybil有时间吗?” 话题到底还是绕回了这里。 盛江南也跟着笑了下,回她:“我没有约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生出了某种极其坏的念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低声道:“可以不只是吃饭吗?”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了会所里面。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扶在她腰上的手,在众人的视线落过来之前,微微俯身,更靠近了陈蘅之一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一缕潮热的风钻进耳里:“我的手没有酸,还很好用。” 陈蘅之嘴角带着笑,偏偏还要明知故问:“所以呢?” 盛江南望着她,轻轻挑了下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12章 越界的牛马16.0 112. 两人的交谈声音很低,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 没有得到盛江南答案的陈蘅之也没有恼怒,她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情绪,只有唇边浅淡的笑意,比刚才要更加深了一些。 元辞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在陈蘅之脸上停了停,又极淡地扫过盛江南,唇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没有说破。 “盛江南。”陈蘅之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得很轻,语气里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现在的胆子,真的越来越大了。” 盛江南的耳根被她轻柔的语气弄得有些发热,面上却仍旧是那副镇定的样子,她抿了下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温声回道:“都是陈总教得好。” 陈蘅之失笑,没有多言。 会所里的社交,到了这一步,便与球场边没有太大区别了。周易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丽诺与盛江南这两位乙方又惯会接话,于是几人坐进去,喝了点东西,顺着球局、市场和近况闲闲地聊了几句,气氛便极自然地往散场的方向流去。 中途,陈蘅之低头看了眼手机,指尖轻轻动了几下,不知道发了什么。没过多久,元辞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起身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俱乐部庭院里的灯光一盏盏亮着,照在草地边缘,也照亮了停车场里一辆辆安静泊着的车。元辞看着来电显示,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随后才转头看向陈蘅之,当着她的面接起了电话。短短三十秒,她没说几句话,便将电话挂断。 “临时有事,我先走。”元辞走到陈蘅之身边,语气懒洋洋的,神情却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为难,“你自己OK吗?” 陈蘅之抬眼看她,神色平静得很,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以的,我晚一点自己回去。” 元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几分了然,随后她又顺势瞥了盛江南一眼,见对方仍旧坐在周易身侧,神情端正,仿佛一切如常,唇边便又多了一缕极淡的笑。她倒也没有拆穿,只柔柔地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不要玩太晚,最好早点回半山。” 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到了什么程度,元辞心知肚明。虽然她对陈蘅之有信心,可担忧却也是真的。 陈蘅之看着元辞,眸色深了些,最终仍旧只是点头:“我知道。” 盛江南将她们两人之间那一瞬极短的目光交换看在眼里,眼睫轻轻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元辞走后,维氏的两位也先后离开。周易临走前还同丽诺握了握手,语气爽利地说,后续再约时间细谈。Oeris站在一旁,笑着点头,目光从盛江南身上轻轻扫过,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很快,场内便只剩下了丽诺、陈蘅之与盛江南。 丽诺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点破,只极自然地抬腕看了看时间,表示自己先走一步。 于是,偌大的会所门口,只剩下陈蘅之与盛江南。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原本候在门口的司机眼见如此,快步迎了上来,低声询问陈蘅之是否现在回半山。 陈蘅之却只是抬眼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接电话的盛江南,语气平静地回:“你先回去吧,晚一点我自己开车回。”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但显然她知晓自己没权利多问,便将钥匙双手递给了陈蘅之。 盛江南正接着克洛伊的电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停车场那辆黑色的车上。待看清车牌与车型的瞬间,她的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那是陈蘅之的车。 她今晚没有坐惯常那台埃尔法,也没有坐那辆总是更适合正式场合的宾利,而是换了一辆揽胜。 别的车型盛江南或许还会迟疑,可揽胜她实在太熟了。熟到她几乎是看见它的那一瞬,就已经明白了陈蘅之今晚的意图。 她想带她走。 这个认知来得又快又轻,却偏偏像一簇火,极准地落进了她心底最不肯熄灭的那一点地方。盛江南很快结束了和克洛伊的电话,没有立刻回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揽胜沉在灯影下的车身。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刚才在会所里被她强行按下去的那点火,顿时又无声无息地窜了起来。明明夜风是凉的,可她整个人却像又一次被烧热了,连指尖都隐隐发烫。 陈蘅之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此刻的神情,只在她挂断电话后走上前,语气平淡地开口:“走吧,Sybil。” 那语气听起来太寻常了,寻常得像真的只是顺路送乙方一程。 可她偏偏还穿着那条网球短裙。 陈蘅之从来都是那种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的人,既然都已经从会所里出来了,她原本完全可以换回更妥帖的衣服,或者至少披一件外套。可她没有。 她现在的举动,不言而喻。 盛江南看着她浅色的裙摆堪堪地落在大腿的中段,随着她的迈步的动作而轻轻晃动,修长白皙的腿在光影下更显动人。刚才在众人面前,所有的心绪尚且能够忍得住,可现在盛江南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她默默地跟了上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了大半。揽胜车厢宽敞,皮革、冷气和陈蘅之身上的雪松气息混在一起,将这个原本就封闭的空间压得格外暧昧。 陈蘅之坐进驾驶座,却没有发动车子。 她甚至连安全带都没系,只是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很轻地敲了一下,随即偏头看向盛江南,正好撞上她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她唇边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故作不知地开口:“我那天和你说的阿仲的事情,你还想听吗?” 盛江南原本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她的腿、她那条过分短的裙子。冷不防被她这样一提,倒真怔了一下:“什么?” “那天我从你那里离开以后,和林柚去抓奸了。”陈蘅之慢条斯理地将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故意吊着她似的,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沿着她的手背滑过去,那触感轻得像一缕电,却偏偏足够把人心尖最软的地方都撩出一阵发麻来。 她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低声问:“你在想什么啊,江南?” 盛江南有一瞬的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陈蘅之的手,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刚才那点过分露骨的心思压回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若无其事的镇定:“没想什么啊。抓奸?你具体讲讲。”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的样子,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别笑了。”盛江南被她笑得耳根发热,又不肯真的露怯,只好朝她那边偏过去一点,压低声音催她,“快点告诉我。” “好啊。”陈蘅之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里,神情却闲适得很,像是在等她自投罗网,“但我告诉妳,我会有什么好处?” 盛江南被她这一眼看得呼吸微微一滞,指腹不由自主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抿了抿唇,低声道:“等会我们去后座。” 陈蘅之听了,却只是慢悠悠地看着她,唇边笑意不减:“这是给妳自己的奖赏,不算给我的好处。” 她说着,还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盛江南轻轻地蹙了下眉,她本就被她勾得心浮气躁,此刻见她还要这样拿捏自己,有点不高兴地抬眸瞥了她一眼,嗔意与热意一并压在眼尾,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怎么能说是对我的奖赏呢?难道你不会爽吗?看着我跪在你面前,给你口口你不爽吗?陈蘅之?” “闭嘴。”陈蘅之实在不想再从盛江南的嘴里听到一些吓死人的话来了,她手动捂住了她的嘴。可她掌心一落上去,便又立刻感觉到盛江南呼吸拂过自己皮肤时那点灼人的热意,于是连她自己都静了一瞬,才故作平静地开口,“简而言之就是,我和林柚去找阿仲,门铃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来开。开门的时候,脖子上有吻痕;我们在门口讲话的时候,路嘉欣穿着浴袍从里面走过去。阿柚当场吓到了。就这样。” 陆仲希的八卦短暂地转移了盛江南的注意力,她拉下了陈蘅之的手,轻轻地吻在上面,而后依旧没有放开,想了下,问道:“所以,死人脸是直女吗?她看起来真的很不拉拉。” 陈蘅之轻笑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捏了下盛江南的脸颊,语气有些轻快地回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多刻板印象?拉拉应该什么样子呢?” 拉拉应该什么样子?外界对女同性恋的刻板印象已经那么多,难道她们也要做这些划分吗?好像不应该。 “sorry啦。我就是很容易对你们台屿人有刻板印象啊,至于死人脸的性取向,也不算是我的刻板印象吧?你看她那个样子,哪里像是喜欢人类的啊。”盛江南拉着陈蘅之的手,轻声。 “我也不是很清楚阿仲的取向。”陈蘅之看着她,眼尾微微弯起一点,神情里那点懒散的笑意比刚才更活了些,“不过第二天阿柚确实问了她和路律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盛江南立刻又凑近了些,眼睛都亮了:“那死人脸怎么说?”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一碰到八卦就格外鲜活的样子,唇边笑意更深。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盛江南脸上,若有所指地慢慢说道:“Friends with Benefits。她睡她,她也睡回她。就这么简单。” 分明是在说陆仲希和路嘉欣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感觉自己的膝盖好像中了一枪。 车里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了空调低低地送风声。外面的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了进来,在陈蘅之的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也照亮了她锁骨边缘刚刚褪去的汗意。 运动后的陈蘅之,好像一颗水蜜桃。 盛江南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地往下落。 从她的下颌到脖颈,再到锁骨,继而到短袖与短裙下裸.露出来的长腿。 刚才在会所里被强行压下去的心思,在这一刻又开始翻涌。 “Hollis,我们去后座吧。”盛江南终于说。 第113章 越界的资本家10.0 113.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的盛江南。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像夜色尽头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将人卷进去的暗潮。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顺着盛江南的手腕一路向上,极轻、极慢地摩挲过去,最后停在她小臂内侧最薄、也最敏感的一小片肌肤上。 “你在邀请我吗?”陈蘅之轻声问道。 她的嗓音原本就低,此刻又刻意放轻,像一缕潮湿的风,贴着耳侧拂过去,轻而易举便将盛江南原本勉强维持着的镇定吹得七零八落。盛江南向来对她没什么招架之力,更何况她现在是故意的。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明知盛江南受不住,却偏偏还要继续折磨她。显然是在享受盛江南这幅被撩动,却还要拼命维持镇定的模样。 她再次将声音压低,倾过身,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轻轻道:“就这么着急吗?江南。” 说完,她的目光从盛江南的唇上掠过,望着她眼底几乎要烧起来的欲.望,陈蘅之也缓缓地笑了起来。 “我说请你吃饭,”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点在盛江南唇上,动作温柔,话却坏得厉害,“可没说是让你吃我。” 盛江南抬眸看她。她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得近乎坦荡,她看着陈蘅之,低声问:“我不能吃你吗?” 被她的直白所惊讶到,陈蘅之愣在原地。 空调仍旧在低低地送着风,灯影从二人身上滑落。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瞧着盛江南充斥着欲.望的双眸,眸色越发幽深。 盛江南被她看得心里发紧,却半分躲闪都没有。 她很清楚陈蘅之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定会纵容她,她一定会和她去到后座。但是陈蘅之一定不会轻易让盛江南如愿,那晚她说的要和别人约会的事情,陈蘅之一定是在意的,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情的。 所以,盛江南几乎是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心思,迎着她此刻的审视和把玩,把自己更坦然地送到了她面前。她想,她越是显得急,越是显得受不了,或许越能抚平陈蘅之那点隐而不发的坏心思。 虽然,她的确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很贪心啊。”陈蘅之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在笑她。 盛江南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陈蘅之,我一直都是很贪心的人。得寸就要进尺才行。” 陈蘅之听了,唇边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她没有给出任何的答复,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她将手从盛江南的掌心抽了出来,转而扣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落在手腕上,盛江南不由地深吸了口气。 “坐过来。”陈蘅之淡声。 揽胜的空间很大,但驾驶位一下子坐两个人还是有些困难的,除非… 盛江南呼吸一顿,她明白了陈蘅之的意图。在她话音落下后不久,倾身过去,直接坐在了陈蘅之的leg上。 刚才还在自己视线中的白皙的leg,就这样地落在了自己的裙摆之下。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盛江南不由地舔了下唇。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有些没眼看,微微别过头去,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就像是羽毛擦过皮肤,让人浑身发烫。盛江南被她笑得耳根发烫,想要躲,却被陈蘅之的手牢牢地扣住后背。 见此,她索性舍弃了全部的矜持,抬手勾住了陈蘅之的脖颈。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近乎勾引的意味。 陈蘅之一手搂着盛江南的腰,将她往自己这里带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呼吸一下子就缠在了一起。 盛江南能够清晰地看到陈蘅之睫毛投下的影子,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洗护香气与雪松味道,也能够感受到她运动后皮肤上那一点不同以往的热。 陈蘅之静静地抬着眸,看着盛江南观察着自己。她的神情很是平静,可目光却是灼热的。 盛江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陈蘅之了。 “盛江南。”陈蘅之忽然低声叫了她一声。 “嗯?”盛江南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发哑。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禁的唇上,停了几秒,才很轻地问:“刚刚在会所,你在盯着我哪里看?”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盛江南刚才那点旖旎又龌龊的心思给翻了出来。 盛江南轻轻地咬了下自己的上唇,本想嘴硬否认,或者是装傻充楞。可是在这样的距离下,在陈蘅之这样的目光下,她清楚,所有的遮掩都是在作死。于是,她只是看着她,坦诚得几乎让陈蘅之感到脸色:“很多。腿、脖颈……” 陈蘅之眉头轻轻一挑。 盛江南喉咙滚了滚,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有别的地方。” “比如?”陈蘅之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藏起来的恶劣,她故意逼着她露出窘迫的模样,她喜欢看她因为她而情.动的模样,她享受着看她一点点的失守。可哪怕知道,盛江南却也无法反抗,只因为,她就吃这套。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眼神慢慢地滑到她的唇边,低声:“你刚到港城见我,看了我哪里,我就看了你哪里。” 那时的陈蘅之面色还是苍白的,眼神却一点都不肯安分。她明明站得那样端正,目光却还是会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最不该停留的地方掠过去。 比起色的清楚,两个人分明不相上下。 陈蘅之轻笑了一声,她贴近了盛江南一点,嗓音更轻了些,问道:“只是看看吗?不想做点别的?” “当然想。”盛江南微微俯首,唇瓣几乎要贴上了陈蘅之。 陈蘅之却没有动,甚至后退了一点,躲闪着她的亲吻。 盛江南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所以,她想了想,低声给了回答:“想亲你。亲你的嘴唇、下颌、锁骨、xion……”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蘅之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起前些天在西营盘要粗暴一些,却勉强也算得上温柔,至少盛江南还有招架之力,她双手紧紧地扣住陈蘅之的脖颈,迎了上去。 亲吻之间,陈蘅之顺势将座椅向后调了一些,这细微的调整,让她们之间原本就危险的距离变得更暧昧了。 车厢内的空气一点点地热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过分清晰。盛江南的手臂绕在陈蘅之的颈后,整个人趴在她的身上,像是想要借着这个姿势,把刚才在会所里面脑海中想象的画面都做出来。 陈蘅之始终稳稳地扣着她的腰与后颈,不让她离开,却也不肯真的让她占到上风。 她们亲吻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灯光都换了一轮。 最后还是陈蘅之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比刚才乱了一些。盛江南的眼尾眼睛红了,唇更是水润得惊人,眼神中再无半分Sybil 盛的从容,转而被浓稠的欲./望所取代。 陈蘅之看着这样的她,眼神深了深,手掌缓缓从她yao侧向down滑,停在她的leg边,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低声:“去后面。”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她的意思。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前排和车外都空无一人,心跳却仍旧快得厉害。 揽胜的后座空间之大,是两人在塔桥的时候就实践过的。可就算大,这也是在车里。尤其现在两个人还在妇解会的停车场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另外一波人来到这里,说不上监控早就看到了她刚刚坐在陈蘅之的身上。 在这种设想下,盛江南发现自己可耻的更加激动了。她没有多说,拉开车门,从外侧来到了后排。 陈蘅之动作比她慢一点,她下车的时候,裙摆在夜风里轻轻地扬了一下,露出更多雪白的线条。 盛江南在后座,看的呼吸都凝滞了片刻,她明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么的明显,可还是没有忍住,一路追随着陈蘅之,最终落在了她左腿膝侧那道明显的瘢痕上。 陈蘅之坐了进来,车门被关上,外面的世界再次被隔绝开,只剩下了她们。 盛江南没有立刻亲吻陈蘅之,她只是将陈蘅之轻轻推./倒在后座上,低头看着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呼吸交错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彼此牢牢罩在一起。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味与欲念,低声提醒:“时间不多,你快一点。” 话音落下,陈蘅之就感觉到盛江南的手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xigai上。盛江南的掌心很热,落下来的时候,动作却十分小心。她的指尖顺着xi侧缓慢地滑过,最后停在了那道疤痕上。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彼此凌乱的呼吸声。 陈蘅之抬头看向她,眼底的情绪慢慢地沉了下来。 盛江南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那道瘢痕,目光一瞬不瞬。 “怎么了?”陈蘅之低声问。 盛江南抬起眼,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她只是又低下头,发丝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擦过陈蘅之的leg与裙边,带起一阵轻得发痒的触感。 然后,她在那道疤上,很轻、很认真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的神情很认真,近乎到虔诚。她在认真地亲吻着她的伤疤。 陈蘅之整个人都静止在了原地,原本搭在座椅上的手指轻轻收紧,目光落在盛江南低垂的发顶上,呼吸明显地乱了一拍。 “盛江南。”她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要低上许多,“你在做什么?” 盛江南抬起脸,眼神很亮。她的手放在她的左./膝上,目光却一点点地攀回陈蘅之的脸上,轻声:“亲一下你的伤疤。不可以吗?” 陈蘅之没有回答。 盛江南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于是又朝她靠近了一点,吻重新落回她唇上,低声呢喃:“我刚才就想这么做了。我想亲遍你全身。” 这句话落下以后,陈蘅之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她只是抬手捏住了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更清楚地看着自己,垂眸低声道:“我不是早就说了吗?那你快一点。” “要我怎么快点?”盛江南明知故问,垂首吻上了陈蘅之。 外面的夜色沉得厉害,偶尔有车灯从玻璃外一晃而过,又很快消失。揽胜宽敞的后座像是一间隐秘的卧室,两人之间所有不能示人的欲./望,都在此刻被无限地放大。 声音破碎之际,盛江南几乎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她额头抵着陈蘅之的肩,呼吸凌乱得不成样子,眼尾红着,手却还放在她xi侧那道疤附近,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指尖慢慢梳过她的发,半晌,才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取./悦我,还需要我教你吗?”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纵容,也带着一点极隐秘的危险,“你不是很擅长吗?你这张嘴,在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你清楚的啊。” 她顿了顿,唇几乎擦着她耳廓,低声:“盛江南,我很干净,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盛江南轻笑着看着她。 陈蘅之垂眸望着她,眼神深得像夜色压进海面,缓缓开口:“你不是说,想吻遍我吗?” 第114章 清醒的牛马1.0 114. 陈蘅之的确是个很恶劣的人。 她说话时故意贴着盛江南的耳朵,轻柔的声音像是带着温度的风,缓慢地钻了进去,再顺着神经一路蜿蜒到心脏的最深处。 盛江南本就凌乱的呼吸,在瞬间就失去了章法。她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陈蘅之。 车里的光线很暗,外面的灯影偶尔从玻璃上滑过去,在陈蘅之的脸上投上一层流动的明灭。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盛江南吞噬殆尽。 陈蘅之是冷的,也是热的;是克制的,也是纵容的。她分明就躺在那里,却还是落入了她的怀里。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陈蘅之,指尖一点点地收紧,却仍旧停留在她xi侧的那道疤附近。 没来由的,她感到了一阵鼻酸。 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陈蘅之浅色的运动衫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怎么了?”陈蘅之轻声问她。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放肆的是她,不加掩饰的也是她,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却要落下泪来呢?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缓缓地低下了头,埋首在她的腹间,滚烫的泪透过衣衫传入了陈蘅之的身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隔了两秒,才慢慢地抬手,指尖插进她的发间,动作温柔。她低声叫了她,声音淡得像是一声叹息:“为什么要难过呢?” 盛江南终于抬眸看了陈蘅之,她的眼睛红红的,神色也透着说不明的复杂。她没有解释,只是又低下头去。 吻上那道伤疤,她的吻很慢,很安静,甚至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呼吸一寸寸地落在了陈蘅之的leg上,带着灼热的气息。 陈蘅之原本还算放松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她没有躲,更没有阻拦,只是指尖在盛江南的发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一向擅长忍耐,喜欢将情绪隐藏起来,可盛江南不喜欢她这样,她不希望她在自己面前还是这样。她的吻是那样的有耐心,像是轻柔的风拂过。 “江南。”陈蘅之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 盛江南抬起眼,仰头看向她,眼尾仍旧带着没有褪去的红,眸子却亮得出奇。 她什么都没有说,陈蘅之看着她,一时间也没有接话。 车外远远地有车试过,灯光在窗上掠出一层光亮,很快却又陷入黑暗。她们被困在这方狭小而隐秘的空间里,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陈蘅之低头看着盛江南,她的眼神潮湿却又明亮,带着些许的虔诚。 “盛江南。”她终于再度出声,“你快些。” 三次了,陈蘅之已经催促了三次了。 盛江南当然懂得她的意思,她的唇边很轻地弯了一下,笑容带着柔软。她重新倾身上来,膝盖陷进座椅,长发披散下来,像是一小片潮湿的夜色,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一处。 “这个项目结束,我就要回新约克了。”她凑近她,鼻尖几乎碰上了陈蘅之,“陈蘅之,我要回去。” 陈蘅之眼神一震,原本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完全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的情绪,盛江南看不懂。 但她也不想看懂,她低头吻住了陈蘅之。 这个吻很慢、很深,带着盛江南的安抚、不肯退让以及一点放纵。她们贴得那样近,呼吸交错,体温相抵,连彼此的起伏都连在一处。 陈蘅之最开始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可显然盛江南不愿再说了。她的手从她的发间滑到后颈,轻轻地按住,又沿着肩线缓缓down去,落在了她的yao侧。 “你就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正经事情吗?”陈蘅之在接吻的间歇低声问。 “是。”盛江南贴着她的唇,轻道,“就要在这时候说。” 陈蘅之被她这幅样子弄得没了脾气,她轻笑了下,刚打算说什么,就又被盛江南吻了上去。被压在后座柔软的皮革之间,短裙的边缘在就纠缠间微微皱起,露出更多白皙的leg。 盛江南的目光拂过,又收回来,最终重新落回在陈蘅之的脸上。她很喜欢看陈蘅之这样。 喜欢她眼中全是自己,呼吸微乱;喜欢她自持的从容被自己碾碎,露出最隐秘,只属于她的急切。 “不吃饭了好不好?”盛江南忽然低声说。 陈蘅之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抬眼看她。盛江南的眼睛还湿着,唇色也被吻得更深了些,整个人都沉浸在欲/.望之中。 轻轻地吸了口气,陈蘅之摇头:“不好。你需要吃晚餐。”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的意思,她低头埋首在她的颈侧,呼吸很轻地落在她的身上,过了片刻,才闷声说:“好吧,那我快点。” 话音落下,她伸手替她解开凌乱的裙摆。动作很轻,近乎温柔,而后她隐./没在那片暧昧而昏暗的阴影里。 外面的夜还很深。 而车厢内的温度却越来越高,陈蘅之扣着她的发,最开始还想维持住那点仅剩的体面,可没过多久,呼吸便已然全乱了。压抑已久的喟叹终于还是从她唇边泄了出来。 盛江南一直没有抬头。她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做着自己的事,像是在用这样温顺的方式,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全部补回来。 很久以后,那阵剧烈的心跳和紊乱的chuan./息,才在她暧昧而绵长的安抚里一点点平复下去。 她重新伏回她身上时,陈蘅之闭着眼,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盛江南的后背,嗓音里带着一点事后的沙哑:“回你家,可以吗?” 盛江南愣了一瞬,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先是很轻地吻了她一下,几乎就要点头,可想到露希娅,到底还是摇了摇头:“露希娅还在。” 陈蘅之笑了笑,她额头蹭了蹭盛江南,回道:“我打了脱敏针,而且我备了西替利嗪。” “不要了。”盛江南摇头。 “可我想和你今晚一起睡。”陈蘅之眉头微蹙,说道。 这好像是陈蘅之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盛江南听到,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两秒,眼里的惊喜便再也压不住。她双手捧住陈蘅之的脸,仍旧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意味:“Hollis,你刚刚说什么?” 陈蘅之在话音落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别开眼,有些不愿看眼前的盛江南。 “说嘛。”盛江南不肯放过她,眼睛亮得惊人,偏偏还要追着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陈蘅之显然不想重复,抬手去推她,语气也重新平了下来:“起来。我饿了,要吃饭。” 盛江南被她这副别扭样子弄得想笑,起身时还在笑,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随后她俯下身,很自然地替她将一切重新整理妥帖,理好裙摆,收拾好那些不该被任何人看出来的痕迹,这才低头在她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她从后座下了车,转去驾驶位。 车门关上后,夜色再一次被隔绝在外。盛江南的心跳依旧很快,车厢内还残留着刚才没有散尽的味道,她握着方向盘,看到陈蘅之已经系好了安全带。 她的短裙已经被整理得平整,长发也随手被拢到了肩后,面上那点失态也已经收拾干净,除了唇色比平时深些,根本看不出任何旖旎的痕迹。 “我请你吃饭吧。”盛江南忽然开口道,“下次你再请我吃。” 陈蘅之听着,愣了一瞬,随即点了下头。 盛江南发动车子,顺着会所外蜿蜒的车道向下驶去。山道两侧树影沉沉,路灯将夜色照亮些许,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便轻轻地晃了起来,将斑驳的树影投入车内。 车子一路从高处往下,逐渐驶入港岛明亮的世间。 “在想什么?”陈蘅之偏过头,语气淡淡地问。 盛江南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只是低声回:“在想露希娅今晚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陈蘅之闻言,微微合上了眸子。她的声音带着点事后的慵懒,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才慢条斯理道:“今晚我可以让保镖去照顾一下,以后的话,得你自己想。” “你会回新约克吗?”盛江南语气随意地问,可她的手指却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陈蘅之,你会一直留在亚太吗?” “你是想让我回,还是不想?”陈蘅之睁开眼,目光淡淡地落在盛江南的身上。 盛江南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前方,像是专注于眼前的路。沉默像一层无形的水,缓慢漫上来,将两个人都裹在其中。 陈蘅之不喜欢这种沉默,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坐直身,轻道:“Sybil,你已经做了决定,告知了我这个结果。可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你是在担心露希娅,还是在担心什么别的?” 盛江南偏过头,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会忽然开口:“带你去喝粥,你可以吗?” 陈蘅之看着她,唇边有一点浅淡的笑,回道:“可以啊。” 车子很快驶下了山道,拐入湾仔一带,灯火变得更加明亮。街边的招牌一块叠着一块,红的、黄的、白的,在夜色里面亮得有些刺眼;狭窄的街道两侧停满了车,茶餐厅和小店里一桌桌坐满了刚下班的人。 这里的夜晚和山上完全不同,甚至和西营盘也不太一样。 “好停车吗?”陈蘅之问道。 “看运气。”盛江南眉头微微蹙着,揽胜的大车型在狭窄的巷道中行驶有些难度,她一边控制着一边找着车位,终于在湾仔道附近找到了一个车位。 下车时,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里残留的几分热意。两人停在一家还亮着招牌的小店外面。门脸不大,里面的白光照出来,映得门口那块略旧的招牌更显斑驳。店里有人低头喝粥,有人站在门口等打包,空气中浮着米香、热气和一点城市夜晚特有的躁动。 “我以前房子租在这附近,”盛江南走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让陈蘅之扶着自己的胳膊下车,“加班太晚,又不太想立刻回去,就会来这里。”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调侃道:“盛总是觉得我瘸了吗?” “我怕你腿软,毕竟……”盛江南点到即止,目光里却透着浓浓的揶揄。 陈蘅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懒得与她计较,抬脚便往店里走。 盛江南跟在她身边,目光却很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左腿上。她看见她落步时那一瞬极轻的迟滞,心里微微一紧,什么都没说,只是顺势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很自然地落在她腰侧。 陈蘅之垂眼看了看那只手,没有说什么。 门被推开时,热气便迎面扑了上来。哪怕店里开着空调,那股自砂锅与粥锅里升腾起来的暖意仍旧鲜明。盛江南带着陈蘅之往里走,挑了个相对安静些的卡座,拿酒精湿巾仔仔细细把座椅和桌沿擦了一遍,才让她坐下。 盛江南显然来过很多次,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怪不怪地用粤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你吃鱼片粥吗?”盛江南低头翻着菜单,语气自然地问,“或者生滚牛肉粥?肠粉也还不错。” 陈蘅之坐在她的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确没有什么胃口,对于鱼片粥还是牛肉粥更是没有什么兴趣,比起这些,她更想要看到盛江南在为她着想。 “你决定就好。”陈蘅之看到旁边桌上的人才用热水烫餐具,她也学着那副样子,将餐具用热水烫好。 盛江南没有推辞,她很快地点了鱼片粥,又加了一份鲜虾肠粉和一杯冻柠水与柠七。 两人隔着不大的桌子坐着,四周是瓷勺碰撞的细微声响,隐约还能传来别人说话的交谈声。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看着陈蘅之,原本还担心她会不适应这样的地方,可很快便发现并没有。陈蘅之坐在这里,竟比她想象得还要自然,甚至自然得让她隐约觉得,好像她本就该出现在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街巷与深夜里。 “你常来这里?”陈蘅之问。 “嗯。”盛江南点头,“这里营业时间到很晚,我下班回来喝个粥再回家刚好。” “一个人?” 盛江南看了她一眼,笑着回:“不然呢?” “那谁能确定是你自己,还是带着你的亲亲女朋友呢?”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瞧着盛江南。 这样的陈蘅之很生动,生动得盛江南一瞬间几乎想越过桌子,去吻她。她压了压唇边的笑意,平静地回她:“除了我自己,我只带我未来的亲亲女朋友来了这里。” 未来的亲亲女朋友? 陈蘅之挑了下眉,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 就在这时,老板把肠粉和粥端了上来。 砂锅里滚着白粥,白米被熬得很绵密,表面浮着一点青葱和姜丝,热气一阵阵地铺出来。盛江南先替陈蘅之盛了一小碗,放在她的面前,又把勺子擦拭干净后,递了过去。 “有些烫,能吃多少吃多少。”盛江南说。 陈蘅之接过勺子,低头吹了吹,尝了一口。 其实陈蘅之一点都不喜欢喝粥,她讨厌一切黏糊糊的东西。但碗里的米香很重,鱼片也很嫩,偶尔吃一些也不错。 “怎么样?”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抬眼,慢慢地点了下头:“还不错。” 盛江南听了,嘴角这才弯起来一点。她低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显得整个人安静又乖巧。 陈蘅之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勺子,看着她被热气浸得有些柔软的脸,忽然觉得今晚的饭,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好吃一点。 过了一会,陈蘅之忽然又问:“你那时候很辛苦吗?” 盛江南低着头,看着勺子里的粥,没有立刻回答。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层模模糊糊的光影。她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笑了一下。 “还好吧。”她说,“活着哪有不辛苦的呢。” 陈蘅之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盛江南慢慢地搅着碗里的粥,语气十分平淡:“离开新约克的时候,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也不对,手上还是有一点点钱的。” 她顿了顿,舀起一勺粥,又放下:“你给我的钱,我都拿去还债了。” “现在想想,还是年轻不懂事,怎么也应该留点钱在手上才对的。”盛江南轻轻地笑了声,“但当时真的太生气了,气你拿钱买断了我们的过去和我的自尊。” 陈蘅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讲述她不曾出现的过往。 “JPM给我的薪资不算高,那时候我刚从新约克过来,手上什么资源都没有。”盛江南继续道,“租房、押金、中介、生活费、置装费、通勤,杂七杂八堆在一起,加上工作上的压力,我挺焦虑的。” 热气缓慢上涌,模糊了盛江南的眉眼。 “我说我不喜欢港城是真的。”盛江南抬起眼,唇边勾了一下,“我一开始租在铜锣湾。房子很小,门一开就是床,箱子一摊开,人几乎就没地方站。我的西装又多,挂起来就占了大半空间。我连在房间里吃饭都不敢,怕味道沾到衣服上,第二天带着一身饭味去上班。”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安静地喝了一口粥。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心态很不好,我恨这个讨厌的世界,恨港城要死的房租,恨这里潮湿拥挤的空气,恨这里的人mean得要死…” “恨我不要你了?”陈蘅之轻轻地看着她,接话道。 盛江南没有否认,她放下了手上的勺子:“我一点都不喜欢港城!听不懂粤语,这边人讲的英文又不标准,还总用鼻孔看我。回到和棺材一样的家里,还会收到很多的账单、缴费邮件。真的很烦。” 她说完,又低头喝了口粥。热气扑了上来,将她眼底的情绪遮掩了过去。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很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经历过盛江南口中的那种生活,可她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困境,知道一个人在港城站稳脚跟有多难,也知道盛江南在说出“我讨厌港城”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难受的到底是什么,清楚她在说完要回新约克后,立刻说自己讨厌港城意味着什么。 她本可以开解她,她本应该安慰她的。 可最后,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望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没想过找人帮忙吗?”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灯光照在陈蘅之的脸上,将她眉眼中复杂的情绪照亮,盛江南看出了她的克制、心疼与一点点的懊恼。 她在懊恼什么呢?她又不是她的菟丝花,她又何必为她的过去负责呢? 盛江南轻轻地笑了下,摇头:“依附别人是个很蠢的行为。” 陈蘅之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我在港城本来也没有朋友啊。”盛江南笑了笑,“那时候如日中天的江家也破产了,他们都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我呢?所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多做两个项目,多签一单,多拿一点奖金。” 她说到这里,视线忽然很轻地落在了陈蘅之脸上,她说:“但我今天才知道,元赋是你的人。” 话音落下,店里嘈杂的声响好像忽然都飘远了。 陈蘅之眉头几乎立刻蹙了起来,少见地流露出一点近乎急切的神情。她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像是想解释什么。 “你不用解释。我之前就曾想过,元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今天看到你表姐元辞,我才意识到。”盛江南低下头,自然地继续喝着自己的鱼片粥,语气轻描淡写的,“你吃呀,等会凉了。” 陈蘅之深深地看着她,继而又垂眸看了眼手边那碗粥。片刻后,她拿起勺子,几乎没有停顿,三两口就把那一小碗吃完了。 热粥滑入,却没有带来任何的暖意,只剩下胸闷。陈蘅之放下勺子,擦了擦唇角,终于开口:“是。元赋是我表妹。我在知道你到港城以后,拜托她有空就去找找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嗓音低了下来:“盛江南,你可以怪我的。抱歉,我又干涉了你的生活。” “你没必要道歉啊。”盛江南笑了下,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她忽然站起身,绕过桌角,坐到了陈蘅之身边。卡座本就不宽,她一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一下子近了许多,“元赋帮了我很多。我第二个房子是她帮我找的,撑不住的时候也是她陪我喝酒。她来得很巧,可她的好不是假的。” 盛江南偏过头,看向陈蘅之,目光很平和:“她是你安排过来的,我并不意外。或者说,知道她是你安排的,这让我很开心。” 陈蘅之蹙眉,她看向盛江南。 “但我要回新约克。”盛江南一脸正色,“哪怕港城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露希娅,有了朋友,我还是要回去。” 陈蘅之只是安静地望着盛江南,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你是害怕回了新约克以后,我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平等地坐在一起讲话了吗?”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愿意承认。 片刻后,陈蘅之忽然面向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Sybil,我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无论你是回新约克,还是去旧金山,或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都可以按照你自己的人生规划去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从盛江南脸上移开。 “可有一件事,我也希望你记住。”陈蘅之缓缓握住了盛江南的手,掌心微凉,动作却温柔得厉害,“在感情里,我们始终是平等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在哪里,也不会因为我站在什么位置而改变。” 说完,她低下头,极轻地吻在盛江南的指尖上。她再度抬起眼,望着盛江南,声音低而温柔:“江南,不要囿于过去。放心大胆地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 “陈蘅之。”盛江南微微低头,叫着她的名字。 “嗯?” “咱俩还没有谈恋爱呢,你为什么就这么恋爱脑啊?” “你想死吗?盛江南?” 第115章 心坏的牛马 115. 从湾仔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夜风顺着车窗的缝隙一点点钻进来,带着夏初特有的凉意。盛江南握着方向盘,沿着导航往半山开去。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鸣,以及车轮碾过路面时细微而绵长的声响。 陈蘅之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讲话。她的脸色在夜色里显得很淡,窗外流动的霓虹偶尔从她侧脸上滑过去,又很快退开。她像是有些累了,长发垂在肩头,睫毛低低覆下来,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平易近人。 等红灯的时候,盛江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困了?” 陈蘅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隔了两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先睡一下。”盛江南右手仍握着方向盘,左手却很自然地落在陈蘅之放在腿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声音也随之放轻了些,“到了我叫你。”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她覆上来的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她没有听话地闭上眼,反而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说道:“喝粥会晕碳,好烦。” 盛江南听到,眼睫轻轻地动了下,唇角也跟着弯起了一点很淡的弧度,回道:“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等会回去我们就睡。” 她说这话说得十分自然,自然到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陈蘅之靠在座椅里,目光淡淡地落在盛江南身上。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下,轻声说:“你当年不会说这样的话。” 过往在一起的八年,她们也曾有过夜半出去找东西吃,然后盛江南开车返回家中的事情。那时候的盛江南,是绝对不会在陈蘅之表现出昏昏欲睡的时候,主动出声的,更不会说“回去就睡”这样自然的话。 她一定会是默默地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无声地将车速提高一点,等到停好车了以后,才会轻轻地叫她起来。 她的喜欢一直都在,只是那时太年轻,始终觉得陈蘅之高她一等,克制又别扭得厉害。 “我当年也不会带你去吃街边小店。”车子一路向上,驶入半山一带,路旁树影深沉,前后都是安静行驶的车。盛江南看着前方的路,片刻后又偏过头看向陈蘅之,笑意真切,“当然,你也不会允许我主动刷卡付账。” 变化的,又何止是盛江南一个人呢。 陈蘅之听着,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这四年,她们都变了太多。有些东西变了,可好像从始至终也没有变化过。 盛江南将车子驶入波老道11号后,她转过头,刚打算叫醒陈蘅之,就发现她根本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合着眼,安静地靠在那里。 “到了。”盛江南低声说。 陈蘅之睁开眼,眸色里还带着一点浅淡的倦意。她看了盛江南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盛江南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笑了下,顺口问道:“你这些保镖怎么安排?” 陈蘅之听见,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推开了车门。 盛江南也随之下车,很自然地绕到她那一侧,伸手扶了她一把。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落在自己腰侧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和她一道往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她才低声解释:“她们会在家里住下。最近局势不太好。” “安全重要。”盛江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夜风从山道上吹下来,树叶在路灯下轻轻晃动。她们并肩往里走,脚步都不快。 “林阿嫲回北城了。”进入房内后,陈蘅之换鞋的时候突然说。 盛江南弯腰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陈蘅之,想了想,才问:“今天没在你身边看到林柚和陆仲希,她们也回去了吗?”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起身往里走。盛江南也跟着她往内走去,越往里,雪松的气息便越浓,像是从墙角、从地毯、从空气里一点点漫出来,将整间房子都浸透了。 这里还和她之前来时一样,宽敞、明亮、安静,陈设简约而精致,连光影的落点都透着一种熟悉感。 这份熟悉感,加上之前陈蘅之说的家里室内都是她亲自设计的。盛江南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猜测,忽然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切,继而看向正在喝水的陈蘅之,低声问道:“你这里……是不是照着我以前家的样子布置的?” 陈蘅之握着杯子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一直盯着她的盛江南捕捉到这一瞬的停顿,她眼底当即掠过浅浅的笑意。 陈蘅之垂眸,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似的,隔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答道:“阿仲回北城了,阿柚下周回新约克。我最近在港城,属于是休假。” 如果忽略掉前几秒盛江南的问题题干,她回答得倒能算是滴水不漏,然而盛江南根本没有忽略。 她看着她,唇角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陈蘅之。”她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明显的逗弄人的语气,“你没有回答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陈蘅之走过去。 陈蘅之还站在吧台边,手里那杯水原本已经快见底了,却还被她拿在掌心里,一副仍旧很有必要继续喝下去的样子。盛江南看得想笑,索性伸手将那只杯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转身重新替她添了水,这才又递回去。 “所以……”她把杯子放回她手里,语气温温柔柔的,“真的是按我以前家的样子设计的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 盛江南却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此刻的她神情动人极了,漂亮之中掺杂着无法掩饰的坏,她又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里?” 陈蘅之抿了口水,依旧不答。 盛江南见状,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她本就是得寸进尺的人,觉察到陈蘅之居然回避了,更是非要从她的口中得到准确的答案不可。 于是她又向前逼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了些,贴着陈蘅之的耳边:“你是不是很早就打算来港城找我了?可四年前的事情不是还没查清吗?那时候你就已经准备好这里了?还是说……” “你其实从来就没怨恨过我,是不是?”盛江南望着她,眼底浮着一点近乎明艳的狡黠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突突突地吐出来,陈蘅之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张从来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极淡的不自然。 盛江南心里那点恶劣的小心思越发明显,她不是没见过陈蘅之失态,但那多半是在情./欲最浓烈的时候,她的呼吸会乱,眼尾会红,整个人会和平日的那份从容矜贵不太一样。 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她不过就问了几个问题,陈蘅之居然就开始不自在了。 这实在是太有趣,也太可爱了。 可爱到盛江南想要立刻凑上去,抱住陈蘅之,在亲一亲她那张快要装不下去冷脸的脸。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盛江南弯着眼睛,声音里藏不住笑意。她又往前凑了一点,几乎快要贴到她身上去,故意将最后一句问得极轻,“陈蘅之,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想我想到要把我在W城的家搬到港城来?是不是这次来港城见到我的时候,其实你可兴奋了,所以才会不管其他人,让服务生撤掉所有贝壳类啊?”盛江南的肩膀撞着陈蘅之,不住地问着,“那天下雨后,你还来妇解会找我,盯着我的胸看,那会你是不是就想要睡我了?陈蘅之?嗯?” 她甚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切。 陈蘅之无奈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有些讨厌聪明人了。 尤其是盛江南这种,原本就聪明,还偏偏在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以后,立刻生出几分不知收敛的坏,非要把她逼到彻底招架不住为止的人。 眼见盛江南还要再问,陈蘅之终于抬手,轻轻推开了她,语气端得一片平静,她淡声:“我要去洗澡了。” 说完,便转身往楼上走去。 那背影仍旧漂亮、从容,可落在盛江南眼里,却分明透着过于明显的落荒而逃。 盛江南站在原地,先是一怔,随即实在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原来陈蘅之也会这样。 逃避可耻,但是很有用哦?想到这,盛江南感觉心里藏好的恶劣,彻底地被勾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盛江南立刻跟了上去,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实在是对这样的陈蘅之,好奇得要命,也心动得要命。于是她紧紧跟在陈蘅之身后,与她一道上了楼。 楼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走廊与墙面上,将原本过分宽敞的空间映得柔和了许多。 陈蘅之走在前面,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只是比平时快一点。盛江南跟在她的身后,唇边的笑意始终没有压下去,连带着心跳都轻快了许多。 “你跑什么啊?”盛江南握住了陈蘅之的手,问道。 “谁跑了?”陈蘅之头也没回,语气依旧冷淡。 “哦~”盛江南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跟着她,“那就是有人害羞了。” 陈蘅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卧室的灯光从她的身后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照得分明。她还是那样的漂亮,眼神却充斥着无奈,她望着盛江南,像是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盛江南。” 盛江南走上前,停在她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她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也盛着毫不遮掩的心动。她抬起手,将陈蘅之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声音轻轻的:“我很开心。你开心吗?”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半步,低声道:“你闭嘴,我就会开心。” 盛江南听到,眼睛都弯了起来。 两人很快进入浴室,陈蘅之将衣服丢进脏衣篓,俯身去放水。水声很快响起,温热的水流冲进浴缸,带起细密的白雾,一点点弥漫开来,将整片空间都熏得朦胧而潮湿。 盛江南站在门口,也慢慢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倚在洗手台边,隔着氤氲升腾的白雾,静静地望着她。 她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过了,也很久没有靠得这样近了。 灯光经由水汽一过滤,显得格外温柔。陈蘅之从柜子里取出一支准备好的电动牙刷递给盛江南,盛江南抬手接过,两人默契地并肩站到镜子前刷牙。 镜子里映着她们一直一卷的长发、微微低垂的眼,以及同样安静的神情。 陈蘅之先一步冲好澡后,她坐入了浴缸之中。长发被她高高地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与肩头。热水将她原本冷白色的肌肤蒸出一点红润,平日的疏离在此刻好像都变成了温润。 她抬眸看向已经冲过澡,却迟迟不肯进来的盛江南,轻轻歪了下头:“在等什么?” 浴室里热气缭绕,陈蘅之半靠在浴缸边,眼神也像被水雾浸润过一般。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寻常地抬眼看过来,却依旧漂亮得要命。 盛江南走上前,缓缓跪在还有些凉意的地砖上,余光瞥见浴室里那面硕大的镜子,低声问道:“为什么这里会有镜子?” 陈蘅之听到这个问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她抬手拨了拨水面,语气在热气蒸腾下也显得柔和了许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可是你都没有回答我。”盛江南膝行上前,将手探进水里,感受着那一池温水的暖意。她抬眸看向陈蘅之,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蘅之,我想知道。”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盛江南,如果我恨你,你觉得你今天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说这么多话吗?” 面对盛江南那么多的问题,她最终只回答了这一句。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她将头发挽起来,慢慢地跨进水里。热水漫了上来时,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而身侧的陈蘅之已经往旁边让了一点的位置,并且抬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掌心落在她的手臂上,微凉的之间与温热的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盛江南借着她的力道,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怎么还是泡热水澡都害怕啊?”陈蘅之有些无奈地瞥了眼盛江南。 盛江南耸肩,表示没有办法。 宽大的双人浴缸里,即便两个人都足够纤瘦,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近了起来。她们的膝盖在水下轻轻碰到一处,手臂也紧紧贴着,连呼吸都像被氤氲的水汽缠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再次先开口。 只有水面因为她们的动作,微微晃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过了很久,盛江南才偏过头,轻声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陈蘅之听到,笑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盛江南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继续道:“露希娅其实是我捡回家的。那天港城下了很大的雨,我刚下班,在街角的雨棚底下看见她,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你在雨里捡起我。” “鬼使神差的,我就把露希娅带回家了。”盛江南望着陈蘅之,神情很认真,“其实我的职业一点都不适合养狗。我出差多,工作时间长,根本抽不出空来陪她。就算是现在,我也需要请小时工固定去遛她、照顾她。” “露希娅只是只狗,一切都还算简单。”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陈蘅之脸上,“可陈蘅之,你呢?你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去?” 陈蘅之听着,神情微微一动。 盛江南就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她向后靠了下,肩膀和陈蘅之贴在一起,热水包裹着他们,简单的依偎都因此泛出了阵阵的涟漪。 “别墅那次,你的眼神很亮,也很干净;拍卖会那次,你对着你母亲撒娇的样子,很可爱,也很有趣。”陈蘅之回望着她,语气平淡,却并不敷衍,“我约你的原因其实很纯粹,我只是想认识你。”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也微微淡了些:“至于你说的,那个雨天……”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解救我自己。” 盛江南眉头轻蹙,她有些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以为陈家的斗争,是谁和谁在斗?”陈蘅之看她这样,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和其他继承人?”盛江南想了下陈家的那些“之”们,“陈荀之?陈菽之?” 陈蘅之闻言,侧过头看她,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是我和陈启衍。” 陈启衍?那不是和颐集团的董事长,陈蘅之的父亲吗?联想到陈蘅之说的陈启衍有6个私生子女,以及当年想要把她嫁给陆家,盛江南眉头微蹙,又问:“他想把和颐交给他的私生子吗?” “谁知道呢?”陈蘅之淡淡地笑着。 盛江南看着她,心情有些压抑,她想,她不该问那么多问题的,破坏了陈蘅之今天原本的好心情。 “我妈妈去世那年,陈启衍说我不是他的女儿,把我从陈家赶出去了。”陈蘅之没停顿太久,她靠在浴缸边缘,语气没有任何的波澜,“那天也下了雨。” “所以,我在塔桥看见你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陈蘅之重新看向盛江南,神情很平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那个声音叫我去为你撑伞。于是,我就走过去了,就这么简单。” 她分明在笑,可那笑意落在盛江南眼里,却让她鼻尖一酸,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 “你……”盛江南完全没想到陈蘅之这个大小姐还有这样的过往,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陈蘅之,更不知道陈蘅之是否需要她的安慰,她只能无助地拉着陈蘅之在水下的手,轻轻地捏了下。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在水下的手,终于也握紧了她。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淡淡地笑了笑,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现在,轮到我把陈启衍赶出家门了。” 真的会那么简单吗?如果一切都那么顺利,为什么陈蘅之会在她的身边都安排了那么多的保镖呢? 盛江南心里忽然漫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她骤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过往,想到那场直至现在都被交警定性为“盛怀古驾驶不当”的“意外”。 她猛地握紧了陈蘅之的手,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身边也一直有保镖,对吗?你每次出行的车都会提前检查,对吗?还有你的行程、你的行程应该是保密的吧?” 看着盛江南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陈蘅之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掌心覆上盛江南的脸,动作温柔得近乎安抚。水珠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滑落,滴进浴缸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陈蘅之听着那一点细微的水声,低声道:“嗯。我身边有完整的保全团队,车辆和路线都会提前处理。你不用担心。” “陈蘅之。”盛江南却没有因此放松半分,她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浮着掩不住的惊惶与执拗,像是非要从她口中听见一个明确的答案,“你不会出事的,对吗?” 陈蘅之望着她,眸色微微沉了沉。随后,她伸出双手,捧住了盛江南的脸,逼得她只能看着自己,她的认真地回道:“我不会。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意外,不会出现在我这里。” “不是意外。蘅之,那场车祸不是意外。”盛江南呼吸一滞,立刻摇头。她的眼神中压着浓稠的恨意,“是江春歧,他为了钱、权,害了我全家。” 浴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热水轻轻荡开的声音。 “我不会相信别人的。”陈蘅之清楚盛江南说这些的意图,她轻声做着保证,“除了你,我不会相信别人。” “不,不要。”盛江南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都乱了,“你也不要相信我。我的意志力没有你想得那么强,万一别人拿我当突破口,万一他们来套问你的行踪,万一我真的说出去了怎么办?你不要信我。你谁都不要信,你只要信你自己就好。” 她的语气变得很急,脑海中似是已经浮现出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覆在盛江南脸侧的手没有拿开,只是拇指轻轻地擦过了她的眼尾。她的动作依旧温柔,眼神却在这个瞬间变得格外冷。 “那你过去。把我的行踪告诉过别人吗?” 第116章 疲惫的资本家13.0 116. 陈蘅之过去的行踪? 浴室里忽然静得厉害。 刚才还缠绵着的水声,骤然和缓了下来。浴缸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撞在白瓷边沿,又极轻地碎掉。热气仍在缓慢上升,将灯影熏得朦胧,可刚才那点暧昧的潮热,好像却突然冷了下来。 盛江南伏在陈蘅之怀里,原本松弛的脊背一点点僵住。 她太了解陈蘅之了。 这个女人从来不问无关紧要的问题,尤其是“四年前”,这更是很难会被提及的。 盛江南抬起眼看她,皱了皱眉。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陈蘅之的眉眼被雾气模糊了一半,显得温柔,又显得遥远。她看不清陈蘅之眼底到底是什么情绪,只觉得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空得吓人。 过了好几秒,盛江南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无从解释,轻笑着反问:“陈蘅之,我当年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怎么和别人透露你的行踪。” 她是今年才知道,陈蘅之当年不是突然不要她,而是被人从新约克硬生生绑回了台屿。 可是那时候的盛江南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新约克等了很久。 最后等来的是陆仲希带来的一笔买断关系的钱,等来陆师的圣诞羞辱,等来陈蘅之的管家逼着签的几分协议。后来又等来了无薪假、签证被取消、疗养院的催缴消息、妹妹的病危通知以及母亲醒来的消息。 从22年的6月一直到23年的3月,她一直都处于混乱的阶段。哪里有心思去思考陈蘅之的行踪,不要说现在陈蘅之的行踪都是保密的,就是从前,她的行程又哪里是她这个“情人”能够过问的呢?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 水汽在她浓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湿意,她眼神很深邃,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深潭。盛江南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真的只是自己的错。 可下一秒,她就清醒了过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陈蘅之的行踪,从来都没有。所以,她很是坦荡地回望着陈蘅之。 “Hollis。”她低声叫她,“你认为你的行踪暴露,是我告密了,是吗?” 这句话落下时,陈蘅之搭在浴缸边沿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可是我们在新约克的公寓,在被那个小报拍了以后,陈家知道那个地址也很正常吧?”盛江南不解地望着她,声音渐低,“那个地址本来就不算秘密了,不是吗?” 浴缸里的水面因为她这句话轻轻晃了晃。 陈蘅之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地笑了一声,低道:“对啊,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行踪。” 盛江南听出不对,眉头皱得更紧:“陈蘅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蘅之靠回浴缸边沿,湿发贴着白皙的颈侧,水光顺着她清瘦的锁骨一路滑下。她看着盛江南,眸色深深,像是有一瞬间想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 说她当年不是不想来,说她也曾经挣扎过,说那个地方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说她以为盛江南收了钱,得了好处,将她所有的行踪都告诉给了陈启衍。 说陈启衍在自己瘫痪在床上的时候,一遍遍地播放着盛江南冰冷又无情的声音,说着她们两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金钱交易,没有半分真情。 可是这些话到了唇边,又被她一点点地咽了回去。 四年前从中作梗的人那么多,直到现在她都分不清到底谁在其中,又何必说出来让盛江南烦恼呢? “不是新约克那个被小报拍到的行踪。”陈蘅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水汽浸湿了。 盛江南的眼神顿住。 陈蘅之看着她,片刻后又低低道:“罢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吧,不会很久了。” 盛江南的眉头依旧皱着,却没有立刻追问。 当年的事情完全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与其两个人带着情绪找答案,不如等等陆仲希。只不过…… “陆仲希的工作效率怎么这么差啊!”盛江南握住陈蘅之的手,在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一会后,忽然睁眼吐槽道。 陈蘅之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她搂着盛江南,侧脸轻轻贴在她的脸上,湿润的肌肤相贴,温度一点点渡过去。她声音低软:“阿仲负责的业务板块很多,工作效率不差。主要是当年的事情过去太久了,很难查。” “你当年没有查吗?”盛江南抬眸看她。 “查了,很多文件都在北城,你想要看吗?”陈蘅之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盛江南想了想,再度闭上眼睛,摇头:“不了。等到新的结果出来,我们再对答案吧,到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 “万一查不出来呢?”陈蘅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点。 盛江南睁开眼。 陈蘅之正看着她,眼底那点刚刚柔软下去的水光又一点点凝成了冰。她问:“盛江南,万一阿仲这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不还有陈菽之吗?” “如果她也查不到呢?” 盛江南沉默下来。浴室里的热气仍旧一层层漫上来,可她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温水里,起初没有声音,后来才一点点拖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坠。 如果真的什么都查不到呢? 如果四年前一切都不是误会,如果陈蘅之就是离开了她,因此对她与她的家人出了手,她要怎样继续面对陈蘅之? 她和陈蘅之真的能够放下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吗? 盛江南很清楚,不能。 当年在新约克的冬夜里,她一遍遍地给她打着电话,却一点回应都没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完全没有人会在意。 她的妹妹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去世了,她的母亲至今尚不能原谅她。 难道这一切都会因为她知晓陈蘅之也喜欢她,而会有所改变吗? 不会的。她并不是有情能使饮水饱的类型,她的确很喜欢陈蘅之,喜欢到身体比自己的情绪更加渴望对方。可喜欢是喜欢,但她不可能为了陈蘅之辜负自己。 那陈蘅之呢?她腿上的伤还摆在那里,她还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浑身痛,她甚至到现在都吃不好睡不好。她又怎么可能轻易地过去。 但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到该怎么办?对答案吗?在情绪之中找到能够让彼此接受的借口和理由,浑浑噩噩地将这件事轻易地放过吗? 盛江南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情绪就这样沉了下去。 陈蘅之也知道她的想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回握住盛江南拉着自己的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图。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陈蘅之的指节修长,苍白,指腹因为热水泡久了,泛出一点很淡的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蘅之也是这样握过她的手。 “等吧。等到真相出炉的那天。”最终,是盛江南这样说道。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浴室的热气一点点地漫上来,将她们的眉眼熏得柔和,也将刚才骤然收紧的心绪缓慢地泡开。 盛江南向后靠了靠,重新埋首在陈蘅之的脖颈间。她身上有很淡的雪松气息,被水汽浸过后,少了些冷冽,多了几分温软。盛江南闭上眼,鼻尖抵着她的肌肤,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很奇怪。 真相还没有回来,可她的身体却已经熟稔地找寻到了自己的去处。 陈蘅之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很慢、很轻地抚摸着盛江南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在氤氲的水雾中显出一片温柔。 洗过澡后,卧室的灯只留了一盏。 半山的夜出奇得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很远。她们并肩躺下,谁都没有再提及四年前的事情,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一处。 陈蘅之睡觉时依旧习惯性地蹙着一点眉,哪怕闭上了眼,也没有真正放松下来。盛江南借着熹微的月光,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腹很轻地抚过她的眉心。 陈蘅之像是察觉到了,半梦半醒间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没有睁眼,却极自然地朝盛江南这边靠了靠,手也顺势搭在了她的腰上。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是这四年从未横亘在她们之间,像是她们不过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疲惫的工作日,终于在深夜回到同一张床上。 盛江南眼睫轻轻一颤,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低下头,在陈蘅之的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边,也落在陈蘅之半张侧脸上。暖色的晨光将她冷白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连平日里那种近乎不可接近的矜贵,都在这一刻被削薄了几分。 盛江南的闹钟响起。她睁开眼时,陈蘅之还没有完全醒过来,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胸./前,睡袍领口微微松着,整个人透着一点极难得的、不设防的倦意。 鬼使神差地她捏起了她的那缕发丝,以吻代替落在了上面。 这样的举动陈蘅之如何能不醒,她眉头皱了皱,没多久就睁开了眼。 盛江南亲过后就下了床,在陈蘅之的衣帽间内挑挑选选。等到她找到合适的衣衫,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走出来就看到陈蘅之靠在床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不愉,淡淡地瞥了过来。 “醒了?”盛江南一边说话,一边调整着自己的袖口。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没戳穿,只问:“早上几点的会?” “九点半。”盛江南走过去,弯腰替她把滑落到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现在过去,刚好。”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会,她忽然道:“车库里面有台奔驰,你开走吧。” 盛江南愣了一下,笑着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车开走。”陈蘅之说得很平静,“从这里去中寰不算方便,而且你下班还要回西营盘。开车总比坐捷运好一点。” 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哪里知道,地铁才是牛马上班最心水的交通工具。 盛江南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摇头:“不要。” 陈蘅之微微挑眉:“为什么?” “停车费很贵。”盛江南一脸正色地看着她,语气十分认真,“我就停到中环中心一天也要300块,有这个钱我不如给露希娅买个玩具。” 话音落下,盛江南有瞬间的凝滞,300块对陈蘅之来说太过微不足道了,她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吗? 盛江南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原本轻快的情绪便慢慢收了收。 可下一秒,她看见陈蘅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认可地回道:“你说得对。盛总很有成本意识,为了鼓励盛总,那我让保镖开车送你过去,这样可以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盛江南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回道。 陈蘅之穿好睡袍,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玄关处的盛江南换鞋。 半山的晨光透过落地窗,一路流淌到她脚边。盛江南身上穿着属于陈蘅之的衬衫,可那件衬衫到了她身上,却又显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陈蘅之曾经以为自己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熟悉她笑起来的弧度,熟悉她低头扣袖扣时指尖的动作,可四年过去,她还是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里,被盛江南身上这种更加成熟、更加耀眼的气质轻轻地晃了下神。 盛江南却已经换好鞋子,她回首看了眼陈蘅之,朗声:“我走啦。” 陈蘅之抬眸,唇边弯起一点很淡的笑:“好。” 盛江南和保镖一道离开波老道11号,重新回到中寰。 · 忙碌的工作让盛江南完全没有时间查看手机。会议、邮件、模型、客户反馈、内部协调,所有东西压得人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等到下班,她才发现,陈蘅之并没有给她发送任何消息。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底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低落。但很快就被其他的情绪所取代,她将电话打给了元赋。 元赋接到她电话时,似乎十分意外。她应当也是刚刚下班,背景里有车流声和人声,听见盛江南说要请她喝酒,连理由都没有多问,只丢下一句“等我”,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直奔世达律所而来。 盛江南站在楼下,抬眸望着面前 IFC 的流光。 玻璃幕墙将港城的夜色切割成无数碎片,霓虹、车灯、行人的倒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座过分繁华也过分冷漠的迷宫。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楼下,神情有一瞬间的暗淡。 过了好一会儿,元赋那辆骚包得过分的两座小跑终于停在了路边。 盛江南没有扭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元赋也没有多问,只扫了她一眼,便重新发动车子,朝她常去的酒吧驶去。 车子并入中寰夜晚的车流。元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挡位旁,看似漫不经心,可目光却在后视镜里停了两次。 她是重案组的高级督查,是经办过很多大案要案的人,职业的敏锐度让她哪怕下了班,开着一辆过分招摇的跑车,身边坐着的是旧友,她也不会放松对周遭环境的判断。 当她第三次看向后视镜时,她的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后方那辆 SUV 距离控制得很好,不近不远,换道时机也干净利落。它没有普通跟车者的笨拙,也没有狗仔那种过分急切的冒进,甚至在她刻意放慢车速时,对方也极自然地跟着调整了节奏。 太专业了专业到不是普通麻烦。 元赋指尖轻轻敲了下方向盘,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道路状况,已经开始判断前方哪一个路口适合甩尾、哪一条辅路可以临时切出去,甚至连最近的警署和可控路段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正当她准备试探性变道时,身侧的盛江南忽然开口:“是陈蘅之安排给我的人。” 元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盛江南一眼,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凝重。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那辆 SUV 的确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陈蘅之的人?”元赋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平时低了些,也冷了些,“她开始给你上保全了?一整个编队吗?” 盛江南靠在座椅里,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影,轻轻“嗯”了一声。 元赋没有再立刻说话。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声响。 “能让她用这种规格安排人跟着你,说明她那边不是小事。”元赋顿了顿,目光仍旧盯着前路,“而且对方跟车手法很稳,不是临时找来的保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是她从北城调过来的吗?” 她偏头看了盛江南一眼,神情正经:“Sybil,你最好告诉我,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盛江南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流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叹了口气:“你是陈蘅之的表妹,你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吗?” 话音刚落,车子恰好驶到她们常去的酒吧门口。元赋一脚刹车踩下去,跑车稳稳停在路边,盛江南却因为惯性向前晃了一下。 “你知道我和 Hollis 的关系了?”元赋猛地转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失控。 盛江南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解开安全带,淡声道:“我昨天在妇解会看到元辞了。” 她推开车门,又补了一句:“你和元辞长得很像,你自己不知道吗?” “阿辞姐?”元赋表情中流露出几分茫然,“我不知啊。我和阿辞姐不熟悉的,同样,我和Hollis也不熟悉。” 盛江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你和谁熟?” 元赋同样下车,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跟在盛江南身后的保镖团队,她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更冷了些,可开口时,语气仍旧保持着平日的模样。 “Hollis 同元家这边本来就不是很亲近。阿辞姐长在内地,跟元家也不是很亲。”元赋锁上车,和盛江南一道往酒吧里走,“我熟的,当然是我大姐同我亲姐姐。” “谁?”盛江南点了杯威士忌,看向元赋。 元赋因为要开车,只点了一杯无酒精饮料。她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才道:“元诗,元歌。”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想到自己过去居然真的把元赋当成一个普通的、嘴巴刻薄一点的港城重案组高级督查,盛江南忽然觉得自己天真得有点可笑。她低头,两口喝完杯中的威士忌,酒液带着辛辣的热意一路滑进喉咙,反倒让她的头脑更清醒了一些。 “Hollis和陈家的矛盾公开化了吗?”元赋低声问。 盛江南没有回答,她看着元赋,没有提陈蘅之和元辞昨晚一同出现在妇解会的事,只是淡声道:“Hollis 的职位变动,你没有关注吗?她现在已经是和颐的副董事长了。” 听到这句话,元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深深地看着盛江南,想到她竟然会突然找自己,忽然道:“你想让我保全Hollis?” “她在港城。”盛江南抬手,又点了一杯马天尼,语气非常理所当然,“你是港城的警察。她妈妈是元家人,你也是元家人。无论从哪一层关系看,这件事都很合理。” 元赋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吧台后方一排排在灯下折射出冰冷光泽的酒瓶。过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我做不了元家的主,而且Hollis和元家的关系很差。” 盛江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为什么会关系差? 元赋像是看出了盛江南的疑惑。她指尖轻轻转着杯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对元、陈家了解多少,也不知道你对 Hollis 了解多少。但我觉得,你最好把你想象得到的关系恶劣,再想得恶劣一点。” “什么意思?” 元赋深呼吸了一下,她瞥了眼四周,发觉除了那些保镖外,再无他人看着这边,她靠近盛江南低声:“Hollis妈妈是元家四姐妹的亲姑姑,按理说,Hollis该和我们亲近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有一瞬很淡的讥诮:“但事实上,Hollis一直不愿和元家接触。” “元家做了什么?”盛江南沉声问。 陈蘅之并不是冷心冷肺的人,她的母亲在她12岁的时候就离世,她的父亲对她也并不好,她没有道理不去亲近母亲这边的亲戚。一定是元家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元赋眸中闪烁,缓了片刻才低声:“我也是听大伯讲才知道。” “Hollis 的父亲,杀了她妈妈。” 酒吧里分明还响着低缓的音乐,远处也有人在说笑,可这一瞬间,盛江南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年 Hollis 手上有证据。她在台屿报了警。”元赋顿了顿,“但是,被我爷爷带人压下来了。” 盛江南怔在原地。她手里的杯子冰冷,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节缓慢地滑下去,可她竟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怎么会这样? “对于元家来说,权力、利益还有家族的面子高于一切,大姑姑已经去世,那不如为活着的人争取更多。”元赋抬起杯子,喝了口没有酒精的饮料,神情冷漠得像是说其他人的事情。 “所以你问我,能不能代表元家保她,我直接告诉你:我不能。”元赋看着盛江南,语气清醒而冷酷,“我不掺和元家的事,也没兴趣替他们赎罪。至于 Hollis,她应该也不需要元家现在才来的关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盛江南,落在不远处那几个始终保持警戒的保镖身上。 “不过。”元赋的声音低了些,“如果只是港城范围内,有人想在我眼皮底下动她,那就是另一回事。”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 元赋没有笑,眼神里终于显出锐利:“我是港城警察,我的确有义务去维护公民的人身安全。” 第117章 疲惫的资本家14.0 117. 元赋的保证,盛江南并不相信。 倒不是她对元赋本人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她知道元赋是个很有责任感的警察,也是个很有能力的警察。 只是陈启衍这个人,已经彻底地超过了盛江南想象。 她一直都知道陈家那样庞大的产业,陈蘅之身处其中绝对不会安坐高位。甚至在上大学时,她尚且对陈家还没有那么多了解的时候,她就在和陈蘅之的相处过程中,隐约猜到陈家的“继承之战”绝对比电视剧还要抓马。 可不管她怎样设想,那始终也还停留在财经、社会频道。 谁能想到,元赋不过几句话,就揭露出早在很多很多年前,陈启衍就已经将陈家内部的龃龉推到了法制频道。 陈蘅之的母亲是港城元家人,都能死在陈启衍的手里,而元家这些年竟然从未深究。那如今陈蘅之与陈启衍之间的矛盾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元家又会怎么选择? 从元赋的话语中,盛江南清楚,元家只会站在胜利方那边。 不管那边是陈启衍还是陈蘅之。 想到陈蘅之和元辞的见面,想到元赋讥诮的神情,再想到陈蘅之云淡风轻却在自己周遭安排了10个保镖,盛江南心乱如麻。 她很清楚,陈蘅之的事情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够做好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成为陈蘅之的把柄。她也很清楚,自己不能胡思乱想,不应该去给陈蘅之捣乱。 然而,她的思绪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她没办法不去想,没办法忽略掉这一切。港城的夜色在车窗外,霓虹映照在她冷淡的脸上,坐在回程的Uber后座上,只感觉浑身冰凉。 寄希望于港城的警察吗? 那她还不如直接带陈蘅之回内地。至少到了内地,陈启衍再肆无忌惮,也要顾忌当地的法规;元家的手伸不过去,也就不会再有所谓“元家压下去”的余地。 靠在座椅上,她回首看向后方那辆不远不近跟着自己的SUV,心中的不安像是潮水一样,沿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呼吸好像变得困难了起来。 盛江南垂下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那些张牙舞爪的悲惨结局越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认输吗?陈蘅之绝对不会认输,到了这个局面,陈启衍也绝对不会放过她。陈蘅之只能赢,必须赢。 可她有陈启衍下作吗?她会踩过界吗?她会不会输给没有人性的陈启衍?如果她输了,她会死吗?如果陈蘅之死了该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她全部的思绪,盛江南掏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给陈蘅之发去消息。 「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复她,但她已读了。 车子驶过灯火通明的街区,驶过拥挤的路口,驶入西营盘附近渐渐安静下来的住宅区。盛江南下车,刷卡进楼,上电梯,开门。露希娅听见动静扑上来,她下意识蹲下身去抱它,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冷得厉害,连狗身上温热柔软的毛发都没办法立刻将她暖回来。 她牵着露希娅下楼。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妆容还算完整,神情也还算平静,只有嘴唇颜色淡得有些过分。盛江南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抬手按了按胸口,试图把那种窒息感压下去。 她不该这么紧张。 陈蘅之是个很有分寸,很强大的人,她不是一个孩子,她不需要没必要的担忧。 可理智在此刻毫无用处,盛江南还是感到了恐慌。 盛江南牵着露希娅,走到那天她和陈蘅之一起经过的便利店。玻璃门内灯光明亮,货架整齐,收银台边还摆着口香糖。一如多日前,她进去时的模样。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陈蘅之的回复姗姗来迟。 「应酬。」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想问和谁,字都已经打出来了,却在发送前忽然顿住。她看着输入框里那句近乎质问的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并没有什么资格去盘问陈蘅之的行踪。 她们不是情侣。至少现在不是。 犹豫之间,陈蘅之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和卓舒清,还有她的妻子 Eliz。」 盛江南怔了怔。 和 HCBC 的人在一起,那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短暂落回了平地。她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胸口那阵不适也似乎缓慢散开了一点。 她在外面陪露希娅走了四十多分钟,直到夜风吹得头有些痛,露希娅也开始频频回头看她,她才终于带着狗往回走。 可进门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又给陈蘅之发了一条消息:「到家告诉我。」 另一边,榻榻米包厢里,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Eliz注意到陈蘅之低眸看了一眼手机,不由挑了挑眉,手肘撑在桌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查岗吗?” 陈蘅之看着那行字,回复了个“好”,她的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回Eliz道:“估计是担心我。” 卓舒清看了眼身侧的 Eliz,又将目光落回陈蘅之身上。她收敛了刚才闲谈时的松弛,语气认真了些:“Hollis,真的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吗?” 这句话出口后,包厢内原本轻松的气氛淡了几分。 茶香袅袅,灯影温柔。窗外港城的夜色高悬,维港那头的灯火却隔着玻璃隐隐浮动,像一场繁华却不可靠的幻觉。 陈蘅之抬眸看向对面的两人。 不管是HCBC,还是面前的卓舒清与Eliz,她们手上的确有着能够进一步撼动陈启衍的资源。 可若要她们入局,就意味着她需要引入外部力量。 这并不是陈家那群老不死的想要看到的,她现在的局势大好,不能冒这个险。 陈蘅之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杯壁,温热从瓷面传来,却并未真正抵达掌心。片刻后,她浅浅饮了一口,语气平和:“我想是不需要的,谢谢 Catherine 的好意。” 卓舒清没有立刻说话。 “你拒绝得好快。”Eliz却笑了一声,她懒懒地撑在榻榻米上,稍稍歪过身子,看向陈蘅之,“不考虑一下吗?虽然我们很贵,但我想,大小姐应该支付得起。” 陈蘅之也笑,她顿了顿,才语气温和地回:“等到我坚持不住的时候,会向两位寻求帮助。目前,还不需要。” “好吧。”Eliz耸了耸肩,像是妥协。可她刚要坐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稍稍俯身,“大小姐没想过去找下内地的景家吗?那位可也算是欠了你的人情呢。” 陈蘅之笑着摇头。 Eliz笑了声,靠回卓舒清怀里,望着陈蘅之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大小姐拒绝了我们,但去年圣诞你毕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如果有需要,还请你不要客气。免费的。” “Eliz说笑了。”陈蘅之眉眼温和,“我不会同你们客气的。” 时间不早,三人很快散局。 陈蘅之走出会所时,夜风迎面而来。港城的风潮湿,吹在脸上有种不动声色的凉意。她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询问:“陈总,回半山吗?” 陈蘅之想起半山那个空荡荡的家。过往林阿嫲还在,昨天盛江南也在,可今天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垂眸看了眼手机,盛江南的那句「到家告诉我」还停留在屏幕上。 她沉默片刻,淡声道:“去 Sybil 那。” 司机点头称是,车子很快往上寰方向驶去。 车厢里面很安静,墨绿色的轿车在港城夏夜里穿行,冷气隔绝了窗外的暑气。陈蘅之靠坐在后座上,手机拿在她的手上,她在思考要不要给盛江南发个消息告诉她自己过去。 她轻轻动了动左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司机很敏锐,立刻问:“陈总,冷气要调高一点吗?” “不用。”陈蘅之淡声道。 回答完司机的话,她低头,再度看向手机,最终还是收起了告诉盛江南的念头。 见了面再说好了。 或许对方会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起,在打开门的时候表情臭臭的,可在看到她的时候,会突然露出大大的笑容也说不定。 陈蘅之想要看到那一瞬间的笑容。 车子在路口等着红灯,窗外的屏幕上反复播放着一个叫辛年的女演员的奢侈品广告。行人从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拎着便利店的吃食,有人在讲电话,一切都如此寻常。 然而,在陈蘅之收回视线的时候,她发现后面一辆黑色车子跟得有些近。她抬眸,看向了司机。 “从上个路口开始跟过来的。”司机主动说。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下。 绿灯亮起,司机踩下油门,随着车流驶过路口。那辆黑车依旧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看起来像普通夜归车辆,却始终没有换道,也没有拉开距离。 陈蘅之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手扣在膝上,声音依旧平稳:“甩掉它。” 司机立刻应声:“是。”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提前变道,向另一条较宽的主路驶去。 后面的车也跟着变了道。 车窗外,树影一闪而过,霓虹的光斑在玻璃上跳动。陈蘅之微微垂着眼,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随手将安全带系好。 司机低声道:“陈总,要不要让文队长她们跟上来。” “不用。”陈蘅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冷道:“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后方那辆车忽然加速。 黑色车影从右侧车道疾冲而来,车灯在后视镜里骤然放大。司机反应极快,立刻打方向避让,车身猛地向左一偏,轮胎与干燥路面摩擦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动。 陈蘅之身体被惯性带得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扣住座椅边缘。 她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冷冷地看向右侧。 那辆车并没有撞上来,反而在逼近的最后一秒猛地刹住,像是试探,又似乎是在挑衅。紧接着,它重新贴上来,与陈蘅之的车并行了短短几秒。 隔着深色车窗,陈蘅之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她确信,对方就是在针对她。 司机迅速提速,试图甩开对方。 车子驶入一段相对空旷的道路,远处高楼灯火林立,近处车流却稀疏下来。上寰已经不远了,可偏偏就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在她刚做好决定要去找盛江南的时候,有人要撞上来找死。 陈蘅之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盛江南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她看着自己无聊时给的她的【Ginger】备注,指尖轻轻一动,嘴角没忍住勾起了一抹弧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的寒意:“掉头,回半山。” “往人多的地方开,不用顾忌。” 司机刚要应声,那辆车却再次贴了上来。 这一次,它没有再试探。它开了远光灯,速度快得厉害,像是算准了她们无法躲避的角度,直直地贴了上来。 司机猛地向右打了方向,可前方恰好有一辆货车缓慢地并入,右侧的空间瞬间被压死,左侧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在这个瞬间,猛地加速别了过来。 陈蘅之的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停在盛江南的【Ginger】上。 下一秒 “砰!” 第118章 焦虑的牛马1.0 118. 车子相撞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骤然炸开,显得尤为刺耳。 下一秒,刹车声、车载警报声、路人的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港城初夏的夜晚本就闷热,街上人头攒动,车流与霓虹交织成一片。现在几辆车横在路中间,远近的车灯一齐照过来,更显事故的惨烈。 陈蘅之的车没有大碍。 最后一刻,司机猛地打死方向,将车头避开了前方并线的货车,车身却因为避让不及,轻微追尾了前方的小轿车。 撞上那辆黑色车的,是陈蘅之后方的保镖车辆。 宽大的揽胜以悍然的姿态从后方直冲而来,硬生生将那辆试图别停陈蘅之的黑色轿车撞了出去。黑色轿车受不住揽胜的冲击,横斜出去,车头狠狠磕上路边的石墩,引擎盖翘起一角,刺鼻的焦糊味很快混入了夏夜粘稠的空气里。 保镖车停在它后方,车头有些凹陷,但情况却比那辆黑色轿车与陈蘅之的宾利都要好上许多。 陈蘅之坐在后座,安全带将她牢牢束在座位上,她没有受伤,只是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了脚边。 司机第一时间回头,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询问:“陈总,您没事吧?”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抬眸,看向挡风玻璃外那辆被撞停的车。 她的脸色很难看,透着冰冷的阴沉。 车厢里面的冷气依旧运转着,可司机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她跟在陈蘅之的身边已经有几个月了,在林柚的叮嘱下也对大小姐有一定的了解,她知道,眼下的陈蘅之心情绝对很差。 有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片刻后,陈蘅之弯腰,拾起掉落在脚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 Ginger 的对话页面。那一瞬,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她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掌心里。 “我没事。”她声音很淡,此刻连多余的情绪都吝于流露,“你还好吗?” 司机连忙点头:“我没事。” “正常报警吧。”陈蘅之淡道。 车内气氛依旧沉静,车外却越发聒噪。 又有一辆揽胜很快驶了过来,停在事故现场不远处。车门打开,上面又下来四个人。她们动作极快,与刚才的保镖车辆上的人合在一处,四个人守在陈蘅之的车旁,另外四个人则径直走向肇事车。 肇事车车门很快被领头的保镖拉开,一个穿着皱巴巴汗衫的二十多岁男人被拽了出来。他头发染得有些发黄,额前几缕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街头混混的油腻与轻浮。 一般人在面临这种局面要么会暴怒,要么会心虚致歉,可他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 黄毛被拽下来后,副驾上也下来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戴着副眼镜,衬衫倒是扣得整齐,看起来比黄毛体面些,可眼神却阴戚戚的。 两人都是港城本地口音。在注意到周围的保镖,以及那辆始终没有降下车窗的宾利后,他们故意将说话声音放大,一副非要让周遭看热闹的人都听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哇,咁大阵仗啊?”黄毛男人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像堵墙似的保镖,又偏头瞥向不远处那辆宾利,笑得恶劣,“女人开咁靓嘅车,唔怪得咁多人保护啦。” 眼镜男见状也笑了起来,语气轻挑而下.贱:“有钱女嘛,开豪车好威水乜?路都唔识让。” 黄毛像是被这句话逗乐,故意抬高声音:“我话啫,女人揸咁大架车做咩?乖乖地坐后排唔好咩,系都要自己揸车,阻嗨住晒条路,撞到人仲一堆人冲出来护驾。” 眼镜男立刻接话:“护驾?哈哈,真系当自己女王咩?有几个钱就以为成条街都要让你啊?等阵阿Sir来咗都要帮我地主持公道啦,明明系佢哋后面架车撞我哋喎。” 保镖面无表情地挡在他们的前面,不让这两人窥伺到半分陈蘅之。 然而黄毛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越被阻拦越兴奋。他甚至原地蹦了两下,歪着脖子,试图越过保镖的肩膀去看陈蘅之所在的车。 “喂,车里那位大小姐,不下来看看吗?”黄毛故意拖长声音,语气充满恶意,“这么怕啊?开豪车就不敢下车了?撞到人就缩回车里不敢出来了?开除咗这个女司机啦!让我帮你开车啦,我一定好好地‘服务’,保证C你爽翻天!” 眼镜男笑得更恶心,阴阳怪气地接话:“可能人家身份矜贵,唔方便同我哋呢啲普通人讲话啫。啧,有钱女人就系唔同。” 陈蘅之没有下车,有保镖围着也没有人能够看清她的神情。可她却能够从那两张丑陋的脸上,看到熟悉的恶意。 这些年,有太多这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低劣、黏腻又毫不掩饰,像是染了污渍的水落在她的衣服上,令人作呕。 那些被她藏得好好的戾气猛地涌了上来,听着黄毛居然敢不知所谓地对她开黄腔,陈蘅之的眼神瞬间阴沉得可怕,眼底迅速浮起浓重的阴鸷。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用这种语气来侮辱,更讨厌此刻身体里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戾气。 这会让她回想到从前,想起那段被好好藏起来的时光。 陈蘅之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闭上眼睛,努力将几乎冲破胸口的愤怒强行压下去。她的脸色变得极冷,嘴角却慢慢地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港城警察是都死了吗?”她淡声道。 她的声音平静,却很快地让前方的司机打起精神来。她连忙看着手机上早就发出的消息,心中暗自祈祷她们赶快赶来。 车外,黄毛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有钱女唔好以为自己大晒啊!港城条路唔系你屋企后花园!” 眼镜男也笑着补刀:“人哋可能听唔明广东话啦。大小姐嘛,普通话讲惯啦,要唔要我哋讲国语同你解释?小姐,你、挡、路、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故意一字一顿,语调夸张,带着一种明晃晃的羞辱。 车厢里,司机脸色已经很难看。可陈蘅之依旧没有动,她只是合着眼,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周围原本还有人在低声讨论,但眼看陈蘅之这边沉寂的架势,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倒不是说不想看热闹,而是明显氛围不太对。 很快,在附近的巡警赶到了。 两个军装迅速拉开了人群,确认没有人受伤后,要求几名司机留在现场。随后,交警也赶来,开始初步封控车道、拍摄车辆位置,确认行车记录人以及核查驾驶员的身份证。 陈蘅之全程没有说话,她只是冷冷地坐在车里。她的脸色很差,眼底完全没有一点笑意。 黄毛瞥见陈蘅之的脸,越发来劲,他指着保镖车,对着警员大声说:“阿 Sir,系佢哋撞我哋啊!我哋正常行车,佢后面架车撞埋嚟,你哋自己睇啦!” 交警没听他们的话,只是按照程序要求两人出示身份证和驾照。 黄毛还想说什么,旁边警员就已经开口打断:“先生,请你站在这里,不要再接近其他涉事车辆。” 眼镜男脸色沉了沉,却还是吊儿郎当地笑着。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忽然多了台车。 双人超跑停稳,元赋快步从车上下来。她显然是和盛江南分开后没多久又去了另外一场局,身上还穿着稍显性感的长裙。她一到现场,目光扫过车辆的位置、磕碰角度,又看了眼路面刹车痕迹后,这才将目光落在陈蘅之的宾利上。 想到盛江南说的陈蘅之已经成为和颐的副董事长,还在她身边增添了保镖,元赋的脸色冷了下来。 叹了口气,元赋将车上的证件拿了出来,走到现场负责的交警面前,说道:“港岛总区重案组高级督查,元赋。车里的人是我的亲属,我不参与主理,也不会接触证物。” 交警看了她的证件,又看了眼现场情况,神色明显更加慎重了些。 见此,元赋提醒道:“这未必是普通交通意外,我建议即时保全附近闭路电视、涉事车辆行车记录仪,以及肇事人事故前通讯记录。” 她说话很快,语气却十分强硬,丝毫不给交警的面子,但她到底是港岛总区重案组的人,现场交警没有轻视,立刻转头吩咐同事将周遭所有的监控保全。 元赋点了点头,退开半步,手上拿着手机,思考要不要告诉盛江南这个事情。然而还没有等她想清楚,黄毛就再次故意大声挑衅:“原来识阿Sir啊?唔怪得咁大口气啦~” 元赋懒得搭理这种货色,连视线都没分给他一点。 黄毛被她这样的态度激怒:“Madam,你别因为是自己人就帮着有钱人说话啊。女人开豪车就很了不起吗?” 这次元赋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淡淡的,却莫名让黄毛后退了半步:“你最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录进口供里。” 黄毛脸色一沉,元赋却不管他。 就在现场气氛逐渐紧绷的时候,警戒线外有两个扛着镜头的人挤了进来。 中寰附近的豪车相撞,足以引来突发记者。他们显然是收到消息赶来的,身上还挂着工作证,镜头越过警戒线,精准地落在了停在路中的墨绿色的宾利,以及挡在车门旁的保镖。 “有无影到?好似唔系普通撞车。” “车牌遮住,后面架 SUV 似保镖车。” “喂,嗰个系唔系元赋?重案嗰个?” “入面系边个?点解咁多人?” 压低的粤语议论很快被夜风送进现场。 陈蘅之坐在车里,听见外面细碎的快门声,脸色更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低:“陈总,有记者。” 陈蘅之转眸,看向车窗外的那几个长焦镜头,脸色更加冷硬。 她厌恶这样的场面,尤其讨厌自己的名字被卷入这场的事情之中。本来好好地要去西营盘去找盛江南,现在却要停在这里,被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来揣测、窥探。 “挡住。”她淡声说。 车外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身影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半降的车窗。 然而,记者已经从刚才的一闪而过的侧脸中认出了陈蘅之的身份。 第二辆车驶来的时候,镜头齐齐地对准。 元诗先下车,她身上还穿着西装,在看到这个局面后,平日脸上的笑意收敛。 记者们看到她,低声:“元诗都来了?” “里面真的是台屿陈家嗰位?” 如果是台屿陈家那位,这幅场面倒也算合理。想到陈蘅之近几个月都在港城,以及她在港城的动作,记者们霎时兴奋了起来。 陈蘅之在港城街头被人恶意别车,还牵涉到保镖车撞停、警方到场和元家人现身,任何一个词拎出来,都足以让港闻、财经版面同时兴奋。 元诗一眼就扫到了那些镜头,她侧过头,低声对随行律师道:“记录所有的拍摄位置,任何越过警方封锁线、拍摄当事人车内画面,或者未经核实发布当事人身份的,都处理掉。” 律师立刻点头。 元诗这才走向那台宾利,在看到陈蘅之平静却压抑着怒火的双眸后,她才转身看向现场负责的警员,道:“我是陈蘅之女士的律师。稍后我们会配合警方调查,烦请现场记录一点:我方认为该事件不应仅按普通交通碰撞处理,至少应保留危险驾驶与蓄意逼停。” 元诗在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林柚那边远程发过来的行车记录仪监控。 记者们离得不算近,却仍旧能够听到“危险驾驶”、“蓄意逼停”的关键词。 来的人越来越多,快门声也更加密了。 元歌姗姗来迟,她看到在场的姐姐和妹妹,又注意到目前的保镖数量,眉头紧锁。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个肇事的男人,低声吩咐:“去查一下,这两个人的身份。” 两个本地的烂仔因为忮忌女人开豪车而恶意别车?他们是烂仔,又不是傻X,怎么会这么蠢? “你怎么来了?”元歌瞥见站在一处,面色冷淡的亲妹妹,淡声问。 元赋面无表情,回首看了眼车内的陈蘅之回道:“Hollis是我的表姐。” 元歌眉头微蹙,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元赋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她只能轻道:“你不要碰陈家的事情。” 元赋别开眼睛,并不理会元歌。 元家三姐妹的出现,以及周遭越来越多的记者,让两个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大事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黄毛看了看元诗,又看了看元歌身边的人,脸色明显有些发僵,却仍嘴硬道:“你哋咁多人吓我啊?我又冇撞佢架车。讲证据啊。” 元诗看向他,语气平静:“正因为讲证据,所以你现在最好少说几句。” 黄发男人一噎,想要继续逞强,却看到不远处摄影记者的镜头,终于收敛了表情。 元歌瞧他那副衰样,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她完全不想搭理对方,挥了挥手。 陈蘅之坐在车内,隔着半降的车窗看着这一切,她的脸色依旧很臭,甚至比刚才更冷。 元赋走到车旁,隔着车窗看向她,低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垂眼看着掌心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本来今晚想去西营盘找盛江南的。 可现在,她去不了了。 元诗也走了过来,看见她这副神情,忍不住压低声音:“车没事,人没事,保镖反应也够快。你不要不高兴了。” 陈蘅之终于抬眸,她隔着车窗,看向不远处被警方要求留在原地的两个男人,又看了一眼警戒线外那些越来越密的镜头。她眼底的情绪越发地冷硬,她淡声:“难道我应该高兴自己没死?” “元诗、元歌,这就是你们同我讲的,元家会护好我在港城的安全吗?”陈蘅之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满是冷意,“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们之前还在商榷的一切,都退回原点吧。” 元歌闻言立刻想要争辩,却很快被元赋拉住。陈蘅之的样子明显是已经不高兴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况且,她见过很多次陈蘅之失去耐心后,被打得很惨的陈芝之。她抿了下唇,低声:“Hollis,要不要联系Sybil?”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话,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盛江南的名字映在那一小片冷光里。她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回道:“不告诉她了,明天是工作日,她还要上班。” “告诉我,你们元家打算怎么继续保护我的安全?”陈蘅之抬眸,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元诗与元歌。 话音落下后,她慢慢打下一行字:「已返程。」 盛江南收到陈蘅之消息的时候,她和露希娅都还没有睡。她才洗过澡,正坐在书桌边看电脑上的文件。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眼底那点疲惫愈发明显。 露希娅趴在沙发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问为什么她到现在都不去睡。 那会消息发出后没有多久,盛江南以为陈蘅之很快会回消息,可她等了很久,久到露希娅都从兴奋变成了困倦,趴在地毯上打了好几个哈欠,陈蘅之的消息都没有来。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在忙,和HCBC的人在一起安全一定有保障,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点开手机,想看看对方是否回了她。屏幕亮起,又暗下去,再被她重新点亮。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循环了不知多少次,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初夏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港城夜晚潮热的气息,像是想替她减轻一点胸口的憋闷。 可一切都是徒劳。 盛江南垂眸,手指轻轻抚过露希娅的头顶。露希娅仰起脸,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的焦虑症又犯了。她没办法抑制这样的情绪,只能去工作转移注意力。 看到陈蘅之发来的返程消息,她这才觉得呼吸轻松了些,她立刻回道:“好。到家告诉我。” 这次消息发出,很快就回复了:「好」 看着陈蘅之的回复,盛江南终于放下了手机,将看了许久都没有审阅完整的文件看完,才洗过手后回了床上。 焦虑症是个很讨厌的病,那些过往被她压住的恐惧与不安,现在全部都冒了出来。她不喜欢这种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开始预演最坏结局的自己。 可她没有办法。 躺在床上很久,闭着眼睛,她脑海中浮现的却都是陈蘅之满脸是血的模样。 她害怕,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她怕陈蘅之会输,会受伤,会死… 她越是告诉自己陈蘅之不会输,画面就越清楚。到最后,盛江南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睡着没有。 半梦半醒间,她不止一次摸着手机,点开屏幕,看着上面的消息。 2点的时候,陈蘅之告诉她,她到家了。 昏昏沉沉之际,闹钟响了。再度拿起手机,看到陈蘅之真实的回复,盛江南这才松了口气。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起床。 洗漱、换衣服、喂露希娅、收拾电脑和平板,一切动作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只是在出门前,她还是没忍住,又给陈蘅之发了一条消息:「早上好」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蘅之回她:「早上坏。」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的回复,淡淡地笑了下。 早上的确坏,如果不是工作日,而是能够自由地睡懒觉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早上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盛江南走出大楼,初夏的热气铺面而来。 港城的早高峰一贯拥挤,地铁站里的人流密得像是沙丁鱼罐头,好在她只需要坐2站。 盛江南站在人群之中,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刷着手机。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了,看看没用的八卦信息,才能熬过接下来漫长的、无趣的工作时光。 翻了又翻,微博上并没有新的孩子,也没有新的恋情。只有无聊的营销通告,和花粉妈的鸡娃与男宝妈的溺爱形成的鲜明对比。 恰好地铁到了中寰,她刚要将手机锁屏,就看到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闻推送。 《港岛夜惊魂!台屿继承人遇袭,四车连环撞!》 盛江南呼吸骤然停住,连下车都忘记,还是被人群簇拥着才走下地铁车厢。 中寰站人声嘈杂,脚步声、广播声以及闸机提示声混成一片。盛江南站在人潮之中,低头点开那条新闻。 配图很刺眼,深夜的中寰马路,几辆车横在车道中央。墨绿色的宾利、两台揽胜,被撞到路边的黑色轿车,全都被警戒线圈在里面。 放大图片,她看到了现场的元赋,也看到了其他很多人,可唯独,她没有见到陈蘅之的身影。 盛江南抬手,立刻给陈蘅之打电话。 可就在她走上楼梯,要去地面的时候,在人群之中,她竟然看到了陈蘅之。 她穿着牛仔裤和浅色T恤,长发垂在肩头,隔着汹涌的人潮,淡淡地看着盛江南笑。 随后,陈蘅之逆着人潮走来,停在盛江南面前,低头牵起她的手。 “现在是早上好了。” 第119章 焦虑的牛马2.0 119. 盛江南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陈蘅之。 她怔怔地站在人潮里,耳边是中寰站清晨嘈杂的脚步声、广播声与闸机提示声,可那些声音仿佛都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了。 她只能看见不远处的陈蘅之,直到掌心被那人微凉的指尖握住,盛江南才像是终于从那条新闻里回过神来。 “你……”她抿了下唇,声音有些艰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很浅:“想看看晨起满是牛马的捷运站是什么样子,就来咯。” “陈蘅之。”盛江南低声叫她,她不喜欢陈蘅之这样顾左右而言她,也不喜欢她明明昨夜返程发生事故,还见了报,今天却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同她开玩笑。 陈蘅之静了静,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逗她,只牵着她的手,与她一道从中寰站汹涌的人流里走出去。 清晨的港城已经热了起来。 中寰的玻璃幕墙上映着金色晨光,众多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脚步匆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争分夺秒地奔向各自的会议室与办公楼。而站在世达律所门外的两个人,却显得与眼前的快节奏格格不入。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陈蘅之的脸上落到肩膀,又落到手腕、膝盖,确认至少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后,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些。 陈蘅之任由她看,甚至还很配合地站直了点,语气轻松:“怎么了?才一天不见而已诶。” “陈蘅之。”盛江南皱眉,心里那股压了一路的复杂心绪愈发清晰,“你不适合插科打诨,不要学。” 矜贵体面的大小姐,无论怎样都学不会那些人的油嘴滑舌。她也根本不需要学。她只需要高坐在自己的神坛上,冷淡地、骄矜地、不可一世地看着世人就好了。 陈蘅之挑了下眉,她稍稍变换了下姿势,让盛江南看得更加清晰。许是今天没有什么日程安排,她少见地穿了牛仔裤和浅色的T恤,长发随意的披散着,整个人透着难得的松弛。 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正常。 可盛江南知道,这不对劲。陈蘅之就不是一个会松弛的人,她现在这样,绝对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才亲自来了中寰让自己安心。 想了下今天的行程,盛江南给手下的分析师发去消息,说自己会晚到一个小时。而后,她收起手机,拉着陈蘅之去了附近的早餐店。 盛江南的早餐一向糊弄,眼下虽然坐进了早餐店,却也吃不下什么,陈蘅之更是如此。两个人看了半天菜单,最终只点了两杯冰咖啡,又要了一份全麦三明治,这才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坐下。 清晨的中寰已经彻底醒了,可窗内的两个人却都显得有些沉默。 陈蘅之垂眸看着盘子里切好的三明治,轻轻推到盛江南面前,淡声问:“一人一半?” 盛江南点了点头,戴好手套,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半。 陈蘅之见状,也拿起另外一半。 两个人早上都没有胃口。那半块三明治吃得很慢,也很艰难。最终,还是盛江南先一步放过自己,她将剩了大半的三明治放回盘子里,什么也没说,只直直地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抬眸回望她,她似乎早就料到盛江南会是这样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也将没吃完的三明治放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又用湿巾擦过指尖,这才平静开口:“只是很寻常的交通事故。” 盛江南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寻常交通事故会让元赋出现?寻常交通事故会让元诗连夜到场?寻常交通事故会堵塞交通那么久,还被记者拍成那样? 这种话就算拿去骗小孩子,小孩子都未必会信,何况盛江南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陈蘅之看懂了她的眼神,却没有急着辩解,只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港城当地两个小混混,看到我的司机是女性,我也是女性,觉得女人不该开豪车,就恶意别车。眼看要逼停我的车,保镖车从后面冲上去,把他们撞停了。事情就是这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 “我的车只是和前车轻微追尾,我没有受伤,司机也没有事。”她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昨晚元家派了私人医生过来,我检查过了。” 盛江南低声说:“新闻说你差点送命。” “新闻行业没落太久,不博眼球就没有点击率。”陈蘅之弯了弯唇,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讽刺,“我没有事。你看,我不是好好坐在你面前吗?” 盛江南仍旧看着她,她甚至有点怨恨为什么科技发展得这么慢,到现在还没有透视眼的出现,能够让她透过陈蘅之的衣衫,看清她肌肤下是否藏着任何一道伤痕。 陈蘅之没有闪躲。她甚至笑了下,主动伸出手腕,轻声哄她:“真的没事。如果你不相信,下班后可以亲自来检查。” 盛江南垂眸,视线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腕上。 那块曾经属于她的手表贴在陈蘅之腕间,衬得她腕骨越发分明。鬼使神差地,盛江南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声音很低:“蘅之,我很害怕。” 昨夜的不安,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浓稠的恐惧。 哪怕陈蘅之此刻真的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切无事,可焦虑仍旧如附骨之疽,牢牢黏在她的神经上。它不肯放过她,不肯让她相信眼前这份完好无损是真的。 盛江南并不是一个擅长表露情绪的人,更多时候,她习惯克制,习惯沉默,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再用一张无懈可击的职业面孔重新出现在人前。 可现在,她竟然这样直白地和陈蘅之说出了“害怕”。 那一定是怕到了极点。 陈蘅之知晓这点,她沉默了一瞬,反手握住盛江南已经发凉的手,声音温柔:“江南,我不会有事。” “我知道。”盛江南回握住她,眼底却仍旧有压不住的急切与焦躁,“可是我就是会害怕。” 她抬眸看向陈蘅之,脸上的神情苍白得几乎不像平时的她。 “蘅之,输赢无所谓。我很能赚钱,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我也可以养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语气也不再像平日那样冷静,“可是我很怕,我怕你会死。” 陈蘅之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陈蘅之,你可以输,但你不要死,好不好?”盛江南低下头,像是被什么梦魇压住,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乱,“蘅之,除了妈妈,我只有你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又重逢,你不能在我又喜欢上你以后,死在我的前面。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定会受不了的,我一定不行的。” 被盛江南承认喜欢的喜悦还没有存在几秒,陈蘅之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盛江南近乎语无伦次的话语上。 她皱眉看着她,有些不能理解地开口:“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死啊?我除了腿因为之前受伤留了一些后遗症,还有一点点轻微的焦虑情绪之外,我身体很健康诶。甚至可以说,我的体检报告结果还挺不错的。” 盛江南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选择出卖元赋。她抿了抿唇,看向面前是真的不理解的陈蘅之,低声说:“有人告诉我,陈启衍杀了你妈妈。”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骤然凝住了。 盛江南清晰地看见,陈蘅之原本还带着温柔笑意的神情,一点点僵硬下来。就连那只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想要抽离。 盛江南眼疾手快,反而握得更紧,不准她退开。 陈蘅之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 “元赋?”陈蘅之很快便猜到了。 盛江南的沉默已经失去意义。 陈蘅之无语地笑了一下,别过脸,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冷硬极了。片刻后,她轻声说:“陈启衍的确是个非常不择手段的人。” “但盛江南,我不会死。”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我会赢,也不会死。” 陈蘅之很少这样斩钉截铁地承诺什么,或者说,资本家从来不会承诺。她们习惯留有余地,习惯把所有的话说得温和而模糊。可是现在,陈蘅之给了盛江南一个承诺。 盛江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除了相信陈蘅之,她还能怎样呢?她又能给陈蘅之什么呢? 陈蘅之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安抚着盛江南焦虑的神经,她温声说:“不要焦虑。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我会好好的,等着和你一起看调查报告出来,和你一起约会很多次,和你确认关系。”她望着盛江南,声音柔得不像话,“相信我。” 盛江南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很快过去。 盛江南的手机响起,是分析师发来消息提醒她十点的会议。陈蘅之见状,率先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又拉着盛江南的手,带她向外走去。 两人一道回到世达楼下。 中寰的阳光已经明亮起来,写字楼前的人流依旧匆忙。陈蘅之站在晨光里,展开盛江南的西装外套,替她披上,又细致地替她理了理肩线。 盛江南没有动,她只是低头看着陈蘅之替她整理衣领的手,心里那点未散的惶恐,像被晨光照过的薄雾,终于稍稍淡了一些。 陈蘅之抬眸看她,忽然轻轻拥抱了她一下:“Sybil,晚上我去找你,可以吗?” 盛江南本想说家里有露希娅,她会过敏。可看着陈蘅之那张淡笑着的脸,她终究没有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蘅之笑意更深了些:“去吧。” 盛江南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蘅之仍旧站在楼下,浅色衣摆被清晨的风轻轻吹动。她像是察觉到盛江南的目光,抬眸望过来,隔着人来人往,朝她很轻地笑了笑。 盛江南也勉强笑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上。 陈蘅之站在楼下片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上了埃尔法后,陈蘅之看到左崇发来的最新情况,眉眼冷淡地回道:「不用留手,晚上我要看到新闻上头条。」 第120章 变态的资本家 120. 回复完北城的消息后,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半山,反而她让司机过海去了一家咖啡店。 徐容致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正看着自己面前的笔电,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听到门口的声音,她抬眸扫了眼陈蘅之。 “去见过Sybil了?”徐容致看着陈蘅之过于休闲的装扮,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蘅之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澳白,点头。 “元赋怎么会出现在事故现场?她不是一向不管元家的事情吗?”徐容致想到今早元辞发来的消息,出声问道。 陈蘅之的咖啡到了,她拿过来没有喝,转而回道:“她是港城警察。” 听着这个冠冕堂皇的答案,徐容致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 “Sybil 昨天见过元赋,估计聊了些什么。”她垂眸看着咖啡表面细腻的奶泡,语气仍旧漫不经心,“元赋在现场,应该让元家那两位感到不安了吧。” 徐容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轻笑了一声:“她俩要是到现在都还想不清楚,那我劝你也别给什么好脸色了。” 陈蘅之端起咖啡,转了一圈,依旧没有喝。 徐容致和陈蘅之认识这么多年,很是清楚她这个人看似冷硬、不近人情的外面之下藏着的一颗温柔的心,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抿了下唇,低声:“昨晚的事故,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陈启衍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黄毛和眼镜仔的行为是没有办法指向他的,陈蘅之对这点心知肚明。她靠坐在椅背上,抬眸望着外面明亮的天色,淡道:“我在港城,自然相信港城的执法部门。” 徐容致眉头挑了下,她知道陈蘅之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个性,想了想,问:“今晚能看到?” “嗯。”陈蘅之点头。 想到那条足以引爆整个台屿省的消息,徐容致沉默了一瞬,稍稍向前,再次确认:“真的要曝光?” “没有隐瞒的必要。”陈蘅之抬眸,淡淡地觑着她,脸上的笑看起来冰冷又刺眼,“反正,需要证明的人不是我。” 徐容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几个男人走了进来,身上是中寰金融圈最常见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咖啡,语气散漫地用英文交谈:“所以,Sybil真的攀上大小姐了?” 陈蘅之端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 听到熟悉的英文名,徐容致也抬了眼。 三个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坐在一侧的徐容致与陈蘅之,他们越过她们的桌子,坐在不远处,继续讨论着:“她最近风头很盛的。你们说话小心点。” “怕什么?”另外一个男人摆了摆手,“这又不是中寰,博威道那帮人估计也在看热闹呢。” 他说完,见另外两人都已经朝他看去,便更来劲了,稍稍压低声音:“据说她之前的女朋友是博威道官塘的人,那位惹了大小姐被放无薪假了。她还真有能耐啊,不只是陈家的大小姐,就是JPM的I那位也和她不清不楚的,你们说,她在床…” 后面的那个字还没落下,陈蘅之已经站起了身,她抬手,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喝的澳白,毫不犹豫地泼在了说话的男人脸上。 微烫的咖啡洒在他的下巴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向下流淌,将他身上的浅色衬衫染上污渍。 本就安静的咖啡店更加寂静。 男人猛地站起身,气急败坏:“你有病啊!” 陈蘅之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冷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而后目光又极慢地从另外两人身上扫过。 被泼咖啡的男人气急败坏,还没反应过来陈蘅之是谁,张口便要继续骂。可他身侧的人已经意识到不对,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不让他再说下去。 男人不解,刚想回头反驳,就看到徐容致也缓缓站起了身,走到了陈蘅之的身侧。 一瞬间,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比起还算低调的陈家大小姐,徐容致这个博威道的合伙人在这里可谓是如雷贯耳。 最后那个男人像是也终于认出了陈蘅之,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都有些颤抖:“陈…陈总,徐总。” “继续说。”陈蘅之目光淡淡的瞥过,“让我听听,谁搭上了我。” 三个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们一开始还抱有侥幸,以为陈蘅之未必听清,又或者即便听清了,也不会为了一个盛江南当众计较。可此刻看着她的神情,他们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完蛋。 陈家大小姐素来难缠,更是心狠手辣。 “对不起陈总,我们刚才只是随口……” “随口?”徐容致看着三人,脸上冷意明显,“那你们今天看到我和陈总会面,是不是日后也会随口说,我搭上了陈总?” 几个人立刻摇头,七嘴八舌地想解释,可所有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陈蘅之不愿继续看到这些人,转过身。 徐容致看懂她的神色,淡淡补了一句:“我会告知你们的董事总经理今日的情况。” 三人脸色彻底变了,还想要继续道歉,可徐容致却没有再给他们机会。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三个男人只能悻悻地离去。 虽然不知道这三人具体是哪家机构的人,但这对徐容致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她很快打了两个电话,措辞克制,却字字严厉,直接将这三个男的在公共场合当着陈蘅之的面,对女性从业者进行性别化造谣,并将正常项目合作污名化为不正当关系,言语涉及商业声誉损害与性别羞辱的行为告知。 在听到对方严肃的回应后,她收起了手机,抬眸看向脸色臭得厉害的陈蘅之。 “看什么?”陈蘅之抬眸,淡问。 徐容致笑了下,她歪了下头:“还蛮难得看你情绪外露的。几个长舌男而已。” “你该知道,我有多努力才没有扇在他们的脸上才是。”陈蘅之语气平平,垂眼擦手。 徐容致靠回椅背,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探究:“我看昨晚现场消息,你被人当面开黄腔,都没理会。今天怎么回事?” “听腻了。”陈蘅之平静道。 徐容致没有接话。 陈蘅之放下纸巾,声音有些冷:“那些聒噪的声音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可未必不会对Sybil产生影响。况且,我讨厌任何桃色绯闻。” 陈蘅之眼底流露出完全没有掩饰的厌恶。 八卦甲方已经是乙方们解压的方式了,陈蘅之清楚这点,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可八卦不等于造谣。 不说盛江南与她之间的关系,就说盛江南与齐简臻,曾经的上下级、互相欣赏的同行而已,难道就因为齐简臻喜欢女人,而要演变成盛江南爬上了齐简臻的床吗? 因为是女人,所以能力能被抹掉、野心能被羞辱,所有的努力都能被按进入身体交易之中? 盛江南是这样,齐简臻是这样。 徐容致和她也没有例外。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陈蘅之看着徐容致,语气没有起伏,却异常笃定,“不管对方是盛江南,还是你。” “她要想爬得更高,就会被不停地攻讦。那帮男人一定会各种各样造谣的,难道你要把所有人的脸都扇到一边去吗?”徐容致反问。 “如果我听到,我会。”陈蘅之直直地看着徐容致,回道。 徐容致回望向她,沉默了一瞬,笑了笑。 过了片刻,徐容致忽然开口:“对了,易展那边交代的陈芝之,你去查了吗?” “没有。”陈蘅之摇头,“没必要。” 陈蘅之看见她眼底那点困惑,很是通情达理地解释:“易展提供的银行凭证,已经追到了陈芝之的账户。没必要浪费资源确认了,这种手段也的确是陈芝之这种蠢货能想出来的。” 不久前,易展主动找上徐容致,说想见陈蘅之。陈蘅之没有见她,她只是让易展把该说的话、该交的东西,全部交给了徐容致。 原来,易展在项目中和盛江南相识后,并没有什么感觉。她甚至不那么喜欢盛江南过分审慎的性格,但在那个项目后,陈芝之找上了她。 她给了易展一大笔钱,也给了她一份极为详细的“盛江南理想恋人画像”,那份追求指南非常厚,甚至可以说是一份驯养手册,她要求易展必须照着演。 “她有病吗?”徐容致一想到易展那天说出来的内容,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她这么有钱,不能把钱捐给吃不饱饭的儿童吗?”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她摇摇头:“陈家没有正常人,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理解她们的逻辑。” 陈蘅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壁,声音平静:“陈芝之争强好胜。她小时候就这样,什么都要赢,什么都想抢。可惜她赢不了我,抢不过我,甚至还被Sybil抢过一块心仪的表。后来有一次,她再见到Sybil,还出言不逊,我打了她。” 徐容致挑眉:“Sybil抢过陈芝之喜欢的表?” “嗯。”陈蘅之点头,“就我手上这块,当年Sybil在塔桥拍下来的。” 徐容致沉默一秒:“难怪她疯得这么具体。” 陈蘅之笑了笑:“她不敢恨我,所以她只能迁怒 Sybil。她大概是想证明,盛江南对我从来没有感情。她想证明,只要给足够的钱,只要安排一个足够像我的人,盛江南就会巴巴地贴上去。” “所以……她找了一个笑起来和你有几分相像的人,给她钱,给她人设,让她照着你去演,然后把这个人送到盛江南身边,让她成为盛江南的女朋友?”徐容致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她自认自己也见过不少神经病,但这种类型的确实新奇,“这算什么迁怒?行为艺术吗?” 陈蘅之听到最后一句,笑了出来。她抬眸看向徐容致,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幽暗:“站在幕后成为导演,看着自己打不过、斗不赢的大姐姐的女人,一点点喜欢上自己随便找来的冒牌货,不会觉得很有意思吗?” 陈蘅之分明还是平日的模样,可没来由的,徐容致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了几分癫狂来。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厅空调温度太低了,徐容致默默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摇头:“理解不了一点。” “很正常,你不是神经病。”陈蘅之收敛了神情,淡笑着。 徐容致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她忍不住说:“Hollis,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在骂陈芝之。” 陈蘅之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徐容致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把话挑明:“所以你呢?” “你对盛江南到底是什么心思?”徐容致靠回椅背,眉头微微皱着,“你是真的喜欢她吧?” “是我理解的那种,正常的喜欢吗?” 120-130 第121章 幸福的资本家2.0 121. “正常的喜欢?”陈蘅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她的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徐容致看着她,却没来由地觉得后颈发凉。 “我不知道你怎么界定正常。” 徐容致一怔,眨了眨眼。 陈蘅之端起新上来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神色依旧温和:“我对盛江南的想法很简单。” 她说得越平静,徐容致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就越强。 “她是我养过的金丝雀。”陈蘅之垂眸看着杯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轻的笑,“从我的掌心里逃走了四年。我现在亲自来港城抓人,不是很合理吗?” 徐容致的眼皮跳了跳,她认识陈蘅之十几年,自认见过她最冷、最疯、最不近人情的时候,可这句话从陈蘅之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沉默了两秒。 “Hollis。”徐容致缓缓开口,“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靠向椅背,姿态松弛,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 “我最喜欢她了。”她轻声说,“所以把她抓回来以后,一定要关进我房子的地下室里。” 徐容致愣在了原地,如果人类的情绪能够实体化,那么她脑袋上一定有六个点。 陈蘅之像是没看见她僵住的表情,语调依旧轻软,甚至有几分台屿口音里独有的温柔缱绻:“不让她见外人,不让她去森特维尤,不让她接项目,也不让她再为了任何人熬夜。她的手机、电脑、银行卡、护照,都由我保管。” 她微微一笑:“这样,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咖啡店里阳光明亮,窗外尖沙咀车水马龙,陈蘅之坐在金色的晨光里,神情温雅得像一尊无害的玉像。 可徐容致却硬生生被她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没忍住:“你有病吧?” 陈蘅之抬眸看她,眼底仍有笑意:“陈家人都有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徐容致被她噎住。过了片刻,她才正色道:“陈蘅之,你认真的?” 陈蘅之望着她,她的双眸沉静,让人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几秒后,她忽然弯起唇角,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是假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啊。” 徐容致冷冷看着她。 陈蘅之笑意不改,神色也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温柔、体面、漫不经心的模样。她见徐容致似乎真的当了真,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这份喜欢。” 徐容致抬眸看她。 陈蘅之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情里难得流露出怀念来:“当年在塔桥街头捡到她的时候,的确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像是看见了过去某个走投无路的自己,所以想伸手,把她从那场雨里拉出来,也算是拯救当年的自己吧。” 她停顿了下,又说:“她家里出事,一夕之间从盛家的大小姐,变成了负债人。很常见的剧情,我当时确实比较没有事情做,加上也抱着一点点微妙的好感,所以一直留在内地陪她。但她调整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有崩溃太久,也没有抱着自尊等死。她很快看清楚自己手里还有什么,身边能抓住什么,然后果断给自己找了条生路。” 这世上总有人喜欢把独立、自尊、骄傲挂在嘴边,仿佛人在绝境里也必须站得漂亮,输得体面。可陈蘅之对这些向来反应平平,反而她真正开始欣赏盛江南,恰恰是从盛江南主动提出要做她情.人的那一刻。 一无所有的人,抱住了面前的浮木。 她是那样的果断,是那样的充满魄力。 陈蘅之欣赏那样的盛江南。 “后来和她相处,我才发现,她和我想象里也不太一样。”陈蘅之低低笑了下,“她有时候的确小心翼翼,像一只被雨淋湿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猫,可她并不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这个所谓的‘金主’身上。” “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盛江南大学一等毕业,拿到 JPM 塔桥的实习,后来又拿下哥大公共卫生硕士学位,进入 JPM 医疗大健康组。 她从不是只会依附谁而活的人。她有野心,有想法,虽然会焦虑,却不会因为自身的债务与家庭压力而惶惶不可终日。 “我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陈蘅之轻声说,“也许是某个很普通的晚上,也许是她低头做模型的时候;也许是她明明累到快睡着,还要撑着把材料看完的时候;再或许是她穿着西装,站在一群金融男中间,自信又明媚地笑着的时候。” “但我知道,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徐容致的神情微微一顿。 陈蘅之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在她面前,我不用一直想着陈家,不用想陈启衍,不用想我应该怎样,不能怎样。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很舒服。” “盛江南希望我平安,她害怕陈启衍对我下手,怕我和我妈似的,死在陈启衍手里。”陈蘅之淡淡地笑着,“那我希望什么呢?” 她像是在问徐容致,也像是在问自己。 片刻后,她才缓慢而认真地回答:“我希望她能开心。” 徐容致看着她:“如果她开心的代价,是身边没有你呢?”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说:“如果那样她真的会开心的话,但我觉得她不会。”我也不会允许她有那样的想法。 徐容致眯了眯眼睛,她深吸了口气,继而又抿了下唇,叹道:“你确实不是神经病,但你很有恋爱脑的潜质。” 这也算是恋爱脑吗?陈蘅之想问,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声,只是淡淡地笑着。 陈蘅之最近的确没有太多的行程,她在和徐容致告别后,很有时间地去了超市,买了晚上的菜后,这才让司机将她送到西营盘。 车子停在楼下时,陈蘅之一抬眼,便看见盛江南已经站在那里等她。她站在公寓楼下,长发松松挽着,身上的衬衫袖口卷起一点,看起来像是很早就回了家。 “你下班了?”陈蘅之看到盛江南,她将手上的一袋菜随手递给她,转而问道。 盛江南接过袋子,也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比起早晨在中寰站里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此刻的神情平和了许多,只是看向陈蘅之时,眼底仍有一点不肯完全散去的柔软,她轻声回道:“嗯。这两天不是特别忙。” 维氏的收购案已经在进行中,怎么会不忙?以盛江南的习惯,肯定是由把工作带回家了。陈蘅之望着她,没有戳穿她明显的谎言,只是回道:“在家工作并不是个好习惯。” “是这样。”盛江南点头,与她一道进入大楼后,转眸,“但我想早点看到你。” 陈蘅之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她笑了起来:“你变得很会说话。” “只是说了些实话。”盛江南低头笑着,她看着陈蘅之脚上的平底鞋,又说,“陈总满意我的进步吗?” “一定程度上满意。”陈蘅之眨了眨眼。 盛江南这张嘴,从来不是会说动听情话的类型,她只要不总是说些气死她的话,陈蘅之就要谢天谢地了。 “我感觉,你好像在心里悄悄骂我。”两人站在电梯内,盛江南看向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电梯门开了,陈蘅之熟门熟路地走到盛江南的房门前,在她打开房门后,自然地换了拖鞋,看到盛江南也进来了,这才靠在玄关上,回道:“Sybil,我骂你不需要悄悄。” 盛江南被她噎了一下:“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陈蘅之轻笑着,她先去洗了手,又将买好的菜一样一样放到岛台上。想了想,才回头看向盛江南:“我还没有想好晚上吃什么。所以,你大概有六十分钟可以去处理工作。你觉得呢?” 盛江南摇了摇头:“Hollis,我今天真的没有工作。出于保密原则我不能告诉你项目进程,但是,至少目前为止,我的确没有需要立刻去处理的工作了。” “真的吗?”陈蘅之眯了下眼。 盛江南笑着点头。 陈蘅之将信将疑,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掏出手机,点开巨量短视频,刷着收藏好的饭菜视频。 “额……”盛江南听到视频中二倍速的国语,有些惊讶,她抿了下唇,走到陈蘅之的身边,问道,“你要按照教程做吗?” “嗯。”陈蘅之点头,语气很自然,“这个博主中餐做得很好,教程也详细。我偶尔会看她的视频,学着做。” 盛江南一直都知道陈蘅之会做饭,但在国外的那些年,她们吃白人饭比较多。有时候,她也问过为什么陈蘅之不做中餐,那时候陈蘅之说她并不是很擅长中餐。 没想到分开四年,陈蘅之不光会煮粥和简单炒菜,连做饭视频都收藏了一整排。 或许她们错过的那些年里,陈蘅之也曾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慢慢学会许多从前不曾擅长的事。 最后,两人在一堆视频里挑中了猪排饭。 “我帮你系围裙。”见陈蘅之洗好手,盛江南连忙拿过新买的围裙,绕到她身后替她系好。 陈蘅之很安静地站着,任由她的手从腰后穿过。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盛江南的指尖擦过她腰侧,陈蘅之垂了下眼,唇边轻轻弯起。 “我可以帮你什么吗?”盛江南问。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想了想,回道:“帮我削土豆吧。这是你会的,对吗?” 盛江南无奈地撇了下嘴,说:“会的。大厨。” 陈·大厨·蘅之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她手法利落地敲着猪排,没一会就开始确认油温,在盛江南的土豆刚刚削好之际,猪排已经裹好下了油锅。 热油声滋啦响起,厨房里很快漫开炸物的香气。 陈蘅之侧头吩咐:“土豆麻烦切成小块。” 盛江南很快照做。 她切得利索,大小也算均匀。陈蘅之看了一眼,像是很满意,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盛江南没想到陈蘅之会在这时候亲她,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满是不值钱的笑容。 “在笑什么?”陈蘅之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土豆与花菜放到锅中。 看着国内的咖喱土豆,盛江南摇头,没有回答,她自然地拿了两份米饭放入微波炉去热。 陈蘅之也没有追问。 不多时,咖喱的香气和猪排的酥香一起漫开。两份简单的咖喱猪排饭,被端到客厅茶几上。 再次坐在茶几边,露希娅趴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地板。盛江南怕它扑过来,轻轻警告了一声,露希娅便委屈巴巴地把下巴搭回爪子上。 陈蘅之用消毒湿巾擦着自己的手指,盛江南视线落在陈蘅之腕间那块旧表上,忽然问:“怎么还在戴这块表?”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淡淡笑道:“没有更加心仪的。” 盛江南咬了一口酥脆的猪排,装作不在意地抬眸:“那人呢?” 陈蘅之看向她。 盛江南低头搅了搅咖喱,语气轻得像随口一问:“这么多年过去,就没有遇见更心仪的人吗?” 陈蘅之淡淡地看着盛江南。 她没有急着回答。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浮上来,温柔、笃定,又带着几分让盛江南心口发烫的危险。 “盛江南,你不挑衅我,能死吗?” 第122章 冷酷的资本家3.0 122. 哪怕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盛江南也仍旧想从陈蘅之口中听到答案。 或许对旁人来说,陈蘅之方才的回应算不上什么确切的答案,可对盛江南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本来也不是非要陈蘅之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告诉她有多么喜欢她,真到了那一步,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有些话说得太满,就像酒倒得太盈,反而容易洒出来。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们隔着茶几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吃着面前的餐食。咖喱的香气还未散尽,猪排炸得酥脆,米饭被酱汁裹得温热柔软。露希娅趴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盯着她们看,像是觉得这个家今晚格外不公平。 晚饭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盛江南把两个空盘子收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 陈蘅之靠在岛台边,看她低头洗碗。露希娅乖乖趴在她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屋子里,落在两个人与一条狗身上,把这一切照得柔软而踏实。只穿着白色打底的盛江南肩背线条利落,比起当年那副瘦弱的模样,多了几分冷硬,可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曾经她们也在住在一处,陈蘅之偶尔也会下厨,而盛江南也会洗碗。可那时候的她们和现在的她们,好像与现在有些不一样。 陈蘅之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盛江南将洗好的餐盘擦拭干净,又将手仔仔细细地洗过,刚关上水龙头,打算和陈蘅之说点什么,她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陈蘅之看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回首看了眼窗户,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常,她问道:“怎么了?” 盛江南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瞥了陈蘅之一眼,没有解释,只脚步匆匆地进了卫生间。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她站在卫生间门外,问:“来月经了?” 卫生间里,盛江南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一抹血迹,露出些许懊恼来,片刻后,她才闷声回:“嗯。” 陈蘅之听见她那副不太高兴的语气,唇边笑意更深。她没有再多问,只自然地回到沙发边,把露希娅往旁边轻轻拨了拨。 露希娅是条很乖的小黄狗,陈蘅之垂眸看着它,手指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它柔软的小耳朵。 露希娅不满地呜了一声。 陈蘅之低声哄它:“乖点,明天给你买零食。” 盛江南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哄骗。她走到沙发边,看着陈蘅之,眉梢微微挑起:“你别乱碰她,等会儿过敏了怎么办?” 陈蘅之没有回答,只将茶几上的温水递给她:“喝水,吃维生素?” 盛江南点了下头,拿过桌上的维生素们,就着陈蘅之递来的水咽下。喝完,她才重新看向露希娅,补了一句:“也不要给她买零食。她长胖的话,减肥很困难。” “她不胖啊。”陈蘅之低头看了看露希娅,手还是没忍住,又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盛江南笑出声:“你就这么喜欢捏她耳朵?真的不会过敏吗?” 陈蘅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到盛江南露在外面的长腿上,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耳朵很软。”她语气认真,“我吃过过敏药,应当不会有事。你不让我捏她吗?” “没有。”盛江南笑着看她,“我纯粹怕陈总过敏。”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盛江南哪里会说实话。她只是觉得,陈蘅之这样低头逗露希娅的样子,实在太不像陈家大小姐了。 盛江南看向委屈的露希娅,耸了下肩膀,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露希娅看见她这个动作,似乎也知道这个人类指望不上,于是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不想看这个无能的人类。 陈蘅之看着两位的举动,面上的笑容明艳极了。 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今天的陈蘅之好像从陈家大小姐的神坛上走了下来,她穿着最普通的浅色T恤,戴着一块很久之前的手表,坐在这间并不宽敞、甚至还弥散着咖喱味道的公寓内。 这很不陈蘅之。 可偏偏,眼前人就是陈蘅之。 盛江南望着她,眼神中的痴迷明显:“好讨厌。” 陈蘅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她:“什么好讨厌?” 盛江南被她看得别开眼,语气故作镇定:“你明知故问。” 陈蘅之轻笑一声,稍稍靠近她,让她能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压得很低:“Sybil,你怎么会这么色的?” “胡说八道!”盛江南立刻不干,她挣扎着坐直身,否认,“我没有很色!我非常非常地出淤泥而不染!” 陈蘅之看了她几秒,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非常认可的模样。可她越这样,越显得不相信。 盛江南懒得和她计较,她蹭了蹭,没一会儿就躺到了陈蘅之腿上,仰头看着这个角度下的她。 陈蘅之垂眸望她,指尖很自然地拂开她额边落下来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盛江南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陈蘅之,轻声说:“Hollis,等我这个项目不那么忙的时候,我们去离岛玩吧。” 陈蘅之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最近可以吗?” “最近?”盛江南微怔。 “嗯。”陈蘅之声音很轻,“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忙,最近反而空一点。” 盛江南想了想最近的日程安排,维氏并购的第一轮材料刚刚提交,下一轮的反馈还没有回来。她这两天的确难得有些空,于是她点头:“可以。” 陈蘅之低头看她,回道:“那就这几天,我让人去安排行程。” “陈总这么着急吗?”盛江南笑着揶揄她。 “当然。”陈蘅之捏了捏盛江南的脸,慢条斯理地说,“毕竟 Sybil 除了接触我,还要接触别人。我当然要尽快把握机会。” 盛江南被她逗笑,笑意一点点从眼底漫出来。 夜渐渐深了。 露希娅趴在沙发边,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罩将暖黄色的光晕拢起来,像给这间小公寓蒙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帷幔。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沙发靠背上。盛江南躺在她腿上,握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消息。 她看东西一向很杂,娱乐八卦、财经评论、港媒小报、奇怪的民俗故事,甚至还有一些不知真假但写得煞有介事的都市传闻。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的屏幕,偶尔见到离谱的标题,还会很轻地笑一声。 直到盛江南随手点进台屿新闻,下一秒,她的指尖骤然停住。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震惊!陈家正统彻底崩盘!陈启衍竟非陈家亲生血脉?旧族谱与出生证明曝光!」 盛江南猛地从陈蘅之腿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太突然,连露希娅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陈蘅之。”她声音发紧,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陈蘅之却依旧靠在沙发里,神情安静,甚至称得上温柔。她好似对这条新闻并不意外,只淡淡垂眸,看了眼盛江南亮起的手机屏幕。 盛江南已经点进新闻页,报道写得极其详实,远不只是几句捕风捉影的豪门八卦。 旧族谱、出生证明、信托文件修订记录、早年工商档案,甚至还有几位陈家老一辈姑姑的采访节选,全都在里面。 原来陈启衍原名赖启衍,他的爷爷当年没有正经嫡系男嗣,在生命最后那几年,将外头那位“疑似私生子”的赖启衍父亲认回陈家。可亲子鉴定尚未完成,陈老爷子便猝然离世。那之后,赖启衍的父亲便被扶正进入了和颐,数年间迅速吞噬内部权力,等到他正式坐上和颐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族谱与修改信托受益顺位。 从那一天起,赖启衍成了陈启衍,赖二叔、赖三叔,也都改了姓。 自此,他们彻底成为了陈家的主位一脉。 盛江南越看,脸色越白。 新闻底下的评论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台屿本地论坛炸了,港媒开始转发。就连内地平台的热搜尾巴上,也已经挂上了“和颐”“陈启衍”“血脉存疑”几个词。 陈启衍的名字,从今夜开始,彻底与“血脉存疑”四个字绑在了一起。哪怕他已经去世的父亲和爷爷此刻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补一份亲子鉴定,大众对他的印象也已经没办法改变了。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她慢慢转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依旧坐在那里。 盛江南喉咙发紧:“这是你做的?” 陈蘅之垂眸,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淡道:“可能是什么好心人吧?” 盛江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心人?什么好心人会无缘无故去挑战和颐陈家?什么好心人能翻出几十年前的族谱、出生证明、信托文件,还能让台媒、港媒、财经媒体几乎同时下场? 就算是好心人也是她旗下的好心人吧! 盛江南看着不断刷新的页面,声音低了些:“你打算推到多高?”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手,将盛江南被薄毯压住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出来,动作温柔得紧,她看着盛江南紧张的神情,淡淡地笑了下,回道:“Sybil,这就是陈家。我只是还击罢了。” 盛江南心口一紧,望向陈蘅之,神情怔怔地,低声:“Hollis,可你是陈启衍的女儿。” “那又怎样呢?”陈蘅之挑眉笑着。 “一旦外界开始质疑陈启衍这一支的正统性,你也会被拖进去。那些人不会只攻击他,他们也会攻击你。他们会说你的权力来源也不干净,会说你不是陈家真正的继承人,会说……”盛江南几乎已经想象到陈蘅之被那群男的指指点点的画面,她不住地说着,可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 因为陈蘅之正在看她。 “会说我是赖启衍的女儿。”陈蘅之替她把话接完,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会说我这一支本来就不该坐在陈家主位上,会说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盛江南唇色微白。 陈蘅之却伸手,从她掌心里抽走手机,轻轻按灭屏幕,反扣在茶几上。 “江南。”她声音温柔,“我本来就不是陈启衍的女儿。” 第123章 焦虑的牛马3.0 123. “陈启衍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他的女儿。”陈蘅之面上带着笑,语气稀松寻常地说,“那我又何必‘恪守孝道’呢?”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并不正常的家庭。 有些是表面温情,内里冷漠;有些是礼数周全,暗处腐朽。可陈家不是。陈家连那层遮羞布都懒得披,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是一团被权力泡烂的腐肉。 只是他们太有钱,太体面,太擅长用金箔把腐烂包起来。 所以世人才以为那是神坛。 陈蘅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表,声音冷得厉害:“盛江南,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盛江南看着她。 “我报复心很强,也没有什么道德。”陈蘅之抬眸,眼底那点温柔被夜色压得极淡,“至于法律……你清楚的,我从来不是一个笃信权威的人。”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不明白陈蘅之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可她看得出来,陈蘅之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她如此平静地讲述自己是个“坏女人”,好像是在害怕自己有一天看到她的真面目后,选择离开她。陈蘅之也在患得患失吗?她也会害怕自己离开吗? 盛江南不知道,但她张开了手,将面前冷脸的陈蘅之抱入怀中。 陈蘅之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盛江南一手抚着陈蘅之的长发,一手搂住她的腰,温声:“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Hollis,我不是圣母升天大教堂的爱好者,也不是乐山大佛的信徒。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 陈蘅之没有推开她,只静静靠在盛江南怀里,感受着属于盛江南的温柔与气息。 “我只是害怕。”盛江南声音很低。 “因为陈启衍杀了我妈妈,你就觉得他也能杀了我吗?”陈蘅之没有离开盛江南的怀抱,反而闭上了眼,轻轻地问。 盛江南点头。 感受到她的反应,陈蘅之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乎无奈的笑。片刻后,她稍稍推开盛江南,抬眸看向她还有些茫然的眼睛,声音冷静下来:“如果他真的能杀我,昨晚那场车祸,我就不会好好坐在这里了。” 盛江南的呼吸骤然一滞,她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眉头也在瞬间蹙紧:“所以昨晚的事故,真的和陈启衍有关?”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回答。可不回答,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盛江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势,他老了。”陈蘅之望着面前的盛江南,认真地回,“而我,远比你想象中得要加不近人情和霸道。” 盛江南听着,脑海中却不由地浮现出了元赋说的话,陈蘅之的母亲死在陈启衍手里。元家知道,却没有真正替她讨回公道。她抿了下唇,望着陈蘅之轻问:“元家能够帮你吗?她们会不会独善其身?” 陈蘅之淡淡地瞥着盛江南,眼神中的冷意十分明显:“我在港城的安保是元家姐妹全权负责的,昨天的事故,只能证明元家比想象中还要废物,不是吗?” 盛江南一时没有接话。她并不是真的在乎元家会怎么选,她知道陈蘅之有自己的判断,也知道她不会把生死交到任何人手里。 她在意的,只有陈蘅之的安全。 “跟在你身边的保镖是元家安排的吗?”盛江南问。 陈蘅之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说:“不全是。一部分是她们安排的,剩下的是阿崇安排的。” 盛江南几乎没有犹豫:“那把我身边的保镖调过去一部分保护你,可以吗?” 陈蘅之抬眸看她。 盛江南语速有些快,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说服陈蘅之:“我的生活很规律。客户现场、世达律所、家里,基本就是这几个地方。我身边现在前后左右十几个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她望着陈蘅之,声音低了下去:“蘅之,你的安全更重要。” 陈蘅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原本的冷意终于缓缓淡了些。她完全没有犹豫,握住盛江南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可以。” 盛江南张了张唇。 陈蘅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温声:“这次事故以后,元家会给我增派保镖的。你不要担心我的处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盛江南低声道。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江南,我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盛江南垂下眼。她俯身靠在陈蘅之膝前,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腿,声音闷而低:“我很焦虑,也很惶恐。”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她。 “陈蘅之,我可能会时不时给你发消息,确认你是不是安全。”盛江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遮掩的不安,“这样,可以吗?” 说完,她抬起头。亮晶晶的双眸中满是期冀与忐忑。她怕自己太过分,怕自己的焦虑变成陈蘅之的负担,怕那点无法控制的恐惧会让陈蘅之觉得厌烦。 陈蘅之看着她,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盛江南的脸颊抚摸着盛江南的脸颊,柔声回道:“可以。盛江南,只要你联系我,我都会给你回复。绝对不会超过3小时,好吗?”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这明明不是一句多么华丽的承诺。可却没有来由地戳中了她。 她知道,陈蘅之很讨厌被人束缚,更不愿意将自己的行踪轻易告知给旁人。可现在,她却愿意把这部分的自由交出来,只是为了让盛江南安心一点。 盛江南鼻尖忽然酸得厉害,她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伸手抱住眼前的人。 陈蘅之被她抱了个满怀,先是一顿,随即慢慢抬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窗外的港城夜色深沉,远处霓虹与海面交叠成一片。盛夏的风雨已经远方蠢蠢欲动,可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盛江南只是抱着陈蘅之。 · 离岛的行程最终还是生了变故。 盛江南手上的维氏制药并购案不知是受了哪一方的催促,进程忽然被往前推了一大截。原本该有的短暂空档被压缩得几乎不剩,她带着团队从港城飞去了欧洲R国,连续几天都在会议室、酒店和客户办公室之间来回周转。 等到这一阶段终于告一段落,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苏黎世的酒店房间,已经是当地晚上十点。 她脱下外套,打开笔记本,正打算给陈蘅之发消息,告诉她自己明天会飞回港城,却在拿起手机的瞬间,看见五分钟前陈蘅之发来的消息。 「临时返台,归期不定。勿念。」 苏黎世现在是晚上10点,港城还在凌晨。出了什么事情要她在凌晨四点返回台屿? 盛江南看着这行字,忽然感觉呼吸变得极为不顺畅,就连心跳都不复平日的稳健,她皱着眉头,立刻将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听。第二遍,依旧没有人接听。直到第三遍,电话终于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仔细听甚至能分辨出机场广播声和行李车滚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陈蘅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冷,也更清醒:“Sybil.” “这个时间的民航吗?”盛江南一边打开笔记本,迅速查询赤鱲角机场凌晨出港航班,一边问她。 陈蘅之顿了一下,回道:“不是,阿崇安排了飞机。” 盛江南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明显。到底是什么急事,能让陈蘅之在这个时间动用私人飞机返回台屿?她闭了闭眼,轻咬着唇,问:“是不是你之前曝光陈启衍的事情,被他反扑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似乎有人走近,低声同她说了什么。很快,盛江南听见她走路时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响,像是陈蘅之稍稍避开了人群。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也低了下去:“Hollis,你在台屿安排好人手了吗?”你会不会有事? 陈蘅之听出了盛江南的担忧,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却仍旧选择安抚道:“和颐临时召开董事会,我得回去。” “陈蘅之,你在骗我。”盛江南几乎立刻听出她语气里的避重就轻,眉头微蹙,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这份体贴,“如果只是董事会,你不会凌晨四点走。” “当然还有些别的事情。”陈蘅之大概也知道,若是不说清楚,盛江南一定会焦虑得团团转。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低声道,“陈启衍打算召开家族信托紧急会议。” 盛江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议题呢?” “专业人士这点真的很不好。”陈蘅之在那样的局面里,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无奈,“我都没有办法骗你了。” 但盛江南却没有笑,她的呼吸都没有一点变化,只等着陈蘅之告诉她。 陈蘅之拿她没有办法,声音温柔了一些:“陈启衍的父系血脉存在争议,那么从他这一支衍生出来的继承权益、投票权与信托受益权,自然都会被要求重新确认。我必须本人回台屿出席身份确认与临时听证,否则相关权利会被暂时冻结。” 在陈蘅之选择曝光陈启衍曾经是私生子的儿子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陈启衍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这才让她不得不凌晨返回北城。 盛江南并不担心陈蘅之能不能处理陈家的事情。她知道陈蘅之有手段,也知道她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落子。她担心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你会不会有危险?”她直截了当地问。 “不会。”陈蘅之立刻给了回答。 “陈蘅之,不要骗我。”盛江南又一次冷声说。 “真的。”陈蘅之的声音温柔了一点,“我不会有事。” 盛江南听到她这么说,心底却更加害怕。陈蘅之越是温柔地宽慰她,越是代表局面的凶险。她的喉咙发紧,想要说的话很多,可话到嘴边,她只说:“落地告诉我。如果北城下雨,腿疼就吃止痛药,不要硬撑。” 电话那头有人低声提醒陈蘅之该登机了。陈蘅之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柔软地牵住了片刻,而后才温声应她:“好。” 挂断电话之前,陈蘅之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露希娅我让人接到半山了。你回港城后,如果方便,就住到半山那边。地方宽敞些,保镖也多些,我会更放心。” 盛江南应声。 电话挂断后,室内安静得厉害。苏黎世的夜空中的星星很亮,盛江南本来很喜欢这里的夜色的,可此刻,她却只是盯着已经黑下去的笔记本屏幕,任由心底那种无力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陈蘅之回了台屿,而她却只能站在苏黎世的酒店房间里,隔着大半个世界,除了按照既定行程回到港城,除了等陈蘅之一条又一条简短的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几乎让她发疯。 返回港城后,盛江南像是把全部不安都压进了工作里。Push程度比起和颐医疗项目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凶险的Q&A高峰期就这样在她的高压推进下,平稳度过。 等到项目再次短暂平稳下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中午。盛江南坐在世达律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文件,电脑屏幕上还停着一版待修改的交易时间表,可她的眼睛却始终不受控制地瞥向手机。 陈蘅之回到北城后,明显变得很忙。她依旧遵守承诺,每隔三小时告诉盛江南一次自己还好,可字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淡。从最开始的“刚到,身边有人”,变成后来的“在会场”“安全”“晚点回”,像是她能分给盛江南的时间,正被北城一点一点吞噬。 11:47分,手机震了一下。 「要和阿仲去应酬。」 这是这几天里陈蘅之发的最长的一句话了,盛江南几乎立刻回复:“你还好吗?” 过了片刻,陈蘅之发来一条语音。许是回了台屿,她的声音带着更明显的柔软尾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却仍旧含着笑:“还好,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处理好这些。倒是盛总要好好看看自己的行程,万一没有时间与我一起去离岛,就不好了。” 盛江南听着那条语音,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被短暂地安抚住。她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低头打字:“Sybil 盛自然会将陈总放在第一位。” 陈蘅之那边回复了个“good girl”的表情包,之后就没有再回复。 盛江南知道她忙,也没有继续打扰。恰好到了午饭时间,她站起身,刚打算随便去外面吃点东西,就看到路嘉欣正好将视线递了过来。 于是两人再次去了上次那家茶餐厅。 盛江南的前后左右依旧有着保镖,但路嘉欣却好似已经习惯了一样。她吃着面前的定食,抬眸看着从容的盛江南,抿了下唇,忽然道:“陈总回台屿了吗?” 为什么路嘉欣会忽然问陈蘅之?盛江南擦了下嘴巴,抬眸看向对方:“怎么了吗?陆仲希有和你说了什么吗?” 路嘉欣摇摇头,她的神色有些复杂,想了想,回道:“她没说什么,但她的情绪很糟糕。” 陆仲希情绪糟糕?她那个死人脸为什么会情绪糟糕? “台屿最近的消息,你没有听到吗?”路嘉欣见盛江南明显一无所知,眉头也跟着皱起来,“陈总消息封锁得这么快吗?” 盛江南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你指什么?” 路嘉欣看着她这个反应,终于确定陈蘅之的确把消息压住了。她无语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保镖,压低声音道:“和颐的陈董要求公开和陈总做亲子鉴定。他还爆了很多陈总母亲的旧料,内容……很不好听。” 陈蘅之母亲的旧料。 盛江南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立刻掏出手机搜索,可无论是台屿本地新闻、港媒转载,还是几个平台,都没有任何明显消息流出。她缓慢抬头,看向路嘉欣。 “陈总封锁了消息。”路嘉欣想着陆仲希那些天憔悴又藏着暴躁的神态,沉默了一瞬,“但我想应该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盛江南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难怪陈蘅之的消息越来越短。 难怪她明明已经很疲惫,却还要用那种温柔的语音提醒盛江南看行程,提醒她不要错过离岛。 “是陆仲希告诉你的吗?还是……” “不算是。”路嘉欣回道。 盛江南沉默了会,强撑着笑容,看向路嘉欣:“谢谢你告诉我。” 路嘉欣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便没有再多说。 两人从茶餐厅返回公司后,盛江南忙了一整个下午。她依旧是那个备受瞩目的Sybil盛,保持着自己的无懈可击的投行人面具。可等到下班时间一到,她却准时合上电脑,没有回西营盘,也没有去半山。 她去了山岚疗养院。 疗养院坐落在港岛一片相对安静的坡地上,白色的建筑掩在郁郁葱葱的绿植后面,空气中满是金钱的气息。 盛江南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阴沉了起来,风吹过树影,带来一阵簌簌地声响。 走进花园时,江春萍正坐在轮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她的头发已花白,却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卧床多年与那场事故磨去了她昔日的锋芒,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审视。 护士低声提醒:“江女士,盛小姐来了。” 江春萍缓缓转过头,声音低哑而迟缓:“你怎么来了?” 盛江南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唤道:“妈。” 江春萍看着她。只一眼,她便看出不对。她这个女儿从小就骄傲,长大后更是把情绪藏得极深,哪怕家败了,也很少在人前露出这种近乎失控的神情,她的目光冷了些:“你又要告诉我,你那个金主有多好吗?” 盛江南没有躲闪,她抬起头,看向母亲:“妈妈,她有名字。” 看着她完全没有反驳,江春萍的神情一瞬间冷了下来:“滚。” 盛江南握住她轮椅扶手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没有因为这句冷硬的驱逐而退缩。她喉咙发紧,低声说:“妈,没有陈蘅之,我不会站在这里,你也不会在这里。” 江春萍眼神骤冷。 “是陈蘅之替我支付了你和小西的医疗费,也是她支付了我大学的学费,负担了我那几年在国外的生活。”盛江南抬眼看着母亲,“妈,我喜欢她。” 江春萍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哑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陈蘅之。”盛江南看着她,“我喜欢她,哪怕她曾经是我的金主。” “盛江南。”江春萍的声音沉了下去,语速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艰涩,“盛家与江家对你的教导,就让你这么不自尊自爱吗?” “妈,自尊值几个钱?我不认为我当时选择成为她的情/人有什么不对。”盛江南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更何况,我喜欢她。” 江春萍闭了闭眼,许久才哑声开口:“你忘了江家是怎么倒的?陈蘅之在背后推波助澜,你吃的那些苦,小西的死……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忘。”盛江南说。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江春萍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要指责她,却又因为身体的迟缓而显得格外无力。 盛江南沉默了一瞬,继而再度抬起头,眼底有泪,却没有闪躲:“妈,江春歧害了我们全家,也害了你。他死是罪有应得。江家倒下是必然的,陈蘅之推波助澜没有错。陈家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大概也知道。可是陈家是陈家,陈蘅之是陈蘅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轻微地颤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眼泪盈在眼眶里,却仍旧强行把话说下去:“况且,小西去世,不是因为陈蘅之。” 江春萍猛地看向她。 盛江南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小西去世,是因为我没有钱。妈,是因为我没有钱。” 江春萍脸上的冷硬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她闭上眼,不愿去看自己仅剩的女儿。 小西的死横在她们母女之间,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盛江南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可江春萍又怎么会不知道,那几年她这个女儿是怎样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又是怎样硬生生撑住了她这个半废的人。 盛江南擦去脸上的泪水,跪在江春萍的轮椅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江春萍的手比她记忆里瘦了太多,骨节硌人,皮肤冰凉。她低声说:“妈,你还能联系到内地景家吗?” 第124章 跨海的牛马(海马?) 124. 联系内地景家? “你要联系景家做什么?”江春萍眉头微蹙,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些,担忧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 盛江南轻咬了下嘴唇。她看着母亲眼中那点来不及收起的担忧,心头一阵酸涩,却依旧没有退缩,只迎上她的目光,低声回道:“不是我。是陈蘅之。” “陈蘅之和她父亲陈启衍的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她在我身边安排了很多保镖,可是我还是害怕。所以,妈,你能不能联系景晨,让她也在我身边安排些人?” 江春萍几乎被她气笑了。 “你是害怕自己的安全,还是害怕陈蘅之会输?”她冷冷看着盛江南,哪怕坐在轮椅上,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依旧没有消失,“你让我联系景晨,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帮陈蘅之?” 与曾经掌握江家多年的江春萍相比,盛江南永远都只是那个被她护在怀里的孩子。哪怕她现在已经在金融圈内有了自己的姓名,看起来风头无量,可在江春萍眼里,她的心思依旧太直、太急,也太容易被看穿。 盛江南也没打算瞒过江春萍,见她戳破,索性点头,她的眼底隐隐泛着红,说道:“是。妈,比起我的安全,我更害怕陈蘅之会输。你管理江家的时候,江家和景家向来交好。江家倒的时候,景晨袖手旁观。如果你现在去找她,她一定会看在过去的交情,还有那一点点愧疚的份上,帮忙的。” 江春萍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发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她了。 盛江南从来没有接触过江家的事情,更谈不上熟悉景家的脾性。她是怎么知道景晨会帮忙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学会把过往交情和人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放在一起算计的? 盛江南从小就骄傲,哪怕江家落败,哪怕江春萍刚醒来时疗养院拒绝继续收治,她被逼到走投无路,她也没有想过去求景家。她宁愿去自己借钱,去熬项目,去拜黄大仙,也没有想过动用江家最后的一点余荫。 可现在,她竟然为了别的女人,跪在自己的面前,想这样把景家这份人情用出去。 更荒唐的是,那个女人还是陈蘅之。那个台屿陈家的大小姐,曾经豢养了她陈蘅之! 江春萍不是不知道盛江南在那样的处境中面临的一切,她也知道自己和小西还能在疗养院里面苟延残喘,沾了多少陈蘅之的光。 可,那是过去。 现在的盛江南已经很好了,在经历了家破人亡后,好不容易已经在事业上闯出了一片天,甚至在疗养院里,她也能从财经新闻中捕捉到女儿日渐明朗的未来。 她的江南明明可以走得更高、更干净。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不容易爬出泥潭、终于拥有明朗未来的女儿,竟然又要一头扎回那个曾经做过她金主的女人怀里。 江春萍不能接受。 “盛江南。”江春萍的声音冷得厉害,“你是不是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非要人把你和陈蘅之的过去翻出来不可吗?” 盛江南脸色一白,她当然知道,对她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就是置身事外。她可以只给陈蘅之发消息,说几句担心,做一个温柔体面的旁观者。等陈蘅之赢了,她们再继续谈感情;如果陈蘅之输了,她也可以全身而退,至少她的名声和未来都不会被拖累。 可是她做不到。 她没有办法在知道陈蘅之可能会有危险的情况下,还装作一切与自己无关。 那是陈蘅之。 是陈蘅之啊。 江春萍盯着她,眼神里的压迫越发沉重:“盛江南,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你说你喜欢她,你真的是喜欢吗?还是因为她当年给过你钱,供你读书,替你支付医疗费,你就把那些恩情、依赖和不甘,全都误认成了爱?”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尖锐:“那些钱对陈蘅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像你当年随手买过的一块表,一只包,一件大衣。她给得起,所以她给了。你呢?你就因为她随手施舍的东西,对她上心到这个地步?” 盛江南指尖一点点收紧。 江春萍却没有停下。她知道这个话有些伤人,可她更清楚,如果现在不把这些话说透,她这个女儿迟早会为了陈蘅之把自己赔进去。 “能包养人的人,你对她上心。”江春萍冷笑一声,眼底却压着难以掩饰的痛意,“盛江南,你是上班上傻了吗?” 盛江南跪在原地,她微微垂眸,但很快就再次抬起了头,目光坚定:“不是。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江春萍冷笑,“你喜欢自己的金主,还要我这个做母亲的去替她求人。金主做成这个样子,陈蘅之以发覆面去死算了!盛江南,你把自己放在哪里?把自尊放在哪里?又把我放在哪里?” 盛江南没有立刻说话,她跪在轮椅前,手指紧紧地扣着母亲膝上的薄毯,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仍旧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妈,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她的喉咙发紧,声音抖得厉害,“当年事发突然,要是没有陈蘅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她在塔桥安排了私人飞机,带我回W城的,哪怕她因为台屿身份被卡在海关,她也让律师跟着我先回去。要是没有她,江春歧一定也会对我出手的。” 江春萍的脸色微微一变。 盛江南像是终于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撕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自尊和自爱?妈,当年不是她逼我的,是我主动找上她的。是我要求做她的情.人,是我主动求她和我上.床的。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抓住她,但她完全没有异样看待我,甚至根本不像个金主。她会给我做饭,会安排我的学业和未来,金主做到这个份上,是我该庆幸才对。” “四年前,她被家里绑回了台屿,被她父亲打断了腿。可就是那样她还是让人给我送来了一亿新台币,妈,2千多万啊…”盛江南看向江春萍,眼泪止不住地流,“现在重逢,她又把和颐医疗的项目送到我手上,还帮我引荐了维氏制药的并购。妈,没有她,就不可能有现在的我。” 江春萍紧紧皱着眉,神情复杂。 “可是我喜欢她,不是因为这些。”盛江南的眼泪越落越凶,却仍旧努力把话说得清楚,“我喜欢她,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她。妈,我就是喜欢她。18岁的时候喜欢,现在依旧喜欢。” 江春萍冷冷看着她,许久才道:“盛江南,你该清楚景家的人情有多重。” “我知道。” “一旦我开口,江家从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也就没有了。你知道吗?” 已经败落的江家,只能对景晨开这一次口。盛江南当然知道。她点头,声音很低:“我知道。” “那你还要用在别人身上?”江春萍冷声道,“她既然能和她父亲打擂台,手里势必有自己的筹码和人手。陈蘅之不是普通女人,她身边不会缺人。你急什么?你凭什么上赶着去替她铺路?担心她的安全,你不如操心下,陈家的余波如果波及你,你的公司会不会把你开掉!” 盛江南沉默片刻,轻声说:“她的确很有能耐,也有手腕。可陈启衍杀了她妈妈,他太下作了。他会攻击她的身份,攻击她的母亲,攻击她所有在乎的东西。妈,钱我可以再赚,人情我以后也可以努力去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颤得不像话:“可如果陈蘅之出事,我会死的。妈,我真的会死的。” 江春萍的脸色骤然变了。 盛江南却像已经顾不得了,积压了太久的恐惧、不安、焦虑和爱意,在这一刻彻底从她眼底涌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泪水不断落下,除了一颗心以外,她再也拿不出任何筹码了。 “妈,我喜欢她。”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很喜欢她。” 死。 她怎么敢说这个字。 盛江南明知道她只剩下她一个女儿了,明知道她这些年躺在病床上,靠着她一点一点撑到今天。她竟然敢为了陈蘅之,在她面前说如果陈蘅之出事,她会死。 江春萍抬手,毫不留情地给了盛江南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花园里骤然落下,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盛江南的脸被打偏过去,白皙的侧脸很快浮起一点红痕。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慢慢转回头,仍旧跪在江春萍面前。 江春萍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她从来没有打过盛江南。 “盛江南。”江春萍声音发沉,“你为了陈蘅之,竟然逼我。” “妈,求你。”盛江南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掌印,却没有半分退缩,“我求你。” 江春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教养、寄予厚望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女人,她更不能接受盛江南为了这个女人这样失态,把自己看得这样轻。可当她看着盛江南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明明挨了耳光却仍旧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是她仅剩的女儿。 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活着、还会叫她妈妈的人。 江春萍慢慢转过脸,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许久后,她低声道:“你起来。” 盛江南没有动。 江春萍闭了闭眼,声音更哑:“我让你起来。” 盛江南这才缓慢站起身。她站得并不稳,像是跪久了,膝盖迟缓地感觉到了疼。 江春萍从薄毯下伸出手,动作迟缓地按下轮椅旁边的呼叫铃。护工很快走了过来,她冷声吩咐:“把我的私人电话拿来。” 盛江南眼神一颤:“妈……” “别高兴得太早。”江春萍冷冷打断她,“我不是接受你和她的事。” 盛江南抿住唇。 江春萍抬眸看她,声音仍旧冷硬,可那冷硬之下,终究多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可以替你联系景家,问一句。但你给我记住,江南,这不是祝福。” 盛江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低下头。 护工将手机递过来。江春萍接过,拨出一个多年未曾动用过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里,花园静得厉害,只有树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盛江南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扣着掌心,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电话终于接通。 江春萍的声音恢复了某种久违的冷静,那个曾经坐在江家主位上发号施令的女人,又短暂地回到了她身上。 “景晨,是我,江春萍。”她停了停,目光从盛江南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掠过,“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 盛夏的北城天气十分闷热。 墓园里没有一丝风,树影沉沉地压在墓碑上,蝉鸣刺耳而烦躁。远处的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在山脊后翻涌翻滚,仿佛下一瞬就会倾泻而下。 陈蘅之站在元怡姿的墓前,手中的那束白色马蹄莲已经被晒得微微卷边。她低头凝视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良久,她缓缓俯下身,指尖轻轻落在母亲的脸上。 妈妈的体温早已经冰冷了太久太久。 她还未开口,雨点便砸落在墓碑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陈蘅之抬眸,看向阴沉的天空,就在她想要起身离去的时候,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有人替她撑开了伞。 第125章 天真的大小姐 125. 盛江南不是第一次来台屿北城,但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里的夏日。 闷热,潮湿,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暑气从柏油路上蒸腾起来,空气像是被热水浸过的屉布,走在路上,盛江南感觉自己是蒸笼上面的肉包。真丝衬衫很快地贴住了后背,呼吸之间都带着潮热。 维氏的并购案刚刚提交完所有尽职调查报告与估值建议,繁重的体力活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等待客户反馈、律师意见与下一轮谈判安排。在这个难得的空隙,盛江南发觉自己有1.5天能够离开项目现场。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来了北城。 来了,有陈蘅之的北城。 飞机落地后,盛江南没有回酒店,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整理行李的时间。她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很多年前留下号码的林柚,好在林柚没有换号,也没有问太多,在听见她询问陈蘅之行踪后,只沉默了片刻,便给了她一个地址。 陈家的私人墓园。 盛江南站在墓园外时,远处的天已经沉了下来。乌云从山后压过来,颜色浓得近乎发黑,风也渐渐大了,卷起路边树叶一阵簌簌乱响。她抬眸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暗自庆幸自己出门时顺手带了伞。 墓园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 这里明明是陈家的私人墓园,却没有想象中那种极尽铺陈的庄严,反倒部分墓透着些许的潦草。盛江南在管理员的引导下来到偏僻的角落,被告知这里就是陈蘅之母亲的墓。 盛江南不由地进一步知晓了陈启衍的下作与无情,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人的存在啊?这种男人凭什么是陈蘅之的父亲啊? 越往里面走,她的心就越压抑。 伴随着风声,她看到了陈蘅之。 她正站在自己母亲的墓前,一动不动。黑色的长裙被风轻轻地掀起一角,露出左腿的伤疤,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腰间,可背影却看起来比之前在港城时要清瘦许多。 她周遭没有一个人,只身站在墓前,像是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 盛江南没有走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陈蘅之,看着她在越来越急的风中静默,看着她缓缓地弯下神,指尖落在墓碑上她妈妈的照片。 盛江南的视力极好,她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元怡姿。 照片里的女人很美,眉眼冷而锋利,唇角微微抬着,神情里带着一种盛江南所熟悉的骄矜。那张脸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却比陈蘅之更张扬,更明亮。 陈蘅之是陈家大小姐,而她又何尝不是元家大小姐呢? 可这样一个女人,却英年早逝。 死在了自己的丈夫手里,而她死的那年,陈蘅之才12岁。 盛江南垂下眼,胸口像被细密的针扎过。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陈蘅之这些年来到底承受了什么。 她迈开脚步。 也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墓园青灰色的石阶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势很快密了起来。 盛江南撑开伞,踩着湿润的石阶,缓步走到陈蘅之身边。 黑色伞面在陈蘅之头顶撑开,替她挡住骤然落下的雨。 陈蘅之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 雨声落在伞面上,细密得像无数心跳。盛江南站在她身侧,将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缓缓侧过脸。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衬衫也被北城盛夏的潮气弄得微微发皱,可她依旧握着雨伞的长柄,轻道:“淋雨会感冒的。” “等一会就会停的。”陈蘅之微微笑了下,回道。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陈蘅之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随后重新转向面前的墓碑。 盛江南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或许会向元怡姿介绍自己,或许会低声说一句以后再来看她,又或许只是像许多普通人祭拜亡母那样,留下一句迟来的问候。 可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雨声落在伞面上,任由墓园里潮湿的风从她的裙摆和发尾间穿过去。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开口:“其实……我和我妈并不熟悉。” 盛江南听到,心口微微一紧。 “她是个很严格要求自己与她人的人,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有夸奖过我。”陈蘅之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墓碑上,没有移开半分,“当然,更加没有对我说过自己的事。” 雨势渐渐密了。 陈蘅之垂眸,看着墓碑上元怡姿年轻而骄傲的脸,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掩住。 “她死的那天,天气比今天还要闷热。” 那年陈蘅之12岁,北城的盛夏热得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上完击剑课回来的陈蘅之,一下车就感受到了热气扑在脸上。 陈家庄园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满是青草被暴晒后的腥气,蝉鸣从庭院深处一层层涌出来,聒噪得令人心烦。她身上穿着夏日的短裙,手腕因为一整个上午的弓步刺击而隐隐发酸,拎着击剑包走进陈家客厅时,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很轻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元怡姿在收拾行李。 自从不久前她被私立高中录取的消息传到陈荀之她们耳朵里,元怡姿为此训斥过她之后,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见到母亲。 别墅里冷气开得很足,室内人不多,盛夏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窗帘隔在外面,整间客厅冷得像一间过分昂贵的停尸房。元怡姿站在落地窗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头发低低挽着,脚边放着两只已经合上的皮箱。佣人们全都低着头,远远站在一侧,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提醒刚刚回来的陈蘅之。 12岁的陈蘅之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她的妈妈打电话安排飞机。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元怡姿收拾这么多的行李,一副要离开陈家的模样。 尚在年幼的陈蘅之忍不住想“她终于决定要和陈启衍离婚了吗?” 陈蘅之知道,她的父母是家族联姻;她也知道,她的父母之间并没有感情;她更知道,她的父母在外面都有各自的家。 对陈启衍和元怡姿来说,她是那个多余的人。 可即便如此,比起陈启衍,陈蘅之仍旧天然地更亲近元怡姿。 哪怕元怡姿对她也不算温柔。她不常抱她,不轻易夸她,除了盯着她的成绩、礼仪、体态和每一次考试排名外,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不做到最好,就会被拿去嫁人。 可对陈蘅之来说,这已经是她在这个家里得到过的,最像爱的东西了。 如果是爱的话,那就应该尊重对方的。 哪怕是元怡姿要离开。 所以她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击剑包,静静地看着元怡姿拿起墨镜,想要从这座巨大的、空旷的、毫无人味的庄园内离开。 陈蘅之清楚,这次元怡姿走了,她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元怡姿获得了她的自由。 然而就在这时,陈启衍回来了。 大门被卜昌平从外面推开,刺眼的白光与滚烫的风一并涌进来。陈启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卜昌平,手里还捏着一叠照片。 看着他骇人的神情,客厅内所有的佣人的呼吸都好像刻意地轻了些,没来由的,陈蘅之下意识地往楼梯阴影里退了一步,她半个身体藏进了雕花扶手后面,而击剑包则被她扔进了楼梯下。 陈启衍根本不在乎这里还有外人,也不在乎元怡姿是他的发妻。他将那叠照片摔在了元怡姿的面前。 一叠照片四散开来,散落在浅色的地毯上,有些翻到正面,有些滑到桌角边。 陈蘅之只看清了距离她比较近的几张,照片里面是元怡姿,她和不同的女人。她们在酒店走廊里拥抱,在游艇甲板上接吻,在昏暗的灯光下靠在一处。 那些画面被偷拍得很模糊,却足够登上小报的头条。 陈蘅之甚至能够想象到外界说「港城名媛元怡姿婚后大搞蕾丝,陈家主母私生活混乱」,但这又怎样呢?陈家夫妻各玩各的,不早就是北城心照不宣的事情了吗? 然而陈启衍的声音却冷得吓人。他厉声道:“元怡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把这些照片买下来?” 元怡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照片,却没有弯腰去捡,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满是轻蔑与倦怠,可却依旧漂亮得厉害。她抱着胳膊,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满目都是看戏的神态。 陈启衍在她的眼里,简直就像是个无能的猴子。 “陈启衍,你在这里发什么疯?”元怡姿淡淡地瞥着陈启衍,说,“不过是商业联姻而已,你能在外面包养女人,弄出私生子,凭什么我不能在外面玩?” 听到元怡姿这么说,陈启衍当即失控,他怒道:“元怡姿,你胡说八道什么!” 元怡姿冷笑一声,别过头。 那一点轻蔑彻底点燃了陈启衍。 “出去。”他忽然转头,看向客厅里的佣人,声音阴沉得厉害,“都滚出去!” 佣人们几乎是立刻退了出去。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往楼梯下方那片阴影里看一眼。 偌大的客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陈启衍与元怡姿,以及躲在楼梯下的陈蘅之。 “什么私生子?”陈启衍一步步逼近元怡姿,脸上的震怒与狼狈几乎遮掩不住,“元怡姿,你又在无理取闹什么?男人在外面应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既然都是商业联姻,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怎样?你不同我生,我找人生,难道这有问题吗?” 元怡姿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试图把自己伪装成无辜者、受害者的模样,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她轻轻挑眉,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陈蘅也。你按照蘅之的名字,给他起了名。陈启衍,你以为你和外面女人生出来的野种,陈家人会认吗?” “他们认的,是从我肚子里出生的,陈蘅之。” 陈蘅也?陈蘅之听到这个名字,她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陈启衍此刻的神情。 陈启衍似乎也没有想到元怡姿竟然会知道陈蘅也的存在,脸上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便是更深的阴沉。他逼近元怡姿,压低声音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陈启衍。”元怡姿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的讽刺与蔑视毫不掩饰,“不,或者我该叫你——赖启衍。” 多年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启衍脸上,他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元怡姿却没有停,她抱着胳膊,站在散落一地的照片之间,白裙洁净,神情冷傲:“赖启衍不配成为元家的姻亲,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陈启衍死死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她到底还知道多少,又到底准备做到哪一步。 “夫妻一场,我们好聚好散。”元怡姿语气很轻,“Hollis我会带走。” 这句话终于让陈启衍慌了,他已经改名为陈启衍,也已经坐上了和颐董事长的位置,可他在家族委员会内的根基并没有外界看起来那样稳固。如果没有元家的背书与元怡姿这段婚姻给他的正统性,他的位置一定会被人重新审视。那些年里被他父亲压下去的旁支、姑姑们,都会闻着血腥味扑上来。 这是安稳太久的陈启衍绝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的态度几乎立刻软了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他们还曾经是夫妻。他伸手想要搂住元怡姿,声音也低了些:“Cedra,我们没有必要闹成这……” 话还没说完,元怡姿便甩了他一个耳光。她狠狠推开他,眼底满是厌恶:“别做混账事。” 陈启衍被推得踉跄一步,视线却恰好落到地上那些照片里。其中一张照片上,元怡姿坐在一个女人怀里,头发被海风吹乱,笑得明媚又放肆。那样的笑容,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她可以对一个女人这样柔软、这样鲜活,却永远只用轻蔑和冷淡来面对他。 那一瞬间,陈启衍脸上的伪装彻底碎了。 “我做混账事?”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咬牙切齿,“元怡姿,你是我的老婆!这么多年你都不让我碰是怎样!” “元家能让我嫁给陈启衍。”元怡姿整理了一下被他碰皱的裙摆,语气冷淡,“但我不会做赖启衍的妻子。你?你没有碰我的资格。” 她抬眸看向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已经做出决定后的冰冷平静:“夫妻共同财产交给律师处理。和颐的股份以及蘅之,我会带走。离婚协议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送到你手上,我建议你尽快签署。否则,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突然对外曝光些什么。” “元怡姿!”陈启衍脸色再度阴沉下来,冷声警告,“你不要太过分。” 元怡姿轻笑一声,拿出手机,看向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无聊又拙劣的赝品:“过分吗?如果让家族委员会知道,你那个宝贝儿子比蘅之还大四个月,你猜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陈启衍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缓慢开口,语气里压着狠意:“和颐的股份可以经过董事会确认。但是陈蘅之,你不能带走。她是我的女儿。” 他根本不在乎陈蘅之,可陈蘅之是陈家与元家联姻之下唯一摆在明面上的血脉,是他权力、婚姻、正统性最完整的一枚印章。陈家不会允许她被元怡姿带回港城,更不会允许她脱离自己的控制。 “我没有和你商量。”元怡姿冷冷道,“Hollis是我的女儿,你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元怡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眉目间忽然浮现出一抹柔和,那种柔和转瞬即逝,却仍旧被陈启衍看见了。 从未属于过他的神情,像最后一根针,彻底刺穿了陈启衍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骤然发难,口不择言地骂元怡姿不知廉耻,骂她婚后不检点,骂她把陈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元怡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她越是平静,越衬得陈启衍像一个被揭开遮羞布后恼羞成怒的疯子。 最后,元怡姿不再理会他,拎起箱子就要往外走。 陈启衍猛地伸手拽住她,元怡姿用力挣开。可她脚下踩到散落的照片,又被陈启衍拉扯得失了重心,身体猛地向旁边倾去,太阳穴重重磕在摆放花瓶的架子边缘。 花瓶因为外力的撞击而落在地上。 破碎的声响与元怡姿摔在地上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血很快从元怡姿的鬓边流了下来,沿着她漂亮的脸颊滑落,染红了白裙的领口。 她倒在地上,指尖按着地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她抬起眼,看向陈启衍,眼底满是厌恶。 陈蘅之在楼梯阴影里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去打电话。可脚步刚动,就看到陈启衍焦灼地拿出了手机。 陈蘅之以为陈启衍会叫医生。 可是陈启衍却在将电话打出去后很快地挂断,转而看了两眼满是血迹的元怡姿后,将电话打给了另外的人,他说:“封锁庄园,任何车辆与人员都不得进出。” 而后,在陈蘅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转身,从博古架上拿起了另外一只古董花瓶。 那是上个月元怡姿拍下来送给陈蘅之的。 才12岁的陈蘅之并没有元怡姿那么高的审美,只觉得那瓶子的釉色像极了雨后的天空,多看了两眼。元怡姿当时正在看学生的论文,瞥见了她的举动后,只是说:“眼光还可以。” 然后那只花瓶就被买回来了。 元怡姿从来没说过那是买给她的,但陈蘅之知道那就是她的。 那是她得到过的极少数、隐晦到几乎无法被称作温柔的温柔。 而现在,那只花瓶,被陈启衍拿起,朝着元怡姿砸了下去。 花瓶的破碎声比起刚才更要尖锐,元怡姿的身体猛地一颤,血从她的发间流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 人类远比想象中要更加顽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再度被陈启衍拿着另外一方砚台砸在了头上,在一片疼痛与血色之中,元怡姿跌伏在地上,在这角度之下,她看到了楼梯角落中已经被吓得失魂的陈蘅之。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陈蘅之只要闭眼,脑海中都是元怡姿当时的模样。 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的脸上都是血,唇色也白得吓人,眼里的光正一点点地散了。可她看见陈蘅之以后,竟然用最后的力气,极轻、极慢递摇了摇头。 不要出来。 不要出声。 不要让他看见你。 陈蘅之死死地咬着自己嘴唇内侧,咬得嘴里都是血腥味,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陈启衍还在打元怡姿。 一下又一下。 哪怕元怡姿早已经没有动静,他仍旧在发泄自己的怒火,像是要把自己多年伪装出来的体面、被元怡姿拆穿的出身、被家族委员会掣肘的恼怒、以及她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羞辱,全都砸碎。 当他终于停下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了空调运转与他喘粗气的声音。照片散落一地,花瓶碎片混着血迹,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盛夏午后的雷声在山脊响起。 元怡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陈蘅之仍旧站在楼梯后面。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白色训练服被汗浸透,牙齿打着颤,几乎站不稳。她想走过去,想打急救电话,想去确认元怡姿是不是还活着,可元怡姿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让她完全不敢动弹。 最终,陈蘅之只是慢慢蹲下身,收起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元怡姿和一个女人站在游艇甲板上。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靠在那人的怀里,笑得明媚极了。 那样明亮,那样自由。 与此刻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陈蘅之已经不记得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发了三天的高烧。那三天,北城一直在下雨,雨声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面,她烧得神志不清,反复梦见元怡姿倒在地上,梦见那双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仍旧望着她。 命令她:不要哭,不要喊,不要死。 当她醒来,警察说:她是不慎从楼上跌落,抢救无效身亡。 怎么会是从楼上跌落?她明明亲眼看见了。 她给阿公打电话,第一次是管家接,说他不在;第二次是秘书接,说他身体不适;第三次,电话响了很久,已经没有人接了。 她去报警,说自己看到了,说陈家客厅里有监控,说元怡姿不是自己摔死的。 可没有用,陈启衍早已经删掉了监控录像,佣人嘴里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就连医生都认定元怡姿是失足掉落身亡。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像是一个因为丧母而精神失常的、可怜又麻烦的小孩。 包括从港城赶过来的元家人,她的阿公、舅舅们,都默认了这场“意外”。 葬礼那天,陈启衍没有出现。 十二岁的陈蘅之穿着黑裙,瘦削得几乎撑不起衣服,却站在所有宾客面前,替元怡姿主持了整场出殡仪式。她没有哭,所有人都说她懂事,说她不愧是元怡姿的女儿。 陈蘅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吊唁,只觉得恶心。 同样的,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分明,她当时可以做什么的。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葬礼结束那天,她回到陈家庄园。陈启衍终于出现了,他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眉眼几乎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带着稚嫩的虚伪。 陈启衍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蘅之,这是你的弟弟,陈蘅也。” 陈蘅之冷冷地看着那个孩子,没有说话。 而在不久后,陈蘅也死了。 他闯入了陈启衍养的烈犬园中,据说一开始有人听见他的惨叫,可不知道为什么,烈犬园主干道被倒下的树木和几块景观石堵住,车辆进不去,相关人员也不敢贸然进去。等到犬只终于被控制住时,那个孩子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 陈启衍大怒,下令去查,可烈犬园附近的监控都坏了。没有人知道陈蘅也为什么会去那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平日里只撕咬猎物的狗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咬人。 那天晚上,陈蘅之坐在窗边,慢慢挠着自己起满红疹的胳膊。 陈启衍冲进来时,她正抬头看雨。 北城的雨还没有停,整座庄园都浸在潮湿阴冷的水汽里。她回过头,看着暴怒到几乎失态的陈启衍,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极了元怡姿。 “Sybil,我说过,”墓园里,陈蘅之终于转过头来,语气平静,“我不是个好人。” 盛江南却早已说不出话,她握着伞柄的手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她终于知道陈蘅之为什么和陈启衍的关系差到不死不休的程度,知道陈家到底有多么的扭曲。 许久后,盛江南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蘅之冰凉的指尖。 陈蘅之侧眸看她。 “一定程度上,我早就是你的共犯了。所以,接下来,你也别想我会置身事外。” 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你做了什么?”她冷声问。 第126章 跨海的牛马2.0 126. 盛江南做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握着陈蘅之的手,将伞面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分。 夏日北城的雨并不寒冷,却密得厉害,雨水砸在墓园青灰色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雾。潮气顺着山风铺开,连墓碑上的字都被氤氲得有些模糊。 陈蘅之站在雨里,黑裙被风吹得贴近腿侧,发尾沾着潮意,整个人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她刚才讲起元怡姿的死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就好像那些已经过去许多年的事情,再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可盛江南知道,不是的。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了,她不会在今天来到母亲的墓前;更不会用强势手腕,封锁了一切对她母亲的不利消息。这就像是暗伤一样,看似愈合了,却会在每个阴雨天冒出来隐隐作痛。 “盛江南。”陈蘅之看着她,声音更冷了些,“你做了什么?” 盛江南仍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想牵着陈蘅之往墓园外面走。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冷意极快地漫上来,似是不满意盛江南的自作主张,可那冷意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她看到了盛江南半边已经湿透的肩膀,看到了她眼眶还红着,却还要故作平静地把伞往自己这边偏的动作。原本冰冷的语气终究软了几分,陈蘅之低声:“江南,你不要参与进来。” 从始至终,陈蘅之都没有想过要让盛江南卷入她和陈启衍的斗争。她不想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更不想盛江南因为她受到任何波及。 盛江南好不容易才在自己的职业领域中崭露头角,成为森特维尤的Sybil 盛,手握维氏制药的客户资源,有了明朗的职业路径。她会顺利升职,会成为森特维尤的合伙人,会在资本市场拥有自己的名字。 她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被债务缠身,被死白男轻慢的她了。 所以,她更不应该被拖进陈家的泥潭里;也不应该被人翻出来,她与陈蘅之曾经的过往;更不应该让外界再次以为,她是靠着陈蘅之才有的今天。 就好像,盛江南一切的职业成就,都不过是搭上了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比任何人都厌恶这样事情的发生,憎恶这样的传言的传播。她能够忍受那帮人攻击自己,却不能忍受那些人用这样污糟的语言去折辱盛江南。 这对盛江南并不公平。 “陈家的事情,本就和你没有关系。”陈蘅之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许自作主张。” 盛江南看向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没有半分退缩:“陈蘅之,你让我做了和颐医疗的项目,让我爬上了你的床,你就该想到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陈蘅之的眼神微微一沉。 盛江南继续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笑意浅浅,带着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你不用担心我的处境。我能抱你的大腿,别人羡慕死了好吗?那帮贱./货嚼舌根子的话,根本就不用在乎好吗?他们都是酸狗罢了。” 她说得轻巧,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可陈蘅之知道,她不是不知道那些话有多难听。 她和徐容致随便坐在尖沙咀的一家咖啡厅,都能听见几个男人用那样下作的语气谈论盛江南。何况身在中寰的盛江南本人呢? 盛江南不是听不见,她只是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一副轻松的样子罢了。 陈蘅之咬了咬牙,神色有一瞬间的晦暗不明。 “先离开这里嘛。”盛江南瞥了眼四周的墓碑,声音低了些,故意把话说得低一点,“墓园诶,阴森森的。” 这个借口荒唐得要命。 可陈蘅之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拆穿。 盛江南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藏在眉宇之间,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有些凉,指尖却始终固执地扣着她,像是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放开。 最终,陈蘅之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再问,只任由盛江南牵着她离开墓园。 车子停在墓园外,司机见两人出来,立刻撑伞上前。盛江南本想让陈蘅之先上车,却被陈蘅之抬手推着先一步坐了进去,随后陈蘅之才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合上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水声敲在车窗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两人仍旧交握的手,问:“去我那里,可以吗?” “不了。”盛江南对司机报了酒店地址,又转头看向她,“去我的酒店。衣服都湿了,我们先换一下。” 陈蘅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盛总现在连我的行程都安排上了?” 盛江南看着她,非常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难道不可以吗?” 难道她不能安排她的行程吗?这个反问让陈蘅之安静了下来,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盛江南也知道她的心情不会太好,便也没有讲话。 车子一路驶入北城市区,雨中的北城模糊成了一片,机车、红灯、湿漉漉的街面与远处的云层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倒像是科幻作品中想象出的赛博城市。 陈蘅之握着盛江南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过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盛江南所在的酒店,她债务刚刚还清,手上尚没有多少存款,可她知道北城是陈启衍的大本营,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托大,专门选择了一家隐蔽、安保极好的高端酒店。酒店外观并不夸张,入口却有两道安保,电梯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相应楼层。 陈蘅之跟在她身后,淡淡扫了一眼大堂安保和监控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疏漏后,这才随着她一道上了电梯。 进入房内,盛江南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问陈蘅之的腿在这样的天气下疼不疼。她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把热水放上,又将行李箱拖出来,翻出干净的衬衫与长裤,打开挂烫机开始熨烫。 雨天带来的疼痛再度从膝盖深处翻涌上来。陈蘅之靠在门边,没有上前,只看着盛江南忙碌的背影。她看见盛江南低头试水温,看见她把毛巾放到浴缸边,看见她又折回去,将衣服一件件熨平。 她的动作很快,完全不慌乱,完全是早已熟悉了这套流程一样。可分明,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陈蘅之的腿痛。 陈蘅之垂下眼,声音很淡:“Sybil,你别忙了。” “去浴缸里泡一下。”盛江南头也没有回,“我有叮嘱林柚找人专门清洁过,你不用担心。” 陈蘅之原本还想说什么,可盛江南已经放下挂烫机,走到她面前。她双手扶住陈蘅之的肩膀,几乎是不容拒绝地把她往浴室里推:“外面下雨,你腿肯定会痛。热水泡一泡,多少会缓解一点,好不好?” 陈蘅之看着她。 盛江南的语气明明很温柔,可动作却很坚定。她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一言不发地替盛江南做好了决定,只等着她去实践。 但盛江南比当年的她,要笨拙和温柔得多。 陈蘅之没有理由去拒绝盛江南,于是她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长裙,随手将它扔进垃圾桶里。 沾了墓园的雨,她不会再穿了。 陈蘅之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只站在淋浴下冲洗了一番,这才进入浴缸。 热水漫过膝盖时,疼痛终于缓了一些。水汽一点点升起来,将浴室笼得温暖而潮湿。陈蘅之靠在浴缸边,长发被随意拢到身侧,眉眼在水雾里被浸得柔和了些。 盛江南坐在浴缸边的小凳子上,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条黑色长裙,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替你妈妈迁坟?” 陈蘅之微微抬眸:“为什么这么说?” “我总觉得元阿姨墓的位置不太好。”盛江南说得十分认真,“那个墓园看起来就阴沉沉的,而且她还被放在那么偏的位置。陈启衍那么下作,万一他找什么神婆或者阴阳师压制你怎么办?你在北城的家里有没有什么邪神之类的?说不定他还会找古曼童克你。”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眉头都皱了起来,立刻站起身:“不行,我让人找个风水先生看一下。” 是金融人都迷信,还是盛江南在刻意转移陈蘅之的注意力? 陈蘅之心理很清楚盛江南不是这样冒失的个性,她陈蘅之伸手拽住盛江南正要起身的手腕,轻轻摇头:“那只是我妈的衣冠冢。” 盛江南一怔:“什么?” “陈启衍不让我妈进陈家祖坟。”陈蘅之冷冷笑了下,语气却很淡,“当时他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一份亲子鉴定,说我不是他的孩子。” 信息量太大,盛江南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该先震惊。 “他凭什么?”她低声问。 “他还是陈家家主,元家不想闹大只想息事宁人,所有人都想让事情过去。他就凭这些。”陈蘅之靠在浴缸边,水汽氤氲上来,将她眉眼浸得温软,可她说起这些时,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妈死后,所有人都很忙。忙着压消息,忙着写讣告,忙着算她留下来的股份、信托、关系和她死后会带来的麻烦。” 盛江南的喉咙微微发紧。 陈蘅之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平静,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但我妈好算好了一切,她留下了遗嘱,她名下的全部都给了我。哪怕我还是未成年,但那帮人什么也都没有得到。” “她去世那天,本来是要和她当时的恋人去澳洲的。”陈蘅之低眸,看着水面上被灯光晃出的碎影,“她死后,那个女人来过陈家几次,都无功而返。后来,她来学校见了我。”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 “她很漂亮,也很文静,是国立大学建筑系的老师。和我妈站在一起的时候,挺相配的。”陈蘅之声音很轻,“我那时其实不太懂大人的感情,也不懂为什么我妈明明那样强硬,却会在那个人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她停了停,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说道:“后来我想,我妈妈能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开心,又想和陈启衍离婚,跟她一起离开,那她应该也是有资格参与我妈妈埋骨之地的人。” 盛江南没有打断她。 “元家不愿让出嫁的女儿回去。陈家那种地方,我妈自己肯定也不愿意。”陈蘅之低声,“所以最后,我把她葬在了澳洲。” 她说到这里,终于重新看向盛江南。 “那是她买好的一片庄园附近,有很大的草地,夏天没有北城这么闷,也没有港城那么潮湿,风很干净,小羊也很可爱。”她语气淡淡的,却终于不再那么冷,“我想,她会喜欢那里的。”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才十几岁的陈蘅之就能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情了吗?在所有大人都沉默、推诿、算计、遮掩的时候,她一个人替元怡姿找了一个真正可以安眠的地方。所以她才会在自己17岁那年,那样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吗? 盛江南低下头,轻轻握住陈蘅之的手,没有再问。 陈蘅之垂眸看她,片刻后,反手扣住她的指尖,语气软了些:“别担心,我现在好多了。” 盛江南点了点头,可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她坐在浴缸边,在满室温热水汽里,安静地陪着陈蘅之。 陈蘅之泡过热水,盛江南也简单冲了个澡。等她从浴室出来时,恰好看见陈蘅之已经换上了她的衬衫与长裤,袖口稍稍挽起,正站在落地镜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半干的长发。 那一身衣服原本属于盛江南,可穿在陈蘅之身上,竟也被她穿出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与矜贵。雨水带来的狼狈被热气洗去,湿发垂在肩后,白衬衫贴着她瘦削的肩线,衬得她眉眼越发冷淡。 盛江南走上前,轻轻吻在她脸颊上。 陈蘅之偏头,笑着回吻了一下:“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带我去哪了吗?” 盛江南知道瞒不过陈蘅之,索性点头:“去阳明山。” 阳明山?陈蘅之眉梢微动,露出些许不理解的神色来。但她没有问,只是看着盛江南。 事实上,陈蘅之并不太喜欢被人安排行程,更不喜欢这种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行动。但想到那些年里,她一直都是这样安排盛江南的,想到这一切都是盛江南安排的,她索性也就放下了那些不喜欢。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替盛江南整理了下衣领,回道:“你现在的胆子真的很大。” “你说了好多次啦,陈总。”盛江南笑着回,“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两人没有在房内停留太久,很快便动身去了阳明山。雨势已经小了一些,道路两侧的树木被雨水洗得发亮,雾气从山谷里慢慢漫出来,路灯在雨雾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 山上的空气比市区清冷,带着草木、湿土与温泉水汽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仿佛整个北城的闷热与喧嚣,都被一道无形的门挡在了山下。 她们去的是阳明山半山一处会员制温泉会所。 这地方没有招牌,也不对外开放。车子穿过一道不显眼的黑色铁门后,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开。竹影、松木和低矮的庭院灯与远处若隐若现的温泉雾气交叠在一起,倒有了几分隐世桃源的感觉。 陈蘅之靠在后座,望着会所的logo,淡淡地笑了下。 盛江南看到她这个反应,也清楚她认出来了,便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停在一处独立茶室外。 服务生早已经等在门口,撑伞将两人引过湿润的石径。房檐垂着雨,透过雨霖铃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庭院种着几株老松,枝干被雨水打得发黑,雾气从温泉池的方向漫过来,将整间茶室笼得有些不真实。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的女人正站在窗边。 她很高,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着一身极简的深色西装,长发规整地盘起。她的存在感很强,哪怕没有说话,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还是透了过来。 陈蘅之没有半分惊讶,她缓步走进茶室,站到对方的面前。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低矮的茶案相望。 景晨的身量极高,气势沉静而深重,像是一座不动声色的山。可陈蘅之站在她的面前,却没有半分被压住的意思,她刚从雨里来,穿着盛江南的白衬衫,长发自然地散落,眉眼之中却满是锐利。她没有景晨那种厚重,可她身上却透着另一种冷淡、骄傲与危险。 景晨的目光从陈蘅之脸上扫过,又落到盛江南身上。她淡淡勾了下唇角,道:“小南。” 盛江南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后背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她低头,老老实实叫了一声:“问筝姐。” 听到这个称呼,陈蘅之偏头看了眼盛江南,却只收到了对方的一个wink。 陈蘅之淡笑了一下,再度看向景晨。 景晨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那点小动作,只抬手示意她们落座。等茶水重新换过,她才开口:“陈总。” 上次陈蘅之母亲冥诞,景晨专门派了自己的代表安舒訫前来,就是想要听到陈蘅之松口求助,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陈蘅之拒绝景家的帮助,她不希望内地的手伸到这里。 原本景晨也就歇了这个心思,可没想到,江阿姨居然打来了电话。她更没想到,江阿姨的那个女儿竟然和陈蘅之有着关系。 “景董这次来台屿,是公事,还是私事?”陈蘅之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击重点。 景晨并不意外她如此直白,她看了眼坐在陈蘅之身侧的盛江南,淡淡道:“看陈总怎么界定。我来,是因为小南母亲的嘱托。当然,就算没有江阿姨这通电话,陈总也晓得,我一直很愿意帮你。” 听到盛江南母亲的嘱托,陈蘅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盛江南垂着眼,没有说话。 茶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窗外雨声细密,温泉雾气漫过庭院,像一层缓慢升起的白纱。 陈蘅之终于清楚,盛江南所说的不可能置身事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重新望向景晨,语气仍旧淡得很:“如果景董是因为 Sybil 而来,愿意以私人身份提供帮助,我会记这份情。但如果景董试图以景家的名义入局,那我还是保持之前的态度。” 她不需要任何外力家族的帮助,不管是HCBC还是景家,乃至元家,她都不需要。 景晨丝毫不意外陈蘅之的反应,她淡淡地笑了笑,瞥了眼陈蘅之,回道:“当然只是私人帮助。” 她停了停,目光从陈蘅之身上移到盛江南脸上,又很快收回来,又道:“毕竟,你可是小南的女朋友,不是吗?” 女朋友吗? 第127章 野心家牛马9.0 127. 女朋友吗? 直到车子从阳明山驶下去,盛江南脑海中仍旧反复响着景晨轻描淡写的那句话。 山路湿滑,雨雾贴着车窗缓慢地流动,远处北城的灯火被雾气晕染。陈蘅之与盛江南坐在后座,谁都没有先开口。 盛江南偏头看着窗外,像是在认真分辨雨夜里的街景,可指尖却始终被陈蘅之握在掌心里。陈蘅之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用微凉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Hollis,这种天气好像很适合车祸之类的意外。”盛江南忽然开口,故作轻松地笑了下。 前方司机骤然听到这句话,后背几乎肉眼可见地僵直起来。 陈蘅之当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唇边浮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不要乱开玩笑。” 她语气轻柔,指尖却短暂地停了一瞬。道路湿滑,雨夜,山路,的确太适合意外。陈蘅之垂了下眼,很快拿过手机,低头输入了几行字。 盛江南看着她,没有问。 陈蘅之也没有再说话。 刚才在茶室里,景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陈蘅之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顺着那句话若无其事地聊了下去,和景晨确认了后续见面的时间,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牵着盛江南离开。她越是平静,盛江南心里就越乱。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紧张,还是在等陈蘅之开口问她。 车厢里很安静。司机在盛江南那句“车祸”之后,进一步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雨声被隔绝在车窗外,空气里只剩下陈蘅之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与盛江南身上的白茶气息交缠在一起。两种味道都很干净,可混在这狭小空间里,却莫名暧昧得让人呼吸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陈蘅之终于偏过头看她,慢悠悠地开口:“盛总。” 怎么忽然叫她盛总?盛江南的眼睫轻轻一颤:“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盛江南装得很正经。 “哦。”陈蘅之轻轻拖长了尾音,随即又靠近她几分,“我还以为,你在想景晨刚才那句话呢。” 景晨刚才说了不少话,但最有用的,只有那一句。 「毕竟,你可是小南的女朋友,不是吗?」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笑意更深,眼底也带了几分揶揄:“女朋友,是吗?” 盛江南终于抬眸看向她。 车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落在陈蘅之脸上,又很快消失。北城和港城实在太不一样,可某种意义上又很像,都是潮湿的、拥挤的、暗流涌动的城市。陈蘅之在这里,身上那股冷感似乎更明显。哪怕此刻她穿着盛江南的白衬衫,长发散在肩头,眉眼仍旧在雨夜里显得清冷而危险。 偏偏她用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靠近她。 盛江南知道,自己绝对、一定、100%的完蛋了。 “又不是我说的。”盛江南低声否认,不敢继续看她眼里的笑。 陈蘅之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害羞,她笑了笑,再度贴近她,声音轻得像故意落在她耳边:“可是你没有否认诶。” 不要长得这么漂亮,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讲话。 盛江南在心里疯狂地吐槽,面上却仍旧端着一副冷静样子:“你也没有否认啊。” 陈蘅之笑了起来,她的指尖轻轻扣住盛江南的手腕,故意贴着她,气息温热地擦过她的脸颊:“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盛总的安排。”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有些受不了。她抿了抿唇,注意到挡板按钮就在手边,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按下去。 挡板缓缓升起,将前座隔绝开。 司机的存在被彻底切断,车厢一瞬间变成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陈蘅之眉梢轻轻一挑,还没来得及说话,盛江南已经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明明只是几个礼拜,可盛江南却觉得像隔了好几个轮回。她想念陈蘅之,想念她的气息、她的手、她靠近时那种让人无法抵抗的压迫感。所有担忧、焦虑、奔波和强撑出来的冷静,都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出来。 陈蘅之不喜欢在人前表现出太多亲近,可盛江南向来是例外。她只怔了一瞬,随后便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下,抬手扣住盛江南的后脑,回吻过去。 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带来久违的温热。盛江南不自觉地抬着头,热烈地回应她。陈蘅之起初还带着一点逗弄的意味,可很快,呼吸便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的手指没入盛江南的发间,轻轻一压,原本浅尝辄止的吻便越发深重,似是要将盛江南整个人吞吃入腹一般。 车子驶过一段弯道,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盛江南的肩膀撞进陈蘅之怀里。 陈蘅之顺势揽住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贴上她的背。盛江南呼吸一乱,掌心按在陈蘅之肩上,衬衫布料被她攥出细微的褶皱。吻到后来,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时机实在不对,轻轻咬了一下陈蘅之的下唇,逼自己从她怀里退开。 陈蘅之的眼中还带着些许的欲.色,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露出些许的不解。 “陈蘅之。”盛江南低声,“司机还在前面。” 陈蘅之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盛江南方才咬过的痕迹。片刻后,她淡淡笑了下,没再继续逼她,只重新握住盛江南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车厢里的暧昧没有因此散去,反而因为这个戛然而止的吻,变得更加黏稠。盛江南觉得车里热得厉害,明明冷气开得很足,她掌心却隐隐冒了汗。她看向窗外,看着雨中的北城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狭小、陈旧、令人窒息。 因为今晚,陈蘅之会和她一起。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点近乎隐秘的愉悦。 两人默契地一道进入了酒店,盛江南刷卡开门。 房间内的灯光柔和,窗外的雨声沉闷,陈蘅之进门后没有立刻往里面走,她一把抓过了正在脱衬衫的盛江南,将她按在门边,吻了上去。 比起在车内的浅尝辄止,此刻只有两个人的静谧室内才更加适合她们。 陈蘅之吻得毫不顾忌,带着一点方才被打断后的不满,又有一种压抑了一路的欲.念。她一手扣着盛江南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指尖从衬衫领口滑过,触到她温热的皮肤。 盛江南后背抵着门,呼吸很快乱了。她仰起头回应陈蘅之,手指攀上她的脖颈。 “你去求了你的母亲?”接吻的间歇,陈蘅之忽然轻咬了盛江南的耳朵,问道,“你叫景晨问筝姐,你们早就认识。” 本来在车上就已经被挑得不上不下,现在好不容易快要进入正题,陈蘅之这个坏家伙居然这样停了下来。盛江南深呼吸,微微抬着头,看向她,眼里透着不耐:“对,我妈之前是江家的董事长,小时候我与景家姐妹见过几次,虽然江家败了,但是她和景晨有些私交。” 江家的败落就在几年前,甚至一定程度上陈蘅之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她从来没想过,盛江南会这么坦然地说出来。 她的指尖停在盛江南肩头,眼底的欲.色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盛江南看出她的变化,反而伸手勾住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面前拉近。 “陈蘅之。”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方才亲吻后还未完全平复的哑意,“你真的要在这种时候和我说这些吗?”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她一边吻着盛江南,一边轻道:“盛总现在真的很会拿捏我。” 盛江南抬眸看她,眼里仍有一点不肯服输的挑衅:“那你给不给我拿捏?” 陈蘅之低头再次吻住了她,口中呢喃:“你可以先捏我别的地方。” ~ 两人结束时,北城已经彻底入了夜。 雨还没有停,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房间里只留着几盏暖灯,灯光被窗外雨雾衬得更加柔和,落在凌乱的床单与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盛江南趴在陈蘅之身边,手臂还懒懒地圈着她的腰。她是真的累了,从港城飞到北城,从墓园到阳明山,又从阳明山回到这间酒店,精神一直绷着,情绪也在不断的起伏,直到刚才重新拥上陈蘅之,才像终于落回了人间。 可人一落回人间,就会饿。 她把脸埋在陈蘅之肩窝里,声音还带着事后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闷闷地说:“饿……要吃饭,要吃饭……” 陈蘅之原本正低眸看她,闻言失笑。 “盛总真是很现实诶。”她伸手替盛江南拨开黏在颈侧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特有的轻软,“刚才还说自己爽得快死了,现在就只记得吃饭了。” 盛江南闭着眼,理直气壮:“体力消耗过大,补充能量是科学需求。” 陈蘅之笑得更明显了些,最终还是伸手拿过一旁的手机,给保镖队长打了电话,让她安排晚餐送上来。 她说话时,盛江南仍旧趴在她身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她浴袍边缘。陈蘅之明明语气冷静,吩咐得也简单,盛江南却忽然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点熟悉的上位者姿态。温柔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 想到陈蘅之和景晨见面时,完全不输的气势,盛江南唇角微勾。 过了片刻,盛江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陆仲希最近心情不好吗?” 陈蘅之挂电话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头看向盛江南,眼神里多了些不明显的不满与疑惑:“你怎么忽然问她?” 那语气很淡,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与平日的差异,可盛江南太熟悉陈蘅之了。她看见陈蘅之眉梢那一点细微变化,便忍不住笑起来。 “我之前和路嘉欣一起吃午餐,她和我说陆仲希最近情绪很糟糕。”盛江南微微抬眸,看着陈蘅之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不悦,解释道,“我不关心死人脸啊,只是无聊想八卦一下而已” 听见这个解释,陈蘅之的神情才慢慢恢复成平日那副平静模样。她想了想,淡道:“她彻底和她父兄撕破脸了,难道你没有看到她发的断绝关系的公告吗?” 盛江南眉头轻轻一挑。 “总之。”陈蘅之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说太多,“她心情好或不好,和你没有关系。” 盛江南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靠在陈蘅之怀里,肩膀轻轻发颤,声音里还带着亲密过后的懒意:“Hollis,你在吃醋吗?” 陈蘅之垂眸看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反而像承认。 盛江南笑得更厉害了些,伸手去碰她的脸:“陈总,你怎么连死人脸的醋都吃啊?” 陈蘅之握住她作乱的手,慢条斯理地把她的指尖压进掌心,语气平淡:“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明明就有。”盛江南抬眼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笑,“看你刚才那样,简直和露希娅似的。” 陈蘅之微微眯眼:“你骂我是狗?!” 盛江南对上她的目光,心口莫名一烫。她笑了笑,撇嘴:“我可没有说哦。” 陈蘅之不愉,她刚要捏住盛江南的脸,恰好门铃响起,餐送到了。 陈蘅之放过她,掀开被子起身,浴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露出一截冷白的肩颈线条。盛江南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下。 晚餐很清淡,粥、蒸鱼、青菜、汤,还有几道小菜,摆在桌上,看起来饭张力有些差。但奔波了一整天,又消耗过一场体力,两个人都没有再挑剔,披着浴袍坐在餐桌边,各自吃东西。 雨声在窗外落着,屋内只有餐具轻碰碗盘的细响。 吃到一半,陈蘅之忽然开口:“你让你妈妈去找了景晨。” 盛江南就知道陈蘅之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问题,她没有否认:“是。” 陈蘅之沉默片刻,她戳了戳盘中的青菜,淡道:“你清楚意味着什么。” 盛江南点头。 陈蘅之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她微微蹙眉看向盛江南,脸上有些许的不认可。 “Hollis,做都做了。”盛江南也放下筷子,神情比语气还平静,“景晨已经来了北城,你们也见过了。现在你再说我不该做,也没办法把这件事撤回去。” 陈蘅之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你现在都敢安排我了。” “这不是安排。”盛江南纠正她,“这是先斩后奏。”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她真的很想说,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尤其不需要背后站着庞大家族的景晨,她也不需要盛江南把江春萍最后一点人情用在她身上。 这样的代价太沉重了,重到让她的脑袋发昏。 可盛江南就坐在她对面,她眉宇间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散去,眼神却干净又执拗。 她为了她,从港城跑来北城,甚至去求了自己疗养多年的母亲。 陈蘅之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盛江南害怕她会输,害怕她会死。所有想要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最后,陈蘅之只是低声:“Sybil,你不该参与进来的。” 她是森特维尤的人,是维氏制药并购案的项目负责人。她和陈蘅之这样的甲方高层,本就已经站在危险边缘。更何况,陈蘅之还曾是她做过的项目里的执行董事,是所有人都能拿来做文章的“利益冲突”。 她不能再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就越可能被陈启衍当成靶子。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的神情,忽然笑了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参与进来?还跑来北城?”陈蘅之抬眸,声音冷了些。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陈蘅之面前。陈蘅之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盛江南便把杯子放在一旁,走近一步,抬手替陈蘅之理了理浴袍领口。 陈蘅之的情绪波动向来很少。可在盛江南面前,她好像越来越难维持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她会生气,会吃醋,会无奈,会心软,也会在盛江南靠近的时候,眼底生出一点压不住的欲/念。 盛江南知道这点,所以她没有退。 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的指尖从自己颈侧滑过。她们贴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盛江南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香气,也带着刚才亲密过后,无法被清水洗净的暧昧气息。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很想抱她。 可她没有动。 倒是盛江南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手指停在她领口,人也自然地坐到了她腿上。 陈蘅之一怔,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盛江南坐在她腿上,双手松松地环住她的脖颈,垂眸看着她。灯光从盛江南身后落下来,将她眉眼照得柔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Hollis,你让我置身事外,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陈蘅之眼睫微动,刚想反驳,却被盛江南抬手捂住了唇。 “听我说完。” 陈蘅之看着她,最终没有挣开。 “我们的地位差很多。”盛江南垂眸看着她,“你是陈家大小姐,是和颐控股的副董事长,位高权重。而我只是森特维尤的VP,哪怕我升职,我也只是乙方。距离我成为齐简臻那样的董事总经理,至少还有五年的路要走。” 这些是客观事实,所有人都清楚。 陈蘅之抬眸看她,声音被她掌心挡得有些闷:“那又怎样?” 盛江南慢慢放开自己的手。 “是啊,那又怎样。”她轻声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陈家大小姐了。我其实不太在乎这些,也知道现在有些爱嚼舌根的死男的在背后说我傍上了你,说我靠你拿项目,说我靠你上位。我都知道。” 陈蘅之眉眼一点点冷下来。 盛江南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眉心:“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我真的对你的处境无能为力。” 陈蘅之没有说话。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多了些压不住的颤意:“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只能等你每三个小时告诉我一句安全。我不想坐在别的城市,看着你的消息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淡,然后靠猜测去判断你是不是还好。” 她停了停,眼底有一点湿意,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死人脸能参与,林柚能知情,元家能插手你在港城的安全。凭什么只有我要成为局外人?我真的就那样无能为力吗?”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深了下去。 盛江南的手仍旧挂在她脖颈上,没有收回。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只要陈蘅之稍稍抬头,就能再次吻到她。 她知道盛江南话里的意思,也知道盛江南对自己的心思。 盛江南喜欢她,正如她也喜欢盛江南一样。 这个认知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像窗外那场下不完的雨,潮湿、闷热、缠绵,让人无处可逃。 “你该清楚。”陈蘅之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参与进来后,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我清楚。”盛江南点头,“我可能会成为陈启衍拿捏你的把柄,也可能成为你们两个争斗里的牺牲品。我都知道。” 听到“牺牲品”三个字,陈蘅之的眉头骤然皱紧。她抬手扣住盛江南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她不喜欢听到盛江南这样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 盛江南却并不畏惧她这样的目光,反而直直迎了上去:“哪怕你再不喜欢,你也没办法保证陈启衍不会对我下手,不是吗?” 陈蘅之沉默。 “既然他迟早会对我下手,那我站在你身边,和我被你藏在后面,有什么本质区别?”盛江南继续道,“现在不一样了。我主动参与进来,甚至我带来了景晨。那陈启衍就一定会试图从我这里找突破口。你只要在我身边盯紧,或许能更快地看清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蘅之看着她,俨然被气笑了:“盛总真不愧是高级乙方。连说服我的话术都提前想好了?” 盛江南抬眸看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临场发挥罢了。毕竟像陈总这样难搞的甲方,我确实还没有接触过很多。” 陈蘅之眯了眯眼。 盛江南还坐在她腿上,神情无辜,手却仍旧环着她的脖颈。她看起来像是在谈判,事实上也的确是在谈判。只是这个谈判场太不像样了,没有会议桌,没有法律顾问,没有项目文件,只有一室暧昧的暖光、窗外潮湿的雨声,以及两个人尚未彻底平复下去的体温。 陈蘅之抬手,指腹慢慢抚过盛江南的腰侧。 “Sybil。”她声音很低,罕见地带了几分惶然,“我怕我会护不住你。” 盛江南低头,额头轻轻抵上陈蘅之的额头,她说:“那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你不用总担心能不能护住我,我是成年人了,我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陈蘅之的手慢慢收紧,扣住了她的腰。 盛江南闭了闭眼,回道:“我知道你很厉害,也知道你不需要我。但我们是平等的,我又不是你的金丝雀,我能帮你,那我就要帮你。” 陈蘅之没有说话,良久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可以参与进来。”陈蘅之看着她,语气郑重,“但所有行动,必须让我知道。你不能单独见陈启衍的人,不能私下接触任何陈家人,也不能再擅自动用你母亲的人情。” 盛江南立刻点头。 陈蘅之还想再说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侧眸看过去,屏幕上跳出陆仲希的消息。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盛江南察觉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可盛江南却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手机屏幕上,陆仲希只发来一句话。 「四年前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第128章 冷酷的资本家4.0 128. “效率差”的陆仲希,终于发来了关于四年前的调查结果的邮件。 陈蘅之看着手机上面显示的「之前的调查结果与当下调查结果存在一定出入,但关键事件的结果未有改变」,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抬眸看向了盛江南。 盛江南原本还坐在她腿上。瞧见陈蘅之这个神情,她看了她很久,终于抿了下唇,从她身上下来,坐到了对面。 她们今天都太累了。 从港城到北城,从墓园到阳明山,从景晨那一句“女朋友”,到陆仲希发来的调查结果,所有事情像一层层潮湿的迷雾,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她们身上。 要这样步步紧逼吗? 盛江南对两人当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温馨与和谐感到了眷恋,她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于是,她拿过了陈蘅之的手机,放在了另外一侧。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意思,她淡淡笑了一声,没有阻止,只轻声道:“走吧,去洗漱。” 两人再次并肩站在盥洗台前。镜子里映着她们的脸,也映着身后北城潮湿的夜色。盛江南看着镜中的陈蘅之,陈蘅之也在镜子里看她。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两个人都轻轻笑了一下。 重新回到床上时,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陈蘅之躺在盛江南身侧,两人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交叠在一起,灯光将她们的眉眼照得柔和,连陈蘅之的锋芒,都被夜色压得温软了几分。 盛江南侧身看着她,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陈蘅之刚才戴过手表的那寸肌肤上,那里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陈蘅之偏头看她,笑问:“不困吗?” 盛江南握着她的手,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疲倦。她埋首在陈蘅之怀里,闷声回:“困。但不太想睡。” 陈蘅之的手落在她后脑,指尖慢慢穿过她的发:“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晚上的飞机。”盛江南抬眸看她,“你明天有什么日程安排吗?” 话说出口以后,盛江南自己也怔了一下。她是在问陈蘅之的行程吗?她已经可以这样自然地询问陈蘅之明天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或许是今天太长了,北城的雨也太密了。盛江南在问完这句话后,忽然生出一种没有来由的冲动。她看着陈蘅之,声音比刚才还轻:“有点不想去上班了。” 陈蘅之眼底笑意更明显了些:“为什么?” 盛江南重新埋进她怀里,像是不太好意思看她:“舍不得你。”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神色一点点软下来。她伸手抚过盛江南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Sybil现在很会讲话诶。” “只是讲了些实话罢了。”盛江南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喔。”陈蘅之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我是不是该奖励你?” 盛江南闻言,眼睛微微亮起来。还不等她想好要讨一个怎样的奖励,陈蘅之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温柔。 温柔到不像陈蘅之,她吻得很轻,唇瓣落在盛江南的唇上、眼尾、额头。盛江南起初还想回应,可身体的疲惫终于一点点漫上来。她今天实在太累了,神经绷紧又太久,吻着吻着,竟就这样在陈蘅之怀里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她仍旧能感觉到陈蘅之的手一直搭在她腰侧。那只手偶尔会轻轻收紧,偶尔又会抚过她的后背;有时候,陈蘅之会低头吻一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将她惊醒,又像是生怕她会离开。 感受到陈蘅之的温柔,盛江南心里有些发酸。她闭着眼,没有醒来,只是在陈蘅之的怀里又靠近了些。 雨是在盛江南不知道的时候停的。 天色将明时,雨后的闷热重新从地面慢慢蒸腾而起,贴着玻璃、墙壁和人的皮肤缓缓漫开。哪怕下过一整夜的雨,也洗不干净空气里的黏腻。 盛江南醒来的时候,陈蘅之已经起了。 她站在窗边,穿着深蓝色衬衫和西裤,长发束起,侧脸被晨光勾出冷淡而漂亮的轮廓。那一瞬间,盛江南忽然觉得,回到北城后的陈蘅之,与港城的、塔桥的、新约克的她都不太一样。她变得更沉郁,像肩上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连晨光落在她身上,都照不出几分轻快来。 陈蘅之不喜欢北城。 盛江南几乎在这一刻确认了这件事。 “醒了?”陈蘅之回头看她。 盛江南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刚醒来的哑:“你什么时候起的?” “没多久。” “骗人。”盛江南下床,拿过浴袍披上,视线瞥过外间桌上已经喝完的咖啡,忍不住笑她,“你咖啡都快喝完了。” 陈蘅之抱着胳膊看她,眼底也带了点笑:“盛总现在很了解我哦。” “一般般了解吧。”盛江南一边回应,一边走进盥洗室。她刷牙时偏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蘅之,嘴里含着泡沫,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洗漱完,盛江南正想问陈蘅之今天的具体行程,陈蘅之的手机却亮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电话很快挂断,盛江南却清晰地看到,她原本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发生什么了?”盛江南上前一步。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过她的手,带着她一道去了外间。桌上摆着两份早餐和咖啡,盛江南坐下,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这才觉得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而就在她将自己那份鸡蛋和面包吃完后,她的手机也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台屿新闻推送。 「和颐陈董凌晨遇车祸送医!」 盛江南先是看了眼陈蘅之,发现她正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餐,而后她点开了新闻。与之前陈蘅之在港城的交通事故不同,这次陈启衍的事故明显严重许多。 陈启衍的轿车侧翻在雨后的马路中央,车头已经严重变形,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成了刺目的红蓝色。 媒体的报道写得极尽煽动,说陈启衍于凌晨发生车祸,已经送往和颐下属医院,伤势尚未公开。而在事故描述后面,又很快牵出了近期陈家的血统争议、和颐控股董事会动荡,以及陈启衍与陈蘅之父女关系恶化等一连串关键词。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外界怀疑事故或与陈家内部权力斗争有关。 盛江南一行行看下去,不由地想起了昨天自己在陈蘅之车内开得那个玩笑。她抬眸看着陈蘅之,发现陈蘅之此刻也正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充满了陌生。 盛江南微微皱眉:“是你做的?”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眸喝了一口咖啡,而后淡淡地勾了下唇角:“雨天地面湿滑,行车需谨慎。”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抬眸,神色温和得近乎无害:“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如同她在港城经历的那起“普通交通事故”吗? 盛江南没有说话。陈蘅之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问:“盛江南,你在害怕我吗?” 怕?所以陈蘅之今天才是这样的表情吗? 盛江南无奈地歪了下头,起身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身,仰头看向她:“你认为我会怕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她。 “我比较怕你会被抓起来诶。”盛江南轻声说。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下:“不会。这里是北城。” 听到她这么说,盛江南耸了下肩:“那就好。”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真的不会害怕吗?”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陈蘅之,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温柔、克制、会替她准备早餐、会在睡梦里确认她有没有离开的女人,也看着这个可以在一夜之间让陈启衍的车侧翻在雨夜里的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从来不是无害的人。 她早就知道。 “你会对我出手吗?”盛江南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陈蘅之,不论过去还是未来,你会像对付陈启衍那样对付我吗?” “不会。”陈蘅之几乎没有犹豫。她伸手将盛江南拉起来,同样认真地给出回答,“我不会对你做这样的事情。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盛江南望着她,忽然说:“陈蘅之,我没有泄露过你的行踪。”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只问你一句。”盛江南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半步,靠近了她,“你当年是否对申城那边施压过?是否让申城的疗养院不接收我妈妈和妹妹?” 陈蘅之眉头微蹙,很快给了答案:“没有。” 她看着盛江南过分认真的神情,知道这个答案对两个人来说至关重要,于是想了想,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我那时候自顾不暇,没有空去‘关照’你。” 盛江南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她点了点头,随后又坐了下来。她拉着陈蘅之的手指,淡淡地笑着,说:“你之前问,如果四年前的调查没有结果怎么办。我现在有答案了。” 陈蘅之只是看着她。 “不管四年前的调查结果是什么,你现在说的,我相信。”盛江南黝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陈蘅之的身影,她很是认真地说,“Hollis,我觉得我错了。” “四年前的事情的确很重要,可比起现在和未来,它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什么意思?”陈蘅之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好像知道盛江南要说什么,却又无法肯定。 “我的意思很简单。”盛江南站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不管四年前的调查结果是什么,我都不想再被它推着走了。陈蘅之,我不想再让它决定我们现在该不该靠近,也不想再让它决定我们未来能不能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再被它困住?” 不被它困住吗? 陈蘅之眉头微蹙,紧紧看着面前的盛江南。那一刻,她心底的情绪复杂到几乎难以分辨。她曾经以为,只有真相才能把她们从四年前的泥沼里拖出来;可此刻盛江南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她可以先相信她。 但很快,她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盛江南,我同样问你一个问题好了。”陈蘅之看着她,说道。 盛江南挑了下眉,示意她随意。 “告诉我。”陈蘅之微微靠近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你喜欢我。” 这是什么问题啊!盛江南原本以为陈蘅之会追问四年前的关键细节,却没想到她只是这样说。她不由得笑了一下,随后点头,看向面前的陈蘅之,眼神坦然又温柔:“是,陈蘅之,我喜欢你。” 陈蘅之望着她,唇边笑意明显:“好巧哦。我也喜欢你。” 第129章 焦虑的牛马4.0 129.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那句“我也喜欢你”后,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立刻漫了出来。 笑容太明显,也太不值钱了点。她本来还想趁热打铁,询问陈蘅之要不要和她交往,或者是再哄着陈蘅之说一次“她也喜欢她”,可一切还没有付诸实践,陈蘅之就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掌心微凉,指腹带着一点咖啡杯壁留下的温度。陈蘅之的手机铃声在下一秒响起,打断了房间内的温情。她低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抬腕看了下时间,眉眼间流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歉意。 她望着盛江南,轻道:“接下来的话,我们找个时间再说,可以吗?” “你要走了?”盛江南问。 陈蘅之点头:“陈启衍正在反扑,名义上来说,我毕竟还是他的‘女儿’。” 这句话听起来讽刺极了。 陈启衍和陈蘅之早已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那男人从未真正把陈蘅之当成女儿,只把她当成联姻的产物,当成拉拢元家的筹码,当成维持陈家血统与权力合法性的工具。他甚至在十二岁的陈蘅之面前杀死了元怡姿,随后又亲手将她赶出陈家庄园。 可现在,陈启衍出了车祸,陈蘅之却无论如何都必须出现。 哪怕这场所谓“事故”本就是她精心设计的,哪怕陈启衍心知肚明、外界多有揣测,她仍旧要穿戴整齐,走进和颐,走进医院,走到那些董事、律师、记者和家族成员的视线之中。 她要确认陈启衍伤到什么程度,要判断这场车祸会被他拿来做出怎样的文章;她要安抚和颐内部那些摇摆的董事,要压住陈启衍一派趁机反扑的势力;她还要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在无数闪光灯之下扮演一个冷静、体面、克制,甚至仍旧关心父亲伤势的陈家大小姐。 陈家的大小姐,不仅要业务精进、手段狠辣,还得是个影后。 豪门的战争就是这样荒唐。 体面是这群人最后也是最虚伪的衣冠,哪怕里面早已腐烂发臭,也必须一层一层披好,披到足以蒙住外人的眼睛。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世人看到陈蘅之,只看到她身为陈家大小姐的光鲜,觉得她冷淡、矜贵、遥不可及。可只有接触后,才会知道,比起一般的豪门N代来说,陈蘅之的处境实在是太糟糕了。 整个北城陈家,就像是张着大嘴的怪物,只会吞噬掉正常人类。 这么下作的陈启衍,世道却逼着陈蘅之必须在他出事之后,继续扮演成“孝顺女儿”。 狗屁的世道。 “不用心疼我的处境。”陈蘅之如何看不出盛江南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她轻轻牵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安抚道,“就算没有外界那些纷扰,我也很想亲眼看一看自己的成果。”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冷的笑意:“看着陈启衍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床上苟延残喘,才是足够告慰我母亲在天之灵,不是吗?” 陈蘅之的声音冷淡,清晨的光落在陈蘅之侧脸上,她的眉眼依旧漂亮而温柔,可语气却阴郁得像北城雨后尚未散去的云层。 盛江南抬眸看着这样的她,没忍住抿了下唇。 「好病娇哦~」 “Sybil……”陈蘅之瞧出了她心中所想,没忍住提醒道。 眼下这个时机的确不太适合想这些。盛江南默了默,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她知道陈蘅之必须走,也知道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任性地把人留下来。本来这次来到北城就是她的突然袭击,陈蘅之没有时间,也完全在她的预想之内。遗憾当然是有的,可盛江南没有反驳的道理,只能点了点头。 陈蘅之转身要走时,盛江南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开口:“Hollis.” 陈蘅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盛江南走近了几步,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刚才认真许多:“陈启衍那边一直在放你不是他亲生女儿的消息,这个事情你是清楚的对吧?” 这消息其实已经传了许久,从路嘉欣那里听到风声开始,再到台屿本地媒体、坊间八卦、财经号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射,陈启衍一直没有放弃过这条舆论通道。他很清楚血统对陈家的重要性,也很清楚“陈蘅之是不是陈启衍的女儿”这个问题,一旦被反复抛到公众面前,就会不断侵蚀陈蘅之在和颐和家族信托里的合法性。 想到陈蘅之凌晨回来北城那天发生的事情,盛江南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之前回来的时候的那个家族信托会议结果怎么样?现在他出车祸,他一定会做文章说自己是受害者。说你有动机,影射陈家内斗外,还可能继续推你母亲的事情以及说你不是他女儿,一旦开始打舆论战,这帮死男人先天就会抱团,你要做好准备。” 陈蘅之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 盛江南懂得这些,她清楚陈启衍会怎么打,她不是只会担心陈蘅之会不会受伤,也不是只会焦虑地问她有没有事,她能从这些纷杂的信息中找到重点,知道局势会怎么发展。 “我知道你一定有所准备。”盛江南轻声说,“但你还是要小心。他们可能会要求你再次做亲子鉴定,也可能以身份争议为由,要求暂时冻结你在信托和董事会里的部分权利。尤其是现在陈启衍出了车祸,他们会把所有事情包装成‘为了陈家稳定’和‘保护受害者权益’。”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原本那点冷意慢慢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温柔的笑,她转身重新走回盛江南的身边,伸手将她抱住。 “我知道了。”陈蘅之低声说着她的手落在盛江南的后颈,指尖轻轻地按了按熟悉的地方。 “放心好了。”陈蘅之贴着她耳侧,声音很淡却带着笃定,“不管他怎么鉴定,我都一定会是他的亲生女儿。” 盛江南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是陈启衍的女儿?还是说陈蘅之的手已经能伸到这么长了? 她抬眸看向陈蘅之,眉头轻轻蹙起。她想追问,可门口已经出现了左崇的身影。这个冷脸的助理站在外间,神色克制,姿态恭敬,却明显是在催促陈蘅之。 时间到了。 盛江南只能将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松开她。她仍旧抱着盛江南,像是也舍不得如此温馨而良好的氛围。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问:“晚上的时候,我送你去机场,可以吗?” 盛江南当然不会拒绝,她点头:“好。” 陈蘅之这才松开她,离开前,她最后看了盛江南一眼。 盛江南站在原地,看着陈蘅之离开,看着左崇低声和她汇报着什么,看着陈蘅之重新变回了那个陈家大小姐。 她笑了下,缓了片刻才转身,拿出笔记本来,打开。 正如预料中的那样,陈启衍车祸的热度升得很快,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台媒、港媒,财经号和八卦号几乎同时跟进,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和直白。 「和颐陈启衍凌晨车祸,陈家继承风暴升级」 「陈启衍车祸是否另有隐情?」 「父女决裂传闻甚嚣尘上,陈蘅之今日是否现身医院?」 盛江南一条条看下去,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淡。虽然心里清楚这帮烂人会怎么说,但真正地看到,还是很让人感到不爽。 台媒是反应最快的,车祸发生到现在才几个小时过去,和颐医院门口已经聚满了记者,哪怕医院已经发布了伤情说明,但陈启衍一派的董事还是陆续抵达了医院,那些人的表情被镜头捕捉下来,悲痛、沉重,好想陈启衍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伴随着这些人的出现,媒体也开始有意强调车祸发生前陈家的种种动荡。说陈蘅之返回北城后,和颐内部议程骤然加速;说陈启衍血统争议曝光后,陈家父女关系进一步恶化;说这场事故过后,陈蘅之将成为和颐权力结构里最大的受益人。 没有一句明显的指控,却满满都是引导。 盛江南看着这些消息,敏锐地发现,曝光陈启衍血统存疑的那些媒体都保持着缄默。想到那些才是陈蘅之的口舌,盛江南心中的不安会缓慢地抚平了些许。 陈蘅之会怎么处理这次的事情呢?盛江南不由地想。 元家这次没有发表任何的公开声明,没有人替陈启衍说话,也没有人替陈蘅之站台。元家好像彻底从陈家铺天盖地的新闻中抽离了出去,媒体甚至只敢写“港城元家方面暂未回应”,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有说。 是元家选择了沉默?还是陈蘅之让她们保持沉默? 盛江南忽然想起陈蘅之港城事故后,对元家姐妹话里话外的态度。既然元家主动负责了陈蘅之在港城的安保,却还是让她陷入危险,以陈蘅之的性格,绝不可能轻拿轻放。 这样想着,盛江南给元赋发了消息:“元家怎么讲?” 元赋那边或许不是很忙,她很快给了回应:“听安排。” 安排,陈蘅之的安排吗? 盛江南看着元赋回复的几个字,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不愧是陈蘅之。 陈启衍这个烂货,怎么不直接嘎巴一下死在医院里面啊。 非要和陈蘅之争什么呢? 盛江南靠坐在椅背上,重新点开新闻视频。画面里,陈蘅之冷着一张脸走入和颐医院,周围记者的镜头像潮水一般涌上去。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看镜头,只在左崇和保镖的护送下往里走。深蓝色衬衫外罩着一件薄西装,长发束起,侧脸冷得近乎没有情绪。 盛江南盯着那几秒画面看了很久,实在没忍住截图了好几张,默默发给自己的手机。 冷脸的陈蘅之诶。 在镜头和媒体下面的陈蘅之诶。 好漂亮,好动人哦。 看了一会儿陈家的新闻,盛江南才勉强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工作上。她回复了手下分析师的邮件,又打开文件,逐条添加批注。等处理完一轮,她才发现陈蘅之在两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从医院出来了,回和颐路上。」 盛江南看着这条消息,勾了勾唇角,她给陈蘅之回了一个“好的”的表情包,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吃午饭!” “好。”陈蘅之的语音发了过来。 盛江南点开听了一遍,又忍不住听了一遍。那声音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车内的安静和左崇压低同旁人说话的声音,可陈蘅之却旁若无人地给她发了消息。 陈蘅之真的好恋爱脑啊。盛江南不由地想。 很快,下一条语音又发来:“你也记得吃东西。” 盛江南忍不住笑,给她回了一个“小狗立正”的表情包。 陈蘅之或许此刻正在车内,也或许不那么忙碌,她饶有兴致地发了个“good girl”的表情包回应。 看着她的表情包,又往上翻了翻两人最近的对话,盛江南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就在她思考今天中午吃点什么的时候,房门铃响起。她正要起身开门,却恰好看到屏幕上的邮箱弹出一封新的会议邀请。 发件人是森特维尤新约克合规部。 看着这个发件人,盛江南眉头一蹙。 而后,她看到了标题,她的浑身汗毛登时炸了起来。 《维氏项目利益冲突事项初步审查通知——盛江南/陈蘅之》 第130章 野心家牛马 10.0 130. 《维氏项目利益冲突事项初步审查通知》 盛江南盯着这行英文,脸上原本因为与陈蘅之交谈而浮现出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房门铃还在响,隔着一道门,服务生温和地提醒她午餐已经送达,可她却始终站在书桌的一侧,指尖悬在触控板上,很久都没有点下去。 “合规部”三个字冒出来的瞬间,盛江南就清楚,这是陈启衍动手了。他没有选择和陈蘅之硬碰硬,反而选择了她这颗软柿子。 在这个瞬间,盛江南竟不知自己是应该嘲笑陈启衍的下作,还是感念他能够如此看得起自己。 门铃又响了一声,盛江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酒店的服务生,餐车上摆着一份简单的午餐,浓汤、沙拉、烤鱼以及通心粉。很白人的午餐,她清楚这是陈蘅之安排的,礼貌地道谢,而后关上了房门。 陈蘅之定的白人饭应当也是好吃的,但是此刻的盛江南却没有半点胃口。 她回到书桌前,先没有急着点开附件,而是把房门反锁,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检查了一遍电脑网络和摄像头角度。确认房间里没有多余声音后,她才坐下来,点开邮件。 邮件的内容写得还算克制,也很职业:因公司收到有关维氏项目执行负责人 Sybil Sheng 与和颐控股副董事长、和颐医疗执行董事 Hollis Chen 女士之间存在未披露私人及财务关系的材料,为确保项目独立性、客户利益及公司合规要求,新约克合规部门将召开紧急初步审查会议。 会议时间为港城时间12:30。 十二点半开会,现在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30分钟。 盛江南眉头微蹙,视线落到参会方名单上。森特维尤新约克合规部、港城项目团队、维氏制药亚洲区项目代表、维氏外部法律顾问,以及相关事实提供方。 她的目光在“相关事实提供方”几个字上停了几秒,心口慢慢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盛江南接起电话,声音还算是平稳:“丽诺。”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丽诺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也比任何时候都严肃:“Sybil,邮件看到了吗?” “看到了。”盛江南低头看着屏幕,“材料的提供方你能够告诉我吗?” 丽诺那边安静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片刻后,她才开口:“匿名提交,但是里面附了一份陈菽之的正式说明。” 陈菽之。 盛江南眉头微蹙,还没有说话,就听见丽诺继续道:“Sybil,这次材料里有很多细节。你记住,不要慌,听清楚问题再回答。” 盛江南的手指一点点压在电脑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丽诺则是继续道:“陈菽之声称,在和颐医疗项目期间,陈蘅之虽然名义上退出了项目,但仍旧对项目保持实质影响。她还暗示,你在项目中的位置、后续职业机会,以及维氏项目的形成,都可能受到你和陈蘅之私人关系的影响。” 听到这里,盛江南反而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坐回椅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不愧是陈家人,没说难听的话,没说她是靠着身体尚未,也没有直接指控她违规,反而用着什么项目独立性、客户利益、潜在利益冲突来暗示。 “材料里还涉及到多年前的资金往来、疗养院付款记录与珠宝拍卖记录。”丽诺的声音压得更低,“Sybil,你要当心。” 多年前的资金往来。 听到这个关键词,盛江南的呼吸终于短暂地停了一瞬。 是陈启衍的反扑来得太快,还是说他原本就打算在这个时候动手?一时间,她甚至都不知道陈蘅之动手把他撞进医院,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了。外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陈家父女权斗、陈蘅之是否获利上,而就在这时候,他让陈菽之把材料递到了森特维尤和维氏的面前。 一边让陈蘅之陷入舆论的漩涡,一边让她进入合规调查。 父女相残,情人反噬,利益冲突。 每一个关键词都足够吸引人的眼球,足以成为当下的头版头条。 丽诺身为合伙人,却在这个时候提前打来电话。盛江南清楚,这里面当然有项目利益、团队风险和森特维尤声誉的缘由,但既然丽诺愿意冒着风险提醒,她也愿意承这份情。 她认真地回道:“我会的。谢谢你,丽诺。” 她这么正经,丽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沉默了一瞬,转而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北城。”盛江南回道。 “陈蘅之呢?” 盛江南顿了顿,说:“她父亲出车祸了,她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丽诺再次低声提醒:“Sybil,听我说,会议上不要解释感情,不要谈动机,也不要替陈蘅之说话。只回答事实即可,你代表着你自己,同样也代表着森特维尤。你必须让他们看到,这不是感情纠纷,而是被人恶意投放的合规材料的审查。” 盛江南垂眸,黑屏的显示器上映出她冷淡却清醒的脸。 明明北城潮湿闷热,窗外的风都带着盛夏的黏腻,可她还是觉得冷。她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又回到书桌前坐下。 盛江南很清楚,如果她答错一句,就可能被暂时移出维氏项目。如果合规进入正式调查,她在新约克的 base、在森特维尤的晋升节奏,都会受到影响。 但在她选择来到北城,选择在和颐医疗项目中和陈蘅之重新发生私人关系的时候,她其实就想到过会有这样一天。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但她不后悔。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复,丽诺又叫了她一声:“Sybil?” 盛江南回过神,声音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 “我把材料发你了。”丽诺说,“我会在会上,记住,承认事实,不承认结论。” 这好像还是丽诺第一次如此谆谆教诲,盛江南轻轻地笑了一下,应声:“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丽诺沉默了半秒,将电话挂断。 很快,电脑的右上角跳出了新的文件——盛江南女士潜在利益冲突事项材料汇编。 看着那行字,盛江南伸手拿过桌上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杯内的冰块已经化了一部分,咖啡变得有些淡,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闭了闭眼,深呼吸,点开了文件。 文件十分地详细,涉及了四年前的私人资金转账记录、江春萍与盛江西相关医疗费用支付凭证、陈蘅之名下资产使用记录、和颐医疗项目人员安排材料、维氏项目机会形成相关沟通记录。 盛江南看得很仔细,她在每一个材料的关键词旁,逐条做了批注:事实;缺失上下文;时间线不完整;无法证明因果关系;需核验原始文件来源。 这是她熟悉的工作方式,面对杂乱的材料,先拆解结构,再判断对方想要证明什么。 陈启衍想要证明的,不外乎是她和陈蘅之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关系。他想用她来踩陈蘅之,也想用陈蘅之来污染她的职业履历。 或许,他的根本目的是让陈蘅之身边的人都离开她,让陈蘅之再度陷入12岁时的无助。 但哪有这么容易呢? 真当她这些年都是白打工了吗? 会议准时开始,盛江南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打开了摄像头。 屏幕上陆续亮起一个又一个窗口,新约克是深夜,港城是盛夏的午后,而北城窗外则日光苍白。不同的城市、不同办公室、不同背景灯光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森特维尤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丽诺,周易,维氏外部的法律顾问,还有几个盛江南并不熟悉,却显然拥有足够权限的人。 会议没有寒暄,合规负责人率先开口:“Sybil,谢谢你临时参会。公司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涉及你与陈蘅之女士之间可能存在未披露的私人及财务关系。鉴于你目前在维氏项目中的执行负责人角色,我们需要进行初步利益冲突审查。” 盛江南点头,表示理解。 看到她配合,对方继续道:“我们先从基础事实确认开始。盛小姐,你是否承认,四年前你曾接受陈蘅之女士或其代表安排的一笔一亿新台币的私人资金。” 盛江南看着屏幕,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我承认。” 会议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她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你是否承认,陈蘅之女士曾直接或间接为你母亲及家人的医疗费用提供资金支持?” “承认。” “你是否承认,在和颐医疗项目之前,你与陈蘅之女士存在私人关系?” “承认。” “你是否承认,和颐医疗项目期间,陈蘅之女士曾表达过希望你作为森特维尤执行负责人的偏好?” 盛江南终于微微抬眸,直视镜头:“我无法确认客户内部如何表达人员偏好。森特维尤的人员配置决策由公司制定,并经由项目组资深成员审批。不由我个人决定,也不由单一客户决定。” 对方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你是否承认,维氏项目机会的形成,可能受到陈蘅之女士推荐或介绍的影响?” 盛江南看着屏幕上的律师,语气冷淡:“我不掌握客户正式聘用顾问前的全部沟通记录。如果合规部掌握具体证据,请提供对应文件。我只能确认,在我参与维氏项目后,所有分析、模型、材料及客户建议均经过森特维尤项目团队审核。” 盛江南的回答不卑不亢,屏幕那头的人没有立刻说话。盛江南很清楚,他们在等她乱,可她不能乱。 她甚至不会表现出多余的情绪来,她只能用最冷静、最职业的情绪来承认曾经那些事实。 她的确收过陈蘅之的钱,她母亲的疗养费和小西的治疗费都曾经依赖陈蘅之,甚至,她和陈蘅之确实曾经有过私人关系。 但那又怎样? 这些事实,无法推出她操纵估值,也推不出她歪曲了项目判断,更推不出她从森特维尤拿到的机会,都是陈蘅之替她铺的路。 都不能的事情,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色。 屏幕里的丽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盛江南知道,第一轮的回答是对的。 很快,另一个窗口亮起。 130-140 第131章 野心家牛马 11.0 131. 陈菽之上线了。 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坐在一间采光明亮的会议室里,屏幕里的她看上去很体面,眉眼间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陈蘅之那种清冷锋利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正经。她先是对着众人轻轻点头,随后才开口:“不好意思,刚刚从另一个会议出来。” 盛江南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的变化。 陈菽之像是没有察觉到盛江南的目光,她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说说道:“作为和颐医疗项目当时的董事代表之一,我认为自己有义务说明一些情况。陈蘅之女士虽然在名义上退出了项目,但她对和颐医疗以及相关资本的安排仍具有较强影响力。盛小姐自加入项目,以及她后来在项目中所处的位置,确实曾被陈蘅之陈总高度关注。”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盛小姐的专业能力。她非常优秀,这点是所有合作过的人都清楚的。但正因她的优秀,我们才更应该厘清,项目安排是否曾受到未披露的私人关系的影响。兼听则明嘛。” 要不怎么说是陈家人呢?这话说得漂亮极了,肯定盛江南的能力,却质疑程序;不说她靠陈蘅之,却说陈蘅之高度关注;不说这是一场举报,却说是自己作为董事代表有义务说明情况。每个字都好像是为了项目公正似的,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把盛江南受到陈蘅之影响上推。 看着陈菽之那副自得的模样,盛江南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陈菽之看向她,问道:“Sybil 在笑什么?” “小陈总的说明,准备得很完整。”盛江南的语气平静。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再次听到这个讨厌的称呼,陈菽之的神色不变。 盛江南勾了下唇,看向她,淡淡回道:“小陈总,我想您是忘记了,在和颐医疗的项目中,您才是当时陈家放在台前的董事代表。您确认是要在这里开启项目影响力和独立性的审查吗?” 端起碗叫娘,放下碗骂人,哪有这样的道理?盛江南不接受。 陈菽之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威胁,眼神微微一冷。 然而盛江南没有回避,她坐在北城酒店的书桌前,身后是北城苍白的日光,面前是数个城市连线而来的合规、律师和客户代表。她的脸色不算好,可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也非常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继续道:“如果要展开调查,森特维尤可以配合,我想 JPM 也会配合的。项目期间所有的会议记录、投资人反馈、董事修改意见、管理层访谈记录、估值模型调整日志都可以调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气势也越发强盛:“包括小陈总本人及你团队对招股书披露、投资人口径、路演安排、管理层发言稿提出的所有修改意见,我们都可以全方面地配合调查。” 审慎的工作风格,就是为了防备这样的时刻。 从那次与陈蘅之一同飞往申城,在飞机上第一次看到陈家的股权穿透开始,盛江南就已经意识到,和颐医疗不是一个普通项目。陈家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看似无意的修改,都可能在未来成为反咬项目组的证据。 所以她留痕,留版本,留邮件,留会议纪要。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狗咬,却没想到这条狗居然是陈菽之。 盛江南的自信和有备而来,让陈菽之有些措手不及,她的神色有瞬间的僵硬。 会议室内有些安静,丽诺此刻终于开口:“我同意。如果审查范围延伸至和颐医疗项目,就必须基于完整的项目文件,而不是选择性陈述。盛江南在维氏项目中的核心模型、估值假设和客户材料,均经过我及项目高级成员的审核。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她的专业判断受到外部私人关系的影响。” 身为精品投行,森特维尤的合伙人并不多,丽诺的话语权很重,她此刻的发言足以代表她的态度。 护短也要讲究基本的方式方法,而丽诺很明显就是在打陈菽之的脸。 盛江南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陈菽之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轻轻点头,语气仍旧端正:“当然,我支持完整调查。” 敢这么说,就代表她还有后手。 果然,维氏外部法律顾问很快切换了另一份文件:“盛小姐,还有一个事项需要你的说明。”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线。 新约克,四年前。 因为不相信陆仲希而选择让去陈菽之去调查四年前的真相,没想到还没有从陈蘅之那里看到调查结果,却先一步在针对自己的审查会议上看到了。 想到这,盛江南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法律顾问开口,问道:“根据材料现实,你曾在收到陈蘅之女士相关的资金安排后,向第三方披露一出与陈蘅之女士有关的私人地址,该地址后续被用于不利于陈蘅之女士的行动,你是否承认曾披露改地址。” 什么叫做该地址被用于不利于陈蘅之的行动? 盛江南眉头微皱,她有些不能理解这点。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面,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文字。恍惚中,她想起了那个人,想起对方递来的文件,想起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口吻。 那人带着陈蘅之的授权,说自己是陈蘅之的管家,说“这是大小姐的意思”,说“我们是来进行收尾工作”,说“希望你能够配合我方”。 那明明是陈蘅之的人,怎么会对陈蘅之不利? 她抬眸看向屏幕,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声音沉稳:“请提供完整文件和上下文,在没有看到原始记录、接触人员身份及当时沟通内容之前,我不会对剪裁后的结论进行作答。” 屏幕那头的法律顾问没有立刻接话,他显然没想到盛江南会这么回答。一般人在这种时候要么急于否认,要么急于解释,可盛江南没有,她上来就要求对方提供原始记录和证据,把谁主张谁举证践行得明明白白。 盛江南不为所动,她才不会跳入一个坑里。 收了陈蘅之的钱,却对第三方披露了陈蘅之的私人地址,后续这个地址还做了不利于陈蘅之的事情。这不明晃晃地说她收了钱,却还出卖了陈蘅之吗? 真是歹毒。 法律顾问看到盛江南如此,很快调整了语气,继续道:“盛总,我们目前只是进行初步事实确认,并没有做出任何的最终结论。” “我理解。”盛江南看着屏幕,语气平稳,“所以我也只是在要求事实基础,您刚才的问题包含了推论,那我自然需要看到完整材料,才能判断自己能够确认哪一部分事实。我想这并不过分。” 分明盛江南才是被质询的那个人,可眼下她的气势却比合规和外部法律顾问加起来还要强势。 看着她这样,会议上其他的人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就是维氏的周易也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法律顾问顿了顿,又切换到下一页文件:“那我们先回到资金问题。盛总,你刚才已经承认,四年前曾接受陈蘅之女士或其代表安排的一笔一亿新台币的私人资金。你是否承认,该笔资金构成你与陈蘅之女士之间未披露的重大财务关系,比国内可能影响你在相关项目中的独立判断?” 盛江南看着屏幕,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陈菽之的窗口仍旧亮着,她的神情看似十分平静,可眼底却已经浮出一点细微的胜券在握。她清楚,盛江南否认不了那笔钱,也知道她否认不了疗养院的付款记录,更知道四年前的那笔依依新台币,足够在任何合规会议上引起警觉。 盛江南承认收钱只是一步,她真正想要的是盛江南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这笔钱影响了她的职业独立性。 盛江南抬眸,看向屏幕里的法律顾问,说:“我承认这笔资金往来本身的存在,但我不接受后半部分的推论。” 法律顾问微微一顿。 盛江南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第一,该笔款项实际上为私人借款,有完整的借款协议可以证明,并非赠与、项目费用、顾问费、介绍费、交易佣金或任何业务对价。第二,该借款发生于四年前,早于维氏项目立项,也早于我参与和颐医疗项目。第三,该资金的用途与我个人家庭医疗和债务处理相关,与任何项目机会、客户安排、估值判断或交易建议无关。第四,在和颐医疗和维氏项目中,我没有从陈蘅之女士那里接受任何项目指示,也没有绕过森特维尤内部审批流程做出过任何客户建议。” 她停了下,视线从法律顾问转向合规负责人,又看向了周易:“我参与维氏项目后的所有分析、模型与估值假设、交易结构建议、客户材料与对外沟通,均经过团队审核并有版本记录、邮件记录和和会议纪要可以查验。如果各位认为该借款影响了我的职业独立性,请提供我在维氏项目或和颐医疗项目中影响决策的具体证据。私人借款关系本身并不能替代项目证据。” 长时间的乙方生活锻炼了盛江南巨大的承受力,同时这样悲惨的乙方生活又让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嘴巴也完全跟得上她的思路。 在这一大段话结束后,会议陷入了比刚才更长的安静。 盛江南的态度实在过分坦荡,这让陈菽之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 法律顾问低头看了眼手边的文件,似乎想要继续推进:“但是盛小姐,该笔资金金额巨大,且在材料中显示,在资金安排后不久,你与陈蘅之女士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明显变化。我们需要确认,这是否可能形成长期经济依附关系,并影响你在相关项目中的独立判断。” 还真是坚持不懈。盛江南的神情冷了些,淡声回道:“‘长期经济依附’关系这个表述,我不同意。” “我承认,我与陈蘅之女士在相关项目开始前曾存在私人关系,也承认在四年前存在一笔私人借款安排。但请各位注意用词,那笔资金在法律性质和文件性质上是私人借款,并非赠与。” 她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明显更加强势了些:“该借款发生在四年前,早于维氏立项,也早于和颐医疗项目。若材料提供方视图以一次性私人借款推导出长期经济依附,请提供持续支付记录、服务协议、对价安排、项目相关指令,或者任何能够证明该借款影响我的职业判断的项目层面证据来。” 她抬眸,直直地看向陈菽之:“截至目前为止,我并没有看到实际性的证据。” 丽诺在此刻也接话,她看向屏幕里面的合规负责人,声音冷静而极具分量:“我补充一点。Sybil 在维氏项目中的角色和工作成果,均处于森特维尤内部管理体系下,她不是单独对客户提供建议,也不曾绕过高级团队进行项目判断。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显示她的建议或客户沟通受到 Hollis Chen 的影响。” 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陈菽之的窗口:“如果本次审查要从私人关系和私人借款推导到项目独立性问题,就必须拿出项目层面的具体证据,仅仅罗列四年前的资金往来,再附加主观判断,我想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丽诺这话说得十分明显,想要动盛江南,就拿出项目证据来。 陈菽之看了丽诺一眼,脸色不算好看,她没想到丽诺这样的人,居然会护短到这种程度,但她依旧维持着体面,道:“丽诺,我理解你的立场。但问题在于,未披露关系本身就可能导致潜在风险。尤其在和颐医疗的项目中,陈蘅之与盛江南存在过往私人及财务关系,这点她是否已经向森特维尤或项目相关方做了充分披露?” 披露。 合规会议最喜欢的一个词。 盛江南没有急着回答,她先看向了合规负责人,说道:“请允许我先确认问题边界,您现在询问的是和颐医疗项目期间的披露义务,还是维氏项目期间的披露义务?这两个项目的客户方、交易背景、时间节点和相关关系均不相同,不能混同。”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看了她一眼,神情认真些许:“请分别说明。” 盛江南点头:“和颐医疗项目需要分阶段说明。项目早期,陈蘅之女士的确曾以和颐医疗执行董事身份参与相关讨论,但在申城之后,她已逐步退出 IPO 项目的日常执行线,到第二轮封闭会议前后,项目文件及会议安排中,陈家台前的项目代表已经由陈菽之接替。此后陈蘅之女士不再作为森特维尤的日常客户对接人,也不再参与我方与客户之间的具体工作流、材料修订、投资人口径确认或路演安排沟通。” 一口气说一大段英文,盛江南却没有任何的疲累,反而她继续道:“虽然陈蘅之女士仍然具有执行董事的身份,但这并不等于她向我发出过项目指令。她早期参与过项目,也不等于她影响了我的专业判断。若各位认为她在退出日常执行后仍对我的模型、估值或客户建议上产生了实质影响,请提供具体项目证据。” “同样,若各位认为我在和颐医疗项目期间存在必须披露而未披露的实现,也请指明具体政策条款、时间节点、披露对象以及该未披露的事项如何实际影响了项目的判断。” 言罢,她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翻开手边的便签,看了一眼刚才随手写下的关键词,继续输出:“至于维氏项目,我参与项目时,陈蘅之并未维氏的交易对手、聘用方、付款方或森特维尤客户授权代表。若材料提供方认为她在维氏项目机会形成中发挥了实际作用,同样,请提供具体沟通记录。否则,我无法对‘可能受到推荐影响’这种开放性表述做出任何承认。” 约到后面,盛江南的语气越是笃定。在盛家还没有倒的时候,她也是经历了多年江春萍培养的大小姐,她见过会议桌上的刀光剑影,也见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如何体面地逼人跳楼;而在盛家倒了以后,跟在陈蘅之身边,她也见识了这群“上层人”的相处;而这些年独自在金融圈厮杀,她更是清楚这些人模狗样的人想要的是什么。 她越冷静,越显得自己有理。 森特维尤和维氏的人不会深究的,她们还需要她来干活,来抱紧陈蘅之这条大腿。 果然,在盛江南这样说完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周易终于说话了:“Sybil,我们关注的重点并不是你的私人生活,而是项目执行是否存在风险。我想这是你能够理解的。” 盛江南点头,表示非常理解。 “好的。”周易点头,继续问道,“你能否确认,在维氏项目期间,你没有向 Hollis Chen披露任何维氏非公开信息?” “可以确认。”盛江南非常坦荡,“我没有向陈蘅之女士披露过任何维氏项目的非公开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估值区间、交易结构、客户内部意见、潜在对手方、尽调发现或管理层讨论内容。” “是否曾与她讨论维氏项目?” 陈蘅之一个和颐的大小姐去了解维氏的项目干什么? 盛江南几乎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可她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只平静回道:“没有讨论过任何维氏项目相关的非公开内容。如果涉及公开信息或行业层面的泛泛讨论,我可以配合进一步核查通信记录。但我没有向她披露任何受保密义务约束的信息。” 话都说到这里了,法律顾问自然地接问:“你是否愿意提供相关通信记录以供合规核验?” 盛江南没有犹豫,她点头:“在适用法律和公司政策允许范围内,我愿意配合提供与维氏项目相关时间段内的必要记录。但我要求核验范围与本项目直接相关,并由森特维尤合规部门进行筛选,不接受无边界调取私人通讯的要求。” 这话说得丽诺眼底的满意彻底浮了出来,就连周易也不自觉地勾了下唇。 盛江南完全没有被这个架势吓到,没有因为急于自证就摊开与陈蘅之的隐私,她知道什么能配合,什么必须拒绝。 这对投行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眼看局面快被盛江南一点点扳回去,陈菽之终于在这时轻轻开口:“Sybil,你似乎非常熟悉如何应对合规审查。” 又来了,陈菽之又带着陈家人的风味来了。 盛江南看向她,身子靠向椅背,淡淡一笑:“小陈总,我是投行人,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合规了。倒是您,似乎对森特维尤和维氏的审查流程也十分熟悉呢。” 陈菽之的笑微微一僵。 盛江南没有给她缓冲的余地,继续道:“所以,我也十分好奇。作为和颐医疗项目当时的董事代表,您为何会将一份涉及森特维尤内部人员、维氏项目、四年前私人借款、过往私人关系以及新约克旧事的材料,递交给并非和颐医疗交易方的维氏项目相关人员。” 你个狗为什么要拿耗子? “您的信息来源、提交目的以及您是否代表和颐控股做出该等说明,是否也应当纳入本次审查范围呢?”盛江南毫不留情地掀开陈菽之的面具,逼着她说出自己的目的。 陈菽之一直知道盛江南黏牙。 在和颐医疗项目里,她已经领教过盛江南那种滴水不漏、寸步不让的工作风格。只是那时候,盛江南还在乙方的位置上,多少会顾忌项目、客户和陈家的面子。可现在,她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陈菽之的脸色没有刚上线时的从容,维氏的法律顾问也低声与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合规负责人更是低头记录着,权当没看到盛江南的反问。 但她到底是陈家人,陈菽之看向盛江南,微笑仍在,只是眼底冷了许多,淡道:“盛小姐,我只是希望事情能够透明。” “很好。”盛江南回道,“那我们都透明一点。” 会议里有一瞬间近乎凝滞的安静。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新的参会提示。 Hollis Chen is requesting to join the meeting. 盛江南的目光微微一顿。 陈菽之脸上的笑意也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下一秒,会议窗口里多出了一张新的画面。 陈蘅之上线了。 第132章 冷酷的资本家 5.0 132. 看到陈蘅之申请连线,周易轻轻挑了下眉。 她没有立刻允许,也没有急着表态,只是抬眸看向森特维尤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既然材料中多次提及 Hollis 陈蘅之女士,并且部分问题涉及她是否曾向 Sybil 发出项目指令、参与维氏项目机会形成,以及四年前资金安排的性质,我建议邀请 Hollis 本人参与会议,进行有限的事实澄清。” 陈蘅之都已经在申请连线了,周易才这么开口,在场的人谁还不知道维氏的态度。 维氏外部法律顾问低声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两句意见,随即点头:“站在客户方立场,我们也不希望仅仅依赖单方面材料作出判断。” 陈菽之的脸色越发难看。 丽诺见此,也适时开口:“我同意。材料中反复提及陈总,且多处事实需要她本人确认,应当允许她对事实基础作出澄清。” 既然客户方、客户外部律师和森特维尤项目合伙人都已经表态,新约克合规负责人也没有继续阻拦的理由。他沉吟片刻,点头:“同意。陈蘅之女士可参与本会议,但范围仅限于事实澄清。” 很快,陈蘅之加入了会议。 屏幕上多出一个窗口的瞬间,会议氛围变得更加压抑。 陈蘅之出现在画面里,她已经从医院回到和颐,背景好似在她的办公室。百叶窗半垂,北城正午苍白的光线落在她身后的深色墙面上。她仍穿着上午那件深蓝色衬衫,外面披了薄西装,长发束起,脸色比早上更淡,也更冷。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调整了一下耳机。 陈蘅之的气势之盛,比起过往更要明显。她没有看向陈菽之,也没有看律师,反而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盛江南。注意到盛江南脸色还算好后,这才淡淡地移开目光,开口:“会议要点我大概看了下,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她停了半秒:“这份材料,谁提供的?” 没人想到陈蘅之竟然会上来问这个,维氏外部的法律顾问当下被噎了一声,他反应了下才道:“陈女士,目前的材料来源并不是本次会议的重点。我们重点关注的是盛总作为项目执行负责人的独立性,以及是否存在未披露的利益冲突。” “我问。”陈蘅之显然是听到了,但是她完全不予理会,靠在椅背上,她的语气依旧冷淡而充满压迫,“谁提供的?” 陈大小姐的脾气和她的长相并不相符,业内向来盛传她的难搞,但直到今天盛江南才真正地见识到了气场全开的陈蘅之。 她实在忍不住自己眼神的变换,只能垂首,紧紧地咬着牙,不让自己泄露出半分不该出现的情绪来。 会议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周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权当网络延迟,没听见。丽诺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动,显然乐得看陈蘅之亲自下场。新约克合规负责人低头看着会议记录,没有立刻出声。 唯有陈菽之,她坐在屏幕另一端,看着陈蘅之,清楚这一问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脸上的笑意仍旧勉强维持着,可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收紧。 陈蘅之这才看向她,她轻声问:“小陈总,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个称呼一出来,陈菽之的脸色便有一瞬间的难堪。 陈蘅之当然知道材料是谁递的,她也知道陈菽之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她偏偏要问。 陈菽之看向她,刚开口:“Holli……”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了陈蘅之几乎冷成实质的视线投了过来,见此,陈菽之连忙转换称呼:“陈总,我只是配合森特维尤的合规调查。” 陈蘅之看着她,唇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我问的是,材料是谁交的。小陈总这意思是,你只是刚好路过这场会议?” 陈菽之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根本不敢正面回答,只能顶着陈蘅之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答:“如果盛小姐确实没有问题,合规调查自然会还她清白的。” “哦。”陈蘅之轻轻点头,“所以,你是承认了你是材料的提供方。” 陈蘅之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菽之的脸色却白了一瞬,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陈蘅之没有继续看她,她重新看向会议里的其他人,语气也随之恢复成冷静而标准的商务口吻:“既然举报材料中使用了我的姓名、我的资金安排、我的项目决策,以及我与 Sybil Sheng 女士的私人关系作为论证基础,那么我作为被反复点名的相关方,有权参加本次会议,并对事实基础作出更正。我想,诸位对此应当没有异议。”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沉默片刻:“陈总,我们理解。但本次审查关注的是盛江南作为银行顾问的独立性。” “一份来源不明、断章取义、关键事实被隐去的匿名材料,已经足够让各位讨论一位女性投行人的职业独立性了吗?”陈蘅之语气淡淡的,却充满了讽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丽诺身上掠过,随即又道:“如果各位认为私人资金的往来可以直接定性推导职业判断被影响,我可以配合。但我建议同步审查和颐控股、维氏制药、森特维尤、JPM、HCBC 及相关董事会成员过去十年内所有的婚姻关系、亲属关系、私人投资关系、旧同事关系、交叉持股与私人宴请记录。” 陈蘅之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冷得没有温度:“我很愿意配合打开这个口子,只是不知道各位是否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电流声。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很快把话题拉回了流程:“陈总,我们并非对私人关系本身做出价值判断。公司需要确认的是,在相关项目中是否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关系,以及该关系是否可能影响项目的独立性。” 陈蘅之微微点头,她的语气平淡:“很好,那我建议各位先把两个问题分开。” 她抬眸,目光从屏幕上每一个窗口扫过,最后落回合规负责人那里:“第一,是否存在应补充披露的私人关系;第二,项目判断是否因此受到影响。我想,至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无法从第一点推导出第二点来。这点应当是我们的共识。” 话音落下,会议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盛江南垂眸看着桌面上的便签纸,指尖缓慢地松了些。陈蘅之说的,正是刚才盛江南一直在做的。 承认事实,不承认结论。 只是比起盛江南,陈蘅之的身份显然更高。她不是被审查的项目执行负责人,而是材料里的相关方;同时她也是和颐控股副董事,是陈菽之根本绕不开的人。她一开口,整场会议的重心便被重新拉回她的节奏上。 陈蘅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盛江南,看到她神色如常,随后才继续道:“四年前那笔资金,材料所述与事实存在偏差。该笔款项为我名下公司提供的私人借款,有相关协议可以出具。若材料提供方将其描述为利益输送,请提交证据。我不针对凭空捏造的揣测予以任何回应。” 陈菽之的脸色又白了一点,但陈蘅之却像完全没有关注。 “关于和颐医疗的项目,我在第二轮封闭会议前后,已经主动申请退出,这点森特维尤应当有文件显示。我不做赘述。”说着,陈蘅之瞥了眼陈菽之,淡淡的一眼,却令她脊背绷紧,“退出后我不再针对和颐医疗项目发出任何指令,若材料提供方认为我影响了 Sybil Sheng,同样也提供出具体证据来。” 陈蘅之说的,几乎与她上线前盛江南的回应完全一致。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是两个人事先对过答案,只能证明她们都清楚这件事真正的关键在哪里。一定程度上,也证明双方口中的事实准确。 陈菽之抿了下唇,想要反驳,却在陈蘅之淡淡的目光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 陈蘅之没有给她继续组织语言的机会:“另外,我要求会议纪要完整记录:截止目前,材料提供方虽已承认提交材料,却尚未说明其授权身份。” 这话一出来,盛江南猛地抬起了头,透过摄像头,她与陈蘅之四目相接。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似乎在宽慰盛江南安心,继续道:“若陈菽之女士代表和颐控股,请提供董事会授权;若代表和颐医疗项目历史参与方,请说明为何在项目结束后仍持有、整理并向非交易相关方提供该材料;若仅代表个人,那么该身份不构成向森特维尤与维氏递交材料的合规依据。” 你是谁?你凭什么来举报盛江南?陈蘅之话说得体面,可中心思想就是如此的直白。 陈菽之清楚大姐姐从来不留情的个性,却没想到她会当着乙方的面这么拆她的台。 丽诺见时机成熟,随即接话:“基于陈总刚才作出的事实更正,我建议本次会议不对 Sybil 作出任何不利推定。若后续需要核查,也应限于补充披露义务、通信记录及项目流程核验,而不是基于未经核实的材料,直接调整她在维氏项目中的执行角色。” “Sybil 当然可以配合审查,但是不能接受以不明材料替代项目证据。”丽诺说完,看向了周易。 身为维氏的负责人,周易根本不在乎陈家到底怎么斗,但她很清楚,如果站错队的下场,她看了眼盛江南一眼,随后才看向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维氏不会基于目前的材料更换执行负责人。我们关心的是交易是否能稳定推进,以及客户信息是否得到保护。” “现阶段,我们接受森特维尤对项目做出的临时调整,但我方不认为有必要更换 Sybil.” 周易能够保下盛江南,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盛江南那根一直绷紧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低头记录了片刻,随后宣布临时结论:“在进一步核验材料前,公司不会对 Sybil Sheng 做出纪律处分,也不会立即调整其雇佣状态。维氏项目维持原团队配置,但在初步审查完成前,Sybil 暂不单独接触维氏高层,不单独进行客户侧关键沟通。所有对外会议由丽诺或项目董事总经理共同参与。” 他顿了顿,又道:“Sybil,你需要在24小时内补充提交利益关系披露的说明。相关通讯记录由合规部门按项目相关性进行有限核验。陈菽之女士提交材料的授权身份、材料来源与提交目的,也将列入本次会议的记录之中。”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看向陈蘅之,索性破罐破摔:“陈总,你这样介入,不正好证明了你和盛小姐之间的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面对恶意满满的问题,陈蘅之没有恼怒,她甚至笑了一下,语气平静:“我只是基于最基本的事实尊重,对错误陈述予以更正。你能把这理解成介入,或许你该回国中学习下中文。” 陈菽之的脸色僵住。 陈蘅之微微垂眸,整理了下手边的文件,像是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她看向合规负责人,微微颔首:“我没有其他补充。后续如需事实澄清,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联系和颐法务及我本人办公室。” 说完,她退出了会议。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消失的窗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她很清楚,陈蘅之这次只是来打个配合,将陈菽之拆穿,更正了与自己有关的部分。 剩下的事情,还是要盛江南来自己处理。 这样的行为,其实很不陈蘅之。 要是在过去,她一定不会允许事情是这样进展的。她也许会直接闯进陈菽之的办公室,当着其他人的面给她一巴掌;也许会强势地要求森特维尤当场给出结论;再或者,她会私下去和维氏的人谈,用最快、最有效,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盛江南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现在,她变了。 盛江南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不止一次要求陈蘅之尊重她,平等地看待她,不要再替她决定一切。 所以,陈蘅之是真的听进去了诶。她不光改掉了上位者的误区,还更加尊重自己了诶。 想到这里,盛江南垂眸,看着面前那张写满关键词的便签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陈蘅之好好哦,更加喜欢她了。 第133章 恋爱脑牛马 133. 会议结束后,盛江南没有立刻动。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酒店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餐车上的午餐已经凉透,浓汤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皮,主菜的香味也已经散得差不多,整个室内只有空调吹出的冷气发出细微的声响。 盛江南坐在书桌前,看着写满关键词的便签纸,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和陈蘅之的过往,被揭开是迟早的事情。这点在和颐医疗项目时,她与齐简臻在麦当当的那场对话,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个圈子从来不大,从业者几乎全部都是八卦精转世,是完全不存在密不透风的墙的。更何况,陈蘅之这样的人物,她身边所有的关系本来就都是会被高度注意。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到合规面前把过往摆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从目前的结果上来看,盛江南没有被停职,也没有被移出维氏项目,甚至也没有当场失去森特维尤的信任。 她好像赢了。 可盛江南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实感。 陈菽之这次的攻击,坦白来说,不算高明。她提出的每一个主张,盛江南几乎都能找到反驳的点。私人借款不是项目对价,陈蘅之不是维氏的交易对手,周易才是正式接洽维氏项目的人,森特维尤内部有审核流程,她所有模型、估值和客户材料都有版本记录。 这些都能解释,也都能防住。 可如果从后续影响来看,陈菽之这刀又落得恰到好处。她根本不需要一次性解决掉盛江南,她只需要让她进入合规流程,让维氏暂时限制她的客户沟通权限,让森特维尤不得不补充记录。 陈菽之不需要盛江南一次就死,她只要陈蘅之在会议上露面。 陈家的斗争里,盛江南不是主角,她只是陈启衍拿来打陈蘅之的靶子。 陈启衍根本不在乎她在这场局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管她的职业性质如何、名声怎样,对陈家来说,她始终都是微不足道的乙方。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陈蘅之会因为盛江南,影响公事判断。 只要这个印象被立住,哪怕合规审查最后没有查出实质违规,也足够他拿去家族委员会、董事会、信托会议里继续放大。他要针对的,从来都是陈蘅之。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呼吸再次变得困难起来,她不住地调整着呼吸,心理不断地暗示着一切都会好。 她伸手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下滑,湿滑冰冷的触感让盛江南稍稍回过神来。 她放下杯子,打开新的文档,准备写补充披露说明。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一下一下。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刚准备敲下第一行字,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丽诺发来的消息:「Memo 写完先发我。」 过了几秒,丽诺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发我私人邮箱。」 今天是怎么回事,丽诺也变得不丽诺了。在盛江南的印象里,丽诺一直是个非常直接、高效、利益至上的人。她做事讲究结果,也讲究边界,很少会在涉及外部客户与合规的会议上如此明显地维护谁,更不会在会后这样多叮嘱一句。 可今天,她不仅在会议上替盛江南把话接住了,还让她把 memo 先发到私人邮箱。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笑了下,回复:“收到。” 她又等了一会儿,维氏那边始终没有发来改期邮件。 这倒让盛江南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次合规会议结束后,自己与维氏高层的沟通会被立刻暂停,客户侧接口也需要重新排布,甚至明天上午原定的一些项目事项都会被临时调整。可目前看来,维氏那边竟然没有动作。 是该说维氏太相信自己,还是周易与她背后的股东,已经悄无声息地选择相信陈蘅之? 但不管怎样,这是个好的现象。 披露说明写得很快,盛江南没有多余铺陈,只将私人关系、私人借款、项目信息边界与配合审查措施逐项写清楚。她把文件发给丽诺后,顺手再次点开新闻。 陈启衍车祸的热度还在上升,和颐医院门口的直播画面已经被推上首页。镜头里,医院外停满了媒体车,记者们站在烈日下,身后是警戒线与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画面切来切去,救护车通道、住院部入口、医院外墙上的和颐标志,全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清楚医疗不是陈蘅之的核心业务,盛江南简直怀疑她是在给自家医院打广告。 她退出那个无聊的直播页面,很快又刷到几条新标题。 「陈大小姐现身医院,全程冷脸未回应」 「陈启衍车祸后,陈蘅之首度露面」 「父女关系恶化传闻再起,和颐权斗再升级」 配图是陈蘅之从医院正门走出,她身边跟着林柚与左崇还有多位保镖,记者的麦克风怼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向任何镜头。 这个角度的陈蘅之和刚才盛江南保存照片的角度不一样,盛江南看了几秒,没忍住,又把这一张也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默默欣赏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评论。 与上午几乎一边倒的阴谋论不同,现在的评论已经开始分裂。有人说陈启衍活该,有人说陈蘅之太狠,也有人说吃人的豪门终于开始互相撕咬。而更多的,是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开始提起元怡姿,提起她的私生活,提起陈蘅之的血统,甚至说什么“黑寡妇生的毒蜘蛛就是这样无情”。 盛江南越看,眉头越紧。这帮人在这里带的节奏,要说没陈启衍的授意才真的是闹鬼了。 人都已经躺在医院里面了,还没有停止继续抹黑陈蘅之与她的母亲吗?陈蘅之把他撞进医院,为什么不一次性撞死算了?反而给了这帮贱.人把他包装成受害者的机会? 愚蠢的公众根本不在乎前因后果,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刺激的故事:年迈的父亲,冷血的女儿,不检点的亡母,血统存疑的继承人。于是陈启衍很快就被他们包装成了一个被权力斗争吞噬的“老父亲”,而陈蘅之则成了“不检点”母亲生下的“白眼狼”。 再往下翻,已经有人开始说女人不该掌权,说豪门女继承人迟早会把家族带垮,说陈蘅之一看就是野心太重。 盛江南看着那群 incel 发出来的神经病评论,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还毒蜘蛛呢,怎么不说是元怡姿是母螳螂,直接吃了陈启衍这个贱螳螂算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陈蘅之发条消息,手机上却先一步跳出了林柚的来电。 “Sybil.”林柚的声音温和,没有平时的笑意,多了几分紧绷的感觉,“左崇已经出发去酒店,陈总希望您先不要离开房间,也不要接触任何非我们安排的人。” 盛江南闻言,微微一顿:“她那边出事了?” 林柚安静了半秒,回道:“陈总目前安全。” 盛江南清楚林柚这样人这句话的意思,目前安全,就是局面已经不安全,只是人暂时还没有出事。 陈启衍的反扑真的开始了。 “左崇大概多久会到?”盛江南问。 “15分钟左右。”林柚顿了顿,又道,“陈总让您确认是本人之后再开门。” 陈蘅之怎么会谨慎到这个地步?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四年前那些残破的片段。 那个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那份所谓授权文件、那句“这是大小姐的意思”。 “我知道了。”盛江南没有继续追问,挂断了电话。 房间再次变得安静,可氛围却与刚才截然不同了。盛江南没来由地开始紧张。林柚那句“不要接触任何非我们安排的人”不断在她脑海里回响,而下一秒,合规会议上那句“该地址后续被用于不利于陈蘅之女士的行动”又浮了上来。 当年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难道并不是陈蘅之的人? 那他是谁?陈启衍的人吗? 隔壁房门轻轻合上,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压低声音说着话从门外走过。那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声音,此刻隔着一道厚重的房门落进耳朵里,竟显得格外繁杂。空调冷气吹在身上,明明温度不低,却让盛江南没来由地觉得脊背发凉。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向外面。 走廊空空荡荡,店地毯厚重,灯光柔和,一切都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可盛江南知道,外面已经不一样了。 15分钟后,左崇的视频打了进来。屏幕上,她坐在车内,脸色一如既往:“盛总,我在楼下。两分钟后上来。” 盛江南看着她,点了点头。可在看到左崇进入电梯后,她忽然问:“Hollis 现在在哪?” 左崇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视频背景变成了她房门外的走廊,盛江南才挂断电话。她打开房门,看见左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保镖。 “盛总,陈总目前在和颐通信。”左崇这才回答。 她不是和颐能源的 CEO 吗?怎么跑去和颐通信了?盛江南眉头轻轻一挑,没有多问,只迅速收拾好电脑,拎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随后跟着左崇往外走。 “她怎么让你接我过去?”盛江南又问。 陈蘅之身边那三个人,说是助理,但都在和颐体系内占据着极重要的位置。林柚负责日常与对外协调,陆仲希是幕僚长,左崇的职务则更具灵活性。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左崇并不总在陈蘅之身边,可见她的工作本身就有很强的独立性。 现在这种局面下,陈蘅之身边肯定更需要人,可她偏偏把左崇派来接她。 左崇似乎并不意外盛江南会问这个问题。她按下电梯,转过头,语气平平地回道:“与林总、陆总相比,我的身手更好一些。” 这是什么回答? 左崇顿了顿,又补充:“陈总说,如果您问为什么接您过去,就告诉您——她想见您。” 不要面无表情说这种话啊!真的好可怕! 盛江南感觉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版本的陆仲希,实在没控制住表情,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左崇看到她这个反应,淡淡勾了下唇角。 电梯一路向下,左崇的手机就没有停下来过。她没有避讳盛江南,却也没有主动解释,只是不断地用简短的语句回应:“收到。”、“不接受媒体采访”、“法务团队行动等通知”、“董事名单发我”、“陈总稍后回复”…… 盛江南站在一旁,听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眉头越来越紧,脸色越来越冷,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清晰。 到了地下停车场,酒店的安保比她来的时候多了一倍。几辆黑色的埃尔法停在电梯口附近,其中一辆车门已经打开。盛江南上车前,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对着这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左崇已经抬手示意。 那男人立刻收起手机,转身就想走,却被左崇的人按在了地上。 左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对身边人淡声吩咐:“结果在我到公司前汇报上来。” 车门合上,盛江南看着身侧的左崇,忽然觉得,陈蘅之身边也算得上卧虎藏龙。 北城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街面上还残留着昨天雨后的湿痕。车子驶出酒店时,盛江南看到路边便利店电视上正在播放着陈启衍车祸的新闻。 画面里,主持人表情严肃,下面滚动字幕以繁体字写着“和颐集团获将召开临时董事会议”。 红灯停下时,旁边一辆出租车司机也正在听广播:“据悉,陈家家族委员会成员已于今日中午陆续抵达北城,外界关注陈蘅之女士是否将接管和颐控股核心权力……” 不大的北城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家的内斗上。 盛江南垂眸,看了眼手机。 风口浪尖上的陈大小姐发来了消息:「见到左崇了吗?」 盛江南回复:“见到了,路上 ing” 北城不大,但交通也很烂,看着前方的车流,盛江南点开地图看预计时间。但是在她告诉陈蘅之还需要多久前,陈蘅之先一步回复:「我在等你呢江南」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陈蘅之怎么也这么会说话了?是互相表白后的结果吗?说喜欢陈蘅之,就能收获嘴甜陈蘅之吗? 什么陈启衍的反扑,什么媒体的发散,和颐的董事会,森特维尤的合规,都滚去一边去。 盛江南决定以后天天说喜欢陈蘅之! 车子很快驶入了和颐通信总部的底下车库。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进入大企业的总部,可和颐通信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它很安静,很有秩序,电梯里每一面金属墙都被擦得一尘不染,安保人员很多却也训练有素,他们的视线并不多留,却已经敏锐地标记下了来往的每一个人。 左崇的步伐沉稳,有人向她问好,她淡淡地点头,引着盛江南走向了公共电梯旁边那部需要双重验证的电梯。 “陈总不喜欢挤电梯。”刷卡进入电梯后,左崇轻声解释了下。 不喜欢挤电梯?盛江南想到了在申城那次,陈蘅之故意进了满是人的电梯里面,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该说她心思活络呢?还是说她心肠歹毒呢? 盛江南说不清,但她眼里却带着笑。 电梯数字一路向上升,盛江南透过金属门的倒影看着自己的脸,她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比平日里要更加冷静,可眼底的笑意却怎样都藏不住。 在合规会议刚刚结束就来见陈蘅之是一件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她需要在24小时内提交披露说明,理论上来说,她应该立刻回到工作状态,与合规沟通,跟丽诺对齐口径,跟维氏项目组更新材料。 可工作这边太过风平浪静,静到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平稳度过了这一关。让她不由自主地去关注上了陈蘅之这边的状态。 这很不对,也很不盛江南。 她不该这样的。 她会被骂恋爱脑的。 可她就是有点忍不住,该怎么办才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什么人。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远远地站着,看到左崇带着盛江南过来,那几人默契地低头避开视线,没有人好奇,也没有人多问。 左崇把她带到走廊尽头,轻轻地敲了敲玻璃门,里面传来了陈蘅之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陈蘅之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周易沟通过的私人会议上。她显然很忙,咖啡只喝了几口,旁边的平板上还显示着和颐控股的临时董事会议程。 可在注意到盛江南走进来的一瞬,她立刻抬起了头。 左崇没有停留,她安静地拿了平板离开了办公室。 门合上后,办公室内只剩下了陈蘅之和盛江南两个人。 盛江南拎着电脑包站在门边,看着她,轻声:“陈总,你现在见我,不怕不合规吗?” 陈蘅之靠在椅背上看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我想,应该是盛总更加害怕一点吧。毕竟,你手上还拿着维氏的项目呢。” “对啊,我怕死了。”盛江南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陈蘅之。 “别怕,不会有事的。”陈蘅之轻道。 盛江南将电脑放在桌边,绕过办公桌,坐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抬眸望她。 就在盛江南要说话前,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丽诺发来的消息。 合规会议刚刚开完,合伙人发来的消息当然很重要,盛江南只好暂时移开视线,点开消息。 「最新消息,Hollis Chen 的律师曾向我们的总法律顾问发过一份有限冲突通知。她没有披露你们的私人细节,只说明了她与和颐医疗项目组的你存在历史私人关系及私人借款安排,因此她需要退出项目的日常执行线。」 盛江南愣在原地,她抬眸,看向同样正在看邮件的陈蘅之。 而丽诺的下一条消息又进来了:「合规会议上所谓‘完全未披露’不成立,但你仍需要补一份员工端披露备忘录。」 盛江南握着手机,许久没有说话。 “你退出和颐医疗的时候,和森特维尤的总法律顾问发了说明?”她看向陈蘅之,声音低了些。 陈蘅之抬眸看她,点头:“毕竟,我们盛总还要继续在这个行做呢,总要规避一些风险的。”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陈蘅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她一直都知道陈蘅之是个很体贴很温柔的人,但那是曾经。在她退出项目前,她们在申城明明是不欢而散的,她甚至还打了她一个耳光。 可陈蘅之竟然在那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退出和颐医疗的项目,甚至还用最正式和不会伤害她职业主体性的方式,提前与森特维尤发了说明。 这样一来,今天合规会议上的质疑,无疑被进一步削弱了。 如果陈蘅之没有主动声明,盛江南今天的结果或许仍然不算坏,但在合规记录里,势必会留下一个“未披露重大关系”的标记。 可偏偏,陈蘅之早就说明过,而且是向总法律顾问说明。 也就是说,盛江南现在不是恶意隐瞒,她只是需要补一份员工端披露流程。 这个影响,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陈蘅之的脸:“陈蘅之,你好好啊。”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更柔和。她握住盛江南的手腕,将人拉近。 下一秒,盛江南坐到了她腿上。陈蘅之抬眸看着面前几乎是星星眼的盛江南,笑了下,还是解释道:“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更多来说,我当时是为了规避自己的风险。帮你只是举手之劳。” “那你也是帮了我了!”盛江南才不管陈蘅之的狡辩,她俯下身,抱住了陈蘅之,“喜欢你!” 陈蘅之不由地也笑了下,回道:“嗯。我也喜欢你。” 这里还是办公室,她们刚刚才被陈菽之举报过私人关系,可此刻,两个人却只是静静拥抱着。 盛江南的下巴轻轻地抵在陈蘅之的头上,呼吸比平时沉了一点。她伸手环抱住陈蘅之的肩背,轻轻拍了拍。 “陈蘅之,四年前的调查结果,你看了吗?”盛江南低声问。 陈蘅之没有说话。 “合规会议上,你没来的时候,陈菽之说我向第三方透露了你的行踪,导致了对方对你做了不利的事情。”盛江南又道,“他做了什么?”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眸色幽深,她似乎在犹豫是否告诉盛江南四年前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她终于伸手,当着盛江南的面点开邮箱,将陆仲希发来的完整版调查结果,转发到了盛江南的私人邮箱。 盛江南还没来得及点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连忙站起身,顺势替陈蘅之整理了一下被自己蹭乱的衬衫。 陈蘅之看着她的举动,眼里的笑意明显。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陆仲希站在门口。她的额头上戴着纱布,脸上也有着明显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狼狈得多,却仍旧站得笔直。 她看了眼盛江南,又很快移开视线,说道:“陈总,家族委员会要求您立刻过去汇报。” 第134章 焦虑的牛马 5.0 134.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与和颐控股的董事会之间的区别在哪? 比起现代职场化的,讲究股权和投票权的和颐控股董事会,家族委员会更像是一座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旧式祠堂。那里面坐着的,是一群穿着定制西装却满脑子封建残余的僵尸。 他们根本不在乎和颐今年赚了多少个亿,也不在乎公司的市盈率有多漂亮,更不在乎谁有能力带着和颐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意的,只有“陈家”这块招牌是不是永远立于权力之巅,以及那些所谓长辈,是否还能凭着血缘、辈分和祖宗家法,逼着年轻一代低头。 盛江南没有参加过家族委员会,可她小时候见过江春萍从金城开完江家的家族会议回来。那时江春萍脸色总是很冷,回到家后,连晚饭都不怎么动筷子,只坐在书房里抽很久的烟。烟雾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来,盛江东说话都会变轻,盛江南也本能地知道,那天不要去惹妈妈。 所以她清楚这种所谓家族委员会有多恶心,他们不会说自己有多么的下.贱,也不会说明自己的贪婪,他们只会说着规矩、大局、百年基业、女人该怎样,年轻人该怎样。 江家如此,陈家又怎么会不一样。尤其是在陈启衍刚刚出车祸入院的这个时机,召开的家族委员会。 陆仲希话音落下后,办公室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厉害。 盛江南的指尖原本还停在陈蘅之的掌心,可在听清“家族委员会要求您立刻过去汇报”那句话后,她的动作一点点停住了。 她抬眸看向陈蘅之。 然而,陈蘅之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垂眸看了眼腕表,确认了时间后,这才整理了下袖口,又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神色冷淡地开口:“谁到了?” 陆仲希不动声色地看了盛江南,而后回道:“陈三叔、陈二叔、信托律师、陈姑姑的儿子们也都到了,陈启衍通过医院视频连线。港城元家派了代表旁听,陆家也会作为和颐控股重要股东,列席本次会议。”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真热闹。”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盛江南,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 陈蘅之看到了她眼睛里面的焦虑与不安,她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抚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盛江南本来就带了笔记本过来,也清楚陈蘅之此刻不可能真的把一切放下陪她。可她还是想问她要去多久,想问她一个人行不行,想问陈启衍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想问这场所谓家族委员会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网,就等着她走进去。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很轻的一句:“好。” 陈蘅之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她想了下又道:“我让人把你的酒店退了,你的行李也先送来我这边,好不好?” 盛江南想到酒店地下车库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神色微微一顿,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陈蘅之继续宽慰道,“实在不行,我们还有景晨呢。” 是啊,实在不行还有外部助力呢。 盛江南勉强笑了下,点头。可她心里很清楚,陈蘅之会这样说,恰恰说明局势确实有些超乎想象得糟糕,否则,她不会说这种话来安慰她的。 陈蘅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与陆仲希一道离开。 伴随着门重新合上,办公室内只剩下了盛江南一个人。 桌上的咖啡还剩大半杯,显示器屏幕还没有熄灭,上面停着和颐控股临时董事会议程。陈蘅之刚才坐过的椅子还微微偏着,桌面上几份文件被她翻到一半,边角压着一支黑色钢笔。 是一根与陈蘅之在西营盘送给她的,一模一样的钢笔。 就连空气中都还残留着陈蘅之身上的雪松味、咖啡味,以及一点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气息。 这味道很淡,却让盛江南心底的不安变得越发清晰。 她不由得看向窗外。 明明是盛夏午后,天色却没有半分明媚,反而白得发灰。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楼下车流密密麻麻,与平日的大城市别无二致。 恍惚中,盛江南会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在北城,还是回到了曾经的新约克。 办公室隔音很好,外面的城市声响传不进来,喇叭声、脚步声、风声,全都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可正因为太安静,盛江南反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比一下重,也一下比一下乱。 她站在原地,不住地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合规会议没有失控,memo 也快要完成,陈蘅之已经去了家族委员会,左崇和陆仲希都在她身边,景晨这条线也已经被放进棋盘里。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和相信。 等陈蘅之回来,相信陈蘅之可以赢;等局面进一步发展,相信陈蘅之会把景晨的势力放在最合适的地方。 哪怕她知道陈蘅之不会输,但她还是忍不住焦虑了起来。 如果按照一般的商业争斗来说,陈蘅之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但陈家真的好鬼扯。陈启衍竟然连港城元家的元怡姿都敢杀、连住院都不安生要反扑的人,他怎么可能只派陈菽之这么一把钝刀? 陈菽之是第一步,针对她的合规是第一步,那么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这么下作,陈蘅之真的能玩得过他吗?陈蘅之为什么不直接撞死他算了?还让他能和死蟑螂一样四处蹦哒恶心人? 还是说,陈蘅之早就准备好了蟑螂药,要让陈启衍死得透透的? 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物理消灭一个人类的想法,盛江南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年江春歧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步步地做出想要弄死她全家的决定的呢? 自己现在这样和江春歧有什么区别? 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慢慢回到办公桌前。陈家的事情,她能做的都做了,不管陈蘅之做了什么决定,她只要支持和尊重就好了。 点开丽诺刚才发来的 memo 修改意见,盛江南沉下心,开始逐字逐句地调整措辞。每一个词都要替她自己留下余地,也替陈蘅之留下余地。 修改的地方并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可文档完成后,盛江南却没有立刻发送。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指尖停在触控板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电脑的右上角始终停留着新的邮件提醒,那是她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是:Hollis Chen. 盛江南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久前陈蘅之转发给她的,关于四年前的两个人事件的完整调查结果。 鼠标光标停在邮件上方,盛江南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办公室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在胸腔里。 明明她一直想知道真相。她想知道陈蘅之为什么会离开她,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害她丢掉了工作,想知道那笔钱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陈蘅之那时候究竟被打成了什么样,又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她。 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想要一个答案。 可现在,答案就在眼前,她却忽然有些不敢看。 盛江南闭了闭眼,片刻后,她先将自己的 memo 发给丽诺,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很快跳了出来。随后,她重新看向那封私人邮箱里的未读邮件。 咬了咬牙,手指落下,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份很大的文件。 逃避是毫无意义的,当年发生的一切,必须有一个真相。 · 另一边,陈蘅之已经走进了家族委员会的会议室。 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倏地低了下去,好像陈蘅之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存在一样。 这次的参会人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多,长桌两侧坐满了陈家人、和颐的老董事、信托律师,以及几位名义上负责“中立见证”的外部顾问。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文件,纸张边缘整齐,钢笔、录音笔、平板电脑一应俱全。看起来像是一场严肃的治理会议,可空气里却浮着一股陈旧而腐败的味道。 陈家的上空,这么多年始终萦绕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帮人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眼神冷漠,也有人装出一副关切姿态。可那些关切太假了,假到陈蘅之甚至不必细看,都能知道他们各自在等什么。 等她向陈启衍磕头认错,或者是,等陈启衍死在她的手上。 大屏幕上,陈启衍躺在医院病床上。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和胸前都裹着纱布,一只脚也被吊了起来。身后是暖黄色的病房墙面,床边摆着医疗设备,监测仪上的光点规律地闪动着。为了配合这场会议,他甚至专门在浅蓝色病号服外面披了件深色外套。 看上去虚弱,却又不失体面。 真是很会演。 陈蘅之走进来时,屏幕里的陈启衍轻轻笑了下,声音有些哑,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阿蘅,你来了。” 他说得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但那点慈爱落在陈蘅之的耳朵里,只觉得恶心。 她没有回应。 会议室里,却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先是能源板块的人,随后是和颐通信的两位老董事,再之后,陈姑姑的孩子们、陈二叔还有爷爷辈的一些陈家人也慢慢地起身。椅子擦过地毯,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蘅之身后站着陆仲希,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屏幕上口不能言的陆师脸上滑过,而后自然地为陈蘅之拉开了椅子。 陈蘅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陈启衍一句话赶出陈家庄园的小姑娘了,她早已变得位高权重,就连在场的那些曾经压着陈启衍的老不死们都向她低下了头。 哪怕这张桌上,那么多人依旧恨她、怕她、想要她死。但那又怎样? 她只是淡淡扫过那些起身的人,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看了眼陆仲希。 陈蘅之坐下后,会议室里的人才陆续落座,陆仲希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左侧,原本属于陆师的位置上。 屏幕冷光映着陈蘅之的眉眼,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冷淡。她平静地看向主持会议的信托律师,淡道:“开始吧。” 第135章 冷酷的资本家 6.0 135. “开始吧。” 陈蘅之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翻页声都停了一瞬。 信托律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无视陈启衍。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手边的议程,指尖翻过纸张,清了清嗓子,才谨慎开口:“今日临时会议主要有三项事项。第一,陈董车祸之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第二,家族委员会收到消息,外界对于陈总个人利益冲突,以及森特维尤合规程序的相关关注;第三,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的重新确认。”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没有人立刻接话。 陈蘅之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搭着平板边缘,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陈启衍这一手,在她预料之内。从医院返回和颐通信的路上,她听到盛江南被合规调查的消息时,就已经猜到陈启衍一定会在家族委员会上发难。 陈启衍要做的,其实很直白。 所谓临时治理,是要趁着他躺在医院里,借“风险控制”的名义,把她手里能源和通信板块的单独签署权拆开;所谓个人利益冲突,是要利用盛江南被合规审查这件事,证明她陈蘅之因私废公、判断失衡;而身份和信托资格,才是陈启衍真正想掀开的那张牌。 她不过是找人把陈启衍撞进医院,算作他在港城找人挑衅自己的回礼。可陈启衍躺进病房后,竟还能顺势把车祸、合规、信托和血统几件事串到一起。 该怎么说呢?说陈启衍老了老了,终于长脑子了吗?还是说身为他的智囊的陈三叔到现在还在保持着自己的毒蛇人设,以为没人知道他的私下打算? 陈蘅之的目光淡淡从陈三叔身上掠过。 陈三叔坐在长桌左侧,神色沉稳,指尖按着一份会议文件,像是真的只是在为陈家和和颐的稳定忧心。可他身后的座位上,陈芝之与陈菽之都在。 陈蘅之看见她们,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陈芝之原本坐得有些散漫,察觉到大姐姐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可下一秒,她发现陈蘅之那点笑意似乎不是给她的,而是落到了陈菽之身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转头便毫不掩饰地瞪了陈菽之一眼。 陈菽之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可在这样的会议室里,她到底不敢发作,只能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外侧挪了点。 陈蘅之把这一切收入眼底,眼底笑意更淡。 真是热闹。 陈三叔还没死,他的两个女儿就已经忍不住开始互相咬了。 屏幕里的陈启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咳嗽很轻,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会议室里短暂的沉默。他像是疼得厉害,眉头微微皱起,身旁的护士立刻上前替他调整仪器。陈启衍抬手示意对方退下,等镜头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才缓慢地望向陈蘅之。 “阿蘅,今天不是要同你争什么,我们父女之间不该如此剑拔弩张才对。爸爸人都躺在医院了,也不想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只是事情走到这一步,家里总要有个说法才行。”他的声音沙哑,好像下一秒真的就要死掉了一样。 陈蘅之听着他这番虚伪至极的发言,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父女?”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又像听见什么新鲜词似的,慢慢道,“爸爸?”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也有人神色微变。坐在陈蘅之不远处的陈二叔更是毫不掩饰地冷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陈蘅之看了眼陈二叔,唇边也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她淡淡道:“陈董、陈启衍先生,你现在同我讲究什么父女情绪,不会太晚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和陈启衍之间的争斗,也清楚这对所谓父女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分。可陈家人素来最爱粉饰太平,哪怕心里恨不得对方去死,表面也要讲一句一家人,讲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像陈蘅之这样,当着一整张会议桌的面甚至还有外部顾问的面,把那层薄薄的体面撕下来,还是第一次。 陈启衍脸上的慈爱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恢复过来,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女儿痛心疾首,却仍旧顾念着父女体面:“阿蘅,我知道你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对我有怨。可是家族也好,公司也好,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不能意气用事。” 听到他提起元怡姿,陈蘅之眼底的温度终于彻底冷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垂眸,慢条斯理地翻过面前的文件。纸页轻轻擦过桌面,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稳定当然重要。”她停了停,抬眸看向长桌两侧的人,“尤其是对一些离开稳定,就什么都不是的废物来说。” 话音落下,长桌左侧的陈三叔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西装却穿得一丝不苟,腕上的表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这些年,他一直跟在陈启衍身后,明面上是陈家的长辈,实际上早被陈二叔骂过不止一次废物。如今陈蘅之这句话落到桌面上,几乎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陈三叔调整了一下腕表,才用那种长辈惯有的压迫口吻开口:“阿蘅,妳讲话不要这么冲。陈董出事之前,家族信托这边刚好在谈身份确认。现在事情这么巧,外面已经讲得很难听了。我们做长辈的,不是要为难妳,可家里总要听妳一句解释才行。” “解释?”陈蘅之抬眸,“三叔想听什么解释?” 陈三叔停了一下,沉声道:“陈董这次车祸,是否与你有关?”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素来面无表情的陆仲希,都抬眸看向了陈三叔。 陈蘅之看着他,唇边淡淡地勾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侧过身,像是连这句话都懒得亲自回应。 坐在她身侧的陆仲希神色冷淡,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陈三叔,如果您认为陈总涉及刑事问题,那我相信陈总会配合警方调查。但请您不要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在家族委员会里信口雌黄,污蔑陈总清白。” 陈三叔脸色一变。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什么时候轮到陆家人来指手画脚了?陈三叔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开口。 然而陈蘅之没有给他机会,说道:“希希姐说的我完全赞同。如果只是因为陈启衍先生车祸后,我在公司治理上可能受益,就要求我解释,那我建议陈家以后所有的意外、疾病、死亡、财务损失等,都按照这个逻辑来处理。” 陈蘅之的目光从长桌两侧缓慢扫过,声音依旧很淡:“毕竟,在座各位,谁都有可能成为某件事情的收益人,不是吗?” 有人垂眼避开她的视线,有人脸色难看,有人指尖轻轻按住了面前的文件,生怕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法,翻出过去的事情来。 陈二叔接收到陈蘅之的暗示,慢悠悠地靠向椅背,终于开了口:“照老三的说法,那也不该只查以后的意外啊。” 陈二叔笑了一声,语气懒散:“之前的,我看也可以一并查查。老三,不如就先从你当年怎么拿到你太太林家那几成股份开始查起,怎么样?” 眼看会议焦点跑偏了,陈启衍在屏幕里又咳嗽了一声,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难看了些,却仍旧维持那副虚弱的慈父形象:“阿蘅,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放到对立面,你三叔只是关心家里,外面现在讲得那么难听,你作为陈家的女儿,也该体谅大家的担忧。”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我体谅。陈董,你咳嗽得这么厉害,要不先下线去休养吧,会议内容让三叔同步给你不就好了吗?” 懒得看陈启衍的脸色,陈蘅之目光转向已经麻木了的信托律师,淡道:“继续问。” · 同一时间,陈蘅之的办公室内,盛江南终于点开了那份邮件。她点开后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过,而是震惊。 盛江南决定收回自己之前对陆仲希“工作效率差”的评价。能在几个星期内整理出这么一份近乎变态的资料包,陆仲希哪里是效率差?她纯粹是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邮件的正文很短,只有短短三行:「附件一:时间总览时间轴;附件二:证据材料索引;待核实事项及判断备注」 再往下,是一个压缩文件,文件名用繁体写着:「2022.05-2024.03|申城-台屿-新约克-塔桥相关事件复盘」 盛江南盯着这个文件名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22年5月一直到24年的3月?这个时间段是什么意思?从陈蘅之离开,一直到她和易展交往之后吗? 她原本以为,陆仲希只是把四年前那段最关键的事情查了出来。可现在看来,陆仲希几乎是把她们分开之后,那段时间里所有能与两人相关的节点都翻了一遍。 想到里面很可能会有易展追求自己时的记录,盛江南浑身立刻冒出一阵鸡皮疙瘩。而再想到陈蘅之已经看过了这些东西,她后背又慢慢生出一点冷汗。 现在局势紧急,陈蘅之当然不会说什么。可等到以后呢?等到以后风平浪静,以陈蘅之的性格,她一定会把这件事翻出来,慢条斯理地和她算账。 到时候,自己肯定又要下不来床。 盛江南抿了抿唇,一边解压文件,一边在心里再次暗骂陆仲希。 这文件实在太大,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解压完成。可当文件夹弹出来的那一刻,盛江南看着屏幕,竟然有种打开大型跨境并购项目 data room 的错觉。 里面不是随便堆放的照片和文件,而是按照目录分得清清楚楚。 执行摘要、主时间线、资金划转记录、医疗也行动能力记录、通讯尝试记录、法律与顾问往来函件、新约克行程与联络计划、待审查的第三方干预事项、开放性问题、附录。 每一个文件夹前面都有对应编号,日期格式统一,命名方式统一,甚至连附件后缀都整理得一丝不苟。PDF,邮件截图,银行流水、医疗记录、法律函件,全都分门别类放好。甚至每一份文件后面,还标注了来源与可信度。 盛江南看着这一整套资料,原本因为即将看到真相而涌起的紧张与激荡,竟然短暂地被对陆仲希工作风格的欣赏冲淡了几分。 虽然陆仲希这个人明显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但身为投行人,看到甲方能把材料整理得这么清晰、完整、可以追溯,盛江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虔诚祈祷。 希望她以后接到的每一个甲方文件,都能有陆仲希一半清楚。 不,三分之一也行。 她在胸口默默画完十字,这才终于重新沉下心来,点开了第一份文件。 第136章 番外 1:生姜橙汁海岛度假 番外1. 盛江南后来才知道,有的人是真的很会享受。 地处热带的私人岛屿,被一整片不可思议的蓝色海域环抱着。那蓝色并不近似于大城市玻璃幕墙上泛着冷光的灰蓝,也不是港城雨后天际线里沉郁的深蓝,而是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明亮,干净、澄澈、铺天盖地,像有人将一整块蓝宝石碾碎,随手撒进了天地之间。 难怪那么多人会在难得的休息时间来到海边度假。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这里,听海浪一遍遍漫上白沙,再悄无声息地退去,也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被会议、邮件与无数深夜电话碾过的疲惫,都能被潮水一点点带走。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咸味,和某种很细微的清香。 别墅临着一片安静的海湾。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阳光落在露台的木地板上,一格一格,像融化之后又凝住的蜂蜜。 盛江南半躺在遮阳伞下,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 毕竟休假归休假,森特维尤的 Principal 不可能彻底变成一个闭目塞听、与世隔绝的人。她非常有职业素养地带了笔记本电脑、耳机、两支笔,甚至还在半个小时前回复了几封加急邮件。 按照原计划,她现在应该看克洛伊发来的最新项目进度。可屏幕上的英文还没来得及进入她的脑子,她先一步看见了陈蘅之推开玻璃门,从别墅里走了出来。 所有的职业素养,在看到陈蘅之的瞬间,通通消失不见了。 盛江南落在键盘上的手指一动不动,抬眸看着陈蘅之,整个人像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定在了原地。 陈蘅之穿了白色的比基尼! 女菩萨非常慷慨,比基尼的款式极简,没有多余装饰,反而更衬得她肩颈线条干净而修长。她在外面随意披了一件深蓝色薄纱长衫,海风掠过时,柔软的布料贴着她的腰线轻轻拂过,又在下一秒被风吹开,似是一片被阳光照透的海。 阳光落在她身上,冷白的肌肤被照出白皙的光泽。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纤细,步伐很慢,手腕上绕着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戴着盛江南的墨镜,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陈蘅之今天的唇色也很淡,姿态同样十分散漫,可偏偏那份散漫里,依旧透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漂亮。 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站在众人身前的 Hollis Chen,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褪去了所有锋利外壳,变成了一个只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柔软得像阳光一样的女人。 而这样的女人,是她盛江南的女朋友。 盛江南看着她,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就好像是深夜在办公室内加班,忽然有人推开了窗,在一片城市的钢铁森林中看到了耀眼的星河。 陈蘅之走到半路,察觉到盛江南灼热的目光,她停下脚步,抬手将墨镜推高,偏头看向盛江南,眉梢微微挑起,笑问:“盛江南,你是在看文件,还是在看我?” 盛江南非常遵从本心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随手放到了一侧的桌上,抬眸看向陈蘅之,神色异常严肃,她说:“我现在在休假,文件不该这时候看。” 陈蘅之眉梢动了动。 盛江南望着她,又道:“漂亮的女朋友就在眼前,我还看要死的文件,那不显得我实在太不解风情了吗?” 陈蘅之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她很少这样笑,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也不是面对陈家人时带着距离感的冷笑,而是真正明媚、真正松弛的笑。她唇角弯起,眼底清亮的笑意被阳光照得透明,连素来藏得极深的骄矜,都在此刻变成了温柔的柔软。 盛盛江南看着她,眼睛彻底移不开了。 「完蛋了,盛江南,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有出息?」她不由地想。 分明已经见识过了陈蘅之那样多的一面又一面,她冷淡的、强势的、掌控全局的、站在董事会长桌尽头让所有人不敢轻慢的,甚至是在性感的、动人的、妩媚的、用着最寻常的姿态勾引得她完全不能呼吸的。可现在,只是看见她穿着一件白色比基尼从阳光里走出来,她竟然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盛江南抿着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认没有口水流出来后,刚打算说话,就发现陈蘅之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陈蘅之瞥了眼她放在一侧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语气带着揶揄:“盛总不是说,哪怕出来度假也得保持工作习惯?” 昨天落地后收拾行李时,陈蘅之看见她箱子里的文件和电脑,盛江南就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解释的。没想到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她亲自拆了台。 “是。”盛江南认真地点头,“但我现在发现,我的工作没有你好看。” “哦?”陈蘅之拖长了声音,“是吗?” 盛江南抬眸看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向大甲方做一场极其专业的汇报:“我经过初步评估,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陈蘅之看着她,她脸上的笑意并没有立刻加深,反而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慢慢淡了下去。 海风安静了两秒,陈蘅之眼底浮出一点危险的意味,像潮水之下忽然露出冷白的礁石。盛江南被她这样看着,喉间微微一紧,原本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下一秒,陈蘅之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盛江南几乎是顺从地从躺椅边滑下去,跪在了她的脚边。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她抬手捏住盛江南的下巴,把她的脸抬高了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台屿腔调里柔软的尾音:“看起来,Sybil 见识过很多漂亮的女人?” 陈蘅之说话时稍稍弯下腰,她身上有很淡的防晒乳香气,混着海盐、阳光,以及她惯有的雪松气息。那味道近得几乎无处可逃,像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将盛江南整个人笼在里面。 盛江南甚至能看清她睫毛落下来的阴影,也能看清她淡淡神色之下,那点要命的占有欲与压迫感。 “嗯?”陈蘅之垂眸看她,“不回答?” 盛江南眨了下眼,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蘅之垂在身侧的左手,然后缓缓将那只手贴到自己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那里正跳得很快。 她仰着头,声音放得很轻:“没有见识过很多漂亮女人。”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 盛江南望着她,眼底清亮,只留在一副毫无防备的真诚模样,与当年她在塔桥郊外别墅初见时别无二致。 “如果 Hollis 不信,”她说,“要不要剖开这里看看?”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今天穿得也很简单,白色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臂。她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却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感。 这个人过去总是太紧绷了,连度假都不忘记要带着电脑工作。可现在,她跪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好像全世界只能够看见她一个人。 盛江南喜欢她。 明晃晃的,藏也藏不住的喜欢。 陈蘅之很清楚这点。 既然清楚的事情,何必要血淋淋地挖了她的心呢?陈蘅之轻轻笑了下,指腹慢慢抚过盛江南的脸颊,声音低了些:“不必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盛江南还没有反应过来,陈蘅之原本抚在她脸侧的手,忽然顺着她的下颌滑到颈侧。 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下一秒,盛江南被她压在铺在沙滩的毛毯上…… 天光从陈蘅之身后倾泻下来,薄纱长衫被风吹起一角,像深蓝色的浪,落在盛江南眼前。陈蘅之俯下身,吻了上来。 很轻柔的一个吻。 像是海鸟掠过水面,阳光落在贝壳上,也像是多年前在塔桥那场冷雨之中,她递出的那把雨伞。 而陈蘅之的身后,是一片晴朗的天空。 盛江南勾着她的脖颈,睫毛颤了颤。她微微仰起头,想让陈蘅之吻得更深,然而陈蘅之却悄悄离开了她些许,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盛江南,笑了起来。 “你的洁癖呢?”陈蘅之轻声问道。 这样的姿势下,盛江南真的很难管住自己的眼神,她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在非常慷慨的地方,在听到陈蘅之的问题后,才恋恋不舍地抬眸,迎上陈蘅之似笑非笑的目光。 “洁癖没有你重要。”盛江南说。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她彻底坐在盛江南身上,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重新俯身贴近她。她的唇几乎擦着盛江南的唇瓣,声音压得很低,像海风吹进耳廓里:“你在看什么?” 盛江南沉默了两秒,回道:“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盛江南看着她,语气真诚,“你很清楚,我不光想看,我还想干别的。” “是吗?你想干什么?”陈蘅之的手指缓慢地在盛江南的锁骨出滑动着,似是要用手勾勒出她的痕迹一般。 她明知道盛江南耐不住这样,却偏偏要折磨她。 盛江南咬了咬牙,双手扶住她的腰,核心用力挺起身来,吻上了那里,回答了陈蘅之的问题。 陈蘅之抱着她的头,目光自然地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海面上的光一阵阵地晃动着,和碎金似的,映进了她的眼底。 风从她们身侧穿过,白色纱帘在不远处轻轻起伏,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海浪、阳光,和盛江南落在她身上的呼吸。 第137章 脆弱的资本家 7.0 136. 盛江南没有直接点开医疗记录,也没有先去看资金转账。她按照自己一贯的工作习惯,先点开了00文件夹里的执行摘要。 既然她之前已经对陈蘅之说过,不管四年前的真相如何,都不要再被困在原地,那她至少也应该用最理智、最冷静的方式,把这份资料看完。 看资料,最忌讳的就是被单个附件带着情绪走,尤其这种跨时间、跨地点、跨主体的复杂时间,最先要看的永远都是摘要、时间线、证据来源和缺口。 一定程度上,她是个非常符合标准的 JPM 出身的投行人。 她习惯了这样,习惯了把混乱拆成事项,把事项划分为证据,而证据又分为可核验与不可核验。好像只有这样,纷杂的资料才能够被压缩成一个个清晰的节点。 过去的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经历过一个又一个的项目,只要还能拆解,就还能归档,这样工作才会顺利地开展下去。 可这次和之前的所有项目都不一样。 因为这份资料里,被拆解的,是陈蘅之。 她深呼吸了一下,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激得她微微清醒。她强迫自己的目光平移,继续看向那张总览表。 总览表的第一行,是一句黑字提示:“本文件不做情绪性判断,仅依据现有证据材料列明事实、推定与待核验事项。” 盛江南扯了下唇角,该说不愧是陆仲希,还是说不愧是陈蘅之手下的人呢?连复盘关于陈蘅之四年前的事情,都能保持这种冷冰冰的专业性吗?》 她继续往下看,陆仲希将总览表做成了标准的甘特图,横轴是细化到周的时间线,纵轴则是涉及人物、地点与具体事项。所有节点都被整理得极其清楚,日期、地点、涉及人员、对应附件编号,一个不落。 盛江南像审查一份并购案的底层资产一样,一行行往下扫: 【2022年5月中旬,Hollis Chen与Sybil Sheng于新约克被八卦媒体拍到接吻照片。】 【2022年5月30日,新约克清晨,Hollis Chen被卜昌平强制带回台屿。】 【2022年6月2日,Hollis Chen于台屿遭受严重人身伤害,左膝髌骨粉碎性损伤。】 【2022年6月至9月,Hollis Chen术后感染、行动受限、通讯受控。】 视线在触及那行被加粗的“左膝髌骨粉碎性损伤”时,盛江南下滑鼠标的手指蓦地顿住了。 窗外恰逢一道闷雷滚过,原本发白的天光也慢慢沉了下去。盛江南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早就知道陈蘅之当年受过伤。 她知道她的左腿不好,知道她雨天会痛,知道她曾经被陈启衍打到在床上躺了很久。可知道是一回事,看到一份完整、冷静、被归档成证据的文件,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曾经的恨意、耻辱和自以为是的委屈,在这四行冷冰冰的表格前,忽然像一叠被暴雨浇透的废纸,软塌塌地碎了一地。 她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所谓的理智,不过是一场她用来安慰自己、逃避狼狈的骗局。 盛江南不再按照原定的专业顺序往下走,鼠标的光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后直接点开了03号医疗记录。 陆仲希将当年台屿国立医院的原始病历扫描件保存得十分完整,甚至连右下角红色医生私章的边缘毛刺都清晰可见。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盛江南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怨恨自己能毫无障碍地看懂这些字。 【2022年6月2日,23:48。台屿北城国立医院,急诊及骨科联合会诊记录。】 【初步诊断:1.左膝髌骨粉碎性骨折;2.左膝伸膝装置损伤,伴髌韧带及股四头肌腱部分撕裂待排;3.左膝关节血肿并左膝周围软组织重度挫伤;4.左小腿及左踝部多发软组织挫伤;5.头皮挫裂伤,脑震荡待排;6.右侧肩背部、腰腹部多发软组织挫伤;7.创伤后应激反应可能。】 盛江南一行行看下去,视线死死地盯在“钝器击打伤”、“创伤后应激反应”这几个字上。 她是公共卫生的硕士,她能够看得懂每一个术语和名词,清楚“伸膝装置严重撕裂”和“关节腔大量积血”背后,是怎样的血肉模糊。 联想到那么多人说的陈启衍打断了陈蘅之的腿,她几乎能够想象到,在陈蘅之被带回台屿的第三天深夜,陈启衍拿着棍子,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陈蘅之的左膝上。 他不想要她的命,但是他却想废了她,他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肉体痛苦,把那个心高气傲的陈家大小姐打瘫在床上,让她知道,就算她再聪明、再骄傲、再像元怡姿,她也得臣服在他这个父亲的脚下。 盛江南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停在触控板旁边,眼睛盯着屏幕,看起来与刚才并无太多不同。但是她的指尖很冷,冷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还放在桌上。 她继续往下看,主治医师在凌晨两点给出的处理建议写得十分清楚。 【处理建议:急诊拟行左膝髌骨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韧带修补术。术后预计需长期、高强度康复训练,短期内完全丧失独立行走能力。完全恢复时间需视术后感染及骨愈合情况评估,初步预计不低于6个月。】 不少于6个月,也就是说,从陈蘅之离开一直到22年的年末,她都是无法正常行走的。盛江南看着那几行字,想到了昨天陈蘅之在雨天里,沉默地进入浴缸,热水漫过她的膝盖,她神色淡淡,好像那点疼痛早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还想到了陈蘅之在打完网球后,走路时极轻微的停顿;想起她再也不喜欢露出自己的左腿;想起她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地喜欢打马球、网球,可如今却再也无法再进行这样的剧烈运动。 盛江南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气,才把眼眶里那股温热的酸涩生生憋了回去。可她防得住声音,却防不住眼泪,两滴不听话的水渍无声地砸在她的西装裤上,瞬间晕开成两团深色的泪渍。 原来,她已经痛了这么多年。 盛江南吸了下鼻子,再度抬眸,看向屏幕最下方的医师备注:「患者伤情较重,左膝损伤程度与普通跌倒不完全相符,创伤机制需进一步了解。患者本人对受伤原因陈述有限,亲属要求以‘意外跌落’记录。建议保留完整影像资料及急诊原始记录。」 医师备注下面,还贴了一张当年左膝关节的 X 光扫描件。原本应该圆润、完整的髌骨,可在这张胶片里,却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边缘尖锐的白斑,散落在扭曲的关节腔里面。 这样明显的伤痕,亲属却要求以“意外跌落”记录。 盛江南就这么看着,她没有哭,眼眶里那滴泪都没有掉下来。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坐姿,右手死死地扣着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办公室里实在太安静了,静到她能够听到自己喉咙里因为极度压抑而发出的、微弱的的喘息声。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个场景。 陈蘅之躺在急诊室里,左膝被打碎,身上到处都是钝挫伤,她的额头都满是血迹,意识或许还不完全清醒。她一定疼到连呼吸都哭困难,可站在身旁的人却是陈启衍身边的人。 他们要求医生记录成意外跌落,将暴力变成意外,把加害变成事故,一如当年他们联手抹去陈蘅之母亲的死亡真相一样,故技重施地,再度在急诊室里欺负了她。 那一刻,盛江南的喉咙疼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她死死咬住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本想关掉这份医疗记录的,可是文件下面还有一份复检摘要。 盛江南盯着那个附件看了好一会儿,理智告诉她不要再看了,至少不能现在继续看了。她已经知道陈蘅之伤得很重,知道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知道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了。 可手指却好似不听使唤一样,还是落了下去。 复健摘要没有急诊记录那样触目惊心的词,只有更加冷静和具体的数字。 【2022年6月11日,术后疼痛评分8/10,夜间睡眠不足三小时】 【2022年6月18日,左膝被动屈曲角度恢复不佳,患者疼痛反应明显。】 【2022年6月29日,首次尝试辅助站立,未完成。】 【2022年7月6日,复健师备注:患者主观配合度高,但左下肢承重能力不足,建议继续使用支具及轮椅辅助。】 【2022年7月21日,患者拒绝增加镇痛药剂量,称需保持清醒处理外部事项。】 【2022年8月12日,左膝被动屈曲角度较前改善,但主动伸膝仍明显受限,行走需支具及他人辅助。】 【2022年9月8日,患者可在辅助器具支持下完成短距离站立及转移训练,仍不建议独立行走。】 【2022年10月19日,复健师备注:患者恢复意愿强,但疼痛耐受过度,存在过早负重风险。建议降低外部事务处理频率,保证休息。】 【2022年11月28日,患者可短距离辅助步行,左膝稳定性不足,雨天及低温环境下疼痛加重。】 盛江南看到这里,手指慢慢停住。骨折后的恢复过程,向来难熬,尤其是陈蘅之这种髌骨粉碎性骨折。她疼得睡不着,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了,却还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处理外部事项。 而所谓的外部事项是什么,盛江南几乎不用看,她知道,一定有自己。 想到陆仲希来新约克找她的时候,陈蘅之录制的那段授权视频。这种时候盛江南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录的,她的脸色为什么会那样苍白。 强忍着泪水,她继续往下滑,却发现22年12月之后的复检记录没有继续放在这份文件里面了。 她再找,却发现陆仲希在最后一行做了备注:「2023年1月后附件中断及二次创伤记录,详见“新约克后续时间补充卷宗”。」 盛江南盯着那行字,心口忽然又沉了下去。 二次创伤?陈蘅之的左腿还有二次创伤吗? 她缓慢地松开鼠标,试图去端桌上那杯陈蘅之喝了一点的冷咖啡,可掌心刚碰到杯壁,整条手臂就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冰冷的咖啡液体晃动着,在杯壁上溅出几点深色的液体。 她抬头时,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陈蘅之的办公桌。 陈蘅之的桌面很干净,文件按轻重缓急分成三摞,钢笔横在最上方,平板屏幕还停留在会议议程。可就在桌角靠近抽屉的位置,盛江南忽然看见了一只深色药盒。 她伸手拿起来,看见上面的药名,动作顿住。 是止疼药。 药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这是长期使用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只叠好的护膝,还有一包还没有拆封的热敷贴。 盛江南看着那些东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想到了陈蘅之半山的二楼浴室,她把它们收进了抽屉里,和拐杖一起,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陈蘅之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所有人都在忌惮她强势的手腕,可根本没有人知道,陈蘅之在外表光鲜之下,到底遭受过什么。 想到陈蘅之竟然会无助地躺在床上那样长时间,盛江南就再也忍不住自己激荡的情绪,她闭上眼,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办公桌上。 窗外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雨水砸在玻璃上,沿着高层幕墙肆意流淌,整座北城都在这一刻被浇透。 而一墙之隔的六十楼闭门会议室里,长桌两端的暗流,也在这场暴雨中逼近了临界点。 所谓质询,已经进行到了关于“项目独立性”的阶段。 这一次开口的人,是陈菽之。 不久前,她才刚从盛江南那场合规会议里退下来,此刻又出现在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中。比起先前隔着屏幕时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现在的陈菽之脸色明显难看了许多,只是她仍旧强撑着镇定,坐在陈三叔身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语气开口:“陈总,我没有要质疑盛小姐个人能力的意思。只是森特维尤那边既然已经启动合规程序,外界自然会关心,您和盛小姐之间的私人关系,会不会让和颐医疗,乃至维氏项目的独立性受到影响。” 还是那几句话。 换了会议室,换了听众,换了名目,刀却仍旧是同一把刀。 陈蘅之抬眸看她,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甚至连打断她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陈菽之。 陈菽之被她这样看着,指尖微微收紧,却还是继续道:“这已经不只是私人感情问题。您目前掌握能源和通信两大板块,同时又是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和颐医疗涉及外部投行和国际投资人,如果大家对于您的判断是否受到私人关系影响产生疑虑,对公司和家族都不是好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很安静。 陈蘅之带来的压迫感令在场众人有瞬间的凝滞,大家只以为提及了盛江南,大小姐不高兴了。可只有陈蘅之知道,长桌底下,她的左膝正在不可抑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剧痛。那种痛处顺着骨头一路向上爬,激得她后背渗出一份薄汗。 但她没有动,甚至脸嘴角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陈蘅之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了陈菽之一会儿,等那阵最剧烈的绞痛缓缓压下去,才问道:“陈菽之,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发言?” 陈菽之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丝。 陈蘅之却已经转头看向主持会议的信托律师,语气平淡:“陈菽之是家族委员会成员吗?我怎么不记得,她有本次会议的正式发言资格?”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席位极其严苛。年轻一代里真正拥有正式发言权和投票权的,只有陈蘅之。陈菽之今天能坐在这里,本就是借了陈三叔的光,以和颐医疗历史项目参与人的身份列席。可列席是列席,质询是质询,她现在当众剑指陈蘅之,的确已经越了界。 陈蘅之这句话落下,陈菽之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就连坐在另一侧的陈芝之都忍不住抬手掩了下脸,像是生怕杀疯了的大姐姐下一秒连自己也一起清算。 然而,陈蘅之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陈芝之身上,她转而看向了脸色阴沉的陈三叔,扯了扯唇角,带出极浅、极冷的笑意:“还是说,陈菽之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三叔想问,却不敢自己开口的?” 陈三叔脸色微微一沉。以他手里的股份和家族席位,真要正式质询陈蘅之都不够有分量,更何况是让一个连家族委员会正式成员都不是的陈菽之代他开口。 陈蘅之没有给他找补的时间,继续道:“如果陈菽之是以和颐医疗历史项目代表身份发言,那她首先该做的,是补全授权文件,说明她今天的发言是否代表和颐医疗、和颐控股,还是只代表她个人。至于其他?” 她看向陈菽之,唇边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冷道:“非本席成员,我没有回应你质询的必要。”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三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皱着眉,摆出一副长辈苦口婆心的姿态:“阿蘅,菽之也是为了陈家好。你又何必什么事情都要讲程序,弄得大家这么难看?” 陈蘅之冷笑了一声:“三叔的意思是,程序不重要?” 陈三叔一顿。 陈蘅之合上面前的文件,指尖轻轻按在封面上,神色仍旧从容,语气却冷了几分:“既然家族委员会的程序不重要,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很忙,不奉陪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如果家族委员会的程序不重要,那这就不是正式会议,只是陈家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过家家。 既然是过家家,陈蘅之当然没有必要陪他们演。 陈启衍被撞进医院才发起的临时家族委员会,还煞有介事地叫来了那么多外部人员,他当然不会因为陈三叔一句失言,就给陈蘅之掀桌离开的机会。 他连忙再度开口:“阿蘅,你现在这样护着盛小姐,只会让大家更担心的。” 陈蘅之看向屏幕:“担心什么?” 陈启衍垂下眼,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沉痛:“担心你为了一个外人,把家族和公司的界线都弄乱了。” 陈蘅之笑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淡淡地回道:“陈启衍先生,如果盛江南是外人,那陈菽之是什么?”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长桌两侧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可陈芝之的笑声却格外明显,她像是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哪怕陈三叔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也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放肆了些。 “我早就讲过啦。”陈芝之语气恶劣,却仍旧带着一点陈家人特有的轻慢,“有些人不是请回来坐两次桌,就真的是桌上的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永远都上不得台面啦。现在好了,谁认的人,谁自己收拾。” 会议室里的体面终于被这一句话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陈菽之坐在一侧,脸色血色尽褪,唇角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从被陈三叔认回陈家,到终于能坐进这间会议室,她花了十几年。 十几年里,她学规矩,学说话,学怎样在陈家人面前不露怯;她学会穿得体面的衣服,学会在那些长辈面前低头,学会把所有难堪都咽回肚子里。她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也太清楚自己坐在这里有多不容易。 可只因为这一次站队,她选择了陈启衍,陈蘅之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最不能见光的出身生生剥开,还让陈芝之扇在她脸上。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过分?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难道私生是她能决定的吗?她为什么要戳破呢? 陈蘅之没有多看陈菽之因为屈辱而发抖的模样,她对这场各怀鬼胎的闹剧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兴趣,手指在桌面上冷淡地敲了敲,强忍着左膝钻骨的疼痛,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非本席成员,以后少在我面前开麦。继续下一项。” 第138章 愚蠢的牛马 137. 盛江南缓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雨水砸在玻璃幕墙上,被高空的风吹得歪斜,铺成一层又一层流动的水痕。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中央空调送出干燥的冷气,桌上那杯咖啡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杯壁外凝着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浅浅的湿痕。 盛江南的指尖还在发抖,可她不能停。 既然已经有了开始,那就要把过去所有的真相全部看到最后。哪怕每一页都像在剥开一块结痂太久的伤疤,哪怕她早已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她也必须看下去。 她闭了闭眼,将那份医疗记录关掉,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回主时间线。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陈蘅之那份医疗报告,不要去想那些冰冷的术后记录,不要去想那条她早已经知晓受伤的左腿。 比起心疼、愧疚、迟来的难过,陈蘅之更想让她看见的,一定是真相。 她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2022年6月4日,Hollis Chen 术后行动受限,外部通讯权限被移交至陈启衍办公室——卜昌平。】 【2022年6月6日,Hollis Chen 第一次确认 Sybil Sheng 安全状况,未获有效反馈。】 【2022年6月7日,Hollis Chen 术后持续低烧,夜间疼痛等级持续为8/10。清醒间隙,再次要求确认 Sybil Sheng 及其家属状况。】 【2022年7月1日,Hollis Chen 试图联系内地律师,要求确认江春萍与盛江西医疗账单支付情况,邮件被拦截,发送失败。】 盛江南看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收紧。屏幕上的每一个日期,都能对上她记忆里在新约克的某一天。 新约克的夏天很长,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总是亮得很刺眼。她每天早上从公寓赶去公司,地铁里人潮拥挤,身边总是咖啡、香水与宿醉后的难闻气息,她站在人群里,一只手握着扶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低头确认屏幕。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陈蘅之。 她到了办公室,照常打开电脑,回复邮件,坐在会议室里听人讨论模型、估值和交易结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区别。没有陈蘅之的日子,华尔街依旧运转,JPM 的打印机依旧昼夜不歇,会议室里的咖啡依旧难喝,所有人依旧忙得像一群无知无觉的机器。她甚至比从前更冷静,更理智。就连同事偶尔问她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她也只是笑一下,说家里有点事。 有点事。 她每天都装得很正常,像一个足够成熟、足够体面、足够能够处理一切的成年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像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走路、开会、吃饭、睡觉,整个人都悬在半空。 而线的另一端,是陈蘅之。 金丝雀喜欢上金主本来就很蠢,盛江南一直觉得自己足够聪明,可那两个月,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她不敢关机,不敢把手机调成静音,不敢让手机电量低于80.哪怕在会议室里,她也会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度盯着屏幕。只要稍稍震动一下,她就会立刻拿起来。可每次拿起,看到的都是银行的扣款提醒、疗养院的账单、工作邮件或者是无关紧要的垃圾推送。 不是陈蘅之,没有陈蘅之。 一开始,盛江南还会给陈蘅之找理由。或许她只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突然消失了,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或许她只是现在很忙,不方便联系她;或许再等一等,等到时机方便,陈蘅之就会像过去那样,推开门,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然后用那种温软又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江南,你不乖。 可是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陈蘅之都没有传来半分音讯,就连网络上关于和颐陈家的词条都刷不出任何新的消息来,她像是忽然从这个世界里蒸发了。 直到八月的一天,她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关于台颐陈家的花边简讯,大意是陈家大小姐近期深居简出,似乎正与台中陆家商议联姻。 新闻写得很模糊,连张配图都没有。但盛江南知道,在台屿,没有陈家的默许,这种小道消息根本发不出来。 陈蘅之是陈家的大小姐,大家族女性的婚事从来身不由己。从一开始盛江南就知道,陈蘅之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注定要回到那些同她门当户对的人的身边,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Hollis。 她于陈蘅之而言,不过是一个看着有趣的玩意罢了。 她坐在写字楼的洗手间隔间里,看着那条新闻,胃里突然一阵抽搐。那天早晨她空腹喝了一大杯冰咖啡,此刻那些酸水全部翻了上来。她对着马桶吐得干干净净,吐到眼前发黑,才脱力地靠在隔板上,再一次点开陈蘅之的对话框。 上面没有陈蘅之的消息,只有满屏她的自尊。 「你在哪里?」 删掉。 「你还会回来吗?」 删掉。 「˙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也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出去,只是盯着陈蘅之的头像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在LSR 附近拍的,阳光落在陈蘅之脸上,她神色很淡,眉眼里带着那种盛江南最熟悉、也最受不了的矜贵和漫不经心。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陈蘅之的名字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外面有人在补妆,有人在洗手,也有人走进来又走出去。新约克的JP投行办公室没有人会关心旁人为什么会躲在厕所隔间里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哭是没有意义的。 盛江南当然也清楚,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一个小时后她还有个会议需要出现,于是,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将所有的声音都压回喉咙里。 她讨厌陈蘅之。 讨厌她对她那样好,却又忽然消失;讨厌她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让自己生出了希望,却又亲手将这些希望给变成了难看的羞耻;讨厌她让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却在她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彻底离开了她。 可比讨厌更加难堪的是,她还是想她。 在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内想她,在出租车经过哥大外街区的时候想她,在公寓内做咖啡的时候还想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两人曾睡在一起的床上,她甚至会荒唐地想象陈蘅之正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个女人或许很漂亮,很从容,身上有着她没有的自得。她不需要为了留在 A 国而拼命,不需要为了家人的账单把自己卖给工作,不需要以情人的名义待在陈蘅之身边,更不需要在每一次心动后,都提醒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陈蘅之理应就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她本就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盛江南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做了决定,她不要等陈蘅之了,她把手机放远,把陈蘅之的聊天框从置顶取消。她逼着自己工作、吃饭,逼着自己进一步融入华尔街的氛围,甚至,她开始学着投行人该有的样子,自大又骄傲,仿佛世界就在自己的脚下。 可每一次手机响起,她的心跳还是跳得异常;每一次陌生号码打来,她还是会在接通前短暂地想,会不会是她。 然而,一次次的期待终究换来的是一次次失望。 盛江南一直以为那四个月是自己人生里最难熬的低谷,她以为自己是被权势抛弃的受害者。可直到现在,看着陆仲希查出来的超详细记录,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她坐在曼哈顿的格子间里咬牙切齿恨着陈蘅之的时候,陈蘅之正躺在台屿的病床上,左腿打着钢钉,发着烧。在通讯被完全切断、连律师都见不到的禁闭里,在每一次换药清醒过来的间隙,问的都是她安不安全,想方设法要汇出来的,是她母亲的救命钱。 原来那四个月里,谁都没好过。 她以为的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陈蘅之,正接受着病痛的折磨。 盛江南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很久,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大雨还在砸着窗户,整座北城灰蒙蒙地沉在雨里,像再也不会天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日期直接划到九月前夕。 【2022年8月15日,Hollis Chen名下公司启动一亿新台币借款安排。】 【2022年8月18日,借款协议初稿完成。】 【2022年9月1日,资金路径确认。】 盛江南点开附件。 屏幕上弹出一份PDF,那是她曾经签署过的那份借款协议的底稿。页面排版严谨,条款清楚,页脚还带着律师行的标志。那时候,她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上陈蘅之,工资和奖金根本不足以支付申城高昂的疗养费。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账单、催款电话和病历压垮的时候,是陆仲希把这笔钱送到了她手边。 看着底稿上熟悉条文,盛江南忽然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 她曾经是那样恨这笔钱,她恨它提醒自己当年有多狼狈,恨它让自己无论爬到多高的位置,都摆脱不了陈蘅之的阴影,更恨它像一张买断合同,轻而易举地否定了她们在一起的八年。 可直到今天她才看到这笔钱的路径,在通讯被切断、行踪被严密监控的情况下,陈蘅之硬是将这笔,她当时所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从她的私人财产中剥离、倒手了两三次,让陆仲希带着它来到了她的身边。 陈蘅之从来没有想过不要她,她只是担心她因为钱而发愁。 想到那个时候陈蘅之可能还躺在病床上,忍着剧痛配合医生做复健,盛江南抬手死死按住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可笑得像个荒唐的闹剧。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去怨陈蘅之?她凭什么敢那样冷冰冰地对待重新出现的陈蘅之?她怎么配得上这样的陈蘅之? 错的是她,一直都是她。 可下一秒,她又忽然停住。 不对,不是这样的。 错的不是她,也不是陈蘅之。 是有人把救命钱包装成分手费,把沉默包装成抛弃,把陈蘅之的无能为力,包装成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那只死蟑螂——陈启衍。 盛江南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暗中祈祷陈启衍今晚就暴毙。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另一边,家族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信托律师终于将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在陈菽之被陈蘅之几句话压下去后,会议室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比刚才还要僵硬。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哪怕是明牌陈启衍的几个成员,也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能够被他们以长辈身份压住的人了。她坐在长桌右侧最前方,指尖搭在平板边缘,神色淡得厉害。她身侧坐着的陆仲希额头还裹着纱布,脸上也有伤,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狼狈。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狼狈的人,已经成功掀翻了陆家父兄的桌子,成为陆家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并且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陈蘅之身后。 比起陈蘅之,这一屋子的陈家人,不过是一群活在幻想中的僵尸。 信托律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要谨慎许多,开口:“关于第二项相关事项,暂时先记录各方意见。接下来重新进入第一次项,关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 陈蘅之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这一眼没什么温度,却压迫感十足。信托律师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一边翻开新的一页,一边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水:“基于目前外部舆论、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流程,以及陈董车祸原因尚未厘清的情况……部分委员建议,在相关调查结果确认之前,暂时调整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若干重大事项的单独签署权限。” 会议室内有人低头,有人端起杯子喝水,也有人假装翻阅资料。 这动作太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用严谨的程序,把当权者架空,是陈家家族委员会最大的作用。 陈蘅之自然也清楚这点,她的神色不变,只是问:“哪些事项?” 信托律师回道:“能源板块重大投资、通信板块核心资产处置、对外认融资、跨境担保,以及涉及医疗生技产业链的并购安排都暂行双签机制。”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律师的话:“涉及医疗生技的产业链并购安排?这个也要放进能源和通信的临时治理里面吗?” 信托律师面露尴尬,强压镇定地回:“主要考虑到近期维氏项目与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审查,可能会引发外部市场对集团治理边界的关注。” 陈蘅之点了点头:“所以说到底,还是盛江南。” 长桌两侧更安静了,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陈蘅之。 陈启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沉沉地看着她,他在等,等陈蘅之因为盛江南而动怒,等她露出一点失控,等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然而陈蘅之却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垂眸,将平板上的议程翻动了一页,而后淡道:“双签机制,可以讨论。” 这话一出,陈启衍方面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陈三叔眼神动了动,还以为陈蘅之终于在车祸、合规以及舆论的三重压力下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陈蘅之抬起头,又道:“但既然各位今天讲的是治理风险,那就不能只看我一个人的权限。” 她看向了信托律师,声音淡淡:“把陈启衍先生过去五年内,以董事长名义单独签署的关联交易、跨境担保、半导体板块资金调拨,以及所有未经完整董事会复核的家族授权文件,也一并列入审查范围。” 会议室内顿时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陈蘅之退一步后,竟然会直接拉陈启衍下水。 陈三叔脸色微变,开口:“阿蘅,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权限。”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唇边扯出一抹笑,“所以我说,一并讨论。” 她靠向椅背,腿部的疼痛让她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耐,语气也越发冰冷:“如果临时治理是为了避免权力的过度集中,那么陈启衍先生在过去五年内集中在自己手上的权限,当然也需要同步厘清。否则各位所谓的风险控制,就只是针对我的权力清算。” 陈蘅之在家族委员会中占据了大半席位,并且她拥有大量和颐的股份和实际权力,当下她说出权力清算这种话,简直是把陈家体面的遮羞布给扯开,这完全是家族委员会不能容忍的。 众人都想开口,然而还是陆仲希率先收到信号,说到:“陆家作为和颐重要股东,我们不参与陈家内部身份议题。但若诸位要以治理风险为由调整和颐核心板块权限,陆家需要看到完整、一致且可适用的标准,而不是只针对单一管理人。” 陈蘅之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垂眸。 伴随着陆仲希开口,陈蘅之的人也陆续开口,尤其是几家外部机构,也适时地发声:她们不能接受陈家用家务名义乱动和颐的治理结构。 听到这里,陈启衍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他看着陈蘅之低声:“阿蘅,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 陈蘅之勾唇冷笑,抬眸看着她,平静地回道:“陈先生,我想这一切都是你先开始的。” 办公室里,盛江南重新把时间线拉回七月。她接着看陈蘅之术后的恢复记录,然而,陈蘅之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差。 【2022年7月3日,术后感染风险上升。】 【2022年7月5日,持续高烧,夜间疼痛等级9/10。】 【2022年7月8日,患者清醒间隙要求确认 Sybil Sheng 是否安全。医嘱记录中无后续执行反馈。】 【2022年7月12日,Hollis Chen 再度要求私人律师确认江春萍及盛江西医疗账单支付状态,邮件未能成功发出。】 【2022年7月19日,Hollis Chen 第一次提出前往新约克,被医疗团队以感染风险、行动风险及安保风险为由否决。】 【2022年8月2日,Hollis Chen 第二次提出前往新约克,申请未获批准。】 【2022年9月2日,Hollis Chen 第三次提出前往新约克,未果。】 盛江南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的“未果”,她几乎喘不上气。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陈蘅之是无所不能的。她有钱、有权、有私人飞机和无数替她卖命的人,盛江南曾经不止一次地怨恨过,觉得只要陈蘅之想,怎么可能找不到她。 可原来,陈蘅之也有过请求被一次次拒绝、被困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 陈蘅之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说少少、做多多的大笨蛋。 盛江南慢慢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用手背擦掉那一点痕迹,继续向下看。 文件夹里面还有一份单独编号的文件【20220905|新约克授权送达及借款执行记录】。 盛江南的指尖停了一下,9月5日,她当然记得这一天。 那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蘅之或许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 她点开文件,屏幕上很快地跳出了一份执行备忘录。陆仲希依旧保持着她强迫症的风格,时间、地点、执行人、文件清单、资金路径、视频授权存档,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执行人:陆仲希。】 【授权来源:Hollis Chen 术后期间录制授权视频及签署文件。】 【送达对象:Sybil Sheng。】 【事项内容:一亿新台币私人借款协议、资金划转安排、家庭医疗费用及债务处置用途说明。】 盛江南看着这些字,呼吸慢慢滞住。她记得,她记得陈蘅之的授权视频,记得那时候陈蘅之只说了不到10秒的话,记得自己以为陈蘅之是那么的冷漠。 如果那时候她再仔细一点,她会不会发现陈蘅之与平常的不同;如果她再相信陈蘅之一点,她和陈蘅之之间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盛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太狼狈了。她看着陆仲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以为对方如同小时候看的偶像剧一样,带来一大笔钱,让她滚开陈蘅之的身边。 她一直以为,那一天是陈蘅之不要她了。 可事实却是,陈蘅之根本来不了,她尝试了那么多次,她都无法离开台屿。她不是不想来,她是只能让陆仲希来。 盛江南沉眸,继续往下看,备忘录最后还有一行备注:「本次授权送达完成后,Sybil Sheng 已确认接收借款协议及相关资金安排。后续沟通情况未由本执行人继续处理。」 后续沟通未由陆仲希继续处理? 盛江南看着这句话,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陆仲希是陈蘅之的人,她带来的授权是真的,钱是真的,陈蘅之担心她的心也是真的。 可后续来的人,都不是陆仲希的人? 盛江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步步相信后来那个所谓“管家”了。 一切的心理防御,都是从9月5日这天被瓦解的,因为她以为,陈蘅之会通过陆家人,通过授权,通过视频,通过冷冰冰的文件,来处理她们之间的事。 所以后来陆师出现时,她才会信。 所以后来那些自称替陆家、替陈家、替陈蘅之“收尾”的人出现时,她才会在愤怒和屈辱里,被一步步推进局中。 想到这里,盛江南颤抖着手,点开了紧挨着的下一份文件。 果然,上面写着:【2022.12.25|陆师新约克接触记录】 原来,从22年的圣诞开始,来接触她的人就再也不是陈蘅之的人了。想到那之后自己经历的所有一切,想到自己怨恨错了那么久,盛江南就感到自己的心痛得快要受不了。 她怎么会这么蠢! 会议室里,信托律师在经历过刚才那场难堪后,仍旧不得不继续推进议程。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关于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重新确认一事,部分委员认为,鉴于外界对元女士婚姻状况及陈总身份传闻不断,为避免日后信托及股权安排出现法律争议,有必要厘清相关亲缘关系。” 坐在不远处的元诗倏地抬起头,脸色冷得吓人。 陈蘅之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越过长桌,直勾勾地看向大屏幕里的陈启衍,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陈启衍,你认为我不是你的女儿,是吗?” 陈启衍在镜头里沉默了两秒。他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终于缓缓开口:“阿蘅,爸爸也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只是你母亲……你清楚的,有些事情,不是爸爸一个人说了算。” “我母亲?”陈蘅之重复了一遍,笑意却扩大了。 陈蘅之的笑容越发大:“我母亲?” 没人敢在陈蘅之面前提及她的母亲,除了陈启衍。 陈蘅之微微垂眸,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了信托律师身上:“好啊。” “既然陈启衍先生认为我不具有陈家血缘,我提议在下周一进行公开的亲子鉴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红木长桌上,“同时,作为对等风险控制,我要求家族信托同步审查陈启衍先生父系一支当年进入陈家族谱的合法性。”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信托律师握着签字笔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陈三叔脸色骤变,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惊骇地看向了屏幕里的陈启衍。 陈启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蘅之却视若不见。她坐在首位,神色依旧冷淡得像个局外人:“怎么?这个家里,只查我,不查他?” 第139章 心碎的牛马 138. 会议室内的风声很轻,并不是窗外的冷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而是中央空调的冷气沿着长桌边缘缓缓地流淌而过,掀起了文件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声音很细微,但落在众人耳中却是那样的清晰,就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叹息。 在陈蘅之近乎明面与陈启衍撕开脸后,会议室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屏幕里的陈启衍脸色难看得厉害,医院病房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更加苍白,身后的监护仪上,血压数值已经明显升高。纱布、病号服、病床,倒真让他多了几分虚弱感,像是一个在父女相争中被逼到绝境的老人。 陈蘅之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她甚至毫不掩饰地笑了下。 她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里盘踞了很多很多年,只是痛快地让他死,实在太便宜他了。他的下场,该悲惨千倍万倍才行。 信托律师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落。他替陈家服务多年,见惯了这种大家族的吃人方式。所谓家族委员会,从来不是长辈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商量家务,而是在温和称呼、正式议程、法律文件和寒暄客套之间,把权力、资产、信托权益和投票资格,一点点拆开、转让、吞并。 他们甚至从不需要撕破脸,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失去继承资格,一份补充协议可以让一个分支从此被排除在核心资产之外。 可他也必须承认,像陈启衍和陈蘅之这样撕到不死不休的,仍旧少见。 律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哑了些,试探着看向陈蘅之:“陈总,关于亲缘核验一事……” “记录完整。”陈蘅之淡淡地打断了她。 信托律师一顿。 陈蘅之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平板上,她抬眸看着律师,声音冷淡:“今天会议上,谁提出核验,理由是什么。陈启衍先生对我母亲元怡姿女士的所有陈述,一字不漏,全部都要写进会议记录里。” 元诗坐在旁听席上,接着开口:“元家也要求记录完整。” 她出声时,陈启衍才终于将目光落到元家的人身上。 不同于过去那些只会在利益面前沉默、在元怡姿受辱时装聋作哑的元家男人,这次来的元诗看起来冷冷淡淡,眉眼间竟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 “后续如果陈家对元怡姿女士的名誉作出任何不实指控,元家将保留追责权利。”元诗直直望向屏幕里的陈启衍,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 陈启衍眼皮微微一动,他看向元诗,眼神中的恶意与不屑没有隐藏。 元诗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半点晚辈对长辈的客气,只有一种难以难说的漠然。 陈蘅之没有看她,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元家如果早些年能够如此强硬,妈妈又何至于受了那么多年前的委屈?但同时,她也清楚,早些年元家并不是现在的几姐妹做主,妈妈的兄弟们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处境与她的想法的。 “继续。”陈蘅之说。 信托律师艰难地翻过一页纸,会议没有立刻进入结论。几位陈家旁支和外部机构代表先后发表意见,陈三叔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陈蘅之个人风险”,外部代表则再次要求标准一致,顺便也查一下陈启衍。几轮交锋之后,那些原本试图趁乱剥权的人,终于意识到,只要陈蘅之不点头,这场会议就不会有个结束。 信托律师等各方声音渐渐低下去,才谨慎地开口:“关于第一项,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经初步讨论,各方形成如下临时处置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继续道:“现阶段不立即暂停陈蘅之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的现有签署权限。涉及超过既定金额门槛的重大投资、核心资产处置、跨境担保及对外融资事项,暂时向特别治理小组报备。” 长桌两侧有人神色松动,也有人脸色更沉。 信托律师继续道:“同时,基于陈总所提出的同等治理标准,陈启衍董事长过去五年内以董事长名义单独签署的关联交易、跨境担保、半导体板块资金调拨,以及未经完整董事会复核的家族授权文件,将同步纳入特别治理审查范围。相关范围与文件清单,由和颐法务、信托律师及外部治理顾问共同确认后补充。” 话音落下,陈三叔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陈蘅之到底是什么时候在陈家的家族委员会里面这么有话语权的?他们想要暂停她的权限,怎么会就被硬生生地改成了双向审查? 他们本想用“风险控制”当绳索,套住陈蘅之的手腕,可现在,那根绳子绕了一圈,竟然也勒回了陈启衍自己的脖子上。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她看向陈三叔,眼神中的挑衅是那样清晰明显。 陈三叔只觉得背后生寒,他下意识看向陈二叔,却发现对方正老神在在地捧着茶杯,杯盖轻轻拨着浮沫,一副彻头彻尾看戏的模样。 信托律师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继续低头念下去:“关于第二项,涉及森特维尤、维氏制药及盛江南女士相关合规事项,家族委员会不对外部机构程序作出事实认定,也不代替外部机构、外部法律顾问作出判断。” 陈菽之坐在一侧,指尖倏地收紧。她知道自己搞砸了,不是没有达到预期,而是彻底搞砸了。 原本她递出去的那把刀,是要用来割开盛江南和陈蘅之之间那层暧昧关系的。只要盛江南被合规拖住,只要维氏项目对她产生疑虑,只要陈蘅之被迫为了盛江南出面,那么陈启衍就能顺势证明,陈蘅之因私废公、判断失衡,不再适合继续握住能源和通信的权柄。 可现在,那把刀没有落在盛江南身上,反而被陈蘅之反手夺了过去。 想到背叛陈蘅之和搞砸了陈启衍、陈三叔的期待的代价,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陈菽之女士此前向相关方提交材料之授权身份、材料来源及提交目的,将进入本次会议记录。”信托律师的声音越发谨慎,“后续如陈家成员以个人名义向外部机构提交涉及和颐控股、历史项目、现任董事或相关交易顾问之材料,应提前向和颐法务备案。未经备案者,不代表集团立场。” “不代表集团立场”,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记耳光,扇得陈菽之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要说自己不是个人行为,想说她是为了陈家,为了公司,为了治理透明,为了所有人都不被陈蘅之这个疯女人拖下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看她,甚至连陈三叔都没有替她说话。 她好像彻底被排除在了陈家的权力之外。她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走到了这间会议室。她甚至背着父亲和陈蘅之合作过,可现在,陈蘅之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她多年的经营彻底地打散。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被人带进陈家、却永远被提醒“不是真正陈家人”的私生女。 陈菽之的喉咙一点点发紧。 她不敢恨陈三叔。 因为陈三叔是她唯一能够被陈家承认的来源,她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她一旦恨他,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的讨好、忍耐和站队,全都像一个笑话。 她更不敢恨陈家,因为她拼了命才挤进这个姓氏里。 所以她只能恨陈蘅之。 恨陈蘅之分明被陈启衍否认了这么多年,却仍旧能端着一副正统的模样坐在那里;恨她被所有人质疑,却依旧可以轻描淡写地决定谁有资格说话;恨她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却还要把自己唯一能攥住的那点体面踩碎;更恨她连羞辱人都这样漫不经心,好像她这些年费尽心机争来的东西,在陈蘅之眼里,从来不值一提。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可恶?她凭什么那样高高在上?她凭什么和陈芝之那个废物一样无视她!如果她能够给她想要的,她又何必投奔陈启衍? 然而没有人会理会陈菽之的想法,信托律师已经念到了最危险的第三项:“关于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重新确认一事。陈蘅之女士同意配合亲缘关系核验,在核验结果作出之前,不暂停其现有信托收益权、董事投票权及集团职务。” 陈启衍在屏幕里沉默着,眼底森冷得像是要杀人。 “同时。”信托律师硬着头皮继续道,“基于陈蘅之女士的要求,将同步调取陈启衍先生父系一支进入陈家族谱之历史文件、早年信托设立文件、婚姻文件以及相关家族生殖样本库留存记录。”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这次的安静不是震惊,而是恐惧。 那些深埋在陈家的东西,竟然因为陈启衍怀疑陈蘅之的身份,被公然掀开。自陈启衍的父亲以私生子身份入住陈家之后,这个陈家多了那么多私生子女,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血缘、交易和安排。一旦查起来,谁又能保证自己干净? 只有一个儿子的陈二叔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蛮好的,既然要查就查得完整点,免得以后大家坐在这里,谁都不晓得自己有没有资格讲话。” 陈三叔脸色铁青:“二哥,你是在看热闹吗?” “我没有看热闹啊。”陈二叔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得很,“陈家不是最重规矩?现在大小姐愿意配合规矩,我当然支持。省得再有人说大嫂怎样怎样。”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长桌两侧:“在座的哪位没受过大嫂的恩惠?现在人都走了,还拿她的名声出来作文章。讲难听一点,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要不是元怡姿当年替你那个精神病儿子做了辩护,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讲这种风凉话?”陈启衍那一方有人猛地开口,话里带刺。 陈二叔原本还算松散的神色,终于冷了下去。他在陈蘅之面前尚且收敛几分,可面对这些人,却半点不虚。当即将茶杯一放,冷笑着骂了回去:“你也配提元怡姿?当年她替陈家擦过多少屁股,你们心里没数?和颐早些年多少海外案子是她压下来的?多少媒体危机是她处理的?多少董事会文件是她替你们重写的?现在她人不在了,一个两个倒是开始装清白了。不要脸!” 眼看又要吵起来,屏幕里的陈启衍终于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阴沉,显然极不愿意在家族委员会上反复听见元怡姿的名字。 陈蘅之看着他,二人隔着屏幕对视。 过了很久,陈启衍才缓缓道:“阿蘅,你真的长大了。”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但落在陈蘅之耳里,就只剩下了恶心。她笑了笑:“陈董,我32岁了。陈董以为,我还是12岁吗?” 她早就不是那个躲在楼梯下,眼睁睁看着陈启衍杀害了母亲,却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女孩了。 陈启衍还想再说什么,陈蘅之却已经淡淡开口:“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话音落下,陆仲希直接关掉了视频连线。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会议室内没人再讲话。只有雨水敲在窗户上,细密而急促,像有人在远处一下又一下敲响丧钟。 信托律师收拢文件,宣布临时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陈蘅之却没有动。她仍旧坐在原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平板上面,她的神色清冷而沉静。直到会议室内只剩下元诗和陆仲希,她才慢慢地垂下眼。 左腿的疼痛终于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浑身的关节都好似在重锤的碾压之下,疼痛让她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元诗看到她这样,看向了陆仲希。 陆仲希想了下,还是将止痛药递给了她,问道:“要不要去休息?” 陈蘅之看了眼药片,犹豫了一番,还是接了过来,等咽下后,才瞥了眼屏幕。 没有消息,盛江南没有发消息。 这让陈蘅之有些不安,她想了下,问:“她还在办公室吗?” 陆仲希拿出手机,看了下消息,回道:“在,阿崇的人在楼层守着,没有人出入。” 陈蘅之合上平板,站起身。起身的瞬间,左腿的疼痛像是针扎一样,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压了下去。 陆仲希看见了,伸手想扶,最终又停在半空。 “Hollis,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要和我讲。”元诗看到她这幅样子,主动开口。 陈蘅之看着她,柔和地笑了下,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 “陆总,家族委员会这边还需要您签一份临时确认书。”陆仲希看到她要离开,连忙说。 “等着。”陈蘅之向外走,语气冷淡,“我先去见她。” · 走廊内很安静,厚重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两侧的玻璃映出陈蘅之苍白的脸。她走得不快,若不是脸色实在难看,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出,她此刻正生生忍着周身翻涌而上的疼痛。 雨天总是这样,疼痛像潮水,从左膝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顺着骨头缝爬进小腿、腰背和肩颈里。 办公室外,左崇先一步看到陈蘅之的身影,她迎上前,目光在陈蘅之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盛总一直在里面。需要我为你们备车吗?” 陈蘅之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伸手推开了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办公室那股咖啡味、潮湿的雨气一起涌了出来。 盛江南坐在办公桌前,显示器还亮着,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照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过。她坐得很直,脊背绷紧,手指停在触控板旁边,看起来仍旧像一个正在审阅尽调文件的投行人。 然而陈蘅之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颤抖的手。 盛江南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看见陈蘅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衬衫领口依旧整洁,眉眼依旧清冷,可整个人却透着疲惫。 四目相接的瞬间,陈蘅之忽然觉得刚才在家族委员会面对的那些恶心事,顿时变得遥远起来。 她的眼前只剩下了盛江南,唯有盛江南。 她缓慢地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文件的日期停留在2023年的3月。 陈蘅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看到第二年了?” 盛江南看着她,眼睫颤了颤,点头。下一秒,她站起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走到陈蘅之面前。她没有问家族委员会怎么样,也没有问陈启衍有没有为难她,只是拉着陈蘅之坐到一侧的沙发上,然后俯身抱住了她。 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又会消失。 陈蘅之先是一怔,随后她笑了下,抬手回抱着盛江南。她本想说一句没事。 可盛江南的身体在发抖。 “今天也下雨了。”盛江南的声音闷在她肩上,哑得不像话,“你是不是很痛?” 陈蘅之眼睫微微一颤。 盛江南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又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一下子红得更厉害:“那时候是不是也很疼啊?” 陈蘅之顿了顿,她本可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说不记得了。可盛江南的眼睛太红了,红得像被雨水浸透的伤口,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翻涌着难过、自责和迟来的心疼。 最后,她只是柔声道:“现在没有很痛。当初……也不太记得了。” 盛江南看着她,眼泪终于盈满眼眶,控诉:“你又骗我。” 窗外的大雨还在向下落,雨水顺着玻璃一层层地流下,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泡在了灰白的水雾之中。 陈蘅之抬手轻轻摸去盛江南流出的泪水,淡淡地笑着,轻吻在她的唇角,问道:“那你想要听什么?” 盛江南回吻了下陈蘅之,然后,她松开陈蘅之,慢慢站起身。在陈蘅之的目光里,盛江南缓缓蹲了下去。她的手抚上陈蘅之的左腿,指腹隔着布料,落在那道明显的疤痕上。 她的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像怕碰疼她,又像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碰她。 “陈启衍怎么打你的?”盛江南问。 陈蘅之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看着她这个反应,心里酸得厉害。她想到了文件里面冷冰冰的记录,8/10分疼痛评分,夜间低烧,术后感染;想到陈蘅之那段不到10秒的授权视频,想起自己隔着屏幕,只顾着恨她抛弃自己,却没有发现她脸色苍白,声音低哑,连坐直都显得吃力;想到她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被二次伤害…… 盛江南再也撑不住,她跪在地毯上,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陈蘅之的膝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好像碎掉了一样,“陈蘅之,对不起。” 陈蘅之整个人僵住,盛江南的额头贴在她膝上,眼泪很快洇湿了她的裤子。她的眼泪很烫,烫得陈蘅之几乎下意识想躲,可她没有动。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到发抖的盛江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江南……”她低声唤她。 可盛江南像是已经听不见了。 她握住陈蘅之的手,抬头看她。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顺着下颌落到陈蘅之的掌心里,滚烫得像要把她的心也一并烫穿。 “陈蘅之,我当年真的很恨你。”盛江南眼里水汽氤氲,她握住了陈蘅之的手,声音因为克制情绪而有些沙哑,“我恨你抛弃我,恨你让陆仲希来给我钱,恨你用那种方式羞辱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当成一个麻烦处理掉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是死死握着陈蘅之的手,像是怕自己一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再一次从她生命里消失。 “可我不知道。”盛江南摇头,眼泪落得更凶,“我真的不知道陈家是这样,不知道你的处境,不知道你被他们关起来,不知道你腿被打断,不知道你疼成那样还在问我安不安全,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陈蘅之,对不起。” 她哭得太厉害了,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是无穷无尽一样,疯狂地砸在陈蘅之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流。 陈蘅之的眼睛也慢慢红了,她看着跪在自己膝头、哭得几乎要断气的盛江南。她活了三十年,在陈家这个吃人的泥潭里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此时此刻,看着怀里这个为了她心疼到快要死掉的盛江南,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一句“不怪你”,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很想把盛江南抱起来,告诉她,不是你的错;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告诉她,江南,那时候我也以为你不要我了。 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口,却像被哽咽堵住了。 “我都看完了。”盛江南抬头看她,眼泪把视线彻底模糊,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陈蘅之,我都看完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陈蘅之的手,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用力,像是再松开一点,眼前这个人又会被陈启衍的人拖走伤害。 “郭易北不是你的人,那个管家也不是你的人。”盛江南哽咽着说,“他们骗我…他们骗我,陆仲希是真的,你的授权是真的,那笔钱也是真的,所以后面那些假的,我没有分辨出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低得近乎哀求:“我不是有意的…他们说是为了帮你处理风险,说我继续瞒着会害了你。他们说那些东西是你反抗家族联姻的资本,说我手里留着你的东西,会让你难以脱身。” 她摇着头,泪水不断往下掉:“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是在最后一次帮你。” 陈蘅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盛江南看见她这个反应,心口痛得几乎要裂开。她死死咬住唇,却还是压不住哭腔。 “是我蠢。”盛江南跪在陈蘅之面前,眼泪掉得汹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抬头看着陈蘅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是我害了你。” 陈蘅之的脸色微变,她挑起盛江南的下巴,不允许她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罕见的慌:“江南。不许说这种话。” 可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全是支离破碎的:“是我透露的那个地址,让陈启衍找到了你,对不对?” 是因为她,你才会遭到二次伤害,差点再也站不起来,是不是? 第140章 黄浦江 139. 自从陆师在圣诞节那天莫名其妙地送来一份礼物后,盛江西的病情突然恶化到了必须家属到场的地步。 医生在电话里说得很克制。他说,小西的情况不太稳定,后续用药方案可能需要家属当面确认;他说目前还不能定论,只是建议她尽快回来;他说盛小姐,我们理解您在国外工作,但病人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只靠电话沟通。 每一个字都很专业,每一句话都没有越界。可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新约克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茶水间里,还是觉得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新约克连夜飞回申城。 飞机落地那天,申城正在下雨。冬雨阴冷又细密,落在高架桥、车窗以及医院门口被车轮碾脏的地面上,整座城市像被一层灰色的冷雾笼罩着。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盛江南推开车门下去,没注意到脚边一滩浑浊的积水,一脚踩进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鞋面,裤脚也湿了一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根本顾不上。 盛江西正在重症病房里,医生说情况不稳定,需要家属随时待命;另一边,江春萍有了苏醒迹象,疗养院也在等着下一期费用;JPM 那边的项目还没停,新约克同事的邮件一封接着一封,所有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能回,什么时候能 review,什么时候能把模型改完。 盛江南一个人在缴费窗口、医生办公室、病房门口和楼梯间之间来回奔走。电话里是催款通知,邮箱里是 JPM 的工作邮件,微信里是护工发来的语音,医生在办公室里同她解释下一步方案,护士在走廊尽头叫她的名字,妈妈的疗养院问她是否续费,小西那边又临时加了一项检查。 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同时站在她耳边说话。每一个人都要求她立刻给出回答。 可是她没有答案。 她的眼前只有缴费通知单,一张又一张,薄薄的纸,却压得她根本喘不上气。 医院的楼梯间里有一个很小的吸烟角,墙面被烟熏得发黄,地上散着几枚被踩扁的烟头,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雨的潮气从外面钻进来。盛江南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缴费单,看着上面的金额,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大姐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根烟。 盛江南怔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她把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立刻点燃。 没来由地,她想起很多年前,陈蘅之站在塔桥公寓的窗边,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指间夹着一支烟,神情淡淡地看着外面的雨。那时候盛江南嫌她身上烟味重,陈蘅之便笑着掐了烟,说以后不抽了。 陈蘅之。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瞬间,盛江南几乎是本能地想给她打电话。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好想她。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盛江南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下.贱。人家都不要她了,她却还在最狼狈、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起对方。这不是贱是什么?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不正是她自己的意气用事吗?她当初要是没有把钱一股脑还给银行,要是没有那么急着证明自己和陈蘅之没有关系,要是没有那点可笑又廉价的自尊,至少现在她手里还能多一点钱。 盛江南无力地垂下头,过了很久,她终究还是点燃了那根烟。在烟雾弥散之中,她想到了被推进抢救室的盛江西,想到了疗养院里刚刚苏醒、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江春萍,也想到了那个在雨夜之中给她递伞、低头吻她,告诉她永远有退路的陈蘅之。 永远有退路。 多可笑。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电话拨出去了。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一声又一声,机械、漫长、冷漠,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盛江南握着手机,听着那边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甚至荒唐地生出一点希望。也许下一秒陈蘅之就会接起来,也许她只是没听见,也许她会像从前一样,用那种清冷又带点纵容的声音问她:“江南,怎么了?” 可是没有。 铃声响到最后,只有机械女声重复提示,然后自动挂断。 盛江南没有听见陈蘅之的声音,她靠在墙上,手指慢慢垂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烫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为什么要抱有希望呢?从9月的时候,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陈蘅之不要她了。 盛江南靠着墙,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哭得很安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手里的缴费单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水痕。 过了几分钟,她抬手擦掉眼泪,把烟掐灭,重新站起身。 她去到疗养院,看见刚刚苏醒不久的江春萍正虚弱地看着她。盛江南走过去,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她替江春萍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妈,没事。小西那边医生在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她骗了江春萍,却骗不过自己。 后来几天,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医院的白天和夜晚没有太大区别,永远都是白惨惨的灯、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护士推车经过时发出的细响,以及家属压低声音打电话时藏不住的哭腔。盛江南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过,她只是机械地回邮件、缴费、签字、等医生叫名字,再回到病房里告诉妈妈一切都还好。 直到一天的傍晚,有人找上了她。 对方是直接将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的,约定和她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盛江南虽然怀疑对方的身份,但听到对方那熟悉又陌生的台屿口音,便也心中明悟——这是陈蘅之的人。 申城的咖啡厅永远不够安静,低声打电话的商务男女,闲聊轻笑的年轻女人们,以及时髦精致的大妈们,全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咖啡机发出蒸汽声,空气里混着咖啡、消毒水以及雨伞上的潮湿气味。 那人与咖啡厅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深色西装、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只皮质文件夹。 盛江南猛地一看,以为是性转版的死人脸。 那人看到她,站起了身,语气温和:“盛小姐,抱歉在这时候打扰你。” 盛江南看着他,没有坐下。她太累了,累到连警惕都变得迟缓,只能直白地发问:“你是?” 男人递出名片,声音平静:“纯安法律事务所,郭易北。我是受托协助处理陈小姐部分私人事项的人。” 陈小姐。这三个字精准地刺进了盛江南已经结痂的伤口里,她垂眸看着那张名片,迟迟没有接。 郭易北也不尴尬,只是将名片轻轻地放在桌上,说道:“我这边有陆师陆总提供的授权,您是否需要查验一下?” 盛江南没有说话,郭易北却已经播放了陆师的视频。 又是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句,盛江南看都看腻了,她别过头去,淡道:“说吧,又要做什么?” “我这次来,只是接续处理后续文件,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郭易北冷静回道。 盛江南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她想问,还有什么后续文件?想问为什么不是陆仲希亲自过来?更想问,陈蘅之现在在哪里?如果她真的要处理她们之间的事,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和她说? 可看着郭易北那张看似平和、实际却透着淡淡不屑的脸,她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这些人永远这样,穿得衣冠楚楚,语气礼貌周全,连冒犯都带着一层体面的包装。可他们只要出现,就已经是在提醒盛江南——如果她不配合,她就会付出代价。 她坐了下来,冷淡地点了点头。 在郭易北还没有开口前,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医院再度发来的缴费提醒,盛江西的名字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上。 那一刻,盛江南本来满腹的戾气顿时像被人用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郭易北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转变,声音变得更加平稳:“盛小姐,您不用紧张。陈小姐的意思是,医疗费用不会受到私人事务的影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为难您。” 说得真好听,不为难,不威胁,不逼迫。 可如果不是逼迫,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在盛江西病重、江春萍需要续费、她整个人已经快被医院账单和工作邮件淹没的时候,带着所谓的后续文件出现? 郭易北将文件摆在她面前,一边摆一边说:“这是陈小姐名下私人财产在塔桥与新约克部分资产的清单;这是陆仲希女士此前确认过的交接范围;这是您签署借款协议后,双方应尽量避免继续产生混同资产风险的补充说明。” 盛江南看着这些文件,忽然笑了一下:“混同资产风险?” 郭易北点头:“您是金融从业人员,我相信您比我们更理解这类风险。” 又是这样,他们总是知道怎么说话,不说她是被包养的,不说她拿了陈蘅之的钱,也不说她和陈蘅之的关系见不得光。只说风险、混同资产、利益边界、职业身份。 于是所有的感情都被抹掉了。 所有亲吻、拥抱、深夜同眠、雨夜里的伞、窗边的烟、陈蘅之伏在她耳边喊过的“江南”,都变成了文件里需要厘清的风险项。 盛江南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件咖啡厅的空调太闷,闷得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她问:“如果我不签呢?” 郭易北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些许的同情。可正是这种同情,让盛江南觉得无比难堪。 “盛小姐,没有人会逼迫您签字。”郭易北说,“只是如果您继续持有陈小姐名下,或可能被认定为陈家相关的财产,这对您来说,并不安全。尤其您目前就职于 JPM,一旦被误解为收受客户关联方资产,或存在未披露利益输送,后续调查会非常麻烦。”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盛江西的缴费提醒还亮着。 “更不希望影响您现在最需要处理的事情。” 盛江南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没得选。 所以,她签了字。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然而陈家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在疗养院附近。 那天江春萍的状况有些恶化,盛江西的生命体征也不太平稳。盛江南一整晚没有睡,早上从医院赶去疗养院,又从疗养院出来接到 JPM 的电话。 申城冬天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她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屋檐下,一边听着上司说模型需要重新跑一版,一边看着疗养院发来的费用明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在她鞋尖前方的积水里,一滴又一滴。 那个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离她不远不近。伞面很大,黑色伞骨笔直,雨水顺着边缘滑落,他的皮鞋却依旧干净,裤脚也没有半点狼狈。 “盛小姐。”他走到盛江南的身边,微微欠身,“陈小姐希望后续事项尽快完成。” 盛江南看着他,心底的戾气再也掩饰不住,她反问:“什么后续的事情?她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要一遍遍派不同的人过来?!” “抱歉盛小姐。”管家没有回避盛江南的怒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陈小姐目前并不方便亲自处理。” 不方便,又是不方便。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是不方便见她,还是根本不愿意为了她浪费时间? 冬雨裹挟着冷风,吹得盛江南浑身发冷。她抬手拢了下外套,声音也跟着冷下去:“要处理什么?”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礼貌地邀请她上车:“外面不方便谈。” 盛江南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子,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他们找到了这里。医院、疗养院、公司、住处,他们都能找到。 她不上车,也不过是把这场折磨拖到下一个地方。 于是她还是跟着他走了。 车子驶到疗养院附近一间安静的茶室。茶室里燃着淡淡的香,木质屏风将外面的雨声隔得很远,茶水温热,灯光柔和,像一个专门为体面谈判准备好的地方。 可盛江南只觉得恶心。 她坐下后,管家将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语气依旧恭谨:“我等是受大小姐嘱托前来。您是否需要查看授权视频?” 又是视频?没完没了的授权视频。 盛江南烦躁地闭了闭眼,摇头:“不用。直接说。” 管家没有坚持,他拆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清单推到盛江南面前:“有几项私人财物需要确认。” 盛江南打开文件,看到了清单。塔桥公寓、新约克公寓备用钥匙、珠宝保管凭证、王冠、古董项链、腕表等一系列陈蘅之送给她的东西。 她还记得那顶王冠,是陈蘅之在她成年那天,送给她,告诉她可以自行处置;腕表是陈蘅之在她拿到哥大 offer 后送给她庆祝的贺礼;还有那条古董项链。那是她第一次参与一个并购项目后,陈蘅之神神秘秘地让人送来的。盒子打开时,她几乎愣住。陈蘅之却只是在电话那头轻声笑,说,我猜你会喜欢。 曾经的陈蘅之给了她一切,而现在,她要将这一切都收回去了。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盛江南笑了笑,问道:“这是她让你们收回去的吗?” 管家礼貌地微笑着,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回答。既然能列得这么清楚,既然能找到她,既然能说出这些物品的来历,又怎么可能没有陈蘅之的授意? 盛江南慢慢地笑了起来,笑意有些冷淡,甚至有些狼狈:“抱歉,她之前送给我的一些珠宝,包括王冠和腕表,我缺钱给卖掉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打欠款协议。”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缺钱,所以卖掉了陈蘅之送她的东西。 这句话多难听啊,就好像她本就那种贪婪、狼狈,可以被钱打发的女人。 管家的神色仍旧很平静,连半分惊讶都没有。他起身,表示需要请示一下。电话接通的瞬间,盛江南听到了听筒那边极轻的一道女声。那声音太短,隔着雨声、茶室的古琴声和管家压低的应答,几乎无法分辨。 可盛江南还是倏地抬起了头。 那是陈蘅之吗?她不知道,她甚至希望那不是。 管家回来后,表示那些不需要打欠条。言下之意很明显,陈蘅之不打算追究了,但其他的东西,必须还回去。 想到这,盛江南淡道:“她要回送出去的东西,都不愿意自己来吗?” 管家平静地看着盛江南,回道:“盛小姐,这些本来就不应该继续留在您这里。对您、对大小姐都不合适。” 是啊,她收了那么大一笔钱,怎么好意思还留着那些东西?她和陈蘅之已经结束了,又凭什么继续拿着那些曾经属于亲密关系的证据? 盛江南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地将陈蘅之送给她的一切礼物都还了回去,部分没有在手边的东西,她也将银行保险柜的地址与授权告知给了管家。 每说出一个地点,每确认一项物品,她都觉得心口被剜掉一点,可她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 管家似乎对她的配合很是满意,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说:“这里需要您签字。” 盛江南拿起笔,很是果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确认一切解决后,管家似是宽慰地开口:“盛小姐,您已经接受大小姐的借款安排,为了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争议,资产边界越清楚,对您越好。” 听着他的语气,盛江南忽然想问,陈蘅之是不是就这样同他说的。是不是陈蘅之坐在某间温暖明亮的房间里,冷静地告诉他,把东西收回来,和盛小姐切清楚。是不是她已经厌倦了盛江南这个麻烦,所以连最后一点东西,都要通过别人来清点干净? 可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对于大家族的人来说,做好利益切割本来就是应该的事情,何况还涉及了那么大一部分的财产。 她那时候以为终于结束了,她连最后一点可以用来证明陈蘅之爱过她的痕迹,都亲手交了出去。 可是她没有想到还有第三次。 这次盛江西在夜里又进了一次抢救室,盛江南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医生说小西的状况不太好,需要立刻确认下一步治疗方案,后续可能涉及 ICU 延长、进口药申请,以及几项必须尽快补齐的费用。那些话说得很专业,也很克制,可落在盛江南耳朵里,翻来覆去都像是在问她同一个问题——你还有多少钱?你还能撑多久?你真的还要继续救她吗? 她当然要救,那是她唯一的妹妹。 JPM 的邮件还在不断跳出来,新约克那边的同事问她什么时候能回电话,医院的叫号器又在远处一遍遍喊着名字。缴费窗口的队伍很长,走廊里有小孩在哭,有家属低声争吵,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声响。 所有声音都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将盛江南整个人勒得透不过气。 那个自称管家的人,就是在这时候又一次出现的。他看见了盛江南手上的缴费单,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甚至没有显得冒犯。他只是看了一眼金额,便转身吩咐身后的年轻助理:“先替盛小姐处理。” 年轻助理立刻接过单子,往缴费窗口走去。 盛江南站在原地,疲惫到连拒绝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盛小姐,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管家微微欠身,语气仍旧体面。 盛江南第二次见到同样的人,还是在如此疲倦的状态下,她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手指因为连续奔走和寒冷微微发抖。她看着他,声音冷淡:“我现在没空和你出去谈。” “我明白。”管家态度体贴得近乎无懈可击,“所以先让我的助理替您处理手上的事情,可以吗?我今天要说的事情,涉及您和大小姐的安全,也和您之前持有的部分私人财物相关。我们不会占用您太久时间,只希望您能够配合确认几项内容。” 盛江南看着年轻助理排到缴费窗口前,又听见“大小姐的安全”几个字,指尖慢慢收紧。 她怨陈蘅之,恨陈蘅之,恨她冷漠,恨她不露面,恨她派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来收回那些曾经属于她们的东西。可比起这些,显然陈蘅之的安全要更加重要。 管家看出了她的动摇,声音放得更低:“盛小姐,我们理解您现在很忙,所以才尽量把流程压缩到今晚完成。您只需要协助确认几项内容,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什么内容?”盛江南问。 管家看着她,语气平静:“大小姐在新约克是否还有部分私人物品,存放在非公开地址。” 盛江南的心口猛地一沉。 年轻助理已经替她缴完费回来,将单据交还给她。缴费单上盖着医院红色的章,边缘还有一点窗口递出时蹭上的湿痕。盛江南握着那张单子,指尖发冷,她摇头:“我不知道。” 管家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恶意,没有威胁,甚至仔细看去只剩职业化的耐心。他似乎笃定了盛江南知道,也笃定她最后一定会说。 “盛小姐,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大小姐那边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若有任何未完成归集的私人物品、文件或旧物遗留在外,后续都有可能成为风险。” 风险,又是风险。 盛江南几乎想笑。 陈蘅之有什么风险?她一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能有什么风险?还是说,自己这种已经用钱打发过、礼物清算过、被文件一遍遍按在桌上签字的人,竟然还能成为她的风险? 盛江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医生发过来的消息,要她尽快确认用药方案。她本应该立刻回去,可管家又轻声道:“您应该也不希望大小姐因为这些旧事,再被牵扯进去。” “牵扯什么?”盛江南抬眸问。 管家侧身,示意走廊尽头较为安静的角落:“这里人多口杂,不太方便。五分钟就好。” 5分钟。 后来很多很多,盛江南都会反复回想这句话。如果她那一刻没有停下来,没有相信这五分钟,没有因为大小姐的安全而迟疑,小西会不会不会死? 可人生就是很残忍,它根本不会给你任何回溯的机会,你只能接受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一切后果。 盛江南跟着管家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面包、牛奶、速溶咖啡和一次性洗漱用品。凌晨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困得眼皮打架,角落里坐着几个病人家属,有人低头吃泡面,有人靠着墙睡着了。 管家与那个年轻助理站在那里,却仍旧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人。 管家没有废话,他拿出了盛江南之前签署的文件说:“这是此前私人财物交接范围;这是大小姐名下部分旧物的归集说明;这是您签署的避免产生混同资产风险的补充文件。” 盛江南看着这些文件,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她的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伸手想要去拿,管家却恰到好处地停下话头,温和地说:“盛小姐,如果医院那边有急事,您可以先接。” 他这么善解人意倒让盛江南无法立刻接起电话,她看了眼屏幕,是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她摇了摇头,表示他们继续。 管家身后的年轻男人将一份文件推到她的面前,说:“这项需要您先确认是否知悉,只是一个 yes or no 的问题,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盛江南看着他们两个人,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走不了。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温和,一个强硬,一个负责替她缴费、说体谅,一个负责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提醒她后果。他们没有拦她,却早已经把主动权握在了手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急,先把我们的事情处理完。 盛江南没有看文件,起身道:“我要离开了。” 年轻男人的语气比管家冷一些:“盛小姐,我们不会阻拦您。但这件事情涉及陈小姐后续在陈家的处境。如果您今晚无法确认,明天可能需要您另行配合陈家法务与陆家的人共同处理。到那时,流程会更复杂。” 陈家和陆家的法务? “陆家?”盛江南看向年轻男人,问道。 年轻男人看了管家一眼,得到默许后,才平静开口:“陈家大小姐不日将与陆家大少爷完婚。现阶段,我们需要将双方相关财产与私人边界梳理明晰。” 结婚?陈蘅之居然要结婚?这怎么可能?盛江南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便利店刺眼的白光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晃眼。 眼看盛江南不相信,甚至流露出了怀疑的深色,管家再度开口,说道:“是家族早年定下的安排。大小姐本人结婚意愿并不强烈,她希望拒绝这场婚约,但前提是拥有足够的谈判资本。盛小姐,我想您应该能够理解这点。” 盛江南怔住。 所以,陈蘅之才要收拢手上的资产吗?为了反抗这场婚约?为了不被陈家和陆家彻底拿捏?所以那些礼物、那些珠宝、那些房产、那些她曾经以为属于爱情的东西,现在都必须重新变成筹码,回到陈蘅之手里? 盛江南闭了闭眼,抢救室的门、缴费窗口的等、盛江西浑身插满管子的模样、JPM 的邮件,妈妈苍白的脸,以及陈蘅之苍白又冷淡的视频,全部都在她的脑海里搅成了一团。 在这个瞬间,她忽然好累,累到连判断都变得迟缓起来。 “你们到底想要问什么?”她看向了两人。 年轻男人将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某一行空白处:“陈小姐在新约克是否还有仅少数人知晓的私人地址?如果有,是否存放过旧物、文件或珠宝凭证?” “以及,您是否能够配合声明,您与陈小姐之间并无持续情感维系,仅为基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 盛江南沉默了很久,她看到手机又亮了一次,但她没有看见内容,或者说,她看见了,可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同时处理那么多摇摇欲坠的东西了。 他们说的私人地址,她想起了一个,但那是只有她和陈蘅之知道的地方。 那里远没有曼哈顿上东区的高层公寓高级,甚至称得上有些平凡。它在罗斯福岛上,窗外能看见一段开阔的河面,天气晴好的时候,水光会被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楼下有一家很难喝的咖啡店,店主总把拿铁做得又苦又淡,陈蘅之第一次喝完,皱着眉说,这种东西也配叫咖啡? 盛江南那时候笑得不行,说:“我们在家里买一个咖啡机,自己做。” 那间公寓不大,家具全部都是她们自己挑的。 她还记得,床是她和陈蘅之一起去买的。 那天两个平时连行李箱都很少自己搬的人,站在家具店里研究一张床的尺寸。陈蘅之看着说明书,眉头皱得很深,盛江南站在旁边笑她,说原来陈大小姐也有不会的事情。 后来她们把床运回去,拆开包装,在地板上摊开一地零件。陈蘅之坐在地毯上,袖口挽到手肘,拿着螺丝刀,脸色严肃得像在看一份几十亿美金的文件。盛江南盘腿坐在她旁边递螺丝,递着递着就忍不住笑。 陈蘅之抬眼看她,问她笑什么。 盛江南说,没什么。 那时候陈蘅之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抱着她,在还没有完全组装好的床架旁边,低声说:“江南,这是我们的家。” 盛江南靠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望着外面开阔的河面,点着头。 她们住在罗斯福岛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陈蘅之太忙,盛江南也总是被学业、实习、家里的事情追着跑。可偶尔住过去的时候,那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司机,没有保镖,没有助理,没有人叫她 Hollis Chen,也没有人会尊称她大小姐。 陈蘅之会穿着宽松的衬衫,赤脚在厨房里倒水,会嫌弃楼下咖啡难喝,却又陪盛江南下楼买。盛江南会窝在沙发上看资料,困得头一点一点往下栽,陈蘅之就把电脑从她腿上拿走,低声说,睡吧。 那里只有陈蘅之和盛江南。 只有她们。 可是现在,他们问她,陈蘅之是否还有私人物品存放在非公开地址。 管家和男人看出了她想到了什么,两人默契地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盛江南说出答案。 盛江南已经被家里人的病情折磨了太久,几天几夜没睡,咖啡喝到胃痛,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判决,JPM 的每一封邮件都像催命。她的理智和防线早已在一次次陈家人的造访里变得薄弱。她不是不知道不对,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没有力气去分辨。 她没有说出完整的门牌,只说了街区,说附近有家咖啡店,说了陈蘅之曾经把一些东西放在那里。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陈蘅之最后的风险规避掉了;她以为,如果那里真的还有陈蘅之的东西,他们拿走就好了;她以为陈蘅之要拒绝婚约,和陈家谈判,收拢资产,那么她不能再成为她的麻烦。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她。 男人在听完,很轻地笑了下。他的笑容冷淡,几乎没有破绽:“谢谢您,盛小姐。接下来,请您配合录制。” 盛江南的手指僵住:“什么声明?” “只是流程。”男人说,“刚刚讲过的,用于确认双方关系已经完成切割,避免后续对您、对大小姐造成新的影响。” 她想,或许这真的是结束了。 于是,她对着男人递过来的录音笔,非常冷漠地开口:“我是 Sybil 盛江南,我在此声明,我与 Hollis Chen,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盛江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什么光了,她继续道:“我们的关系,仅局限于特定时期内基于金钱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现相关款项、资产、财物已完成清算与交接。” “现相关款项、资产、财物已完成清算与交接。”她喉咙发紧,几乎是咬着牙,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从此各不相干。” 两个男人温和地说谢谢她的配合,而后离开。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又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冷风从门缝里卷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轻轻晃动。收银台后的店员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角落里有人低头吃泡面,热气雾蒙蒙地升起来,又很快散在惨白的灯光里。 世界还在继续。 只有盛江南像被留在了原地。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壳。身体还在,心跳还在,呼吸也还在,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塌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屏幕上跳出医生办公室的未接来电。 她看着那个号码,心脏猛地坠了下去。她终于想起来,她该回去确认小西的用药方案的。 她站起身时,腿软得差点摔倒,手慌乱地扶住台面,指甲磕在上面,顿时流出血来,她却顾不上,只抓起手机和那张缴费单,连椅子被撞歪了都没有回头看,跌跌撞撞地往医院方向跑去。 夜间的医院灯光也很亮,走廊依旧像是没有尽头。她跑得很急,脚步凌乱,有人回头看她,有人被她撞到骂了一句,她全当听不见。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她的脑袋生疼。 跑到抢救室门口,医生已经站在那里,她摘下了口罩,神色疲惫而沉重。 盛江南猛地停住,她甚至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神情怔怔的。 医生看着她,低声:“盛小姐,抱歉,我们尽力了。”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盛江南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医生嘴唇一张一合。她说,小西的病情恶化太快;说用药窗口已经错过;说就算交了钱,也没有意义。 她说:“节哀。” 盛江南低头看着手上的缴费单,明明已经交过钱来,可盛江西却不在了。那个曾经会跟在她身后叫姐姐,会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最好了,会小声问她是不是很累的小西,不在了。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蹲了下去。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砸在那张已经没有意义的缴费单上,一滴,两滴,很快把红色印章晕开了一点。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很轻很轻地颤抖着。 她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JPM 发来了消息,说她被放了无薪假;疗养院发来消息,说妈妈的情况稳定了;陌生号码发来消息,说需要对今晚消息进行保密,保密协议过些天过来签署。 看着最后的消息,盛江南忽然怨恨起了陈蘅之。 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给她钱,为什么要派这些人来收回所有东西,为什么连她妹妹最后一点时间,都要被这些所谓“陈小姐的事情”夺走。 如果不是陈蘅之,她不会走到今天。如果不是陈蘅之,陈家的人不会找上她。如果不是陈蘅之,她不会坐在便利店里确认那些该死的地址、签那些该死的文件、录那些该死的声明。 如果不是陈蘅之,她应该在抢救室外,听医生说完小西最后的用药方案。 如果不是陈蘅之,小西会不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盛江南知道自己很卑劣,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一个正常的人了。 她恨陈蘅之。 除了恨她,她已经不知道还能怎样记住她。 140-150 第141章 东河 140. 陈蘅之抵达新约克的时候,是2023年1月12日的凌晨。 飞机落地前,舷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云层下一片片地铺展开,她坐在后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左腿固定支具藏在毯子下面,疼痛却从膝盖出一阵阵向上翻涌。 哪怕距离受伤已经过去近半年,她走路时仍有轻微的跛,阴雨天腿也疼得厉害。医生说过,她现在不能长途飞行,长距离移动最好依靠轮椅或别人搀扶,不能受冷,不能劳累,更不能独自离开医疗团队的监控范围。 陈家的人也说,她必须留在北城,必须等身体稳定,必须配合之后的家族安排。 可所有的“不能”和“必须”,都拦不住她。 从五月底被抓回北城开始,她就不再是她自己。陈启衍逼她嫁给陆伯谦,逼她交代元怡姿留下的私人财产,逼她跪在庭院里承受所谓的「家法」与怒火。 他说那是惩戒。惩戒一个不听话的女儿,惩戒一个喜欢上女人、拒绝婚约、拒绝成为陈家筹码的陈蘅之。 那些陈家人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藏不住幸灾乐祸。他们早就期待着她这个所谓的陈家大小姐跌下来,期待着她也如他们一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左腿被打断、通讯被切断、律师见不到、文件发不出去,这些都在陈蘅之的预料之内,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疗仪器冰冷的声音,她在一次次的疼痛中找回了理智。 徐徐图之不适合陈家,陈家向来奉行谁拳头大谁有理。所谓亲情、血缘、长幼、规矩,不过都是赢的人写在纸上的体面话。她不能再蛰伏下去了,再等下去,她会被陈启衍给拆掉的。 于是,她让人联系了陆仲希。 身为和颐重要董事陆师的女儿,陆仲希已经在和颐内部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和陆伯谦分庭抗礼多年,谁都不知道她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陆家的资源,陈家自然有人在拉拢她,可陆仲希从来不为所动。 没有人知道,陆仲希早在塔桥都法律的时候,就已经和陈蘅之达成了合作。 陆仲希代表陆家来探病那天,陈蘅之正躺在床上。她脸色很白,左腿被厚重的固定支具束着,整个人瘦了一圈,唯有一双眼睛还很清醒,冷淡而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仲希走进病房时,原本已经做好了听她谈陈家、谈和颐、谈陆伯谦、谈接下来怎么反击的准备。 可陈蘅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Sybil Sheng 怎么样?” 陆仲希沉默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能够进来看她,先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问题。更让她无语的是,林柚在她进来之前,已经预判到了这个问题,甚至提前把答案发给了她。 陆仲希面无表情地回:“一切都好。但联系不上你,她有些焦虑。她妹妹病情进程不太好,不过她母亲有苏醒迹象。” 陈蘅之听到,眉头微微蹙着,她清楚自己这次被绑回北城有多么突然,也知道盛江南一定会感到无助。她沉默片刻,才对陆仲希说:“希希姐,我名下还有一些能调拨的钱,你亲自去一趟新约克,送到她手上,可以吗?” 陆仲希听到这句话,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加冷淡。她露出明显不赞同的神情:“Hollis,我可以跳出来。但你让我做这种事情,是不是和我们一开始谈的不太一样?”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她当然知道,让如日中天的小陆总替她跑这一趟,实在有些折辱对方。陆仲希不是她的助理,也不是她的信使。她们之间是交易,是代表着陈家和陆家下一代的合作。 可在这偌大的北城,她想要找到一个能够突破陈启衍封锁、又足够让自己相信的人,只剩陆仲希。 要不是自己连翻身都困难,她何尝会想让陆仲希亲自跑一趟。 那本该是她自己去做的事。她本该亲自出现在盛江南面前,亲自告诉她,江南,不要怕,我没有不要你。 可她现在连走到病房门口都做不到。 陈蘅之垂下眼,声音很轻:“我现在出不去。” 陆仲希看着她,神色微微一顿。她当然清楚以陈蘅之的个性说出这样的话,代表着什么。陈蘅之从来不是会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她不会低下头的。 陆仲希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稍缓了一点:“我以你的名义,给她发个消息不可以吗?” 然而陈蘅之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她不会相信的。” 陆仲希皱眉:“为什么不会?” “我们相处了八年,她很清楚,我不会那样联系她。以她的个性,若是知道我回了北城,一定会追过来的。”陈蘅之抬眸,眼底微微露出些笑意来,“希希姐,她不能进入陈启衍的视线里。” 陆仲希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陈蘅之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整个人因为疼痛显得有些虚弱,可神态却一如既往,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 陆仲希看了她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当场答应下来。她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床边,冷淡道:“我考虑一下。” 她知道陆仲希这样的人,肯说“考虑”,就已经不是拒绝。只是她也同样知道,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盛江南等不起,江春萍和盛江西也等不起。那些账单、债务、医疗费用,不会因为她被困在北城,就大发慈悲地停下来等她。 所以,陈蘅之没有给陆仲希太久的考虑时间。 当天夜里,她就录好了那段视频,并且让林柚转发给了陆仲希。 那段视频,她录了很多次。 她还在发烧,左腿疼得厉害,连坐直都困难。录制开始前,林柚替她整理了头发,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也冷着,显然并不赞同她这样折腾自己。 可陈蘅之只是靠在床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她想说的话很多。想问盛江南最近好不好,想告诉她不要怕,想解释那笔钱是用来给她妹妹和母亲治病的。 可她不能说。 她怕视频被陈启衍的人看到,更怕盛江南听出她现在的处境。所以最后,她只强撑着对镜头说:“江南,我是陈蘅之。她是我的人,希望你能够认真地听她说的话,相信她。” 不到十秒。 说完这句话,她就撑不住了,指尖死死扣住床沿,眼前一阵发黑。 林柚关掉录制,把视频交给陆仲希。陆仲希得知后,大骂了陈蘅之一顿,骂她心急,骂她意气用事,骂她连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都拎不清。 那是陈蘅之第一次被人骂得几乎抬不起头,可她听着听着,却很轻地笑了。 因为她知道,陆仲希不会拒绝这趟行程了;但同样,她也清楚,她不能继续让陆仲希关注盛江南,因为那不是高傲的陆仲希所能容忍的。 陈家大小姐,不能有被摆在明面上的软肋。 飞机降落的时候,机身轻轻地颤了一下。 陈蘅之从回忆里醒过来,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她指尖紧扣扶手,额角也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却没有出声。 这次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暗线,终于才从陈启衍严密的见识下逃出来。她知道陆仲希被陆师盯得紧,也知道林柚一旦参与,陈启衍肯定很快能查出她的行踪。 所以,她没有让她们陪自己冒险。 车子在夜色中驶过曼哈顿街区的时候,陈蘅之正望着窗外。新约克的冬天很冷,河面被风吹得一层黑色的褶皱,她靠在后座,手指按在左膝上,试图将那阵疼痛压下去。 车内分明开了空调,温度也算适应,可陈蘅之还是觉得冷。 陈蘅之不喜欢冬天,尤其是新约克的冬天。但她想起了那年和盛江南第一次去这间公寓的时候,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风很大,哪怕戴着围巾,寒意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可只要一推开公寓的门,外面的冷风就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室内暖气充足,窗外是安静的河面,整座城市的喧嚣都被挡在玻璃之外。 盛江南那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河流,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她回过头看向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瞬间,陈蘅之就知道,她喜欢这里。 而十分巧合的是,陈蘅之也喜欢这里。 倒不是这间公寓有多漂亮、地理位置有多好,只因为盛江南站在那里时,那里忽然就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陈蘅之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低声问:“喜欢这里吗?” 那时候的盛江南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来,吻上了她。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是喜欢的。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到了凌晨四点。 陈蘅之推开车门下去,冷风迎面吹来,左腿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很快地抓紧了自己的拐杖,一步步地走入大楼。 公寓管理员还认识她。看到她深夜出现,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很快压了下去,礼貌地替她打开门。 陈蘅之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就重新进入了这里。可越是顺利,她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反而越重。 她太久没有这样孤身一人了,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卜昌平、林柚,或者是陈家那些令人厌烦却无处不在的眼睛。可这次,她逃出来得低调,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联络任何人。为了避开陈启衍,她甚至不得不切断大部分的通讯,只留了陆仲希一个窗口。 换句话说,现在的新约克只有她,她再无任何的后援。 可这些陈蘅之表示还好,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盛江南。 她的人基本无法传回来盛江南的消息了,她只知道陆仲希给她那笔钱对方已经收到了。除此之外,盛江南的消息就好像也被陈启衍切断了一样。她不知道盛江南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心情如何,有没有被陈启衍盯上。 无法掌控局面,让陈蘅之没来由地感到了惶恐。 房子里面很暗,窗帘拉着,空气中都带着许久无人居住的寂寥。陈蘅之没有立刻开灯,她只是站在玄关处,听着门在身后缓慢地合上。 她扶着墙慢慢地向里面走去,客厅还是从前的样子,沙发、茶几、落地灯,就连桌上基本未读完的书都在那里。只是家具上落着薄薄的灰,厨房台面空荡荡的。 盛江南买的咖啡机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杯架上还挂着两只杯子。 一只是她的,另外一只是盛江南的。 陈蘅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好不容易从北城逃出来,不先去找医生,不先清理自己手里的烂摊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盛江南,反而先回到了这里。 可她现在不能去见盛江南,至少不能这样去。她的腿还没有恢复好,走路仍旧带着跛,脸色也难看。她不想让盛江南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更不想让盛江南从她的狼狈里猜到自己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联系好了新约克这边的医院,等左腿情况稳定一些,等她能够走得正常一点,她就去找盛江南。 她会亲自站在盛江南面前,告诉她,她回来了。 陈蘅之拿出手机,指尖停在那个早已牢记于心的号码上。她本想立刻拨过去,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 盛江南也许正在睡。 陈蘅之看着那个号码,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明天再打。她这样告诉自己,反正她已经回来了。只要她回来了,就总能找到她。 那一整晚,她几乎没有睡。倒时差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好不容易脱身能够联系到外界,积压的事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北城那边需要她遮掩行踪,陈家内部的人事调动也需要她确认,能源的几个股东也得她立刻联系,新约克医院那边也等着她确认复健安排。 她坐在客厅内,看着各方传来的文件,偶尔因为疼痛而停下来,她强忍着痛意,等到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这才继续看。 等到陈蘅之从文件里抬起头时,已经到了中午。她拿起手机,将电话打给了盛江南。 铃声响得很短,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在心里组织好第一句话。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蘅之握着手机,安静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再打,她想或许盛江南正在忙、开会,再不就是看到陌生号码不想接听。 陈蘅之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过了片刻,她没有继续拨过去,而是转而联系了医院,准备先安排好自己在新约克的复健日程。 她想,电话中说总是隔着什么,不如她腿好了,直接到她面前更好。 之后的日子,陈蘅之一直在医院和公寓间两点一线。每个夜里,她都要把左腿泡进热水里很久。浴室里水汽氤氲,雾气一点点爬上镜面,她坐在浴缸边缘,看着自己左膝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那条腿比从前瘦了许多,肌肉因为长期受限而明显萎缩,膝盖附近仍有肿胀和发硬的痕迹。 所以她每天都练,站在全身镜前,一遍一遍地走。脚落地的角度,膝盖弯曲的幅度,重心转移时肩背是否会下意识倾斜,她都看得很仔细。她不允许自己在镜子里露出半点狼狈,更不允许自己对陈启衍的暴力服输。 有几次疼得厉害,她扶着洗手台,指节发白,冷汗顺着下颌落进水池里。可等那阵疼过去,她还是重新站直,重新往前走。 她想,一切都在变好。 然而,当她继续看陆仲希发来的文件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蘅之的手指停住,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人从外面强势地撞开。冷风、脚步声、陌生男人身上的味道一起涌了进来,陈蘅之站在客厅,冷眼看着这一切。来的人很多,黑色西装、耳麦,动作训练有素。为首的人,她认识,是陈启衍身边的保镖队长。 “大小姐,陈董让我们接您回去。”保镖语气恭敬,脚步却逼近了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下:“接我回去,还要撞我的门?” 保镖沉默了一瞬,又道:“大小姐,您左腿还没好,不该跑这么远。” 陈蘅之冷笑着望着他,她立在原地,没有动:“陈启衍怎么不自己来?” 保镖闻言,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甚至带着一点虚伪的遗憾,像是在替她的不识时务感到可惜。下一秒,有两个人上前来,试图扣住她的手臂。 陈蘅之抬手抓过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地砸了过去。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客厅内炸响,碎片四散。她没有停,只转身往卧室退去。她的手机放在了卧室,她得去联系留在北美的人。 可是她的腿太痛了,走路也不稳当,她的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身后的人几乎不费什么力就追了上来,他们不管陈蘅之素来厌恶旁人触碰的习惯,大力扯住她的手臂,还有人从背后按住她的肩。陈蘅之反手挣开,肘击砸在对方下颌上,动作依旧狠厉。若是从前,这一下足够让对方退开半步,可她的身体早已经不是从前的身体。 本该击退对方的举动,却只是让对方恼怒,他狠狠地踹上了陈蘅之的左腿。 陈蘅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疼得像是陈启衍再次拿着棍子敲碎了她的膝盖。陈蘅之痛得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几乎溢出声音,却被她生生忍了下去。 有人一脚踩在她的左腿上,疼痛很快从腿部灼烧到了脊背、肩颈和后脑。她整个人弓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声:“大小姐,陈董说你最好不要乱动。” 陈蘅之抬头看他,她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冷得像刀:“你们最好祈祷我永远站不起来。” 保镖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只是从身后人的手上接过了棒球棍,狠狠地击打在了陈蘅之伤过的左腿上。 沉闷的声音响在客厅里,陈蘅之身体猛地一颤,额头几乎磕到地面,她终于没能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声。 可对方没有停下,反而第三下、第四下接连落下。他们没有往她的要害上打,也没有立刻要她的命。他们的每一下都避开了注意致命的位置,却精准地落在她脆弱、不能再受伤的部位。左膝、胫骨近端、小腿外侧,已经做过固定的旧伤区域,他们的击打始终落在这附近。 她刚刚长好的骨头、刚刚修复过的韧带、刚刚恢复一点力量的肌肉,在这些沉闷的击打声里,被一点点重新打碎。 陈蘅之抓着地板,指尖在地毯上划住痕迹来,她疼得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不断,却仍旧死死地咬着牙,她不肯叫出声。 她不能叫,不能在陈启衍的人面前露出任何的胆怯来。 她永远不会屈服于陈启衍! 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又在下一秒被剧烈的疼痛唤醒。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发抖,只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茶几上盛江南买回来的杯垫被那些人踩在脚下。 陈蘅之看见了,眼睛红得厉害。 被人拖出去的时候,窗外的河面依旧安静。新约克的夜色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再次醒来时,陈蘅之已经回到了台屿。 陈启衍没有再让她住在医院,而是把她关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医疗设备,有床,有冰冷的灯,却没有任何能让人确认白天黑夜的东西。 陈蘅之睁开眼睛时,第一反应是疼。 她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腿都被人碾碎了,就连试图动一下脚趾,都能牵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痛。她的身体像是被重物压住,左腿一点反应都没有。低头看过去,只看到膝盖上厚重的固定器,小腿肿胀的不成样子,上面还遍布着青紫,而脚踝上还有束带,床边也架着金属支撑,同样的,她也看到了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 要不是她是陈家和元家公开意义上的唯一子嗣,要不是她现在还不能死,陈启衍大概真的会直接弄死她吧。 陈蘅之苦中作乐地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医生走过来,对方的声音低而谨慎:“陈小姐,您目前不能下床。左膝既往手术区域遭受二次击打,内固定稳定性受到影响,髌骨周围骨折线扩大,关节腔积血明显,韧带与软组织损伤加重,胫骨近端也有新发骨裂。神经受压和感染风险都需要继续观察。” 陈蘅之看着灰暗的天花板,淡道:“说人话。” 医生沉默了一下,回道:“如果恢复不佳,您可能长期无法独立行走。最坏情况,是需要长期依赖支具和辅助器具。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要看二次手术、感染控制和复健情况。” 陈蘅之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眨眼。她想起罗斯福岛那间公寓,想到她能俯身亲吻盛江南,想到她喜欢骑马、打球,喜欢在风里策马穿过草场,喜欢在网球场上出一身畅快的汗。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能再也无法独立行走。 过了很久,陈蘅之转过头,看向医生:“你叫什么?” 医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才回答:“莫蔚萱,就职于台大医院。” “我全力配合你,你能保证我日后能够正常行走吗?”陈蘅之又问。 莫蔚萱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衡量医学上的可能,也似乎在衡量这间房间里的危险。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陈蘅之看着她。 莫蔚萱在看到她伤口时,眼里的不忍实在过于明显。那点不忍,让陈蘅之在这间没有窗的房间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期冀。或许陈启衍的手没有伸得那么远,或许这世上还有人没有被他彻底买通,或许她还有翻身的可能。 而这份可能在听到莫蔚萱是台大医院的时候被证实了。 陈启衍竟然没有选择陈家入股的和颐诊所,真就那么害怕被陈家人发现她的惨状吗? “很好。”陈蘅之点头,“我是陈蘅之,我希望我们的对话能够得到保密,你做得到吗?” 莫蔚萱还没有回答,门就被推开。 陈启衍走了进来,他注意到这间房内竟然没有监控,眉头不愉地皱起,回首瞪了眼助理。助理见状,连忙转身。 莫蔚萱见此,说了下次手术的时间后,悄然离去。临走前,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 陈蘅之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目光落在陈启衍的身上。 陈启衍坐在陈蘅之的床上,目光落在她的左腿,慢慢道:“阿蘅,不乖是要付出代价的。” 陈蘅之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启衍不理会她的反应,他抬手,有人将平板递了过来,屏幕亮起。 陈蘅之起初没有去看,直到里面传来了盛江南的声音:“我是Sybil 盛江南。” 屏幕里,是盛江南和陈启衍的两个助理站在一起的画面。她脸色很白,神情冷淡,没来由的让陈蘅之感到陌生。 盛江南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我在此声明,我与 Hollis Chen,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陈启衍看到她眼神中的震动,淡淡地笑了下,他说:“阿蘅,为什么要和你妈妈一样搞女人呢?” 陈蘅之没有听陈启衍的话,她所有的思绪都在平板上盛江南的话中,盛江南说:“我们的关系,仅局限于特定时期内基于金钱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 盛江南就是这样定义的她们吗? 陈蘅之的眼神一点点地空了下来,她想起那顶王冠,想起那块腕表,想起罗斯福岛那张她们一起装好的床,想起盛江南窝在她怀里说这是她们的家。而后她就听到盛江南说:“从此各不相干。” “你做了什么?”陈蘅之抬眸,看着陈启衍。 陈启衍笑了笑,他似乎很乐意见到陈蘅之这样狼狈,甚至饶有兴致地伸手,替她挽起散落在脸侧的发丝。他的动作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可眼里的恶意却冷得令人作呕:“我给了她一大笔钱,她就交出了你的地址。Hollis,为什么要不乖呢?听爸爸的话,不好吗?” 盛江南告诉陈启衍自己的地址吗?盛江南怎么会知道她在罗斯福岛呢?盛江南为什么要告诉陈启衍呢? “她妹妹要死了,她妈妈还醒过来了,她缺钱,我给了她这笔钱。她就把你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告诉了我,当然也包括你认为是秘密的罗斯福岛的公寓。” 陈蘅之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她感到了彻骨的痛。这些时日,她一直在疼痛的边缘,左腿碎裂的时候痛,被人踩住的时候痛,医生说她无法行走的时候也痛。 可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疼。 “Hollis,听爸爸的,嫁给陆伯谦。”陈启衍轻声。 陈蘅之的手指慢慢攥紧,枕头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血从输液管里返回出一截。 陈启衍冷眼看着,没有半分怜悯:“你仔细想想吧。”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平板,视频重新播放。 盛江南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我与 Hollis Chen,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陈蘅之闭上眼,可声音没有停。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们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 白天放,夜里放,换药时放;她疼到冷汗浸透病号服时放;她因为感染低烧、神志模糊时,也有人坐在床边,平静地按下播放键。 “从此再不相干。” 陈蘅之起初还会睁眼,后来她不再睁眼。 因为睁眼也没有用。 后来,莫蔚萱将情况稍稍稳定下来的陈蘅之所在的地址,偷偷告诉给了陆仲希。陆仲希找来了左崇,带着一伙人硬生生闯入陈家庄园的地下室,把已经被困近一个月的陈蘅之救了出来。 那时候的陈蘅之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左腿被沉重的支具固定着,手背上全是针孔。林柚见到她时,几乎没能忍住眼泪。 后来的后来,陈蘅之在房中每一个角落都安上了全身镜。她一遍一遍地练习走路,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镜子前。她要看清自己每一步的姿态,要看清自己有没有跛,要看清左腿落地时肩膀有没有倾斜。疼得厉害时,她就扶着墙停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再重新开始。 再后来,陈蘅之终于能站起来了。 她好似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仍旧冷淡、从容、锋利,坐在会议桌前时,眉眼间甚至比从前更有压迫感。 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林柚知道,陈蘅之和过去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她说不上来。 直到,陆仲希将那份事关和颐医疗的企划案摆上了陈蘅之的桌上。 直到,盛江南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 看到陈蘅之平静的神情因为盛江南而再次波动,看到陈蘅之几次三番对着盛江南心软,林柚清楚,她所熟悉的陈蘅之很快就会回来了。 只是,这次的盛江南,可不可以长长脑子? 第142章 平静的资本家 141. 车子驶出和颐通信地下车库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北城的雨和新约克的雨不一样,也和港城完全不同。它湿、黏,密密地覆在车窗上,沿着玻璃蜿蜒成一道细长的水痕。远处的高楼也处在雨雾之中,让人难以看得分明。 盛江南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有说话。她还紧紧握着陈蘅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陈蘅之的掌心很凉,回握她的力度却很紧。盛江南刚才哭了太久,久到陈蘅之都怕她脱水,硬是哄着她喝了两杯水,才带着她离开办公室。 此刻陈蘅之靠在椅背上,脸色比离开办公室时还要白。她眼睫低垂着,额角浮着很浅一层冷汗。车内灯光昏暗,外面的雨声沉闷,如果不是盛江南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发现她每隔一会儿,呼吸都会轻轻滞一下。 那是疼出来的。 盛江南垂眸,看向她的左腿。陈蘅之穿着长裤,布料垂落得很妥帖,遮住了所有的痕迹。她依旧是那副矜贵、体面、冷淡的模样,好像从始至终都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从未有过任何狼狈不堪的时刻。 可盛江南知道,她这个大小姐一点都不像普世印象中的那样。她看着出身台屿陈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被众星捧月的存在,可实际上她的父母从未给她什么关爱,她被人连续打断了两次自己的左腿,被“父亲”关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被陈家的人逼着一步步走到如今。 怎么会这样呢?陈蘅之的成长环境,怎么会是这样的? 盛江南喉咙发紧,下巴轻轻颤着。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盈在眼眶里,眼看就要掉下去。 陈蘅之睁开眼,恰好看见她这副模样。怔了一下,随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盛江南眼角的水光,淡淡笑道:“江南,你还真是水做的。”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的心疼还没收住,就变成了控诉:“陈蘅之,不要插科打诨。” 陈蘅之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我有吗?” “你有。”盛江南握紧她的手,声音有点哑,“你现在疼不疼?” 陈蘅之还没来得及开口,盛江南下一句已经追了过来:“不许说还好。” 陈蘅之看着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我说什么?”她语气很轻,尾音里还带着一点故意的无辜,“说很痛,你又要哭。” 盛江南眼眶顿时更红:“所以就是很痛。” 陈蘅之沉默了半秒,终于笑着叹了口气:“吃过药了,没刚才那么痛。” 没刚才那么痛,就是还在痛。 盛江南鼻尖发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几乎低下去:“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疼得受不了了,还要说没事。” 陈蘅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很凉,动作却温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好的了?”盛江南抬眸看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刮风下雨你就痛,你都不能打球骑马了。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那些。” 她一想到陆仲希报告里那些冷冰冰的诊断,一想到陈蘅之如果不是足够狠、足够能忍,也许到现在都还会瘫在床上,盛江南就觉得心脏像被人一点点攥紧。 陈蘅之看着她哭,眼神柔和下来,她没有再急着否认疼痛,只是捏了捏盛江南的手指,哄道:“我还活着。在陈家,嫡系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事情了。” 盛江南怔怔看着她。 陈蘅之淡淡笑着,又道:“所以我想,你不应该哭。” 盛江南眼泪还挂在脸上,茫然地问:“那我应该干什么?” “应该夸奖我。”陈蘅之一本正经地说,“夸我坚强,夸我厉害,夸我非常争气。” 盛江南被她气得差点笑出来,可眼泪却掉得更凶。 陈家到底是什么狼潭虎穴啊!有钱人家都这么变态吗? 她看着陈蘅之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着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哄自己,盛江南心里又酸又软,最后终于忍不住,再度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陈蘅之被她抱得轻轻往后靠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接住了她。 盛江南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 “哪样?”陈蘅之反问。 “痛就要说,难过就要哭,不要装得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盛江南很认真地抬眸说道,“也不许总说还好!” 陈蘅之抬眸看着眼睛红红的盛江南,她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回道:“没有必要吧。” 盛江南听到抱得更紧,这句话比任何的控诉都让她难受。是因为以前说了没用,所以再也不说了吗?因为眼泪没用,所以也不哭了吗? “有必要!”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回,“以后疼就要告诉我,难受也要告诉我,你不想哭,我帮你哭。” 陈蘅之眼睫轻轻一动,笑道:“你帮我哭吗?” 盛江南点头,想了下又道:“就算我哭不出来,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让我哭出来的。”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雨声落在车窗上,细细密密。陈蘅之的目光在盛江南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地笑了下,慢条斯理地开口:“盛总,我怎么感觉你在求着我奖励你?” 盛江南气得捏她的手:“陈蘅之!你不要转移话题!” 陈蘅之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些,她看着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盛江南纠正她,“是必须。” “好,必须。” 盛江南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可她抱着陈蘅之,仍旧不肯松手。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陈蘅之肩头,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你一定要弄死陈启衍啊。” 陈蘅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北城灯火,唇边仍有淡淡笑意,声音温柔又平静:“我会的。” 盛江南又抱紧她一点。 陈蘅之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轻得像是在哄她睡觉:“不过在那之前,盛总可以先不要哭了吗?或者,等我们到家了,你再哭。” 盛江南闷声道:“我感觉你在开黄腔。” 陈蘅之失笑。 车子最后停在大安森林公园旁的一栋住宅楼下。这里楼层很高,紧邻公园,位置却格外安静。地下车库的灯光柔和,雨声被厚重的墙体隔在外面,只剩下一点沉闷而遥远的回响。 车门打开时,湿冷的空气涌进来,盛江南先一步下车,却没有往前走,而是绕到陈蘅之那一侧,朝她伸出了手。 陈蘅之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头看了眼盛江南的手,像是有些不习惯。可盛江南没有收回去,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过了几秒,陈蘅之终于笑了下,把手搭了上去。 房门打开时,里面没有开大灯。玄关的感应灯沿着地面缓缓亮起,温暖的光线照出一片极简而冷淡的空间。落地窗外,是雨中的大安森林公园。树影被雨水洗得深绿,再远处则是氤氲的北城,灯火湿润而朦胧。 这个家与港城那边的房子完全不同。港城的家像是特意照着她在 W 市的家改出来的,而这里太冷了,线条干净,色调克制,漂亮得近乎没有烟火气。盛江南原本还想多看两眼,可刚往里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墙边的全身镜。 不止一面。 客厅尽头有一面,玄关侧面有一面,走廊拐角也有一面,它们嵌在不同的位置,看起来像是设计的一部分。可盛江南却已经知道这些镜子是为了什么。 她脚步慢了下来。 她几乎能够想象,陈蘅之曾经在无数个雨夜、清晨,或者复健后的深夜,一个人站在这些镜子前,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步伐。看左腿落地时有没有迟疑,看肩膀有没有因为疼痛微微倾斜,看自己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走得平稳、优雅、毫无破绽。 盛江南回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神色寻常,仿佛那些镜子真的只是装饰。她甚至还抬眸看了眼窗外的雨,语气淡淡地说:“今天雨下得真久。” 盛江南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她没有戳破,只是走回陈蘅之身边,故作自然地说:“下雨黏糊糊的,要不要一起去泡个澡?” “想在浴缸里做坏事就直接说啊。”陈蘅之慢悠悠地道,“不用拐弯抹角。” “陈蘅之!”盛江南被她说得脸一热,跟着她的脚步,忍不住嗔怪地叫了她一声。 陈蘅之只是笑。 浴室很大,靠近落地窗的一侧嵌着白色的浴缸,而在浴缸的对面也是一面宽大的全身镜,与港城的那面一模一样。盛江南看着那面镜子,心里确认,这些镜子就是陈蘅之用来看自己的走路姿态的。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一层层地向下流,远处的灯光被水痕割开。热水很快放满,雾气缓缓升起,遮住了镜面。 陈蘅之坐在浴缸边,慢慢地解开了衬衫扣子。 盛江南没有避开,她只是蹲下身,替她卷起裤脚。 这一刻,陈蘅之的脱衣服的动作顿住了。 盛江南的手指温热,落在她小腿上时还是带来了一阵微凉,陈蘅之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放松了下来,布料一点点地卷上去,被长裤遮掩住的疤痕再度暴露出来。 陈蘅之曾经说过,她做了祛疤的手术,可却仍留在了这样明显的伤痕,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 盛江南垂眸,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直到眼泪落在陈蘅之的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陈蘅之的指尖才轻轻一顿。 “江南。”陈蘅之低声叫她。 盛江南没有抬头,她只是看着那道疤,很久很久,声音哑得厉害:“陈蘅之。” “你不恨我吗?” 第143章 幸福的资本家 3.0 142. 混沌的世界无法做到非黑即白,那人类的感情又怎么能够被轻易定义成“爱”或“恨”? 浴室里很安静。 热水已经漫过浴缸边缘,细小的水声在空旷的浴室内轻轻回荡。窗外的雨顺着玻璃一层层向下流淌,将远处北城的灯火切割成模糊的光斑。那面宽大的全身镜已经被雾气彻底遮住,镜中照不出陈蘅之的腿,也照不出盛江南脸上的泪。 陈蘅之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盛江南。 盛江南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眼尾红得厉害。她明明是在问陈蘅之恨不恨她,可那副可怜又悲哀的神情,却好像早已经替陈蘅之想好了答案。 她觉得陈蘅之应该恨她、怨她、质问她,甚至狠狠报复她。 毕竟是她说出了罗斯福岛的地址。 明明同样是受害者,可盛江南却将所有的罪责怪在了自己的身上。好像,当年陈蘅之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陈蘅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盛江南几乎以为,她又会像从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问题绕过去。然而下一秒,陈蘅之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或许恨过吧。” 盛江南的手指猛地一颤,她哑声说:“对不起。” 陈蘅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没有再让盛江南继续蹲在那里。她伸手拉住盛江南的手腕,借着一点力,将人拉近了些。 盛江南猝不及防,膝盖轻轻碰到浴缸边缘,水面晃开一圈涟漪。陈蘅之没有管溅出来的水,只是抬手替她解开被雨气和泪水弄得微潮的外衣。 “不是你的错。”陈蘅之低声说,“你不需要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盛江南被她带进浴缸里时,水面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轻轻扑了出去。温热的水很快漫上盛江南的小腿,浸/湿了她的衣摆。她本能地想躲,却被陈蘅之按住了手。 陈蘅之的掌心依旧有些凉,可她握着盛江南时,力道却不容拒绝。她将盛江南带到自己面前,声音还是淡淡的:“你今天才看到陆仲希的报告,我也没有比你早知道多久。陈启衍下作,陆师狼狈为奸,我心里早有猜测。说到底,是我把你卷入了这场令人作呕的纷争里。” 她顿了一下,水汽将她眼尾蒸出一点极淡的红:“小西的病情恶化以及离世,还有你失去 JPM 新约克的工作,离开 A 国,被申城疗养院驱逐,背后都有陈启衍的身影。江南,是我那时候太弱还轻敌,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该道歉的,其实是我。” 盛江南的眼泪一下子落得更凶,她摇着头,紧紧地握住了陈蘅之的手,低声:“你别这么说…” “我道歉你心里不好受,对吗?”陈蘅之看着她,声音很低,她轻轻抬起手,擦过盛江南的眼角,将她的泪水抹去,柔声,“可是江南,你一直说对不起,我也会很难过。” “的确,我们在四年前这场事故中都算不上完美无错。但本质上来说,一切都是因为陈启衍不是吗?”盛江南看着她,唇瓣轻轻颤着。然后,她就听到陈蘅之淡淡地说,“受害者不需要完美。受害者只需要加害者遭到报应。” “不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谴责自己,道德那种东西完全没有用处。我们只需要一步步、一点点地将陈启衍弄死就可以了。” 陈蘅之的眼神充斥着压迫感,她少见地在盛江南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强势。若是过往,盛江南或是会腿软、或是抬首吻上她、或者妥协认输服软,可这次,她没有。 “可是,是我说了那个地址。”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眼泪顺着脸颊滴落进浴缸,“是我说了罗斯福岛。” 那个公寓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地址,如果不是她告诉那个“管家”,陈蘅之不会被抓回去,不会遭到二次伤害,也不会差点永远都站不起来。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罪魁祸首,可伯仁因她而受伤。她只要一想到罗斯福岛被撞开的门,想到陈蘅之被人踩在地上,想到那帮贱/人用棍子打她,盛江南简直就无法呼吸。 “一切都是因为我。”盛江南哽咽着说。 陈蘅之看着她,热气蒸得她眼尾有些红,脸色却依旧很白,疼痛让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加柔软:“可我也相信了那个录音呀。” 盛江南怔住。陈蘅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江南,我们的感情根基并不牢靠,所以有那样的代价。” 盛江南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水面上,碎成很小的涟漪。 陈蘅之继续道:“他们环环相扣做局害我们,难道我们还能站在上帝视角去指责对方吗?这并不公平。”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在累、痛的时候,失去一点平常有的理智与清醒,这很正常。毕竟我们只是普通人嘛。” 盛江南摇头,哭得更加厉害:“可是你差点站不起来。” “可是我现在还好啊。”陈蘅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热水漫过膝盖,那些钻进骨缝里的痛终于变得松动了一些,至少在此刻,她不太能够感受到了。她笑了下,继续道,“我的腿并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只是不能骑马、打球而已,这并没有影响什么的。” 盛江南抬眼看她,眼神里全是难过:“陈蘅之。” “嗯?” “不要这样说。我不喜欢你故作轻松。” 陈蘅之望着她,终于没再继续开玩笑。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玻璃。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好吧。那时候被关在陈家庄园地下室里,我真的以为,自己可能站不起来了。” 盛江南的呼吸一滞,看向陈蘅之。 “莫蔚萱第一次和我说最坏情况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很怕。”陈蘅之慢慢道,“我只觉得荒唐。” “只是骨折而已,怎么我就要一辈子靠着支具和轮椅过日子了呢?这不可能的。”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 想到那时候陈蘅之面临的局面,盛江南的眼泪落得更凶。 “复健的时候挺疼的。”陈蘅之握住她的手,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小事,“骨头疼,筋也疼。刚开始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完全不听话。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盛江南的手死死抓着浴缸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陈蘅之垂眸看见了,便把她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很轻地拢住:“林柚哭,陆仲希虽然不哭,但也是一副死人脸。她们两个看着我的样子,都好像我真的要变成那种阴郁的、坐在轮椅上的大小姐了。” 她说得甚至有一点调侃,可盛江南一点都笑不出来。她低头看着陈蘅之握住自己的手,喉咙哽得厉害。她想说不要再说了,又知道这是陈蘅之第一次愿意把那些痛讲给她听。她不能逃,也不该逃。 “但她们不了解我。”陈蘅之轻声说。 盛江南抬起泪眼,哽咽着点头:“是,你一定不会允许自己一直坐着轮椅。” 陈蘅之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她看着面前的盛江南,轻轻倾身,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是。我当然会站起来,当然会复健成与过往无异。” 是啊,陈蘅之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怎么会允许自己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呢,不管有多痛,她都会努力让自己站起来的。 可,她得受了多少的苦。 盛江南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好像被人拿着小锤一下下地砸着。她伸手,慢慢抱住陈蘅之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陈蘅之低头,看着拥住自己的人,盛江南的肩膀都哭得在抖,脸也埋在她的怀里,整个人温软又脆弱。她笑了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脑,柔声:“那时候你很怨我吧?” “嗯。”盛江南声音闷闷的,在她的怀里点了下头,“一切都太巧了。小西病重,郭易北出现,那个所谓的管家出现,文件、录音、资产、地址……每一件事都像是你安排好的。” 她声音很轻,却因为极力克制而有些发颤:“小西去世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都是因为你。我不敢想你是无辜的。如果你是无辜的,那我该恨谁呢?” 陈蘅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盛江南闭了闭眼,继续说:“后来有人透露,说是陈家人对 JPM 的董事总经理施压,我才会被放无薪假,才会签证出问题。那时候我就更只能恨你了。” 陈蘅之的手落在她的发间,很轻地抚摸着:“不是我,是陈启衍。” “在港城和你遇上以后,我就猜到了。”盛江南抬眸,看着陈蘅之,“陈蘅之,我好后悔啊,我不该怨恨你的。” “不用后悔。”陈蘅之声音很轻,“我说了啊,我也恨过你。” 盛江南的眼睫轻轻一颤。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缓:“原本的和颐医疗企划案里,你是会被我献祭出去的人。那个企划案,是我批准执行的。森特维尤入场,你被调进项目组,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盛江南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不屑于把恨停留在表面。”陈蘅之淡淡道,“既然恨,那当然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很陈蘅之,冷静、精密、狠到极致。 可盛江南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难过,因为她知道,陈蘅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正承认的是另一件事,她当年真的被伤害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盛江南靠近陈蘅之,明知故问。 陈蘅之看着眼前的人,水汽漫在盛江南眼睫上,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神情却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她伸手搂住她的腰,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办法啊。” “什么?”盛江南不解。 陈蘅之望着她,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真的很看重你的工作,如果我让你的职业生涯被迫中断,我觉得你一定会真的恨我的。我办法对你下手,也一点都不想要你恨我。” 盛江南的呼吸微微一乱。 陈蘅之继续道:“江南,我很喜欢你。远超我认知地喜欢。” 盛江南怔怔看着她,她没有想到陈蘅之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陈蘅之这样的人,向来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她很少会这样坦然地说喜欢,更少会说得如此认真。 盛江南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里面不再只是难过。她倾身吻上陈蘅之,很轻地咬了下她的唇。 感受到略微的刺痛,陈蘅之挑眉,回咬了回去:“盛江南,我说了我喜欢你。你该说什么?” 盛江南没想到她情绪转得这么快,眼泪还没干,却忍不住笑了下。她双手勾上陈蘅之的脖颈,唇瓣贴着她的唇,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也很喜欢你,远超我认知地喜欢。”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窗外雨声也变得温柔。 “你的腿……如果以后需要看医生,不管是复健医生,还是心理医生,我都陪你去,好不好?”盛江南靠近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轻声。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了闭眼,任由盛江南贴近自己。 窗外雨声漫长。 浴室里的水汽将一切都模糊得温柔,那些旧伤、恨意和迟来的真相,在这一刻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蘅之的手慢慢落在盛江南腰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第144章 幸福的牛马 5.0 143. 盛江南本来应该在今晚就飞回港城,可在那场合规会议后,森特维尤内部日程临时发生了变动,港城现场的会议被推迟了48小时,盛江南暂时留在了北城,接下来的一天都是线上处理维氏项目相关事项。 这是个很微妙的安排,从程序上看,是合规隔离期内的工作调整;但从结果上看,维氏成全了她与陈蘅之,不用让她在刚得知四年前的真相后,就让陈蘅之一个人面对陈家。 “是不是你和周易说了什么?”盛江南一边替陈蘅之擦着发尾,一边询问。 陈蘅之刚泡完澡,身上还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意。她坐在床边,身上披着睡袍,长发垂在肩侧,脸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只是眼底仍有淡淡的疲倦。她从镜子里看着盛江南,唇边浮起一点很轻的笑意:“我不需要和周易说什么。” 盛江南抬眸,似是不理解。 陈蘅之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她看着盛江南的眼睛,语气淡淡,却说出了一句足以让盛江南怔住的话:“维氏制药控股股东 Eris 家族里,有一位叫Helena的人,是景晨在 A 国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同时她也是个演员。” 盛江南手里的毛巾停住了,她眨了眨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部分。 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世界也是圆的,所以兜兜转转不超过六个人,大家都能彼此认识。是这个道理吗? 看着盛江南震惊到几乎失语的模样,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她伸手,将人拉进怀里,声音轻柔:“Helena在 Eris 家族内部并不掌权,但她持股不少,话语权也算得上有分量。如果你想认识她,我可以替你引荐。”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陈蘅之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沐浴后的水汽,心跳却慢慢快了起来。 在医疗大健康领域,维氏制药的招牌自然是响当当的。盛江南很清楚,丽诺能够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坐稳森特维尤合伙人的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维氏制药北美的资源。 在和颐医疗项目之前,盛江南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踏上权力的桌子。 她这些年一直跟着丽诺,兢兢业业地做着执行,建模型、改底稿、跑资料室、做会议纪要、跟律师核披露、熬夜改路演材料。她很清楚自己优秀,也很清楚自己迟早能往上走,可投行这条路从来都是漫长而严苛,充满不确定性的。指不定哪天自己就干不动了,或者是因为踩过界而被吊销了执照。 但现在不一样了。 和颐医疗、维氏并购,两个项目接连由她担任主要执行负责人。她已经不再只是丽诺手下好用的执行了,她在一些大甲方的眼里挂上了名,她有了自己单独的姓名与资源,她好像真的该开始维护属于自己的客户关系了。 陈蘅之在和颐医疗的项目推了她一把,但也是她接下来了那份重担,完成好了那个项目,才会有的维氏项目,才有了今日。她已经有资格接下陈蘅之递过来的资源了,也有能力让这些资源变成自己的助力了。 想到这里,盛江南忽然笑了,一定程度上,她也蛮优秀的。 怪不得陈启衍能动用那么多人来骗她。 她抬起头,抱住陈蘅之的脖颈,用一种夸张到近乎蜡笔小新的语气说:“哇喔,蘅之,你好大腿哦。” 陈蘅之被她逗笑,搂着她的腰,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手里恰好有些你能用得上的资源而已。” “你可太谦虚了。”盛江南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如果连维氏控股家族成员都只能被称为‘用得上’的资源,那这世界上的资源也太稀缺了吧。还是说,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根本不把我们这种‘庶民’放在眼里啊?” 陈蘅之望着她,笑意很淡,却很纵容:“不要胡说八道。话说这么多,那这份资源,盛总是要还是不要呢?” “要啊,当然要。”盛江南眨了眨眼,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点扭捏,“齐简臻说了,有人能给资源,说明是肯定,如果犹豫来犹豫去,那就是傻X。四年前我已经犯过傻了,以后我肯定不做傻子。” 陈蘅之挑眉,笑道:“你倒是挺听齐简臻的话。” “她33岁就成为了 JPM 的执行董事诶,很厉害的。”盛江南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陈蘅之,我不会假装自己没有野心的。Helena 这种人脉,如果我能接触到我当然要接触。维氏这种客户,如果我有机会长期维护,当然要维护。” “但我靠自己的能力把关系留下来的,你只有替我引荐一下就可以了。”盛江南轻道。 陈蘅之看着她,过了几秒,她眼底浮起很深的笑意:“我知道。” 盛江南低头,重重吻了她一下。这个吻一开始还带着一点玩笑和奖励的意味,可陈蘅之很快回吻了她。她一只手搂着盛江南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很自然地带着她往卧室里退。 盛江南几乎没反抗,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反抗。 柔软的被褥陷下去时,她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也比刚才乱了一点。陈蘅之的吻从她唇角落到脸侧,动作很轻,像是故意要吊着她。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盛江南都没有等来下一步,她睁开眼,正好撞进陈蘅之含笑的眼睛里。 陈蘅之撑在她上方,神情从容,眼尾还带着一点恶劣的笑。 “Sybil。”她饶有兴致地问,“你在想什么?” 盛江南顿时咬牙,她明明已经脸热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冷静:“没想什么啊。只是想回馈一下我的大腿而已。没想到大腿忽然变成柳下惠了呢。” 陈蘅之轻轻笑出声,她俯下身,咬了一下盛江南的脸颊,声音低了些:“我有些累。” 盛江南立刻安静下来。 陈蘅之的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笑,可盛江南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她腿疼,今天又处理了太多事,哪怕泡过澡、吃过药,身体也不可能真的撑得住。 陈蘅之看着她,又低声问:“明天好不好?” 啊啊啊,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商量啊!这样显得她很急色诶!盛江南觉得自己的头顶都快冒烟了,连忙伸手把陈蘅之拉下来,又扯过被子,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快速地说:“我又没说要做什么,你快睡!” 陈蘅之整个人除了脑袋都被她塞进被子里,安静地眨了眨眼。她那张向来清冷矜贵的脸,此刻被柔软的被褥衬得竟然多了点无辜。 盛江南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蘅之抬身,轻轻吻了下她的唇,柔声道:“晚安。” 盛江南回吻了她一下,随后,她十分自然地钻进陈蘅之怀里,避开她左腿的位置,替她把被角压好,又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侧。 陈蘅之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盛江南看了她一会儿,她轻轻地贴近了陈蘅之,听着她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或许以后自己再也不用吃安眠药睡觉了。 历经多年,她们终于又能在同一张床上,睡一个好觉了。 天亮以后,盛江南先醒了。 窗外的雨早已经停下,大安森林公园被洗出一片深绿色。树影贴在落地窗外,远处北城的高楼从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盛江南轻手轻脚地起身,陈蘅之还睡着,她睡得并不算沉,眉眼间仍旧带着一点未散的疲惫,呼吸却比夜里平稳许多。盛江南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醒,这才放轻动作进了浴室。 洗漱完出来时,盛江南看到衣帽间外已经放好了陈蘅之让人送来的衬衫和长裤,尺寸和样式都是她所喜欢的。 陈蘅之一直都是这样的,她不太会说什么温情又肉麻的情话,也很少把关心摆到明面上,可在细枝末节处,她总能够安排得十分妥帖。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她也能记得让人送来合适的衣服,记得她不喜欢衣领太紧,也记得她线上会议时偏好低饱和度的衬衫颜色。 站在镜子前整理袖口,盛江南的心只感觉又软又酸。 陈蘅之真的好好哦。 盛江南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陈蘅之还在睡。昨晚陈蘅之睡得并不沉,夜里醒过来两次,每次醒来时动作都很轻。但盛江南都知道,在她第二次醒来准备下床的时候,盛江南先一步按住了她,问:“腿疼?”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而后轻道:“还好。” 又是还好!盛江南眉头微蹙,起身下床去拿了止痛药,在递给陈蘅之后,想了下,说:“不能拖了,明天我就去问问林柚给你安排什么医生比较合适。” “好。”陈蘅之没有拒绝,反而十分温柔地笑了下。 盛江南清楚,只要陈蘅之开始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的。 现在的陈蘅之也还在睡着,盛江南没有叫醒她,她在房内探寻了一阵,找到书房,调出维氏项目最新的材料、打开了邮箱。 丽诺发来了最新的消息,她的措辞依旧言简意赅:“你的补充披露已收到,将作为员工点补充归档。目前不采取纪律处分。” 在这邮件下面还有一句:“维氏会议9点照常,你仍负责执行线。不要迟到。” 盛江南看着这句话,轻轻地笑了下。 谁能想到陈菽之那么大张旗鼓,最后的结果却是几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呢? 8:45的时候,陈蘅之醒了。她从卧室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她缓步地走到书房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边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正在看最新的执行时间表,头发已经规整地盘起,耳机和咖啡放在手边。比起昨晚那副哭得委屈又可怜的模样,现在的她神情明亮,眼底重新有了那种熟悉的锐气。 陈蘅之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盛江南刚进入 JPM 塔桥实习,每天清晨都会这样坐在电脑前,明明还很年轻,却总是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专业、可靠。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漂亮的野心,像一簇还没有完全烧起来、却已经足够明亮的火。 而现在,那团火已经变得越发明艳灼人了。 盛江南抬头,正好看见她:“醒了?” 陈蘅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淡淡的:“要开会?” “嗯。”盛江南继续看向屏幕,“我还在项目中呢。” 陈蘅之安静了半秒,随后笑了下,她碰了碰她的手臂,问道:“盛总这是让我回避的意思?” “是的。”盛江南很是坦率。 “很有原则的盛总哦。”陈蘅之看着盛江南,嘴角浮现出一抹清晰的笑意。 盛江南点头,她再度垂眸看向屏幕上的文件,想了下又说:“我联系了林柚,但是林柚那边还在找医生,如果你今天不忙的话,和她确认一下?” 陈蘅之挑眉:“盛总现在安排我这么自然吗?” “对啊。”盛江南迎上她的目光,笑着回应,“谁让你喜欢我呢?” 陈蘅之怔了一瞬,随后,她轻轻笑出了声。就在她想要回复什么的时候,手机亮起,看到上面的内容,陈蘅之眉头骤然蹙紧。 「陈菽之失踪了。」 第145章 冷酷的资本家 7.0 144. 陈菽之失踪,并不是一个积极的消息。 至少对于此刻的陈蘅之而言,绝不是。 外界本就在揣测陈启衍车祸是否与她有关。如今她刚在家族委员会上当众否决陈菽之的发言资格,陈菽之转头就失踪,哪怕动手的人并不是她,这件事落在舆论和陈家那些人的嘴里,也足够被拿来攻讦她了。 盛江南看到了陈蘅之神情里的变化,也清晰地捕捉了陈蘅之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当着盛江南的面处理,只是淡然地收起了手机,好似看到了什么营销广告一样。 盛江南本想问她,可会议即将开始的提示音响起。她只能暂时压下心里的不安,重新坐回电脑前。她戴上耳机,点开会议链接。屏幕一格格亮起,森特维尤这边是丽诺、项目组成员以及一名合规代表;维氏那边上线的并不是周易。 盛江南注意到,她的名字是阿德里安娜·Eris。这位Eris并没有发言,反而是另外一位女性负责人发言,她没有寒暄,开口就切入要点:“Sybil 你是否依然能够提供稳定的项目执行支持?” 问的不是公司,竟然是她个人吗? 盛江南的指尖在键盘旁停了一瞬。 联想到陈蘅之昨晚提到的 Helena,再看着会议里这位安静旁听的 Eris 家族成员,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场会议表面上是项目连续性确认,实际上也是一次更高层级的观察。 她没有迟疑地开口:“可以,我会继续担任日常执行负责人,并接受丽诺和合规部门已经同意的加强复核机制。项目时间表不需要调整,除非贵方律师明确提出要求。”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我的补充披露已经提交并归档。森特维尤总法律顾问也已经确认,Hollis Chen 的律师此前提交的有限冲突通知在档。因此,这次事项会被作为员工端补充披露处理,不会影响维氏项目现有工作成果的有效性。” 盛江南这么说完,维氏那边的负责人也没有继续追问私人关系,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外部律师。律师低声确认了几句,随后便将问题拉回项目本身:“那我们继续看下一版时间表。” 事情就这样被放下了,没有进一步质询,没有要求盛江南回避,也没有提出更换执行负责人。 后续会议继续回到了维氏的项目上面,等到会议结束,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屏幕暗下去后,盛江南才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雨后的大安森林公园像被水洗过,浓绿的树影铺在落地窗外,叶片上还挂着未落尽的水珠。书房里很静,只剩空调细微的风声,以及电脑散热时极低的嗡鸣。 盛江南又花了十几分钟,把维氏这边的日常工作推进下去。她给项目组发了更新邮件,标注了下一版材料的截止时间,又把几项需要二次复核的估值假设单独圈出来。做完这些,她才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出书房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陈蘅之。 陈蘅之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处理文件,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大安森林公园。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本就冷白的肤色映得更淡。她身上仍旧是那件深色睡袍,长发松松垂在肩后,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极了。 盛江南脚步放轻了些,走到她身后,低声:“陈菽之失踪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头,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嗯。” 看到她这个反应,盛江南知道应当是已经找到了对方了,她抿了抿唇,问:“还活着吗?” 陈蘅之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终于回过头,失笑了一下。她伸手拉过盛江南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掌心,回道:“当然活着。” 知道对方没有死,盛江南心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也是她没出息,还没办法做到平静地去正视自己接触过的人骤然离世,哪怕那个人对她来说并不算好人。她想了下,又问:“谁干的?” 陈蘅之抬眸看向她,眼神彻底冷了下去:“陈荀之。” 那个牛郎?盛江眉头微蹙,似是不解。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反应,默默地叹了口气,又道:“他父亲算是我这边的人。” 陈二叔是站在陈蘅之这边的人,那也就是说,对外界而言,陈荀之动了陈菽之,就会被直接算到陈蘅之头上。尤其现在外面本来就在传陈启衍的车祸与陈蘅之有关,如果陈菽之失踪这件事再被人拿来做文章,陈启衍一派完全可以顺势说,陈蘅之在清理异己、恐吓证人。 盛江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低道:“到底是哪来的猪队友?” 陈蘅之听着盛江南对陈荀之的评价,轻轻地笑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将电话拨给了左崇。 “陈总。”左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调依旧平稳,“陈菽之的车没有回住处,司机被临时换掉了,她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北投的一处旧会所附近。我们的人已经在您住所楼下。” 陈蘅之听到,没有多言,她站起了身。 盛江南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你等下没有工作了吗?” “最近没有很忙,正好窗口期。”盛江南神色十分自然地解释,“陈菽之把材料递给森特维尤,也算是和我有关。既然和我有关,那我当然得去看看热闹。” 陈蘅之静静地看了她两秒,要是从前,她一定会让盛江南留在这里,等她处理好一切后再来告诉她结果。可是四年前的事情告诉她们,她们之间最好不好有信息差,而且,自重逢以来,盛江南就一直在强调平等。 或许,她不该继续让她置身事外。 陈蘅之没有再阻止,她只是伸手,替盛江南将盘起的长发拆下,卷发自然地垂落,显得整个人利落又大方,而后才开口说:“那你等下不要离我太远。陈荀之是个神经病,我怕他伤到你。” 盛江南笑着点头,两人并肩向外走。 电梯缓缓下行时,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盛江南侧头看了陈蘅之一眼,想起昨晚她疼醒时苍白的脸色,又忍不住问:“你的腿怎么样?” 陈蘅之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盛总,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陈蘅之笑了下,“受伤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可你昨晚还在痛啊。”盛江南与她一道站在电梯里,反驳着。 陈蘅之看向她,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却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一路往北投开去,在陈蘅之和盛江南乘坐的保姆车前后,都有保镖车辆跟随。 北城夏天的雨停下不就,路面却已经干透了,唯有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声。街边的行道树被雨打得深绿,空气里浮着潮热的水汽,连玻璃窗上都隐隐起了一层薄雾。 盛江南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这座完全醒来的城市。 陈蘅之的手机一路上亮了好几次。 左崇的信息、林柚的信息、陆仲希的信息,交替跳出来。陈蘅之看得很快,回复更快,神情却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盛江南没有打扰她,只是车子转入北投那条僻静山路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陈蘅之的手。 陈蘅之一顿,随后,她反手回握住她,没有说话。 车队最后停在一处旧会所外。 北城的夏天闷热得厉害,雨后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院子里的榕树枝叶被雨压得很低,水珠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清脆的声响。 会所看起来已经停业了一段时间,门口挂着一块“整修中”的牌子,牌面被雨水打得发旧,边角微微翘起。院内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隔着潮湿的空气,看起来像蒙了一层灰。 左崇先一步下车,带人走到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蘅之,得到陈蘅之的眼神肯定后,抬手示意身边人开门。 陈蘅之站在雨后的庭院里,浅色的衬衫伴随着潮湿的风轻轻吹动,黑色的裤子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神色平静地看着门缓缓被打开,可盛江南却清楚地感觉到,陈蘅之气势的微妙变化。 陈蘅之在不高兴。 盛江南走到她跟前,默默地拉了拉她的手。陈蘅之感受到,她偏过头,勾了勾唇角,可眼神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满是冷意。 会所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潮湿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老旧的地毯吸了潮气,空气里混着木头、酒气以及发霉的味道。 左崇的人一路带着盛江南和陈蘅之走到地下酒窖的入口才缓缓停下,盛江南看着位于走廊尽头昏暗狭小的入口,瞥了眼两侧的壁灯,回首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也正好看过来,她脸色很淡,眼神也很淡。与不久前还温柔的她,完全不一样。就在这时,地下忽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响动,紧接着,是陈荀之带着笑的声音:“嘴这么硬喔?” 没有人回答,又是一声闷响,像拳头落在肉上。 盛江南脚步一顿,陈蘅之的神情则是彻底冷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左崇伸出手。 左崇身后的人取下一根高尔夫球杆,递到她掌心里。直到那根银黑色的杆身在壁灯下泛出冷光,盛江南才意识到,那几个保镖背后背着的竟然全都是“凶器”。 陈蘅之握住它,指节修长而白,她抬步往下走。 门在打开的瞬间,里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酒窖的灯光昏黄,酒架一排一排立在阴影里。墙角堆着几只空木箱,地面有碎玻璃,红酒从破裂的杯底流出来,像是一滩滩的血迹。 陈荀之坐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捏着半只玻璃杯。杯底确实沾着血。 而陈菽之被绑在椅子上,她的头发散乱,脸颊肿起一边,嘴角破了,米色的衬衫上溅上了几滴血。她听到开门声,艰难地抬起头,在注意到是陈蘅之与盛江南后,眼里闪过羞辱与恐惧,甚至还有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陈荀之这个疯子,整个陈家只有陈蘅之敢不顾他的生死,把他打服。 陈荀之看到陈蘅之,他站起身,语调依旧如同在申城那般的让人恶心:“大姐姐,你看,我抓到她了。”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陈菽之脸上的伤口滑过,又慢慢地落回陈荀之手上的玻璃杯。 酒窖安静了下来,陈荀之看到陈蘅之的反应,笑意淡了点,他靠近陈蘅之,声音阴沉:“大姐姐,我帮你把人抓来了,你不夸奖我一下吗?” 陈蘅之淡淡地勾了下唇角,看向面前的陈荀之,眼神冷得像是冬日西伯利亚的冷流。 这还是盛江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蘅之,她站在一侧,十分认真地瞧着这一幕。 “谁让你动她的?” 陈荀之一怔,似是完全不明白陈蘅之这样发问的缘由:“大姐姐,她害你诶。” “我问你。”陈蘅之的声音十分平静,再次重复道,“谁让你动陈菽之的?” 陈荀之脸上的笑意收起,他的眼底满是被冒犯后的躁怒,但他顾忌着陈蘅之身后的保镖们,焦躁地踱步,问道:“所以呢?Hollis,你现在要保这个私生女?” “保?”陈蘅之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陈荀之皱眉:“不然呢?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这种私生女就是欠……” “pang”地一声,陈蘅之一球杆就打在了陈荀之的手上。 陈荀之痛得松手,玻璃杯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盛江南站在不远处,心口微微一震。她之前就见过很多次陈蘅之打她的弟弟妹妹,可没有一次她是如此的狠戾与快速。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半点犹豫。 陈蘅之动手很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陈荀之后面的人刚要上前,左崇的人已经动了。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按住,手臂反剪,肩膀撞上酒架,发出几声压低的闷哼。 陈荀之慢慢地看向陈蘅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大姐姐?” 陈蘅之看着他,淡道:“清醒了吗?” 陈荀之眼底的躁意刚要翻上来,下一秒,球杆第二次落下,重重打在他的肩上,陈荀之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干!陈蘅之你……” 话还没说完,陈蘅之抬起右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陈荀之猝不及防,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头看向陈蘅之,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甘,也带着一点被压住后的变态服从。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抬手,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看我?” 酒窖内鸦雀无声,就连盛江南都不自觉在陈蘅之如此强势的气势下放缓了自己呼吸的节奏。她站在阴影的边缘,看着陈蘅之。她的衬衫卷到了小臂,球杆自然地握在手里,这样的她,虽然很冷厉,但实在太性感了! 她天生就应该站在高处,让这个世界臣服在她的脚下。 陈荀之跪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终于低下头:“大姐姐,我错了。” “是你爸爸让你绑的陈菽之?”陈蘅之没有因此放过他,淡问。 陈荀之呼吸一顿,他的语气急了些:“和我爸没有关系!大姐姐,我只是想要帮你。”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他,冷笑:“帮我?” 陈荀之看到陈蘅之这神情,下意识地瑟缩了脖子,但完全没有用,陈蘅之到底是举起了球杆,再度抡在了他的身上。他抱着头,想要争辩,却又清楚一旦自己说错话,陈蘅之势必又去找他的麻烦。 上次在申城不过嘲笑了她身边的女人,陈蘅之这个狗女人就烧了他家的好几个货柜,要不是他父亲打电话求情,他怕是要被关在精神病院一辈子。 “你以为把我推上陈启衍的舆论之中,你们二房就能分得一杯羹吗?”陈蘅之毫不留情,也丝毫不理会陈荀之的哀嚎,球棍一下下地打在他的身上。 陈家各房之间的争斗从来没有断过,陈蘅之很清楚,陈二叔现在站队她也不过是在她身后更加有利可图。如果有机会拉下她,陈二叔一脉一定毫不留情。 只是,陈荀之怎么还是这么蠢? 盛江南冷眼看着这一幕,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菽之的身上。她好似对于陈荀之被打见怪不怪,甚至流露出了乐见其成的笑容。 陈菽之感受到盛江南的目光,冲她挑眉轻笑。 “陈荀之,陈家轮不到你发疯。”陈蘅之瞥见这一幕,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厌烦。她最后一杆直接打上了陈荀之的锁骨,听着陈荀之的哀嚎声,淡淡地瞥了眼左崇。 左崇抬手示意,很快保镖们让出了位置,让陈荀之的人将他带走。 陈蘅之随手将高尔夫球球杆扔到要带走陈荀之的人脚边,球杆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盛江南上前,递上随身携带的湿巾。 陈蘅之瞥了她一眼,接过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告诉陈二叔,这支球杆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陈荀之看着她,他眼底的癫狂几次翻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被人扶着往外走。 陈蘅之没有再看她,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盛江南,发现她眼神中的兴奋,确认没有任何负面情绪,这才对人说道:“给菽小姐松绑。” 即将走上阶梯的陈荀之猛地回首:“大姐姐!” 陈蘅之看过去,他一下子噤声,不敢再说话。 陈菽之被松开的时候,人都站不稳,她拒绝了保镖的搀扶,自己撑着椅背,重新跌坐回那张椅子上。绳索在她手腕上磨出红痕,她动了动手指,疼得轻轻吸了口气。而后,她直直地看向了陈蘅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有恨、有羞辱,更有恐惧与嘲弄。 陈蘅之没有看她,她只是侧身,对着盛江南说:“走吧。” 盛江南却没有立即动,她原本以为,陈蘅之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背叛,为什么把材料递出去,为什么在明知道陈启衍是什么人的情况下,还是站到他那边。 可陈蘅之什么都不问,她是已经习惯了被人背叛吗?还是早就猜到陈菽之会背叛她? 陈蘅之察觉到她的迟疑,回头看她,她眼底的狠戾还没有褪去,虽然站在昏暗的酒窖之中,脸色也冷淡得厉害,淡她柔了柔声音,问:“吓到了?” 盛江南摇头:“没有。” 陈蘅之挑眉。 盛江南走近陈蘅之,拉上她的手,低声:“蛮帅的。看你打人也蛮爽的。” 陈蘅之一顿,随后眼底浮现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像那种女主一样,害怕我有一天对你动手。” “陈蘅之。”盛江南贴近陈蘅之,嘴角带着笑。 陈蘅之看着她,轻声:“嗯?” “少看点台偶和金丝雀文学。”盛江南故作严肃地说,“这对你我都好。” 陈蘅之失笑。 “诶,你们两个能不能把我当个人啊!”陈菽之猛地开口,她偏头把嘴里的血吐到地上,动作毫不优雅,甚至有些粗暴。米色衬衫皱得厉害,手腕上还有绳痕,整个人却偏偏还要撑出那副刻薄又讨厌的样子。 陈蘅之眸色微沉,她还没说话,盛江南就再度开口:“你要说什么?” 陈菽之嘴角的破着,笑起来有些疼,表情便越发扭曲:“你们来救我,不就是为了从我这里拿东西吗?” 她又看向陈蘅之,眼神里恨意、不甘、羞辱交错在一起,冷道:“我有陈启衍命令我借盛江南陷害你的录音。陈蘅之,你不想要吗?” 陈蘅之冷笑,并没有理会她,拉着盛江南就要走。 “陈蘅之!”她撑着椅背站起来,却因为疼痛晃了一下,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你就对我为什么背叛你不感兴趣吗?” 陈蘅之的脚步不停,继续向上走去。 “大姐姐,我真的想过帮你的。但你讨厌私生…凭什么?为什么!” “这和我无关。”陈蘅之面容没有任何波动,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陈菽之一眼,但她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才道,“我原本是打算把地产交给你的。” 酒窖里彻底安静下来,陈菽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陈蘅之没有再说第二句,她牵着盛江南,继续往上走。 身后,陈菽之终于彻底失控,声音在昏暗酒窖里撕裂开来:“陈蘅之!!!” 第146章 大小姐请踩我 1.0 145. 陈旧的会所与外面明艳刺目的天光,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午后的北城彻底热了起来,庭院里的青石地面还残留着浅浅的水痕,被日光一照,潮气便从地面一点点蒸腾上来,闷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不过短短一段路,盛江南便感觉后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意。 她抬眸望向前方,榕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浓绿,阳光落在叶片上,亮得有些刺眼。 斑驳树影落在陈蘅之身上,浅色真丝衬衫被风轻轻吹动,袖口仍旧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她才打过人,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球杆磨出来的红。可她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地下酒窖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十分微不足道的事情。 左崇在一旁低声与人交代后续。 陈菽之已经被带去医院检查,陈荀之也被陈二叔的人接走。会所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陈蘅之的人,黑色西装被盛夏的日光晒出沉闷的光泽,空气里浮着热意、蝉鸣,以及风暴暂时停歇后的黏腻。 盛江南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勾了下唇角。 陈蘅之察觉到她的目光,走到她身侧,偏头看她:“笑什么?” 盛江南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 陈蘅之的手指比她的凉些,盛江南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的人听不分明:“你这样,真的很有黑.道大小姐的感觉诶。” 陈蘅之一怔,随后,她挑了下眉,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也同样压低了声音:“那我让阿崇她们现在就大声叫我‘大小姐’然后说‘请大小姐上车’?” 盛江南眼底亮了亮,唇边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都说了,要少看台偶啦。” 陈蘅之看了她片刻,轻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没有再说,先后坐上了车子。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热浪、蝉声、人声和保镖们低沉的交谈声都被隔绝在外。车内冷气很足,座椅带着一丝凉意,像骤然从炙热夏日跌进一只密闭的玻璃盒子里。 陈蘅之坐在盛江南身侧,慢条斯理地扣上安全带。她动作自然,指节修长,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下仍有些红的指节。可盛江南看见了,同样的也看见陈蘅之眉眼间那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狠戾。 车内光线比外面暗许多,陈蘅之的侧脸被阴影勾勒出更加深邃的轮廓。危险的冷意与她平日里矜贵淡漠的气质交叠在一起,漂亮得过分,也危险得要命。 盛江南的喉咙莫名有些发干。 她原本想问陈菽之的事,想问陈蘅之是不是真的打算过把地产交给陈菽之,想问陈荀之这件事会不会被陈启衍拿来做文章。 可那些话在唇齿间绕了一圈,竟然全都被她咽了回去。她得承认,她是个没有什么道德和同理心的人,她完全不会觉得陈蘅之动手打人有什么不对,她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太性感了! 陈蘅之的手机亮了一下,她随意扫了眼上面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又将手机反扣在一侧。 盛江南侧身看她,低声:“Hollis……” 陈蘅之的手机响起,她随意地扫着上面的消息,回问:“什么?” 盛江南看着她,眼睛亮得快要着火:“蘅之。” 陈蘅之没有再看手机,她抬眸看着盛江南,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来。 盛江南笑了下,贴近她的耳边,轻道:“你好性感啊。” 陈蘅之失笑,刚打算说点什么,就听见盛江南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陈蘅之,踩我。” 陈蘅之的呼吸停了半秒,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认真地看着盛江南。 车厢里面安静得厉害,前排司机和左崇隔着挡板,什么都听不见。外面是盛夏北城刺眼的日光,热浪正从地面蒸腾起来,蝉鸣也吵闹得不讲道理。可车内的冷气很足,空气安静又封闭,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盛总。”陈蘅之微凉的手勾着盛江南的耳畔,轻道,“你在邀请我吗?” 盛江南靠回座椅,任由陈蘅之危险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打量,十分坦然地回道:“对啊,不明显吗?” 陈蘅之看了她很久,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么抖 m吗?” “陈总应该尊重每个人的癖好。”盛江南说得理直气壮,“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打过我诶。” 陈蘅之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捏住盛江南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盛江南,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她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打你,你反而觉得委屈吗?” 盛江南看着她,唇边有笑,眼神却没有退:“对啊,你都打了你的弟弟妹妹,怎么不打我呢?是因为我没有叫你……” “叫我什么?”陈蘅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姐姐?”盛江南贴紧了陈蘅之,呼吸几乎打在了她的耳朵上,低声道。 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看着盛江南,她的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盛江南的下唇。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满是散漫和危险。 然而就是这样的举动,配上陈蘅之此刻的神情,盛江南的心里已经鸡叫了好几轮。 陈蘅之当然感受到了盛江南呼吸的变化,她淡淡地笑了下,过了片刻,松开手,重新坐回座椅,淡道:“回家再说。” 盛江南耳根一点点热了起来。 窗外日光刺眼,车子驶出北投,路面被晒出一片湿亮的白。盛江南偏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从玻璃倒影里看陈蘅之。 陈蘅之正看向了她,唇边却仍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盛江南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真的说早了。 但要说后悔? 倒也没有。 她好期待啊!就算是后悔,也是后悔自己当年到底在矜持个什么劲! 过了好一会,陈蘅之忽然开口,似是看出了盛江南刚才想问什么一般,主动说:“陈家可用的人并不多,陈菽之算是这一代里面能力比较突出的人了。我的确想过把地产或者医疗交给她。” 也就是说,陈蘅之真的想过要用陈菽之的。但陈菽之为什么会背叛了她呢?她们在和颐医疗的合作不是挺好的吗?陈启衍给了陈菽之什么呢? 盛江南的好奇心冒了上来,她侧了侧身,看着陈蘅之,想到陈菽之说的,问道:“她是私生女?” 陈蘅之睁开眼睛,点头,回道:“是,她是陈三叔在外的孩子。但很小的时候她就被认回来了。” “陈启衍能给她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背叛你?”盛江南又问。 陈蘅之摇头:“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盛江南挑眉,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无奈,回道:“陈家人都不正常,她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我只看到,她背叛了我。她站错了队,自然会有人去惩罚她。” “但你可以不现在来的。”你说得这样无情,但是你明明可以在陈荀之快要把陈菽之打死或者打残的时候才来的,又怎么会在得到地址后,立刻过来呢?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淡淡地看向外面:“错的人,不是她。就算是惩罚,也不该是这种形式。” 盛江南没有说话。 车窗外,北城的道路湿亮、拥堵、明艳又燥热。阳光洒在高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可车里很安静,安静到盛江南能听见陈蘅之很轻的一声呼吸。 过了片刻,陈蘅之转过头来。她看着盛江南,神情认真:“江南,我讨厌暴力。” 这句话由陈蘅之说出来,显得有些荒谬。她刚才才在酒窖里用球杆把陈荀之打到跪在地上,她的弟弟妹妹们都被她打过,可盛江南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暴力的陈家奉行拳头主义,而陈蘅之却讨厌这一行为。作为一个正常人,盛江南完全能够理解,她拉过陈蘅之的手,握在掌心,点头:“嗯。或许陈家在你的手里,不会像现在这样变态。” 陈蘅之笑了下,没有多言。 车子很快驶回了大安森林公园旁的住宅。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门打开缓缓亮起,温暖的光沿着地面铺开。外面的日光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房间里冷气安静,落地窗外是浓绿的树影,被正午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两人一进门,陈蘅之就去洗手。盛江南跟过去,与她一道站在洗水台。她看着清水从陈蘅之的指间滑过,冲掉外面带来的尘埃,也带走在外的潮湿。 盛江南同样伸出手,两一起细致地将手洗干净。 镜子里,盛江南就站在陈蘅之的身侧,长卷发垂在肩侧,眼神亮晶晶的,透着近乎直白的喜欢。 陈蘅之看着镜子里面的她,又想了在对方在车里的话,她沉了沉眸,再度抬眸时已经变得冷淡起来,她淡道:“盛江南。” 盛江南抬眸,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陈蘅之的神情,就被陈蘅之吻了上来。 陈蘅之扣住了盛江南的后颈,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洗手间的镜前灯亮起,镜面倒映出两个人清晰的身影,窗外树影沉静,影影绰绰中显现出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盛江南被吻得后退半步,背靠在了墙面上。恒温的室内墙面依旧是凉的,猛地靠上去带来了一阵颤栗。 陈蘅之一手扣着盛江南的后脑,完全不让她逃,另外一只手则是落在她的腰侧,将她拉向自己,令两个人的距离越发的亲近。 陈蘅之的身上还带着一点酒窖的味道,混着盛江南所熟悉的雪松香,闻起来是那样的极具冲击力。 盛江南几乎要溺死在这个吻里,她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泪水,却依旧固执而挑衅地抬手,勾紧了陈蘅之的脖颈。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也在剧烈的起伏。 陈蘅之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她的唇,偏过头,滚烫的呼吸顺着盛江南的耳廓一路滑向脖./颈。她一下下衔咬着那块娇./嫩的皮肤,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盛总刚才在车上……说了什么?” “那你要听哪句?”盛江南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被吻过后的黏糊与娇嗔。 “都可以。”陈蘅之扯了扯领口。 盛江南攀紧了她,贴着她的耳朵,吐气如兰:“蘅之,踩我。” 陈蘅之的动作蓦地一顿。下一秒,她发出一声的冷笑。本来掐在腰上的手陡然上移,五指张开,一把卡住了盛江南的脖子,力道收紧。 陈蘅之将她整个人彻底按死在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平日里克制高雅的脸上,此刻全是上位者撕开伪装后的暴虐与强势。 她的声音冷得掉渣,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性感:“错。” 第147章 大小姐请踩我 2.0 146. 陈蘅之掐着盛江南的手并没有用力,只是掌心覆在上面,拇指慢条斯理地擦过她的下颌线,好像是在默默地提醒着,这场局面谁才是掌控者。 眼见盛江南的呼吸越发急促,人却不说话。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冷淡又危险,再度启唇:“不是这句。” 盛江南怔了一下,居然不是“陈蘅之,踩我”吗?那是什么呢? 很快她就想了起来,她抬眸看着陈蘅之,眼神几乎是带着挑衅。她的唇瓣上还残留着刚才接吻过后的晶莹,可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被对方激发了藏在骨子里面的那股盛家大小姐的逆反心与疯劲。 盛江南勾起被吻得红肿的唇,眼神中的挑衅越发明显,她甚至故意伸出温软的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一下刚才被陈蘅之吻过的唇瓣。然后,在陈蘅之明显沉下来的目光中,她用气声黏腻地唤道:“姐姐。” 陈蘅之眸色暗沉,她盯着盛江南,沉声:“连在一起,怎么说?” 年上都喜欢被叫姐姐吗?还是说,年下就应该符合大众的固有认知,应该是甜腻的、乖巧的? 盛江南的逆反心理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想到了两个人曾经的关系,她咬着口腔内侧,双手再度用力够劲了陈蘅之的脖颈,将自己完全地送进了对方的掌控之中,而后,不知死活地、一字一句地挑衅道:“叫姐姐就可以满足陈大小姐吗?你可是我的你可是我的 Sugar Mommy 诶~” 陈蘅之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盛江南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还要继续:“或许我应该叫你……MO…” 最后那个音还没有发出来,陈蘅之就已经倾身而上,她重重地吞没了盛江南所有的嚣张。唇齿贴了上来,舌尖更是凶狠地刮过她的口腔。 盛江南几乎要被掠夺了所有的呼吸,不自觉地溢出呻./吟来,然而她的心底却越发兴奋起来。 陈蘅之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对这样不知死活的盛江南有些无奈,说道:“不要瞎说。我没有和江春萍阿姨争当你妈妈的癖好。” 盛江南忍不住笑,哪怕呼吸还乱着,却嘴硬道:“不一样的,叫姐姐多没有意思啊。”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中的无奈转瞬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盛江南背后生寒的冷淡。 盛江南感受到陈蘅之气势的变化挑眉,显然还想用这张坏嘴说出更加过分的话来。 但是陈蘅之没有再给她机会,她抬手将盛江南的两只手推高,一只手按在上面,另外一只手则从洗手台下拿出了备用的医用绷带,随意地一展,绷带就这样落在了地上些许。 意识到陈蘅之要做什么,盛江南眼睛一亮,她的声音都变轻了许多:“陈蘅之,你来真的啊?” 陈蘅之显然很是清楚该怎么使用绷带,她打的结很紧,盛江南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无法挣脱。 陈蘅之抬眸看她:“怕了?” “开玩笑。”盛江南故作镇定地回道。 陈蘅之没有理会她眼神中的些许慌乱,她抬手将绷带绕过盛江南的手腕。她显然是个优秀的“绳索工”,哪怕没有绑得很紧,但盛江南却完全挣脱不开。白色的绷带绕过腕骨,衬得盛江南的手腕纤细,皮肤也更加白皙。 盛江南下意识地挣脱了下,发觉真的挣脱不开。 陈蘅之垂眸看着这一幕,指尖拨了拨绷带边缘,低声:“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盛江南看着她,满是不服输地抬眸迎上了她的目光,朗声:“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行啊!还是说,分开这几年,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当Starbuck 了!” “再胡说八道,我扇烂你的嘴。”陈蘅之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语气狠戾地说道。 对嘛,对嘛,这才是陈蘅之。 盛江南的身体颤抖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对于这样的陈蘅之表示十分受用。一改刚才的挑衅,软下身子,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娇弱来。 分明是清冷倔强的相貌,此刻亮晶晶的眼眸却水汽氤氲、可怜兮兮又欲拒还迎地望着陈蘅之,柔声说道:“Hollis……你温柔点……” 这话说得实在太没有信服力,假到话音落下后,盛江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偏偏她的眼睛是那样的亮,亮得像是外面午后的日光被揉碎了,全部都落进了她的眼底一样。 陈蘅之的眼里只有眼前的盛江南,哪怕她竭力保持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却终究事实没有忍住,笑意从喉咙里面溢出来。 笑声很低,带着无奈与被取悦后的纵容。她俯下身吗,轻轻地咬了一下盛江南的下唇,像是惩罚,又好像是奖励。 “你喜欢我温柔点吗?”陈蘅之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舔着自己刚刚咬过的地方。 盛江南抬眸,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摇头:“不喜欢。陈蘅之,粗暴地对我吧,我都可以的。”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地暗下来。 盛江南也没有再笑,她仰头看着陈蘅之,眼里盛着一点湿润的光。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够清晰地看到陈蘅之眼底一点点升腾而起的欲.望。 双手被束缚,盛江南想要勾上她的脖颈都做不到,她只能无力地扭了扭。 然而这一幕落在陈蘅之眼里,却好似是什么大错一般。她猛地伸手,力度很是巧妙地扯开了盛江南的衬衫。 眼看着非常合身、舒服,一看就是按照她身材定制的衬衫穿了一次就报废,盛江南眼里没忍住生出一抹心痛来。 “我很有钱。”陈蘅之看出了她的心疼,她咬着盛江南的耳垂,沉声,“比起关心这件衣服,或许你更应该看着我。” 这么夸张吗?连自己看一件衣服都会不爽? 盛江南心里想要这么问,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却在看到陈蘅之的腿后,变成了:“腿会不会疼?” 陈蘅之看了她几秒,显然没想到她把话题转移得这么快,她轻声回道:“不会。” 盛江南的眼神立刻软了下来。 陈蘅之笑了,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我劝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 “质疑我不能当好你的 S。” 为什么陈蘅之能够如此光明正大地说这些!盛江南被她说得耳根一热,羞涩差点压住了自己的兴致,咬牙:“陈蘅之!” 陈蘅之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低头吻上她。她的薄唇贴着盛江南被红润的唇瓣,低声:“盛江南,乖一点。听话的小狗才有糖吃,你懂的。盛总。” 盛江南的脸也热了起来,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陈蘅之没有再犹豫,她再度吻上盛江南,一边吻一边退,没一会两个人就跌跌撞撞地走入了卧室。 大安森林公园的树影被日光晒的发亮,一层层地落在窗外。冷气安静地流淌在二人周遭,陈蘅之握着盛江南被束缚住的手腕,一把将她推./倒。 陈蘅之站在光里,浅色的衣衫被她解开了几颗扣子,袖口仍旧半卷着。她的眼神是冷淡的,可偏偏唇色却是那样暧昧的红。 审视的、玩味的目光,落在了盛江南的身上。盛江南的呼吸彻底乱了,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刚才不是很能耐吗?”陈蘅之俯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侧。 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压下来,将盛江南完全困在了她与床之间。陈蘅之甚至没有碰她,可那种上位者的气势完全地落了下来,逼得盛江南只能仰头承受。 “姐姐在生我的气吗?”盛江南喉咙发干,唇边却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陈蘅之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不知死活。” 陈蘅之再度低头吻上她,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她的一只手捏住了盛江南的后颈,大拇指则在她的颈侧跃动的动脉上,掌控着她。 盛江南被她吻得彻底地软了下去,双手被束缚,脖子也被掐住,缺氧让她的双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可她的眼神却好似在求着陈蘅之“再狠一点”。 陈蘅之吻得很深,却极其克制。她太知道盛江南的点在哪里了,每当她快要承受不住,眼神涣散试图求饶的时候,她就会稍稍推开,冷眼看着对方在强光下张着红肿的唇、狼狈地喘息的样子。 盛江南被她这种恶劣的、带着戏谑的审视看得恼了,抬腿轻轻蹭了她一下:“你看什么?” 陈蘅之低低地笑,指尖安抚般蹭过她发烫的耳垂:“看盛总当下的样子,好狼狈啊。” 盛江南胸口剧烈起伏,即便手腕被缚、处于绝对的劣势,她骨子里的疯劲却被彻底点燃了。她奋力地抬起身,贴着陈蘅之的耳边,挑衅道:“这才哪到哪?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行。” 陈蘅之气得压根痒痒,她再度咬上盛江南的唇,尖锐的刺痛让盛江南瑟缩了一下,她狠声:“盛江南,我真该掐死你。” 窗外日光明烈,树影浓绿,整座城市都在盛夏里发烫。 房间里却只剩下冷气流动的声音、床单轻微的摩擦声,以及盛江南在被彻底剥夺掌控权后,完全依附于陈蘅之的细碎呜咽声。 后来,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床边一点点挪开。 盛夏的日光被薄纱帘滤得很柔,落在床单上,像一层浅金色的水。窗外大安森林公园的树影浓绿,风一吹,叶片的影子便在玻璃上轻轻摇晃,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盛江南靠在陈蘅之怀里,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方才绑过她的那截绷带。白色的布料在她指尖绕开,又重新落回掌心,她懒懒地闭着眼,声音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哑意:“你真的不能扇我吗?” 陈蘅之无奈地捏了她的脸一下,手指顺势梳理她被汗打湿的长发:“我没办法对你动手。” 盛江南睁开一点眼,神情里竟真有几分惋惜:“好遗憾啊。” 陈蘅之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的风声很轻,盛夏的树影贴在玻璃上,勾勒出一层深绿色的梦。 过了很久,久到陈蘅之以为盛江南已经睡着了。 盛江南忽然开口:“我今晚回港城。” 陈蘅之的手指停了一瞬。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可盛江南没有睁眼,语气却很清醒,完全不像一时兴起。 陈蘅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阻止,她知道,盛江南有着自己的工作。她收紧了自己的手,将她抱紧了些,回道:“好,我送你去机场。” 盛江南这才睁开眼,她从陈蘅之怀里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一点困倦,神情却已经认真起来:“你还是要每三个小时告诉我你还好。我这边也是一样。” 陈蘅之点头,应下。过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道:“过段时间,陈家的消息会有很多,不管你听到什么,Sybil,记住。保持你的专业性和独立性。” 又是这句话。 和颐医疗项目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盛江南原本懒散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她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拉过挡在身前。明明发丝还有些凌乱,唇色也比平时红,可她抬眸看向陈蘅之时,眼神却好像回到了当时舌战 JPM 的会议上:“陈蘅之,我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陈蘅之看着她。 盛江南一字一句道:“陈蘅之,你有你的计划,我也有我的。陈启衍害了我,我们还有小西,我不会置身事外,我会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蘅之的眼神微微一动。 盛江南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更冷:“你阻拦不了我。” 第148章 野心家牛马 12.0 147. 盛江南离开大安森林公园旁的住宅的时候,北城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盛夏的夕阳不再像正午那样明晃晃地刺眼,却依旧很热。树叶被晒了一整天,颜色浓得有些发暗,风从公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湿热的草木气息。道路两侧机车穿行,汽车喇叭短促地响起,行人站在红灯前低声交谈,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在黄昏里面仍旧继续前行。 陈蘅之坐在盛江南的身侧。 车内的冷气很足,可陈蘅之的掌心比起过往要更加地凉。盛江南握着她的手,指腹慢慢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不久之前,这双手还掐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耳根无端热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陈菽之?” 陈蘅之侧眸看向她,语气淡淡:“看她怎么做。” 盛江南清楚,陈蘅之此刻对陈菽之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或许不只是失去信任,还有种打乱了布局的恼怒。为了不让车内的气氛继续沉下去,她往陈蘅之身边贴了贴,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半开玩笑道:“你对陈菽之连句为什么都不问。那当年你以为是我把地址透给陈启衍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陈蘅之扯了下嘴角,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翻旧账,好整以暇地答道:“半信半疑吧。要不是后来听到了你的录音,查到了当天的监控,又看到了你签字的文件,我应该不会信。” 她停了停,眼神落在盛江南脸上,声音低了些:“但其实,就算都看到了,我也没有完全相信。” 盛江南心口轻轻一动,可她没有让这一点酸涩浮上来,只是抬起眉,笑着揶揄:“很双标哦,陈总。” 陈蘅之淡淡勾了下唇角,学着盛江南过往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回:“陈菽之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盛江南被她这句话弄得怔了一下。 下一秒,又忍不住笑了。 车子驶入高架,两侧的高楼将远处的晚霞切得细碎。 盛江南原本昨天就该回去,可是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合规会议、陈蘅之被质询、四年前的真相、陈菽之失踪、陈荀之发疯……所有事情都被压进短短四十八小时里。哪怕是盛江南和陈蘅之这样高精力的人,也难免觉得喘不过气。 然而维氏项目不会给她喘息的时间,陈启衍也不会给陈蘅之喘息的时间。 她们必须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一个回港城,继续坐进森特维尤的会议室里,面对维氏、丽诺、合规部和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材料;一个留在北城,继续面对陈家、陈启衍、陈菽之,以及那些几乎是根植于陈家的糟心事。 盛江南偏头看向窗外,突然觉得这条去机场的路有些太短了。她希望时间能够再停留会,让她可以继续靠在陈蘅之的怀里。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沉默,她垂眸看着面前的盛江南,轻声:“后悔了?” “什么?”盛江南不解地抬眸。 “后悔今天回去啊。”陈蘅之自然地回道。 盛江南笑了下,说:“倒不是后悔,只是稍稍有点怠惰。不过有那么一点点而已,但Sybil 1盛可是维氏项目的执行负责人,可不能因为沉迷美色而耽误正事,升职加薪更重要” 陈陈蘅之挑眉,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美色?” 盛江南非常坦然:“你啊。”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声笑了出来。有些发哑的笑声打破了车厢里紧绷的离别感,让气氛松动了不少。 盛江南看到陈蘅之在笑,自己也笑了起来,但很快她又安静了下来。 北城和港城其实距离并不算远,飞行的话不到2小时就到了。可港城并不是她的架构所在,她终究还是得回到新约克的。 新约克曾经有了太多她们的回忆,哪怕如今一切都真相大白,可现在想起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些酸涩。陈蘅之呢?她真的就那样轻易地将那段过往放下了吗? “江南,罗斯福岛的那间公寓我没有卖。”陈蘅之忽然说。 盛江南看向她,有些没理解她怎么突然开口说这个。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车窗外,机场航站楼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夕阳落在远处云层里,像一片被揉开的橘红色金箔,大片大片地铺在天边。 “但那里的装修我给砸了,所以有机会的话,如果你先一步回到新约克,或许在有空的时候,你可以看看设计团队的设计方案。”陈蘅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十分自然地说。 盛江南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她愣在原地片刻,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好啊,但是你不怕我选的装修风格不是你喜欢的吗?” 陈蘅之摇了摇头,回道:“我相信你的审美。” 盛江南挑眉。 “你喜欢我,足以看出来你的审美确实很不错。”陈蘅之眼里带着明艳的笑意,是与过往全然不认同的模样。 盛江南失笑,她伸出手,捧着陈蘅之的脸颊,重重地吻了上去。 陈蘅之还是第一次被盛江南这样捧着脸吻上来,她微微一怔。可很快,她便笑了下,抬手扶住盛江南的腰,任由这个吻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加深。 窗外车流不断,机场高架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而她们在短暂的沉默里贴近彼此。 盛江南松开她时,呼吸有些乱。 陈蘅之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这么高兴?” “当然。”盛江南看着她,“那可是罗斯福岛。” 那不只是一间公寓,是她们的第一个家。现在陈蘅之把旧装修都砸了,又让她去看新的设计方案,这不就是希望她来描绘她们的新家的蓝图吗! 陈蘅之这个说少少、做多多的笨蛋,又在不动声色地散发自己的魅力了! 盛江南静静看了陈蘅之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对了,那几个贱./人保镖呢?” 陈蘅之怔了一下,随即,她明白盛江南问的是四年前那些人。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仍旧平静:“死的死,废的废。还活着的,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愧是陈蘅之。 知道那些人没有好下场,盛江南心里压着的最后一点阴影,也像被夜风吹散了些。她没有问细节,也不需要问。有些人不配得到宽恕,也不配再占据她们的对话。 至于其他,难道她是什么看起来很喜欢去圣母升天大教堂的人吗? 恰好这时,车子驶入机场落客区。 航站楼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声、广播声、汽车短促的鸣笛声混在一起。现实再次闯入了两人的宁静之中,催促着她们奔向各自的战场。 司机下车替盛江南取行李。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动。 盛江南也没有。 两个人在后座安静地坐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明明只是短暂分别,明明她们已经约好了每三个小时报平安,可这一刻还是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迟滞感。 最后还是盛江南先动了,她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陈蘅之:“每三个小时。” 陈蘅之点头:“嗯。” “不要只发‘还好’。”盛江南又道。 “嗯。” “要告诉我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疼,有没有吃药。”盛江南想了想,再次补充道。 陈蘅之看着她:“盛总,这是报平安还是汇报工作?” “都是。”盛江南说,“你现在是重点监管对象。” 陈蘅之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好。” 盛江南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 盛江南的指尖落在她侧脸上,声音也压低了些:“如果压力大的话,不要一个人硬扛。”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看着她:“可以给我打电话,乙方状态的 Sybil 会好好安慰你的,不会毒舌。”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知道了,盛总。” 盛江南这才要推门下车,可就在盛江南要推门下车的前一秒,陈蘅之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盛江南回头。 陈蘅之看着她,抿了下唇:“我不会干涉你对陈启衍的计划,但我希望,你可以和我同步消息。” 听到陈蘅之犹豫的语气,盛江南心口骤然一酸,她看着陈蘅之,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我当然会和你同步啊,你在想什么啊。” 陈蘅之没有说话。 盛江南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一点点扣紧,说道:“我知道陈启衍有多下作,我不会掉以轻心,更不会以身犯险。” 陈蘅之看着她。机场的灯光落进她眼底,像一片薄薄的水,许久之后,她轻轻点头:“好,你记住这一点。” 盛江南笑了下,打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 盛江南接过司机递来的行李箱,站在车边看了陈蘅之一眼。 陈蘅之也下了车,她换了身短裙和 T 恤,黑长发松松地散在溅上。机场落客区的灯光和夕阳余晖交叠在她身上,明明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她却仍旧像是误入凡间的女神。 盛江南忽然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她。 陈蘅之微微一顿,很快回抱住她。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机场这种场合虽然充满了分别,但生活不是台偶,腻腻歪歪的戏码,并不符合她们的个性。 在分开前,盛江南还是拉了拉陈蘅之的手指,低声:“好烦呐!” 陈蘅之的手指轻轻收紧,附和道:“是啊,好烦啊。” “等我有钱了,我就不上班了!”盛江南抬眸看着陈蘅之,举起自己的拳头,十分有志气地说。 陈蘅之笑了笑,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回道:“嗯。等我们有钱了,我们就不上班了!” “资本家禁止说这种话!”盛江南闻言,立刻咬牙切齿。 陈蘅之笑了下,没有再说,只是抬腕看了下时间,想了下,又将手表摘了下来,戴在了盛江南的手腕上,道:“去吧。” 盛江南看着曾经属于她,但是被她送给陈蘅之,现在又被陈蘅之戴回来的手表,眨了眨眼。 “到了港城记得告诉我。”陈蘅之又道。 盛江南点头,到底没有摘下手表。她拖着行李箱走入航站楼,玻璃门自动打开又合上,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吹起她的发尾。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蘅之还站在原地,人潮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航站楼外日光渐暗,她却没有移开视线。 盛江南忽然觉得心口一酸,她抬手挥了挥。 陈蘅之也抬了下手。 盛江南这才转身,走入安检口前的人流里。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陈蘅之才收回目光。 左崇低声道:“陈总,陆总已经到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航站楼明亮的玻璃门,看着里面不断流动的人影,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回去。” · 陈蘅之回到信义区住所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旁一盏暖灯还亮着。这里距离北城101很近,窗外是整片城市的灯海,车流在高架与街道之间川流不息。 她没有任何停顿的意思,径直走入书房。 陆仲希已经在书房里等她。左崇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硬盘。林柚也在,平板上打开的是医院刚刚传来的陈菽之验伤记录。 “陈菽之醒了。”林柚率先开口,“伤不算重,挫伤较多,唇部裂伤,双腕勒伤,腹部钝挫伤,左侧第八肋骨疑似骨裂。暂时没有内脏破裂,医生建议留院观察。”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冷淡的嘲弄:“陈荀之这次还挺有分寸。” 陆仲希冷笑:“他当然有分寸。” 陈荀之疯归疯,却不是蠢到彻底没边的人。尤其是陈二叔还站在陈蘅之这一边,若真把陈菽之打出大事,陈三叔一定会借机发难。给二房惹祸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肯干。 陈蘅之神情淡淡,没有接话。 左崇将硬盘放到桌面上:“录音备份在这里。陈菽之最后交出来的版本,一共四段。两段是她和陈启衍的人沟通,一段是她和陈芝之,最后一段是……” 她停顿了一下。 陈蘅之微微皱眉,抬眸:“说。” 左崇抿了下唇,看了林柚一眼。见林柚没有什么反应,她才压低声音:“最后一段里,提到了元家。”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陈蘅之没有动。她只是站在桌边,指尖轻轻地搭在椅背上,那张漂亮的脸在灯光下没有什么表情,可左崇却没来由地放轻了呼吸。 过了片刻,陈蘅之坐下,示意众人也坐,而后才道:“一起听。” 见此,林柚拿过硬盘,插入没有联网的电脑。 第一段录音很快响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会所的包厢里面。陈菽之的声音先出现,带着她一贯的散漫:“材料我可以递。但是你们要保证,事后不能把我推出去。”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很熟悉,是陈启衍身边被提上来有4年的秘书:“菽小姐,陈董不会亏待你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正式的的位置吗?” 陈菽之冷笑:“这些陈蘅之也能给我,并且,她还能把我看成个人。” 秘书沉默了一瞬,随后,他缓缓开口:“可是大小姐素来不喜欢私生子女。她对你始终不算亲近,不是吗?” 陈菽之没有说话。 秘书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沉默,声音压得更温和了些:“你帮陈董做完这件事,陈董会主张让你母亲正式进入陈家。到时候,芝小姐也没有继续针对你的理由。” 陈蘅之指尖轻轻停了一下。 陈芝之的母亲,才是陈三叔明媒正娶的妻子。可这些年,陈三叔住在一起的人,却一直是陈菽之的母亲。也正是因为如此,自从陈菽之被认回陈家,陈芝之母女便将所有屈辱与怨恨都发泄在她身上。 私生女、小三的女儿、插毛当凤凰。这些话在陈家的饭桌、走廊、酒会、家族会议里,出现过太多次。 陈菽之早就受够了。 录音里面传来了杯子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而后,陈菽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冷了很多:“我要书面承诺。” “这不是问题。”秘书很快地应允。 录音到这里暂停。 陈菽之为了自己的身份正统性,为了替母亲讨一个名分,也为了摆脱陈芝之年复一年的羞辱,选择动摇,似乎并不难理解。 可这一切,都是以背叛陈蘅之为代价。到底该说她天真,还是该说她愚蠢? 林柚抬眸看向陈蘅之,她神色平静,淡道:“继续。” 第二段录音里面出现了陈芝之,她的声音比陈菽之轻佻许多,言语中的恶意几乎要透了出来:“哎呦,这不是傍上大姐姐的私生女吗?怎么?现在不插毛当鸡了?还是说,鸡太难做,所以想回来做狗了?” 陈菽之并没有回应陈芝之,任由陈芝之一句句地羞辱她。 过了好一会,陈芝之觉得没有意思,她才说道正事:“盛江南那边你不用管。她这种人,根本不会在乎别人说她和陈蘅之睡过。要打她,就要打她最在乎的地方。” 陈菽之问:“职业?” 陈芝之轻笑一声:“对啊。说她靠大姐姐睡她出来的项目,这就够了。这种金丝雀,自尊心强得很。” “但材料漏洞很多。”陈菽之说,“森特维尤未必坐得实。” “坐实多麻烦。”陈芝之的声音越发轻飘,“我管她呢?她们投行的合规又不负责判案。只要有怀疑,就会停职。到时候,陈蘅之一定会出来帮她。” 她停了停,语气变得更加恶毒:“小杂种,你说,陈蘅之到时候是会亲自上手扇你,还是让人打死你呢?” 听到这里,陈蘅之的眉头终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柚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想要不要暂停。下一秒,陆仲希抬手,示意继续。 第三段的录音很短,但里面有陈启衍本人的声音。他们好似在什么安静的场合,背景很安静,听不见一点杂音,他说:“你一定要咬死那个女人,拖到陈蘅之上线。” 陈菽之问:“如果她不上线呢?或者说,如果她表现出了绝对的公平和克制呢?” 陈启衍轻轻地笑了一声:“她不会的。她如果不上线,不就证明她不在乎吗?到时候那个女人自己就会知道,她们所谓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陈菽之沉默着。 陈启衍继续道:“陈菽之,我只是让你办这样一件小事,难道你也做不好吗?” 录音到这里停下,这三段录音已经能够证明陈菽之递交的材料不是单纯为了合规目的了,而是想要拖陈蘅之下水,并且他要的是让她们彼此怀疑。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过了一会,才道:“第四段。” 林柚点开最后一个文件,这次的背景与上一段一致,依旧十分安静。就连说话的人,也是陈启衍:“元家那边,不用担心。” 只是这么一句话,陈蘅之搭在桌面时不时敲击的手指就停住了。 陆仲希也抬起了眼。 录音继续,陈菽之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元家?元家为什么会掺和这件事?” 陈启衍冷笑:“你不用管这些。” 陈菽之沉默了片刻,没有匆匆应下,反而又问:“元家答应配合你了?” “陈菽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陈启衍失去耐心,很是不耐烦地开口,“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懂了吗?” 第149章 心软的资本家 148.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书房内很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近乎黑暗,信义区的高楼灯火伴随着隐约的车流声,一道远离了这里。 陈蘅之坐在书桌后面,指尖慢慢从桌面上收回,她没有立刻开口。显示器已经回到文件列表界面,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深色越发冷淡。她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面只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你们怎么看?”过了片刻,陈蘅之终于抬眸,看向陆仲希和林柚。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说:“元家四姐妹里,元诗在家族委员会上的态度很明确,不像是会配合陈启衍的人。元辞素来不参与元家事务,可以暂时排除。元赋那个正义感,能复活两个动感超人,也不用多想。”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唯一的变数,是元歌。”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她靠进椅背里,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当然是她。” “我记得阿柚也和元歌接触过。”陆仲希忽然开口问道。 “是的。”林柚抬眸看向陈蘅之和陆仲希,回道,“她对陈总有种莫名的‘家族成员’的亲近感,似乎认为陈总应该天然地站在元家的角度。并且,对于当年其父与叔伯们的行为,她在意识中是理解并赞同的。” 陆仲希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蘅之静静地瞥了眼两人,淡道:“元歌是个很聪明的人。” “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刻还妄图两头下注。”陆仲希抬眸看向陈蘅之,语气冰冷,“没必要猜她到底有没有给陈启衍释放过积极信号,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迄今为止,她没有做过有利于我方的行为。” 陈蘅之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元歌这么做的动机。她只是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看向左崇:“阿崇,去做。” 左崇立刻明白过来,微微颔首:“元家名下与陈家相关的基金份额、代理投票权、联络通道和项目权限,我会全部先冻结。” 陈蘅之道:“不要惊动元诗。” 左崇点头:“明白。” 她转身离开,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林柚看着左崇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港城和北城之间很快又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只是不知道,这次是哪个家族能够真的将元家给踩在脚下。 “不需要告诉元辞吗?”林柚低声提醒。 陈蘅之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暂时不需要。” “元辞不管事,但元诗一定会知道。”陆仲希说。 陈蘅之垂眸,声音很淡:“知道就知道。元诗如果连这点都处理不了,她也不配代表元家坐在家族委员会上。” 眼见元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陈蘅之处置了,陆仲希又道:“陈菽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蘅之垂眸,她想过陈菽之会背叛,也想过陈菽之一定会留下陈启衍的把柄。陈菽之这种人,向来懂得给自己留退路,不会为了谁彻底卖命。可是,陈蘅之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要怎么处置她。 理智上来说,她不该对任何背叛自己的人有任何心软的迹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坦然地接受陈菽之因为自己而要去联姻的结果。 她不该像是个货物一样。 书房里很安静。屏幕上四段录音文件还停在那里,过了很久,陈蘅之才淡淡开口:“我不知道。” 陆仲希和林柚都罕见地顿了一下,过去的陈蘅之不太会说“不知道”。她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少言寡语。她习惯于直接下命令,习惯将所有的情绪和迟疑都压在心底,过往她们三人往往都需要全盘洞悉、联想她近期接触过什么人、遇见了什么事,才能准确地猜测出她的意图。 可现在,陈蘅之好像越来越愿意展露出自己过往不曾显露出的一面来了。 陆仲希说不上来这样的陈蘅之是好还是不好,但如果她愿意说,那她们也愿意听。她沉默片刻,最终道:“有色金属在中非有个项目,缺一个陈家人坐镇。你可以考虑一下。” “背叛了我的人,我还给她留项目?”陈蘅之抬眸,冷笑着反问。 陆仲希并不怕她这点冷意,只笑了笑:“Hollis,你空着那个项目,难道不是为了陈菽之准备的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盯着桌面上那个已经空掉的茶杯,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 陈家这一代能用的人并不多。陈荀之是个不受控制的疯子,陈芝之是个地地道道的蠢货。 陈菽之不一样。虽然她首鼠两端、摇摆不定,手段不干净,可她有能力,有野心。如果把她留在陈家的核心圈层,她迟早会被其他房继续利用,或者是在和陈芝之的倾轧中失去一切;但如果以“发配”的名义送去中非,既能在一夜之间废掉她在陈家的根基,又能把这个有能力的人彻底榨干,好像也不错。 陈蘅之收回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至少三年。” “三年内,我不希望陈菽之出现在陈家视野里。”陈蘅之看向了陆仲希,“同时,让陈菽之直接对你汇报,每个季度输出其工作成果。” 陆仲希就知道她会这样选,陈蘅之不会因为陈菽之递了录音就放过她。背叛要罚,但在罚的同时,也要把对方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刮干净。 “我会安排。”陆仲希道。 陈蘅之靠回椅背,冷淡地补了一句:“告诉她,活着回来,才有资格和我谈以后。” 见陈菽之的事情暂时定下,林柚将另一份电子文件投到屏幕上。她声音比刚才更低,就连声调也平稳了许多,有点像是陆仲希开口:“陈总,这是陈家旧档案库里调出来的原始记录。原件已经由律师转交给电视台,电视台那边会在核验后准备报道。” 屏幕亮了一下,文件名出现在正中央:《陈氏家族生殖样本库调阅及使用记录》 陈蘅之的目光停住。 这是一份很多年前的扫描件,日期在很多年前,那一年,她还没有出生……纸页泛着旧档案特有的微黄,边缘有些模糊,几处印章已经褪色,却仍旧能看清调阅编号、样本编号、授权路径和用途备注。 调阅人一栏,写着元怡姿的名字。被调取样本所属人一栏,却赫然写着陈启衍。 看着这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标在一起,陈蘅之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她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盛江南发来的消息。 「落地港城。还好。你呢?」 陈蘅之陈蘅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忽然微不可察放松了些,她看着那条消息,眼底的冷意也暖了一点。她没有立刻回复,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垂眸敲下几个字:「在家。左崇、陆仲希、林柚都在。还好。」 消息发出去后,盛江南几乎立刻回:「商量完事情就早点休息。」 陈蘅之看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下:盛总难道回了酒店会立刻睡觉吗?」 「Sybil 是个卑微的乙方牛马,所以不能立刻睡觉。但是 Hollis 是个万恶的资本家,或许可以早点睡。」 「万恶的资本家也需要对抗邪恶力量。」陈蘅之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手指敲击屏幕的速度快了起来: 「邪恶力量必死!」 陈蘅之低头看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没错,他必死。” · 重新投入维氏工作的盛江南很忙,忙到她在港城告一段落后,立刻带着团队会了新约克。 新约克的夏天,同样很热。 盛江南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曼哈顿街道已经满是拥挤的人群与车辆。路边咖啡厅穿着衬衫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出租车堵在路口,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很快又被更响的车流声盖过去。 她抬手挡了下日光,快步走进森特维尤纽约办公室所在的大楼。 旋转门后是很足的冷气,热意一下子被隔在身后,连带着昨晚加班后的不清醒也一并甩在了脑后。 电梯上行的时候,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蘅之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最上面:“才应酬完,喝了点酒,有点晕晕的。” 盛江南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陈蘅之这个骗子,能够让她喝到头晕晕的酒,那肯定是喝了很多很多,居然还说是“喝了点”? 她走进办公室时,已经是七点四十。新约克团队来得很早,工位上有人在接电话,有人拿着咖啡往会议室走,打印机吐出一页又一页材料。她把电脑放到桌上,打开邮箱,维氏项目的邮件已经堆了十几封。 丽诺发来了最新会议议程,克洛伊同步了法律顾问补充问题,维氏北美团队凌晨又追加了一版管理层访谈材料。 盛江南一封一封点开。 八点五十五分,她拿着电脑和咖啡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在高层,窗外是盛夏清晨的新约克。丽诺坐在主位旁,抬头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 盛江南点头:“好了。” 她把电脑接上屏幕,打开维氏项目的下一轮执行时间表。 远程会议系统很快接通。 维氏那边的人陆续上线。阿德里安娜和周易这次都在,她们没有寒暄,只低头翻着文件。等人到齐后,丽诺简单说了两句,便把会议交给盛江南。 “Sybil,你来过一遍下一轮安排。” 盛江南没有停顿:“好的。” 她切到第一页材料,平静地开口:“这一轮我们建议继续按原时间表推进,不单独延长项目周期。” 会议上没有人提出异议,她继续往下讲:“下一轮工作分三块……维氏北美团队昨天晚上补充的访谈问题,我已经整合进第二部分,稍后会发给各位。” 屏幕上的材料一页页翻过。盛江南的语速不快,但很清楚。每一页说什么、谁负责、什么时候交付,她都安排得很明白。 盛江南切到下一页,继续讲估值敏感性分析。 丽诺中途看了她一眼,盛江南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分神。 然而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原本不打算看,可屏幕刚好在余光里亮起,新闻推送的标题只停留了几秒。 「台屿陈家血统争议反转:亲子鉴定确认陈蘅之为陈启衍生物学女儿」 盛江南的目光停了一下,很短,她重新把手放回触控板上,翻到下一页。 会议继续往下走。 盛江南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看,她抬眸,看向屏幕:“下一页,是本周交付时间表。” 第150章 野心家牛马 13.0 149. 维氏的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新约克盛夏的阳光越来越亮,白炽的光线照在会议室外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晃眼的白茫茫一片。屋里冷气开得很足,但盛江南手边那杯冰咖啡里的冰块还是化了一半,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杯壁淌下来,在黑色的会议桌上洇出一圈湿痕。 手机被她反扣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翻过来过。 盛江南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主屏幕的数据图表上,语速沉稳地讲完本周的交付时间,接着把维氏法务提出的补充问题逐条拆解。中途周易插话问了两个极刁钻的条款,她连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翻出附件的第三页,对答如流。 专业、精准,挑不出半点错漏,好似完全没受到陈蘅之那边的影响。 线上会议顺利结束时,新约克正值中午。 视频画面里,维氏的高管陆陆续续下线,屏幕一格格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黑屏。分析师抱着电脑站起身,走过来低声和她确认下午要发出去的材料版本。盛江南听着,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下,逐一给出明确的修改意见。 等分析师也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丽诺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正慢条斯理地把手边的纸质材料理齐,装进公文包里。 “今天表现不错,蛮顺利的。”丽诺拉上拉链,抬眼看她。 盛江南靠回椅背,对她点了点头。 丽诺的目光往桌上那个反扣着的手机上落了落,声音放得很轻,提点道:“继续保持。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让外部事件影响项目的最终交付。” 盛江南点头:“不会的。” 丽诺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也只是在路过盛江南座位时,伸手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转头走出了会议室。 隔音门卡哒一声合上,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盛江南在原地坐了片刻,才伸手拿过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起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百叶窗没拉满,曼哈顿正午的阳光把地板晒得发烫,可屋里的冷气却像是不知疲倦,扑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盛江南走到墙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才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按亮了手机。 屏幕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积压的推送新闻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台屿陈家血统争议反转:亲子鉴定确认陈蘅之为陈启衍生物学女儿】 【陈蘅之系台屿陈家第一例成功的试管婴儿】 【医学证实:陈启衍存在男性不育指标】 【反转!陈启衍私生子女血统存疑】 盛江南看着这些黑体加粗的标题,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不用看正文,凭借着这几个关键词,她脑子里已经把这出豪门大戏的脉络勾勒了出来。 那天的家族委员会,陈蘅之松口要和陈启衍做亲子鉴定了。而现在,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陈蘅之就是陈启衍的女儿,而且是通过辅助生育的技术生下的。 陈蘅之不光确认了自己的血统,甚至反手给陈启衍打上了弱精的标签,彻底断绝他的私生子女染指和颐的可能。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可盛江南看着这些,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发闷。她开始回想这几天陈蘅之发给她的那些信息,陈蘅之只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今天去哪家餐厅应酬了,明天的例会多无聊,高尔夫球场草皮太硬。 可对于亲子鉴定这些,陈蘅之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盛江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笨蛋。” 明明都说好了,如果撑不住、压力大,要告诉她的。结果在这这种时候,她还是自己一个人消化好所有的情绪,甚至不提前告诉她一点点。 社交平台上早就炸翻了天。吃瓜群众最喜欢看高高在上的豪门翻车,没有什么比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有钱人自揭伤疤、暴露出内里的龌龊更让人兴奋的了。 可一想到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陈蘅之,盛江南的眉头就拧了起来。她点开其中一条热度最高的通稿,尽管现在的台屿已经是深夜,但报道底下的转发和评论数还在以万为单位疯狂飙升。 电视台的措辞相对克制,没有把所有的细节写得太露骨。只说陈家的档案库中存在一份“家族生殖样本库调阅及使用记录”,调阅人为元怡姿,被调取样本所属人为陈启衍。 紧接着是份盖了公章的文件截图,是一家权威机构的律师声明:“亲子鉴定结果已确认陈蘅之女士与陈启衍先生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而在这些之后,还有一个权威人士的证明:“相关医学文件显示,陈启衍先生早年留存在陈家生殖样本库的样本存在精子活力异常等男性因素不育指标。元怡姿女士后续通过合法辅助生殖程序诞下陈蘅之女士。” 盛江南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她忍不住想,不愧是能生下陈蘅之的女人。 这几天她甚至在替陈蘅之焦虑,揣测陈蘅之要动用多少人脉、做多大的局,才能逼着那些利益盘根错节的医学机构给出这份证明文件。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当年的元女士真的会预测未来,替陈蘅之安排好了一切后路。 却没想到,答案居然这么正大光明,连法律和医学档案都无懈可击。 陈启衍因为当年没和元怡姿发生过关系,就在背地里用“血统不纯”这件事羞辱了陈蘅之这么多年,甚至堂而皇之地把外面的私生子带到她面前。 而现在,自作聪明的底裤被当众扯了下来。 全天下都知道了,陈蘅之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而他极力想要塞进陈家大门的那些后代,不管是不是他的孩子,都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次的报道里,甚至破天荒地配了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正面同框照。照片里的陈蘅之穿着一身剪裁极冷硬的深色西装,站在闪光灯下,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漂亮得极具攻击性。这种顶级的美貌摆在豪门丑闻的背景板里,天然就带着让人疯狂讨论的资本。 下面的评论区早就失控了: 【救命……所以是弱精男好不容易沾了真名媛的光,用高科技生了个完美的女儿,结果自己还嫌弃上了?】 【现世报啊!那他养在外面的那些私生子,岂不是……绿光在哪里,绿光在这里!】 【大小姐这张脸真的绝了,代入一下她这些年被造谣的处境,虐文女主黑化既视感。】 【没人疼我们大小姐,我来疼!姐姐,求你娶我~】 屏幕上的评论刷新得太快,几乎一秒就是上百条。不只是在台屿,内地的热搜榜上也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盛江南闭了闭眼,心口那一阵阵发紧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她退出了那些喧嚣的热闹页面,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隔着一个太平洋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盛江南不知道那个现在正处于深夜12点的台屿大小姐,是不是正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旷、冷清的书房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在哪里?」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里那股按捺不住的焦灼晃得她坐立难安。没等那边回复,她又迅速在下面补了一句:「方便视频吗?」 消息刚发出不到一分钟,盛江南还没来得及让助理给自己带个三明治,屏幕就亮出了提示。 陈蘅之直接把视频打了过来,盛江南心口一跳,立刻按了接通。 屏幕晃动了一下,画面定格。曼哈顿正午的太阳正烈,而屏幕那一端,北城深夜12点的夜色被一盏昏黄的壁灯隔绝在外。 陈蘅之显然刚洗过澡,她没有坐在平常那张冷冰冰的办公椅上,而是陷在卧室的深色的单人沙发里。黑色长发还带着湿气,没有完全吹干,随意地散在单侧肩膀上,发梢将睡衣的肩带浸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墨绿色的吊带睡衣面料极薄,掐着腰身折出几道慵懒的褶皱,领口开得有些低,锁骨上还缀着几点没擦干的晶莹水珠。在壁灯那层毛茸茸的暖光勾勒下,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高不可攀,反而透出不加掩饰的性感。 盛江南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屏幕。 “怎么这个表情?”陈蘅之微微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镜头。因为带着水汽,她的嗓音比平常更低,带着点刚洗完澡后的倦意和黏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把落到眼前的几缕湿发往后拨了拨。随着她的动作,领口微微晃动,那一抹雪白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得盛江南眼晕。 “你衣服穿好。”盛江南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试图把视线从屏幕那片大好的风光里拔出来,“刚洗完澡怎么不把头发吹干,北城夜里不冷吗?” 陈蘅之看着屏幕里盛江南那副想看又不敢大方看、耳根已经开始悄悄泛红的模样,唇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她没听话去整理衣服,反而把手机拿近了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盛总,你还在办公室吧?” 盛江南点头,有些不自在地瞥了眼外面。 陈蘅之看到她这个反应,舔了下唇,再度贴近屏幕,好看得五官骤然袭到了盛江南的眼前。 “盛江南,我好热啊。” 150-160 第151章 大小姐请踩我 3.0 150. 穿得那么少还说自己热?到底是身体热还是哪里热?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盛江南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反应太明显,于是很快拿起桌上的水杯,假装十分自然地喝了一口。 冰水滑过喉咙,却一点都没有压下那股从胸口往上烧的热意。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外凝出的水珠上蹭了一下,才故作镇定地问:“你的空调温度多少?” “21.5℃。”陈蘅之看着盛江南那点欲盖弥彰的动作,微微挑了下眉。她没有把衣服拉好,反而将手机拿起来,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个角度。镜头往下压了些,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水被框进画面里,她交叠在一起的双腿也露出一截。布料只盖到膝上,细白的皮肤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干净,连膝盖处那点淡淡的旧伤痕迹,都被光线衬得暧昧起来。 陈蘅之真的很漂亮,又漂亮,又性感。 漂亮得冷淡,性感得要命。 盛江南看着,指尖在办公室上不自在地收紧了一下。新约克正午的阳光正盛,此刻正透着没有拉严实的百叶窗的缝隙漏了进来,在地毯上显出一道道明晃晃的痕迹。会议室外有人经过,低声说着维氏项目的材料更新,打印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一切都正常得不得了。 可盛江南忽然觉得领口很紧。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也不该嫌办公室冷,把空调温度调高;更不该在工作间隙里接陈蘅之的视频。 前不久离开北城的时候,她才信誓旦旦地说不能被陈蘅之的美色蛊惑。现在倒好,陈蘅之只是打了个视频过来,甚至还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心猿意马到连维氏法务发来的交叉核验报告都看不进去。 盛江南,你还真是色啊。 她在心里极其严厉地谴责了自己三秒。三秒后,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陈蘅之仍旧靠在那里,神色很淡,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招人。 “这么低的温度,你把头发擦干。”盛江南低头,装作去翻看桌上的报告,但手指却在纸张的边缘似有神经质一样地摩挲着,“当心感冒。” “Sybil。”陈蘅之忽然叫了她。 寻常被各种人叫过的英文名字,可陈蘅之的声音隔着耳机送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懒倦和沙哑,就像有人用一根很细的线,慢慢勒住了她的神经。 盛江南翻页的手指定在原地,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一行“关于跨境资产交割的补充条款”上,却连一个英文字母都没看进去。 “抬头。”屏幕里的声音依旧,但却多了几分冷意。 听着陈蘅之的命令,盛江南的脊背在办公椅里僵了一瞬。她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顺从地抬起头,将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陈蘅之已经换了个姿势,她整个人陷在深色沙发里,手机被放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镜头微微斜着切过去,恰好能看见她大半个身子的轮廓。她右手握着一柄长柄梳,从发根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梳着右侧的长发。 她动作很慢,湿润的黑发被梳齿一点点理顺,贴着她白皙的颈侧滑下来。发尾还有水汽,落在睡袍领口处,把那片布料洇出一点更深的颜色。 陈家大小姐的发型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黑长直。 冷淡,干净,看起来高不可攀。梳子划过发丝,带起细微的声响,这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几倍,落在远在曼哈顿的盛江南耳中,竟然让她感到腰眼有些发麻。 盛江南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才17岁,而陈蘅之也才19岁。她站在别墅的门口,长发落在肩后,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可眼神却淡得厉害。 再之后,那双冷淡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后来那么多年,陈蘅之的发型好像真的没有变过,她很少卷发,也很少染色。除了一些需要配合的长裙会短暂地做个卷发造型,她的长发永远黑而直,带着一种冷感的漂亮。 旁人看起来她是那样的高不可攀,可盛江南知道,那些看起来永远规整的发丝,缠在指间时有多软;贴在皮肤上时有多凉;被她抓乱以后,又会显得多么不像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 Hollis Chen。 “看够了吗?”陈蘅之眼睛没有看镜头,她只是盯着自己指尖上缠绕着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问。 盛江南的手心瞬间攥紧,她立刻收回那些不在该办公室想起来的画面,清了清嗓子,反驳道:“是你让我抬头的。” 陈蘅之梳头的梳头的动作没停,她抬眸从屏幕里看着她:“我让你抬头,不是让你发呆的。” 盛江南耳根发热,嘴上却不肯输:“我在观察你有没有把头发擦干。” “观察结果呢?” “没擦干,而且洗过澡后立刻梳头对头发很不好,会脱发的!”盛江南想到之前看到的消息,提醒着。 陈蘅之笑了一下,她放下梳子,手指穿过长发,将湿润的发丝拢到一侧。这个动作让她睡袍的领口又松了一点,光线从她肩颈处滑过,落在锁骨下方,漂亮得有些过分。 盛江南就这样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她失神的样子,这些天与陈启衍方拉锯的疲倦和冰冷终于松动了些许,她淡淡地笑了下,吩咐道:“把笔放下。” 盛江南对陈蘅之这样的命令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她乖乖地将手上陈蘅之新送她的万宝龙钢笔放下,金属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吃饭了吗?”陈蘅之冷声问。她问得冷淡,语气像极了审讯。 盛江南摇了摇头,她稍稍坐直身子,想了下解释道:“还没有,才结束会议没有多久。” 陈蘅之闻言,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盛江南偷偷看屏幕上陈蘅之裸./露在外的饱.满的时候,陈蘅之不紧不慢地再度开口:“陈启衍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他早前留在家族医院的样本,有三份。我妈妈都用掉了,现在留存在家族医院的样本,并不是他的。” 盛江南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眼神还黏在陈蘅之的身上动弹不得,可思绪已经来到了正事上面,她问道:“那亲子鉴定的结果?” “我和他的亲子鉴定,是台大医院的人亲自抽取静脉血,在和颐医院当场化验。家族委员会全程记录,律师、公证人、第三方医学顾问都在场。”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那份结果,没有动手脚的空间。至于说弱精的样本……” “是元阿姨留在样本库的别人的样本?”盛江南接话。 “是的。”陈蘅之面上带着笑容,“男人唯一的价值不过是提供精.子,而现在,他已经被证明了自大且愚蠢。今天报告出来,比起我来,更怨恨他的会是陈三叔。” 陈三叔?为什么会是他? “陈三叔有个在外的儿子,但很巧合的是,他的儿子死了。”陈蘅之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了盛江南的脸上,看着对方认真却又带着几分“下.流”的目光。 “盛江南,你在想什么?”陈蘅之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几分压迫感,“现在不是在办公室吗?你就这么饥.渴吗?” “饥.渴”,这两个字简直就像是骤然打开了盛江南绷紧的神经,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重欲的人。好吧,至少在和陈蘅之分开的这四年,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方面的事情,可是,陈蘅之现在就在她的眼前,她还是那样的性感而具有压迫性。 想到她在陈家人面前杀伐果断的模样,想到她用那种平静的声音把陈启衍逼到退无可退,盛江南那根原本就已经被撩拨得很脆弱的神经,彻底变得敏感起来。她甚至不自在地调整了下呼吸。 “就那么想我吗?”陈蘅之又问。 盛江南刚要开口,却听到陈蘅之的声音再度传来:“我让你说话了吗?”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隐隐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应该是助理或者分析师在送材料。那种随时可能有人敲门、随时可能把她从这个隐秘世界里拽出来的恐惧,与陈蘅之此时此刻施加给她的精神压力融合在一起,化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盛江南的呼吸明显变粗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失态:“我……我只是担心你。也、也有些想你……” “只是担心我和想我吗?”陈蘅之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或者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 盛江南觉得自己的理智简直快要被陈蘅之此刻的神态和语气给烧穿了,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时全是隐忍的雾气,指尖把长裤掐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凌乱、只是用一种清冷克制的姿态就将她压得无处可逃的女人,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渴望被掌控的本能,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你想要惩罚我吗?”盛江南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呢连。 陈蘅之看着她完全耷拉下去的脑袋,以及那截因为低头而从西装领口里露出来的、白皙得有些脆弱的后颈。 大洋彼岸的大小姐轻轻笑了一声,陈蘅之问:“新约克现在几点? “十二点零五。” “你能休息多长时间?” “20分钟。等会有一份和维氏的最终备忘录需要我签字。”盛江南如实回答,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很好,还有15分钟。”陈蘅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右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屏幕里的盛江南。 盛江南抬起眼,呼吸一顿。 陈蘅之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把摄像头调低一点。” “我要看你。”她停了一下,眼神冷淡而深沉。 第152章 大小姐请踩我 4.0 151. 盛江南完全受不了陈蘅之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她讲话,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地看着屏幕中的陈蘅之,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双清凉漆黑的眼眸伸出,压着一层清醒而兴奋的光芒。 盛江南喜欢这样。 陈蘅之无比清楚这一点。 “蘅之……”盛江南轻轻咬了下唇,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这里是办公室,这不太好。万一……” 盛江南没有把话说完,她估计将视线往紧闭的办公室门口看了看,语气中带着些许的颤抖,好像真的很害怕会有人闯入一般。 可是,这是森特维尤的新约克办公室,是盛江南的架构所在。她办公室的门和面向走廊的墙壁是高档的调光磨砂玻璃,并且具有双层隔音的功能。只要她不开口,外面的人绝对听不到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屏幕那头的陈蘅之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实在是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此刻的犹豫有几分真,几分假;了解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是无意识,还是故意;也了解她嘴上说着“不太好”,心里却早已期待自己下一句会怎样命令她。 陈蘅之没有拆穿,她向来不急,也无比愿意配合盛江南玩这场经久不衰的游戏。 清冷的陈家大小姐微微敛下眼睫,顺着盛江南递过来的台阶,精准地踩中了她最渴望的那个点。 “没有万一,没有你的允许克洛伊不会进来的。”陈蘅之的声音冷了下去,不带有一丝温度,“盛江南,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听着陈蘅之这种语气,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腰眼都在发麻,她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上唇,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屏幕里面的陈蘅之. 陈蘅之倚在信义区高层的沙发里,半湿的长发垂在肩侧,睡袍领口松散,眉眼冷淡,所有的疲倦、温柔、欲.望与杀伐果断都被压在一层漂亮的皮相之下。她看向盛江南的眼神很冷,好似在看垃圾一样。 这样的眼神,让盛江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你说过。”陈蘅之忽然靠近了些,声音更低,“等你有了独立办公室,要给我玩的。” 盛江南指尖猛地收紧,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说的话了,没想到陈蘅之还记得。 陈蘅之淡淡看着她。 “算了。”她忽然向后靠回沙发里,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冷淡的倦意,“你把视频挂了吧。” 盛江南抬起眼。 陈蘅之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称得上平淡:“等下次见面,我们再好好聊今天的事。” 挂断?盛江南才舍不得,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正处于白热化,她打视频就是为了转移陈蘅之的注意力,现在进展在这么喜人,怎么能够挂断呢?况且,陈蘅之这么配合她,这种被诱导出来的、被支配的颤栗,正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疯狂向上爬呢。 盛江南抿了抿唇,短暂的沉默里,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远去。 盛江南垂下眼睫,终于伸出手。她顺从地垂下睫毛,颤抖着伸手,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手机边缘,微微往下一压。 镜头下移。 新约克正午的阳光,照亮了此刻盛江南的状态。她身上还穿着一身极其正经的藏青色套裙,里面的白色衬衫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这身打扮完全融入了华尔街。可偏偏,为了配合今天的套裙,她穿了一条极薄的裸色丝袜。眼下,这双裹着薄丝的长腿正不自然地死死并拢在一处,膝盖互相抵着,细微的颤意顺着脚踝一路蔓延。 陈蘅之的视线在屏幕上层层扫过,她的视线似乎有了实质,像是透过屏幕将盛江南剥离开来。她清楚,盛江南就喜欢这种被看穿、被审视时候的窘迫,于是,她的眼神越发冷漠和挑剔。 “领口太高了。”陈蘅之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看着很闷,扣子解开两颗。” 盛江南咽了口口水,她下意识地咬了下上唇,盯着屏幕里那张清冷无波的面容,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臣服感在四肢百骸里炸开。她自发地抬起右手,指尖搭上了最顶端的那枚纽扣。 重磅真丝面料凉津津地贴着皮肤,本该是滑溜溜的,此刻却因为她指尖沁出的细汗,扯出了一丝粘连的滞涩。 轻微的声音响起。 最上面的纽扣被解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肌肤。 “继续。”陈蘅之的声音在听筒响起,她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目光却紧紧地看着屏幕中的盛江南,模样好似在欣赏什么表演一般。 盛江南的牙齿把上唇咬出一道深深的印记,她颤着手,再度将第二颗扣子解开。衬衫领口往两侧松开,真丝布料沿着肩颈线条自然垂落。 盛江南抬眸看向屏幕。眼神里有难堪,也有渴望,更有一点她自己都无法遮掩的兴奋。 陈蘅之怎么会不懂她的意图。可她偏不给及时的奖赏,只是任由自己的神色维持着陈家大小姐的冷淡,沉静地、不带一丝情欲地俯瞰着她。 盛江南一向舍得在行头上砸钱,哪怕多年前最窘迫的时候,她也会踩着一双定制的乐福鞋去撑门面。如今她早己清零了债务,身上这件衬衫是十足十的顶级重磅真丝,此刻领口朝两边委顿下去,原本就精致的锁骨,就这样带着一丝有些羞.耻的粉,暴露在新约克正午的暴晒下。 “再解开一个。”陈蘅之命令道。 这样闷热的夏天,为了追求面料的极致贴合,盛江南惯常是不穿内.衣的。解开第三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盛江南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伴随着急促的吐息剧烈起伏,那层浅粉色已经从锁骨一路烧上了脖颈。 “Hollis……这在办公室。”盛江南很清楚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得到允准,不会有人闯入。可眼下,陈蘅之让自己做这种事,还是让她不自觉地会在乎外面的每一声走动。 “我不说第二次。”陈蘅之冷道。 “Hollis……”她声音很轻,像是提醒,又像是求饶。 “盛江南。”陈蘅之叫了她的全名,本就冷淡的语气在此刻更显残忍,她眉头微微蹙着,人也更加靠近了摄像头,“你不给我看吗?” 她不给她看,还能给谁看呢? 盛江南深吸了一口气,她抿着唇,颤抖着抬起左手,修长的指尖再度解开了一枚纽扣。 “伸./进去,摸。” 伴随着陈蘅之的命令,盛江南闭上了眼睛,她的手顺着翻开的领口探了进去,按在了自己略有微凉的饱/.满上面。 “你穿了套裙。”陈蘅之的声音再度响起,“配了丝/袜吗?” “嗯。”盛江南闭着眼睛轻声回应。 “右手撕开它。” 盛江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条 Wolford 的丝.袜是她今早第一次上脚,可还没等她那点华尔街精英的理智作祟,就瞧见屏幕里的陈蘅之有了动作。 大洋彼岸的大小姐,当着她的面,缓缓将自己墨绿色睡衣的细肩带剥落了下去。 那大片白瓷般的肌肤在北城凌晨的壁灯下,晃得盛江南眼晕。 陈蘅之微微垂眸,低沉的气音在听筒里响起:“嗯?” 盛江南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丝.袜。她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十指用力,极顺从地听了话。“嘶啦”一声轻响,昂贵的丝.袜瞬间在腿.根被扯出了一道裂口。 “动一动。”陈蘅之轻声道。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永远和停尸房一样,裸.露在外的肌肤是凉的,可她的指尖确实烫的。冰火交融的触感,伴随着陈蘅之那忽远忽近的呼吸声,让盛江南整个人都彻底瘫软在了办公椅里面。 “嗯……”一声极轻的鼻音,很快从盛江南的喉咙溢了出来。 大洋彼岸的陈蘅之看着盛江南近乎软成一滩水的模样,眼底的冰冷终于彻底融化,转为了一种由衷的溺爱与满足。她微微仰着头,哪怕知道盛江南此刻正睁开眼、失神地盯着自己,也没有停下手中安抚的动作。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勾.人的喘./息声在盛江南耳边炸开,她死死咬着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在为她动./情的女人。 “好看吗?”陈蘅之对于这种单纯取./悦自身的行为并找不到太多快//感,她很快停了动作,睁开眼,神色在刹那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高傲与疏离,静静地睨着她。 盛江南失神地点了下头。 “盛江南,把衣服扣上。”陈蘅之一边拿着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边冷淡吩咐。 看着屏幕里面还衣衫不整,眼神也十分涣散的自己,盛江南这才猛地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她慌乱地扯过桌上的纸巾,有些狼狈地擦拭着自己。 眼看盛江南重新将衬衫扣子扣好,陈蘅之眼神这才带了几分温度,她不动声色地拿过另外一台手机,在上面输入了什么,而后才自然地继续看向盛江南。 “Sybil,我和陈启衍的斗争进入尾声了。最近会有很多的传言,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在意。”陈蘅之还是再次叮嘱。 “我不可能不担心、不在意的。”盛江南盯着屏幕,眼神中的艳色还没有完全散尽,可神态却已经严肃起来,“你这次做得这么绝,死男人那么小肚鸡肠,他一定会对你下手的。”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但没关系的。”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盛江南眉头微蹙,她没有继续劝陈蘅之多在意自己一些,转而询问起自身来,“陈蘅之,我最大的仰仗就是你。森特维尤都知道你我之间的利益关系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的事业肯定不会顺遂的。说不定,我还会又被放无薪假,就像很多年前的JPM时期一样。” 她故意把自己说的功利,就为了陈蘅之多在意一些。 陈蘅之拨弄了一下长发,淡声道:“不要妄自菲薄。哪怕没有我,你的事业也会一片光明。” “我不管。”盛江南神色很认真,“陈蘅之,你要是这次不管不顾,真出了什么意外,我……” “你怎样?”陈蘅之问。 盛江南想了又想,最后憋出一句:“我就不理你了。” 陈蘅之愣了两秒,随即失笑:“你是小学生吗?” “我不是。”盛江南摇头,神色依旧很严肃,“但我是恋爱脑。” 陈蘅之看着她,她明明想笑,可胸口某个地方却因为盛江南这句近乎幼稚的话,慢慢软了下去。 这个人再度见面后,变得十分擅长权衡利弊,还擅长用一层又一层理性把自己包起来。可如今她却隔着屏幕,又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用着澄澈目光看向她的小狗。 久久之后,陈蘅之终于点头:“我会保全自身,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记住,不要随意跟任何人前往你没有去过的地方,尤其对方以我的名义带走你。” “知道啦。”盛江南答应得飞快。 陈蘅之笑了下,本还想说什么,但另外一台手机响起,她最终只是道:“去开门吧。” 盛江南惊讶地挑了下眉。 “晚安。”陈蘅之再度笑着,而后挂断了电话。 在盛江南怔愣之中,办公室的门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Syb.”克洛伊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克洛伊怎么会来?陈蘅之怎么会知道克洛伊会来? 盛江南调整了下呼吸,她低头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确认衬衫扣子已经扣好,又借着黑屏的电脑屏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等呼吸平稳下来,她才冷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克洛伊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附近餐厅的午餐袋,另一个则来自她惯常穿的成衣品牌。 “Syb,这是你的午餐和备用衣服。”克洛伊语气平常得像只是路过顺手帮她带了东西,“三明治没有放贝类,也没有加你不吃的酱。衣服是长裤,尺码应该没问题,也很搭配你今天的穿搭。” 盛江南起身接过,看着里面自己尺码的长裤与惯常吃的三明治,她抬眸看向克洛伊,眼神充满了震惊。 克洛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陈蘅之的人的!? 克洛伊见状,悄悄地眨了下眼睛,随后离开。 第153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1.0 152. 克洛伊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陈蘅之的人呢? 这个念头掠过盛江南脑海时,她的眼神有一瞬变得审视起来。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百叶窗半阖着,外面的日光被切成一格一格,落在灰蓝色的地毯上。克洛伊站在门边,正低头确认手里的文件,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细长的鞋跟在光影交界处投下稍显锐利的影子。 她看起来还是那个克洛伊,能在凌晨两点把分析师骂到重交模型,也能在会议前十分钟用最寻常的语气补齐所有材料,更能与她配合良好完成每一个复杂的项目。 她拥有着白女的一切品行,会捧场、懂分寸,偶尔还会小 mean 一下。 她于克洛伊,正如丽诺于她。盛江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自己是了解克洛伊的,至少在工作方面。 可现在,这份认知被打破了,克洛伊竟然是陈蘅之的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感觉不算愉快,身边的人,变成枕边人的手下。某种意义上,像是她的私人领域被陈蘅之悄无声息地碰了一下。没有恶意,也未必是监视,可到底让人不舒服。 盛江南望着克洛伊的背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这个节骨眼,并不是和陈蘅之发作的时候。陈启衍那边的局还没有结束,陈蘅之人在北城,身边到处都是陷阱,她已经足够忙碌和烦恼的了,她又怎么会去捣乱呢?至于克洛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陈蘅之看着她,又是以怎样的方式看着她——这些账,可以等见面以后慢慢算。 她倒要看看陈蘅之打算如何 shuifu 自己。 想到这里,盛江南垂下眼,把那点不悦暂时压回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 工作时间过得很快。 电话、邮件、会议纪要、条款清单,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潮水,很快将中午那场视频电话留下的余温冲淡。等克洛伊再次敲门进来时,盛江南还在看一份补充文件。 她已经换下上午那条套裙,改穿了克洛伊替她准备好的长裤。衬衫扣得规整,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不再戴熟悉的智能表,转而换成了那枚百达翡丽的机械表。电脑旁边摆着咖啡,文件夹摊开,钢笔压在签字页上。 若不是沙发边的纸袋里还放着她上午换下来的衣服,一定不会有人知道,在中午的这间办公室里,她和远在大洋彼岸的陈蘅之做了什么。 克洛伊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她先看了一眼盛江南,又看了一眼桌上反扣的手机。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轻的笑意,却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最终版。”克洛伊将文件放到她面前,“丽诺说,签完以后发扫描件,原件下午送合规。” 盛江南拿起签字笔,低头翻看。纸张摩擦的声音很快响起,她读得很快,却没有跳过任何一行,窗外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她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复成工作时的冷静,在确认内容无误后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克洛伊站在一旁,看着她签完,才伸手接过文件,提醒道:“等会儿的会议,丽诺也会列席。” 盛江南点了点头:“我知道。” 克洛伊抱着文件出去,门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 盛江南回到办公室时,太阳已经偏过一角。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照在办公桌边缘,将那一片木纹照得发亮。空调仍旧开得很低,她却觉得太阳穴有些胀。 她揉了揉眉心,刚一坐下,手机便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是陈蘅之发来的消息: 「设计团队今天会去罗斯福岛量尺。」 「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你喜欢哪个方案,就定哪个。」 盛江南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洁的黑字,指尖悬在手机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罗斯福岛 这个名字重新从陈蘅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冷气、新约克的阳光、以及面前的咖啡气味好像都被推远了。她仿佛又一次站在那条狭长的岛上,隔着东河看曼哈顿。那里的河面风很大,楼下那间咖啡店的豆子永远口味奇怪,酸得让人皱眉,用陈蘅之的话来说:“难喝!” 那间公寓远远比不上曼哈顿上东区的高级公寓,不够气派,也不够昂贵,就连位置也十分不方便。楼道安静得有些普通,客厅不算大,厨房也没有陈蘅之习惯的那些完美设备。可在盛江南心里,那里曾经比任何一处豪宅都像家。 那是她们一起买床、一起装家具、一起在夜里听东河风声的地方。 是她蠢才让陈蘅之从她们的家里被人抓走,可如今,陈蘅之并没有卖掉那里,只是拆了那的装修,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想到陈蘅之这样的人,竟然会如此纵容自己,盛江南就感觉自己的心口软软的。 盛江南抿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头回道:「这房子我也有决定权吗?」 北城现在已经凌晨五点,可陈蘅之却还没有睡。她很快地回了消息,只有十分干脆利落的三个字:“一直有。” 盛江南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再回复消息。 办公室里很安静,外面走廊偶尔有人经过,鞋跟踩在地面的声音很轻。打印机在远处响了一下,又很快停住。森特维尤的下午照旧忙碌,所有人都在会议、邮件和文件之间来回奔走,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因为三个字,心口被揉得一塌糊涂。 陈蘅之这个人,真的很坏。 她和陈启衍的斗争让人那么担心,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还好;她明明该怨她、恨她,甚至该把她绑在床上狠狠鞭打一顿,问她为什么当年那么蠢,为什么会信陈家的人,为什么会说出罗斯福岛。可陈蘅之没有,她只是在电话里用那种冷淡又危险的语气勾引她;她也不说重新开始,只是把设计团队、量尺时间和决定权,一并交到盛江南手里。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坏啊。 本就柔软的心,在此刻更是被一层温热慢慢裹住。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顺着手腕、手臂,轻轻熨帖到心口。 盛江南低头看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屏幕按灭。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可罗斯福岛三个字,已经像一枚很小的钩子,轻轻挂在她心上。 怎么都摘不下来了。 她讨厌上班! 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去买大乐透。盛江南在心里这样想到。 · 最终,盛江南还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八点,赶去了罗斯福岛。 那天纽约依旧很热,办公室楼下的路面还残留着白日里晒出的温度,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路口驶过。盛江南从森特维尤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她没有叫车,转而走去了缆车站。 缆车越过东河时,风从玻璃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夜河水特有的潮意,黏在人的皮肤上。 三天里,陈蘅之没有再催过她,她只是每天按时发消息,简短、平静,好似确认装修方案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比起她现在面对的,这的确是十分微不足道的。 「设计团队今天会整理第二版材料,我确认过了」 「不急」 「有空再去。」 越是这样,盛江南反而越清楚,陈蘅之是在给她时间,让她能够重新走进那间房子。 缆车落地时,罗斯福岛的夜风迎面扑来。这里比曼哈顿安静很多,街道两侧树影深浓,路灯被树叶遮住一半,光线落在地面上,显得斑驳又柔和。 盛江南走过那家楼下的咖啡店,门还开着。店里换了新的招牌,也换了新的灯。柜台后面的人不是从前那位永远拉着脸的店员,空气里飘着新鲜咖啡豆的香气,和记忆里那种焦苦、酸涩完全不同。 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买了一杯冰拿铁。喝第一口的时候,她怔了怔。 竟然不难喝了。 想到陈蘅之若是知道这件事,大概会很轻地挑一下眉,再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一句“总算有点长进”,盛江南的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她转身走进公寓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盛江南才真正明白,陈蘅之所说的“拆了”是什么意思。 整座房子,已经被完全拆成了毛坯的状态,完全看不出过去的痕迹。当年她们一起挑的家具、她精心买回来却被陈蘅之嫌弃“很丑”的摆件、那张专门让人从意大利定做的沙发、靠窗的落地灯、客厅角落里曾经堆满书和文件的小桌,全都不见了。 承重墙裸露出灰色的混凝土肌理,地砖被全部掀开,几张巨大的、带着尺码标注的设计蓝图被用强力胶带平整地贴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施工团队留下的临时照明灯亮着,白色光线落在裸露的墙面上,显得十分安静。 盛江南站在玄关处,许久没有往里走。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可真正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她心底反而很平静。 除旧才能迎新。 她和陈蘅之一定会有一个崭新的未来的。 走到客厅外的落地窗边,盛江南侧过身,安静地看着窗外对岸中城斑驳的霓虹与静静流淌的东河。 过了好一会,她重新走到地上的蓝图前,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三套方案被依次摊开,从冷淡极简的现代风格,到更柔和的胡桃木暖色调,再到带着浓郁北美居住感的乡村风。每张图纸右下角,都有陈蘅之亲手写下的签名。 Hollis Chen. 这都是得到陈蘅之允准的方案们,陈蘅之将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了她。 想到这,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下。她没有盲目地去决定,反而站起身,端着咖啡,沿着空荡的房子慢慢看过去。 客厅的窗要换成更好的隔音玻璃;冬天东河风大,窗缝不能漏风。 卧室可以不用太复杂,但床要舒服。陈蘅之那种嘴上说什么都行、其实挑剔到不行的人,如果床垫不合适,半夜一定会醒。 浴室地面不能太滑。陈蘅之阴雨天腿疼,洗完澡出来时,脚下如果有一点水渍,都会让人不安心。 窗边可以留一个宽一点的卧榻,她可以在那边看文件,陈蘅之腿疼的时候也能把左腿搭高一点。 盛江南越看,心里那个模糊的家的形状便越清楚。 她走到玄关处时,视线忽然停住。玄关处新装上了一个高档智能施工锁箱,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施工箱是专供高档公寓硬装期间使用的,上面带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电子显示屏。 施工团队的人在离开前,在便签纸上留了一行潦草的英文备注:今天下午2点15分,锁箱有一次异常输入记录。主密码未输入成功,门未打开。 下午两点十五分。 今天是工作日,而下午的两点多,盛江南正坐在森特维尤的大会议室里,和被收购方的人进行讨厌的条款拉锯。而陈蘅之在北城,应该正在和颐总部的高层会议上,试图将陈启衍捶进土里。 什么人会来在这样的时间点,摸到这间公寓的地址,并且试探性地按下了密码? 盛江南看着便签纸上那行字,眼神在刹那间冷了下去。一贯的敏锐与警惕瞬间回笼,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在长裤口袋里攥紧,静静地看着那块黑色的显示屏。 陈启衍,一定会对她下手的。 不管陈蘅之怎样试图让她远离战局,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早在自己与陈蘅之有了亲密关系的那一天开始,早在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陈蘅之开始,她就已经掺和进了陈家的局势之中。 想到自己心底疯狂的计划,又想了想陈蘅之会有的反应。盛江南转过身,将视线投向窗外。 对岸的曼哈顿依旧灯火通明,东河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她分明只身一人站在这里,却好似感受到了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试图将她扼住,以钳制陈蘅之。 想了下,她掏出手机,将消息发送。 等盛江南将手机熄屏,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依旧冷静、漂亮,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可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第154章 冷酷的资本家 8.0 153. 台屿人民最近的热闹都是陈家给的,清晨才开始,陈家的新闻就已经接连轰炸了起来。 还没有到开盘的时间,屏幕下方的滚动条就已经换了三轮了,最初只是简短的一句亲子鉴定翻转,宣告陈蘅之是陈启衍生物学的女儿。很快,深度报道就以“独家”名义,将将陈家旧档案库、生殖样本库以及元怡姿当年的辅助生殖授权记录一股脑倒了出来。 上午九点,大盘一开,和颐总部的股价开始雪崩,舆论也跟着彻底脱轨。 医学记录白纸黑字地挂在网页头条,直指陈启衍早年存在男性因素不育指标。紧接着,又有人翻出他这些年在外被传的多名私生子女的关系链,连带着那些曾经被陈家压下去的旧绯闻、旧传言,也开始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九点三十分,Hollis Chen 正式向家族委员会提交亲缘证明。 全程陈蘅之都没有对外表露出多余的情绪来,没有故作敏感的哭诉,也没有心情沉重的控诉,只是很平静地将所有的文件与签字盖章的律师声明发了出来。 素来低调的陈家大小姐,以一己之力轰炸了沉寂许久的台屿新闻圈。 然而,陈启衍到底是坐了多年家主之位的人,陈家在台屿根深蒂固,权柄还在他手里攥着。华尔街和两岸三地的老狐狸们都清楚,陈启衍这个人属狗的,被踩着了痛脚,势必要无差别地咬人。大家都在等,等看是这条疯狗咬死自己的女儿,还是他同样疯的女儿将他给关进笼子里。 中午十二点,反扑来了。几家依附于陈家旧派资金的八卦频道和自媒体几乎同时发力。陈启衍早已被扒光了底.裤,自然不在乎什么豪门体面,递过去的通稿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下流。 「元怡姿生前疑似拉拉」 「豪门婚姻无夫妻事实,是否因元怡姿长期拒绝丈夫?」 「陈家内幕人士爆料:夫妻二人婚姻多年形同虚设」 「陈家大小姐不肖父,却类母?取向成谜」 「试管女儿、同性母亲、豪门夺权:陈家丑闻进入第二阶段」 标题越写越脏,字眼越来越低劣。陈启衍丢了脸,就势必要让所有人一起被拖进泥里。他不能否认陈蘅之是他的血脉,便开始用最粗鄙、最下作的方式,来羞辱她的性取向,连带着攻击陈蘅之。 几张旧照很快被翻了出来,照片里的元怡姿穿着白衬衫,站在港城一处旧宅门前。她身旁有一个长发发女人,两个人靠得很近,指尖碰在一起,相视笑着。这本是一副极其干净清爽的挚友合照,在经过恶意的局部放大和剪裁后,被配上了极其黏腻、龌龊的暗示性字眼。 这还没完,紧接着就是元怡姿婚后与不同女性友人出入茶室、画廊的偷拍照,铺天盖地。好巧不巧的,在这场关于“母女遗传性取向”的恶毒探讨推向顶峰时,有人在评论区“精准”地匿名爆出了一张陈蘅之当年在塔桥某家知名拉吧二楼喝酒的照片。 酒吧的光线昏暗,大理石吧台前,陈蘅之的侧脸清冷,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眼神里满是生人勿近的孤高。 一时间,那些键盘后的肮脏窥探欲彻底被点燃了,到了中午,评论区已经彻底烂了。 “难怪不让老公碰。 “母女都是变/态吧?” “这种人还想继承陈家?” “陈启衍也是倒霉,被老婆骗了一辈子。” “元怡姿喜欢女人,陈蘅之也喜欢女人,这算不算遗传?” “女人和女人怎么搞?不如哥的大D” 不堪入目的词汇层层叠叠地滚过去,可信义区住所的书房里,空调的叶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冷气。 陈蘅之陷在宽大的大班椅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坐在书桌后,低头翻过一页又一页这些时日关于自己和元怡姿的报道。 窗外是北城盛夏过分明艳的烈日,刺得人眼睛发晕,而她的视线只是平静地落在桌面的平板电脑上。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长发落在肩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林柚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沙发上的陆仲希面无表情地放空,手指却在轻敲着膝盖。而门边的左崇正压低声音,同电话那头确认信息。 陈蘅之神色自然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关于自己和妈妈的新闻,从她决定用“弱精”来攻击陈启衍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发疯。 这种男人最在乎的东西,无非就是父权、血统、性能力、妻子是否顺从、女儿是否服从。他可以接受自己无恶不作,私生子女满天飞,却不能接受元怡姿宁愿用一根针管完成陈元联姻,也不肯让他碰一下,更不能接受他一直不看好的大女儿,竟然敢直接用他“弱精”来阻断他的私生子入嗣的可能。 小心眼的男人,一定会超级恨。他一定不会放过她们母女,哪怕妈妈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他也一定会把她的旧照、情史、性取向、婚姻隐私,全部摊到太阳底下,让一群不认识她的人围观、嘲笑、审判。 好像女人只要被人审判了,就会社会性死亡似的。 可笑的陈启衍,不要说妈妈已经离世那么多年,就算她还活着,她也一定不会在乎外界怎么说的。那帮 incel 的话,还不如垃圾堆的苍蝇叫。 只是,当元怡姿和那位女性友人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时,陈蘅之的指尖还是停了一下。 照片已经很多年了,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粗糙的颗粒感。 元怡姿站在玻璃门前,眉眼清冷,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身边的女人正偏头看她,笑得很温柔。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坦白来说,她和元怡姿确实像,眉眼像,鼻梁像,唇形也像。只是元怡姿年轻得像一场冷雨,显得清冷寡欲,而陈蘅之的眉宇间,多了一份在名利场里浸润出来的、不容置喙的矜贵。 眼看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妈妈的照片,林柚声音里面带着克制的怒意,低声道:“陈启衍是故意的。几家说话最难听的媒体,下午会收到传票。照片来源也在查。” 陈蘅之没有抬头。 陆仲希在沙发里冷笑:“贱男。” 林柚看了她一眼。 陆仲希面无表情:“我说得不对?” 陈蘅之将平板锁屏,放在桌上,嘴角勾了一下,道:“你也是这样说陆师的吗?所以才被打?” “陆师没陈启衍贱。”陆仲希翻了个白眼,淡道。 陈蘅之想了下在场四个人可怜的家庭情况,无声地摇了下头,随后她将平板锁屏。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元怡姿的照片也消失了。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和冷气无声流动的低鸣。 陈蘅之抬眸看向了几人,淡道:“他不会停的。” 林柚唇角绷紧。 陈启衍当然不会停,他怎么可能停?他自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觉得自己父亲以私生子的身份入主了陈家,他就也是陈家最正统的继承人。当他用尽心机地成为继承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物色自己的妻子人选。 港城律政元家的大小姐成为他未婚妻的那一刻,他一定以为自己拥有了最体面的妻子、最漂亮的门面、最完整的陈元联姻。可他没想到,元怡姿连碰都不让他碰。她不仅不让他碰,她还根本就不喜欢男人,甚至她查到了他曾是私生子,还妄图与他离婚,毁了他多年经营的完美形象。这怎么能是陈启衍所能接受的呢? 他以为杀了元怡姿,他就能继续装下去了。 但,陈蘅之长大了。她也喜欢女人,并且,她选择大张旗鼓地和他打对台。现在更是直接公开了两人的亲子鉴定结果,并且公开他“弱精的事实”。 陈启衍一定恨疯了她们母女。他会发疯、会咬人、会把自己最无能、最下作、最恶心的那一面,全部摆出来。 “盛总那里已经又派过去两队人。”左崇挂断电话,走了过来,低声汇报,“克洛伊也已经确认过盛总最近的行程都在新约克。” 陈蘅之点了下头,她还没有说什么,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陈家。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手机的铃声机械地响着,带来一阵聒噪的吵闹。过了好一会,陈蘅之按下了接通键。 “大小姐。”电话那头是陈家庄园的管家,他的声音一贯平静,不带有感情,“先生请您明晚七点回一趟老宅。” 陈蘅之看着窗外白晃晃的光:“他出院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先生更希望能够再家中静养。” 陈蘅之牵了牵嘴角:“家里的风水不好,阴气重。转告陈启衍,让他出行当心点,万一哪天横死在走廊上,可就不太吉利了。” 管家似是完全没有听出陈蘅之的恶意,他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调子说:“先生说,太太的东西,该请您领回去了。既然您已经向外界说明,元女士与先生并无夫妻事实,那么元女士继续留在陈家祠堂,于礼不合。” 书房的空气在管家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稀薄起来。 其余三个人瞬间感受到了陈蘅之骤然冷下来的情绪,眼看着她平静地将水杯放回桌面,神色冷然地回:“知道了。” 陈蘅之挂断了电话,她淡声吩咐左崇安排车子与人手。 陆仲希听着她的安排,眼里流露出了不赞同,她站起身,看着对方,说:“Hollis,这些人手不够,该通知那些人了。” 陈蘅之抬眸看着陆仲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长发垂在肩后,西装袖口扣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情绪。 过了很久,陈蘅之转过身,扯了扯外套。她淡淡道:“阿柚,联系媒体。阿崇,你也去联系。” 既然陈启衍不要脸,那她又何必要脸呢。 “要接受采访吗?”林柚问。 陈蘅之垂眸扣好袖口,声音淡淡:“不。让他们在外面等。” 陆仲希走到陈蘅之的身边,她拿着手机,语速有些快:“元家那边要不要通知。” 陈蘅之没有犹豫,点头:“告诉元歌。” “元辞呢?”陆仲希又问。 “让她不用管我的处境,直接动手。”陈蘅之沉默了一瞬,终于道。 书房门被打开,走廊的光更亮。 陈蘅之走出去,身影被拉得很长。她看着身侧已经安排妥当的左崇,低声:“Sybil 今天的行程怎么样?” 左崇知道陈蘅之想问什么,她很是不巧地摇头,回道:“很遗憾,陈总。盛总明天公休,我想以目前的时差来看,她能够看到媒体的最新报道。” 陈蘅之闻言,挑了下眉。 啊,又要哄她了。 只是这次,该用什么方式呢? 第155章 冷酷的资本家 9.0 154. 北城又下了雨,陈家庄园外,雨越下越密。 傍晚七点不到,几辆采访车已经停在了路口。白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得发凉,车顶的信号天线斜斜地指向了天空。摄像机没有被允许靠近庄园的正门,只能隔着湿漉漉的青石路,拍那扇黑色的铁门、深绿色的榕树以及不断进出的黑色车辆。 记者们撑着雨伞站在雨里,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也有人在不断地确认耳返,而很多的人是举着手机刷新社交平台上的实时词条。 雨水顺着伞面滴落下来,落在路面上。 “陈家庄园今晚临时封闭。” “据悉,Hollis Chen 已经抵达。” “现场暂未允许媒体进入。” “陈家方面尚未回应是否涉及元怡姿女士遗物处置问题。” 镜头里,庄园十分安静,完全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哪怕偌大的庄园外已经布满了采访的记者,哪怕一些车辆已经被堵在了路口,可这座庄园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重、阴冷又体面的样子。 陈蘅之的车穿过了层层人流,进入了庄园辅路,车子停在了正门口。 左崇先下车,撑开了伞。 记者们看到陈家大小姐身边的特助身影,立刻围了上来。然而还没有等他们靠近,已经有保镖将他们阻拦在外。 车门打开的时候,雨气扑面而来。 陈蘅之从车里下来,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外面披着深色的西装外套。雨水落在伞面,发出了细密的声响。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镜头上,也没有理会记者们任何的提问,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脚进入庄园。 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带起一阵轻轻的涟漪。 庄园门口的管家早已等在那里,他微微弯腰,声音恭敬:“大小姐。” 陈蘅之没有看他,径自入内。厚重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门外雨声、镜头、记者、闪光灯一起隔绝出去。 陈家庄园很大,大致被分成了中式、西式庭院两个区域。陈启衍惯常就住在中式庭院那一处,雨水落在青石砖上,溅起一阵陈旧的霉味。廊下的灯很暗,光线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落下来,细细碎碎地铺在地砖上。 沿路的墙上挂着陈家祖辈的照片,一张张脸藏在昏黄光里,眼睛暗沉、神情模糊,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藏在阴影里,冷冷地俯瞰着陈蘅之走进。 走廊两侧站了不少人,都是陈家庄园这些年新换的服务人员,以及陈启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上来的保镖们。 这帮人有人在看她的脸,有人在看她的裙摆,还有人目光向下,不善地落在她的左腿上。 陈蘅之视而不见地向前走着。左腿的疼痛不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心理医生的介入有了作用,还是知晓陈启衍快要死了而生出了雀跃。曾经难以忍受的痛意,不知不觉已经减轻到能够接受的程度。 偏厅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大,陈蘅之确认这是陈启衍故意让人调高的。 “元怡姿女士生前疑似与多位女性友人长期保持亲密关系……” “陈蘅之近年来亦被拍到出入同性酒吧……” “母女二人的性取向争议,是否会影响陈家传统派对继承权的态度……” 陈蘅之停下脚步,偏厅那块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元怡姿与不同女人亲密的照片。这是曾经陈启衍摔在妈妈脚下的照片,现在却被他贴给了公众。 屏幕下方滚动着可以想见的刺眼评论,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死蟑螂,恶心着陈蘅之。 偏厅里没有人关掉电视,甚至有人站在屏幕旁边,垂着头,假装自己只是负责播放,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陈蘅之看了许久,她看着屏幕上的元怡姿。 妈妈很漂亮。 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当年陈元两家大婚的照片,看着妈妈与陈启衍的婚纱照上,妈妈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下一秒,她抬手,黑色长伞被她直接砸向屏幕。 “砰”的一声。 伞骨撞上液晶屏,画面猛地扭曲了一下。主持人尖锐的声音卡顿半秒,又变成一阵刺耳的杂音。屏幕顿时裂出几道细细的纹,旁边的佣人吓得后退。 陈蘅之转过头,看向离屏幕最近的男人:“关掉。” 男人愣在那里。 陈蘅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希望听到一点声响。” 男人脸色发白,连忙去拿遥控器,屏幕终于黑了。 偏厅一瞬间安静下来,雨声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打在青石地上。老宅里的香灰味沉了下来,像一口盖住活人的棺材。 陈启衍就坐在偏厅正中,他穿着深灰色长衫,腿上搭着薄毯,脸色比新闻画面里更苍白。车祸留下的疲态还在,眼底却有一种让人作呕的笑意。 “阿蘅,你来了。”陈启衍抬眸看她,唇边带着很淡的笑。 陈蘅之走到他的面前,垂眸看着他面前的东西。这些都是妈妈这些年遗留在陈家庄园的零碎物件,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只是,她不愿意妈妈的东西继续留在陈启衍身边。 陈启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温和:“你母亲的东西,我都让人整理出来了。” 陈蘅之没有看他,转而拿起那枚戒指盒打开,淡问:“你想做什么?” 陈启衍轻轻叹了口气:“阿蘅,你一定要和爸爸这样说话吗?”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张婚纱照。照片里的元怡姿穿着婚纱,站在陈启衍身边。她年轻、漂亮、冷淡,眼神却没有半点新嫁娘的柔情,仔细看去,甚至带着几分嫌恶。 陈蘅之知道,妈妈讨厌这场婚姻。 所以,她讨厌她也是应该的。 陈启衍看着照片,声音慢下来:“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联姻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妈妈都能接受的事情,为什么你非要反抗呢?大不了你和你妈一样,结婚后与你的丈夫各玩各的,又能怎样呢?” 偏厅里面很安静,所有人都垂着眼,没有人敢说话。 陈蘅之冷笑了一声,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看向陈启衍,淡道:“要我像我妈妈一样,瞒着丈夫生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堵死所有私生子的路吗,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方式。” 陈启衍被戳到痛脚,脸上面容凝滞一瞬,随即满是恶意地开口:“你不想嫁给陆伯谦,那陆仲希还这么挺你,想必也付出了不少吧?” 陈蘅之看着他,唇角轻轻弯了一点。她就知道对方的狗嘴里,绝对不会说人话。于是,她淡淡地回击道:“你45岁那年,和那个男明星的事情,下午就会见报。陆师这些年这么挺你,想必,陆师和你也一定有些负距离的关系吧?”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谁能想到陈启衍竟然如此荤素不忌。 陈启衍脸上的表情崩坏了片刻,但他仍旧没有发作,只是抬手。秘书立刻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元怡姿女士相关纪念物及私人遗物交接确认书》 “签了字。”陈启衍说,“她的东西,你就可以带走。” 陈蘅之没有碰那份文件,她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每一样东西。婚戒、旧照、病历、授权文件,甚至是护照。每一样东西都被摆放得很整齐,整齐得像一场展览。好似元怡姿的一生,被人拆成几块,冷冰冰地摆在桌上,等她的女儿来认领。 陈蘅之拿起那份文件,她低头,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她轻轻笑了一声:“这点东西,你就让我退让?” “陈启衍,你是车祸撞到了脑子吗?”陈蘅之的声音不高,却极尽讽刺。 陈启衍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陈蘅之俯身,将桌上那枚婚戒拿起来。戒指很小,钻石已经有些发暗。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戴上这枚戒指。想到这里,陈蘅之随手把这枚戒指扔到了门外的鱼池里面。 “你以为我会在乎我妈是不是陈家人吗?”陈蘅之轻笑,“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你的存在。” 陈启衍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薄毯。 “陈启衍,你该庆幸,我妈妈选择了你的精.子。”说完,陈蘅之转身就要离开。 陈启衍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他抬手,打了个手势。下一秒,偏厅四周的人动了。 数十个保镖从廊下、屏风后、侧门处同时逼近,将陈蘅之一行人围在中间。 左崇几乎同时抬手,跟在陈蘅之身边的人全部握住身后的黑色背包。背包拉链轻轻滑开一线,金属反光从缝隙里闪了一下。 偏厅里,空气瞬间绷紧,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她只是抬眸,淡淡扫过那些保镖的脸:“有人还记得简仁甲乙丙丁的下场吗?” 简仁甲乙丙丁。 多年前,参与陈启衍抓捕陈蘅之行动的几个保镖组长,他们的曾经是那样的辉煌,可却在几年前陆续发生了变故。有人出车祸残了、有人被送进监狱、有人在南港码头消失了三天,再出现时,双手已经废了、还有人全家连夜离开台屿,从此再也没敢回来。 听到这几个名字,围上来的保镖脚步明显滞了一下。 陈蘅之的视线很平静,那些人不敢再轻易上前。 可是陈启衍今天准备的不止这些人。 偏厅外,雨声更重了,几道陌生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同于陈家保镖整齐克制的步子,那几个人走得很散,鞋底踩过湿地时,带着一种粗重、拖沓的声响。很快,几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不是陈家平日里用的保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烟味、汗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腥气。衣服不算合身,眼神也不干净。有人脖子上露出旧纹身,有人手背上有疤,还有人咧着嘴笑,牙缝里带着烟渍。 这是陈启衍专门从南部找来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早就该死的人。他们走上前,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懒散。其中一个男人手揣在怀里,目光直直落在陈蘅之身上,从她的脸一路扫到她的左腿。 “陈大小姐。”他笑了一声,语调粗哑,“听讲说你腿不太好啊?” 左崇眼神骤冷。 男人像是觉得有趣,继续往前走。 陈蘅之站在原地,连眉眼都没有动。 “陈启衍。”她终于回头,看向坐在椅子里的男人,“你现在已经沦落到要找这种东西进陈家庄园了?” 陈启衍坐在阴影里,脸色冷得可怕,他的声音低沉:“阿蘅,你太不听话。爸爸只是想教你一点规矩。” “动手。” 第156章 焦虑的牛马 6.0 155. 公休日的曼哈顿中城,比起平日并没有安静多少。第五大道上的车辆依旧拉出长长的尾灯,喇叭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传了上来,街上依旧有很多人,咖啡店门口也仍旧有人等着取单。只是比起工作日清晨那种的拥挤,今天的城市稍微慢了一点,但也就只有一点。 盛江南原本不该来公司的,维氏项目已经推进到报价后的静默窗口,好不容易她有了一个短暂的空隙。工作邮箱少见地平和了下来,日程表上也十分干净,没有刺眼的红色标记,没有大大小小的筹备会议,更没有需要她立刻去应酬的机构客户。 然而,她还是来了公司。 从新泽西进城的路上,车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街道两侧树影一闪而过,玻璃幕墙反射着大片白光。她坐在后座,手机扣在膝上,指尖却一直搭在屏幕边缘。 过往她并不觉得那间单身公寓有什么不好,虽然不大,也不常住,但是她适应的、挑选好的安静住所。这里窗外能够看到一小片街景,冰箱里面有纯净水和准备吃的沙拉,书桌上还摊着罗斯福岛公寓的装修设计图,就连笔记本电脑旁边都还压着她昨天写下的几行备注。 这个公休,她本该好好待在家里的,可是今天不行。 不知道是和陈蘅之重逢以后,她变得贪得无厌;还是因为知道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越来越公开化,她的脑子根本安静不下来。盛江南完全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守着那几张装修方案,等一条三小时一次的消息。 这样的等待,让她的焦虑变得越来越严重,甚至觉得不大的公寓角落里面都有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她来了公司。 她宁愿坐在森特维尤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坐在一份份维氏项目的文件和咖啡气味的中间,也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想陈蘅之现在和陈启衍进行了到哪一步、她是否带够了保镖、陈启衍会不会伤害到她… 盛江南穿过旋转门时,前台值班的安保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今天还有人会准时出现。 她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刷卡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上行,金属门上映出她的脸。低饱和度的蓝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盘得很整齐,妆很淡,耳钉也很低调。她看起来像一个极度自律的投行人,在公休日仍旧主动回公司处理项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她只是不愿意呆在家里。 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进入最后,她已经把手插了进去,在结果没有落地之前,盛江南整个人都像一根绳子绑着。虽然束缚的力道并不重,但这种被限制的感觉,还是让她无法去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她很焦虑,焦虑到哪怕罗斯福岛的装修图还摆在她的笔记本桌面上,她已经想好了应该选择哪个方案,但她还是无法给出确切的回应。 她想要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决定,想要和陈蘅之一起决定。 办公室楼层很空,灯只开了一半,长长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她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平时吵闹的中央打印机此时一片宁静,分析师工位上那几百块显示器大半都黑着,茶水间里只有制冰机偶尔落下一两颗冰块的脆响。 盛江南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她才发现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了很多推送。 按时间往前翻,最早一条是在今早七点:「突发!陈家争斗再添新料」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外面的天色。一大早,她就是看到这些新闻,她才完全失去了想要休息的欲.望的。 不大的台屿省,现在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哪个明星劈腿了,哪两个人又结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陈家的争斗上,推送五花八门地闯入她的视线之中。 「多方消息表示,陈启衍疑叫大小姐返家处理其母遗物。」 「陈家内部人士称,今晚或涉及陈家族谱人员变动。」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窗外新约克的日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可盛江南的指尖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坐在原地,看了屏幕几秒。然后意识到,现在是台屿时间晚上九点一刻。 她点开了媒体的直播页面,画面跳出来的那一秒,音响里瞬间漏出了北城粘稠的雨声。 视频里的天色已经黑透了,雨水砸在镜头上,汇成一道道模糊的水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陈家老宅那座透着封建腐朽气的黑色铁门在雨雾中紧闭着,门外的马路已经被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在黑夜里高频地亮起,把那些落下的雨丝照得像一根根直落而下的细线。 撑着雨伞的记者站在风雨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碎:“……目前可以看到,陈家老宅的安保级别已提到最高。陈蘅之女士的随行车辆已于两个小时前驶入偏厅侧门,目前宅内依然封锁,并无任何消息传出……” 两个小时了。盛江南盯着屏幕。已经进去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回应。 盛江南端起手边那杯冰块快要融化的美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浓缩咖啡的苦涩和酸感在舌根底下泛滥开来,带着有些恶心的黏腻。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回办公桌上,单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给陈蘅之:「还好吗?」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灰蓝色的已发送图标下面,那两道代表已读的蓝色双勾始终没有亮起来。 陈蘅之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碰,她在和陈启衍对峙,那个吃人的老宅里全是不怀好意的豺狼。不看手机才是最正常的,盛江南心里比谁都明白。可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有些发白的面孔,觉得别扭极了,索性抬手把手机整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直播画面依然在电脑右侧的小窗口里静音播放,盛江南掐了掐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将一份维氏项目最新的并购对价资产评估书拖到了屏幕中央。她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估值模型上。 然而,这成了徒劳。 过往上学的时候,她最擅长的就是屏蔽杂音。无论周围有多少事,她都能在很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注意力按回书本、资料和试卷里。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空气里哪怕有一点细微的声响,她的神经就会绷起。每看三行条款,她的眼珠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右偏移一点。 哪怕没有声音,她也能从那些层层叠叠的黑伞、晃动的镜头和记者焦灼的嘴型里,感受到大洋彼岸的陈家正在发生着怎样的撕扯。 陈蘅之居然把这场豪门恩怨彻底做成了公开的阳谋,以陈家那帮老家伙一贯恨不得把家丑埋进地里做肥料的死板做派,今晚只要大门再打开,两边必然有一个人要被抬着出来。 盛江南忍不住在脑子里回想陈蘅之拥有的牌面,想着以陈启衍那下作的风格,他会怎样对待陈蘅之。 上午十点,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盛江南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抓了过来,速度太快,甚至把旁边的咖啡杯带得晃了晃。看到显示,并不是陈蘅之。 对方只发来了两个单词:"ALL IN" 盛江南看着对方全大写的单词,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来。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 ALL IN. 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光是陈蘅之还是她。她们都没有退路了。 盛江南把手机放回桌面,指尖在锁屏上停了一会儿。屏幕很快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脸色平静,眼神却没有一点温度。 过了几秒,她重新抬眸,看向电脑。维氏项目文件还停在同一页,光标在批注框里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她身处何地。 盛江南垂下眼睫,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慌,深吸了一口气。多年高压的工作时的理性在这一刻强行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逼着自己沉下心,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开始针对文件信息逐字逐句进行批注。 密闭的办公室内,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安静平稳的右下角直播画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了起来。 盛江南的视线几乎立刻移了过去,画面里,原本固定对准陈家庄园大门的镜头开始剧烈抖动,雨伞、肩膀、摄像机和模糊的人影从镜头前一闪而过。下一秒,现场记者的嘴唇快速开合,表情明显变了。 盛江南伸手解除静音,声音骤然涌出来。雨声、脚步声、记者的喊声、耳返里混乱的提示音,全都挤在一起。紧接着,记者拔高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背景:“警车和急救车一起进入陈家庄园!” 镜头猛地转向庄园入口。 雨幕之中,警笛声已经连成一片。红蓝色的车灯刺破昏暗雨夜,一辆接着一辆从路口驶来,直接开进陈家庄园。灯光掠过湿漉漉的路面,映出一片混乱的水痕。 最前面的是警车,后面紧跟着急救车。 白色车身在雨里一闪而过,车顶红灯急促地旋转着。镜头扫到车门时,有人已经拉开后门,穿着反光背心的急救人员拎着急救箱往里跑。担架被从车厢里拖出来,轮子撞过地面的声音隔着直播音频都显得刺耳。 记者们一拥而上。 有人举着话筒往前挤,有人试图越过临时警戒线,还有摄像机在推搡中险些撞到地面。可不过片刻,交警和制服警员便迅速将现场压了下来。铁丝网障碍物被拖到路中央,几辆警车横向停住,直接将整条马路封死。 “退后!全部退后!刑事勘查现场,禁止任何社会车辆和人员进出!”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带着雨夜的慌乱。 镜头被迫向后退,画面又晃了一次。有人在旁边喊:“是不是有人中枪?” 另一个声音很快盖过去:“急救车进去了!急救车已经进去了!” 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发白,除了在射击场馆,她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枪击现场。哪怕童年看了很多 TVB、犯罪纪录片,可那只是在电视上。 画面里的阵仗越来越庞大,来到现场的警察也越来越多,看着这一幕盛江南死死扣住了办公桌的边缘,呼吸也彻底屏住,她的恐慌再度袭来,而页面下方的实时文字也在疯狂刷新。 「突发:陈家庄园内疑似发生重大持枪对峙!」 「最新:北城市局霹雳小组已荷枪实弹突入偏厅现场。」 「陈启衍方疑涉嫌非法持有制式枪械、走私武器及组织暴力威胁。」 「现场救护车已就位,陈蘅之是否受伤暂未得到官方确认。」 盛江南看着最后一行字,“陈蘅之是否受伤暂未确认”,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远程扼住,粗重的呼吸在瞬间停住,她已经无法呼吸。 办公室里的冷气声、电脑风扇声、楼下城市模糊的车流声,好像都被抽远了。她只能听见直播间里混乱的雨声,和自己胸腔里一点一点变重的心跳。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盛江南额肩头,可她陷在和煦的日光里,却只感到浑身冰冷。 第157章 焦虑的牛马 7.0 156. 「Hollis Chen 是否受伤暂未得到官方确认。」 盛江南看到这一行字以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时间久到直播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雨声、人声、警笛声,都不再像是从笔记本音响里传出来的,而像是穿过了数万公里的距离,直接浇在了她身上。 森特维尤办公室的冷气仍在运转,窗外还是新约克午后明艳的日光,玻璃幕墙把天色照得发白。可屏幕里的北城却是漆黑的夜,细密的雨水被警灯照出一层灰白的雾。警车和急救车的红蓝色灯光一下一下闪烁着,照亮陈家老宅外那条被封死的路,也照亮屏幕前盛江南的脸。 她拿起手机,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机边缘贴着指腹,冰得有些发滑。 盛江南把电话拨给了陈蘅之。 无人接听。 她盯着屏幕,直到通话自动断掉,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没过多久,她又拨出了第二次。 还是无人接听。 又过了20分钟,她拨出了第三次。屏幕上 Hollis 这几个熟悉的字母,逐渐变得陌生,拨通的“嘟嘟声”一声接着一声,可她始终都没有等到接听的声音。 通话被迫自动断掉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与她沉重、不规律的呼吸声。 没来由的,盛江南感到后背满是冷汗,她的手指僵硬地拿着手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放下手。她有些生硬地点开聊天框,看着屏幕上陈蘅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jpg」 很普通的一个表情包,甚至可以说有点老派。陈蘅之以前很少发表情包,她的消息一向很简洁,偶尔的表情也都是系统自带的 Emoji。可自重逢以后,她改变了很多,她会主动报备自己的行程,会告诉她做了什么,会偶尔吐槽一下,也会发一些可爱的颜文字。 虽然两个人都还没有谈过正式交往的事情,但现在的陈蘅之比起当年,要多了很多“准女友”的自觉。 昨晚陈蘅之也习惯性地和她说了晚安,可是当她睡醒了,陈蘅之却杳无音讯。 恍惚中,盛江南感觉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陈蘅之骤然失联,不管她是打电话也好,还是发邮件,都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她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好,也不知道她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一块没有回应的屏幕,从白天等到黑夜。 现在又是这样,为什么,她始终都要这么无力? 潜意识里,她知道陈蘅之不会和过去一样突然消失不见,但没来由的心慌和烦躁还是席卷了她。让盛江南完全无法安静地坐在这里,她只能站起身。 「陈蘅之,你还好吗?」 消息发了出去,没有已读。 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又打了一行:「我现在去北城会影响你吗?」 屏幕暗下去前,聊天框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她看着那些没有被读取的字,只觉得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盛江南强迫自己吸气,一下、再一下,可空气像是进不到肺里。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短而浅。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更不该贸然想要去找陈蘅之,她应该冷静,应该判断,应该等更多消息。 可她做不到。 她将台屿媒体的直播放大,看到记者已经全部被警政署的人拦在黄色警戒线外面,镜头因为推搡和挤压晃得厉害。有人在雨里隔着拒马高声询问里面是否有人中枪,也有人反复冲着黑压压的庭院喊着陈蘅之的名字。可那扇黑色的铁门被打横的警车挡得严丝合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待是一件非常难熬的事情,尤其是在不确定陈蘅之是否安全的情况下。 只要陈蘅之能走出来,如果她能出现在镜头中,哪怕只是细微的一角,哪怕脸色不好,身上带着伤,盛江南都能从零碎的画面这种拼凑出说服自己镇定下来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现在的台屿陈家庄园门口,除了急救车和警车进去了,只剩下警方大规模的封锁、媒体滚动播报的“伤亡情况暂未确认”。 盛江南等不下去,她翻出通讯录给林柚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咬着牙,打给左崇,依旧无人接听。 电话等待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响了一边又一遍,她听着这个声音,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得生疼。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不过几秒后,她又立刻拿了起来。 盛江南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落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繁华,将电话打给了不久前才联系过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又要和之前几个电话一样,被自动转入无人接听,然而就在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隐约能听见有人快步走过的声音,还有门被推开的轻响。过了几秒,元赋的声音才传来:“我在港城。” 元赋是港城的警察,她当然得在港城。盛江南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但 Hollis 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端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又有人在元赋身边说了什么后,元赋这才开口:“台屿那边还没有正式消息。” “元赋,我不是你要应付的媒体。”盛江南原本就焦躁,现在听见这种近乎公事公办的说辞,声音一下冷了下来,“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全。” “Sybil,我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元赋理解她的情绪,依旧沉声回应,“台屿禁枪,现在枪械案成立,现场已经被封锁。消息不会那么快出来。” “陈启衍就算当场死了又怎样,我问的是陈蘅之。”盛江南的呼吸更紧,声音都有些颤抖。 元赋声音压得有些低,终究还是回:“目前没有确认她中枪的消息。” 没有确认中枪,那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中枪的可能。 “元赋。”盛江南的声音很低,“你答应过我的。” 元赋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她才回到:“我知。但事发突然,你不要太着急,也不要再打电话了。现场应当在做笔录、医疗处理或者是警方保护转移,不会有人接电话的。” 盛江南看着屏幕里陈家老宅那扇被警车挡住的门,她问:“医疗处理?” 元赋沉默了一瞬,这瞬间的沉默让盛江南的心猛地向下沉:“你有消息没有告诉我,对吗?” “我只是说假设!”元赋瞥着不远处冷脸的姐姐,连声回应。 然而盛江南明显不相信她的回答,她已经开始查询新约克飞往北城的机票。哪怕是冲动,哪怕可能会打乱陈蘅之的计划,她也顾不上了。 她要亲眼看到陈蘅之平安。 “Sybil,你好。”电话中的声音换了一个人。 盛江南眉头微蹙,购买机票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是元辞,Hollis和元赋的姐姐,徐容致的未婚妻。”元辞的声音再度传来。 盛江南没有心思寒暄,她只问:“她到底怎么样?我能去北城吗?这会打乱你们的计划吗?” “台屿的情况可控,Hollis 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正在处理。”元辞很快地给了回应,“Sybil,我想你很清楚,Hollis 更希望你能够在新约克保全自身。” 保全自身,盛江南几乎要笑出来,真的以为她在新约克就能保全自身吗?盛江南猛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瞬又听到元辞说:“Sybil,我希望你能理智些。” 元辞说完,不给盛江南反应的机会,将电话直接挂断。 盛江南垂眸按着自己的额头,脑子里面乱得不得了。理智上她很清楚,她不能去北城,陈启衍既然能用她打陈蘅之一次,就势必有下一次。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陈蘅之的弱点,更不能愚蠢地主动送上门;但从情感上,她真的没办法做到安心在新约克冷眼看着陈蘅之生死未卜。 重重地深呼吸,盛江南看到屏幕上的标题已变了。 「陈家庄园内多人被控制,流出枪械数量尚待确认。」 「急救人员仍未离开现场,庄园偏厅内伤者身份未明。」 看着“伤者身份未明”着几个字,盛江南心底生出一阵庆幸,因为如果受伤的是陈蘅之或者是陈启衍,媒体一定会写明的。但现在既然这么说,或许受伤的就不是她。 然而在放松后的几秒后,恐慌瞬间又一次席卷了她。 万一呢?万一这个受伤的人就是陈蘅之呢?万一陈蘅之真的受伤了,只是和颐、元家和警方都在压消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盛江南就感觉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胃,让她的胃部生疼的同时,隐约又有要呕吐的倾向。 她没有再给陈蘅之打电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直播屏幕,看着乱糟糟的北城,看着暴雨如注地落下。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画面终于有了大的动作。 北城的雨水没有减弱的迹象,但陈启衍却被警方带出了庄园。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防水外套,左右都有着两位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员,他的手臂被近近地扣住,脸色在闪光灯下显得极其阴鸷难看,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被雨水压乱,整个人比之前露面的形象要苍老许多。 和颐控股的董事长,竟然被警察当着记者们的面带走。 记者们几乎要立刻冲破交警拉起来的拒马,恨不得把所有的话筒和录音笔都塞进陈启衍的嘴里。 “陈先生,今晚陈家庄园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先生,您现在被警方带走是否意味着你涉嫌非法持有走私枪械?” “陈先生,陈蘅之女士目前状况如何?” 陈启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在长枪短炮面前停留太久,很快就被推上了最前面的警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灯光离开现场。 陈启衍出来了,那陈蘅之呢? 伴随着陈启衍被带走,现场媒体的语速开始放慢。主播在演播厅里反复播放陈启衍被带走的画面,随后又补充了一连串被黑布蒙头带出的男人。 那些人身形狼狈,有人的外套被雨水打透,有人手臂被警员反扣在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袖口缠着临时止血带,被两名警员半拖半架地带上车。 急救车的红灯还在闪,镜头扫过时,车门半开着,医护人员站在旁边,低头和警员说话。 陈蘅之始终没有出现。 演播厅里的专家已经开始分析今晚过后陈家继承权的变动,分析陈启衍是否会被正式羁押。财经频道甚至已经开始讨论明天一早和颐控股的股价波动,以及陈蘅之该如何力挽狂澜。 盛江南听着电脑传出来的那些“专家”分析,只觉得头脑生火。这帮看热闹不显示大的贱/人! 陈家外面的记者好似变少了许多,处处都透露着今晚尘埃落定。可陈蘅之始终都没有出现。 盛江南不敢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一直看着屏幕和手机,想要最先得到消息。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画面角落里出现了陈蘅之的身影。 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狠狠地磕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顾不得,直直地看着屏幕。 画面很晃,雨水不断地打在镜头上。 陈蘅之身上个还是进去时的那件黑色长裙,只不过上半身批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衣角已经被雨水打湿。她的脸色很白,哪怕隔着雨幕与晃动的镜头,依旧能够看出脸色的不好。 左崇撑着一把黑伞,面色严峻地站在她的身侧。而林柚则是抱着一只用防水布包裹好的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陈蘅之身后。 记者们登时涌了上来。 “陈小姐,你受伤了吗?” “陈小姐,刚才庄园内是发生了枪击吗?” “陈启衍为什么会被带走?” “陈小姐,陈启衍与你发生这样的冲突,对此你怎么看?” 陈蘅之没有理会,她甚至看都没有看这些记者,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就让身后的保镖护送她上了车。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 在上车前,陈蘅之的脚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顿了下,她直直地看向了最近的那个镜头。 眼神虽然冰冷,却透着安定。 哪怕一个字都没有说,但盛江南知道,那一眼是在让她安心。 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在这一个瞬间,骤然放松下来,盛江南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看着黑色车辆驶离陈家庄园,盛江南眉头不一会就又皱了起来。 北城这么大的雨,陈蘅之的腿肯定很痛。她全程没有说一个字,脸色还那么白,甚至在上车前右手还隐蔽地扶了下车门。 她一定很难受。 盛江南只感觉刚刚松下来的心再次凝重起来,她拿起手机给陈蘅之打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下午一点半,和颐集团公关部终于发出了一份临时声明: 「陈蘅之女士已离开陈家庄园,目前正配合相关司法程序。针对今日陈家庄园内发生之事件,本集团尊重并全力配合司法机关调查。相关事件属于陈启衍先生个人行为及陈家内部事务,不代表和颐集团立场,亦不影响集团既有治理架构与经营安排。感谢各界关心。」 盛江南看着这份冷冰冰的切割声明,她清楚,这场仗算是陈蘅之赢了。她卸了力气一般靠在椅子上,强迫自己将思绪重新放回自己的工作上。 既然已经赢下了第一场,以陈蘅之的能力和手段,陈启衍绝对不会再有翻身的空间了。可是她的身体没有听进去。她的胃还在隐隐作痛,指尖依旧发冷,耳边还全是记者问“是否有人中枪”的声音。 下午,台屿陈家的事情到底传到了其他国家媒体。盛江南不想看到这些无意义的消息,她将网页关掉。 办公室内很安静,静到她脑子里会自动回想起记者声嘶力竭地询问是否有人中枪;闭上眼睛,脑子全都是陈蘅之看向镜头的那一眼;耳边全部都是元辞说的,要她理智一点。 她没忍住,还是打开了新闻,把陈蘅之看向镜头的那一眼,暂停、放大。画面的像素在极限拉伸下糊成了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她却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像,看了许久许久。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山,她手边维氏的文件还没有完全看完。清洁人员过来敲门,询问她是否需要清理办公室。 盛江南这才僵硬地抬起头,回道:“不需要,谢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么不对。但她还是没有从办公室离开,她依旧坐在电脑前,自顾自地整理今天所有的新闻截图。 从陈蘅之返回陈家庄园,到急救车和警车闯入,再到陈启衍被带走,最后是陈蘅之沉默离开。 每一条,她都按照台屿时间顺序保存好。她做得很细致,也很慢,这种枯燥的资料梳理本就是她最擅长的核心业务,而同样的,她也极度擅长从这些看似凌乱的碎片中剥离出核心的逻辑。 最后,盛江南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静止了,她确认了一件事。现场那些角度刁钻、几乎堵死了陈启衍所有退路的媒体记者,都是提前收到了陈蘅之的消息才会蜂拥而至的。 一切,不过是陈蘅之布下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那她为什么会不理她呢? 晚上11点,盛江南撑着桌子站起身,下楼买了杯冰咖啡。她没有立刻上楼,反而站在咖啡店的门口,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曼哈顿的夏夜。 而台屿,现在已经进入了白天。想必,陈蘅之还在忙着收尾吧。 垂眸扯了下嘴角,盛江南拿着咖啡回了办公室。刚喝到一半,胃就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时候她才想起来,从今早到现在,她好像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 想了下,抽屉里面好像还有一包很久很久之前放得饼干。她拿了出来,也没有看保质期,随手撕开,塞进了嘴里。她机械地嚼了两口,只感觉饼干碎快要把自己给噎死,她大口地喝了几口咖啡,这才觉得顺了下来。 晚上11点40,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立刻拿了起来。 不是陈蘅之。 只是一条垃圾邮件。 她看着那封邮件的内容,过了好一会才删除掉。她发现她现在连手机震动都在害怕了,怕来的不是陈蘅之的消息,也怕来的是陈蘅之的消息。 凌晨两点,整间独立办公室只剩下电脑屏幕那点惨淡的光。盛江南把所有的新闻页面和估值模型都关掉了,只留下了和陈蘅之的聊天。 屏幕上她的消息都还是未读的状态。 盛江南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冰冷的手掌,用力地捂住了眼睛。掌心压住眼眶的时候,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陈蘅之受伤的画面,想象偏厅里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甚至想象那个女人倒在血泊里、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盛江南猛地放下手,用力地摇了摇头 再睁开眼,桌面上咖啡和没看完的文件,以及手上陈蘅之最新送给她的签字笔与手表,都还在眼前。窗外的城市灯火也依旧在,她怔怔地看着,只感觉自己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完全没有清明的迹象。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陷入了朦胧的梦境之中。 梦里果然还在下着台屿那场没完没了的大雨。耳边全都是雨水砸在黑伞面上的沉闷声响。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有人在暴雨里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急救”,有人在大声呵斥媒体“退后”,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人在用一种很轻、很纵容的嗓音,隔着万水千山叫着她“江南”。她想要跨过警戒线向前走,却发现自己被隔绝在外,无论她怎么试图跨越那层看不见的线,却始终没有办法穿过。 她被扔在安全的温室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蘅之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陈蘅之!”盛江南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机依旧安静地放在身侧,没有响。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时间:3:57。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还在森特维尤。 明天下午她还有会议,不能一直这样的状态。她抓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和手机,甚至没有关掉电脑,快步走向电梯。 凌晨4点的大楼已经很安静了,电梯极速下降,电梯映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面满是红血丝,唇色也淡得发白,原本整齐的头发,因为她刚才睡着也散落了几缕,有些凌乱地搭在她的肩头。 她看着狼狈的自己,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调高的大厅内只留了夜灯照明,值班的保安看到她的身影,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就又低下了头。 这帮投行人的作息,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凌晨4点下班,也不算多么少见。 凌晨的曼哈顿,街道看起来比白日要宽阔许多,偶尔又夜班出租车驶过,里面搭载着尚未归家的人们。 盛江南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试图叫个车。就在她发出订单后,她抬脚跨出写字楼的大门,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西52街空旷的路边,正静静地听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熟悉的车身,熟悉的夜晚,而盛江南更加熟悉的那个人,就站在车旁。 陈蘅之看到盛江南的身影,她歪了下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张开了手。 “江南,过来。” 第158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2.0 157. 在夜色中的曼哈顿大街上,陈蘅之站在一辆黑色的揽胜旁边。 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丝质衬衫,黑色的长裤将她原本就高挑修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孤傲。一头乌黑长发时自然而散落地披在肩头,许是因为跨越了半个地球,她的发丝稍有些松散与凌乱。她的脸色很白,甚至比起直播画面里还要白上几分。 只是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件厚重的黑色长裙,也没有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 北城的暴雨、刺耳的警笛声,连同陈家那些令人作呕的肮脏算计,似乎都伴随着陈蘅之的出现,而消散在了大洋的彼岸。 距离直播结束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而她竟然已经跨越了大洋,来到了新约克。 这次的陈蘅之没有让自己信任的人来到盛江南的面前,也没有让人给盛江南带话解释为什么会消失,反而就这么直接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好像,陈蘅之再也不愿意让几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再也不愿意让她们二人因为时空的距离而产生任何的隔阂。 哪怕在不久之前盛江南还在因为联系不上陈蘅之而焦虑,因为担忧陈蘅之的处境而呕吐,但在此刻,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因为陈蘅之本人已经来了。 只要她亲眼看到陈蘅之无碍,她自然会放松下来的。 陈蘅之就那样微微靠在揽胜的车门旁,黑色的车身在凌晨的街灯下泛着冷淡的光,车灯亮着。整条街道安静得不像是曼哈顿,只有偶尔远处驶过的车辆,在空旷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光影来。 陈蘅之平静清冷的眼眸越过凌晨寂静的街道,直直地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迎上陈蘅之的视线,看着对方,她那张漂亮的脸上,眉眼间却带着浓浓的疲惫,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眼前的这一幕狠狠地攥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以为陈蘅之此刻应该在北城的医院里,或者在和颐总部的顶楼进行扫尾工作,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在收网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直接落在了她的面前。 在这个瞬间,盛江南感觉周遭所有的声响都被眼前的人抽空了。大楼门口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声音飘远了、两条街外驶过的机车的轰鸣声也走远了,连带着她胸口压抑了整整一天,让她脸饭都咽不下去的窒息感,也在这一刻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蘅之这个笨蛋,她回复自己消息就好了啊,干嘛要千里迢迢飞过来啊。累死她了怎么办啊? 盛江南就这样站在森特维尤的大楼下,看着陈蘅之站在那里。 凌晨四点的曼哈顿长街空荡得有些不真实,柏油路面反射着路灯昏暗的黄光。恍惚中,盛江南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过去,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也是在新约克,陈蘅之因为家里的事情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已经在JPM的楼下。当时的陈蘅之,也像是现在这样靠在黑色的揽胜车边,脸上带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对她说:“江南,过来。” 那时候的盛江南满心满眼都是她突然出现的惊喜,连脚步都是飘的;而现如今,同样的深夜,同样的街角,盛江南心中却只剩下了满溢的庆幸。 庆幸陈蘅之没有事,庆幸陈蘅之完好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种从极度紧绷到骤然松弛的刺激让盛江南浑身发颤,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理智和体面,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凌晨的夜风猛地扑在她的脸上,带着新约克夏季残留的、干燥而燥热的温度,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全部吹到了脑后。 高跟鞋在空旷的马路上踩出急促、沉闷的声响,一声声都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陈蘅之看着她跑到自己的身边,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再度拉开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盛江南冲到眼前的刹那,张开了手臂,用一种绝对纵容的姿态,将跑过来的女人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盛江南的身子重重地撞进陈蘅之略显单薄的怀里,耳边是陈蘅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陈蘅之的手掌顺势上移,轻抚着盛江南的后脑,安抚地柔声唤她:“江南。” 盛江南没有应声,她把整张脸都埋在陈蘅之的脖颈上,两条手臂紧紧地勒着女人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陈蘅之束缚在自己的身侧。滚烫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滑落了下来,顺着陈蘅之冰凉的颈窝一路往下淌,瞬间洇湿了那一小片白色的丝绸,烫在陈蘅之的心上。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顺从地任由她抱着,手掌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盛江南的后脑,嗓音因为长途飞行有些低沉发哑,却带着让人心安的沉静:“我没事,江南,我很好,我赢了。” 陈启衍被抓了,还被那么多的媒体报道了出去;和颐控股发了公告,正式将陈启衍推向“个人行为”和“陈家内部事务”的位置,与他这个人做了精准地切割。 一切都证明在这场局里,陈蘅之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可盛江南还是很害怕,她的手指很凉,掌心还带着没有退散的冷汗,一双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面布满了血丝。她紧紧地看着陈蘅之,视线从她的脸颊一点点地扫过肩膀,再从肩膀看到腰侧,最终又重新落回了陈蘅之的脸上。 “有没有受伤?”哪怕理智告诉她眼前的人行动自如,盛江南还是不放心地询问出声,嗓音沙哑,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哽咽。 凌晨四点的街边很空,森特维尤楼下的玻璃门还亮着冷白的灯,值班保安隔着门远远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路边的黑色揽胜没有熄火,车灯低低照着前方一小段路面,发动机轻微震动着,一切都与寻常无异。 陈蘅之站在车旁,看着盛江南如临大敌的神情,她眼底有很浅的笑意,倒不是盛江南的担心让她觉得可笑,纯粹是看到对方如此担心她,而没来由的放松翘起来,她声音仍旧有些干涩,开口回道:“没有。” 然而盛江南却没有被这个答案安抚,她太了解陈蘅之了。陈蘅之说“没有”,很多时候只代表没有到她自己认定的严重程度。 陈蘅之的长发散在肩后,衬衫领口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她这张十分漂亮却眼神充满攻击性的面容,比起过往要白上太多太多。 哪怕陈蘅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可盛江南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看着她的神情,眉头微蹙,又问:“救护车怎么进去了?谁受伤了?” 陈蘅之沉默了一秒,就这一瞬间的停顿,让盛江南意识到了问题。她眼底的慌乱登时冒了出来,她没有继续站在街边追问。虽然四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可这里到底是曼哈顿,凌晨的街上也不是真的无人。她看了一眼周围,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拉开揽胜后座车门。 “不在这里说。”她的声音很低,动作却很快。 陈蘅之还没有开口,盛江南已经扶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人往车里带。说是扶,力道却更像是控制。她怕陈蘅之躲闪,也害怕陈蘅之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抗。她顺从地坐进后座,甚至还配合地往里面挪了一点,给盛江南让出位置。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远处车辆驶过的轮胎声响以及写字楼门口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全都被隔绝在了玻璃之外。车厢里只剩下很浅淡的陈蘅之的雪松香味,仪表盘幽暗的光亮,以及两个人靠得太近时,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陈蘅之靠在座椅里,看着盛江南冷着脸坐上来,主动地轻声回道:“受重伤的不是我。” 盛江南盯着她,还是觉得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追问:“那是谁?” “陈启衍从南部招来的混混。”陈蘅之语气平静地说着,“Sybil,你不是很清楚我身边是有保六总队的警官作为随身警卫的吗?” 盛江南咬住唇,她当然清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她要求陈蘅之做的。 在不久前她发现了罗斯福岛的异常后,她就意识到了陈启衍还会拿她来威胁陈蘅之。她很清楚自己如果被陈启衍所拿捏,陈蘅之将会陷入怎样的被动之中。同样的,她也明白,如果陈启衍已经不得不再次对早已经暴露的罗斯福岛下手,那就代表着他已经快成了强弩之末。而他既然当年敢对元阿姨下手,如何又不会对陈蘅之下手呢? 这帮死贱.男是没有底线的,如果当暴力能够清楚掉所有的阻碍,那么他们将会毫不犹豫地去选择那条自己已经实践过的路径,一夜之前被两个舅舅害得家破人亡的盛江南比谁都清楚,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她立刻联系了陈蘅之,提醒她陈启衍可能会更加下作,甚至不排除会直接痛下杀手。 哪怕陈蘅之保证了她会更换团队的保镖,换成更加专业的人士,但盛江南还是感到惶恐。她找了元赋,在元赋这位专业人士的建议下,她固定了陈启衍在罗斯福岛一切举动的证据,同时她还和元赋锁定了陈启衍可能会找的人手,希望台屿的警察能够提前抓住那群人。 只是没想到台屿的警察这么些年过去,一如既往地废物,非常良好地践行了什么叫“尸位素餐”。 在意识到这点后,陈蘅之很快地就以身为和颐控股的核心继承人身份面临人身危机的缘由,透过元怡姿当年在律政圈内留下的人脉与人情,名正言顺地让保六总队的人成为了她的随行配枪警卫。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可是当陈蘅之告诉盛江南自己随行保镖都更换成了配枪警卫的时候,盛江南还是很焦虑,她怕有个万一。 尤其害怕陈启衍会突然出手。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才能更加安全,怎样才能尽可能地规避掉风险。可陈启衍终究还是如她担忧地那样,极为快速地出手了。 这次是陈蘅之幸运,她没有什么大碍,可如果陈启衍还有后手呢?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在想什么,她拉过她的手,平静地说着当时发生的事情:“陈启衍的人掏出枪的时候,我身边的警官就也掏枪反制了。他们试图反抗的瞬间,就被警察当场压制住了,掏枪的人的手臂和腹部中枪,重伤被抬上了救护车。” 陈蘅之说得轻描淡写,可盛江南却从中还是听到了当时的危险,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偏厅里雨声沉闷,老宅外警灯闪烁。陈启衍的人误以为陈蘅之身边只是普通私人保镖,掏枪的瞬间,伪装成保镖的警官同时拔枪。枪口相对,命令声、脚步声、玻璃碎裂声挤在一起。 只要慢半秒、只要那个人手再偏一点、只要当时站位出了一点差错。 陈蘅之现在就不会这样坐在她面前。 盛江南的一双红红的眼睛里略显惶恐地看着陈蘅之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寻到破绽,她低声:“你呢?你真的没事?完全没有受伤吗?” 陈蘅之看着她。 车厢里的灯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从前排浅浅映过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眼底的倦意很深,却还是把语气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顺从,她伸手拉住盛江南的手,回道:“我没有中枪。” “陈蘅之!别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盛江南语气带了点冷意。 陈蘅之就这么看着她,凌晨四点的路灯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疲惫与倦意照得一清二楚。 盛江南没有再等她自己交代,她直接上手,去解陈蘅之衬衫的袖扣。 陈蘅之一顿,出声:“江南。” “闭嘴。”盛江南声音很哑,也很冷。 陈蘅之被她噎了一下,竟然真的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垂着眼,看着盛江南低头检查她的动作。那副样子,放在任何一个熟悉陈蘅之的人眼里都很不可思议。 陈蘅之什么时候这样被人命令过?更别说是被人冷着脸解袖扣、剥衬衫,还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像是知道盛江南已经被吓坏了,所以收起了所有的脾气,任由眼前这个在意自己的人确认她的安全。 不等盛江南把袖口完全翻上去,她已经看见了陈蘅之左上臂隐约露出的纱布。半截窄窄的白色纱布,包扎得很细致,藏在白色丝质衬衫下面。相近的颜色在昏暗车灯里几乎融在一起,如果不是她这样近距离地检查,根本不会发现。 可此刻,雪白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很浅却十分醒目的血色。 盛江南的呼吸在看清那抹血色的刹那,彻底停了,她低声问:“这是什么?” 陈蘅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她有些无奈地想往后缩手,甚至试图把袖口往下扯。 可是盛江南按住了她。 没有办法的陈蘅之只好解释:“碎玻璃划的。偏厅的水晶吊灯碎了。” “你刚才跟我说没有受伤。” “我说的是不是枪伤。”陈蘅之狡辩道。 盛江南看着她,看着陈蘅之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强行和自己玩文字游戏,甚至还要用这种近乎狡辩的方式,试图让她放心。她眼里的泪水立刻涌了上来,可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淡:“陈蘅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是子弹把你的身体打穿,你没死掉,就干.你爹的不算受伤?”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盛江南在她的面前说这么粗俗的粗话。陈蘅之没有给回应,她只是看着面前的盛江南,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这幅样子没有平时的强势,也没有外人面前的冷硬。 她难得显出一点沉默的心虚。 盛江南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绝对还有隐瞒自己的。她不依不饶地靠近,目光顺着她肩膀一路往下,落在她的腿上,问道:“腿呢?我看到你直播的时候上车扶了下车门,你的腿怎么了?” 陈蘅之抬眸,刚要回答。盛江南像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你要敢说是北城下大雨,所以腿本来就痛,那你现在就闭嘴。”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盛江南这么疾言厉色地质问,陈蘅之神情有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就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她拉着盛江南的手,晃了晃,柔声:“只是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盛江南一字一句重复。 陈蘅之见她根本不信,抿了一下唇。车窗外的路灯从她脸上掠过,把她苍白的神色映得更明显。她声音压低了些,说:“那几个南部的人盯着我。有人往前冲的时候,我避了一下,胳膊被擦到,腿撞到了柱子。” 盛江南看着面前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陈蘅之,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陈蘅之的手上。 看着盛江南哭成这样,陈蘅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比手臂上的伤还要疼,她紧紧地握住盛江南的手,柔声宽慰着:“我没事,真的没事。要不是你发现了陈启衍在罗斯福岛的动作,猜到了他会直接对我下手,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地扳倒他。江南,我们赢了,代价还很小!” “代价很小” 这几个字落在盛江南耳朵里,几乎荒唐得可笑。她不是不知道这次局面有多成功,相反,她比谁都清楚。 这次扳倒陈启衍,盛江南可谓是功不可没。是她透过蛛丝马迹找到了陈启衍可能会雇佣南部那群持枪混混的证据,一切也都是她还有陈蘅之、元赋商定的计划。这次的计划,陈蘅之是处境最危险的那个人,她们谁都清楚。 哪怕一切本就是陈蘅之决定好的,可真的看到对方受了伤,盛江南还是感到难以言说的心痛。 她不该同意这个计划的,她就应该去联系景晨,让景晨出手压迫陈家,给陈蘅之换来更久的时间。让她身边的保镖完全换成更加专业的人士,让景晨的人全部到位,让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进入陈家庄园,去捉陈启衍这只老鳖。 而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她身边的警察反应够快;如果不是媒体已经在外面;如果不是那群南部混混到底是一盘散沙;如果那个人开枪时再稳一点;如果子弹没有偏;如果碎玻璃划开的不是手臂而是颈侧;如果她撞到柱子时,腿伤复发…… 她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盛江南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那些如果一句句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既担心又害怕,还有些气陈蘅之的贸然突进,气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筹码,气她赢了以后还敢说“代价很小”。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乌青,手臂上缠着纱布,腿伤还在隐隐作痛,却在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时,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来到自己面前,盛江南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陈蘅之,看见这个女人眼里的疲惫,也看见她眼底那点只对自己露出来的柔软。 陈蘅之始终还是那个陈蘅之,骄傲又不顾一切的她。 盛江南胸口那股尖锐的怒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平了,最后只剩下心疼。她忽然伸手,扣住陈蘅之的后颈,重重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狠,没有铺垫,也没有温柔。 陈蘅之被她吻得往后靠了一点,后背抵上座椅。她完全没有闪躲,更没有提醒盛江南自己的手臂还疼。她只是抬手扶住盛江南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是怕她因为情绪太急而撞到哪里。 盛江南吻了很久,才终于退开一点。她额头抵着陈蘅之的额头,呼吸不稳,声音低哑得厉害:“陈蘅之,你有病啊。” 陈蘅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片刻后,那张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眼底终于极慢、极轻地浮出温和的笑意,她回道:“嗯,我有病。” 陈蘅之的声音带着纵容,脸上也带着明显温柔的笑,她很是肉麻地说:“要不是有病,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见你。” 盛江南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她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因为疲惫眼睛还在微微泛红,她衣袖下隐约露出了些许纱布,她脸色因为疼痛已经在发白,却还是能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温柔地说肉麻的话。 盛江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能卸下所有防备与克制,再次吻上陈蘅之。 “别再吓我了,我真的很害怕。蘅之。”泪水滑落在二人之间,盛江南低声呢喃着。 第159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3.0 158. 盛江南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能哭。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很多时候,她都以为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这世界上她在乎的事情并不多,因为家境的优渥,她常常有种旁观者的感觉,好像身边人所有的变故都无法牵动她的心绪。 哪怕盛家出事,哪怕是一个人坐在酒店的窗前,从天亮到天黑,她也没有这样哭过。那时候她只是觉得冷,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空旷起来。 而上一次她哭成这样子,是在四年前。 也是因为陈蘅之。 陈蘅之突然消失不见,陆仲希带着钱和协议前来,陆师看似温和谦逊却满是居高临下地送来圣诞礼物。意识到陈蘅之将她抛弃后,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她本以为和陈蘅之重逢后,那些误会解除后,她就不会再哭了,或者说,不会再哭成如今的模样了。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 现在看着陈蘅之,她的眼泪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盛江南甚至在心里试图很荒唐地说服自己,地球表面约有70%的面积被水覆盖,人体水分约占体重的60%-70%,为此她陈蘅之而流眼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一秒,下一秒,她抬眸看向陈蘅之,眼泪又涌了上来。 陈蘅之的脸色在昏暗的后座上显得更白了,袖口下的纱布隐约露出边缘,原本只是一点浅浅的血色,现在好像变得更明显了,连带着她眉眼间的倦意,都清晰得让人揪心。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很累。她吸了吸鼻子,反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湿漉漉的泪水,伸过双手去捧住陈蘅之的脸颊。那皮肤有些凉,她指尖颤了颤,轻声哄着:“Hollis,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陈蘅之由着她捧着,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温柔,声音低低的,带着特有的软糯气音:“回去哪里?” “新泽西。”盛江南轻声回道,“这间公寓是我这些年的联络地址,很普通的单身公寓。”没有江景,没有大理石玄关,没有可以远远望见曼哈顿天际线的客厅,但是这里有全部的我。 陈蘅之靠坐在后座上,她没有问远不远,也没有问为什么住在那里,只是苍白的脸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她点头:“好。” 盛江南取消了 uber 叫的车,下车去了驾驶位。她刚扣上安全带,就看到陈蘅之也推开车门,强撑着想坐到副驾驶来。盛江南隔着车窗制止她:“你就在后面躺着休息啦,马上就到了。” 陈蘅之抿着唇,固执地摇了摇头,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她都已经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再隔着一排座椅和盛江南说话呢? “一会就到家了。”盛江南有些拿她没办法,本想板着脸说她几句,可看着她那副有些虚弱却又黏人的样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她凑过去,指尖极轻地蹭了蹭陈蘅之的脸颊,顺手帮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胳膊有没有痛?” 陈蘅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很轻:“不会。” 她停了停,又像是怕盛江南不信,补了一句:“真的没有痛。” “你在我这里信用值至少今天并不是很高。”盛江南轻轻地捏了下陈蘅之的脸颊,说道。 陈蘅之低低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黑色揽胜从西五十二街驶出去,穿过凌晨四点的曼哈顿。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却已经有人早早醒来。街角便利店亮着灯,清洁车缓慢驶过路口,夜班出租车从空旷的车道上滑过去,尾灯在路面拖出短短一段红光。 盛江南一手扶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捏着陈蘅之的手掌。她握得很轻,像是怕她疼,却又怕一松开,陈蘅之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陈蘅之任由她握着,目光落在她认真开车的侧脸上。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穿过隧道后,曼哈顿那些喧嚣的探照灯和高楼被彻底甩在了身后。凌晨的哈德逊河在夜色里平缓地流淌,车窗倒映出盛江南的轮廓。她的眼睛还有些红,唇色也有些冷淡,整个人看起来比起过往加班到凌晨还要疲惫很多。 陈蘅之一直都知道,盛江南有焦虑症。她知道盛江南这些年睡得不好,也知道她有时候会在看似完全正常的状态下,把自己逼到很紧很紧。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盛江南今天是真的被吓到了。她轻轻捏了下盛江南的手,轻声问道:“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盛江南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陈蘅之没有询问原因,只因为她很清楚盛江南在焦虑什么。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想要她死,但她想,最想让她活着的人一定是盛江南。 于是她轻声说:“江南,我是有准备才进去的。” 盛江南没有看她。 陈蘅之继续道:“我身边不只有保六总队的人。左崇本来也是专业人士退下来的,林柚也知道现场每一个撤离点。还有那些南部的人,他们不是忠心给陈启衍卖命的人,他们只认钱,也怕死。” 盛江南没有看陈蘅之,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我不是一个人进去,也不是临时起意。”陈蘅之侧头看着她,“我有算过。那些媒体都是我叫去的,而且我的人始终都在庄园的周围,如果有什么意外,她们会直接闯进去的。” 盛江南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紧。 陈蘅之看着她这个动作,声音又放轻了些:“盛江南,我不会死。” 听到这句话,盛江南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在无人的公路上将车缓缓靠边。她转过头来看向陈蘅之,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陈蘅之不解地微微蹙眉,她拿出纸巾,试图擦拭盛江南的眼泪,却被她躲闪开来。 盛江南重新看向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如果只要不死,就算成功。”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紧:“那你觉得江春歧是失败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车厢内气氛变得更加安静。 江春歧,她的亲舅舅。因为江家的股权,联合外人,设计了盛江南的父母,害得盛世集团出现严重的债务危机,逼得盛江南父母带着她的哥哥和妹妹逃离W 城。而江春歧在知晓他们的行踪后,一举杀害了他们。 一夕之间,盛江南几乎失去了一切。 如果不是当年盛江南还在塔桥,如果不是她后来遇见了陈蘅之,她很可能也会成为那场清算里被处理掉的最后一个人。 陈蘅之清楚那场变故在盛江南心里留下了多深的创伤,也见过她恐慌发作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痛苦。可她没想到,那些被埋起来的血淋淋的记忆,今天会因为自己受了一点轻伤,被勾了出来。 如果盛江南已经恐慌至此,那么不管她说多少句“我不会死”,也不会让她得到安心的。 陈蘅之抿了抿唇,她想说自己不会,也想说自己有把握。可最终,她还是抿了抿唇,轻道:“江南,我知道你怕。” 盛江南没有看她。 陈蘅之继续说:“我不是要拿自己去赌,也不是觉得只要没死就好。今天这件事,我确实走得急了一点,让你等消息等那么久,是我不好。”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但机不可失,陈启衍已经送上门来,我肯定不会放过的,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但在进入陈家庄园的时候,我就有在想结束后来找你了。” 盛江南喉咙发紧。她明明还在开车,不能分神,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又红了。 陈蘅之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柔声:“江南,我的手机掉了所以没有及时联系上你,但我想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你可以随时随地地联系到我。” “是吗?”盛江南淡淡地瞥着陈蘅之,没有说话。 陈蘅之看着她:“是。” 盛江南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新泽西开。 高架上的风声隔着车窗传来,低低的,像一条很长的河。凌晨的路灯一盏盏从车顶掠过去,光影落在陈蘅之苍白的侧脸上,又很快退开。过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入新泽西地界,陈蘅之才又开口:“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盛江南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蘅之看着她,很认真地又道:“不会有下次,好不好?” 前方刚好赶上红灯,盛江南慢慢踩下刹车。 车停下来,红色灯光隔着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水光照得很清楚。她转过头,看向陈蘅之:“陈蘅之,我曾经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包括我的父亲、哥哥、妹妹,后来又丢了你。” 听着盛江南这样说,陈蘅之眸光闪烁。 盛江南看着她,声音还是很平静,可越平静,越透着浓浓的哀伤:“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我应该就没有勇气再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哪怕那个人还是你。” 她的一番话说得绕极了,但陈蘅之却知道她在说什么,盛江南的意思是,哪怕陈蘅之以后还能回来,哪怕她们还有重逢的可能,她也未必还有力气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陈蘅之看着她,心口像被很轻地捏住了。她想起四年前,自己被带走之后,盛江南也曾经这样等过她。电话没人接听、邮件没有回应。 她以为自己被抛下了。 而今天,这种等待又重来了一次。 陈蘅之慢慢抬起盛江南的手,低头在她指背上吻了一下,柔声保证:“我知道。我以后会先告诉你我安全,就算不能打电话,也会让助理传一句话给你。不会再让你这样等。这次是我没有做好。” 盛江南的眼泪终于又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擦。 陈蘅之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掉脸颊上的泪:“不要哭了,好不好?” “你一哭,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盛江南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这是你说的。” 陈蘅之轻轻握紧她的手,很认真地回道:“嗯,我说的。” · 车子最终在新泽西一栋不算新的公寓楼下停下,凌晨的街区很安静。 路边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有一盏灯似乎接触不太好,隔一会儿便轻轻闪一下。远处便利店还亮着,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促销海报,偶尔有早起的人推门进去,门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盛江南先下车,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朝陈蘅之伸出手。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可盛江南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有一点未干的湿意,脸色也不好看。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到底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把手放进盛江南掌心里,低声说:“没有那么严重啦。” 盛江南没有反驳,她只是握住陈蘅之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盛江南像是又确认了一遍这个人是真实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陈蘅之下车的时候,左腿还是有些僵硬,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盛江南一直看着,几乎发现不了。她没有拆穿陈蘅之,也没有立刻问她疼不疼,只是把手臂绕到她腰后,轻轻搂住她,让她更靠近自己一些。 陈蘅之低头看了眼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她也没有再逞强,把半边的重量都靠在了盛江南的身上,低声:“好像确实有点疼。” 盛江南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很快进了电梯。 这栋公寓楼有些年头了,电梯运行时会发出很轻的机械声。金属面板被擦得不算干净,模糊地倒映出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身影。 陈蘅之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慢慢松了下来。盛江南的头发有些乱,外套也皱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她却仍旧很小心地扶着她,陈蘅之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盛江南注意着她的举动,伴随着她的笑容也淡淡地露出了一抹笑来。 电梯停下后,盛江南带着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公寓门很普通,门口也没有任何装饰,盛江南并没有避讳地输入密码。 0119 陈蘅之站在旁边,看着她按下自己的生日,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盛江南抿了下唇,到底没有说什么,打开门,将人带了进来。 公寓不大,一进门就是很窄的玄关,旁边放着鞋架和折叠伞。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一张两人座的小沙发靠着墙,茶几上放着几本摆放好的杂志,还有一个狗狗图案的马克杯摆放在桌角。 窗边有一张书桌,那张书桌和屋子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客厅很整齐,厨房的杯子按颜色倒扣在架子上,玄关的拖鞋也排得很规矩,甚至连柜子上的便签纸都按日期贴好。 唯独那张投行人的书桌,乱得很有“生命力”。 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估值模型、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折了一角的行业报告,还有几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全都堆在一起。 陈蘅之站在玄关,看着这间不大的公寓。这里和盛江南在港城西营盘的公寓有点像,都是一个人住的地方。空间不大,东西也不多,却因为主人过于鲜明的生活习惯,显得很有痕迹。 只是盛江南这里比西营盘那边更整齐,也更有生活的痕迹。 盛江南弯腰给她拿拖鞋:“先换鞋。” 陈蘅之接过拖鞋,低头换上,随后问:“怎么住在新泽西?” 她抬眸看向盛江南,语气很自然:“我记得上东区那间公寓,我转给你了。” “你是不是没有仔细看陆仲希的报告?”盛江南正在厨房倒水,听见这句话,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撇了下嘴。 陈蘅之眉头轻挑,有些不解。 “那间公寓在‘你的管家’来的那天,就已经被他收回去了。”盛江南回道。 “可是后续报告里也写了,那间公寓还是在你的名下。”陈蘅之回想着报告的内容,继续说道,“陈家并没有处置我的私人财产的权利。Sybil,那是我给你的。” 财大气粗的陈家大小姐,说给一套新约克的顶层公寓就给了。 盛江南叹了口气,她端着水杯递给陈蘅之,轻声:“你先喝点水。” 陈蘅之接过来,低头喝了几口,而后又把剩下的半杯水递给盛江南。 盛江南见状,三两口喝完,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转身去玄关旁边的柜子里拿药箱。 药箱并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齐全。碘伏、医用纱布、医用胶带、止痛药、胃药、还有几盒焦虑症的精神类药物,她低头翻找着什么。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发旋。 屋子里很静。 冰箱在厨房那边低低运转,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轻轻掀动书桌边缘的一张便签纸。窗外天色已经有一点发灰,远处街道上传来第一班车驶过的声音。 陈蘅之忽然问:“罗斯福岛的装修,你确定了吗?” 盛江南低低地嗯了一声,开始小心地替她解开袖口,说:“我觉得第二套原木风蛮好的,看起来比较温馨。” 陈蘅之想了下那张图,她没有反对,只是说:“嗯,你说的很对。” “那我到时候就和团队按照第二套方案沟通了。”盛江南自然地回答,她微微起身,扶着陈蘅之的肩膀,帮她把衬衫从受伤那侧褪下来一些。动作很轻,低声问道,“你的胳膊,医生有给你好好处理吗?” “有。”陈蘅之点头,“不过,也差不多该换药了。” 盛江南应了一声,她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拆纱布。 陈蘅之看着她垂下来的眼睫,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懊恼:“手机掉了,很烦。” 盛江南动作一顿:“嗯?” “你写的便签,我放在手机壳后面。”陈蘅之说,“现在也不见了。”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疑惑地问:“什么便签?” 陈蘅之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脸上满是浅淡的笑。 盛江南看了她一会儿,也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陈蘅之手臂上的旧纱布。白色纱布被剪开的时候,盛江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动作很慢,剪刀尖只碰到纱布边缘,甚至不敢靠近皮肤。旧纱布一点点松开,露出里面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时,盛江南的眉心还是轻轻皱了起来。 虽然没有到血肉模糊的程度,但也绝对不是陈蘅之说的“划了一下”。皮肉被划开了一截,因为长途飞行和活动,边缘已经在渗血。哪怕被处理过,可现在看起来依旧刺眼。 盛江南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陈蘅之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说道:“Sybil。” 盛江南没有抬头。 陈蘅之继续道:“你要不要给我买部新的手机?” 盛江南拿着棉签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她才抬眸:“你转移话题的功力真的很烂。” 陈蘅之的眼神软了下来,反问:“有这么明显喔?”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又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让气氛不要那么沉。 盛江南没有再说她,她用棉签沾了碘伏,一点点替她清理伤口。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多用一点力,陈蘅之就真的会疼得哭出来。 “疼就和我讲。”盛江南低声说。 “不会。”陈蘅之看着她,“江南,我没关系的。” 盛江南不理会她,反而瞪了她一眼。只是这一眼也不凶,毕竟她的眼睛还红着,神情也透着可怜。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立刻改口:“好,痛的话我会讲。” 盛江南这才低下头,继续替她处理伤口。碘伏碰到伤口边缘时,陈蘅之的指尖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盛江南立刻停住,她抬头看陈蘅之。 陈蘅之低声说:“一点点而已。” 盛江南看着她,声音很轻:“一点点也要说。” 陈蘅之安静了几秒,随后点头:“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药箱、行业报告和那只狗狗马克杯上。厨房那边的水杯还放在台面上,杯沿残留着一点水光。 盛江南低头替她消毒,换上新的纱布,再用医用胶带一点点贴好。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着这个不大的公寓、窗边凌乱的书桌、盛江南低头替她包扎时认真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路从台屿飞过来,到了这一刻,才是真的落了地。 “盛江南,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第160章 陈蘅之 159. “盛江南,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陈蘅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窗外刚刚亮起的清晨。 新泽西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亮了起来。浅灰色的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折射出几道斑驳的光晕,最后落在了茶几上那只印着狗狗图案的旧马克杯上。 房间内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发出细微的、低沉的运转声,偶尔伴随着远方街道上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引擎音。 盛江南坐在陈蘅之身旁,手里还攥着刚刚剪下来的半截医用胶带。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指尖生生停在半空中,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陈蘅之靠在沙发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新换好的纱布显然,左腿上还盖着盛江南拿过来的薄毯。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很清亮。 盛江南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涩。 她们早在很多年前就相识,更是在最青涩的年纪就拥有了最亲密的距离。从塔桥到新约克,她们见识过彼此最无助与疲惫的样子,甚至在罗斯福岛,她们也短暂地拥有了属于她们的家。 可直到现在,她们才走到这一步。 女朋友。 多么普通的三个字,普通到二十岁时的她们,本该在某个很寻常的夜晚说出口。 可偏偏那时候谁都没有说。 陈蘅之没有说,盛江南也没有问。那时候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钱、身份、权力、强势的陈家、破落盛家。 盛江南很清楚,一切都源于当年两人身份的错位。她自认自己是金丝雀,而陈蘅之是金主。她从很早开始就喜欢陈蘅之,可她害怕陈蘅之会离开,所以她不敢问,也不愿意显得自己太想要。可如今呢?难道现在她们身份的差距被弥合了吗? 并没有。 陈蘅之已经不再只是陈家的大小姐了,她一步步走了上来,即将成为整个陈家与和颐控股真正的掌权人。而她,虽然已经做到了森特维尤的核心VP,过不久可能会被提到准合伙人的位置,哪怕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债务和家族变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年轻女孩,在外人眼里算得上年轻有为。可她很清楚,这些在陈家泼天的权势面前,她依旧单薄得像一张纸。 一戳就破。 盛江南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抹黯然,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胶带慢慢放回药箱,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无措。 陈蘅之也没有催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瞧着她,眼底那抹被晨光浸染的温柔始终没有散去。 过了好半晌,盛江南才掐着掌心,低低地开口:“陈蘅之,我……” “如果你要跟我扯什么财富差距或者家世背景,我建议你现在就闭嘴哦。”陈蘅之眨了眨眼,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 陈蘅之撑着沙发,稍微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她手臂还伤着,脸色也很白,可那种压迫感依旧很自然地从她身上浮出来:“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离得有些近,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长发落在肩后,唇色因为疲惫而淡了些,却依旧让盛江南的视线不自觉停顿了一瞬。 陈蘅之看见了,她眼底拂过很浅的笑意,却没有戳破。 “你能接受我和别人上.床吗?”陈蘅之问的很是简单粗暴。 盛江南的眉心立刻皱了起来,她几乎不用思考,连忙摇头。 陈蘅之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嗯。这个答案我喜欢。” 盛江南耳根微微发热,想要偏开视线。可陈蘅之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重新看着自己。 “我说过,我很干净。很适合你这种洁癖患者。”她看着盛江南,十分认真地又问,“你有想过和我一起度过未来漫长的人生吗?” 盛江南想过吗?她当然想过。 罗斯福岛那套房子的装修,她看了那么多设计方案,调整了那么多细节,连原木色的深浅、餐桌的位置、卧室灯光的色温都认真比较过。她嘴上说是陈蘅之让她帮忙看,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是在替她们两个看。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和陈蘅之真的可以住得舒服一点。 陈蘅之看着她的沉默,已经知道答案。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既然不让我身边有别人,也想和我一起过未来的人生。” 陈蘅之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那不然,盛小姐其实是想直接和我结婚吗?” 盛江南倏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话题推进到这一步的。 “盛江南。”陈蘅之挑了下眉,笑道,“原来你是想要和我结婚啊。” 盛江南终于忍不住开口:“陈蘅之,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陈蘅之点点头,很自然地应:“我觉得没有哦。” 盛江南看她,有些无奈地摇了下头。 陈蘅之却收了笑,重新靠回沙发里,语气变得极为认真:“盛江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开始,我就是我。我不会自欺欺人地安慰你,叫你不要在意我的背景,那种话太虚伪了,也没有必要。”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继续道:“我确实很有钱,家世也很复杂。以后我身边会有很多麻烦,会有陈家的人,会有和颐的事,也会有很多外人看起来很难处理的东西。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惹上大麻烦。” 她停了一下,目光始终落在盛江南脸上。 “你有所顾虑,是很正常的。可是我不觉得这些东西,会变成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陈蘅之一口气说完后,她拉住了盛江南的手。 盛江南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陈蘅之的声音放得更轻:“江南,你本来就不用去想我们的差距的,更不用去证明什么。你就是你,不管是多年前还是现在,你都还是你。” 盛江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抬眸看向了陈蘅之,神情很是复杂。 这些年来,她一直很 push 自己,push 到焦虑症围绕着她,失眠追着她,让她只要稍稍停下来,就会恐慌得喘不上来气。她想要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家道中落后被人可怜的盛家大小姐,不是只能依赖陈蘅之的金丝雀,她能够靠自己在投行圈站稳脚跟,她能自己还债、生活,处理好一切。 可现在,陈蘅之说她不需要证明。 陈蘅之看着她,慢慢说道:“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和颐的 Hollis,也不是陈家的陈蘅之。” “只是我。一个刚刚从台屿飞了十几个小时,手还痛,腿也痛,但是还是想第一时间来见你的人。” 盛江南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陈蘅之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我喜欢你。” “不,应该是,我爱你。”陈蘅之说,“我想要我的人生里面,一直都有你。” 朝阳终于破开云层,暖融融的光线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客厅,将陈蘅之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陈蘅之借着薄毯的遮掩,手指悄悄地往前探了探,勾住了盛江南的手指,像是撒娇般轻轻晃了晃。她的声音很轻,低软得像是一场清晨的呢喃:“所以,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看着眼前如此真挚、毫无保留的陈蘅之,盛江南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那些“差距”反复权衡的考量,是那样的卑劣与不堪。她甚至在心底有些自怨自艾地想,自己怎么配得上眼前这个人如此干净又炽热的真心? 她自低下头,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再次无声滴落,砸在两人的指缝间。 陈蘅之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跟着一揪,鼻尖也有些酸涩。她没有再逼问,而是顺从心意地张开手臂,小心地避开伤口,将面前的盛江南牢牢地抱入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她脑后的长发。 客厅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盛江南把脸埋在陈蘅之的颈窝里,闷闷地出声:“陈蘅之。” “嗯?”陈蘅之歪了歪头,耳朵贴着她的鬓发,轻声应着。 “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以后就不让我随时随地联系你了?”盛江南吸了吸鼻子,闷声问。 陈蘅之眼底浮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她微微摇了摇头,语调软软地回道:“不会,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是不会反悔的。” 盛江南从她怀里微微退开一些,抬眸看着陈蘅之。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描摹着陈蘅之脸上的疲惫与认真,久到陈蘅之眼底的笑意都因为她的沉默而慢慢消散、甚至带了一丝忐忑。 随后,盛江南这才彻底从她的怀里坐直了身体。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拉过医药箱,手脚麻利地将茶几上的胶带、碘伏和零碎的工具收拾干净。她垂着眼睑,刻意避开陈蘅之的视线,低着头说:“睡觉吧,很晚了。” 的确很晚了,窗外都已经到了清晨,连远处的鸟鸣声都清晰了起来。 陈蘅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再任由盛江南逃避。她直勾勾地盯着盛江南的眼睛,追问:“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盛江南停下手里收纳的动作。她很清楚,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避过去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转过头,迎着那漫天温柔的晨光看向陈蘅之,有些羞赧却又故作镇定地说:“女朋友现在命令你去睡觉。” 听到这三个字的刹那,陈蘅之的琥珀色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她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明艳,连带着那张苍白的脸都有了生动的血色。 她笑了一下,顺从地站起身,拉着盛江南的手:“好,我听女朋友的。” 二人简单地洗漱后,走到床边,相拥而眠。 室内的光线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厚重的窗帘将新泽西清晨的朝阳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怀里的温度温暖而真实,听着盛江南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陈蘅之紧绷了数十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皮沉重得厉害,意识也一点点坠入梦乡的边缘。 就在陈蘅之快要完全睡着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盛江南的手机忽然亮起,响了一下。 陈蘅之睁开眼,瞥了眼怀里的盛江南,发现对方并没有被惊醒,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起身拿过手机,本只是想把它调成静音,就在她抬起手机的瞬间,她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你具名提交的材料已有副本外流,陈启衍线正在反查证人信息,目前已追到新泽西方向。今天不要单独出门。」 160-170 第161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4.0 160. “具名提交”通常是和“匿名提交”相对应的说法。陈蘅之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几乎不用再往下读,就已经知道这条信息在说什么。 盛江南不仅是举报了陈启衍,她还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联络方式、社会身份,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就是为了让证据坐实。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将新泽西清晨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手机屏幕上的光落在陈蘅之脸上,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更加晦暗不明。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随后,她默默地按灭屏幕,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盛江南。 盛江南真的很累了,甚至连刚才手机震动的声响都没能惊醒她。她的呼吸仍旧平稳,眼尾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红,手指却在无意识中紧紧攥着陈蘅之的衣角,用力得指尖有些发白。哪怕是在睡梦里,她好像也依旧在害怕眼前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 陈蘅之低头看了她很久,眼底满是复杂的心疼。 陈家的局面已经够乱了,从和颐医疗项目开始,她就已经把盛江南卷进来过一次。那之后,她一直在尽量规避盛江南继续被陈家的事牵扯进去。 她知道盛江南担心她,也知道盛江南不是那种会乖乖呆在安全区的人。盛江南想要上台,想要亲手参与,想要为四年前的自己讨一个公道。 这些陈蘅之都明白。可之前她们说过的,要及时同步消息,要注重自身的安全。她现在这样做是要怎样?难道认为她自己的安危不重要吗? 想到陈启衍如今被抓,他手下那帮残存的势力可能会狗急跳墙的手段,陈蘅之身上的倦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没有直接叫醒盛江南,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试图慢慢抽出被盛江南攥住的衣角。 盛江南似乎有所察觉,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嘴里溢出几声含糊的呢喃。 “Sybil,你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吗?”陈蘅之稍稍停下动作,整个人静止在床头,低下头凑在盛江南耳边,放轻了声音温和地问道。 半梦半醒中,盛江南嗯了一声。 陈蘅之听到,看着盛江南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指尖在手机的边缘慢慢收紧。 这个人把手机密码设成她的生日,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份材料里;明明睡觉前还在因为她的安危焦虑地哭,可现在却把自己也塞进了陈家的危险之中。 陈蘅之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她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耐心地等盛江南彻底重新睡稳以后,才极轻地拉好被子,盖住她露在冷气里的肩膀。然后,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左腿落地踩在实处时,一钝痛当即从膝侧蔓延上来。她眉头皱了一下,却硬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盛江南,确认她没有醒,这才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盛江南的公寓并不大,陈蘅之怕讲电话的声音会吵醒她,只能拉开落地窗去了阳台。 清晨的新泽西已经慢慢醒了过来,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远处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又很快合上。天光被云层压得很淡,空气里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 陈蘅之披上睡袍,站在露台上,把电话打给了左崇。 电话很快被接通,陈蘅之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是陈蘅之。” “大小姐。”左崇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些意外在这个时间接到她的电话。 “阿仲在忙什么?”陈蘅之问道。 “在和董事局的成员拉扯,还有部分陈家亲戚在胡搅蛮缠。”左崇一本正经地汇报着台屿那边的现状,“林总在应对警方和媒体,暂时抽不开身。” 陈蘅之扯了下嘴角,这倒很像陈家。哪怕陈启衍已经被带走,剩下那些人也不会真的安分下来。她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道:“你去帮我查几件事。” “盛江南具名提交了新约克的材料。你帮我查一下是谁让她签字的,为什么现在副本会外流?顺便,去查一下台屿南部或者新约克这边,到底是谁打算对她动手。”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说是几件事,但实际上,这已经牵扯到了这次庄园对峙背后的证据链以及盛江南现在的安全,左崇跟在陈蘅之身边这么久,当然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冷意。她没有多问,只是很快道:“我马上去查。” “十个小时,我要看到结果。”陈蘅之垂眸打量着楼下逐渐变得车水马龙的街道,淡淡地吩咐。 左崇没有推脱,利落地应下。就在准备挂断电话前,她忽然又停了停,主动开口道:“大小姐,盛总身边的安保……需要我现在再从增派人手吗?” 陈蘅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头看向卧室方向。隔着玻璃门和一小段客厅,她看不见盛江南的脸,只能看见那间卧室里模糊的床影。 盛江南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陈蘅之已经发现了她做过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回道:“都放在暗处吧,多带几个人,别让她察觉到了。” 挂断电话后,陈蘅之推门返回室内。不大的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不远处熟睡的盛江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沉得发慌。 到了这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当然知道盛江南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斯福岛那条线如果是匿名线索,在法庭上证据链就不够锤。陈启衍完全可以狡辩,说那是陈蘅之为了抢夺和颐的控制权,故意在董事局面前夸大威胁、制造恐慌。 可盛江南一旦具名,性质就彻底变了。她是在用自己体面的社会身份和前途做赌注,去证明陈蘅之的私人领地确实被人异常接触过,去证明陈启衍确实在打算跨境威胁继承人。 也正因如此,有了这份过了律师见证的具名材料,元赋和元辞那边在台屿高层面前才拿到了绝对的底牌,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推动保六总队的随行警卫介入。 这场局,盛江南在北美,她在台屿,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到让陈蘅之在这几个小时里,居然盲目地沉溺在胜利的喜悦中,忽略了这一切怎么可以顺利成这个样子。 陈蘅之抬手按住眉心,过了很久,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笑自己的愚蠢。 她怎么会真的以为,盛江南只是在新约克担心的她的安危?她早该想到的,以盛江南的性格,她一定会出手的。 盛江南这个混蛋,哭着要自己保证不涉险,可自己却在干什么? 陈蘅之垂下手,抬眸看着卧室那道安静的身影,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地沉下去。 是她把陈家的局拖到了这一步,是她让陈启衍有了拿盛江南做文章的机会,也是她,在这场局里太自负,忽略掉了盛江南骨子里的狠。 陈蘅之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再动。直到卧室里的盛江南翻了个身,指尖下意识在枕边摸了摸,像是在找她。她眼神微微一动,她最终还是走回卧室,在盛江南身边重新躺下。 盛江南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很自然地往她怀里蹭了一点。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她抬手,很轻地碰了碰盛江南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却没有半点睡意。 “Sybil。”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 早上9点整,盛江南醒了过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发现陈蘅之不在,她立刻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叫道:“陈蘅之!” 正在客厅沙发上的陈蘅之听到动静,很快走了进来。她看着盛江南揉着眼睛坐着,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有些乱,睡衣领口也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刚醒来的茫然与无措。陈蘅之眼里浮出一抹温柔,她走到床边坐下,俯身轻吻她有些干燥的唇瓣:“早上好,江南。” “早上好。”盛江南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一抬头,瞧见陈蘅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藏得深了几分。盛江南有些好奇,“你今天怎么戴眼镜,没有带隐形来吗?” “没有,不过也没关系,我最近没有什么公开行程。”陈蘅之笑着摇摇头。她顺势牵过盛江南有些微凉的手,力道轻柔地带她前去浴室。 盛江南落后了她半步,盯着陈蘅之挺拔的背影,总觉得她现在的温柔里,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半刻又说不上来。她没有再纠结,接过陈蘅之递来的牙刷,挤好牙膏开始刷牙洗漱。 “你今天什么安排啊?”刷完牙,盛江南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从浴室探出头问她。 “没有什么要紧事,可能去趟罗斯福岛吧。”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眼底还没有散尽的青黑,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盛江南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正准备加热,一转头却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烘焙得刚刚好的吐司和煎蛋。她默默地把牛奶放了回去,心里泛起一丝甜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陈蘅之身后,倾身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带有薄荷香气的吻:“你做了早餐啦?” 陈蘅之侧过脸笑了笑,点头应道:“嗯。等会我送你去公司。” 盛江南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几下,很快摇头拒绝:“你的胳膊受了伤还没好,别折腾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有司机。”陈蘅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盛江南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下眉。她没再坚持,反而顺着她的话,有些打趣般地凑过去逗她:“哇哦。我的女朋友排场很大诶,出门都有专门的司机。” 陈蘅之被她有些“狗腿”的模样逗得失笑出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盛江南吃过早饭,手脚麻利地换好了一身干练的西装和平跟鞋,反手拿上常用的公文包和电脑,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门口等她。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搂着她的腰,两人一起下楼。 司机看到二人,及时地过来开车。 一路上,盛江南都陷在座椅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行业材料。只是偶尔在换气的空隙里,她的左手会盲摸过去,有些依赖地捏捏陈蘅之的手掌。陈蘅之坐在她身侧,脊背挺得很直,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始终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一路无话。 车子很快赶到了森特维尤的办公楼下,盛江南看到,她收起面前的电脑,塞进包里。在下车前,她倾身轻吻陈蘅之。 陈蘅之却顺势捧住了她的脸,指尖有些凉。她反客为主地回吻了她,直到车外催促的鸣笛声响起,才松开手,目送她下车。 然而,就在盛江南迈开步子,马上就要步入大楼玻璃旋转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车门突然再次被滑开。 在人来人往、喧嚣异常的曼哈顿街头,陈蘅之忽然下了车。她站在台阶下,声音清亮,朗声叫道:“Sybil。” 盛江南闻声驻足,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陈家的新闻,哪怕在华尔街也是大热点。现在看到新闻中的陈家大小姐竟然出现在这,写字楼前不少行色匆匆的金融人都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二人间流转。 陈蘅之对周围那些探寻的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径直越过人行道走向盛江南。 走到跟前,陈蘅之抬起手,动作极自然地替盛江南理了理刚才被风吹歪的西装领口。随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那是盛江南的手机。 盛江南这时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把最重要的东西落下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手,反手就想把手机抓回自己手里。 然而,不等她的指尖碰到机身,陈蘅之却把手往回撤了半寸。 陈蘅之微微倾身,贴在盛江南的耳边:“今天早晨有人给你发了消息。” 她把手机轻轻拍在盛江南微微僵硬的掌心里,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盛江南,你今天有一天的时间去想,晚上回来该怎么向我狡辩。” “晚上我来接你下班。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想好了。”陈蘅之说完,轻轻地吻落在她的脸颊,而后退开半步。 161. 盛江南在看到陈蘅之的表情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和元赋的小伎俩被发现了。 陈蘅之站在森特维尤大楼外,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没有一丝波澜,她这样与平日里看起来别无二致,可盛江南还是能够从这份沉静中,看到她被压到极致的愤怒。 她太熟悉陈蘅之了,这个人如果只是简单生气,会沉沉地看着你,让你看到她的不高兴;但如果她气急了,反而越不爱当场发作,甚至会变得十分温柔。 正如现在。 陈蘅之光明正大地站在了森特维尤的楼下,叫了她的名字,替她暧昧地整理领口,还把手机递到她的掌心,让所有人看到两个人的亲密,甚至突破所有的社交距离,贴在她的耳边,用只用她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宣判她的罪状。 盛江南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陈蘅之眼镜后面的目光,她低下头,把手机胡乱往包里塞,指尖碰到包扣时,指关节硬邦邦地发抖,试了两次才把扣子扣上。 “不喜欢这个包吗?”陈蘅之温声问。 盛江南哪里敢回答,她连忙摇摇头,抬腕看了眼那块熟悉的百达翡丽,急急地说道:“我……我先上去了。” 说完,她根本没有等陈蘅之的回应,转过身,略显狼狈地快步走进了森特维尤的大楼。乐福鞋的平跟踩在地面上,发出了急促而稀碎的声响。 她平时进出这里,一向很稳重的,脊背挺直、步伐利落,好像世界尽在掌握。哪怕是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她也不会在人前露出半点仓皇,可这一次不一样,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陈蘅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后。 陈蘅之冷着脸的时候十分具有压迫性,但这次重逢以后,她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面具,可以说,盛江南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陈蘅之了。她的目光像是带着寒意,从她的后颈一路压下去,带着她整个人都十分不自在,就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盛江南紧抿着唇,低头刷卡进闸机。 直到电梯门合上,把外面的一切动静彻底隔绝开来,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完了。 盛江南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其实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元赋就私下提醒过她好几次。一旦被陈蘅之知道她这么大胆,她俩的下场都可能是被大小姐的巴掌伺候。 那时候她听完,没有任何的犹豫,还是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她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纠结,陈启衍必须倒下去,不仅仅是为了陈蘅之,哪怕是为了几年前的自己还有死去的小西,陈启衍也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不能是简单地被陈家内部模糊地冷处理,什么董事局边缘化、被和颐切割,这些都不能满足盛江南。她要陈启衍涉嫌非法持械、跨界威胁、组织暴力,要他所有的律师辩解在庭上都变得苍白无力。 锤人,当然是要用雷霆手段,往死里锤才行。 哪怕她知道自己具名以后一定会陷入危险,陈启衍手下的人一定能过会查到她头上,也清楚陈蘅之发现后一定会超级生气,但她还是写了。她希望陈蘅之能够活着,也希望陈蘅之能够赢,并且毫无顾虑,再也不会被陈启衍掣肘。 所以,她非常坦荡地写下了自己所有的信息。 盛江南很清楚自己瞒不了陈蘅之多久,只是没想到,竟然在当晚就被发现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陈启衍的人手真快,还是说怎么一切就这么巧,就那么刚好地被陈蘅之看到。 想到陈蘅之那句“你有一天的时间去狡辩”,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盛江南不由地想。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她重新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走进森特维尤的办公楼层。 前台向她问好,她如常地点了下头。 助理拿着文件夹走过来,跟在她身侧低声提醒今天的日程。盛江南一边听,一边往办公室走。她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办公室打开电脑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上面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里。 她满脑子都是陈蘅之的声音,以及她在镜片后蕴着冷怒的眼神。 盛江南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压下莫名的悸动,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日程表上。下午3点,维氏那边临时调整了行程,R 国团队希望她能亲自飞一趟苏黎世,最好今天晚上出发,连着开管理层会议和顾问会。 丽诺转过头问她:“Sybil,你那边能调开时间过去吗?”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坐在首席的她,盛江南低头看着面前的日程表,沉默了两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可以。我今晚飞。” 没多久公司帮她定好了机票,确认邮件跳了出来。盛江南看着航班信息,她知道自己应该告诉陈蘅之,可一想到早晨那句带着慢慢压迫感的“想清楚怎么狡辩”,她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连拨号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她闭了闭眼,还是拿起手机给陈蘅之发了一条干巴巴的短信:「临时出差,今晚飞欧洲。」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过了很久,直到她该前往机场,陈蘅之的信息才回过来,只有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1」 盛江南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数字,心底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泛起一层更深的心虚。 她知道,这个1的意思是:跑吧,盛江南。你最好保佑自己真的能跑得掉。 盛江南真的死定了,她100%的确信。 · 逃避终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在苏黎世盛江南的日程表被塞得没有任何空隙。白天是无休止的谈判、审查,晚上则是独自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捏着手机,看着陈蘅之每隔几个小时发来的简短动向。 没有质问、催促,只有寥寥数语的行程交代。可陈蘅之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盛江南一整颗心都悬在半空,心惊胆战。 五天后,维氏项目阶段性落定,她再次飞回新约克。在登机前,盛江南的手机震了震,是元赋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张自拍照。 元大督察那张平日里英气十足的脸上,一侧正带着清晰、泛红的掌印。 盛江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她知道,陈大小姐已经把前因后果全部查了个底朝天。她知道了是她和元赋联合布下的局,知道了是她们两个坐实的证据。 这个耳光是陈蘅之在怪元赋,怪元赋不该由着盛江南的性子,让她在这份材料上签了真名。 连元赋这样身份的人都挨了打,她还逃得掉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初的惶恐过去后,盛江南的心底竟然隐隐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期待。 陈家人都说陈蘅之爱打人,可是她从来没有打过她诶。到底怎样,她才会打呢?这次她会打吗? 抱着这样的念头,盛江南落了地,走出机场。 陈蘅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没有戴眼镜。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黑得不见底。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出口处,身侧跟着两个保镖。 离开新约克那天,盛江南满脑子只想逃跑。可现在,跨越大西洋再次看到陈蘅之,所有的理智和心虚都在瞬间溃不成军,她只想不顾一切地去抱抱她。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盛江南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快步走上前,将眼前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在嗅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气的那一刻,盛江南这几天惶恐不安、四处漂泊的心,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地上:“好想你啊。” 她从陈蘅之的怀抱里微微退开些许,手腕却被陈蘅之顺势握住,她捏了下盛江南。 盛江南觉得不对,刚想开口打破沉默:“Hollis,关于具名提交的事情,我……” “出去说。”陈蘅之掀起眼帘打断了她,目光极其自然地从盛江南的头顶上方扫过。 盛江南的话音戛然而止,在陈蘅之视线移开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借着理头发的动作,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接机大厅斜对角的立柱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高大的亚裔男人。两个人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出站口,其中一个人的视线,正透过墨镜的边缘,死死地落在盛江南的脸上。 人类对于带有恶意的窥视向来是极其敏感的,盛江南的心口一沉,指尖不受控制地缩了缩。 陈启衍的人到底是来了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蘅之,却发现陈蘅之本来沉静的双眸之下,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怒气,已经一点点泛了上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在人潮中戳破这层窗户纸。 陈蘅之拉着她的手往机场大门外走,那两个男人也立刻迈开步子,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跟了上来。 国际到达的出口外是一片惨白的天光,司机的车还没开过来,几个人只能站在落客区的路边等待。陈蘅之站在风里,忽然转过身,松开了拉着盛江南的手。 盛江南一愣,抬眸看着她。 “你躲在R国五天,就是为了回来继续用这种态度来面对我吗?”陈蘅之骤然发难,她的声音在人来人往的落客区显得极其冷淡,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瞬间就吸引了周围等车旅客的目光。 “陈蘅之,这是公共场所。”盛江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配合着沉下脸,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们可不可以回去说?” 陈蘅之眼角的笑意讥讽,她逼近了一步:“你真以为联合上元家人,就能彻底逃脱我的掌控了?还是说,盛总在华尔街待久了,以为自己的能耐已经能够彻底绕过我去做决定了?” “Hollis……”盛江南有些无措地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神情,她微微倾身,别过眼,语气充斥着愤怒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我的救世主?我告诉你,陈家的事理应由陈家人自己来处理,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你自作多情的具名,除了给我带来麻烦和添乱,一文不值!” “你认为我在给你添乱?”盛江南的脾气和委屈一并涌了上来,她直视着陈蘅之,“陈蘅之,你是狗吗?分不出好歹吗?要不是我帮你坐实,你早就被你爸……” 不等她把话说完,陈蘅之突然抬起了左手。 “啪!” 一声极清脆、极响亮的耳光声,毫无预兆地猝然响起。 盛江南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侧,这耳光极响,可却没有什么痛感。她眨了眨眼,很快地捂住了自己的侧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蘅之。 周围等车的几名路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跟在后面的那两个夹克男,在看到这一幕时,步子齐齐顿了顿,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松与轻蔑。 陈蘅之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她盯着盛江南,眼底的冷酷清晰异常:“别再让我看见你。” 丢下这句话,陈蘅之转过身,连盛江南的行李箱都没看一眼,直接上了刚好停靠在路边的车,绝尘而去。 第162章 大小姐请踩我 5.0 162. 黑色的保姆车很快会入湍急的车流,转眼就消失在肯尼迪机场落客区的尽头。 盛江南还站在原地,行李箱贴在脚边,拉杆自然地落在她的手侧。左脸上被打的地方并没有痛意,可她还是抬手捂着,整个人像是被陈蘅之最后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心里很清楚这就是演给那几个人看的戏,可在听见陈蘅之那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又看见她那样冷漠的神情后,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大块。 周围旅客和机场地勤还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神态各异。有人惊讶,有人尴尬,也有人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重新拖着行李往前走。 盛江南抿了下唇,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镇定,也不能反应太过。但这种演戏的事,她实属不擅长。只能垂下眼,强撑着平静拉起行李箱,转身往另一侧出口走去。 不远处,那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人退回立柱的阴影里,拨通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电话那端的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问:“盛江南现在一个人在机场附近,我们要不要动手?”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随后,一个熟悉的男声传了过来:“不要妄动,一切都可能是陈蘅之的算计。” 男人立刻应声:“是。” 电话那端的人继续道:“不过,先让人试探一下她的反应。告诉她,陈蘅之今天能当众掌掴她,明天就会把她彻底抛弃。让她不要扛着那份具名材料,能比她改口撤回最好,不能的话也顺便摸清楚陈蘅之是不是真的不管她死活了。” 夏日的机场,风里都裹挟着一股热浪。 盛江南走的不算快,她没有回头,但却能够依旧感受到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两道不善的视线。她故作难堪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眉头也紧紧地皱起。 可这个动作做完,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陈蘅之刚才的神情太冷了。冷到哪怕盛江南明知道那是演戏,也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她是真的那么想,还是演技太好了? 盛江南一时间有些分不清。 她走到出租车排队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像忽然改变主意一样,拖着箱子折返回去,混进机场酒店的大堂。 酒店大堂里很嘈杂,前台有人排队办理入住,沙发区有人打电话,也有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匆匆穿过。盛江南夹在人群里,借着整理外套的动作,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 那两个夹克男没有立刻跟进来,但他们还在。 盛江南收回目光,按照保镖刚才提醒她的路线,穿过大堂,从另一侧的侧门出去。 一辆车已经等在那里,车门打开,盛江南弯腰坐进去。 上车以后,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个夹克男确实没有跟上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盛总,你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吗?”前方副驾驶的左崇转过头来,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没想到左崇竟然会在车上,愣了一瞬,才回道:“没有。你怎么会过来?” “大小姐怕盛总错上了别人的车,专门让我来接您。”左崇的声音平淡,回道。 盛江南只想捂住自己的额头,她无奈地笑了下,说:“麻烦你了。” “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左崇勾了下唇角,转过身。 车子驶离机场,窗外的车流和灯影不断往后退。盛江南靠在后座,刚想闭眼休息一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盛小姐,有空与陈总当面聊聊吗?」 盛江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该来的果然来了。 她抬眸看向前方:“有人给我发了消息。” 左崇神色没有波动,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盛总可以稍后与大小姐直接说明。” 盛江南闻言,挑了下眉,她将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包里。 · 到了新泽西的公寓楼下,盛江南从车上下来,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缓缓抬头看了眼自己所在的楼层窗户。 里面没有灯,漆黑一片。 盛江南握着行李箱的手指紧了紧,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她知道陈蘅之大概率不在,毕竟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陈蘅之刚才在机场当众扇了她一耳光,又丢下那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如果下一秒就出现在她的新泽西公寓里,这场戏就太假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有一点很没出息的念头,在疯狂拉扯她的理智。 她想见陈蘅之,也想知道,刚才那一巴掌以后,陈蘅之是不是真的对她出手感到了不满。 刷卡上楼,看着电梯金属面板上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容,盛江南又一次叹了口气。 走到门口,她输入密码,打开房门。 室内陷在一片浓稠的安静里,只有冰箱间歇性的低频运转声。空气里浮动着盛江南素来喜欢的冷调香薰,而在这层香气之下,还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独属于陈蘅之的雪松味。她将行李箱靠在玄关边的鞋柜旁,没有开灯,只在黑暗中试探地叫了一声:“Hollis?” 没有任何回应。 窗外偶尔掠过曼哈顿对岸折射进来的光晕,在客厅的地毯上铺洒出一道道光亮。盛江南心底那点期待慢慢落了下去,她有些失望地吐出一口气,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然而指尖还没碰到面板,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盛江南浑身一僵,还不等她惊呼出声,一股雪松气息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强势而绝对,又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烫。她被这股力道带着后退了半步,后背不轻不重地撞在了玄关的墙壁上。 她刚刚调整了下位置,紧接着,一个滚烫而带着极度侵略性的吻,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吻来得太急,也太有侵略性,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失控的粗暴,陈蘅之完全没有掩饰她的情绪,又重又快地吻着她。 盛江南先是愣了几秒,直到感受到唇齿间泛开的熟悉的、独属于陈蘅之的凉意,她才缓缓地抬手,回抱住陈蘅之的腰,顺从地仰起头,任由陈蘅之将自己按在墙上深深地吻着。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在令人眼红心跳的唇齿纠缠间,盛江南能够听到两人错乱的呼吸,还有自己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投诚的心脏的跃动。陈蘅之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这种压迫感太熟悉,熟悉到盛江南连腿都有些发软。 她好喜欢陈蘅之。 喜欢她冷淡时的锋利,也喜欢她温柔时的克制,更喜欢她现在这样强势地将她压住。 良久,陈蘅之才稍稍退开些,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盛江南靠着墙直喘气,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被吻乱后的沙哑,开口:“你怎么来这里了?” 黑暗中,陈蘅之没有去开灯。她的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吐息落在盛江南颈侧,烫得盛江南下意识缩了一下。陈蘅之低声问:“我不该在这里吗?” “做戏做全套嘛。”盛江南抬手拥住她,轻道,“还以为你会把我切割得彻底点。” 陈蘅之轻哼了一声,微凉的指腹抚上她的左脸,她轻道:“疼不疼?” “不疼。”盛江南蹭了蹭陈蘅之的手心,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满,“好烦。” 陈蘅之垂眸看她:“怎么了?” “你本来该在床上打我的。”盛江南抬眸,一双亮晶晶的黑眸看着陈蘅之,“现在变成机场了,好烦!” 陈蘅之安静了两秒,随后失笑,她捏了捏盛江南的耳朵:“你的重点是不是找得不太对啊?” 盛江南理直气壮:“很对!地点是很重要的。”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淡浮起来:“重要到被人跟了一路,还要惦记这个?” 盛江南没有反驳,她故作懵懂地点头。 陈蘅之哪里见过她这样撒娇的模样,低头亲了亲她的唇瓣。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急切,反而十分轻柔,似是安抚:“打你,我真的很有心理负担。” “你能打你的弟弟妹妹,还打了元赋,为什么打我不行啊?”盛江南不依不饶,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用了点力道捏着盛江南的耳朵,轻声:“谁和你说是我打的元赋了?” “嗯?不是你吗?”这次盛江南真的惊讶了。 “不是我。”陈蘅之抱着盛江南,反手将灯打开。 暖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出两个人贴得很近的身影。陈蘅之站在她面前,黑色衬衫领口微敞,脸色还是有些冷淡,可眼神已经不像机场时那样冷。她回道:“她爸爸打的。元赋是元家最小的孩子,一直被严令要求不许参与陈家的事情。” 盛江南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她看到陈蘅之看向自己平静的目光,抿了下唇,主动解释:“具名文件的事情,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的。陈蘅之,你懂的。” 就是因为陈蘅之懂,所以她的心绪才更加的复杂。 陈蘅之沉默片刻,忽然搂住盛江南的腰,将她从玄关带到客厅。盛江南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陈蘅之推倒在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陷下去一点,陈蘅之随即倾身压了上来。她一只手撑在盛江南身侧,另一只手仍旧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跟踪你的那伙人是陈三叔的人,他和陈启衍绑定得太深,一旦陈启衍下台,他也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他一定会让人来找你,逼你改口供。”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她的手还勾着陈蘅之的脖颈。 这个姿势太不适合谈正事。 “已经有人给我发消息了。”盛江南想了下,她的目光瞥向门口的手机,“问我要不要和陈总谈谈。” 陈蘅之闻言,轻笑了一声:“哪个陈总?” 盛江南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来:“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和那个陈总谈。” 陈蘅之垂眸看她:“那你想和哪个陈总谈?” 盛江南勾着她的脖颈,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后颈的发尾:“想和你这个陈总谈谈。” 陈蘅之眼神微动:“谈什么?” “谈谈你能不能再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扇我。”盛江南故意贴着陈蘅之的耳朵,说道。 陈蘅之安静了一秒,随后,她低低笑了出来。 那笑声落在盛江南耳边,让她心口一下子麻了起来。 陈蘅之抬手,指腹慢慢擦过她的唇角。 “盛江南。你怎么会这么 M 啊?” 第163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5.0 163. 盛江南并没有回应陈蘅之的话,好在陈蘅之也不是很在乎她的回应,她只是垂眸看着她。 盛江南被她压在沙发里,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手还勾着她的脖颈。刚才她还能煞有介事地贴在陈蘅之耳边挑衅,可现在被陈蘅之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却又很没出息地闪躲了一下。 陈蘅之当然看到了她的怂样,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下,慢慢抬手,指腹从盛江南的嘴角擦过,冷声:“刚才不是很会讲吗?” 盛江南喉咙轻轻动了动。 陈蘅之俯下身,骤然贴近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压到极致,近到盛江南几乎能看见她眼底一点细微的光:“现在躲什么?” 盛江南原本想狡辩说自己没有躲,可话还没出口,就眼睁睁看见陈蘅之的眼神变了。 不同于在机场时的冷怒,也不是之前端着的甲方的冷淡,更像是盛江南熟悉且久违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冷淡、轻慢,像是在看一个张牙舞爪、色厉内荏的小鬼。 几年前,陈蘅之在床上就常常这样看她。不需要说太多话,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把盛江南所有伪装出来的正经都剥干净。想到这里,盛江南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甚至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抿住唇,眼睛却仍旧舍不得从陈蘅之脸上移开。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盛江南,你就这么喜欢我这样看你?”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耳根慢慢红了,眼睛却还直直地看着陈蘅之,像是期待又有些熟稔的倔强。 陈蘅之看到她的反应,轻轻地笑了一下,淡道:“好没有出息啊,盛江南。” 出息?出息有什么用?盛江南眼看着陈蘅之抬起身,一点点地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她一点点展露出来的肌肤。 然而,就在她即将解开第四枚纽扣的时候,她骤然停住。下一秒,她捏起了盛江南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盛江南的手指在一瞬间是收紧,抓住了陈蘅之松垮的衬衫。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盛江南,我允许你抓着我了吗?” 灯光打在两个人的头顶,将陈蘅之高挑的轮廓映照得完整,盛江南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在陈蘅之的阴影之中。看着陈蘅之眼里的笑意与温存一点点地褪去,只剩下比起刚才更要冷漠的审视。 那道目光落下来,像是从她的额头,一路慢慢刮过她的眼睛、鼻梁、唇角,再落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没有一丝急切,甚至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轻慢。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脊柱都泛起了一阵细密的麻意。她没有躲闪,反而咬着唇,仰起头迎上了那道视线,连呼吸都变快了。 “长本事了啊,Sybil。”陈蘅之缓缓开口,嗓音刻意压得有些低。她撑在盛江南身侧的手抬起来,微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上,最后停留在下颌上,略微用力地捏住。 盛江南再度仰起头。 “我该怎么惩罚你呢?”陈蘅之微微附身,散落的长发扫过盛江南的颈窝,“嗯?” 盛江南根本受不住陈蘅之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承受着下颌上的力道,眼底却亮得惊人,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低哑:“陈总想要怎么惩罚?”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双眸里,原有的温度被收敛殆尽,只剩下了高位者惯有的掌控感。 就在盛江南思考的时候,下一秒,陈蘅之起身,单手扣住盛江南交叠的手腕,强势地向上一推,按在了沙发靠背的顶端。 盛江南整个人跟着一颤。 陈蘅之随意扫了一眼,发现这里没有什么能让她利用的东西,索性也没再找,只用自己的手压住她,重新俯下身来。 “想让我打你是吗?”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瞥着她,嘴角扯出一抹很淡的弧度,她用那种看不自量力的玩物一样的眼神,一点点地扫过盛江南泛红的面颊,“求我。” 盛江南没有犹豫,立刻开口:“求你。” 陈蘅之眉头微挑,像是觉得她实在太好拿捏。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淡淡摇头:“我觉得很没有诚意喔。” 说话间,陈蘅之的手已经抚摸着盛江南的左脸,力道很轻,带来一阵痒意。 盛江南被这点若有若无的触碰弄得呼吸更乱。 “陈蘅之,求你……”盛江南满眼都是渴望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话音刚落下,陈蘅之的手已经抬起,半空因为她的挥手已经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 “啪”地一声。 力度其实比在机场的时候要轻很多,可在这件只有两人的封闭空间内,却显得十分清晰。 盛江南的身子登时颤了一下,被打偏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皮革,一缕黑发散在唇边。她没吭声,只是从喉咙渗出溢出一声有些发闷的喘.息。(审核姐姐这是扇脸啊啊!JUST 脸啊啊) 好爽。 比在机场的时候爽多了。 盛江南咬住自己的口腔内侧,强行压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看着我。”陈蘅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盛江南缓慢地转过头,她的眼眶因为刺激而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因为陈蘅之还没有真正放过她,而更期待后面的一切。 陈蘅之立在灯光下,黑色衬衫松开几颗扣子,长发垂在肩侧,光影交杂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眼神更加冷淡。 盛江南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她咬着唇,看着陈蘅之。 像是等她继续,又像是在无声地求她继续。 陈蘅之膝盖顶开她的衣摆,挤进两人之间。她没有急着吻她,反而右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盛江南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一颗、又一颗,每一个动作都不快。像是故意要盛江南看清楚,自己正在遭受怎样的折磨。 盛江南的手腕还被压着,根本没办法动,只能被迫仰在沙发里,承受陈蘅之所有不紧不慢的动作。微凉的指尖从她颈侧擦过,最终落在她极速跳动的脉搏之上。 那点凉意落到皮肤上的瞬间,盛江南整个人轻轻缩了一下。 “别动。”陈蘅之低头,冷声。 盛江南被扣住双手,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陈蘅之雪松的香味席卷了全部的呼吸。 沙发深深地陷了下去。 陈蘅之的吻再度落了下来,这次很重,带着惩罚性质的索取。她一边用冷淡的眼神盯着盛江南,一边在动作上不断施压,逼得怀里的人逐渐失控、失神。 “Hollis……”盛江南在破碎的吻中溢出含糊的呢喃。 “叫我什么?”陈蘅之动作一顿,眼眸微微眯起。 盛江南彻底迷失在那双冷漠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睛里,她难耐地动了动身体,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蘅之……求你……”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松开了扣住盛江南手腕的力道,转而握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防线在瞬间决堤。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拔高,只有皮革布料在发出的沉闷声响。盛江南的双手终于得以自由,她死死抓着陈蘅之后背,紧紧地拥住对方。 窗外,霓虹依旧在闪烁,偶有一两道流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勾勒出沙发上两条纠缠的剪影。 陈蘅之始终没有闭上眼睛,她就用那种带着高傲、冷漠的眼神,盯着盛江南一点点地沉./沦。 盛江南被她看得几乎无处可逃,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陈蘅之的吻让她受不了,还是那道目光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只知道,陈蘅之好厉害啊。 她仰头想要去吻陈蘅之,陈蘅之却在她吻上来的前一秒,微微避开。 盛江南怔了一下。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眼神依旧冷淡,声音却多了些温度:“以后不许擅自做决定。” 盛江南的呼吸乱得厉害,她看着陈蘅之,眼尾红着,声音也有些哑:“知道了,不会了。” 陈蘅之挑眉:“说完整。” 盛江南攥着她衬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我以后不一个人擅自做决定。” “还有呢?” “有事先告诉你。” “还有。” 盛江南看着她,几乎被她逼得眼底流出泪水来,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说:“会更加在乎自己的安全。” 陈蘅之这才低头吻住她:“乖。” · 第二天早上,盛江南醒过来时,陈蘅之就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拉开一半的窗帘漏进新泽西的晨光,也照亮了茶几上的手机与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正放着几张定格的照片,画面是在肯尼迪机场的落客区内,盛江南一个人站在原地,而她的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 盛江南打了个哈欠,穿上内./衣,问道:“大清早就在复盘吗?” 陈蘅之没有抬头,她正在看台屿那边发来的消息,回道:“演技不太好,不想继续演决裂了。” 盛江南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转身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又洗漱完,披着浴袍出来,一边抹护肤品,一边走到陈蘅之身边,笑着说:“你演技还不好吗?我昨天都有点恍惚了,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别理你。” 陈蘅之抬眼,目光落在盛江南的脸上,神情难得露出几分懊恼来,回道:“希望陈三叔他们真的有这么蠢,否则,继续加码演下去,我会忍不住想打死他的。” 盛江南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倒是轻松:“安心啦。你昨天在机场打我诶,估计今天森特维尤那边就已经传遍了。” 陈蘅之眉头皱了皱,她显然不太喜欢这个结果:“其实不这么做也可以的……” “那还要等很久,既然有机会一网打尽,那就做咯。”盛江南靠坐在陈蘅之的身边,轻轻地轻吻她的脸颊,“没关系的。这些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实际影响。维氏项目还在我手上,森特维尤不会因为我和你交恶就动我。最多就是私下议论几句。” 陈蘅之淡淡道:“我不喜欢他们议论你。” “我知道。”盛江南笑了一下,她低头蹭了蹭陈蘅之的手背。“可是这件事要让陈三叔相信,就得让金融圈里也有一点声音。他越觉得这件事已经传开,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陈蘅之沉默片刻,她没有反驳。 因为盛江南说的是对的,可越是对,她越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盛江南换好衣服出来,陈蘅之已经走到餐桌边,热好了面包和牛奶。 盛江南坐下时,感觉到陈蘅之今天比平时更沉默。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抬眼看她:“别不高兴啦。”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说:“陈三叔的人应该还会联系你。你身边有很多保镖,如果你发现什么异常,不用管其他,大声叫克莱尔。她就在你的附近。” “我知道啦。”盛江南拉开餐桌的椅子,让陈蘅之先坐下,而后自己再落座,“怎么也得先挑拨再威胁的,至少目前来说我还是安全的,不是吗?” “不要掉以轻心。”陈蘅之目光沉沉地看着盛江南,“陈家神经病很多。” 盛江南知道陈家人有多疯狂,虽然她表现的轻松,却也不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安全。她只是,不想陈蘅之太过担忧。 陈蘅之不能送盛江南上班,她站在门口,替她整理着衣领,没忍住叮嘱:“陌生号码记得冷处理,如果他们递话,你只看不答,如果找上门来,记得叫克莱尔。” “不要硬碰,也不要逞强。”陈蘅之说得很直接,“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盛江南看着一向寡言的陈蘅之居然这样叮嘱,她心里软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我知道了。哦对,我之前让朋友从内地给我寄来了一个儿童手表,它能定位我的位置,如果你担心的话,你可以随时看着我的定位,我给你买的新手机已经装好了,就在茶几那里。” 陈蘅之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你什么时候放的?” “就刚才啊。”盛江南回答得理所当然。 陈蘅之低头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了盛江南的手腕上,揶揄道:“还以为你会戴上那块儿童手表。” “那还是算了吧。”盛江南抬起手腕,晃了晃腕上的百达翡丽,“还是这个好看些。”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盛总还挺讲究。” “那当然。”盛江南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儿童手表在包里。充满电了,也开了静音。真有情况,你能定位到。” 陈蘅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柔声:“好。那我看着你。” “我会小心的。”盛江南看了眼时间,她再度亲吻陈蘅之,转身离开。 · 盛江南照例进了公司,前台也照常问好,就是同事们也一如往常。只是克洛伊在汇报完手上的项目最新进程的时候,眼神多了一丝欲言又止的探究。 盛江南权当没有看见,她的神情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 这个看起来华丽的圈子,其实内里就是一群八卦精。昨天陈蘅之和她的“冲突”,肯定早就传遍了各个小群。陈家大小姐、森特维尤VP、当众掌掴、扫地出门,这几个字眼凑在一起,足够这个无聊的华尔街嚼一个星期的舌根了。 如果不是陈三叔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她简直想要抓着元赋兴冲冲地吐槽。但她不能,她只能装作非常伤心但还坚韧的模样。上午连开了三场会,中午她只喝了杯咖啡,偷偷吃了个贝果,下午就继续和维氏的律师核对最后的材料。 这中间,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有两次是完全陌生的号码。 第一条:“盛总,陈总希望与你见面的邀请依旧有效。” 第二条:“你手里的具名材料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别替不值得的人付出。” 陈总陈总,怎么就不敢直说是陈三叔呢?盛江南看完,指尖划过去,暗灭了屏幕。 晚上8点半,盛江南离开森特维尤。她没有打车,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西52街走着。 曼哈顿傍晚的人流很密,街边亮起的车灯连成一条红白相间的长龙,玻璃幕墙上折射着冷硬的光。盛江南夹在下班的人潮里,神色平静。 但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她。从她迈出森特维尤大楼开始,那些人就明晃晃地跟着她。显然,他们不是陈蘅之安排的保镖们。 想了想,她拐进了一常去的咖啡店。点了杯冰美式,站在取餐区等待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看着外面。 街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座车窗贴了极深的防窥膜,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Sheng,你的冰美式。” 盛江南接过咖啡,刚一转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有着极其精致的妆容,一头卷发打理得毫无瑕疵,手里还拎着一只外面趋之若鹜的包包。 好巧不巧,盛江南认识这个人——陈芝之。 这么多年不见,盛江南还是轻易能够认出陈蘅之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堂妹。与陈菽之的散漫不同,这位陈芝之浑身透着明显的傲慢与敌意。她盯着盛江南的眼神,比起多年前在塔桥那一面,要更加尖锐、充满恶意。 盛江南淡淡地看着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芝之挑了下眉,笑得有些刻薄:“盛小姐,好久不见啊。” 盛江南看着她,淡道:“陈小姐。” 陈芝之的目光在她左脸上刮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语气带着点遗憾:“昨天机场那一巴掌,看来大姐姐没怎么用力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她现在打人,都这么心软了吗?到底是睡过的人,所以和别人不一样吗?” 盛江南没接茬,端着咖啡打算从她身侧绕过去。 陈芝之横跨了一步,直接挡住了她的路:“盛江南,你说你是不是挺贱的?你在大姐姐那算个什么东西啊?我说真的,你要不跟我好了。至少,我不会在机场打你。” 盛江南掀起眼帘,平静地看着她:“陈小姐特意在曼哈顿堵我,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陈芝之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是来提醒你,你有新的主人了。陈蘅之都当众让你滚了,你为什么还要死扛着那份具名材料不放呢?” 盛江南安静地听她说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她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 陈芝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你笑什么?” “陈芝之,你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盛江南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真切的同情,“你猜猜,这句话要是让陈蘅之听到,她会不会一巴掌把你扇回台屿去?” 咖啡店里的人不少,这边的动静已经引得旁边几个买单的上班族往这边看。 陈芝之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青,眼里的恼怒彻底压不住了:“你真以为陈蘅之还会来救你?带走!” 随着她话音落下,两个身强体壮的黑衣男人突然从咖啡店外面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卡住了盛江南所有的退路。 盛江南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下来。陈三叔还在步步试探,可他的女儿却已经按耐不住了。抓住陈芝之,和抓住陈三叔有什么区别吗?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顺手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看着陈芝之,轻声问了一句:“陈三叔知道你在这里吗?” 这句话显然精准地戳中了陈芝之的死穴。她脸色变了几变,尖声道:“我爸爸当然知道!” “所以,这是你们三房的主意。”盛江南看着她,确认道。 陈芝之冷笑:“是又怎么样?你现在就是个被陈蘅之扔掉的玩具,我动了你,她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盛江南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她知道,刚才那两句话已经足够了。 陈芝之见她不仅不害怕,反而冷静得有些诡异,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最讨厌盛江南这种眼神,多年前在塔桥时就是这样,明明只是个被陈蘅之包养的家伙,却惹得大姐姐打她。甚至,大姐姐还冲她发火,问她是不是想死。 凭什么?为了这么个家伙,大姐姐凭什么这么对她?! “拿来。”陈芝之朝旁边歪了歪头。 黑衣男人上前一步,低声道:“盛小姐,手机。” 盛江南看了陈芝之一眼,顺从地把手机交了出去。 陈芝之接过手机,熟练地直接关机丢进自己的包里,得意地笑了起来:“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盛江南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带出咖啡店。 街边那辆黑色商务车的侧滑门已经打开,上车前,盛江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森特维尤大楼的方向,还有自己早就换到了手上的儿童手表。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曼哈顿的霓虹在热风里闪烁,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杂乱的车流,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没看到陈蘅之说的那些保镖,但她相信,陈蘅之一定会很快赶过来的。只是不知道这次,她还会亲手打陈芝之这个蠢货吗? 车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黑色商务车迅速汇入傍晚下班的车流中,消失在夜色里。 第164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6.0 164. 曼哈顿的夜景在车窗上拉出暗红色的线条,斑驳地晃过车厢内部。 盛江南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她余光扫了一眼,瞧见陈芝之身边的那个女人随意地将包翻了翻,发现没藏什么特殊物件,便顺手扔到了座位旁边。 望着陈蘅之在港城借由装笔记本电脑送给她的托特包,盛江南不由地多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陈芝之敏锐地捕捉到了盛江南的目光,当即冷笑了一声:“一个破包而已,盛总还心疼上了?” 盛江南无意和她打嘴架,她闭上眼睛,神色自然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乱。 陈芝之哪里能够容忍盛江南这样忽视她,她刚要开口,却被身边人按住。她忍了忍,最终没有立刻发作,拿过盛江南那部已经被关机的手机,指尖一下下敲着屏幕边缘,唇边的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盛江南悄悄睁开眼,看到陈芝之这幅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踏实了很多。 拙劣的马奎上身了陈芝之对吗? 原本她和陈蘅之还在担心,陈三叔这种老狐狸会怎么出手。想必是先花时间确认她和陈蘅之是否真的决裂,再在试探过程中,把她“请”过去见面。那种人做事滴水不漏,想让陈蘅之抓到破绽,多少还要花些手段和精力。 可谁能想到,陈芝之来得这么快,快得像是生怕自己不露馅。 在森特维尤办公楼不远处的连锁咖啡店里,大庭广众之下把她带走。 真的当这里是台屿吗? 想到陈蘅之居然和这种人是堂姐妹,盛江南就忍不住想笑。怪不得陈蘅之是直接和陈启衍抢权,这类人哪里配做她的对手。 看到盛江南一点不害怕,甚至气定神闲的样子,哪怕身边人再是让她冷静,陈芝之还是不耐烦地开了口:“盛江南,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盛江南掀起眼帘,淡道:“我该害怕吗?” 陈芝之笑出了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充满了恶意:“你现在落在我手里,陈蘅之已经彻底厌弃你了。识相的话,你不认为现在该跪下来求我,放你一条生路吗?” 盛江南听完,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略微点了下头。随后,她掀起眼帘,极其认真地看向陈芝之:“陈芝之,你是不是在台屿待久了,忘了这里是A国?你刚才动手的咖啡店在曼哈顿闹市区,有全天候的高清监控。” 车厢里突兀地静了半秒,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动作一顿,忍不住从后视镜往后瞥了一眼。 陈芝之嘴角的笑意骤然敛去,她的脸色阴沉下来:“盛江南,你还真是自信。这是新约克又怎样?” “不怎么样。”盛江南靠坐在后座上,完全不管身侧两位保镖对她的钳制,淡道,“但,我祝你好运吧。” “干!”陈芝之被这一句轻飘飘的“祝你好运”刺激得当场破防。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模样,理智瞬间被两颊涌上的血色烧了个干净。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抬起手就想往盛江南脸上扇。 然而她的手刚刚抬起,就被副驾驶的女人给抓住。 “黎拜你做什么!”陈芝之气恼地扭过头,尖声质问。 “我处理了监控,芝小姐不必和她多讲。”黎拜的声音冷淡,说话时视线不经意地从盛江南身上拂过。 “你还是让她多讲讲吧。”盛江南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趁现在还能说,多说几句。等到陈蘅之顺着线索找过来,把她打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我怕她到时候除了跪在地上求饶,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了。” 听到盛江南这么说,陈芝之当即暴走。 她们几个自小就活在陈蘅之的阴影下,陈蘅之什么都优秀,学习、绘画、击剑,就没有什么是她不擅长的。她们被陈蘅之打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每次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了。 唯独,唯独陈芝之那次被打是因为个外人。 还是大姐姐随便包养着玩的小鬼。 想到大姐姐在多年前竟然因为这个抢了她百达翡丽的小鬼而打了自己,陈芝之就怒不可遏,她想到什么似的,拿过被黎拜扔在后座的包,翻出了那块百达翡丽。 就是这块表。 她当年在塔桥想要拍下,却被大姐姐做主让给了眼前的人。 “我当是什么宝贝,这块表都旧成这样了,盛总还留着呢?”陈芝之死死攥着那块表,指甲从已经微微发白的表带上狠狠划过,冷笑着讥讽,“你既然这么有骨气,怎么不多舔舔陈蘅之,让她给你买更贵的呢?还是说……你那点伺候人的手段也就值这么多?” 盛江南挑了下眉,迎着她的视线,淡淡地开口:“陈芝之,你是不是在陈家的地位远不如陈菽之?” “你说什么!?”陈芝之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前排开车的司机与身边的两个保镖呼吸都放轻了,在陈家谁都知道,绝对不能在陈芝之面前提起陈菽之,却没想到盛江南竟然敢直接往痛处上戳。 “我说,你不如陈菽之。陈菽之都看到过这块表戴在陈蘅之的手上,你怎么会以为这块表一直都留在我的手里的?”盛江南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开口,“陈芝之,你不会是你们这一房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废物吧?” 陈菽之在被陈蘅之发配到非洲之前,是手里掌握着文化基金和医疗的权利的。而陈芝之,虽然也是和颐产业的股东之一,却没有任何的实权。直到现在也是从陈三叔手上拿零花钱。 现在被盛江南戳破,陈芝之恼羞成怒。她也不管车子还在行驶,当即就站起身,一巴掌就要打在盛江南的脸上。 盛江南哪里会让她如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借着陈芝之自己前扑的惯性往前一拽,扬起另一只手,清脆利落地反手抽了上去。 身侧的两个保镖就像是死人一样,直到盛江南都已经打完了,这才按住了她。 “啊啊啊啊!盛江南,我杀了你!”陈芝之哪能接受自己被盛江南打,她捂着脸,张牙舞爪地就要过来,“你个被我大姐姐包养的贱.货,你怎么敢打我!” 盛江南听到她这么说,再度笑了一声:“好可惜哦,可陈蘅之就是喜欢我。这件事是不是能把你气死?” 陈芝之咬着牙,气得眼睛都已经发红。 然而盛江南依旧不依不饶,继续挑衅道:“陈蘅之不光包养我呢,她还给我买房子,买珠宝。就是陈菽之在和颐医疗的项目和我合作的好,她在医疗上都给了陈菽之不少股份吧?还真是爱屋及乌呢。” 因为盛江南的一番话,车厢内的呼吸都变得异常清晰。黎拜不由地多看了两眼盛江南,而后就注意到陈芝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本来的傲慢彻底被撕碎,只露出了最丑陋的忌恨。 “你来绑我是为什么呢?真的是为了陈启衍那份新约克具名文件吗?我看未必吧?你是想让陈蘅之多看你两眼是不是?哪怕以为我可能和陈蘅之交恶,但你还是觉得,只要绑了我就能让陈蘅之多看你几眼是不是?”盛江南眼看着陈芝之的脸色越发扭曲,却依旧挑衅。 陈芝之的手指紧紧地扣在座椅上,因为过度用力,她的指关节都已经在泛白,她强压着怒火:“闭嘴!” “怎么?被我说中了?”盛江南直视着她,目光像极了陈蘅之平日的那份冷淡。 “我让你闭嘴!”陈芝之彻底破防,猛地扬起右手,作势就朝着盛江南的脸上抽过去。 “芝小姐!”黎拜眼疾手快,在上半身拧转过来的瞬间,一把死死扣住了陈芝之的手腕。 陈芝之的掌风停在距离盛江南脸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盛江南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用那种沉静得令人发毛的目光看着她。 “放开!”陈芝之红着眼扭头瞪向黎拜,“我连教训她一下都不行?!她都打过我了!” 黎拜的脸色平静,几乎不带有什么感情色彩:“她是新约克的具名证人,我们不能动她。” 陈芝之死死地咬着牙,把手腕从黎拜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少拿我爸来压我!” 黎拜垂下头不再说话,可陈芝之到底是收起了手。 盛江南冷眼看着这一幕,目光再度落在了黎拜的脸上。 黎拜感受到了盛江南的目光,微微抬眸与她对视。四目相对后,盛江南移开视线,转而继续看向陈芝之。 陈芝之虽然被拦了下来,但胸口那股火无处宣泄。她盯着盛江南,冷笑连连,神色都显得有些癫狂:“你觉得陈蘅之会来救你?” 盛江南没接话。 陈芝之把盛江南的手机在手里转了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里闪烁着扭曲的兴奋:“好啊,既然你认为我大姐姐那么喜欢你,那我现在就打给她。” 黎拜见状立刻出声制止:“芝小姐,还没有让她签字,我们最好不要主动联系陈……” “闭嘴!”陈芝之厉声呵斥,她才不在乎陈三叔的目的,她只想让盛江南看到,她不过是她大姐姐身边的一条狗罢了。或者,看到陈蘅之跪下,也不错。 “密码。”陈芝之冷声质问盛江南。 盛江南神色平静,递过去一个看智障的眼神:“你觉得用我的手机打过去,她会接吗?” 陈芝之动作一僵。 “昨天她都让我滚了,现在怎么可能接我的电话。”盛江南言简意赅,激化着陈芝之,“你用自己手机打啊,怎么?你怕陈蘅之不接你电话吗?” 陈芝之如何不知道盛江南在故意激怒她,可那种极度渴望终究战胜了她仅有的理智。她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陈蘅之的电话。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陈芝之的脸色随着等待的延长而变得更加狰狞。 盛江南静坐着,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怎么会这么蠢啊?求求竞争对手都是这种蠢货。 终于,电话接通了。陈蘅之冷淡而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讲。” “大姐姐。”陈芝之的眼睛瞬间亮起,她紧握手机,声音都有点颤抖,“你昨天说让盛江南不要再出现在你的面前,我这个贴心妹妹,帮你把她带走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一样的寂静。 两秒后,陈蘅之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任何的波澜,淡得像是问询今天的天气:“陈芝之,你动她之前,问过你爸爸的意思了吗?” 这话和盛江南刚才在咖啡店问询的如出一辙,陈芝之本就不爽,现在更加破防:“陈蘅之,我才是我爸爸唯一的女儿,我代表他的意志!盛江南现在就在我的车上,她接下来是缺条胳膊还是少条腿,全取决于你的态度!” 听筒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车厢里流淌。 陈芝之觉得抓到了陈蘅之的痛脚,语气里的兴奋和狂妄彻底溢了出来:“你果然在乎她。陈蘅之,你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玩具啊?” 陈蘅之依旧冷静得出奇,在短暂的沉默后,她极其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陈芝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几乎要压不住自己因兴奋而扭曲的声线:“后天的董事局临时会议,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大家你查我爸的账是公报私仇,清除异己;陈启衍那边残留的材料,你都得给我爸爸;还有……” 陈芝之盯着盛江南,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一字一句:“我要你亲自来接她,你自己来。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盛江南冷眼看着陈芝之这副急功近利到近乎滑稽的嘴脸,心里只觉得有些荒谬。陈家的基因到底是怎么遗传的,能差成这个样子?没有正常人的基因补偿,最终的形态就是眼前的陈芝之吗?想到陈荀之那个神经病牛郎,盛江南不由地撇了下嘴。 陈家真的很不行啊。 电话那端的陈蘅之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芝之脸上的狂喜开始有些凝固,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价太高的时候,听筒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盛江南十分熟悉这样的笑声,这是陈蘅之在动手前的前奏。眼前的陈芝之,死定了。 “可以。”陈蘅之的声音平静,哪怕透过听筒还是带着压迫感,“陈芝之,不许动盛江南一根头发。其余的条件,我都答应你。” 第165章 脆弱的牛马 6.0 165. 车子最后停在哈德逊河边一处尚未竣工的大厦楼下。 这里远离曼哈顿繁华的街区,夜色深沉,河风从空旷的水面上卷过来,带着潮湿。半成品的外墙在深夜显出一片灰白,而另一侧还裸.露着灰色的钢架和防护网。 楼下被临时围挡和施工警示牌封死,风吹过塑料挡板,发出轻微的晃动声。远处偶尔有车驶过,但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快被河风吞没。 盛江南被两个保镖从后座拉下来时,鞋跟在粗糙的地面上滑了一下。她很快站稳,抬眼迅速扫了一圈,大厦的侧门还有没有拆下去的施工围栏,以及左前方的临时照明灯,全部都是那样的陌生。这里不是她活动的范围,多年来她也未曾涉足过这里。 她注意到灯下的墙角挂着监控,但是还角度很偏。估计照不到这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身后的保镖就上前一步,用黑色眼罩遮住了她的视线。 盛江南冷笑了一声,不能理解陈芝之的莫名操作。 如果不想让她知道在哪里,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把她的眼睛蒙上呢?现在都到了地方了,再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陈芝之立刻捕捉到了:“你笑什么?” 盛江南微微偏过头,语气有些懒散:“没什么,天生乐观,喜欢笑。” 陈芝之咬牙,简直想打死眼前的人,可想到陈蘅之的警告,只能狠狠地推了盛江南一把。 盛江南看不见路,脚下又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地面,重心失衡,膝盖重重地磕在硬地上。粗粝的水泥地瞬间磨破了薄薄的裤子,疼得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掌心撑住地面时,也被细碎的砂石扎得生疼。 “啊,不好意思。”陈芝之站在后面,语调里全是幸灾乐祸,“盛总怎么连路都走不稳?” 盛江南咬了咬牙,膝盖疼得有些发麻,掌心也隐隐刺痛。她没有发作,只是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摸索着拍掉裤腿上的灰尘。 “陈芝麻小姐。”盛江南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种程度的发泄,真的很像小学生把同桌的椅子拉走。” 陈芝之愤怒大叫:“我叫陈芝之!” 她刚要冲上去,黎拜已经恰到好处地侧过身,挡在两人之间。 “芝小姐。”黎拜的声音压得很低,“先上去,正事要紧。” 陈芝之死死盯着盛江南,胸口剧烈起伏。但想到爸爸的期望,她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窜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冷道:“带走。”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扣住盛江南的手臂,带着她往里走。 视线被遮蔽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盛江南听见铁门被刷卡打开的声响,听见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厦内激起回音,听见远处传来施工设备沉闷的嗡鸣。空气里混杂着灰尘、油漆、潮湿水泥和金属气味,脚下的地面高低不平,像是临时铺了一层没压实的地毯。 盛江南被带着左拐右拐,随后进了一部运行极慢的电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钢索轻微的震动声。 电梯停稳后,她又被带出了一段距离,最后保镖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进了一张单人沙发里。 眼罩被粗暴地拽开,骤来的光线让盛江南不适地眨了眨眼,等视线慢慢聚焦,她才看清眼前的空间。 与外面半竣工的大楼不同,这里像是被临时装点出来的一层私人接待室。墙面刷着新漆,灯光偏暗,皮沙发、胡桃木酒柜和会议桌摆得像模像样。 盛江南扫了一圈,收回视线。陈芝之不在这里,屋里只有她和两个保镖,以及守在一旁的黎拜。 黎拜走上前,对两个保镖冷声道:“你们转过去,我搜她的身。” 其中一个保镖有些迟疑,黎拜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另一个保镖见状,拽了同伴一把,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背过身去。 等两人转过去,黎拜上前一步,半蹲在盛江南面前。她的动作看起来极其专业,双手顺着盛江南的裤腿往上检查。 盛江南垂眸看着她,黎拜的脸上一片平静,可盛江南的感觉应该不会错。她没有说话,长睫微动,只是在黎拜的手摸向她手腕时,将腕关节极其隐蔽地向外侧翻了一点。 指尖触碰到那块儿童手表的一瞬间,黎拜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手指灵巧地解开了表扣,盛江南顺从地放松了手腕,配合着她的动作。 黎拜将手表攥进掌心,没有声张,而是在站起身整理西装扣子的刹那,极其自然地将它滑进了西装内袋。 盛江南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闪过的一抹了然。注意到陈芝之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盛江南出声讥讽道:“我都到这里了,才想起来搜身。陈芝之,你是不是天生就慢半拍啊?” 陈芝之的眼神瞬间阴鸷下来,她逼近一步:“盛江南,你以为陈蘅之会来,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盛江南靠在皮沙发里,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脸上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我倒没这么想。主要是……我觉得你也没什么能让我好‘忧’的。” 陈芝之怒极反笑,扭头对黎拜命令道:“带她去底下。记得把眼罩重新戴上,别让她看见路。” 黎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黑布走到盛江南身后。黑布落下来前,盛江南抬眸看了她一眼。黎拜神色如常,但在替她系上绳结时,指尖在盛江南的肩头极轻地扣了一下。 盛江南心神领会,顺从地闭上眼睛。 保镖粗鲁地架起她的手臂,带着她再次移动。脚下的触感从柔软的地毯变成了冰冷的水泥地,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油漆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湿与铁锈气。 四周没有做任何隔音,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被成倍放大,一滴、一滴,清晰得让人心慌。 楼梯的金属扶手粗糙,保镖拽着她往下走,动作粗鲁。盛江南的膝盖刚刚摔伤,每下一级台阶,都会牵扯出一阵的钝痛。她没出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陈蘅之膝盖受伤时该会有多痛。 走在她另一侧的黎拜无意间贴近了些,在盛江南脚下一晃、差点踩空时,伸手在暗中托了她一把。动作很快,转瞬即逝,前面带路的保镖毫无察觉。 盛江南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陈蘅之是不是什么八爪鱼转世,怎么哪里都有她的人?克洛伊是她的人,现在陈芝之身边的这位居然也是她的人? 终于,脚步停了下来,眼罩被再次扯开。 这一次,盛江南看清了眼前的环境,这里和刚才那间伪休息室截然不同。 这里空间巨大而空旷,水泥墙面不加修饰,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地吊着临时的电缆和裸.露的管线。地面铺着一层防尘用的厚塑料布,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灰白水泥。几盏冷白色的临时照明灯悬在头顶,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出几分病态的青色。 盛江南被绑到保镖拉开的折叠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小块,沾满了灰尘,隐隐有深色的血迹透出来。擦破了皮,不算严重,但疼得很。 陈芝之自然也看到了那抹血迹,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盛总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盛江南抬眼看她,语气无澜:“拜你所赐咯。” 陈芝之笑得更痛快了:“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求我了。” 盛江南沉默了两秒,随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陈芝之:“我求你……下次绑人的时候,先把流程在脑子里过一遍。或者说,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陈芝之的笑容瞬间僵住。 盛江南扯了扯嘴角,语气真诚却异常刻薄:“先蒙眼,再转移;先搜身,再进楼;先切断监控,再正式动手。陈芝麻小姐,你就算没有绑架过人,也应该看过电视剧吧?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还是说陈家给你起名芝麻,就是知道你脑仁只有芝麻大小?怪不得陈蘅之和陈三相比较都更信任陈菽之呢。” 空气中是死一般寂静。 黎拜垂着眼帘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缩在西装袖口里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陈芝之彻底被激怒了:“盛江南!” 她猛地上前一步,根本不管陈三叔刚才的交代,一巴掌就甩在了盛江南的脸上。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比陈蘅之在机场那一下得重个几倍。 盛江南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耳边短暂地嗡鸣了一瞬。她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侧,很快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黎拜听到这声响,心口一跳,眼见陈芝之还要下手,她连忙上前,挡在盛江南的跟前:“芝小姐,别动她,大局为重。” 陈芝之喘着粗气,眼睛急得发红:“去你爷爷的大局!和颐董事局会议提前了,陈蘅之根本不会来这!我今天不打死她,算是我心情好!” 话音落下,陈芝之的视线忽然落到角落里,那里放着几根施工用的短棍。陈芝之走过去,随手拿起其中一根。木棍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盛江南看着她一步步逼近,终于试图挣开手腕上的束缚。可她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刚才摔倒时膝盖磕到地面,现在稍微一动,就疼得一阵发麻。她试了一下,没能挣开,她抬眼看着陈芝之。 这一次,她没再立刻开口刺激她。疯子拿着棍子的时候,最好不要再提醒她自己很蠢。 头顶的临时灯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线晃过陈芝之的脸。她眼睛发红,呼吸急促,整个人就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 黎拜再次挡到她面前,朗声:“芝小姐。够了!” 陈芝之猛地抬手,将黎拜一把推开:“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 风从缝隙灌了进来,塑料防尘布被吹得轻轻鼓起,又缓慢地落下。 盛江南掌心潮湿一片,也不知道是刚才撑地磨出的血还是冷汗。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完蛋。 陈芝之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重重地捏着她的下颌,冷笑:“你不是很会说吗?继续说啊。” 她双手握住木棍。 盛江南抬着眼,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看见陈芝之的手臂一点点抬起来,木棍的影子被冷白灯拉长,落在她肩头,又慢慢压到她脸上。 如果这一棍真的砸到脑袋上,会不会死啊?盛江南不由地想。 下一秒,木棍在她瞳孔里骤然放大。 第166章 脆弱的资本家 8.0 166. 就在陈芝之手上的棍子要打在盛江南头上的时候,黎拜的手机突然震动。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黎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手,握住了陈芝之的手腕。 木棍堪堪停在半空,冷白色的灯光落下来,把那截粗糙木料的影子压在盛江南脸上。 盛江南抬着眼,没有动。可她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疼,掌心也因为刚才撑过地面而一阵阵刺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却没有让那点慌乱从脸上露出来。 陈芝之猛地转头,眼睛里全是被打断后的怒火,黎拜几次三番拦着她,陈芝之的脾气早已经到了忍耐的极点,她厉声:“又怎么了!” 黎拜松开她的手,极快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头时,声音比刚才更低:“陈总那边的消息,临时董事会陈蘅之没有出席。” 地下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芝之愣了愣,随即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看向盛江南:“你看,陈蘅之都没去董事会诶,也没联系我,她就这样把你晾在这,看起来你在她心里也没有多么重要。”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她。 工作这么多年,盛江南的心理承受力早已经被千锤百炼了多次。她很清楚,主动示弱意味着把主动权拱手让人,面对陈芝之这种疯子,维持绝对的心理优势,才是唯一的活路。 她脸上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流露一抹怜悯来:“陈芝之,你真的是没有脑子吗?陈蘅之没去董事会,说明董事会现在根本不需要她坐镇。” 盛江南再次激怒了陈芝之。对于这种缺乏关注、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大的人来说,只有不断用言语去挑衅、激怒,陈芝之才会为了自证而不断地泄露陈三叔的底牌;也只有将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在自己的身上,陈芝之才不会有闲心去思考陈蘅之可能会有的动作。 果然,陈芝之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那根脆弱的弦瞬间绷断。她现在根本顾不上陈蘅之为什么没去董事会,也没有来联系她,她只想撕烂眼前这个女人的嘴。 陈芝之快步走到盛江南面前,一把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 头皮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盛江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凑近了陈芝之,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陈蘅之连董事会都没去,想必你爸爸肯定毫无招架之力吧?废物爸爸生下的废物女儿,连筹码都没有还妄图拉下陈蘅之吗?天真。”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筹码!你真以为陈启衍倒了吗?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陈芝之气得大叫,她抬手就要再打,然而巴掌落下之前,黎拜再一次扣住她的手腕。 “陈总希望你能够参与进这次的临时董事会。”黎拜声音并无波澜。 陈芝之的动作猛地停住,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黎拜:“我?” 这次临时董事会,连陈荀之、陈菽之都没有旁听资格。但她有?陈芝之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因为这句话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 意识到这点,陈芝之也不管眼前的盛江南了,她松开拽着盛江南头发的手,将木棍随手扔到一旁,快步往楼上走去。 休息室内宽大的屏幕骤然亮起,里面赫然是董事会的直播。 陈蘅之果然没有出现在这次的会议之中,而代替她开口的人,是陆仲希,那个比左崇那个木头还要难缠的女人。 画面中陆仲希将一份份材料显示在屏幕上,声音冷淡:“陈三叔,关于陈启衍案中涉及的南部人员与你名下资金往来明细的事情,希望你能对董事会做出解释。” “同时,接到新约克的消息。当地时间昨日午后,属于你名下海务公司的外围人员在机场对证人盛江南实时跟踪。并且,在两个小时前,你的女儿,和颐控股股东陈芝之女士,在曼哈顿闹市区强行带走了证人。” 屏幕上的画面不断闪烁,从车辆登记信息到人员的信息,全部都展露无疑。 陆仲希抬眸,看着脸色青白的陈三叔:“鉴于你涉嫌纵容、调动外围人员,胁迫新约克的具名证人,我认为,你已经不再适合继续履行董事职责。” 休息室里陈芝之看到这一幕,面色苍白。她立刻回首,却发现黎拜竟然没有在这里。 她立刻转身要去地下室去找对方,可脚步才挪动几步,就被一个陌生的保镖给按住了肩膀。对方脸上全然没有其他保镖面对她时的恭顺,只有满满的冷漠:“芝小姐,我建议你最好把接下来的罢免投票看完。” 陈芝之浑身一僵,厉声问:“你是谁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但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陈芝之的脸色变得惨白。 台屿的陈三叔哪里想到自己会溃败得那样迅速,他甚至刚准备反驳那两人与自己的关系,却又听到了陈芝之威胁陈蘅之的录音。 那些都是陈芝之在一路上,对着盛江南叫嚣以及在电话里与陈蘅之对峙的所有音频。字字清晰,甚至连盛江南刻意引导的话,都在陈芝之的口中坐实了一切都是陈三叔指使。 陈芝之瘫坐在沙发上,如遭雷击:“什么……” “陈芝麻小姐,我都说了,你真的很蠢啊。”盛江南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嘲弄。 陈芝之猛地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盛江南。 盛江南已经被解开了绳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清晰的红肿,膝盖处的裤料也蹭破了一块,可她神色仍旧平静。 她身后站着左崇,而左崇身边,是黎拜。 黎拜和左崇的神情如出一辙。 陈芝之脑子里一片混乱。左崇?她怎么会过来?地址明明还没有告诉陈蘅之。左崇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还有黎拜,黎拜为什么会站在左崇身边? “黎拜,你是我大姐姐的人?”陈芝之惊叫。 黎拜不语,只是退后半步,站在左崇的身后。 左崇见此,微微上前,挡住黎拜。 盛江南看着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该读书的时候,真的还是要读点书。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就没发现,黎拜一直在发消息吗?” 陈芝之脸色扭曲:“盛江南!你算计我!” “对啊,我们是对立面诶,我不算计你,难道要我给你磕头吗?”盛江南露出一脸无辜地模样回道。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蘅之走了进来。她穿着很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分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装束,可她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气压就像被瞬间压低。左腿因为赶路,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可她的眼神很冷。 冷到陈芝之几乎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想起了大姐姐到底有多么凶残。 陈蘅之进门后,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崩溃的陈芝之,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盛江南身上。她看到了盛江南红肿的左脸、蹭破的裤腿下的擦伤,也看到了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痕迹。 那一瞬间,陈蘅之眼底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身后的保镖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盛江南却还是先笑了:“哇,你来好快哦,Hollis。” 陈蘅之沉沉地看着她,冷道:“闭嘴。” 陈蘅之的话说得不客气,但手却已经轻轻地扶上了盛江南被打得有些红肿的脸上。 盛江南知道她的心疼,她歪了歪头,想要蹭蹭陈蘅之微凉的手表示自己没关系,然而陈蘅之却没有给她机会,她抽离了自己的手,低声:“等会敷一下。” “好。”盛江南很是顺从。 陈蘅之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她刚才进门之前,已经看过左崇发来的现场照片。 可真正看见盛江南狼狈的样子,却还要笑着说“你来好快哦”的时候,陈蘅之还是觉得有些难受。她忽然生出了害怕的情绪,她害怕盛江南在这场乱局中受伤。 哪怕她安排得再周全,哪怕景晨过来说盛江南找了她,一切早就准备,可安排得再周全,可盛江南还是受伤了。这算哪门子的周全? 想到这,陈蘅之的脸色越发难看。 陈芝之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姐姐,你竟然真的喜欢她?!她就是个拜金的捞女啊,你为了她打我,还把陆仲希扔在台屿,你就不怕我爸翻盘吗?” 陈蘅之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冷得陈芝之一瞬间噤声:“你爸翻盘?” “你爸要是真的那么有能耐,会这么多年一直像条狗一样依附陈启衍吗?”陈蘅之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语气冷淡,“况且,你以为盛江南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你爸勾结外部资本掏空半导体的事情,才是临时董事会提前的原因。” 陈芝之脸色骤然一白。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速极慢:“陈芝之。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碰盛江南?” 盛江南站在陈蘅之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听到陈蘅之说的话,她故意露出做作的神情来,盯着陈芝之。 陈蘅之如何不知道这个人的恶劣心思,在地下室里跟人极限拉扯了那么久,现在一安全,就又开始亮爪子耀武扬威了。她轻笑了一下,拽过盛江南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膝上。 盛江南明媚地笑着,她没想到陈蘅之居然会这么配合她。她勾着陈蘅之的脖颈,回首望着陈芝之,故作无辜地眨眨眼,说道:“陈芝麻小姐,你看,你姐姐就是喜欢聪明的我。倒是你,亲口坐实了你爹的罪证,你可要小心你爸爸打死你呢~” 陈蘅之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握在她腰间的手力道更重。 陈芝之看着这一幕,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尖叫着就要拉开盛江南,可还不等她靠近,就被陈蘅之的保镖按住了:“你这个被包养的捞女!我刚才就该打死你!” 这句话落下左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仍在运作的监控。 陈蘅之拍了拍盛江南的腰后,她默契地站起,眼见陈蘅之要走向陈芝之,盛江南却忽然开口:“你别打她。” 陈蘅之脚步微顿。 盛江南一本正经道:“打她给她打爽了怎么办?” 她看向陈芝之,语气认真得要命:“她变.态啊她,超级无敌想要你的关注的。” 陈蘅之闻言,无语地转过头来,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却挑着眉,完全不允准的样子。陈芝之已经败了,证据也很充足。陈蘅之此刻再动手,只会平白送给对方一层“被迫害”的身份。 恰在此时,大屏里传来了陆仲希平稳的声音:“……关于罢免陈三叔董事局职务及剥夺和颐控股表决权的决议。” 陈芝之回首就看到自己父亲脸色灰白的模样,她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 陈蘅之睨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动手,只是拉过盛江南的手:“回家。” 盛江南回握住陈蘅之,笑道:“嗯嗯,回家。” 身后,陈芝之爆发出绝望的哭喊:“陈蘅之!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你为了个外人毁了三房!” “你到底在不忿什么啊?”盛江南回过头,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恨陈菽之的存在,那你和你爹撕啊。这种男人,你居然奢求看到他的肯定吗?而且,陈芝之,你的当务之急是去报班提高智商。” “话那么多,走了。”陈蘅之在前面微微用力。 “来了。”盛江南反手握紧了陈蘅之略带凉意的手。 电梯门缓缓滑开,两人并肩走了进去。金属门合拢,盛江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Hollis,左崇和黎拜是什么关系啊?” 陈蘅之偏过头,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少转移话题。我给你那么多保镖是摆设吗?为什么要跟着陈芝之走?” 盛江南立刻举起双手:“保证没有下次!这不是…这不是正好碰上了吗?机不可失啊。” 陈蘅之没再说话,只是把盛江南的手,更紧地攥在了掌心里。久久后,低声:“别有下次了,我真的会害怕。” 从陈蘅之口中听到“害怕”两个字,盛江南心口忽然一阵酸涩。她沉默了一瞬,转身抱住陈蘅之。 她避开陈蘅之受伤的手臂,却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贴进她怀里。盛江南亲了亲她的侧脸,声音也放得很柔:“你准备得那么周全,我怎么会有危险呢?” 陈蘅之没有回答。 “最后结果是好的不是吗?一切都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这多适合陆仲希在董事会打脸陈三叔啊。”盛江南抱着陈蘅之,轻声哄着,“她本来就要打我。我总得让这顿打有点价值吧。” 陈蘅之抬眸看着她,眼神沉静。像是已经累到不想再和她争辩,只想确认她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 盛江南又试图缓和气氛:“而且,其实是我先打陈芝之的。虽然的确抱着激怒她的念头,不想让她注意后面跟着的保镖和黎拜的小动作,但确实是我没忍住嘴.贱。陈芝之在我这没有讨到什么好的,就算没有黎拜,我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我知道你的人在周边。” “Hollis,我真的没事。” 最后,陈蘅之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抬手,再一次抱住盛江南。 抱得很紧。 第167章 焦虑的牛马 8.0 167. 车子驶离那栋没有完工的大厦时,夜已经很深了。 哈德逊河的风夹着潮湿,从车窗的缝隙里面钻了进来。透过后视镜,能够看到曼哈顿的霓虹正隔着宽阔的水面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盛江南靠坐在后座的椅背上,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面路灯路过时的微光。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左崇和黎拜都留在了那,用来处理陈芝之。而司机开车很稳,副驾驶上的保镖也专注地看着周遭的情况,生怕再出现任何变故。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够听到轮胎驶过路面的声响。 此刻放松下来,伤口的痛感后知后觉地泛了上来。陈芝之的那巴掌用了力气,盛江南的左脸现在火辣辣地疼,不用看她也知道,一定肿了。 膝盖也在隐隐作痛,盛江南能够感觉到裤子已经粘在了膝盖上面。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裤子扯开,而后注意到手腕那里被绳子勒出的痕迹在昏暗的光下线呈现出了紫红色,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 盛江南心里清楚,自己怕是要被陈蘅之念死了。她心虚地抬眸瞥着陈蘅之,却正好迎上了对方的深沉的目光。 从上车开始,陈蘅之的视线就没有从盛江南的身上移开。 看到陈蘅之的目光,盛江南有些忍耐不住,她指尖探过去,轻轻地碰了碰陈蘅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放软了声音:“Hollis……” 陈蘅之没有看她的动作,只是低声应道:“嗯。” “左崇和黎……”盛江南再次问出了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这次陈蘅之已经知道了她要问什么,她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晦暗的车厢内显得有些冷,打断掉:“黎拜是景晨的人。” “啊?”盛江南立刻瞪大了眼睛,“原来是她。” 陈蘅之听到她这么说,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所以,景晨联系上我的时候,说你知情,就是这样知情的?” 盛江南本来还想八卦一下左崇和黎拜,但现在看到陈蘅之如此反问,当下噤声,她想了想,认真地解释道:“黎拜和我对视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她不对劲。我还以为她是你的人呢,没想到是景晨的。” “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保镖,也知道你害怕我出事。所以在下班后注意到有尾巴,我就联系了景晨的人。景晨的人比你的人要更加隐蔽一些,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我才去的咖啡店,激怒陈芝之被她带走的。”盛江南靠近了些陈蘅之,声音放软,“Hollis,我很怕死的。” 陈蘅之就这样看着她,过了许久,她抬手拂过盛江南散落的发丝,温声:“你的脸不痛吗?” 盛江南本能地想说“没事”,可一抬头撞进陈蘅之泛着血丝的眼底,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她自知理亏,老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陈蘅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真的只有一点。”盛江南赶紧补救,“不过陈芝之打人比你打人疼多了。”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掌心贴着盛江南的手腕,避开了那些破皮发红的勒痕,语气中带了几分疑惑:“为什么不让我打她呢?” 车子开在高速上,窗外的路灯化作了无数道明灭的光束,飞快地在两人脸上掠过,显得斑驳异常。 盛江南反客为主,回握住陈蘅之冰凉的手掌,轻轻地捏了捏:“你不是不喜欢暴力,不喜欢打人吗?况且……” “什么?” “我只希望你打我诶,其他人为什么要你亲自动手呢?”盛江南的语气轻松,调侃道。 陈蘅之看着面前的盛江南,她的左脸还肿着,整个人透着狼狈,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而这双眼眸里面倒映的,是她。 陈蘅之抬手将盛江南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身上让自己熟悉的味道,轻声:“你真的好 M 啊。” 盛江南回抱着陈蘅之,笑得明媚,轻松道:“对啊对啊。非常适配你这个不那么 S 的 S 呢。” 比起18禁文学中可怕的 S,盛江南还是更加喜欢眼前这个,与自己配合无间,能够让自己爽翻天的陈蘅之。 陈蘅之被她气笑,但紧绷的神色终究还是松了一瞬。 路上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盛江南靠在陈蘅之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点。不想气氛继续沉闷下去,盛江南才从她怀里抬起头,轻声问:“陈家的斗争,算是结束了吗?”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她叹了口气,露出了几分疲惫来:“大致上算是结束了。” 盛江南安静看着她,点点头:“那就好。”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忽然淡淡道:“当然,这都要感谢 Sybil 盛的以身犯险。” 盛江南听着她充满阴阳怪气的夸奖,心虚地笑了笑,回道:“迟则生变嘛。” “我再说一次,不许再这样。”陈蘅之看她这幅模样,还是没忍住叮嘱。 “知道了。”盛江南笑着,她再度拉着陈蘅之的手,放在怀中,“你还要回北城吗?” “要的。大概是后天下午回去。”陈蘅之想了想自己的日程,回道。 盛江南清楚,偌大的陈家不可能因为陈启衍被短暂抓进去、陈三叔被董事会停职,就彻底失去反对派的声音。陈蘅之一定得亲自出面收尾,这些盛江南都是理解的。 车子开回新泽西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这一带街区静得只能够听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车子挺稳,盛江南刚要开门下车,但陈蘅之的动作却更快。她已经绕过了车尾,拉开了她这侧的车门,弯下腰,朝里面伸出了手。 盛江南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脸色,没有逞强,乖乖地将手递了过去。可在脚尖踩实地面,膝盖弯曲受力的刹那,盛江南实在没忍住,眉头皱了一下。 陈蘅之立刻察觉到了,她手掌托住她的胳膊肘,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诶诶诶诶……陈蘅之!”忽然被抱起来,盛江南连忙握紧了陈蘅之的脖颈,人却挣扎着,“你放我下来,你的腿!你放…” “不想我在床上折磨你,你最好选择闭嘴。”陈蘅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而后示意保镖去按电梯。 想着惹恼陈蘅之的下场,盛江南很快地闭嘴。但进了电梯后,她还是挣扎着要跳下来,陈蘅之拗不过她,到底是把她放了下来,可人却依旧揽着她的肩头,让她靠着自己。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脸肿着、头发有些乱、裤腿都破着,另一个脸色苍白,眼底疲惫,却始终没有松手。 盛江南看着两人的影子,忽然笑声说:“其实陈芝之拿棍子的时候,我有点害怕。” 陈蘅之揽着她的手一顿。 盛江南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在想,那时候喊人还来不来得及。” 电梯里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盛江南忽然上前,碰上了陈蘅之的脸颊,亲吻落了下去:“幸亏电话来啦!” “我催了黎拜制止,但她到底不是我的人,只想着固定证据。”陈蘅之低声解释着。 盛江南轻轻嗯了一声,她率先走出电梯,笑道:“没有关系啊,反正我没有事,不是吗?” “不会有下次。”陈蘅之看着她,认真地回应。 开门进屋,房间里依旧保持着她们早晨离开时的样子。落地窗帘半遮半掩,茶几上还摆着两只马克杯。 盛江南刚一进玄关,正准备弯腰去解鞋带,肩膀就被陈蘅之从后面按住了:“进去坐着。” 盛江南回头:“我换鞋……” “去沙发上坐着。”陈蘅之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盛江南摸了摸鼻子,没敢继续争辩,扶着墙慢慢蹭到沙发边坐下。 陈蘅之先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随后拎着医药箱、冰袋和一条干净的毛巾走了出来。她的声色很是平静,看起来好似无波无澜,但眼底始终蕴着不快。 盛江南靠在垫子里,看着她把酒精、棉签、碘伏一件件在茶几上排开,心里莫名打起鼓来:“我自己来吧。” 陈蘅之拆开冰袋的包装,眼皮都没抬一下:“觉得我笨手笨脚?” “没有!只是哪能麻烦陈大小姐嘛。” 陈蘅之撩起眼皮冷冷地剜了她一眼,盛江南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不再继续插科打诨。 陈蘅之用毛巾把冰袋裹好,挨着她坐下,抬手托住她的下巴:“过来。” 冷飕飕的冰袋贴上面颊的瞬间,盛江南还是被激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后躲。陈蘅之的手指扣在她的颈后,没让她动。 “忍一忍。”陈蘅之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盛江南乖巧地点头。 陈蘅之盯着盛江南脸上红肿看了很久,她忽然低低地问了一句:“她用哪只手打的?” 盛江南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啊?……好像是右手吧,怎么了?” 陈蘅之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知道了。” “你别乱来啊,”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撑起身子看她,“法治社会,咱们好不容易把陈三叔和陈启衍送进去,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至于。”陈蘅之把冰袋塞进她自己手里让她拿着,去拿酒精棉签,“手伸出来。” 盛江南把两只手的手腕平摊开来,被绳子长时间绑过,腕骨的四周皮肤青紫。掌心则是横七竖八地摆着几道擦伤的血痕,伤口里还带着没有清理干净的灰色砂砾。 陈蘅之拨弄棉签的动作在看到那些砂砾时顿住了,脸色比刚才在车里还要难看几分。 “看着吓人,其实就是蹭破皮,不深。”盛江南试图宽慰她。 陈蘅之撩起眼帘看着她。 看到盛江南好似真的没有特别疼以后,这才重新低下头。棉签上蘸着碘伏,细细地把掌心伤口的脏污挑了出来。哪怕陈蘅之动作再轻,可她还是痛的之间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陈蘅之立刻停手:“疼?” 盛江南看着她因为疲惫而微微有些凹陷的眼眶,和那双紧抿着的唇,心里莫名有些发软。她没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无赖样,低声承认:“有点。” 陈蘅之再次落手时的动作已经轻得不像话。 盛江南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开口:“陈蘅之。” “说。” “你和我结婚的话,孩子谁生啊?”盛江南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很轻却带了几分认真。 陈蘅之清理伤口的动作骤然顿住。 “你没有考虑过吗?”盛江南垂眸看向陈蘅之,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第168章 焦虑的牛马 9.0 168. 女人就一定要考虑生孩子的问题吗?陈蘅之沉默着,没有说话。 “陈家家业那么大,你成了掌权人,肯定会有人催你生继承人的。”盛江南自言自语般嘟囔着,“你的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诶,那还是我来好了。” 屋内陷入了静谧,过了好一会,陈蘅之才重新动了动手指,将药水涂好后,挽起了盛江南的裤腿。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 陈蘅之单膝跪在地毯上,黑发顺着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大半神色。她的注意力落在盛江南膝盖上,眉心一点点蹙紧。 膝盖上的伤势比手掌要严重,整片膝盖都被撞得淤青,正中心被磨掉了一大块皮,组织液与血水已经把裤子粘住一次,此刻暴露在空气里,显得有些血肉模糊。 陈蘅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用生理盐水帮她擦拭创面。 “Hollis。”盛江南叫她的英文名。 陈蘅之头也没抬:“怎么了?” 盛江南沉默几秒,忽然说:“我对生孩子没什么兴趣。” 陈蘅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盛江南继续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真的想很多。”陈蘅之把带药膏的纱布裁好,轻轻覆在她的膝盖上,用医用胶布固定好边缘。这才抬眼看向盛江南,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盛江南盯着那块方方正正的纱布,随后目光渐渐上移落在陈蘅之的脸上。 陈蘅之撑着沙发表沿站起身,因为左腿长时间受压,起身的瞬间身形明显晃了一下。盛江南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托住了她的腰。 陈蘅之没推开她,顺势坐回了沙发里,安静了几秒,才抬眼看向盛江南,认真道:“你做投行,黄金年龄就那么几年。难道你要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抽出来至少1年的时间,去怀孕、生孩子、恢复身体?你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的生育损伤有多严重?哪怕是现在,也有可能会因为生育而丧命?” 盛江南眉头蹙着,如果是旁人,她当然连想都不会想。但眼前人是陈蘅之,是对她那样好的陈蘅之。她想了下,问:“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可是能怎么办呢?难道要你自己生吗?你看看你的身体情况,难道你能生吗?” 陈蘅之的神情中流露出几分不解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有孩子?我身为女性的唯一作用难道就是生孩子吗?我不明白。” 盛江南怔住。 陈蘅之微微垂眸,语气冷了些:“陈家家大业大又怎么样?现在不是几百年前。公司可以有职业经理人,家族资产可以有信托和管理委员会,怎么就一定要靠血脉传承了?” 她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嘲讽:“而且,陈家的基因那么差。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 盛江南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陈蘅之说得太干脆,干脆到盛江南原本已经在脑子里列好的要说的话,忽然全都卡在了那里。 “可是陈家还挺封建的。”她声音低了些,却明显比刚才更快,“他们会允许吗?” “你今年三十二岁了,好不容易成为掌权人。如果你们那个狗屎家族委员会,因为你的性取向攻讦你怎么办?他们表面臣服,背后用你不会有下一代继承人这件事做文章怎么办?再过几年,如果他们觉得你没有孩子,就开始扶持旁支,或者想办法把你架空怎么办?” 盛江南停了一下,像是怕陈蘅之觉得她太紧张,勉强笑了一下:“我不是说女人就必须生孩子。我只是觉得……这些都得提前想啊。” 盛江南很焦虑。 这份焦虑已经不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工作上,更多的是展露在对陈蘅之的安危上面。现阶段,陈蘅之看似是赢了,可那样大的家族,哪里会赢得轻易?就算真的没有了反对派的声音,陈蘅之背后站着的人,也势必不会让她随心所欲。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在焦虑什么,她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包好的掌心。 “江南。”陈蘅之低声,“我们在恋爱啊,享受恋爱好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的,但没必要现阶段就因为可能存在的问题,而让自己陷入其中。” 盛江南低声说:“可是……” “我拥有选择生育与否的权利,不只是我,我希望所有人都有这个权利。你也不应该因为我、陈家怎样,而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算是孩子,也应该是你想要一个孩子,而不是说我需要一个孩子。”陈蘅之打断了盛江南的话,她望着她,眼神真挚,“如果我拿到陈家的掌控权,最后却要你去牺牲健康和事业,来替我稳住局面,那我不如以发覆面早点去死。Sybil,你不需要想那么多。我们就谈恋爱好吗,谈一份健康的,没有毒的恋爱。”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结婚,是吗?”陈蘅之说了那么多,但盛江南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话音落下后,房间内变得异常安静。陈蘅之正要收拾要想的动作顿住,她的指尖停在半空。 盛江南坐在沙发上,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纱布贴得很整齐,脸上还有些红肿,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地平静。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等了几秒,看她不说话,低头轻笑了一声:“行,那我们就先恋爱好了。” 说完,她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 然而水杯还没有碰到,她的手腕就被陈蘅之攥住了,甚至她还避开了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 “盛江南。”陈蘅之沉声叫她。 盛江南没有看向她,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杯上。 “看着我。”陈蘅之说。 盛江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看向陈蘅之。 “江南,看我。”陈蘅之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也低了几分。 盛江南终于转过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就坐在她身侧,她脸色不算太好,眼底的血丝也很明显。分明该是矜贵体面、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盛江南面前,总是会露出这样疲惫而真实的一面。 看着这样的陈蘅之,盛江南心头酸涩。她说不清自己复杂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一瞬间忽然涌上来的不安。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陈蘅之。 结婚不结婚的,对她们来说的确太早了。她们才在一起几天啊,怎么就要讨论结婚了呢?这也太快了。 也太…不自量力了点。 她想说,一切都是只是玩笑,想说她根本没有在意。 可是陈蘅之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握着她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是,我没有不想和你结婚。” 盛江南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地动了下,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说要等等。可她要脸。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捏着盛江南的下巴,让她认真地看着自己,回道:“但现在讨论结婚还太早,陈家还没有安定下来,我也没有见过你的母亲。正如你说的,我成了掌权人后不意味着一切顺遂,那我当然应该解决好一切后,再说你我未来的事情。”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 “况且,在你刚刚具名指控陈启衍,又牵扯进陈芝之和陈三叔绑架证人的事情后,如果我立刻对外释放出要和你结婚的消息,外界只会觉得,我们之间不是什么平等的感情。他们可能会认为我是为了收买你,所以出卖了自己。”陈蘅之继续说道,“我不要那样。” “盛江南,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再陷入过往你口中的‘不平等’里面。” 陈蘅之说得很直白,直白到盛江南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蘅之却没有停下的打算,她低着头,冰凉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红痕,道:“你刚才问,会不会让你生孩子,又问是不是不想和你结婚。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必须满足什么条件,才能留在我的身边?” 盛江南喉咙微微一紧,她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陈蘅之看着她,不为所动:“你有。你现在的反应更加证明了你有。” “你胡说八道!”盛江南被她一句话堵住,立刻有些恼羞成怒。 “Sybil,感情是你我之间的事情。我喜欢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你有‘利我’属性。”陈蘅之看着盛江南认真道,“你不需要去思考我背后的陈家怎样,那些都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好,踩着我向上走,去认识更多的人。” “当然,你爱的,必须是我。”陈蘅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笑意,可在笑意中却又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陈蘅之,眼波晃动得厉害。终于,她伸手抱住了面前的陈蘅之。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配不上任何人,可眼前人和别人不一样。 陈蘅之太好了。好到她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她害怕,害怕有一天陈蘅之不爱自己了;害怕越来越多的人说她们并不相配;害怕自己的负面情绪终究会吞噬掉自己;害怕多年前的覆辙重蹈。 哪怕这一次陈蘅之就在眼前,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真的留在她身边。 陈蘅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抬手抱住盛江南,掌心轻轻落在她后背。温声:“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先恋爱。我想要和你结婚的心意,我可以现在就坦白。但我希望,你是想清楚后和我结婚的,而不是因为害怕失去。” 盛江南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稍稍推开,看着陈蘅之。半晌,突然道:“你不是很不爱说话吗?现在怎么这么会说啊?” 陈蘅之看着她,眉头挑了一下,回道:“我复盘了我们的过去,认为一切都源于你我沟通太少,我有上位者的误区,你有下位者的盲区。所以,我改善了我们的沟通方式。” 她看着盛江南,眼神很认真:“这样,是你会喜欢的吗?”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牵动脸上的伤,她又轻轻嘶了一声。 陈蘅之眉心立刻皱起来,冷声:“别笑了。” 盛江南一边疼,一边还是忍不住看她,好一会后,她回道:“好,我们多沟通。床上、床下都多沟通,吵架有利于幸福。” 陈蘅之的眼神微微一动,她最终没有询问到底是哪个“xing”,反正不管是哪个,她们都十分的和谐。 盛江南闭上眼,抱紧陈蘅之。 她想,先恋爱也很好。 第169章 幸福的牛马 6.0 169. 盛江南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然而她摸了个空。不仅没有手机,甚至连陈蘅之的踪影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有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缓了两秒,才慢半拍地响起,昨晚临睡前,她的手机被陈蘅之强行收了。 遮光帘没有严丝合缝地拉严,清晨的天光还是透过缝隙漏了下来。公寓内很安静,只有隔壁卫生间隔着门板传来很轻的流水声。 盛江南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手腕刚一使劲,昨天被绳子勒过的腕骨就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她轻轻地抽了口凉气,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白色的无菌纱布贴得严丝合缝,四角被按得很实。但只要大腿肌肉稍稍绷紧,就还会有痛感顺着向上爬来。 她就应该再打陈芝麻几耳光才对,这个该死的! 就在盛江南碎碎念的时候,陈蘅之端着半杯水走了进来,她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超短的短裤,一头黑色的长发被她随意地用发夹夹着。她看到盛江南起身的动作,上前,将水放在床头柜,轻道:“早上好。” “早。”盛江南回了个笑容,站起身,“我手机呢?” “在我这里。”陈蘅之垂眸,看到她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肿,以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膝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不建议你今天去公司。” 盛江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惨样。脸肿着,手腕青着,膝盖还贴着纱布,确实不太适合见客户,她沉默了半秒,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维氏项目的推进节点,开口:“我去公司半天,半天应该没问题的。” 陈蘅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搭腔。 “十点半我有个全局会,全球法务和苏黎世团队都在。”盛江南看她这样,伸出手指扯了扯陈蘅之的衣角,语气软软的,“我得去的。” 陈蘅之知道她有多在意自己的工作,想了想,问道:“真的不可以线上吗?” 盛江南微微皱眉思考着,今天的主角并不是森特维尤,执行负责人线上接入也不是没有先例。看着陈蘅之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究回道:“应该可以。上午的会议我线上接入,下午的……我让克洛伊给我发个会议纪要好了。我都这么惨了,稍稍偷个懒应该没有什么的。” 陈蘅之笑了下,她将床头的那杯水递给了盛江南,示意她喝。 盛江南接过,乖乖地喝完。 陈蘅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拿过已经空了的水杯,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很突然,盛江南怔了一下,随即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回应了陈蘅之。她抬手抱住她的腰,指尖顺着衬衫下./摆摸进去,又轻而易举地挑开了两颗扣子。 清晨的光落在陈蘅之敞开的衣襟里,皮肤白得晃眼。盛江南喉咙微微一紧,眼神立刻变了。她刚要低头埋过去,额头就被陈蘅之用手指抵住了。 陈蘅之把她推开一点。 “去刷牙洗脸,等会吃完早餐,你就要开会了。”陈蘅之哪里会没有看到她眼里的“热烈”,但她故意地离去,只留下一抹笑容。 盛江南坐在床边,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胸口还因为刚才那个吻有些发热。盯着陈蘅之修长的腿和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看了好几秒,最后只能认命地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气息慢慢压下去。 她就说了,她讨厌工作!!! 事实证明,工作中离开谁都一样。哪怕盛江南只是线上接入,团队依旧很好地应对了维氏与外部法务的拉扯。 盛江南靠在沙发垫上,膝盖下面垫着软枕,身上披着一条薄毯。会议刚开始时,她短暂开了摄像头,简单露面之后,很快又关掉。 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相貌,大家关注的永远都只是工作。盛江南很快地投入其中,时不时地说着自己的意见。 而陈蘅之就坐在不远处的阳台边,她的膝盖上放着平板,看似在处理陈家的内部审计邮件,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每隔几分钟就会悄无声息地落在盛江南的身上。 盛江南的工作强度向来大,现在哪怕是线上接入,仍旧有很多需要她发言的地方。话说得多,嗓子自然受不住,她伸手去拿咖啡杯的时候,手腕上的勒痕不小心蹭到了茶几的边缘,她有些吃痛地“嘶”了一声。 声音不大,会议另一端的人没有听见。 陈蘅之却立刻抬了眼,她悄无声息地上前,将那个有些远的杯子,往盛江南的手边推了下。 盛江南正对着另一端说话:“这个我们不能现在承诺……” 她语气没有停顿,连英文单词都没有磕巴一下,可垂在桌下的那只手却反手拉住了陈蘅之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陈蘅之看到,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原本预计一小时的会议,在两边合规团队的拉扯下,硬生生拖了一个半小时。等盛江南退出会议,她还没来得及按按自己的眼睛,屏幕右下角就又跳出来了邮件。 她下意识地点开邮件,飞快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 等到工作彻底告一段落,时间已经到了中午12点半。 长时间伏案让她肩颈有些僵,盛江南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只是手腕刚抬到一半,又牵到红痕,她表情一僵,很快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陈蘅之看到这一幕,她合上了平板,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后,按着她的肩膀,问道:“结束了?” “嗯。”盛江南抬手握住陈蘅之放在自己肩头的指尖,点头,“好饿啊,我们中午吃什么?” 陈蘅之看到她一双黝黑的眼眸看看自己喊饿的画面,不由地笑了起来,她摸了摸盛江南的发丝,回道:“吃些清淡的,越南菜,你会喜欢吗?” “喜欢喜欢,我不挑食的。”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就知道她已经定好了餐厅,让她飞快地站起身,一副自己立刻就能走的样子。 “你的腿可以吗?”陈蘅之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膝盖上的伤口,问道。 盛江南立刻点头:“没关系的,只是摔了一下而已。我小时候骑自行车摔得更惨,没关系的。去吃饭去吃饭,好饿好饿。” 陈蘅之失笑,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 午餐是陈蘅之定好的越南餐厅,两人简单地吃了一些后,盛江南擦着嘴巴,目光瞥到外面餐厅原本停着的保姆车换成了揽胜,她眼睛眨了眨,轻问:“等会你自己开车吗?” 陈蘅之点头,回道:“嗯。” “要去哪里?”盛江南一脸认真地问。 陈蘅之笑了笑,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回道:“罗斯福岛。” 那是她们的家。 盛江南眉头一挑,笑着。 罗斯福岛不大,两人进入岛内后,将车子停好,盛江南拉着陈蘅之的手,两人慢慢地向公寓走去。在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盛江南笑着走了进去,买了杯冰拿铁。 陈蘅之看到这家咖啡店居然还没有倒闭,她眉头皱了下,眼神中的不解情绪十分明显。 “换老板啦,你喝喝?”盛江南将咖啡递给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这杯咖啡,回想起多年前喝到的难喝的豆子,她露出了明显不愿的神情。 盛江南看她这副模样,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陈大小姐,你表情管理呢?” 陈蘅之淡淡道:“它不配。” 哪里能想到陈家大小姐会这么说,盛江南笑了又笑,她先自己喝了一口,感觉到醇厚的味道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望着她,将信将疑地拿过咖啡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或许是期待值实在被放得太低,咖啡入口时,竟然显得还不错。陈蘅之挑了下眉,还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公寓走。街道不长,风也不急。 盛江南一只手拿着咖啡,另一只手被陈蘅之牵着。她走得慢,陈蘅之也跟着放慢脚步。 盛江南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轻声问:“陈蘅之。如果我以后项目多在北美,我们要两地分居吗?” 陈蘅之莫名地瞥了她一眼,在打开公寓门之前,才回道:“我的事业重心在北美,北美的A 国新约克。所以……恐怕不能如盛总所愿地分居呢。” 听到这个,盛江南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明显,在打开门的瞬间,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她立刻抱住了面前的陈蘅之,一脸兴奋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装的!” 从确定下来装修方案,到现在还不到10天,这间公寓的硬装居然已经彻底完成了?! 墙面刷成了很温柔的暖白,地板换成了浅色木纹,原本冷冰冰的线条被柔和的木质边框压了下去。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之间没有多余隔断,窗边预留出了很宽的位置,像是以后可以放一张长书桌,或者一只盛江南之前随口提过的音响。 房子里还没有放进家具,可它已经不再像上一次那样空荡。 它开始有了一个家的轮廓。 “有钱能使磨推鬼。”陈蘅之淡笑着,搂着盛江南的腰,“本来应该能在今天前完成软装的,但是耽误了一下。” 盛江南回眸看着她,并没有半分的遗憾:“很快啦!” 罗斯福岛的公寓落地窗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下午三点多的斜阳穿过微波粼粼的东河水面,如同碎金般的光芒散落在空旷、冷清的客厅中央。 窗外是水面、桥影和远处慢慢移动的船只;窗内是还没有彻底完成的家。 盛江南站在光里,低头看着地板,又看向还没安装灯具的天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还有别的,你稍等一下。”陈蘅之抬腕看了下手表,说道,“大约10分钟。” 看着陈蘅之细嫩的手腕,盛江南抿了抿唇,她把自己随身的包拿到身前,想了想,从里面将买了许久的东西掏了出来。 “陈蘅之。” 陈蘅之正在查看消息,听到盛江南这么说,她抬眸,看向她:“嗯?” “我才还完债没有太久,手头不是很宽裕。”盛江南走向她,一步又一步,“这是我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找到的,适合你的。虽然没有很贵,也或许会被人说不那么适合陈家大小姐的身份,但我想,你会喜欢的。” 陈蘅之看着她,在注意到盒子的东西后,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惊讶。 说话间,盛江南打开了盒子。 第170章 幸福的资本家 4.0 170. 陈蘅之垂眸看着盒子里的表。 这是一款1970年代的古董 Tank,表面是极为罕见的青金石漆面,在日光下蓝得有些深邃内敛。它的线条比专柜的表款更加圆润些,搭配上深色的皮质表带,并没有金属表带的那种侵略感,反而安安静静的,透着旧日的优雅。 比起无趣的百达翡丽,这块表的确更加符合陈蘅之的审美。她看了很久,久到盛江南有点忐忑不安,忍不住问了一句:“不喜欢吗?” 陈蘅之抬眸看她:“喜欢。”她伸出左手手腕,示意盛江南替自己戴上。 盛江南眼底的紧张这才散了,她接过那只表,低头解开陈蘅之原本带着的无趣的腕表。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冷白,骨节清晰,青金石的深蓝压在腕间,十分相称。 盛江南替她扣好表扣,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陈蘅之问。 盛江南没抬头,仍旧盯着那抹漂亮的蓝色:“和颐医疗在塔桥出差的时候。我拜托了苏黎世的朋友帮我留意拍卖行的私洽,前不久刚拿到手。” “盛总项目赚的奖金,拍下这块表就不剩下什么了吧?”陈蘅之看着她,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还好啦,反正现在没有债务,我的收入都是我自己的。至于妈妈在疗养院那边的费用……”盛江南正想说疗养院那边最近减免了不少额外开销,但一抬眼,撞见陈蘅之那双了然的琥珀色眼睛,她福至心灵地顿住了。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正是那家疗养院的股东之一。 “你……你帮我负担了我妈妈的疗养费?”盛江南问。 陈蘅之但笑不语,只是抬手用新表盘在盛江南完好的那侧脸颊上贴了贴,微凉的质感逗得盛江南缩了缩脖子。 就在盛江南还想追问的时候,空旷的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抓地声,伴随着两声清脆的狗叫。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黄色身影一头撞了进来。 “露西娅?!” 盛江南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上膝盖还带着伤,立刻蹲下身去迎。露西娅的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整只狗激动得不行,大脑袋一个劲儿地往盛江南怀里拱。 盛江南又惊又喜,一边揉着软乎乎的狗头,一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笑着笑着,她突然反应过来,转头去看陈蘅之。 陈蘅之对狗毛过敏,她本该远离这一幕的,但此时,陈蘅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我打了很久的脱敏针,终于不对露西娅过敏了。” 说完,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丝绒表面有些年头了,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盛江南看着那个盒子的大小,整个人有些僵硬地愣在原,熟悉的轮廓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是吧,Hollis……” 她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你别告诉我,昨天才说要好好恋爱,今天就要求婚。那我肯定不会答应的啊?” 陈蘅之垂眸看了眼手里分量十足的盒子,有些无奈地挑了下眉:“不是求婚,你想多了。” 盛江南闻言,并没有轻松一点,反而更加确认了自己内心的猜测,她抿了抿唇,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低头望向身边的露西娅。 可露西娅这只笨蛋小狗什么也不懂。它仰着脑袋,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兴奋地吐着舌头,冲她露出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陈蘅之向前走了一步,她先看了看露西娅圆溜溜的眼睛,又抬眸看向盛江南。两双同样乌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一双满是欢喜,另一双却明显藏着不安。 陈蘅之没有再让她猜下去,她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放进盛江南手中,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停了一下,柔声:“生日快乐,盛江南。” 盛江南彻底地定在了原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起头看向陈蘅之。脸上的神情不是惊喜,反而有些茫然,像是一时没有听懂这句话,问出声:“什么?” 陈蘅之看着她这幅呆滞的模样,就知道她真的把自己的生日忘得彻底,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盛江南的耳侧,柔声:“今天是你的生日啊,Sybil,你忘了吗?” 指尖落在丝绒面料上,盛江南足足愣了五秒,她是真的忘了。 或者说,和陈蘅之分开以后,她的生日变得与其他日子没有区别。工作总是很忙,项目不会因为她过生日便暂停,客户也不会因为这一天对她宽容一点。偶尔想起来,她会在深夜回家的路上买一杯酒;更多的时候,等她看到日期,生日已经过去了。 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期待。 好像只要自己不在意,就不会意识到,这一天已经很久没有人记得了。 可现在,陈蘅之回来了。她还记得她的生日,她还是这样重视她的生日。盛江南忽然想起,陈蘅之明明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却特意说自己明天才回北城。她原先以为只是行程安排,此刻才明白,陈蘅之留下来的原因,从一开始就是她。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口像是被人塞了棉花,干涩得厉害。 “你……”盛江南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你明天回北城,是为了今天吗?” 陈蘅之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没有半点掩饰:“女朋友过生日,当然要在啊。” 她说得这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一样。 盛江南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一圈,她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可手却慌乱地打开了手上的盒子,听着“咔哒”一声,盒盖在东河的阳光在缓缓打开。 在这个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阳光落进敞开的盒子里,深蓝色的丝绒中央,静静放着一顶宝石王冠。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蓝色的宝石上面,宝石的火彩在空旷明亮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与许多年前,在塔桥的公寓里,第一次看到这顶王冠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盛江南看着它,许久没有眨眼,这枚18岁生日时陈蘅之送她王冠,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吗?她紧紧地扣住丝绒盒子的边缘,咬着牙,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记得自己卖掉它的那一天。 妹妹的病情恶化,医院的缴费通知一张接着一张。她坐在那间过分明亮的办公室里,听对方向她解释这顶王冠的年代、工艺和估价。那个人说了很多,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记得最后那个数字,足够让妹妹继续住院。 所以她没有犹豫。 对方将让渡文件推到她面前时,她很快便签了字。资金到账后,她也没有停留,转手便汇进了医院账户。 她那时反复告诉自己,陈蘅之说过,礼物送给她之后,就是她的东西。她有权处理。妹妹的命,当然比一顶王冠重要。 这些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在离开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是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以为她和陈蘅之再无以后,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这顶王冠。 可没想到,自己30岁这年,这顶亲手卖掉的王冠,竟然再次完好无损地躺在了自己的掌心。这一瞬间,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委屈与愧疚,像洪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盛江南低着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丝绒盒子的边缘,很快便隐了进去。她慌忙偏过脸,想要将眼泪擦掉,可视线早已模糊,连盒子里的王冠都看不清楚。 她有些失神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 “你……”一开口,沙哑的嗓音里面就带出了藏不住的哭腔,盛江南说不下去了。 陈蘅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她温柔地说:“从我第一次见到报告说你卖了这顶王冠,我找了它三年。它被转手了两次,去年冬天进了塔桥的私人拍卖,我让人把它拍下来了。” 盛江南低头望着那颗海蓝色的宝石,鼻尖又是一酸。可她不愿意再当着陈蘅之的面哭得这样狼狈,便吸了吸鼻子,故意拖着腔调调侃:“陈总不愧是陈家新任掌权人,好有钱哦。” 陈蘅之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拿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盛江南脸上的泪痕,轻道:“对啊,有钱当然要取悦女朋友了。” 盛江南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一把拿走她手里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嗔道:“说了很多遍了,插科打诨不适合你。” 陈蘅之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盛江南的下巴上,温柔而坚定地又道:“权和钱不就是为了当下吗?如果这能够让你高兴,我也会很高兴的。” 盛江南抬眸,看着一副昏君模样的陈蘅之,她瘪了瘪嘴,抬手抱住眼前人,抱怨着:“陈蘅之,你好烦啊!哪有人生日送让人哭的东西的啊!” 陈蘅之轻抚着她的后脑,眼里浮现出一层笑意,她稍稍推开盛江南,瞥了眼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的露西娅,轻声:“露西娅还在看呢。” 听到露西娅的名字,盛江南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第三个活物。 她从陈蘅之怀里退出来,正好对上露西娅圆溜溜的眼睛。小狗歪着脑袋,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扫动。 盛江南顿时觉得有些丢脸,偏过头不肯再看。 陈蘅之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羞耻,她从盒子里拿出王冠,抬手便要往盛江南头上戴。 盛江南反应极快地后退半步。 “不要。”她抬手护住自己的头发,拒绝得十分坚决,“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戴这个真的很羞耻。” “好吧。”陈蘅之也不勉强,她从善如流地将王冠放回了盒子里,而后,她又好似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了另外一个盒子,“那是你18岁的礼物,这个才是30岁的礼物。” 盛江南缓缓地打开小盒子,只看到里面有一枚钥匙。 “去吧。”陈蘅之视线瞥向角落,示意盛江南上前。 那里立着一只被苫布盖住的高柜,她原先只当是房间里尚未整理好的家具,从未想过那也与自己有关。 盛江南握着钥匙,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苫布被她缓缓拉下,布料落地的一瞬间,玻璃柜里的东西全部显露出来——柜中整齐陈列着一块块腕表。 有些表盘已经因为年代久远微微泛黄,有些表带仍旧保持着她记忆中的颜色。它们不是同一个品牌,也并非每一块都很贵,可盛江南全部认得。 这都是她所喜欢的各种各样的手表,很多都是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世界各地买回来送给她的。 在盛家破产的时候,她把这些都抵押了出去。却没想到,在今天又一次见到了。 盛江南握着钥匙,指尖一点点收紧。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声音有些发虚:“那这枚钥匙呢?” “是你家的钥匙。”陈蘅之缓缓地走上前,她搂上了盛江南的腰,“W 市的家,我没有让人动,一切都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盛江南怔怔地望着玻璃柜,她一时甚至无法理解陈蘅之在说什么。W市的那栋房子早在盛家出事后便被卖掉了。她记得后来买下房子的是邺城的一户人家,对方重新装修过,也改动了庭院。 那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她从来没想过,那里还会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陈蘅之……”盛江南叫了她一声,却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她想问陈蘅之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她又是从哪里挤出时间,在和陈启衍争斗的间隙,找到被她卖了的王冠、散落在外的腕表,以及把那栋早已面目全非的房子恢复原样。 可她问不出来。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盛江南都已经无法想象,陈蘅之究竟在这些事情上花费了多少精力。 “手表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在留意了,只是一直没有凑齐。”陈蘅之看出了她的疑问,淡淡笑了一下,“至于那栋房子,确实费了些波折。原来的屋主不愿意出售,里面的陈设也改动过很多。但终归结果还是好的。” 盛江南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你不用……”她想说不用为她做这么多,也想说谢谢,可陈蘅之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唇。 “不用感动,这些本就属于你。” 盛江南看着她,久久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陈蘅之带着雪松冷香的怀抱里。 她将脸埋在陈蘅之颈侧,眼泪很快沾湿了那一小片衣料。 17岁以后,她一直在失去。先是盛家,后来是妹妹,JPM 的工作、A 国的签证,最后是陈蘅之。她花了很多年习惯两手空空,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些失去的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可陈蘅之回来了,她还记得记得她卖掉的王冠,记得她家里的手表,记得W市那栋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子。甚至比盛江南自己还要固执地相信,那些东西本属于她。 盛江南紧紧抱着她,过了很久,才带着哭腔小声道:“和你送我的这些比起来,我的那块表好拿不出手啊。” 陈蘅之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不一样。” “为了那块表,你有100块,给我花了95块。”陈蘅之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我喜欢这95块的心意。”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是认真地说,她也明白其中含义。虽然对于陈蘅之来说,那并不算什么多么贵重的东西,可那是现阶段的她,能够送给陈蘅之的最好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比她的心意更加重要。 她不会妄自菲薄认为自己的爱拿不出手,她唯一想的只有:她要再努力一点,多赚点钱。 毕竟,陈家大小姐真的很能花钱。 她抱着陈蘅之,迟迟不肯松手。 落地窗外,东河的水仍在向前流动。午后的阳光一点点偏移,将相拥的影子拉长,安静地落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金色逐渐染上橘红。 盛江南才终于在陈蘅之怀里动了动,她哭得有些脱力,声音也闷闷的:“那我今年要许愿了。” 陈蘅之没有松开她,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话里含着一点笑意:“许什么?维氏项目顺利交付?” “那我也太没出息了吧。”盛江南吸了吸鼻子,从她怀中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没有擦净的泪水。可她望向陈蘅之时,目光很亮,里面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我希望,资本家陈蘅之永远爱我。”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片刻后,她轻声回答:“那我希望,牛马盛江南能够一直允许我爱她。” 盛江南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又跟着落了下来。 露西娅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两个人始终不理自己,终于不满地哼了两声。它摇着尾巴走过来,乖乖趴在两人脚边,将温热的肚皮贴上盛江南的脚踝。 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露西娅,又重新望向陈蘅之。 窗外是东河的落日,耳边是小狗低低的呼吸声,陈蘅之的手仍旧被她握在掌心里。 这一刻,盛江南忽然觉得,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无从诉说的委屈,终于都有了归处。 多年前走丢的东西,被陈蘅之一件一件找了回来。连同那个停在18岁,被她遗忘在角落的盛家大小姐也重新回来了。 盛江南收紧手指,与陈蘅之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陈蘅之的手了,不管发生什么。 她在心里安静地想。 170-180 第171章 幸福的牛马 7.0 171. 陈蘅之离开新约克后,盛江南就进入了最忙的一段时间。欧洲、港城、新约克三边轮流开会,项目组的灯经常亮到凌晨,时间表重改了很多遍,就连最在意形象的克洛伊都把高跟鞋丢在了办公室,踩着平底鞋来回跑。 盛江南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膝盖也才结痂,可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陈蘅之撒娇,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工作中。白天开会,晚上改材料,凌晨回到公寓,还要核对次日的项目清单。 陈蘅之也没有比她轻松多少,哪怕陈启衍和陈三叔相继倒下,但陈家的内部事务并没有因为他们二人的倒台而减少,反而越发混乱。他们留下的账目、董事席位、信托权限和关联交易,全部都要重新清理。 更何况,陈启衍根本没有认输。 为此,陈蘅之不得不将元家四姐妹中的两位全部都留在了北城,让她们配合元辞的行动,进一步将陈启衍的罪证曝光出去,落实对他的指控。 盛江南忙,陈蘅之也很忙。两个人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忙得昏天昏地。 最开始的时候,盛江南还会算着时间给陈蘅之发消息,陈蘅之也会卡着点回复。但是后来忙起来,往往是陈蘅之早上起来,才看到盛江南凌晨留下的一句:「终于下班了……」 而没有过10分钟,盛江南就又来了一条:「要死又来了封邮件」 陈蘅之几乎能够想象出盛江南此刻的表情。一定看起来气鼓鼓的,嘴里抱怨个不停,手上却已经飞快地处理起了工作。 陈蘅之笑着,回复:“早点睡觉。” 盛江南第二天醒来,理直气壮地继续话题:「打工的牛马忙起来没有睡觉的权利。好讨厌我发财后第一件事就是辞职!」 这种“发财后就不干了”的话,陈蘅之在这一个月里听了没有二十次,也有十五次了。她看了一眼新约克的时间,估计盛江南已经下班,便将视频拨了过去。 她们的视频通话内容也很简单,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盛江南在书桌前工作,而陈蘅之则是靠在北城办公室沙发里翻着董事会的文件。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 “你吃饭了吗?”林柚进来送了午餐来,陈蘅之一边打开便当的盒子,一边询问。 “吃了。”盛江南没有抬眸,一边回复邮件,一边随意地说着。 “吃的什么?” 盛江南眉头皱着,她正在看分析师发来的数据,神情十分认真。 陈蘅之知道她忙,便没有继续追问,只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午餐。直到她快要吃完,盛江南也终于改完了数据,这才想起刚才的话题,回道:“全麦面包,虾仁。很无聊的白人饭。” “肯定又瘦了。”陈蘅之抬眸,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盛江南。 盛江南笑了下,不怀好意地挑了下眉,回道:“不会哦,还是很符合陈总审美的。” 陈蘅之轻笑,没有多说。在吃过饭后,很快地继续投入工作。 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她们很认真地隔着时差谈了将近两个月的恋爱。 直到11月上旬。 和颐的董事会结束后,陈蘅之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的人已经相继离开,桌上还放着没有收走的文件和咖啡,她坐在主位上,低头翻完文件后,太抬腕看了眼时间。 林柚走进来,低声提醒:“晚上七点还有信托委员会的电话会议。” 陈蘅之今天没有戴隐形眼镜,她摘下框架眼镜,随意地放在桌子上,捏了捏眼角,说:“让阿仲参加。” 林柚微微一怔:“你不参加吗?” 陈蘅之合上文件,淡声:“我去趟港城。” 当天傍晚,陈蘅之从北城飞往了港城。 落地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带太多人,只有左崇跟在身边。车子驶离机场后,沿着湿漉漉的高架桥一路向西,窗外的灯光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掠过。 “告诉景晨,盛江南的人情我来还。景氏在北非的能源项目,可以合作。具体的合作事宜,你联络吧。”陈蘅之看着车窗外,忽然说。 左崇有些惊讶,但很快还是应了下来。片刻后,她低声问:“需要我从黎拜那里套取一些消息吗?” “阿崇,和颐还没有到需要让你出卖色相的程度。”陈蘅之看着一脸认真的左崇,难得开了个玩笑。 左崇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车子很快驶入了山岚疗养院,陈蘅之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接近晚上8点。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最后停在楼前,雨水刚停下没有多久,路灯照着湿润的地面,映出一层浅浅的光。 左崇替陈蘅之拉开车门。 陈蘅之下车的时候,意外发现左腿没有往常那么疼。她眉梢轻轻动了一下,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心理治疗的作用。 在进入大楼前,她整理了下外套的袖口:“你们不用跟过来。” 说完她走了进去,哪怕她没有提前通知,但值班负责人看到她的这张脸,在迟疑了一瞬后,还是快步迎了上来。他态度恭敬地开口:“陈董,江女士的状态很不错,晚餐也正常用了。需要我们陪您过去吗?” “不用。”陈蘅之接过访客牌,语气温和地拒绝,“我只是作为晚辈来探望。” 她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身份,可她这张脸在几个月前陈家的斗争中被放在新闻上那么多次,在场的人哪里还不知道她是谁。 陈蘅之对四周的视线置若罔闻。走到江春萍的病房外,她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随后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陈蘅之推开门。 江春萍正坐在窗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在看清来人后,神情明显冷了下来。 陈蘅之把门关上,微微颔首,礼貌道:“江阿姨您好,我是陈蘅之。很高兴与您见面。” 江春萍没有理会陈蘅之的问好,她的视线从陈蘅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的平底鞋上,冷声问:“陈董大驾光临,是要做什么?” “我来看看您。”陈蘅之自然地落座,回道。 江春萍看着她这幅自然的模样,语气淡淡:“我没有什么好看的。陈董看过了,就回吧。” 陈蘅之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露出不悦,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神情温和而沉静,说道:“江阿姨,我在和盛江南谈恋爱。” 听到陈蘅之这么说,江春萍猛地合上手上的书,发出“砰”地一声。她的脸色阴沉,盯着陈蘅之看了很久,才冷声道:“陈董,你比江南大吧?” “是的,我大她两岁。”陈蘅之神色不变。 “既然你比她,那你怎么能让她进入歧途?”江春萍厉声问。 陈蘅之眼睛眨了眨,她淡淡笑道:“阿姨,江南是一个成年人。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是她的自由。” “那她也不该喜欢女人!”江春萍眉头紧蹙,语气尖锐起来,“这是不对的。女人怎么能和女人在一起呢?” 陈蘅之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反问:“难道让她和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才是您认为的正途吗?” “你不觉得女人喜欢女人是变态吗?”江春萍避而不答。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神情坦荡:“我不这么认为,并且我认为喜欢任何性别都是个人的自由。我也不羞于承认,我喜欢同性。” 江春萍冷哼一声,她似乎是不愿意再看到陈蘅之的脸,说:“你们陈家都没有人管管你吗?” “陈家人没有资格和权利去管我的取向。”陈蘅之很快地回。 江春萍把书放到一边,脸上的厌恶没有半分遮掩:“陈家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你今天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陈董不用再绕弯子。” “我只是想要告诉您,我和盛江南在以结婚为前提的情况下恋爱。”陈蘅之站起身,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大衣,认真道。 “结婚?” “是的,结婚。”陈蘅之点头。 江春萍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底的火气更重:“我不同意。” “多年前江南没得选和你在一起,但现在她有得选,为什么还要和你们陈家搅和在一起?”江春萍看着陈蘅之继续道,“陈家对她做了什么,你应该清楚吧?你怎么有脸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们在交往的?” 陈蘅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没有躲开江春萍的目光,她说:“当年的事情的确是我的疏忽,我没有保护好……” “不要把我的女儿说得好像是必须依靠你的菟丝花!”江春萍厉声呵斥了陈蘅之。 陈蘅之被江春萍一嗓子喊得一怔,她想了下,随即道歉:“抱歉,是我口误。当年的事情因为而起,如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 “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怎么补偿吗?”江春萍冷笑着问。 “如果 Sybil 想要,我不会和她签署婚前协议。我名下有用陈家大部分资产与核心权力,我想即便有一天我们分开,她也会得到应得的保障。”陈蘅之语气平静,“但我来见您,只是为了告诉您,我爱她。” 江春萍只感觉自己的牙要被酸倒了,她脸色更冷:“我不希望她喜欢女人。” 陈蘅之沉默了片刻,随后平静道:“我明白您的态度。” 江春萍看着她:“既然明白,就应该离她远一点。” “我不会这样做。”陈蘅之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犹豫。 江春萍像是没有想到她会拒绝得这样直接,眼神一下子变得更加锐利。 陈蘅之依旧站在那里,她没有因为对方是盛江南的母亲而刻意放低姿态,也没有用陈家的权势让对方闭嘴,她只是坦然地承受着江春萍的敌意。 “江阿姨,我今天来见您,只是因为您是江南的母亲。我尊重您,也理解您的想法,但我不会因为您的不接受,就去否认我们的关系。” 江春萍沉声问:“你是在通知我?” 陈蘅之停顿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江春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说:“你怎么不和我保证,说什么不会伤害她,永远不会吵架,永远和她在一起?” 陈蘅之微微垂下眼,想了几秒:“我不能保证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未来可能会吵架,也可能会分开,或许在无意中我也可能会伤害到她。” 江春萍眼中浮起一丝讽刺,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可陈蘅之很快继续道:“但我可以保证,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做到绝对的忠诚,绝对的尊重。不会因为陈家而逼迫她去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会让她放弃工作,不会要求她生孩子,也不会因为陈家的规矩,要求她改变去适应。” “她走得比我更高,也没有关系。”陈蘅之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她只需要继续做盛江南。” 江春萍看着她,没有说话。眼前的女人,早已经不是多年前在新闻中看到的,那个不受宠的陈家大小姐了。 她拥有了足够的权力和底气。 “我反对也没有用,那我还说什么?”江春萍捕捉到了陈蘅之眼底的认真,她摊手,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 陈蘅之见状,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她主动开口说道:“阿姨,我之前和你的主治医生沟通过,她说您的恢复很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名下有个基金会,我想请您来负责运营。您看可以吗?” “我不让你和我女儿谈恋爱,你还要让我给你打工?”江春萍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陈蘅之微微颔首:“这是两件事。您是否接受我,不影响我对您能力的判断。” 江春萍沉默片刻,重新拿起了手边的书,刚要打开,却又再次合上。她撑着轮椅的扶手,努力地站起来,又缓缓地走到陈蘅之身边,片刻后,淡道:“先把基金会的架构和运营方案拿给我看看。合不合适,等我看完再说。” 陈蘅之闻言,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笑着应下。 过了好一会,江春萍看向还不离开的陈蘅之,忽然道:“当年江家覆灭,有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江家在多方势力的围剿下已经败了几年,这一切都是江春歧自作自受,但她还是想要知道,陈蘅之是否参与其中。 陈蘅之看着江春萍,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她没有回答。 江春萍看着这一幕,淡淡地笑了下,又道:“疗养院我不想住了,你能为我在港城安排一个住处吗?” “好的。”陈蘅之温声回应,“我会和江南讲。” 江春萍深深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说:“不用告诉她。” 第172章 猴急的牛马 172. 维氏项目正式宣告交割的那天,新约克是个大晴天。 不同于西海岸的干燥,新约克的初冬来得极早。盛江南从维氏新约克大楼出来时,曼哈顿街头已经刮起了冷风,刀子似的从脸侧掠过。街边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整座城市都透着冬日的萧瑟。 可盛江南的心情却与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再过二十个小时,她就能见到陈蘅之了。 手机里全是项目组成员商量庆功的消息,丽诺难得纵容大家,订了一间酒吧,说今晚谁都不准提前离开,要喝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为止。 盛江南盯着群里的地址,原本想偷偷发一句自己有事先走。可一个字还没打出来,丽诺的消息已经单独弹了出来。 【你敢跑,下个项目你就去欧洲。】 没有办法,她只能把已经订票的页面暂时关掉,拢紧风衣领口,转身直奔酒吧。 香槟开了一轮又一轮,分析师们终于从连续几个月的高压里解放出来,情绪一个比一个亢奋。盛江南被拉着喝了几杯,眼睛却隔几分钟便往手机屏幕上瞥。 港城已经是凌晨,陈蘅之大概睡了。等她醒来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在飞机上。 想到这里,盛江南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她又喝完面前的酒,正准备找个借口溜走,一抬头,便对上了丽诺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神情。 丽诺朝她勾了勾手指。 盛江南立刻端着酒杯走过去。 “你是不是也该申报一下亲密关系了?”丽诺瞥了眼她握在手里,打开了好几次航司页面的手机,语气满是调侃。 盛江南想了想,认真点头:“我回去就给合规写正式邮件。” 见她居然没有否认,丽诺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低声:“真的在一起了?” 丽诺见识过太多甲方和乙方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最初,她只以为陈蘅之对盛江南有些兴趣。可后来盛江南因为维氏项目遭到举报,陈蘅之竟然主动进入合规程序,却又没有替盛江南说一句超出程序的话。 这就已经很让人意外了,却没想到现在直接从盛江南这听到她亲口承认。 对盛江南而言,丽诺是她职业生涯中极为重要的贵人。换作别人,她多半会打几句太极绕过去。可今天,她忽然不想再否认。 盛江南拉开丽诺身旁的椅子坐下,低声道:“我们很早就认识。中间因为一些误会分开了,现在……的确重新在一起了。” 丽诺并不意外,反而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笑得意味深长:“所以,真的是你的前女友。” 前女友吗?盛江南不知道怎么界定,但她没有否认。 见此,丽诺再度笑了下:“怪不得她一开始就对你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兴趣。” 盛江南原本想问陈蘅之如何展露出兴趣来的,可再一想,陈蘅之那样的人,平日连多看谁一眼都像是释放信号。她强行指定自己做和颐项目执行负责人,又记得她的过敏原,还三番两次在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和她握手… 大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只有她当时做贼心虚,以为一切都掩饰得很好。 “好了。忙了这么久,接下来你有一段调整的时间。想走就走吧。”丽诺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道。 “谢谢。”盛江南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便站了起来,快得丽诺都忍不住挑了下眉。她拿起外套,挨个与项目组成员打过招呼。面对大家继续喝一轮的挽留,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快步走出酒吧。 冷风扑面而来。 盛江南一边走向路边,一边重新点开刚才的购票页面。最近一班飞往港城的航班只剩下最后几个商务舱座位。她连价格都没有仔细看,直接付款。 回到罗斯福岛时,已经接近深夜。 露西娅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客厅地毯上。听见开门声,它立刻起身,摇着尾巴围着盛江南转了好几圈。 盛江南顾不上换衣服,先拖出行李箱,飞快地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塞进去。直到露西娅叼着玩具蹭到她腿边,她才意识到自己一回来便只顾着收拾东西。 盛江南动作一顿,蹲下身抱住它的脑袋:“抱歉喔,露西娅。我要回港城3天,3天后我就和 Hollis 一起回来了。” 露西娅似乎早已习惯这个人类总是突然忙碌。它乖巧地蹭了蹭盛江南的下巴,尾巴仍旧摇个不停。 盛江南提前联系好照顾露西娅的人,又仔细交代了饮食和遛狗时间。确认露西娅没有反感,也没有任何不适后,她只简单洗了把脸,便重新扣上行李箱。 经过玄关时,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陈蘅之两个小时前发来消息,问她庆功宴结束了没有。 盛江南指尖停在屏幕上,她没有回复。 要是告诉陈蘅之自己的航班,她一定会去机场接她的。她最近忙成那个样子,实在没有必要在为自己花费精力。 况且,惊喜才更加有意思不是吗? 盛江南把手机塞回包里,拖着行李箱出了门。电梯还没到,她已经不耐烦地按了两次下行键。 凌晨的新约克依旧灯火通明,盛江南坐进前往肯尼迪机场的车里,忍不住点开陈蘅之的头像。 距离两个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75天了。 好长的一段时间啊,她现在就想要见到陈蘅之。 十几个小时后,航班冲破了清晨的薄雾,降落在了港城赤鱲角机场。 十一月下旬的港城褪去了夏日的燥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初冬海雾之中。盛江南下了飞机后,直奔半山别墅而来。 她之前和陈蘅之聊天,她知道对方最近都休息在半山。 山道两旁的樟树在湿冷的晨风中沙沙作响,她坐在后座,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 七点十五分,还不到陈蘅之平时出门的时间。这个人昨晚又工作到很晚,现在多半还在家里。只要她再快一点,就一定能见到她。 车子在山道上行驶了三十五分钟,终于停在波老道11号门前。车身才刚刚停稳,盛江南便迅速付了车费,拉开车门,拎着行李箱快步往里走。 安保人员对于这么早的访客有些意外,可认出盛江南后,连询问都省了,直接替她放行。 盛江南匆匆道了声谢,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一进门,别墅里的暖风便迎面扑来。空气中隐约浮着雪松与热肉桂的香气,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只有晨风偶尔敲过落地玻璃的细微声响。 还不到八点,陈蘅之却已经醒了,她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通电话。 她穿了一件柔软的黑色羊绒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如墨一般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许是室内十分暖和,她的脸颊透着一丝薄粉。 听到声响,陈蘅之转过身来,原本平静的神情,在看见盛江南的一瞬间明显怔住,随即浮出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喜:“江南?” 盛江南一个字都没有说,她踢掉鞋子,将行李随手留在玄关,又飞快地挤出免洗洗手液,把手指仔仔细细地搓干净,随后大步朝陈蘅之走去。 半山别墅的客厅分明宽阔得过分,可她却像是一秒也等不下去,三两步便来到陈蘅之面前。 陈蘅之甚至没来得及挂断电话。 盛江南一把扣住她的腰,借着疾步而来的惯性,将人抵在身后的落地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的同时,盛江南已经仰起头,吻了上去。 冰冷的玻璃,滚烫的唇舌,极端的温差刺激得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陈蘅之猝不及防,手里的手机落在地上,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盛江南很少会这样强势、不讲道理,甚至带了点不顾一切。她的大衣还没有脱下,微凉的下摆擦着陈蘅之薄薄的裤子,陈蘅之不自在地动了一下。然而盛江南却不给她任何可能逃走的机会,她舌尖顶开对方的牙关,近乎掠夺一般与她交换着自己的思念。 陈蘅之的呼吸明显乱了起来,环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可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往一侧扫了一眼,她空出一只手,轻轻地抵在盛江南的肩头,试图把人推开一些。 “等下……”陈蘅之低声。 可盛江南根本不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要抓着陈蘅之回床上去。对方的抗拒只让她兴奋,她追着陈蘅之躲闪的唇再次吻了过去,哪怕陈蘅之轻咬她的下唇,依旧没有停在的打算。 “等什么啊,我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盛江南含糊地呢喃着,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不想我吗?我好想你啊,Hollis…” 她一边亲,一边急切地去扯陈蘅之的羊绒衫领口。柔软的布料在她的拉扯下有些变形,露出一大片冷白、精致的肌.肤。盛江南看到,低下头吻上陈蘅之温热的锁骨。 陈蘅之浑身微微一僵,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失神,头下意识向后仰去,脆弱的脖颈线条完全暴露在盛江南眼底。她没有再推,反而将双臂搂得更紧,十指插.进盛江南的棕色的头发里,任由对方吻着自己。 察觉到她的回应,盛江南愈发没有顾忌,手指顺着腰./线往下,直接去解陈蘅之的裤./扣。纽扣刚刚打开的瞬间,陈蘅之第二次推了她,这次的力道明显比刚要重了些。 盛江南有些莫名,陈蘅之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今天是怎么了?她刚要抬头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盛江南!你在干什么!?” 第173章 大小姐请踩我 6.0 173.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童年时期,只要盛江南做错了什么事,隔着半栋房子,都能听见江春萍用这种极具危险性和穿透力的声音,连名带姓地叫她。 今天是闹鬼了吗? 盛江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的左手还压在陈蘅之后背,将人紧紧扣向自己;右手则依旧停在对方已经解开的裤扣上。她维持着这个怎么看都像是在耍流氓的姿势,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 随后,她看见了拄着手杖站在客厅另一端的江春萍。 盛江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不是应该在山岚疗养院吗?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半山别墅? 而且…… 她刚才究竟看见了多少?是从自己亲上去时就在,还是从自己解陈蘅之的裤./扣时才出来的? 想到自己刚才那副猴急得恨不得当场把陈蘅之扒干净的模样,竟然被亲妈看在眼里,盛江南只觉得自己想要当场变成穿山甲,钻进地板里面。 她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陈蘅之将她瞬间石化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随后,她轻轻拉开盛江南仍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扯乱的衣领,又将变形的羊绒衫拉回原位。 比起盛江南的惊慌失措,陈蘅之显得过分镇定。除了微红的唇和稍显凌乱的长发,完全看不出她刚才差点和盛江南在落地窗前发生点什么。 她整理好衣服,神色自然地看向江春萍。 江春萍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先看见了盛江南散乱的衬衫下摆,又看见陈蘅之被扯歪的领口,最后落到盛江南还搭在人家腰侧的手上。 她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厉声道:“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盛江南却根本顾不上她的训斥。她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目光猛地落到江春萍的双腿上。 江春萍虽然拄着手杖,站姿也不算轻松,可她的确稳稳地站在那里。没有被护理人员搀扶着,也没有借助助行器。 盛江南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惊声:“妈?妈!你能站起来啦!” 她终于松开陈蘅之,朝江春萍走了两步,又像是不敢相信似的上下打量她,带了几分不可置信的笑意说:“你什么时候恢复成这样的?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江春萍压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目光在盛江南歪斜得快要从肩上掉下去的大衣,以及全部被扯出西裤的衬衫下摆上剜了一眼,诞生:“先把衣服穿好,再和我讲话。” 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松松垮垮地挂着,衬衫皱得不像样子,腰带也在刚才的动作中歪到了一旁。的确有点像刚刚被当场抓住的登徒子,实在有点不太能看。 她立刻把大衣脱下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整理衬衫。收拾好自己,一转头,又看见陈蘅之的裤扣还被自己解开着。 盛江南下意识靠过去,极其自然地替她重新扣好。 江春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一层。 盛江南却完全没有察觉,她趁着靠近陈蘅之,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问:“我妈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蘅之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春萍已经拄着手杖,步伐缓慢却稳当地走到了两人不远处。 她冷哼了一声:“陈董知道我能站起来以后,专程从北城跑过来,替我把出院手续和住处都安排好了。” 盛江南看看江春萍,又看看陈蘅之。 陈蘅之轻轻点头,没有否认,温声回道:“阿姨恢复得很好,山岚的康复团队也认为她已经符合出院标准。” “半山这边做过无障碍改造,离基金会未来的办公室也比较近。阿姨看过以后,决定先住在这里。”陈蘅之拉过盛江南的手,继续道。 “山岚怎么没有通知我?”盛江南眉头微蹙,立刻看向陈蘅之。 “是我不让他们通知的。”江春萍冷声打断她。 盛江南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当时还在 A 国,告诉你有什么用?”江春萍看着她,语气依旧不算热切,“你又不能扔下手上的工作飞回来,隔着12小时的时差操心做什么?还不够添乱的。” 盛江南张了张嘴。 江春萍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再说,我出院是我自己的决定,难道还要等你批准?”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江南无力地反驳。 “你当然不是。”江春萍淡淡地冷哼了一声,“你项目一结束就回港城,落地第一件事不是问你妈在哪里,而是跑到这里扒人衣服。” 盛江南被说得一句话都接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妈妈怎么变成这么会阴阳怪气的人了? 盛江南满头问号,却不敢反驳。 只是很快,她又意识到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 江春萍不能接受她和女人在一起,也反对她和陈蘅之在一起,对陈家更是没有半点好感。可现在,她不仅离开了山岚,还主动住进了陈蘅之的半山别墅。 这是不是说明…… “不许胡思乱想。”江春萍像是从盛江南那双乱转的眼睛里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住在这里,不代表我同意你们两个的事。” 她语气冷淡,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我接受的是和颐基金会的工作邀请。这里是基金会为负责人提供的临时住所,我凭自己的能力工作,陈董按合同提供条件。这是公事。”江春萍看了两人一眼,“和你们谈不谈恋爱,没有关系。” 盛江南抿了抿嘴,没有拆穿。 基金会负责人需要住进董事长私人别墅,这种理由,拿出去骗上中学的小朋友都没有人信。 可她也知道,江春萍既然愿意和陈蘅之有接触,这本身就已经是让步了。 陈蘅之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母女两个人的对话,她没有开口,只是在盛江南递过来狐疑的眼光时,默默地点了下头。 “妈,你真的决定去Hollis家的基金会工作?”盛江南忍不住问。 江春萍看向她,眉眼间隐约浮起一点从前管理江家时的锐利:“offer 都接了还能有假吗?我应该还没有老到,需要一直在疗养院等死吧?” 盛江南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春萍看了眼盛江南,又不动声色地瞥过陈蘅之,继续道:“你妈我肯定是没办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现在陈董既然给了我能力范围内能够 cover 的工作,我当然要接下了。” 哪怕手上还握着手杖,步伐也远不如从前利落,可她依旧是曾经那个掌管江家多年,习惯自己做决定的江春萍。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母亲,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点热意。她正想上前抱一抱江春萍,却被对方提前察觉,抬手制止:“刚坐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身上全是外面的灰,去洗澡。” 盛江南停住,委屈地应了一声:“哦。” 江春萍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显然不准备继续面对两个人衣衫不整、眉来眼去的画面。 盛江南还想问陈蘅之两句,陈蘅之却冲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江春萍虽然背对着她们,却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别眉来眼去的,我这个老人家还在这里呢。” 盛江南无语,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更深,却十分识趣地没有出声。 江春萍走到咖啡机前,动作不算利落地打开机器。她显然已经用过很多次,取咖啡豆、倒牛奶的动作都很熟悉。 “Hollis.”她头也不回地开口,“还是喝燕麦拿铁吗?” 陈蘅之自然地应了一声:“要得,谢谢阿姨。加一点冰就好。” 江春萍动作一顿,转头略显无奈地看着她:“昨晚工作到那么晚,早上还要喝冰的。就是趁着年轻,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陈蘅之安静了两秒,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指责,想了想,她开口:“那麻烦阿姨做热的。” 江春萍这才重新转过身,继续打发奶泡,嘴里仍旧不客气地念叨:“一个通宵工作,一个刚坐完长途飞机,都不让我省心。” 盛江南站在原地,表情一点点变得古怪。她妈妈不仅能自然地叫陈蘅之的英文名,还知道她早上喝燕麦拿铁?这两个人究竟背着她共同生活了多久? 江春萍见她还没有动,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声音:“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去洗澡。你妈还能吃了陈董吗?” “啊?哦。”盛江南被这一嗓子喊得如梦初醒,转身往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中段,她还是没忍住,扶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 江春萍站在咖啡机前,背脊比从前挺直了许多。陈蘅之弯腰捡起刚才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随后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时,极其自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江春萍皱了皱眉,低声:“我自己能站。” “我想看看您做咖啡。”陈蘅之没有立刻松开,只等她站稳,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江春萍没有道谢,也没有再赶她离远一点,只把刚做好的热拿铁推到她面前。 晨光隔着薄雾落进客厅,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盛江南站在楼梯上看了很久,唇角终于一点点弯了起来。 陈蘅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妈妈不是那么反对她们之间的事情的吗?现在怎么一副已经默默接受了样子? 她也太厉害了吧! 抱着这种念头,盛江南走进了浴室。浴室的水汽很快氤氲起来,她站在花洒下,热水顺着肩颈往下淌,脑子里却还是楼下她妈妈和陈蘅之温馨而自然的画面。 正出神,身后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 “你怎么……”话还没有说完,陈蘅之已经从背后抱住了她,微凉的掌心贴在她的腰侧,垂首吻了吻她湿漉漉的肩膀。 “刚才不是很急吗?”陈蘅之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笑意。 想到刚才自己的模样,盛江南的耳根瞬间发热,她转过身,自然地伸手勾住陈蘅之的脖颈:“你也不告诉我,我妈在。我那样让她看到,好丢脸啊。” “我想告诉你的啊,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陈蘅之笑着,她伸手替她剥开贴在脸侧的湿发,“就那么想我吗?” 盛江南看着她危险而深沉的眼神,没有开口,转而倾身吻上她。 水声将呼吸遮掩的断断续续。 盛江南被压在冰冷的瓷砖上,手指紧紧地攥着陈蘅之的衣领。她正要说点 sao话勾引眼前人,却隐约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江春萍的声音。 她在叫她们吃早餐。 “啧!”两次被打断,盛江南明显有了脾气,她眉头皱着,看向陈蘅之,问道,“你今天什么行程?不忙的话我们去开房吧!” 陈蘅之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笑了一声:“好,我们去开房。” 盛江南咬了咬她的唇:“或者,我去你的办公室?” 第174章 大小姐请踩我 7.0 174. 三个人吃过早饭后,江春萍就被接去了基金会的办公室。她才恢复工作,每周只工作两天。早上离开前,她专门看了眼神色自然的陈蘅之,以及快要把眼珠子黏在陈蘅之身上的盛江南,无奈地叹了口气。 盛江南注意到母亲的目光,立马收敛视线,乖巧地站在她身后扶着她上车。直到车子消失在山道尽头,她才转过身。 本想要继续被妈妈打断的事情,然而陈蘅之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装衬得她身形修长,长发束在脑后,腕间的手表在冬天的日光下闪出一点稀碎的光芒。她正低头回复着消息,眉眼间满是冷冽。 盛江南看了她几秒,轻声询问:“公司有问题?” “还好,可控。”陈蘅之收起手机。她走到盛江南跟前,微凉的手掌托住她的脸颊,在她的薄唇上落下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轻吻,“上午有一场会议,还要处理几分信托文件。” 好吧,这是没办法继续了。盛江南心里想着,她刚想说既然如此,那她就自己在家休息。 但下一秒,陈蘅之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公司?” 一起去公司吗?盛江南眉头微蹙。 “不会有什么影响。”陈蘅之看着她,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有些低,“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在办公室吗?不去公司怎么行?” 听到这话,盛江南嘴角立刻勾起明媚的笑。她顺势反握住陈蘅之的手,指尖在对方的手掌心里勾了一下,促狭地眨眼:“好啊,那我陪你去。你开你的会,我做我的事,互不耽误。” 陈蘅之失笑,无奈地摇了下头。 和颐集团的办公室就在中寰的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与秘书处的目光一起落到了陈蘅之身上,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她身侧的盛江南。 盛江南在金融圈内早已经闯出了自己的名号,今年的和颐医疗项目与维氏并购,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她在业内声名大噪。更何况,几个月前陈家内斗最激烈的时候,她的名字也曾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不少传闻里。 可那些终究只是揣测。 如今看到两人并肩同行,众人眼底都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盛江南迎着这些或探究或惊艳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从容体面的模样。直到走入陈蘅之的办公室,她才彻底放松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陈蘅之一边将大衣脱下,一边询问。 “如果我是今天请病假的人,我应该会很懊悔。”盛江南顺手接过陈蘅之的大衣,好好地挂在衣架上,说,“大老板带绯闻女友来公司诶,要是没见到多可惜。” 陈蘅之笑了下,她摇头反对盛江南的话:“不是绯闻女友,是正牌女友。” 确实。盛江南点头认可陈蘅之的这番话。随后,她才开始仔细打量陈蘅之的办公室。 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简洁。办公桌上除了显示器、笔记本电脑与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数据线,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办公室里只挂着几幅看不出价值的抽象画,色调冷淡,陈设克制,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陈蘅之的痕迹。 盛江南正准备吐槽这里实在乏味,目光却忽然落到了窗边的玻璃柜里。里面放着两个小小的摆件。 一匹小马和一只小狗。 盛江南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塞西娅和露西娅?” “嗯。”陈蘅之走到她身后,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露西娅还在塔桥,有专业人士照顾。” 想到陈蘅之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模样,盛江南心头微微一动。她抿了下唇,转过身顺势勾住陈蘅之的脖颈,将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你的会议还有多久开始?” 陈蘅之瞥了眼腕表:“还有十八分钟。” 说完,陈蘅之顺势坐回了办公椅中。她没有继续办公,反而微微仰起头,用那种带着审视、又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好整以暇地瞧着面前的人。 她这样眼神意味着什么,盛江南再清楚不过。 盛江南勾唇笑了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她的视线缓缓屈膝,最终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她的双手顺着陈蘅之笔挺的西裤线条一路向上,最后妥帖地搭在对方的膝头。 “18分钟,陈董够吗?”盛江南带着笑容挑衅道。 陈蘅之不理会她的调侃,微微俯身,扣住她的后脑直接吻了上去。 早上被打断的吻在陈蘅之的办公室终于得以继续,盛江南显然不满足于单纯的唇舌纠缠,她轻咬着陈蘅之的唇瓣,手指已经挑开了西装的下摆,覆上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Sybil,”陈蘅之在呼吸交错的间隙低声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办公室大门,“你不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 盛江南动作一顿,随即利落起身边往门边走,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门锁落定。 “现在不怕了。”她转过身,眉梢眼角都带着得逞的得意。 看到她这副模样,陈蘅之眼里闪过一丝纵容。她长臂一勾,将重新走近的盛江南一把扯进怀里,任由对方有些急切地解开她规整的衣扣。 办公室的座椅不算宽敞,这样的姿势难免有些施展不开。盛江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虽然动作没停,但陈蘅之还是在换气的空隙捕捉到了她这微小的表情。 陈蘅之有些迟疑,动作也慢了下来,稍稍推了下盛江南,还不等说话,盛江南就已经扣住她的腰,天旋地转间,两人调换了位置。 还不等陈蘅之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已经重新砸了下来。 不同于刚才的急切,盛江南现在可以算得上慢条斯理,她学着陈蘅之一贯以来的温柔,一点点地掠夺着陈蘅之的呼吸,让陈蘅之只能仰着脖颈被动地承.受,手指死死攥紧盛江南肩头的布料。 意.乱.情.迷间,陈蘅之只觉得leg一凉,微凉的空气激得她瑟缩了一下。 盛江南笑着看向陈蘅之,在她有些羞涩更多却是掌控欲的目光中,如同过往的每次一般,缓缓地跪在她的面前。 陈蘅之睨着这样的盛江南,她极为自然地将 leg搭在了她的肩.头,神情也流露出几分盛江南向来所喜欢的“不屑与冷淡”。可还没等她说出既定台词,温热的吻便彻底截断了她所有的退路。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彻底瘫软在椅背上,指尖紧紧地抠住扶手。极端的反差带来的刺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她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其中时,门外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两声笃笃的敲门声。 “陈董,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林柚的声音响起。 盛江南浑身紧绷,羞耻感与刺激感交织而来。她慌乱地推了推陈蘅之的肩膀,示意她快点回应。 陈蘅之却微微低下头,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还要我推迟会议吗?” 五分钟?瞧不起谁呢。盛江南咬了咬牙,硬生生将那点“善解人意”咽了回去,狠狠摇头。 陈蘅之轻笑,眼神示意盛江南继续。 然而林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陈蘅之依旧没有回答的意思,甚至,她微微仰起头,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盛江南看着她这样,抽出纸巾擦了下嘴巴,而后朗声喊道:“推迟十五分钟!” 林柚听到盛江南的声音,停顿了半秒,随后很是平静地回:“好的,盛总。”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陈蘅之低头调侃,眼里噙着戏谑。 盛江南抬起身,愤愤地在陈蘅之的鼻尖上咬了一下:“你要是十五分钟还没结束,就证明你背着我偷偷进化了!” “你怎么不说是…”陈蘅之的声音一顿,可她却强忍着,再度开口,“是你退化了!” 盛江南能接受任何质疑,唯独听听不得这种挑衅,她再没给陈蘅之说话的机会。 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陈蘅之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由盛江南主导的飓风里,在对方的攻势下被推到岸边。 “4分钟。”盛江南轻轻啄了下陈蘅之的嘴唇,笑道。 陈蘅之根本没有力气回应,只能轻轻地打了她的肩膀。盛江南很快靠在了陈蘅之的怀里,埋首在陈蘅之的颈侧,闻着让她熟悉的雪松香气。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陈蘅之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的发丝,直到桌上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这次,是盛江南的手机。她从陈蘅之怀里恋恋不舍地起身。在陈蘅之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帮她擦拭的时候,盛江南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纷乱的思绪迅速恢复了清醒:“丽诺。” “休息了吗?”丽诺轻问。 “在港城。”盛江南看了眼正在补妆的陈蘅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下。 丽诺笑了笑,似乎对她这么快追去港城并不意外,随即语气认真起来:“依据你在公司的表现以及近期项目的客户反馈,合伙人委员会初步同意,把你纳入下一轮准合伙人的晋升名单了。虽然正式程序还要走,但基本问题不大。” 办公室里很安静,盛江南握着手机,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笑出声:“谢谢丽诺!” “客气。回新约克后请我吃饭。”丽诺笑着挂断了电话。 “陈蘅之!我被提到准合伙人晋升名单了!”盛江南整个人从身后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陈蘅之的脖子,在她侧脸上狠狠亲了两口。 陈蘅之刚抿好口红,被她撞得手抖了一下。她无奈地放下口红,转过头对上盛江南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恭喜你,Sybil。这是你应得的。” 盛江南心情大好,又注意到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两分钟,连忙抓紧时间问正事:“对了,你为什么要给我妈发 offer 啊?之前一直没来得及细问你。” 陈蘅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没有隐瞒:“阿姨的能力本就有目共睹。她既然身体恢复了,适当的工作对她的心理重建是有利的。加上陈芝之卸任,和颐的基金会确实需要一位足够成熟、又绝对值得信任的管理人。阿姨愿意来,其实是和颐占了便宜。” “怎么会……”盛江南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热,“江家当年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也就是你,换作别人,谁会注意到我妈妈。” 陈蘅之温柔地笑了笑,掌心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声音低缓却千钧落地:“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早上的信托文件,是取消了董事长对信托资产的单独处置权。以后和颐所有重大事项,必须同时经过独立董事、信托委员会和家族委员会三方同意。” 盛江南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眉头微蹙:“你这是……在主动削弱你自己的权力?” “是。”陈蘅之神色平静,仿佛交出去的不是控制权,她一边细致地帮盛江南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一边回道,“只有这样,以后才没有任何人能用利益逼我们交出继承人。和颐会成为一个庞大且稳固的机器,而我们,永远不用担心日后会被规则架空。” 盛江南安静地看着她,心口轻轻一动:“陈蘅之……”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丝落在高层的玻璃幕墙上,将维港与中寰的楼宇晕染成模糊的光影。 门外,林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内,盛江南眼眶湿润,她上前再度吻上了陈蘅之。 “晚上我们一起回家。”盛江南轻声说。 想到半山的家,想到眼前的盛江南,陈蘅之面容温柔,她点了点头,勾着盛江南的手指,温声:“好。一起回家。” 第175章 盛江南 175. 陈蘅之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港城的冬夜来得很早,下午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此刻,细密的雨丝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中寰高楼林立,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远处维港的灯火隔着厚重的水雾,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流光。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林柚收好最后一份文件,低声确认着行程:“明后天的商务行程我已经空出来了,不过明天上午信托委员会还有一个线上会议,没办法取消。另外,基金会的项目报告,江总说她今晚会重新批注一遍,明天中午前发到您这。” 陈蘅之点了点头,按了按略有疲惫的眉心:“知道了。基金会那边的工作让其他人多担待些,别让她太累,注意身体。” 林柚停顿了一下,眼底浮现出笑意来:“江总也是这样交代我的。她说,希望您注意身体。” 陈蘅之闻言一怔,她抬眸看着林柚,片刻后轻笑:“你看起来很满意江总?” “于公于私我没有不喜欢她的道理。”林柚依旧保持着熟悉的笑容。 陈蘅之无奈地弯了下唇角,轻轻点头:“知道了。” 林柚离开后,陈蘅之独自回到办公室,室内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大片阴影落在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盛江南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身上盖着陈蘅之放在办公室的薄毯,双腿微微曲起,笔记本电脑放在一侧的桌子上,屏幕早已经熄灭。或许是真的累极了,连陈蘅之推门进来的声音都没能吵醒她。 陈蘅之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空调轻轻地送着暖风,吹动盛江南散在脸侧的发丝,陈蘅之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替她拨开,微凉的指尖碰了碰她温热的脸颊:“Sybil。” 盛江南没睁开眼,只是闻着味道往她的掌心蹭了蹭。 陈蘅之又叫了一声:“Sybil,我们回家了。” 这一次盛江南终于有了反应,她皱了皱鼻子,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却已经握住了陈蘅之的手,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时的含糊鼻音:“开完会了?” “嗯。”陈蘅之回握住盛江南,“已经六点半了,我们该回家了。” 盛江南闭着眼睛沉默了几秒,缓了会,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头顺势靠在陈蘅之的肩膀上,掩面打了个哈欠:“好困。” ““回家再睡。”陈蘅之顺着她的背,柔声哄着。 盛江南在她的怀里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才再度睁开眼。 窗外的雨幕浓重,整个港城都好似被浸泡在深蓝色的夜里。而陈蘅之坐在模糊的灯火前,眉眼被照得格外温柔。 盛江南看着她,伸手抱住她的腰,再度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你不该把我妈安排在半山的,她只会打扰我们的好事。” 盛江南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记了早上是谁看见江春萍能够独立站立后,感动得红了眼睛。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终究轻笑道:“你这个不孝女。” 车子驶离中寰的时候,雨势更大了些。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而细微的摩擦声。道路两百年的霓虹招牌被水汽晕染得模糊,盛江南靠坐在后座,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却拉着陈蘅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陈启衍、陈三叔、陈芝之怎么说?”盛江南忽然问。 陈蘅之回握着盛江南的手一顿,她看向盛江南,回道:“元辞和她父亲找到了陈启衍杀害他人的证据,加上非法持枪、长期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被判了无期徒刑。陈三叔和陈芝芝是分别是12年和10年。” ““无期?”盛江南微微挑眉,侧头看着她。她了解陈蘅之,不认为陈蘅之会这么轻易让伤害过她母亲的人在里面安度晚年。 陈蘅之垂下眼睛。车窗外的灯光从她侧脸上一寸寸掠过,明暗交错,将她眉眼间的温柔逐渐沉进了更深的阴影里。半晌,她低低笑了一声。将盛江南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捏了捏她的指尖:“你很了解我。” “我给陈启衍安排了保外医治。”陈蘅之看着盛江南说道,“还找了他最爱的儿子跟在他的身边。” “你要怎么做?”盛江南挑了下眉。 陈蘅之没有回答,只是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看向窗外,轻道:“你知道人体有多少个骨头吗?” 206根骨头。 “我替他准备了最好的医生、最完整的医疗设备,也会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他。”陈蘅之回过头来,看向盛江南的笑容带着沉郁的阴冷,“我会保证他得到充足的医疗保障。至少,不会让他太早死掉。” 陈蘅之是要让陈启衍最爱的儿子每天打断他一根骨头吗?盛江南看着她,心中逐渐肯定了这个猜测。 或许在外人看来,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有些阴戚戚,可想到陈启衍对陈蘅之母亲做了什么,盛江南就又觉得这样好像有些太轻易地放过他了。她沉默了一瞬,问道:“他现在还能反抗吗?” 陈蘅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看了盛江南许久,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你猜,我是凭什么替他办下保外医治的?” 闻言,盛江南挑了挑眉,她靠在陈蘅之的肩膀上,说道:“那你要记得让医生专业一点。别让他死得太容易。” 陈蘅之轻笑了一声:“好。” 过了好一会,盛江南抬起眼,故意用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说:“陈总这么心狠,我以后可得好好对你。” “如果你能做到比陈启衍还下作,那也是蛮厉害的。”陈蘅之笑着回应。 盛江南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那肯定没有地表人类能够做到的。” 陈蘅之没有再说,只是过了很久才轻道:“不会的,我不会那样对你。” “我也不会做那种人的。”盛江南望着陈蘅之十分认真地说,“我妈妈都在你手里成为人质了,我当然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陈蘅之闻言,轻笑着,没有回应。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慢向上,越是靠近半山,城市的喧嚣就越远。路边的樟树在风雨里轻轻摇动,山雾从高处缓慢地落了下来,缠绕在路灯与树影之间。 静谧的山路上,唯有车灯的光亮穿破黑暗,照亮前方的路。 车子很快停下,盛江南先一步下车,随后转身朝陈蘅之伸出手。 陈蘅之看着那只手,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沿着石阶向里走。山风挟着雨水偶尔被吹进伞下,落在盛江南的发梢。陈蘅之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她那边偏去,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盛江南注意到,立刻将伞推回去,“你往中间站,肩膀都湿了。” “我没关系。” “你又没关系。”盛江南不满地瞥她,“你是石头做的吗?淋雨没关系?” 陈蘅之沉默了两秒,随后靠近了盛江南,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伞外风雨交加,伞下却因为这点紧密的距离,显得格外安稳。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一股融融的暖意迎面而来。 别墅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客厅与餐厅的几盏壁灯。深色的木地板映出温暖的光泽,落地窗外是浓重的雨幕,窗内却安静而祥和。 餐厅里,江春萍坐在长桌一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基金会的项目文件。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盛江南身上,又看向陈蘅之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厨房里熬了汤。你们先上去换衣服,洗个热水澡再下来吃饭。”江春萍收起眼镜,语气虽然淡淡的,却带着没办法忽视的关心。 盛江南也是这样的打算,她瞥了眼陈蘅之,发觉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妈妈的身上,很是柔和的样子。她站在原地了一会,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陈蘅之上楼。 两人很快洗好澡,再次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江春萍坐在桌边,看到两人的身影,朗声:“快来吃饭吧,等会该凉了。” 盛江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蘅之。陈蘅之回望着她,片刻后,回应:“来了,阿姨。” 盛江南挑了下眉,没有松开陈蘅之的手,两人携手来到餐桌前。 晚饭三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大都是各自工作上的事情。等到吃完饭,江春萍打算回房间,她撑着手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正准备起身,左腿却在用力时极轻地停顿了一下。盛江南察觉到,立刻蹙眉:“腿疼?” 陈蘅之摇头:“没站稳而已。” 江春萍看了她片刻,平淡开口:“电视柜下面第二层,有热敷袋。江南,去拿给陈董。” 说完,江春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盛江南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慢慢浮出笑意。过了一会儿,她还不等说什么,就听到妈妈的话再度传来。 “你们两个,真要结婚的话,婚前协议先拿给我看。” 盛江南彻底呆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妈……你说什么?” 江春萍回首看着盛江南,眉头一拧:“难道你没打算和陈董结婚吗?” “我没有啊。只是…”盛江南反驳。 “陈家的资产很庞大,如果你们结婚自然不能让陈家律师单独起草。你得有自己的律师,婚前财产、婚后所得、信托受益权、医疗决定权这些都需要写清楚。”江春萍不理会女儿,直直地看向陈蘅之,“陈董,我想你能够理解的吧?” 陈蘅之望着她,神情郑重:“阿姨,我完全理解。协议都听江南这边的,由她的律师来起草。” 江春萍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结婚是你们自己的事,但不能耽误工作。尤其是江南,刚进准合伙人名单,别整天脑子里只想着谈恋爱。行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 直到母亲的房门轻轻关上,盛江南还站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她居然……真的同意了。” 陈蘅之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温声说:“因为她爱你,也希望你幸福。” 盛江南转过身,重重地点头,环住陈蘅之的脖子:“爱屋及乌,她以后也会很疼你的,Hollis。”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想说不需要,但又想到和江春萍共处一室以来,对方身为长辈时不时的、并不过界的叮嘱,她又觉得有些新奇的温暖,便也没有开口。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突然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很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极其简洁的戒指,没有夸张的主钻,只有一圈干净流畅的线条,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盛江南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整个人顿时屏住了呼吸,“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见了你母亲以后。”陈蘅之低头看着戒指,声音很轻,“我之前说要好好谈恋爱,可我后悔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窗外的雨光落在她眸中,像一片安静而温柔的水色。 “我很想要和你更进一步。” “盛江南,你可不可以和我结婚?” 没有鲜花,没有音乐,只有半山深夜不曾停歇的雨声,餐桌上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三只汤碗,以及膝上带着温度的热敷袋。 盛江南眼眶渐渐发热,却故意吸了吸鼻子,“陈董求婚就这样啊?没有花,也没有音乐。” “你不满意的话,我可以重新准备一次。”陈蘅之有些紧张,作势要将盒子合起来。 盛江南立刻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许收回去!我只是随便挑剔一下。” 她红着眼睛笑起来,把左手伸到陈蘅之面前,“戴上吧,我赶着嫁给你。” 陈蘅之终于笑了,她取出戒指,缓慢而郑重地戴进盛江南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盛江南接过另一枚,握住陈蘅之的手,将戒指一点点推入对方的无名指。两枚戒指安静地并排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安静的光。 盛江南低下头,亲了亲陈蘅之的手指:“所以,以后是未婚妻陈蘅之了。” “是的。”陈蘅之将毯子展开,把人整个搂进怀里,“未婚妻盛江南。” 盛江南靠在陈蘅之胸前,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音忽然变得极轻,“陈蘅之……我怕睡醒以后,发现今天是假的。” 她曾经拥有过太多看似不会失去的东西,后来又接连失去。那段时间太漫长,以至于幸福重新降临时,她偶尔仍会觉得不真实。 陈蘅之没有说她多想,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不会。明天醒来,我们还在这里。我陪着你,阿姨也在。” 盛江南靠在心上人的怀里,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半山夜雨绵延不绝。 窗内,灯火温柔。 ——正文完—— 第176章 番外 2-过生日 番外2. 陈蘅之是在莫蔚萱替她换药的时候,才知道那天是几号的。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时钟。头顶的灯始终亮着,冰冷的白光不分昼夜地照下来。陈蘅之只能靠着送进来的饭菜、输液袋更换的次数,以及莫蔚萱来的间隔,勉强判断时间。 可当她晕过去一次后,再次醒来是什么时候,她就不知道了。 莫蔚萱低头核对病历,在记录单上写下日期。陈蘅之原本没有在意,但对方调整输液的速度时,她还是瞥见了那张纸。 2023年1月19日。 陈蘅之的目光停留在那行数字上几秒,淡道:“今天19日?” 陈蘅之的话很少,哪怕重伤成这样,换药时疼到冷汗都冒出来,她也甚少会发出生么声音来。莫蔚萱听到她这么说,手顿了一下,而后在抬眸的瞬间,她看到了病历本上的出生日期。 “是的。”她轻声回答,“一月十九日。” 陈蘅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今天是她的生日。 和盛江南从小到大都有家人庆祝、陪伴的生日不同。陈家的生日向来不是为了庆祝谁出生的,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作秀。每年的生日,都是宴会,各种所谓有头有脸的宾客前来,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此日媒体在刊登出来,以此来彰显陈家大小姐的受宠。 陈蘅之从很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也习惯了那些人的虚伪,更加习惯拆开那些昂贵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礼物。 这样的生日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出去读书,才稍微有些不同。 陈启衍很早就表露出了不愿她继续留在台屿,而她也恰好不愿继续在这样的陈家生活。所以,她很是干脆利落地选择了塔桥的 LSR 的哲学专业。 虽然在很多人眼中,这个专业就代表了不受重视,好似天然低那些商科一等一样。但对于陈蘅之来说,比起那些需要和人不断虚与委蛇地接触的专业,她更加喜欢去探索人类社会问题,去理解社会科学本质的理想。 在塔桥前面几年,林柚总想着替她过生日,但她实在不喜欢,说了几次后,林柚终于歇了下来。 生日变成了平常的日子,虽然平淡,但陈蘅之却觉得很好。 但一切都在认识了盛江南后,发生了不同。 盛江南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她会在每年的生日都认真地准备礼物。有时候是自己亲手做的蛋糕,有时候是她多看了几眼的书的珍藏版,用林柚的话来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破烂。 比起那些人送来的动辄几位数的礼物,盛江南送的东西的确非常不值钱。但那有怎样呢?那些人可没有盛江南那样亮晶晶的黑眸,开心又真心地说:“Hollis!生日快乐!” 陈蘅之喜欢这样的生日。 有一年,盛江南在外面出差,深夜的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还是飞回了新约克。她手上还拎着行李箱,整个人都风尘仆仆的。但是在陈蘅之开门的瞬间,她立刻露出了笑颜:“刚刚好哦。” “生日快乐!陈蘅之!”盛江南说着,将行李箱放下,穿着一身沾染着外面寒气的大衣,拥抱住了陈蘅之。 哪怕那天没有礼物,也没有什么仪式感。但对陈蘅之来说,每当她回想起生日,她就总能想到那年那天盛江南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样子。 “陈小姐。”莫蔚萱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唤醒。 陈蘅之抬眸,看见对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了一颗包装简单的糖果。透明的糖纸里包裹着一颗浅黄色的硬糖,看起来就像是随便从哪家餐厅拿的清口的糖果。 莫蔚萱似乎也意识到这糖果与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身份不符,她垂眸了一瞬,将糖放在床头,低声:“这里没有别的。但生日快乐。” 陈蘅之看看那颗糖,半晌,淡淡地笑了下:“谢谢。” 换药很疼。 纱布揭开时牵扯到伤口,积血与肿胀让她的后背几乎无法触碰。莫蔚萱已经尽量放轻动作,可碰到伤口附近时,陈蘅之的手指还是骤然收紧,苍白的指节死死地扣住床单。 冷汗沿着鬓角向下滑落,最终没入枕头之中。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躺在那里,似乎早已经对这样的痛楚感到了习惯。 就在这时,房间内骤然响起了一道声响。 盛江南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是 Sybil 盛江南,我在此声明,我与 Hollis Chen 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莫蔚萱的动作顿住,她转过头,看向门外名为照顾实为看守的人。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本该如此。 陈蘅之闭上眼睛,声音冷淡:“继续。” 莫蔚萱看向她。 “换药。”陈蘅之重复了一遍,“不用管。” 于是,盛江南的声音与换药的动作一起落了下来。 “我们的关系,仅局限于特定时期内,基于金钱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 剧痛从背部窜了上来,陈蘅之呼吸停了一瞬,越发用力地攥着床单。她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盛江南第一次替她过生日的时候,曾经很认真地问她想要许什么愿。 陈蘅之那时候想了又想,最终摇摇头。她没有什么愿望。 盛江南却不肯罢休,她固执地将点燃蜡烛的蛋糕推到她的面前:“想一个嘛,万一有好心的神帮你实现呢?” 好心的神吗? 那时候她确实没有什么心愿,可如今,她倒是真的有了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重新站起来,想要离开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想要知道盛江南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想要当面问问盛江南,一切是否都是她的真心。 可这些愿望太多了,也太贪心了。 好心的神灵从来没有眷顾过她,又怎么可能一一满足她的心愿呢? 如果生日愿望只有一个,陈蘅之想,或许,她希望盛江南平安吧。 被陈启衍盯上的人,哪会那么容易地放过。说到底,都是她将盛江南带入了陈家这群神经病的视线之中。 哪怕她真的背叛了自己,也该是她亲自去报复她,而不是被他人越俎代庖地处置。 只有盛江南平安,她才能去问。 “现相关款项、资产、财物已完成清算与交接。” 录音仍在继续。 莫蔚萱替她重新包好伤口,又替她重新调整了膝部的支具,这才低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眼仍闭着眼不说话的陈蘅之。 门重新被合上,房间内只剩下陈蘅之一个人以及盛江南的声音。 “从此各不相干。” 那句话结束后,录音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很快又从头开始播放。 陈蘅之躺在床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她静静地听着盛江南的录音,余光瞥到莫蔚萱放在床头的糖果,她拿了过来,捏在指尖。 她忽然想,如果盛江南看到莫蔚萱送她糖果,她一定会皱着眉头说:“都是色素!而且我们要控糖,不能吃这种东西!”说完后,她一定会自己把这颗糖拿走,不让陈蘅之有再碰触的机会。 一定程度上,盛江南也是个非常计较的人呢。 想到这里,陈蘅之唇边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她清楚,一切都不过是她的幻想。 盛江南离开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低声开口:“混蛋。” 很多年后,陈蘅之33岁生日这天,她手上又多了一颗糖,只不过这次不是莫蔚萱递给她的。 酒吧里面温度很适宜,落地窗外是港城冬夜的灯火。徐容致坐在她的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晃动着,冰光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啊?”徐容致嘴里咬着硬糖,扔给陈蘅之一颗后出声询问着。 陈蘅之望着不远处,正在和元赋闹在一起的盛江南。不知道元赋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盛江南伸手去抢她的手机。但坐办公室的盛江南哪能抢得过身为高级督察的元赋,元赋躲得飞快,笑着绕过沙发,嘴里还不忘继续招惹她。 盛江南平日里在人前总是端着,装得一副精英派头,难得现在如此不顾形象地追着人跑,长发都散了些,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看到盛江南这么开心,陈蘅之也笑了笑,过了会才回道:“夏天吧。那时候暖和些。” 徐容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忽然笑道:“Hollis,你这样真的好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巧不巧元赋和盛江南来到了二人跟前。听到徐容致这么说,元赋笑得更加猖狂,她看向盛江南,一脸揶揄:“容致姐,你这么说当心 Sybil 恼羞成怒打你。” 盛江南咬牙,她作势就要打元赋,却很快被她躲开。 陈蘅之见状,她静静地将手中的酒放到桌上,眼神淡淡地落到元赋身上,语气也透着冷:“你不怕我打你吗?” “姐!我错了。”元赋滑跪得非常快,就连国语都比平常要标准上不少。 盛江南看着元赋这怂怂的样子,乐不可支。她绕过徐容致,来到陈蘅之身边,学着妲己的模样,靠在陈蘅之的怀里,满是做作地瞧着元赋和徐容致:“阿赋,Sugar Mommy的好你不懂~” 元赋当即龇牙咧嘴,就是徐容致也抖了抖自己的身子。 反倒是陈蘅之,她接受良好地垂了眸,看着盛江南一脸得意的模样,毫不掩饰地笑着。 过了会,元辞姗姗来迟,恰好盛江南定的蛋糕到了,她拉着元赋出去拿。 只剩下三人,元辞也从徐容致那里听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两人一起看向握着酒杯的陈蘅之,问道:“这个生日你开心吗?” 陈蘅之想了想,很是认真地点头:“开心。”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再说什么。不远处,盛江南已经和元赋回来了。 盛江南手上拿着蛋糕,她自然地拆开,摆蜡烛。陈蘅之放下酒杯,看到她散落的发丝,抬手替她理了理。 在橘色的火光照亮之下,陈蘅之入眼的只有盛江南那双灼灼的、唯有她存在的黝黑双眸。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心软的神吗?那为什么她现在才来到她的身边呢?是当年她的许愿心不诚吗?还是说,心软的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迷路了呢? 陈蘅之的难得想了许多,她在盛江南的催促中,缓缓地闭上眼睛,认真地向心软的神再次许愿:“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盛江南都能如今日一般开心、幸福。” 第177章 番外 3:过生日(下) 番外3. 闹了一阵,室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酒瓶整整齐齐摆放在一处,蛋糕剩下一大半。窗外是沉静的港城夜色,远处的灯火顺着山势一路向下铺展,隔着落地窗看去,像是一片流淌的星河。 陈蘅之喝了不少的酒,她坐在长沙发的一侧,微微低着头,听着盛江南和她抱怨元赋居然不告诉她是她表姐的事情,语气听起来凶凶的,可眼睛里却都是笑。 陈蘅之听着,偶尔应上一声,她的手自然搭在盛江南的腰后,近乎习惯性地将她搂在自己的身边。 另一侧,元辞和徐容致各自低头回复着消息。 比起陈蘅之与盛江南的亲密,元辞与徐容致之间多了一些距离。元辞坐姿端正,她手上拿着一瓶啤酒,偶尔喝上一口,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将那张本就温和的脸衬得愈发沉静。徐容致则是要松散很多,她半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威士忌已经被她喝下去大半瓶,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陈蘅之与盛江南的举动,眼神中满是看戏的热闹。 元赋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四个人,她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久久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另外几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了?”盛江南是喝的最多的人,哪怕头脑还算清醒,但是声音也有些模糊了。她抬眸,眼神略显朦胧地瞧着元赋。 大好的日子,叹什么气?都把好运气叹走了! 元赋看到盛江南那副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却没有像过往那样和盛江南拌嘴。她的目光在陈蘅之和元辞之间游移,沉默了好一会,才坐正身体,郑重其事地开口:“元歌和元诗是我们的姐姐,你们还记得吗?” 陈蘅之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这眼神没有太多的情绪算不上冷淡,但也绝对没有太多的温度。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元赋,等着她的下文。 盛江南看出来陈蘅之不准备接话,又想到这毕竟是元家的家务事,索性身子向后靠进沙发里,不动声色地退出谈话。侧过脸时,她恰好看见徐容致也做出了近乎相同的动作。 两个人隔着元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点“与我们无关”的默契。盛江南唇角微弯,徐容致也挑了挑眉,随即各自端起酒杯,安静地充当起了旁观者。 元赋是元家最小的女儿。她从小就不沾元家的事务,也从未被要求承担元家下一代应负的责任。元歌在前面维系关系、平衡利益,元诗在各方之间周旋,元辞因为他父亲出走,和元家也不亲近,自然不理会元家的一切。 只有她,享受了元家给予的一切便利,却还在随心所欲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过往太多太多的时间,她对元歌的行为嗤之以鼻。她不能够理解,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抱着元家的牌子,为什么一定要背负这一切。既然从父辈开始就衰落了,那就衰落好了。 王朝的统治都有被推翻的可能呢,所谓的律政世家式微那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但元歌真的付出了很多。 而她终究是元歌的亲生妹妹。 元辞看着元赋少见的如此认真的神情,似乎明白了她想要说什么。她略作思考,将手机锁屏放到一边,温声纠正::“准确来说,元诗是我的堂姐,元歌才是我的妹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盛江南低下头,迟钝的脑子里满是不合适宜的、内地男演员在小品演绎中的那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一毛两毛的! 她抿住唇,勉强忍下笑意。一侧徐容致却没有那么客气,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阿辞姐……”元赋也险些被她气笑,可她才刚露出一点笑意,很快又想起自己正在谈正事,只好重新抿紧唇,颇为无奈地看向元辞。 元辞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她的神情和语气依旧温和,然而说出的话却理智得近乎冷酷:“阿赋,你姐姐已经是成年人了。既然是成年人,那就应该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 元赋没有说话。 “在 Hollis 的事情上,元家的确出过力。”元辞看向陈蘅之,目光坦然,“可究竟出了多少力,又保留了多少,大家都心知肚明。” “Hollis 最开始对元诗和元歌都释放过善意,也给过她们选择的机会。是她们自己没有接住。”元辞停顿片刻,重新看向元赋,“尤其是元歌。她当时做出了什么选择,你比我们更清楚,不是吗?” 元赋垂下眼,她忽然想起去年在001时的情形。 那时,元歌和陈蘅之联手逼着她套盛江南的话。事情结束后,几个人坐在车里,气氛十分和谐。陈蘅之虽然依旧不那么爱说话,却并未将她们当作外人。元歌坐在一旁,打趣着她和陈蘅之,在那样的氛围下连车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温暖。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 今天是陈蘅之的生日。元家的姐妹里,元辞在这里,元赋也在这里,元诗和元歌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元赋心里不好受,可她又不能假装不知道,在陈家最危险的时候,元诗至少代表元家出现在了家族委员会上。她所能做的或许有限,可她终究站了出来。 元歌却始终顾忌元家的立场和后续影响,没有露面。甚至陈蘅之在港城的安保,在明确交给她安排的时候,她都敷衍得明显。 她的保留,自然让陈蘅之也对她冷淡了下来。一切都是先有因才有果的,陈蘅之如今做法,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元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元家啊。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把家族利益放在一切之前,哪怕是她这个亲生妹妹。如今她真的这样做了,为什么所有人又要责怪她选错了? 元赋曾经也怨过她,可她毕竟是姐姐。她想替元歌辩解,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最终,她只能低头,将面前剩了大半杯的酒饮下。酒液有些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也没能压住心里说不清的惆怅。 盛江南看了她片刻,她有点无奈。好好的生日派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不想让陈蘅之好好的心情被破坏,于是,她伸出手,拉了拉陈蘅之的手指。 陈蘅之偏头看她,眼神示意自己没关系。 盛江南看到,她用指腹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地蹭了一下。等到陈蘅之轻轻捏着她的手指,她这才松了口气。 不想话题继续压抑下去,盛江南索性身子前倾,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元赋一怔。 盛江南的语气并不温和,甚至有点强硬:“或者说,你希望陈蘅之做什么?”她完全没有给任何修饰的空间,直截了当地直逼重点。 元赋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要什么?想要陈蘅之重新信任元歌?想让陈家继续将资源向元家倾斜?还是想让所有人当作那些权衡与退缩都没有发生过? 都不是。她只是想让大家回道001的那个晚上。哪怕各怀心思,却仍旧能够坐在同一辆车里,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是彼此亲近的姐妹。 元歌还是陈蘅之能够合作的人,元诗也仍旧是可以亲近的表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明元家四个姐妹,却只有两人能够出现在陈蘅之的聚会上。 可是过去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回得去? 元赋沉默着,陈蘅之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拒绝过她们的亲近。”她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悦,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宽容,“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元赋抬起头。 陈蘅之靠在沙发里,盛江南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包厢内的暖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却没有化开她眼底那份熟悉的漠然:“但既然选择了中立,那就要接受结果。陈家对元家的资源倾斜,将会全部撤回。这是我们讨论过后的结果,元歌对此也接受了。” “Hollis…”元赋下意识想说什么。 陈蘅之抬眸,平静地打断她:“元赋,既然你知道元歌代表的是整个元家,就应该明白,我也不只代表我自己。” 她可以以陈蘅之的身份原谅元歌,却不能以陈家掌权人的身份,继续奖励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观望的盟友。 所有选择,都应当有对应的代价。 “成王败寇的道理,你应该能够理解。”陈蘅之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是那样的清晰。 室内一时无人说话。 徐容致缓缓晃动着酒杯,冰块撞上杯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元辞垂下眼帘,神情平静,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盛江南则侧过脸,看了陈蘅之一眼。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替元赋说情,只是将两人交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知道陈蘅之并不喜欢说这些话,可她必须说。 元赋当然也懂,她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过去还算亲近的人,最终都被权力与家族被推到了河流的两岸。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可望着元赋泛红的眼睛,她最终还是补了一句:“我母亲当年被元家送到台屿的时候,元家就应该想到,我不会对这个家族有你所期待的那种天然亲近。” 元赋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尾音都不自觉地带出了粤语的腔调:“可是姑姑当年不是被元家逼着嫁去台屿的,她是自己捡陈启衍的。”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元辞原本平和的神情也出现了细微变化,徐容致停止了晃动酒杯。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盛江南,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陈蘅之眉心微蹙,她看着元赋,眼底流露出些许正色:“你说什么?” 元赋沉默了一瞬,再度抬眸,她看向陈蘅之,说道:“姑姑和陈启衍的确是联姻,但一切都是姑姑自己选的。元家并没有逼她,我说这些你们可能不相信,但 Hollis,我想以你的能耐,应该是能够查到的,对吗?” 盛江南看向陈蘅之,看到她平静的神情下的细微波动,她按住她的手,看向元赋:“阿赋,你姐姐和 Hollis 的事情,那是你姐姐的事情,你还是别操心了。” 元赋想要反驳,但看到盛江南冷下来的神情,终究只能点头。 “操心闲事这么多,当心老得快。”盛江南默默吐槽,“到那时候我已经要通知那位,狠狠嘲笑你。” “Sybil!!!”元赋当即炸毛。 两个人再度闹成一团,陈蘅之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勾起了唇角。 只是…妈妈当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呢? 第178章 whatif-盛家没有破产(1) 番外4.1 回程的路上,陈蘅之一路没有讲话。 车窗外晃过明灭的光影,盛江南坐在她身边,视线从她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移开,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出声:“你要让人去调查阿姨的过往吗?” 陈蘅之许是喝了酒,反应比平常慢了半拍。她从出神中转过头来,看着盛江南,缓了片刻才回道:“不知道。” 她说着不知道,但盛江南太了解她,知道她一定会查个底朝天。事关陈蘅之的母亲,盛江南无法多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掌心贴过去,用力地握紧了陈蘅之冰凉的手指。 陈蘅之没有挣开,顺从地任由她握着,自始至终没再松手。 车子开始盘旋往上,即将驶入半山。在愈发昏暗的车厢里,陈蘅之忽然再次侧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沉沉地落在盛江南脸上。 “盛江南。”她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如果盛家没破产,江家没有倒。你会联姻吗?” 盛江南的心口无端漏跳了一拍,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假设。她微微蹙起眉,转过脸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黑漆漆的山林,顺着陈蘅之抛出来的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下去。 如果她还是那个顺风顺水、被两大家族捧在手心里的盛家大小姐,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 盛江南第三次见到陈蘅之,是在塔桥一场绵连不绝的秋雨里。 塔桥入秋以后,阳光便成了稀罕物。 分明还是白昼,天色却已经透出近似黄昏的昏暗。低垂的乌云沉沉压在泰晤士河上,远处的大本钟隐没在湿冷的雾气中,只剩下一道灰蓝色的轮廓。雨水沿着老建筑高大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将窗外所有景致缓慢地揉碎,整座城市都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潮湿、朦胧,连光影也带着几分经年未干的旧意。 自本科毕业以后,这是盛江南第一次回到塔桥。 飞机降落时,她隔着舷窗看见灰沉沉的天际,竟没有生出多少怀念。那些属于学生时代的记忆,被此后十几年的忙碌与权力争夺压在了深处,就像在保险库里的旧物,明明没有遗失,却也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 会议被安排在了河畔周围一动19世纪的旧楼里面。盛江南一行人提前抵达,她穿着一身深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真丝衬衫。领口没有完全扣死,露出一小截清晰而冷白的锁骨。棕色长发低低束在脑后,耳侧只戴着一枚细小的金色耳骨钉,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在长桌右侧首位落座。 助理黎拜站在她身边,低声汇报着下午与晚间的行程。盛江南没有抬头,只翻着手里的资料,偶尔提笔,在页边写下几行简短的批注。签字笔被她握在指间,指骨修长,动作利落。贴在冷白腕骨上的腕表随着翻页若隐若现,金属表盘折出极淡的冷光。 自从接管盛世集团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所有人等着她的决定;同样的,也习惯了那些探究的目光,质疑她是否能够接下盛怀古留下的医疗帝国;而更加习惯的,是变得越来越沉闷,正如江春萍多年前教导她的那样,一个合格的掌权者不必时时动怒,只需要让人意识到,她的不悦会带来后果。 会议室内安静得近乎凝滞,所有人都知道,对方迟到了,也都知道,盛江南正在因此感到不满。 就在黎拜俯身,准备询问是否需要再联络对方时,会议室厚重的门忽然被推开。 冷风过着细密的雨丝涌了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一缕很淡的雪松气息。 盛江南拿着签字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仍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高跟鞋踩过厚重的地毯,声音原本并不清晰,却不知为何,一步一步,格外分明地落进了盛江南的耳中。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 没有因为迟到而显得匆忙,也没有因为满室等待而透出半分歉意。它只是从容地穿过会议室,最后停在长桌另一端。 椅子被人轻轻拉开。 那股雪松气息也随之停在那里,隔着一张长桌,与她遥遥相对。 直到此刻,盛江南才抬起眼。 对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长发披在肩后,耳朵上戴着珍珠。许是没有撑伞,她的发尾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湿意,几缕碎发贴在冷白的颈侧。 她生得很漂亮,有一双极浅的琥珀色眼睛,眉目沉静,唇色很淡。这种漂亮并不热烈,也不取悦任何人,反而因为她身上那种天生的疏离感,而显出一种难以接近的矜贵。 注意到盛江南的目光后,她缓缓地弯起唇角。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整间会议室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抱歉,我来迟了。”女人温声开口致歉。 听着对方的台屿口音,盛江南尘封的记忆在此刻苏醒过来。她想起了那年的圣诞夜,那个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的、温柔却有些疏离的台屿女人;想到了那个女人在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注视后,流露出的一抹笑容;想起了在拍卖会后,对方送来给她的那张邀请她去酒店酒吧的邀请函。 黎拜在一侧介绍了对方的身份:和颐控股的执行董事,陈家大小姐——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神色没有太多的变化,她微微弯起唇角,声音温和而从容,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盛董你好,我是和颐的陈蘅之。” 盛江南也看着陈蘅之,她站起了身,同样也递上了自己的手,温声:“陈总好,我是盛世盛江南。” 两人的声音都平静、礼貌而滴水不漏,就连指尖的碰触也是恰到好处。可对于素来不愿与人有肢体接触的两位来说,此番举动就足以让身后的团队各自惊讶了。 可两人却浑然不觉一般,一触即分后,双双落座。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很长的桌子,身后分别坐着自己的团队。身份、立场与利益将她们分置两端,明明相隔甚远,也分明只是刚刚正式互通姓名的陌生人,盛江南却始终能感觉到,陈蘅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仿佛变成了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长桌另一端无声绕过来,缠住她的手腕,又顺着西装袖口往上,慢慢勒紧。 盛江南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 她很少出现这样的状态,更少有人能够只凭一道目光,就让她的身体先于理智产生反应。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变得这么不对劲,可还没有想清楚,会议已经开始。作为盛世集团的负责人,她不得不收敛所有的情绪,认真地听着主持人的话。 盛江南开口的机会不多,只在偶尔的时候才会问一下要点。而对面的陈蘅之比她还要安静,大多数时候,她都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文件边缘,像是对眼前的一切兴致寥寥。只有在某些关键节点,她才会抬起眸,不痛不痒地问上一两个问题。 盛世集团与和颐控股同样看中了这家老牌医疗企业。 她们是竞争对手,至少从明面上看,是这样。 可这场会议里,她们始终没有真正正面交锋。 每当盛江南说出一句话的时候,陈蘅之总会微微抬起眸看向她;而当陈蘅之说完后,盛江南也会在片刻不动声色地接上。 她们都太聪明,聪明到根本不需要对方把话说完,也聪明到谁都能看出,对方的心思早已经不止在这一场会议里面。 中途休息的时候,会议室的其他人陆续离开。 盛江南走到落地窗边,窗外的雨水依旧细密,泰晤士河被灰暗的天光照得翻出冷色。她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外面无聊又不好看的景色,正要转身去拿自己的手机,身侧忽然传来了一股雪松气息。 是陈蘅之。 陈蘅之走到她的身侧,她手上拿着杯子,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模糊的倒影显露在玻璃上面,一个黑色西装,眉眼冷静;一个深灰色西装,神色温和。分明没有看向彼此,倒影里的肩线却挨得很近。 “第三次。”陈蘅之忽然说道。 “什么?”盛江南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微微侧过身,看向陈蘅之。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陈蘅之靠近了她一点,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步。 作为刚刚互通名姓的两个陌生人,这个距离有点超越应有的社交。但盛江南却难得没有觉得被冒犯,她抱着胳膊,静静地瞧着面前的台屿女人。 陈蘅之却没有看见盛江南,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过了头,清冷的眉眼没有任何的兴趣,视线也落在了远处的河面上,仿佛刚才的话只不过是盛江南一厢情愿的臆想。 盛江南见状,眉头蹙了蹙,淡道:“陈总在说什么,我有些不明白。” “塔桥郊外的别墅、苏富比的拍卖现场,以及现在。”陈蘅之侧过身,淡淡地看着她,一脸平静地回道,“整整三次。” 陈蘅之竟然都记得? 盛江南被胳膊遮掩下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笑了下,回道:“陈总的记性很好。” “有些人比较容易被记住。”陈蘅之说得自然,可在此刻,却总是透露着别样的滋味。 盛江南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陈总说这样的话,真的很让我意外。” “你指什么?”陈蘅之反问。 “说得这么暧昧,是你们台屿人本性如此,还是陈总故意想让我误会?”盛江南十分直白,丝毫掩饰都没有。甚至,她将那一步的距离再度缩短,她主动地靠近了陈蘅之。 两人的距离是在太近,近到盛江南可以清楚看见陈蘅之睫毛根部那一层很淡的阴影,也能看见她琥珀色眼眸里,属于自己的缩影。 雪松气息在这距离里变得更加清晰。 不再像远处若有似无的引诱,而是沉静地覆盖过来,将盛江南整个人笼在其中。 陈蘅之没有后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那双琥珀色眼睛在塔桥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被封存在深色琥珀中的一簇火。她的神态依旧温和,只有呼吸在极短的一瞬里,变得比刚才更慢。 片刻后,她才轻声问:“盛董误会了吗?” 雨水在玻璃上滑落,身后的会议室空旷得过分,仿佛整栋建筑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盛江南没有退开,她迎着陈蘅之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我一般不会误会。” “是吗?”陈蘅之脸上带着笑,她明明没有再靠近,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在缓慢加深,像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最终淹没人的呼吸。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趣。 陈蘅之安静了两秒,她微微垂眸,视线从盛江南的眼睛慢慢落到她的唇上,又在真正越界之前,不紧不慢地重新抬了回来。 这目光若是旁人,盛江南肯定会不悦地当场离开。可鬼使神差的,她没有避开,反而向陈蘅之靠近了半步。 两人的肩膀贴在了一起,盛江南几乎能够感觉到陈蘅之温润的温度。她微微垂眸,目光同样落在陈蘅之的唇上,陈蘅之的唇色很淡,唇形却生得漂亮。因为刚才喝过水,唇面还残留着一点极薄的湿润光泽。 盛江南看了两秒。 随后,她重新抬起眼。 两个人的呼吸在过分狭窄的距离里无声交缠。 “所以……”盛江南压低声音,她的语气仍然从容,尾音却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暧昧,“陈总刚才是在暗示我吗?” 第179章 whatif-盛家没有破产(2) 番外4.2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在杯子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压过冰凉的杯身,留下一道模糊的印记。 良久,她才轻轻地弯起唇角:“盛董不是说,自己不会误会吗?” “的确,我不会误会。”盛江南回望着陈蘅之,神色坦然,“所以我问你了啊。” “陈蘅之,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明显,惯常温和而疏离的外壳像是被盛江南轻巧地撬开一角,露出底下隐藏的略显危险的兴味。她垂眸看着盛江南的眼睛,轻声:“你一直都这么直接吗?” “要看对谁。”盛江南坦然地迎上陈蘅之的目光,嘴角的弧度与陈蘅之一模一样。 陈蘅之望着她的薄唇,又问:“那对我呢?” 盛江南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陈蘅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地抬起手。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躲闪。 盛江南的指尖靠近她的耳侧,却没有真的碰到她的肌肤,只是轻轻拂去了她发梢上残留的一滴雨水。 这举动算不上多么过界,可在当下却显得异常暧昧。 陈蘅之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盛江南将她这点细微的反应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面对陈总,我还在考虑。”盛江南缓声说着,推开了半步。 骤然拉开的距离,让刚才过分浓稠的气息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陈蘅之依旧站在原地,她看着盛江南恢复成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眉梢轻轻地扬了起来。笑问:“盛董在考虑什么?” 盛江南转身,向会议桌走去,走出两步后,她才停下。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露出一线冷白而漂亮的轮廓,淡声:“考虑陈总值不值得我误会。”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后陈蘅之才笑了一声。这笑声有些低却十分柔软,落在潮湿昏暗的塔桥秋日里。 她说:“那盛董慢慢考虑,我不急。” 陈蘅之说得温和,可她看着盛江南的目光,却分明不是这样。 · 会议结束时,塔桥已经入夜。 窗外的雨没有停,甚至比白日里更密了一些。街灯透过潮湿的雾气晕出一圈朦胧的金色,车辆沿着河岸缓慢地解冻,尾灯在积水中显出长长的红痕。 会议室的人陆续起身,助理收拾文件,律师交换名片,两边的顾问则围绕着第二日的安排进行最后的确认。原本隔着长桌,泾渭分明的两方,在会议结束后重新变得客气而热络,好似会议中的试探,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来往。 盛江南站在窗边穿上大衣,黎拜走到她的身边,低声:“盛董,车已经在楼下。七点半和当地团队的晚餐,结束后还有一场视频会议。” 盛江南应了一声,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转身时,视线下意识地越过人群,看向了长桌的另一端。 陈蘅之的律师正在和她说着什么,她站在灯影之中,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意,偶尔点一下头,可周身透出来的不容靠近的气势却是那样的明显,与休息时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直白地落在盛江南唇上的女人判若两人。 盛江南只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走吧。”她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电梯一路下行。 电梯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黎拜站在她的身侧,低头回复消息,完全没有察觉盛江南看似平静的神情之下,那一点始终没有消散的心不在焉。 抵达一楼时,电梯门缓缓打开。 盛江南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盛董。” 她停下脚步。 陈蘅之带着人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两边的助理都在,身后还跟着数位顾问。这样的场合显然不适合说任何带有私人意味的话。 陈蘅之也没有靠得太近,她只是站在距离盛江南两步远的位置,眉目冷淡,语气却十分自然,问道:“晚上还有安排吗?” 盛江南看着她,笑着回:“陈总是在打听我的私人行程?” “只是随口问问。”陈蘅之弯起唇角,“盛董不方便回答,也没有关系。” 所有人都在,陈蘅之还这样以退为进?! 盛江南不愿让陈蘅之如愿,她淡声:“晚上有安排了。” “看起来盛董很忙。”陈蘅之看着她,轻声。 “难道陈总不忙吗?”盛江南的目光淡淡地从陈蘅之身后的 JPM 那群人滑过。 “很忙呀,但是总要给自己留一点时间出来,不是吗?”陈蘅之靠近了盛江南一步,低声。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淡淡地笑了下。 周围的人仍在等候,雨声透过门廊传了进来,细密绵长得像是在两人之间织起了一张过分暧昧的网。 “祝陈总今晚过得愉快。”盛江南说完,转身离开。 陈蘅之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目送盛世的人走进雨幕。 · 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11点。 盛江南坐进车里,摘下耳朵上的金色耳骨钉,随手踹在了西装兜里。 车门合拢后,所有觥筹交错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她靠进柔软的座椅,闭上眼,眉间终于显出一点疲倦。 “回酒店吗?”黎拜问。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查看手机。工作消息很多,十几封邮件等待处理,还有国内董事发来的会议确认。盛江南逐一浏览,回复了其中最紧急的几条。 直到最后,她才注意到半小时前收到的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略显陌生的人:Hollis. 鬼使神差地,盛江南点了进去,她看到邮件正文只有短短的一行,写着地址与一句:“这样,你会误会吗?” 多年前,她至少还会约她去酒店的酒吧,可如今倒好,已经进化到了直接发来地址。 盛江南看着这行字,过了好一会笑了一声,她看向还在等待回答的黎拜,关掉手机屏幕,淡声:“先送你回酒店,我还有别的私人行程。” 黎拜明显怔了一下,自从盛江南接掌盛世以来,她的私人行程几乎从来不会脱离助理团队。即使参加朋友聚会,也会提前留下地址与预计结束时间。 “需要留车吗?”黎拜轻声问。 “不用。”盛江南很快地拒绝。 “那我让保镖跟着您。” 盛江南抬眸看她,一言不发,却足够让黎拜意识到她的态度。 “司机送我过去。”盛江南说,“到了以后,让他们离开,明早来接我。” 黎拜沉默两秒,最终点头:“明白。” 车辆驶离餐厅,塔桥的雨夜沿着车窗缓慢地向后退去。盛江南没有回复陈蘅之的邮件,只是偏过头,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并不是一个会因为几句暧昧的话,就在深夜前往陌生女人酒店的人。 拍卖会结束后,陈蘅之送来的邀请函,被她随手夹进了一本很久没有翻开的书里。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这个漂亮的台屿女人,忘记了自己异常又莫名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她。 这么多年来,除了陈蘅之,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心情。 她对陈蘅之很好奇,这份好奇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理智。她想要知道陈蘅之是个怎样的人;想要知道一切是否都是陈家大小姐的陷阱;更想要知道,陈蘅之看向自己时,眼底那点若隐若现的兴味,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盛江南的车子最终停在了梅菲尔。 陈蘅之下榻的是克拉里奇酒店,这栋拥有百年历史的建筑静静地坐落在雨夜之中,门前的灯光温暖。身穿长衣的门童快步迎上前,为盛江南撑开了一把深色的雨伞。 盛江南下车,她只带了一只很小的手袋,大衣里面依旧是白日里那身黑色西装与浅蓝真丝衬衫。 雨水被伞面隔绝在外,细密地落在脚边。 酒店大堂没有寻常奢华酒店那种过分张扬的金碧辉煌。深色大理石、旧木、丝绒与柔和灯光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花香。来往的人说话都下意识压低声音,连脚步也被厚重地毯吸收得干干净净。 一名酒店经理已经在等她,对方没有询问她的姓名,也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确认,只微微欠身:“盛小姐,晚上好。陈小姐已经在楼上等您。” 盛江南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点头。随后与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的经理,走到一侧的私人电梯。 电梯门合拢后,狭小空间里只剩下盛江南一个人。 金属壁面映出她此刻的样子,她的衣着端正,神色平静,因为晚餐喝了不少的酒,面色稍显红润。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只是去见陈蘅之而已,可电梯每上升一层,她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跳得越来越快。 这很奇怪。 盛江南经历过很多,盛世集团的董事会夺权、江家内部投票权的稀释,也曾在数十亿的交易桌上和人争得寸步不让。她很少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更不应该因为一次私人会面而感到紧张才对。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顶层。 门外铺着深蓝色地毯,走廊两侧挂着色调浓郁的油画。尽头只有一扇门,套房占据了整层最安静的位置。 盛江南独自站在房门前,过了好一会,抬手按动门铃。 没过几秒,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陈蘅之站在门后,她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的西装。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垮垮的,隐约能够看到她白皙的肌肤。长发也没有再精心打理,只松散地披落下来,几缕发丝贴在颈侧。 她脚上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整个人透着比白日更加危险的松弛。 陈蘅之看见盛江南时,神色没有太多意外,她倚着门框,唇角微弯:“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第180章 whatif-盛家没有破产(3) 番外4.3 盛江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抱着手臂,姿态看起来依旧从容,目光却越过门框,淡淡地落在陈蘅之脸上,像是在审视这个深夜向自己发出邀请的女人。 “既然以为我不会来,为什么还让人等在楼下?”盛江南问。 陈蘅之似乎并不意外,她倚在门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意。黑色睡袍松松拢在身上,领口没有系得太紧,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室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侧,将她白日里那种疏离的融化,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危险。 “礼貌。”她答得很自然。 陈家大小姐所谓的礼貌,就是给一个只见过三次、甚至称得上陌生的女人,发来自己下榻的酒店地址和房间号码,还让酒店经理亲自在楼下等候? 盛江南心里这样想着,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她只轻轻挑了下眉,语气不咸不淡:“是吗?” “是啊。”陈蘅之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看着盛江南,琥珀色的眼眸在幽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很是幽深。 就在盛江南准备继续追问时,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也有一点期待。” 她的回答实在坦然,好像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被讨论的事情一样。 盛江南看了她几秒。 陈蘅之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似是在等待盛江南决定,要不要进入她的房间。 片刻后,盛江南终于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轻道:“陈总准备让我一直站在门口谈吗?” 陈蘅之这才侧开身体,笑道:“请进。” 盛江南从她身边经过,擦肩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再次靠近。没有了外面的雨水与会议室里繁杂的香味遮掩,陈蘅之身上的气息变得格外清晰。 干净,冷冽。 像雪后被劈开的木头,又像深冬里一场尚未落下的雪花。可那股冷意之下,又隐约藏着活人的温度。 薄薄的睡袍贴在她身上,盛江南甚至不必真正触碰,也能感觉到布料之下若有似无的暖意。 冷与热交叠在一起。盛江南经过她身边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陈蘅之显然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垂下眼,视线在盛江南的脸上轻轻掠过,唇边笑意愈发浅淡。 盛江南没有回头,她继续向内走去。 陈蘅之关上门,门锁落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盛江南脚步微顿,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她要来见陈蘅之?为什么要因为陈蘅之几句暧昧不清的话,就在深夜独自走进这个女人的私人领地? 可这念头才刚浮起,便被她压了下去,盛江南从来不会为已经做出的选择后悔。 她只是忽然有种极其清晰的预感——危险的并不是陈蘅之这个女人,而是她对她的兴趣,已经超越了原本的理智。 陈蘅之的套房很大,客厅铺着地毯,一侧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壁炉里面的火燃得很安静。落地窗外是梅菲尔被秋雨浸润过的夜色,远处的楼宇灯火稀疏,一切都好似是为了今夜做足了准备。 窗外雨声绵密,室内却静得过分。连壁炉中木柴偶尔迸裂的细响,都显得清晰异常。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醒过的威士忌,琥珀色酒液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整齐摆着两只薄壁水晶杯。 盛江南脱下大衣,随后搭在沙发扶手上。 陈蘅之似是有些强迫症,她将衣摆轻轻抖开,抚平领口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随后挂进一旁的衣帽柜里。 盛江南站在原地,侧过脸看她:“陈总平时也替客人整理衣服?” 陈蘅之将衣架推回原位,关上柜门,这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要看是什么客人。” 陈蘅之赤足走到酒柜前,黑色睡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腰间的系带束得并不算紧,领口自然向两侧散开,露出内里冷白而紧致的肌肤。 陈蘅之拿起酒瓶,修长的手指搭在深色瓶身上,似是对自己的走光浑然不觉,她问:“能喝威士忌吗?” “我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盛江南神色平静,话语却毫不客气。 陈蘅之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她转过身,背靠岛台,似笑非笑地望着盛江南。暖色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衬得她琥珀色的眼睛比白日里更深。她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有趣的回应,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她看向盛江南,反问:“盛董认为我是来路不明吗?” 盛江南迎着她的视线走过去,高跟鞋踩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得不快,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陈蘅之脸上移开,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足一步的距离,盛江南才停下来。 她视线越过陈蘅之的肩头,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酒柜,唇角勾出一抹很浅的弧度。 “至少……”她微微拖长尾音,“你我还不了解彼此,不是吗?” 陈蘅之眉梢微动:“盛董想要了解我什么呢?” 盛江南没有立即回答,她忽然向前倾身,动作毫无预兆。两个人之间原本所剩无几的距离,被她顷刻压缩。 温润的白茶香气伴随着盛江南的靠近,一点点覆上来。陈蘅之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温热、轻缓,甚至能够听见真丝衬衫与西装布料摩擦时,那一点极细微的声响。 盛江南的脸几乎贴到她耳边。 陈蘅之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微微偏过头,视线刚要落向盛江南,却看见对方抬起手臂,越过自己,从身后的酒柜上取走了一只水晶杯。 盛江南退开了,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的贴近仅仅是为了拿一只杯子。 她人已经站回到安全距离之外,属于她的白茶气息却仍停留在陈蘅之鼻息之间,若有似无地缠绕着,迟迟没有散去。 陈蘅之仍倚着岛台,她没有立刻转身,只垂眸看了一眼盛江南方才贴近的位置。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重新抬起眼。 盛江南将这一点变化尽收眼底,她唇边的笑意更深,却没有拆穿。她拿起那瓶所谓“来路不明”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不是不喝?”陈蘅之问。 “我改变主意了。”盛江南端起杯子,琥珀色酒液在她指间轻轻晃动。 “因为我忽然觉得,”她望着陈蘅之,缓缓道,“亲自试过以后再下结论,会比较公平。” 陈蘅之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将杯沿送到唇边,她没有急着喝,只让酒液极轻地润过唇瓣,随后才慢慢咽下去。 她饮酒时微微仰头,衬衫的领口因此向后牵动,露出更加清晰的锁骨线条。 陈蘅之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 盛江南放下杯子,像是不经意般开口:“Sybil.”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唇边缓缓浮起笑意,她也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水晶瓶口离开杯沿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Hollis Chen.” 台屿腔调柔软的尾音落下来,像指腹缓慢地擦过盛江南耳廓,盛江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蘅之端起杯子,朝她轻轻示意,而后仰头饮酒。 灯光沿着她漂亮的侧脸滑落,从下颌一直延伸到微微起伏的喉间。睡袍宽松的袖口随着抬腕的动作向下滑去,露出一截纤细而冷白的腕骨。 她腕间戴着一枚 Tank,表盘是并不常见的青金石漆面。监护表壳贴着她的皮肤,在暖色的光线下浮动着隐秘的华美。 盛江南的目光从陈蘅之的眉眼,缓慢落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上,又沿着修长的指骨,停在那枚青金石表盘上。 她看得并不隐晦。 陈蘅之饮完酒,手腕仍停在半空,她顺着盛江南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后重新抬眸,嘴角噙着一抹笑:“Sybil 喜欢?” 盛江南没想过自己的英文名被陈蘅之叫出口会是这种感觉,她沉默了一瞬,再度举起酒杯,想了下,轻轻地碰了下陈蘅之手中的杯子。 清脆的声响在两人之间荡开,随之而来的是盛江南故作镇定的回答:“我的收藏里面没有这块。” “所以……”陈蘅之垂下手,却没有放下酒杯。青金石表盘仍旧停留在盛江南的视线里,“Sybil 只喜欢表吗?” 盛江南缓缓抬起眼,两人的目光重新相撞,她明知故问:“Hollis 希望我喜欢什么?”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向前靠近了半步,将那只戴着腕表的手轻轻地搭在岛台上面,恰好停在盛江南的手边。 两个人的手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任何一方稍微挪动指尖,就会碰到一起。 陈蘅之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如果你想要仔细看这款表,你可以自编。” 盛江南看着她,片刻后,她放下酒杯,伸出手。 温热的指尖先落在了陈蘅之的手腕内侧,贴上那层微凉而细腻的肌肤后,盛江南几乎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在自己的指腹下跳动。她甚少与除了家里人有这样的接触,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了些许的不自在来。 陈蘅之似是没有感觉到盛江南的情绪,她垂眸看着盛江南的手指,呼吸一点点地慢了下来。 瞥到陈蘅之并不反感,盛江南这才沿着她的腕骨向下,指腹轻轻抚过青金石表盘冰凉的边缘。 看着手中的细嫩的手腕,盛江南低声:“很好看。” 陈蘅之抬眼看她,笑问:“你说表吗?” 盛江南的指尖仍停留在她腕间,她没有回答,只是稍稍用力,将陈蘅之的手腕翻转过来。 掌心向上。 随后,盛江南垂下眼,仔细端详那枚表,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你猜。” 陈蘅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 壁炉里的火轻轻摇曳,窗外雨水仍旧绵延不断。 良久,陈蘅之俯身靠近她,唇几乎贴到盛江南耳侧,她的声音被刻意压低,近乎呢喃:“Sybil。” “嗯?”盛江南抬眸,撞上的就是陈蘅之势在必得的目光。 盛江南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一种陌生的酥麻感沿着脊背向下蔓延,膝弯不受控制地发软。她下意识收紧了搭在陈蘅之腕间的手指,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从容。 “你最好不要让我猜错。”陈蘅之轻声。 话音落下,陈蘅之的指尖落在了盛江南的衣领处,青金石表面的 Tank 腕表也随着她的靠近,贴上了盛江南颈侧。冰凉的表壳擦过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极细微的战栗,随后在那里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红痕。 盛江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盛江南,你现在还可以走。”陈蘅之最后说道。 盛江南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陈蘅之。”她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不是不行?” 180-187 第181章 what if-盛家没有破产(4) 番外4.4 “盛江南,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清楚我。”陈蘅之低声说着,一只手扣住盛江南的后颈,将她往自己面前带近了些。 盛江南顺着她的力道向前,鼻尖几乎贴上陈蘅之,两人的呼吸在最后一点狭窄的距离里悄然交错。谁都没有闭上眼睛,谁也不可能率先露出迫切。 她们仿佛依旧坐在白日那张漫长的谈判桌两端,隔着各自的身份、利益与身后庞大的集团,无声地审视着彼此。 只是此刻,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只剩一丝薄得近乎不存在的空气。 陈蘅之的目光停在盛江南脸上,从那双始终不肯退让的眼睛,缓慢地移到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这目光实在太直白了。 江南看懂了,却没有避开,反而轻轻扬起唇角,勾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度,回道:“我才见过你3次,怎么可能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啊,她们满打满算才见过三面。 可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她们好像早就该认识了呢? “盛江南。”陈蘅之低声叫她。 盛江南抬起手,指尖落在陈蘅之从睡袍领口露出的肩头。温热的皮肤与她微凉的指腹相触,她眉梢轻挑,依旧是一副从容而骄傲的模样:“嗯?” “我最后讲一次。”陈蘅之扣在她颈后的手微微收紧,拇指轻轻地贴在她耳后的皮肤上,低声,“你现在还可以改变主意。” 盛江南看了她两秒,随后,她的笑容骤然放大。她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将两人最后一点距离彻底抹去。 柔软的唇轻轻贴在一起,比盛江南想象中更温热,也比她预想中更加容易接受。 这是盛江南第一次和人接吻,第一次与一个女人如此亲密,这个女人居然是台屿的陈蘅之。 盛江南平日里再怎么聪明、镇定,到了这一刻,所有经验都变成了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停顿,只能凭借本能,生涩地贴着陈蘅之。 轻得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什么,两个人便已经分开。 盛江南闭着眼,睫毛却因为紧张而细微地颤抖。 陈蘅之看见了,她眼底原本深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明显地失神了片刻。 盛江南睁开了眼,恰好将她这点来不及遮掩的反应收入眼底。 “我第一次,不太会。”盛江南手指勾着陈蘅之的浴袍带子,轻轻绕了一圈,抬眸看她。 说话间盛江南又将她拉近了一点,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声音也低了下去:“Hollis,教教我。” 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的“勾引”,她淡淡地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捧起了她的脸,再度吻上了她。 比起盛江南的轻柔、没有章法,陈蘅之的亲吻显然有备而来。温热的唇瓣包裹着盛江南,在她不自觉张口的瞬间,柔软的舌尖就已经探入,勾上了盛江南,不让她离开半分。 盛江南最初还能维持清醒,可当陈蘅之的手指收紧,将她稳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时,她的呼吸就瞬间乱了起来,她本能地想要逃,可还不能付诸行动,就被陈蘅之拉着,完全无法离开半分。 盛江南睁开眼,近在咫尺的陈蘅之眉眼微沉,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神态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看起来依旧冷静,可那份冷静之下,却分明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势。 像是从这一刻起,她便成为了她的所有物一般。 微乱、略粗.重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围绕,陈蘅之换气之间,她看到盛江南唇上多出来的湿润光泽,眼神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陈老师也是第一次,不是很会。”陈蘅之回道,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我愿意教你。” 陈蘅之这么熟练、这么漂亮可口,居然没有过亲密关系吗?鬼才信! 盛江南眉梢轻挑,笑道:“陈老师怎么收费?” 陈蘅之的唇角终于弯了起来,她没有回答,反而重新低头吻上了盛江南。扣在盛江南颈后的手将她进一步带近了一步,另外一只手则是落在盛江南的腰上,隔着衬衫,依旧能够感受到她微凉的掌心。 盛江南的后背轻轻抵在岛台上,酒杯中的酒因为触碰,和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那酒与杯子推远些,指尖沾上冰凉的水珠,随后顺着陈蘅之睡袍松散的领口向上,轻轻擦过她颈侧,最终埋进她柔软的长发里。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陈蘅之颈肩微微瑟缩,她停了一瞬,而后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就落在盛江南的唇边,带着一点被挑衅后的愉悦。 陈蘅之侧过身,拿起那只被盛江南推远的酒杯,将杯底剩下的一点酒饮尽。 盛江南看着她抬起下颌,看着琥珀色酒液润过她的唇,又看着她重新俯身靠近自己。 下一秒,带着酒意的吻重新落了下来。威士忌残留的微苦在唇间散开,混着陈蘅之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竟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蛊惑。 盛江南从来不喜欢烈酒,此刻却没有躲。她只是闭上眼,任由那点苦涩被彼此的体温一点点融化,最后变成一种令人上瘾的味道。 陈蘅之见此,近乎是奖赏一般地勾了下盛江南的舌尖。 陈蘅之亲吻的方式与她人展现出来的一样,看起来温和、从容甚至称得上疏离,她给盛江南充分的余地,等着她适应、回应,仿佛主动权始终落在盛江南手中一般。可当盛江南靠近,她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掌控欲便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她不再容许盛江南轻易退开,每一次呼吸刚要分离,就又被她追上。 盛江南向来讨厌别人控制节奏。她扣紧陈蘅之的后颈,毫不客气地夺回主动。唇齿交缠间,两个人像是在进行另一场无声的较量,谁也不肯真正让步,谁也不愿先承认自己已经被对方逼得失去了主动权。 直到两人的呼吸彻底凌乱,陈蘅之才稍稍退开,她的额头依旧抵着盛江南,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盛江南的眼尾浮起一点淡淡的红,气息明显不稳,眼神却十分清亮。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再次问:“会害怕吗?” 盛江南缓了两秒,唇边浮起一抹笑,她双手勾着陈蘅之的脖颈,反问:“怕什么?你吗?” 陈蘅之眼底掠过危险的笑意:“是啊,怕我吗?” “Hollis 希望我怕你吗?”盛江南笑着,迎上了陈蘅之的目光。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用拇指缓慢地擦过盛江南的唇角。这里的颜色比平日里深了一点,盛江南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下来,片刻后,她忽然偏过头,在陈蘅之的指腹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却轻易地让陈蘅之顿住。 盛江南看到了她眼底骤然加深的暗色,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看起来,陈总很喜欢我挑衅你。” 陈蘅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后,她握住盛江南的下颌,再一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里,终于带上了一点被挑衅后的惩罚意味。 陈蘅之的手掌贴着她的腰线向后,将她从冰凉的岛台边缘带进怀里。她低头亲吻盛江南的唇角,又沿着脸侧落向耳边。呼吸贴上耳廓时,盛江南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陈蘅之察觉到了,她停在那里,低声叫她:“Sybil。” 盛江南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不要一直叫我,都到这一步了,你要是还问我行不行,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举盛江两家的能耐与你作对。” “这么容易生气哦?”陈蘅之笑了起来。 “是啊。”盛江南迎上陈蘅之的目光,“看起来,陈蘅之,你也一点都不清楚我。” 陈蘅之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侧:“是啊,我也不了解你。” 盛江南呼吸一滞,她转过脸,贴着陈蘅之的唇,低声:“没关系,我们今晚先负距离了解一下彼此。” 陈蘅之笑了,她没有再说话,只重新吻住盛江南,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吞没在唇齿之间。 壁炉中的火安静燃烧着,窗外的秋雨仍然绵延不断,雨丝沿着落地玻璃蜿蜒而下,将整座梅费尔融化成一片潮湿而朦胧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盛江南的西装外套落在了客厅地毯上。浅蓝色真丝衬衫的领口,也不再像来时那样严整。原本扣得规矩的纽扣松开几颗,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蘅之却仍然停了下来,她的手撑在盛江南身侧,目光一寸不移地望着她。 盛江南看着她,陈蘅之的长发已经被自己弄乱,黑色睡袍松松垂落,白日里那种高不可攀的矜贵早已经随着亲吻散落一地。 盛江南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陈蘅之眼尾:“你上次邀请我去酒吧,是不是就是为了现在?” “差不多。”陈蘅之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我对你很感兴趣,从那年的郊外圣诞开始。你呢,你为什么会来?”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只看着陈蘅之,随后抬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下一颗纽扣。 细小的声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她用自己的动作回答了陈蘅之。 陈蘅之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下,又缓慢抬起。两个人再次对视,她们都很清楚对方的回答。 束缚在灼热的目光中逐渐被褪去。 陈蘅之俯下身,将盛江南抱了起来,盛江南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肩膀,两人穿过昏暗的客厅,卧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壁炉的火仍旧亮着,映照着地毯上散落的西装与酒杯。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只剩下偶尔从门下露出来的、交错而凌乱的暧昧声响。 床单在无声中被攥出凌乱的褶皱,又随着起.伏的一点点地陷下去,盛江南扣住陈蘅之的后./背,指节泛白,她分不清是窗外风雨的温度还是陈蘅之掌心的温度,陈蘅之在最激烈的间歇,也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依旧没有放弃用zhifu碾.过她颤动不已的 mingan,她只能随着陈蘅之的节奏沉.沦。 盛江南为陈蘅之所掌控。 在意识不清的时候,盛江南脑子里只剩下这个。 后来她已经记不清,到底她都说了哪些求饶的话。她只记得陈蘅之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最初是盛董、Sybil,后来是盛江南,最后的最后,只剩下贴着她耳边的“江南。” 翌日,微弱的日光穿过厚重的窗帘缝隙。 盛江南醒来时,房间内很安静。她没有立即睁开眼,只是凭着身体陌生的酸软与身侧另外一人的雪松气息,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陈蘅之从身后抱着她,手臂松松搭在她腰间,呼吸平稳地落在她后颈。那枚青金石表盘早已经被摘下来,安静地放在床头柜上。 盛江南睁开眼,看了那枚表很久。随后,她低头看向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片刻后,她掀开被子下床,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一件一件重新穿好。昨夜被扯乱的浅蓝色衬衫已经留下了明显的褶皱,她站在镜子前,神色淡漠地扣好纽扣,将那些痕迹严严实实地藏回衣领之下。 走到外间简单地洗漱后,她重新回到卧房,看到陈蘅之还在睡。她轻轻地俯身,一枚带着牙膏味的吻落在她的唇边。 陈蘅之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盛江南却已经直起身,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枚 Tank,指尖在青金石表盘上缓慢擦过,随后毫不客气地收进自己的口袋。 昨夜陈蘅之问她,是喜欢表,还是喜欢别的。 她没有回答。 现在,这就是答案。 第182章 whatif-盛家没有破产(5) 番外4.5 陈蘅之醒过来的时候,塔桥的太阳已经高悬在天际。日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了进来,落在床尾凌乱的被子上。室内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酒味、雪松与白茶混在一起,多了些暧昧。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伸手随意地摸到身侧,指尖只碰到了微凉的床单。 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体温已经散了,哪怕枕面上还残留着浅浅的凹痕,空气里也仍旧有着盛江南身上的白茶香味。 可这个人,却已经跑了。 陈蘅之这才睁开眼,卧室里很安静。地毯上的衣物已经不见了,浴室门敞着,里面没有水声。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还在,昨夜摘下来的腕表却只剩下一圈浅淡的痕迹。 那枚青金石表盘的 tank 与盛江南一起不见了。 陈蘅之盯着空荡荡的床头柜看了几秒。随后,她慢慢坐起身。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下来,莹润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隐约还能够看到她胸./前浅淡的痕迹。 她脸上没有被人不告而别的恼怒,也没有被人偷走手表的无奈,她只是垂眸看着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片刻后,陈蘅之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床头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陈蘅之伸手接起,左崇的声音传来:“陈总,盛世集团已经正式退出这次竞购。盛董半小时前离开酒店,现在应该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陈蘅之唇边的笑意略微停顿,连项目都不要了? 陈蘅之安静片刻,问道:“盛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 一枚Tank,换一个项目。公事与私事,被盛江南算得明明白白,可她真的以为能够分得开吗? 陈蘅之垂下眼,看见枕边有一根很长的棕色发丝,她伸手将那根头发捡起,轻轻绕在指尖。半晌,她轻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阳光渐渐从窗帘缝隙移了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 陈蘅之坐在床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床头空掉的位置。过了好久,她低头看着缠绕在之间的那根长发,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 「阿柚,帮我盯下盛世集团的情况,事无巨细。」 既然一枚Tank就能让盛江南让出一个项目,她倒是很想知道,下一次,盛江南还打算拿什么来换。 · 主动退出塔桥的项目,并没有给盛江南带来太多诘问。她在盛世集团的位置已经足够稳固。盛怀古与江春萍对她的倚重有目共睹,董事局里即便有人心存不满,面对她与盛怀古压倒性的投票权,也只能将质疑咽回去。 更何况盛江南给出的商业理由同样无可指摘:估值过高,竞争激烈,后续整合成本难以控制。 没有人能够从她平静的神态里看出来,她放弃那项收购,究竟是出于纯粹的商业判断,还是因为那晚的彻夜不归。 回国以后,一切照旧。董事会、项目会议、海外团队的汇报,一项接着一项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 塔桥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除了黎拜与当晚值守的保镖,没有人知道,她曾在深夜独自前往一家酒店,又在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依旧是那个冷静、镇定,做决定时没有半分犹豫,衬衫领口扣得整齐,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有点洁癖的盛江南。 只有那枚青金石表盘的Tank,被她带回申城,放进了柜子里。 它被放在最里面的一层,周围是她这些年来收藏的古董手表。它们都有清晰的来历、年份与拍卖记录,唯独这一枚没有。它没有购买记录,甚至连真正的归属人也不是她。 它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却被盛江南放进了最深处。 “姐,这块表的证书和购买记录呢?”盛江西趁着周末跑来江景壹号蹭饭,趁盛江南还在处理工作,又来看姐姐的收藏。没过多久,她便在最里面一层发现了那枚青金石 Tank,盛江西拿着表,回过头,看向坐在书桌后的盛江南。 盛江南正在看港城分公司发来的一坨垃圾,心情正是不太爽利的时候,她抬眸瞥了眼盛江西,淡声:“应该就在旁边。” 盛江西前前后后找了两遍:“没有啊。”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着手里的腕表。盛江南有多喜欢各式各样的古董表,家里人都知道。而且,她有强迫症,收藏的每一块腕表,档案都必须是齐全的。 眼前这枚表,显然不符合她姐姐的收藏风格。 盛江西将表带绕到自己腕间,一边比画,一边说道:“是不是你放错地方了?还是别人送的?” 盛江南原本还在盯着屏幕,余光扫到盛江西的动作时,她的神色倏然一变。下一秒,她已经合上电脑,起身朝盛江西走去。 盛江西还没反应过来,腕表已经被盛江南从她手里拿走。 “姐?”她满脸疑惑地看着盛江南。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见过自己姐姐这样宝贝一件东西?不过是一块来历不明的表而已啊?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明显,盛江南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将那枚腕表放到一侧的柜子上。 “别人送的。”盛江南淡声道,“不是说了,你别碰我的宝贝手表们吗?它们都很贵的。” 盛江西眨了眨眼,拖长了语调:“是吗?” 盛江南镇定地点头。 盛江西看她这样,满眼地不相信。 不等盛江南给点好处让她闭嘴,盛江西已经掏出了手机,迅雷不及地给盛江东发去了语音:“大哥!姐姐有情况!快来江景壹号!!!” 消息发送成功。 盛江南站在原地,腕间那枚青金石Tank安静地泛着幽深的蓝。她闭了闭眼,忽然开始认真思考,盛江西这个妹妹究竟还有没有留下的必要。 · 哪怕面对盛江东、盛江西,乃至盛怀古若有似无的揶揄,盛江南依旧没有交代那枚腕表的来历。 只有江春萍在注意到这块表的表盘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但看到盛江南寻常的模样,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以后,盛江南再次将腕表放回收藏柜。柜门合拢时,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碰它。 三天后,盛江南从邺城出差回来。她脱下外套,正准备去洗澡,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陈蘅之那晚抬腕饮酒的模样。 青金石表盘贴着冷白的腕骨,灯光沿着金色表壳滑过去,陈蘅之握着酒杯,微微仰起下颌,琥珀色眼睛隔着杯沿看向她。 盛江南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重新走进收藏室,打开了柜门,将那枚腕表拿出来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表带尺寸并不完全合适,略微有些松,表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向腕骨内侧,像某个人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贴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陈蘅之直到最后才想起来摘下手表。 更多的画面随之浮现出来。 盛江南眉头骤然蹙紧,她将腕表摘下来,像是生怕它沾染上什么一样,迅速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第二次,是一周以后。 她独自在书房处理文件,凌晨一点,申城下起了冬雨。雨水敲在玻璃上,声音与那晚的塔桥有几分相似。 鬼使神差地,盛江南再次戴上了那块表。 这次没有立刻摘下,她戴了一整晚。 同为医疗产业集团,盛世与和颐原本有无数发生交集的机会。可自从塔桥之后,盛世竟然和和颐医疗再无交集。陈蘅之与和颐控股,仿佛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若不是这枚腕表确确实实存在,盛江南甚至要怀疑,塔桥那一晚是否只是自己在雨夜里做过的一场荒唐的梦。 某天下午,黎拜拿着文件走进办公室:“盛董,下周线上会议的时间已经确认,届时需要您接入。” 盛江南正在批阅文件,她没有抬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声问道:“塔桥那家公司,买方确定是和颐了吗?” 黎拜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问的是哪一个项目:“是。” 盛江南垂下眼,接过文件:“和颐最近没有什么动向?” 黎拜很清楚她想问的或许并不是那家公司,斟酌片刻回答道:“和颐控股内部近期进行了一次人事调整。陈董已经离开和颐医疗,目前调任和颐通信,担任执行长。” 原来是离开了医疗板块,难怪此后再没有消息。 黎拜见她神色如常,正准备离开,又听见盛江南问道:“陈蘅之现在在和颐系的具体职位是什么?” “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的神态依旧平静,仿佛这句询问只是出于对竞争对手高层架构的正常关注。 黎拜离开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盛江南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枚自己已经用了许多年的凌美2000上面,想到这是陈蘅之随手放进那张邀请函上的。又注意到手腕上的那枚青金石 tank,没来由的,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不悦。 · 一个月后,圣诞来临,盛世集团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 伴随着盛江南正式接掌集团,盛世的管理重心也逐步从 W 城向申城转移。这场晚宴,某种程度上也是盛世向外界释放的信号——属于盛怀古的时代正在远去,此后站在盛世权力中心的人,是盛江南。 宴会厅临江而立,落地窗外是外滩彻夜不熄的灯火。盛江南作为盛世集团的新任掌权人,自然是今晚所有视线的中心。 她穿着一套象牙白的修身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干净,将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挺拔。左侧领口别着一枚宝蓝色胸针,此刻正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沉静而浓郁的蓝。 而她的腕间戴着那枚青金石的 tank。 她堂而皇之地将陈蘅之的手表戴在自己的手上,好似这本就是她的东西。哪怕有人看了过来,也只会觉得她今晚的搭配相得益彰。 唯有江春萍站在人群外,抬眸看着自己的女儿,视线在她腕间短暂停留,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望向宴会厅入口。 门口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恰好此刻盛江南的致辞结束,她随手接过黎拜递过来的一杯香槟,也顺着视线看了过去。 “和颐的人到了。”黎拜低声道。 盛江南握着杯脚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谁邀请的和颐?” “江董。” 盛江南略显意外地转头看向江春萍,江春萍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地笑了一下,随后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盛江南身边:“走吧,陈大小姐的面子得给。” 陈蘅之站在人群中央,她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剪裁简洁,长发挽在脑后,耳侧仍旧佩戴着她惯常喜欢的珍珠。她没有佩戴任何过分张扬的珠宝,可哪怕她极少在内地公开露面,在场的人仍然能够一眼分辨出来,她才是这群和颐高层真正围绕的核心。 陆仲希站在她身侧,这位在资本圈里声名显赫的人物,此刻却站在陈蘅之身后半步,似是随时听候陈蘅之差遣的模样。 盛江南看见这一幕,心中对黎拜调查到的那些资料,又多了几分具象的认识。 江春萍越过人群,与盛江南一道来到陈蘅之身边。 陈蘅之看到江春萍的身影,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她主动道:“江阿姨。” 这是什么称呼?盛江南不由地拧眉。 陈蘅之的视线很快落到盛江南身上,可第一眼看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腕间的表。那道目光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后缓慢向上,掠过她领口的蓝宝石胸针,最终落进她的眼睛里。 盛江南迎着她的视线,神色冷静:“陈总。” 陈蘅之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 “Sybil。”她当着江春萍的面,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道,“要和我这么生分吗?” 盛江南愣了半秒,她的英文名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现在被陈蘅之堂而皇之地说出口,简直是戳破两人的私情! 而且,陈蘅之为什么要用这么暧昧的语气讲话啊! “你们年轻人自己聊吧。”江春萍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出来,只平静地退开一步。临走之前,她却似有所指地看了盛江南一眼,“小南,拿了人家的东西,记得还。” 什么意思?! 她拿了陈蘅之什么?那枚表吗?可她不是已经把塔桥的项目让给陈蘅之了吗?一枚腕表,换一家公司,怎么算都是陈蘅之占了便宜。 江春萍离开以后,盛江南眼底的不悦显露出来。 陈蘅之看在眼里,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转身朝宴会厅外的露台走去。经过盛江南身边时,她微微侧过脸,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没有明说的邀请,却笃定盛江南一定会跟上来。 盛江南站在原地忍了几秒,最终还是追上了她的脚步。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远处的灯火绵延,黄浦江上的嗯游船缓慢驶过,水面被光影打碎,衬得此处繁华又寂寞。 盛江南随手拿过了两杯香槟,放在了两人正中。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腕间的表,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认识我妈?” 陈蘅之没有立即回答。她低下眼,看着盛江南腕间的青金石Tank:“很适合你。” 盛江南微微侧过脸,眼神是陈蘅之从未见过的冷淡:“陈蘅之,我在问你话。” 话音落下后,盛江南想了下,将自己的胸针摘了下来,很是利索地戴在了陈蘅之的礼服上:“这样两清了吧?” 陈蘅之看到盛江南明显不太高兴的样子,终究还是温声解释了起来:“这枚表,是我母亲在港城的一场拍卖会上得来的。当时与她竞价的人,是江阿姨。” 盛江南一怔,江春萍喜欢去拍卖会凑热闹的事情,她自然知道。可她从未想过,这枚腕表竟然还与自己的母亲有这样的渊源。想到自己在家人面前信誓旦旦地声称“是别人送的”,盛江南后背忽然泛起一层凉意。 江春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看着盛江南的反应,陈蘅之眉梢微扬,她又道:“我半公开出柜过,你妈妈应当也知道我的性取向。” 盛江南深呼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今日已经在崩塌。 “这块表对我很重要,我不会轻易摘下。”陈蘅之又道。 “所以……我妈可能知道了我们在塔桥……”盛江南忽然说不下去。 陈蘅之却像没有听懂一般,含笑望着她:“我们在塔桥怎么了吗?” “你!”盛江南恼怒出声。 陈蘅之笑了下,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盛江南的手腕。指尖贴上皮肤的时候,盛江南的脉搏在她掌心下跳动了下,陈蘅之低下眼,拇指轻轻摩挲盛江南腕内侧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盛世集团的大小姐今年三十岁。”她忽然说道,“你手里握着盛世集团最重要的表决权,也拥有江氏与盛家两边的资产继承资格。盯着你的人很多,想要你股份的人更多。” “所以?”盛江南没有挣脱陈蘅之的触碰,她反问。 陈蘅之也抬起眼:“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联姻。我们结婚。” 陈蘅之说得平静,仿佛在说公司之间的商业建议,但盛江南却怔住了,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陈蘅之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腕,语气从容得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作为婚姻安排的一部分,我会将和颐医疗的一部分个人持股转入共同信托。与此同时,盛怀古先生需要从自己名下划出一部分盛世集团股权,交由你单独持有。婚后,双方所获得的新增权益相互锁定,但不进入彼此家族的直接控制。” “简单来说。”陈蘅之看着她,“这场婚姻会让你在盛世拥有更稳定的控制权,也会让我在和颐内部获得足够独立的筹码。” 感情与利益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你疯了吗?!”盛江南骤然向她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妈根本不可能接受。” 当年在拍卖会上,江春萍对陈家大小姐的评价还历历在目,她怎么可能会允许她与陈家大小姐有婚姻关系?两个女人在一起,在江春萍眼里是要遭天谴的,她怎么可能接受? 陈蘅之抬起眼,淡淡地笑着:“盛江南,你一点都不了解你妈妈。”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的目光缓慢地落在陈蘅之的脸上,想要从她的口中听到答案。 “是你妈妈找上的我。”陈蘅之说道。 “怎么可能?!”盛江南大惊,“她一点都不想我和你沾边好吗!” “她的喜恶并不重要。”陈蘅之说,“重要的是这场婚姻是否对你有利。” 盛江南沉默下来。 陈蘅之侧过脸,看了一眼宴会厅内。隔着落地玻璃,盛怀古正站在人群之中,与几名董事谈笑风生。他的视线偶尔越过众人,落向露台。 “你的叔伯们,正逼着你父亲重新安排盛家的股权结构。”陈蘅之低声道,“你手里的股份虽然足够让你坐稳现在的位置,却还不足以让你彻底脱离盛家的意志。江阿姨希望借婚姻,让他将原本准备留给其他家族成员的那部分股份提前转到你名下。而我同样需要与陈家相互独立的产业筹码,盛世是最合适的。” 两个女人的婚姻,在江春萍眼里或许依旧离经叛道。但若这段关系能够让女儿掌握更多权力,它便有了存在的价值。 盛江南不由地想要回头看向爸妈,但在动作的瞬间,她又生生地止住。她抬眸继续看向面前的陈蘅之:“为什么会是你?” “或许,是你妈妈发现,我这个陈家大小姐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不堪一击吧。”陈蘅之笑着回道。 想到眼前人已经踹下了她父亲成为和颐控股的掌权人,盛江南好似明白了江春萍的苦心。 “如果只是为了股份,”盛江南看着她,“你完全可以选择其他人。” 陈蘅之没有立即回答。 她握着盛江南手腕的手,缓慢向下,最终与她的手指轻轻交叠:“是。” “我有很多选择。”她坦然承认,“你也一样。” “那为什么是我?” 陈蘅之看着她,琥珀色眼睛在江面的灯火下显得幽深:“盛江南,如果我只想要一场利益交换,就不会和你有亲密接触,也不会允许你拿走我的表。更不会为了再次见到你,接受一场需要交出个人股权的婚姻安排。” 利益让她们拥有靠近的理由,可比起利益,兴趣与欲.望显然占比更重。 盛江南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青金石表盘夹在她们之间,像一枚早已被押上赌桌的筹码。 “这算求婚吗?”她问。 “只是将条件告诉你。要不要答应,由你决定。”陈蘅之眉梢轻扬,她松开盛江南的手,退开的动作干净利落,“你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呢?” “婚姻安排作废,股权交换终止。”陈蘅之淡声道,“塔桥的事情也到此为止。” 盛江南抬眸看她:“那这块表我要还给你是吗?” 陈蘅之笑了一下,点头:“是的。” “我考虑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盛江南腕间骤然失去陈蘅之掌心的温度,竟显得有些空。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转过身,看向宴会厅内的江春萍。 晚宴尚未结束,盛江南便在一间独立休息室里找到了江春萍。 江春萍显然早已料到她会来。她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神态平静:“你和陈蘅之谈完了?” 盛江南站在门边:“你早就知道我和她在塔桥的事情?” 江春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盛江南哑口无言。 “你突然退出项目,第二天又戴回来一枚她从不离身的腕表。”江春萍冷声道,“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你能够接受我喜欢女人吗?”过了好久,盛江南抬眸问着江春萍。 江春萍看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不能。”回答干脆得没有任何余地。 盛江南的眼神暗了一瞬。 江春萍站起身,走向窗边:“但比起你爸爸准备给你安排的那些男人,陈蘅之更适合。陈家足够庞大,她有自己的权力和资产。她不需要依靠你,更不会因为觊觎你名下的股份而对你不利。更重要的是,她人还算正派,哪怕你们分开,她也不会对你下手。当然,最关键的是陈家的手伸不进内地。” 盛江南抿了抿唇,她抬眸看向妈妈,低声:“我一定要和人结婚才可以吗?” “不是。但你结婚,你爸能心甘情愿交出更多股份给你。”江春萍的回答很冷酷,“婚姻本质上就是利益安排的一部分。小南,感情会变,承诺会失效,只有写进协议里面的权益,才是属于你的。你可以不结婚,没有人能够逼你。但你要知道,如果你不结婚,你父亲手上的股份,就可能给别人。” 盛江南垂眸,思考着江春萍的话。 过了许久,她再度垂眸看向手腕上的陈蘅之的表,又问:“妈妈认识陈蘅之的妈妈吗?” “一面之缘。”江春萍回道,“她赢走那枚腕表的时候,我很不高兴。没想到最后,还是到了你手里。这么算来,其实还是我赢。陈蘅之是她的女儿,你们若结婚,至少不会轻易站到对立面。至于感情……” 盛江南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妈,其实我对她很感兴趣。从大一圣诞我遇见她的时候,我就想认识她了。而且我们在塔桥那晚,也是看对眼了。” “这种话不要告诉我!”江春萍恼怒。 盛江南笑了下,闪身离开休息室。 晚宴结束以后,盛江南没有跟随家人返回江景壹号。车子驶离外滩,最终停在华山路一栋被梧桐树影遮掩的公馆前。盛江南独自下车,她没有提前通知陈蘅之。 门铃响起以后,过了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 陈蘅之站在门后,她已经换下礼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真丝衬衫。看见盛江南时,她明显怔了一瞬,随后唇边缓缓浮起笑意:“盛董,这么晚,有事吗?” “陈蘅之,我们结婚吧!”盛江南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她黑色衬衫的领口,将她拉向自己,腕间的青金石 Tank 随着动作贴上陈蘅之的锁骨。 陈蘅之只怔了片刻,便伸手环住盛江南的腰,将她带进门内。 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 这一次,盛江南依旧没有准备在天亮以前离开。 第183章 番外 5:生姜橙汁&齐简臻周易 番外5 四月的新约克终于褪去了冬日的阴沉。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停在星期六清晨,阳光从高楼之间倾落下来,将曼岛纵横交错的街道照得发亮。中央公园南侧的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路边的花也开得正盛。 春风掠过时,细小的花瓣越过栏杆,轻飘飘地落进往来的车流间,又被经过的出租车卷起,在半空中短暂地打了个旋。 盛江南难得没有加班,她和陈蘅之上午才看完一场小型画展,又沿着第五大道漫无目的地逛了半个小时。直到临近中午,两人才走进陈蘅之提前预订好的餐厅。 餐厅在一栋老建筑的顶层,电梯门缓缓打开后,盛江南第一眼便看见了走廊里陈列着的几幅现代抽象画。大片凌乱的色块堆叠在一起,旁边的铭牌上却印着一个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名字。 她很快想起,上周律师向她说明陈蘅之名下资产时,曾经提过一批“名家画作”。 盛江南靠近陈蘅之,压低声音问:“你喜欢这种现代抽象画?”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只牵着她继续往里走。 两人在窗边落座,这个位置正对中央公园。从这里望出去,春天像一片缓慢晕染开的绿色,沿着街道与湖泊一路铺展开来,显得生机勃勃。 直到侍者替她们拉开椅子,陈蘅之才淡淡回道:“不喜欢。” 盛江南没忍住笑了起来:“你不喜欢,名下还有那么多现代抽象画?” “那些画比较适合软装用。”陈蘅之的神情透着几分认真,“至于说价值……价值本身就是能够被人所定义的,那些画既能送人也能抵税,收着也没坏处。” 盛江南看着她,陈家大小姐身上属于资本家的傲慢,好像又不经意地冒了出来。 盛江南刚要笑着调侃陈蘅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Sybil?” 盛江南和陈蘅之同时抬起头,齐简臻站在几步以外。 休息日的她没有穿往日利落的职业套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外面随意搭着深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工作时柔和许多,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明亮,一下便将周围冷淡安静的气氛带得轻快起来。 而在她身边,站着周易。 周易的衣着仍旧秉持着一贯的简洁利落。深色长裙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外套搭在臂弯里。看见盛江南后,她先笑着点了下头,随后目光自然地落到陈蘅之身上:“中午好,陈董、盛总。” 盛江南看了眼陈蘅之,她脸上没有面对普通合作方时惯有的疏离,眉眼间反而带着一点难得的温和,显然,陈大小姐并不讨厌眼前的两人。 于是盛江南主动起身,朝两人示意了一下。 齐简臻快步走过来,笑容明媚得让人很难维持客气的疏离,她看向盛江南,语气轻松地说:“我刚才还在和周易说,新约克这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到熟人。没想到刚进餐厅,就遇见你们了。” 盛江南也笑了起来,她没有问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新约克,只是不动声色地看向身侧的陈蘅之,等着她这个“善解人意”的甲方主动询问。 陈蘅之脸上也带起了淡淡的笑容,她主动问道:“iris 和 Zoe 过来出差吗?” 周易温声回应:“是。很高兴能够在这里遇见你们。” “如果不介意,我们一起?”盛江南主动提议着。 齐简臻回头看了一眼她们原本预订的位置,刚准备客气地拒绝,陈蘅之已经温声开口:“一起吧。和颐医疗、通信项目,还有维氏收购结束以后,我们的确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大大甲方的邀请,同为乙方出身的周易和齐简臻自然不会拒绝。周易面上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声道:“那就打扰了。” “不会。”盛江南说,“反正这顿是陈董请客。” 陈蘅之侧过脸看她,像是在无声地询问,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盛江南面不改色,只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齐简臻看着两人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易也弯起唇角,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她没有说什么,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餐厅经理很快将两张相邻的餐桌布置到一起。 四个人临窗落座,春日的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与杯盏上。远处中央公园的湖面被风吹起细微的波纹,马车沿着林荫道缓慢经过,树影在水中轻轻晃动。 侍者为她们送上香槟。 齐简臻举起杯子,笑着说:“庆祝难得都没有在周六加班。” 盛江南闻言,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齐简臻立刻捕捉到了,她笑着问:“哇,休息日还要加班吗?盛总。” “难道Iris今天连邮箱都没有打开,一封邮件都没有回复吗?”盛江南反问。 “只是回复邮件算哪门子的加班?”齐简臻回答得理直气壮,眼睛里还带着笃定。 盛江南挑了挑眉,显然对私下的齐简臻如此有趣接受良好。 周易和陈蘅之对视一眼,周易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齐简臻,她淡定地抿了口香槟,脸上满是无奈的神情。 陈蘅之也自然地笑了起来,安静地看着盛江南与齐简臻说话。 侍者送上来餐前包,周易将其中一块松软的放到了齐简臻面前。盛江南看着这一幕,刚要悄悄和陈蘅之吐槽对面两位好“恶心”,下一秒,就看见陈蘅之将她不太喜欢的酸种面包换了过去,转而将口感更加柔软的布里欧修放到她手边。 盛江南愣了下,随即,眼底浮出笑意。她没有说话,只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陈蘅之的手指。 陈蘅之顺势将她握住,指腹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面上仍旧若无其事地听着齐简臻说话。 八面玲珑的周易当然将这一幕收入了眼中,她没有打趣,只转头看了齐简臻一眼。齐简臻也恰好看向她,两人视线相触,谁都没有开口,却很快交换了信息。 周易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第一道菜很快被送了上来。 春季菜单以芦笋、嫩豌豆与白松露为主,摆盘精致得像是一幅微缩的花园。浅绿色的酱汁铺在瓷盘底部,食用花瓣点缀在一旁,颜色清淡又明亮。 齐简臻低头看了一会儿,认真评价:“很漂亮的漂亮饭。” 漂亮饭代表着吃不饱,在齐简臻手下工作过得盛江南很是了解她言下之意,笑着提醒:“隔壁有一家汉堡店,还蛮好吃的。” 提到那间汉堡店,齐简臻眼睛一亮,回道:“她家的松露薯条很好吃。李航之前超爱。” “李航是我在新约克一个项目的上司。”盛江南低声和陈蘅之解释着,而后又看向齐简臻,“我记得他超级爱大晚上点薯条,美其名曰消耗了太多的脑力活动,必须吃点高热量的东西。” “别听他的,他个男的懂个什么。”齐简臻毫不留情地吐槽。 盛江南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易也跟着弯起唇角,目光始终安静地落在齐简臻身上。仿佛只要看见妻子笑得开心,她的心情也会随之变得很好。 陈蘅之则坐在盛江南身侧,眉眼间同样带着淡淡的纵容。 周易温声问:“你们打算吃完午餐以后,再去吃第二顿吗?” “也不是不行。”齐简臻似乎对那家汉堡店的薯条真的很怀念,“那家薯条真的蛮好吃的。” “那家店离这里不远?”陈蘅之看着盛江南和齐简臻兴致勃勃的样子,自然地出声问。 几人自然地看着她,还是齐简臻率先回答:“不远。” “那我叫人打包过来。”陈蘅之说着,拿出手机联系了随行的保镖。 齐简臻和周易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就是盛江南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 看着陈蘅之如此纵容的模样,齐简臻忍不住笑道:“Hollis 比我想象中还要体贴。”简直是纵容的程度。 陈蘅之笑着看向齐简臻,没有否认。她就这么一个女朋友,当然要满足她的需求了。 盛江南侧头看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桌下的手却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一起。陈蘅之用指尖轻轻勾住盛江南的小拇指,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听周易说话。 话题随后自然地转向工作。 齐简臻忽然问道:“Sybil,你的业务重心是转回了北美吗?” 盛江南并不意外齐简臻会这么发问,齐简臻在业内一向以正派和坦荡著称。两个人本来也分属不同的业务板块,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因此盛江南也没有刻意隐瞒:“是的,森特唯尤本身的业务线也比较侧重于北美地区。我升职后,重心自然得放回北美。” “那也蛮好的。”齐简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认真,“北美项目相对多一些,对你之后的发展也有帮助。不过现在整体环境不算好,大家还是要勒紧腰带过日子。” 盛江南认同地点点头。 陈蘅之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周易身上,周易也没有参与她们的职业讨论,只是安静地坐在齐简臻身边,眼底始终带着一抹近乎自豪的笑意。 她显然为自己的妻子感到骄傲。 想到这里,陈蘅之笑了笑,她主动开口,轻道:“Iris 还在负责 TMT 板块吗?” “是的。”齐简臻自然地点头。 “有机会的话,还希望能够再合作。”陈蘅之温声地递出了她的橄榄枝。 齐简臻哪里想到会这么容易得到陈家新任掌权人的认可,但那点意外很快便化作了明亮坦荡的笑意:“当然好,只要陈董不怕我收费贵。” 陈蘅之轻笑:“值得就好。” 齐简臻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易坐在她身侧,眼底那点自豪与温柔愈发明显。 盛江南则转过脸,看向陈蘅之,眼神中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她当然明白,陈蘅之这样说,不只是因为认可齐简臻的能力。也是因为知道,齐简臻曾经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予过她恰到好处的保护与提醒。 薯条送来的时候,窗外忽然飘起了一场雨。雨丝细密,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晶莹的光。中央公园的树木被雨水洗得更加清翠,路上的行人撑起雨伞,沿着道路快步前行。 “要不要一起拍照?”周易提议道。 陈蘅之没有拒绝,见此,齐简臻将自己的手机交给侍者。盛江南微微靠向陈蘅之,唇角弯出明亮的弧度。陈蘅之则搂住她的腰,温柔而自然地与她靠在一起。 画面定格的一瞬间,陈蘅之正侧过脸看向盛江南,她的眉眼温柔,盛江南笑意灿烂。 而周易与齐简臻虽然没有刻意做出多么亲密的动作,却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齐简臻笑得明亮,周易则微微侧身朝向她,目光温柔而安定。两人嘴角相似的弧度与周身彼此相融的气场,已经足以证明她们之间的亲密。 齐简臻拿回手机,看过照片后,由衷地夸赞:“真好看。” 盛江南看着她,故意调侃:“难道简总觉得我们两个什么时候不好看?” “当然都好看。”齐简臻笑着回答,“不过这一张,的确比和颐项目结束后的庆功照自然多了。” 她将照片传给几个人,又忍不住补充:“尤其是你。那张照片里,你的脸色和笑容,简直像刚从甲方手里成功越狱。” 盛江南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谁能想到齐简臻会在那种时候拍照片啊!图片里,她还有个人样,可是克洛伊,她的眼袋都快掉下来了。 陈蘅之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一本正经地安慰:“没关系,至少越狱成功了。” 这下连周易也笑了。 窗外的雨很快便停了,云层被春风推开,阳光重新落满整座城市。餐厅里的小提琴乐曲轻缓流淌,杯盏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柔的碎影。 午餐结束后,四个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齐简臻挽着周易的手臂,笑着对盛江南说:“下次来内地记得告诉我。工作日不敢保证,周末可以请你吃饭。” “还吃麦当当吗?”盛江南故意问。 齐简臻眼睛一亮:“你想吃的话,当然可以。” 周易低头看了眼妻子,也温柔地笑了起来:“到时候我来订位置。” 齐简臻挽着她的手臂,又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 短暂寒暄后,两对恋人沿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周易与齐简臻准备下午去看音乐剧,陈蘅之则陪盛江南朝中央公园的方向走。 雨后的空气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阳光穿过枝头的新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盛江南挽着陈蘅之的手臂,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齐简臻正在和周易说着什么。她一边说,一边笑,明亮的神情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周易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回应一句,始终替她挡着街边匆匆经过的行人。 她们很快消失在春日的街角。 “在看什么?”陈蘅之问。 “看她们感情真好。”盛江南轻声感叹。 陈蘅之侧过脸:“我们不好吗?” 盛江南故意沉默了一会儿。 陈蘅之便停下脚步,安静地等她回答。 盛江南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在她脸侧亲了一下:“也很好。”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神情一点点柔软下来。盛江南重新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向前走。 中央公园的花正开得热闹,树影在春风里摇晃,细碎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轻轻停在两个人并肩的衣袖上。 她们没有急着将花瓣拂去。 只是挽着彼此,慢慢走进了新约克明亮而温柔的春天。 第184章 番外 6:陈蘅之变成狗 番外6. 陈蘅之醒来的时候,首先觉察到的就是热。很热! 厚重的窗帘已经遮挡住了大半晨光,卧室内的恒温系统也维持着两人习惯的温度,按理来说,绝不至于让她感到如此热才对。 就好像是有人趁着她睡着,在她身上盖了数层厚重的羊绒毯。热意不断从皮肤深处向外翻涌,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急促地呼吸。 她闭着眼,眉心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下一秒,陈蘅之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好像没有办法皱眉头了!准确来说,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眉毛了。 陈蘅之睁开眼,发现视野比平时低了许多。此刻的她,正趴在床边的地毯上,面前是盛江南和她的拖鞋。再往上是床头柜与正在充电的手机。 陈蘅之沉默了几秒,她试图撑起身体,然后就看见了两只覆满白色长毛的前爪。她低下头,发现蓬松厚实的白毛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腹部。 最关键的是,她怎么长尾巴了!? 陈蘅之觉得是自己醒来的方式不太对,平常都是盛江南先起床,一定是今天她睁眼太早了,所以出现了梦中梦。于是,她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再次入睡。 然而,太热了! 她再次睁开眼,满入眼的就是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粉色肉垫的爪子。 陈蘅之平静地看了很久,她觉得要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如果是平日的陈蘅之,她的神情一定很无奈。可惜,她现在是一条萨摩耶。 因为热,她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尖露在外面,嘴角天然地向上扬起,哪怕她现在想杀了全世界,她这张脸乍看过去都像是在热情地微笑。 盛江南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一只来历不明的萨摩耶端坐在床边,仰着毛茸茸、漂亮的大脑袋看着她。她的品相很好,身上的长毛蓬松洁白,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可一副笑脸却那样的可爱。 盛江南喜欢狗狗,可不代表她会对突然出现的狗展现得多么热情。她静静地看着这条狗,一人一狗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就在盛江南掀开被子打算下床的时候,卧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地爪子声。紧接着,虚掩的门被一颗脑袋用力顶开。 露西娅从外面跑了进来,她原本是来找盛江南的,可刚踏入卧室,就看到了床边那团白色。 露西娅的脚步停下,陈蘅之也转过头,看向她。 盛江南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她一大早要看到两只狗在自己的卧室遥遥对望。 “Hollis!”盛江南以为陈蘅之起床了,她对着门外大声叫道,“这条萨摩是你弄来的吗?她毛好多啊,你不会过敏吗?” 陈蘅之打了那么久脱敏针,现在还得吃过敏药才能摸摸露西娅。要是家里再来一条萨摩耶,盛江南都怕陈蘅之会呼吸不上来。 盛江南等了一会都没有等到陈蘅之的回应,她站起身,打算去外面找下人。可才走过两条狗身边,就看到露西娅直直地扑向了那条萨摩。 哪怕盛江南知道露西娅不是个坏脾气的小狗,盛江南还是被吓了一跳。她连忙想拉出露西娅,却见到露西娅直直地撞上萨摩耶,两团毛茸茸的身体滚在一起。 塞西娅的鼻尖不断地往萨摩耶的脖颈和耳边凑,嘴里还发出亲昵的呜咽声。确认了气味后,她显然更加高兴,先是用脑袋拱萨摩耶,又深处舌头,毫不客气地舔了陈蘅之半张脸。 陈蘅之真的快疯了,她立刻向后躲开。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奇怪,这条萨摩耶居然是不爱交集的社恐狗。但她还是及时地拉住了露西娅,不让她继续“冒犯”这条萨摩。 被盛江南拉住的露西娅依旧欢快,她蹭了蹭盛江南,而后瞧着陈蘅之,前爪伏低,尾巴高高翘起,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陈蘅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可惜,萨摩耶没办法真正面无表情。她依旧张着嘴,笑得灿烂极了。 盛江南无奈地摇了下头,她拉着露西娅走出了卧室。找寻着陈蘅之的身影,然而她找了又找还是没有找到陈蘅之的身影。她不得不返回卧室,拿手机给陈蘅之发消息。 可到了卧室,她才发现,陈蘅之的手机正摆在床头。腕表、眼镜和陈蘅之昨晚取下来的首饰,也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陈蘅之从来不是会不告而别的类型,就算当年被陈启衍绑走,她至少也带了手机。 现在是怎么了? 想到最近因为结婚的事情,陈家内部的波动,盛江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一边拨通了左崇的电话,一边想更衣室走去。 “陈蘅之不见了。调一下昨晚她回家后到现在全部的监控,通知安保,她没有带手机、证件和随身物品,在周遭找。”盛江南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电话那头的左崇明显也没想到陈蘅之会失踪,她愣了一瞬,随即应下。 盛江南看似稳定,可她连纽扣都全部系错了,就连挂断电话的手都在抖。 陈蘅之在更衣室外的地毯上坐着,看着她,她想告诉盛江南,自己没有失踪,她就在这里。 可是她张开嘴,发出来的只有一声低沉的:汪! 盛江南动作一顿,她回过头。 萨摩耶坐在更衣室门口,蓬松的尾巴铺在地毯上,依旧仰头看着她。由于房间对她来说太热,它的舌头还露在外面,看起来笑得格外开心。 她未婚妻丢了,这条臭狗居然还在笑?!盛江南脸色更冷了:“别叫。” 陈蘅之顿时愣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盛江南这么冷淡地和她讲话。 盛江南才没有注意这条狗的情绪,她转过身,再度给左崇打电话说道:“我们公寓里忽然多了条萨摩耶,顺便查一下这条狗怎么进来的。” 陈蘅之又叫了一声:“汪。” “安静!”盛江南头也不回地冷道。 “汪。” “再叫就把你送去救助中心!” 陈蘅之闭上了嘴。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被盛江南威胁送去流浪动物救助中心。更没有想过,自己如此配合地闭嘴以后,嘴角依旧因为生理结构而高高扬起。 盛江南穿戴整齐,走出更衣室时,看见那只大狗依旧坐在原处。她看了她两秒,总感觉这个狗怪怪的。 不等她仔细再看看这条狗,左崇的回复来了,整栋住宅的安保系统全部被调出来了,监控一帧一帧地被查看,地下车库、花园、楼梯间所有的出入口,全部都没有人看见陈蘅之离开,也没有人看到一条萨摩耶的进入。 陈蘅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而一条狗凭空出现了、 盛江南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又冷又急:“机场和港口都查,不管什么代价先把人找到。阿崇,你先回台屿,如果这两天还找不到 Hollis,陈家还需要你去稳定。把消息告诉陆总,让她过来新约克。” 陈蘅之抬头看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盛江南竟然已经在安排陈家的事情了吗? 盛江南挂断电话,目光怔愣地看着外面的东河河景。 陈蘅之跟过去,用额头轻轻地抵住了盛江南的小腿。 升职以后,盛江南的工作强度比起过往要更上一个档次,她经常在深夜归家,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蘅之也不会逼她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短暂地放松一下。 现在的盛江南一定很焦躁,可她却没办法让盛江南靠着自己了。 好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了狗呢?! 陈蘅之十分不能理解这件事情。 盛江南感受到温暖,还以为是露西娅,可低下头,看到的却不是那团黄色,而是一只白色的毛茸茸。那条来路不明的萨摩耶正安静地贴着她,尾巴没有摇,耳朵也微微垂着,好似心情不太美妙的样子。 盛江南盯着她看了几秒:“你……” 萨摩耶太起眼,琥珀色的。 萨摩耶的眼睛不都是黑色的吗?这狗的骨相看着不错,怎么眼睛失格了? 在盛江南看着她的时候,陈蘅之静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沉静而自然,与平日里她的模样别无二致。 没来由的,盛江南心里忽然划过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这狗不会是陈蘅之吧? 但很快她就摇头压了下去。 人怎么会变成狗呢? 这世界又没疯。 就在这时候,露西娅又过来了,她嘴巴里叼着自己最爱的玩具,试图把这个玩具送给这条萨摩耶。 盛江南微微蹙眉,露西娅并不排斥同类,但也绝对不是社交达狗。面对第一次见的狗,她一般都只是谨慎地闻闻,很少会主动靠近,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盛江南的视线在两只狗之间来回移动,她问露西娅:“你认识她?” 露西娅自然无法回答,只用脑袋用力拱了拱陈蘅之,嘴里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 陈蘅之则抬头看向盛江南:“汪。” 陈蘅之显然已经被露西娅缠得失去了耐心。她试图保持距离,露西娅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往左边走,露西娅便跟到左边;她停下来,露西娅就贴着她坐下,还把尾巴搭在她的爪子上。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压住自己的尾巴。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头看向盛江南。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分明透着一点不愉的情绪。 盛江南的呼吸顿了一瞬,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鬼使神差地,她轻道:“Hollis?” 知道盛江南很难相信这个,陈蘅之转过身,去到卧室,用前爪扒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她的动作并不灵活,甚至因为爪子过于蓬松,连续滑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打开,她回身看到盛江南的身影,再次开口“汪”了一声。 抽屉里面是一条项链,这是昨晚陈蘅之带回来的,说是陆仲希去港城拍下来的。陈蘅之觉得很符合江春萍的审美,打算等回国就送给她的。 盛江南神色一顿,她又叫了一声:“陈蘅之?” “汪。” 盛江南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蹲下身,一把握住萨摩耶两侧蓬松的毛,逼迫它看向自己:“你见过陈蘅之吗?” 陈蘅之张了张嘴,摇头。 盛江南眼底刚刚燃起的希望骤然熄灭。她松开手,闭了闭眼,过了会才道:“陈蘅之,你是真变成狗了吗?” 陈蘅之抬起前爪,按在盛江南的手上,轻声:“汪。” 看着这条狗的反应,盛江南就算心里清楚这有多荒谬,还是深呼吸,继续道:“如果你是陈蘅之,你就汪汪三声。” “汪汪汪”陈蘅之无奈地汪着。 “你怎么会变成狗啊!?”盛江南坐在地毯上,手放在萨摩耶颈侧蓬松的毛发上。她仔细看着面前这张白白圆圆、无论怎么看都在傻笑的狗脸,完全不能相信。 陈蘅之闭上了眼睛,她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看着这条狗的反应,盛江南确定,她真的就是她的陈蘅之。盛江南愣在原地,用了十几秒,才终于接受自己的未婚妻一觉醒来,变成了一条萨摩耶的事实。 随后,她猛地将面前的大狗抱进怀里,力道很大。 陈蘅之被她抱得向前踉跄了一下,蓬松的脑袋埋进她颈侧。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很久都没有松开。 陈蘅之安静地任她抱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爪子,试图像从前一样拍拍盛江南的背。可狗爪实在不够灵活,最后只能笨拙地搭在她肩上。 盛江南感受到那点重量,终于稍稍退开。她眼尾有些红,神色却已经重新冷静下来:“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失踪了。” “汪。” “还能变回来吗?” “汪。” “这个也不知道?” 陈蘅之沉默了,她只会“汪”,她问这种问题是想要什么答案?不应该问判断题吗? 盛江南盯着她看了几秒。 “陈蘅之。” “汪。” “你变成这样以后,倒是比从前爱笑多了。” 陈蘅之无语,她张口轻咬了盛江南的手腕。 她才没有笑,她只是热。 陈蘅之转过身,冷漠地把后脑勺留给盛江南。蓬松的尾巴也随之甩过去,轻轻扫过盛江南的小腿。 盛江南看着她明显闹了脾气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陈蘅之回头看她。 盛江南蹲下身,捧住她毛茸茸的脸,在那张怎么看都笑得过分灿烂的狗脸上,认真地亲了一下:“找到你就好。” 陈蘅之安静下来,片刻后,她用额头轻轻抵住盛江南的额头。 第185章 番外 7:盛江南带着橘子拜访陆仲希 番外7. 陈蘅之变成萨摩耶的第二天,依旧没有恢复。 她已经基本适应了用四条腿走路,也勉强接受了盛江南让人送来的宠物饮水器。唯独对于出门这件事,她表现出了异常坚决的抗拒。 盛江南知道陈家大小姐有多骄傲。可一直不出门,也终究不是办法。她将凉凉衣和胸背放到桌上,抬眸看向端坐在落地窗前的陈蘅之。 窗外是临近初夏的中央公园。清晨的阳光越过东河与层叠的楼宇,落在陈蘅之蓬松雪白的长毛上,将她整只狗都映得泛起一层柔软的金边,像一团被日光照亮的云。 露西娅正趴在她身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陈蘅之的尾巴。 “Hollis。”盛江南叫她。 陈蘅之回过头,视线先落在盛江南脸上,随后缓慢向下,停在桌上的凉凉衣与胸背上。 盛江南是真的把她当成狗了吗?! “陆仲希昨晚到新约克了。”盛江南说道,“我们去见她。” 听见陆仲希来了,陈蘅之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穿着凉凉衣,套着胸背,像一只宠物犬一样走出这栋公寓。 “走吧。”盛江南继续说道。 陈蘅之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不去!她才不要出门。 天杀的贼老天。她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变成狗?到底是谁干的?! 变成萨摩耶以后,陈蘅之的情绪明显比身为人类时外露许多。至少盛江南能够通过她的耳朵和尾巴,轻易判断她此刻的心情。 正如现在,陈蘅之很不高兴。 甚至称得上恼怒。 她的耳朵略微向后压着,蓬松的尾巴也一动不动地垂在地毯上,与平日里露西娅情绪高涨时恨不得摇出残影的模样截然不同。 盛江南绕到陈蘅之面前,正想再劝几句。 陈蘅之却立即将脑袋偏向另一侧,完全不愿意看她。 那副姿态摆明了是在说——没得商量。 盛江南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一旦作出决定,便很难被人改变。更何况,对现在的陈蘅之而言,被人看见这副模样,大概比身体的不适更难以忍受。 想到这里,盛江南没有再勉强她。她走到陈蘅之面前,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Hollis。”盛江南不顾自己的洁癖,伸手握住陈蘅之的两只前爪,抬眸看着她,“你不想出门,我们就不出门。” 陈蘅之终于肯看她。 盛江南语气温和:“但我还是得去见陆仲希。” 陈蘅之没有出声,只是原本垂在身后的尾巴缓慢挪了过来,轻轻搭在盛江南腿上。 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她的手指在陈蘅之毛茸茸的爪子上轻轻捏了一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陈家和和颐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处理,总得有人先替你稳住局面。” 她重新望进陈蘅之的眼睛:“我不知道你身边到底有哪些人能够信任,但陆仲希应该算一个,对吗?”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盛江南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松开陈蘅之的爪子,双手捧住她蓬松的脑袋,指腹轻轻揉了揉那两只雪白的耳朵。 “好。那我会把实情告诉她,让她先替你顶一段时间。”盛江南柔声问,“这样可以吗?” 陈蘅之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她看了盛江南片刻,随后向前迈了两步,低下脑袋,将整只狗轻轻靠进了她怀里。 蓬松柔软的白毛顿时将盛江南抱了满怀。 盛江南的身体僵了一瞬。可最终,她还是抬起手,轻轻抱住了陈蘅之。 陈蘅之的下颌搭在她肩上,尾巴仍安静地覆在她腿边。 · 盛江南抵达曼岛时,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陆仲希暂住在曼岛的一栋顶层公寓里。建筑外墙由灰褐色石材砌成,门厅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穿制服的门童显然提前得到过通知,看见她们以后,没有多问,直接将两人引向私人电梯。 林柚跟在盛江南身旁,目光几次落向她怀里的牛皮纸袋,神情欲言又止。 这一袋橘子,是她们在麦迪逊大道附近堵车时,盛江南临时让司机靠边,自己下去买的。水果店里摆满了包装精致的有机水果,盛江南转了一圈,最后却只拎出一袋再寻常不过的橘子。 橙黄色的果皮透过纸袋口露了出来,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碰撞。 “好奇我为什么买橘子?”盛江南看着林柚,淡淡地笑着,问。 林柚点头:“希希姐不喜欢吃橘子,或者说,这橘子出现就很突兀啊。” 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橘子,她抬眸看向林柚,一脸无辜:“啊?是吗?你没有提前告诉我诶,我怎么会知道陆总不喜欢吃橘子呢。” 林柚满头问号,怎么还成了她的错了? 电梯门打开,陆仲希住在顶层,盛江南按响门铃,等了快有一分钟,门才从里面被人打开。 陆仲希穿着一件无袖的灰色短袖,戴着眼镜,她先看了一眼盛江南。而后,视线缓慢下移,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这是?” “见面礼。”盛江南带着笑回道,“我买了橘子。” 陆仲希眉头皱了皱,她总感觉盛江南这句话不怀好意,但仔细想下,又难以发现其中的关窍。好在她并不是多思的人,她侧过身,让盛江南和林柚进门。 “Hollis 呢?”陆仲希没有看向盛江南,反而直直地看向了林柚。 林柚舔了下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她回望着陆仲希,没有开口。 陆仲希无奈,只得将目光重新落在盛江南的身上。 盛江南没有立刻开口,来的路上她组织了很多的语言,甚至还有精力买个橘子给陆仲希,悄悄占她的便宜,可站在这里,看着陆仲希这张死人脸,她还是发觉事情是那样的荒谬到难以启齿。 陆仲希的眉头越蹙越深:“不说已经找到 Hollis 了吗?她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还是说,她现在不方便出面?” 看到陆仲希这么快地找到关键点,盛江南不再沉默,开口:“陈蘅之的确发生了些意外,且也不方便露面。” “她怎么了吗?”陆仲希看向林柚。 “她身体上出了些问题。”林柚低声,“就……挺复杂的。” “能不能一次性讲完?”陆仲希对这种挤牙膏式的问话感到了不耐烦,她冷冷地看着林柚,不明白她今天怎么了。 盛江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道:“她变成了狗。” 随着盛江南的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林柚不自在地动了下脚,陆仲希脸上的冷淡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了看盛江南,又看了看林柚,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两个人究竟哪一个病得更严重。半晌,她问:“今天是愚人节吗?” “我没有开玩笑。”盛江南面无表情,像极了多年前来新约克找她时的陆仲希的神情,“陈蘅之变成了一条萨摩耶,现在就在罗斯福岛。” “是真的。”林柚立刻补充,“我亲眼看见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也绝不可能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真实发生在陈蘅之身上。 陆仲希看着两人,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最近睡得不太好?精神压力太大了?还是说服用了什么药物?” 盛江南无语地看着她。 “这是真的,我们没有疯。”林柚走近陆仲希,轻轻拉着她的手,说,“希希,你去看下就知道了。” “你怎么确定那只狗是她?”陆仲希还是很难相信,好好的陈蘅之会变成狗。 “你见到她就知道了。”盛江南没有多说,一切言语都是徒劳的,不如直接见一面。 陆仲希沉默了,即使见过再多荒诞的人和事,她仍然需要时间接受陈蘅之一夜之间变成萨摩耶的事情。 “所以你们过来,除了告诉我Hollis变成了一只萨摩耶,还有什么事?”陆仲希转身拿过手机和手袋,动作利落地准备出门。 “我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够恢复。”盛江南立刻跟上,“陈家与和颐还有一大摊事情需要处理,短时间内不能让外界知道她出事。” 陆仲希正将手表戴好,听到盛江南这么说,她瞥向桌子上的橘子,淡声问:“这橘子是你的报酬?还是 Hollis 给的福利?” “只是我来求你的见面礼。”盛江南很是坦然,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拎着一袋不到二十美元的橘子登门,就要让陆仲希接下陈家与和颐的一整套烂摊子,有任何不合理。 陆仲希被她气笑,她从纸袋里拿出了四个橘子,随手放在袋子里,与盛江南和林柚一道离开。 “我倒要看看,Hollis 怎么会变成狗。”车上,陆仲希将橘子慢慢剥开,递给了林柚,想到盛江南有洁癖,便将另外一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显然,她还是不相信陈蘅之竟然会变成一条狗。 三人回到罗斯福岛的时候,客厅里异常安静。 盛江南轻声:“Hollis?” 没有回应,她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露西娅?” 仍然没有声音。 盛江南快步向里走,经过客厅时,她终于看见了落地窗前的露西娅,她侧躺在地毯上,睡得四脚朝天。 陆仲希看着盛江南。 “这是露西娅。”盛江南低声解释,继续向卧室走去。 林柚与陆仲希跟在她身后,盛江南刚刚抬手,准备推开卧室门,房门却先一步从里面被人打开。 陈蘅之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好好的,完整的,人类的,陈蘅之。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长发还有些凌乱,神态却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看见盛江南,她温声道:“回来了。” 盛江南停在原地,林柚也愣住了。两个人同时皱起眉,像是短时间内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陈蘅之却仿佛浑然不觉。她自然地牵住盛江南的手,又越过她,看向站在后方的陆仲希:“希希姐,阿柚,你们来了。” 陆仲希面无表情地打量她,先看脸,再看手。最后又看了看卧室里,确认没有藏着一只萨摩耶。她冷淡地看着盛江南:“如果想要陈董休假,可以用正当理由。再有下次,我把你的橘子都扔了!” 盛江南欲言又止,可最终,她只看到了陈蘅之眨了下眼睛。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知道变成狗的陈蘅之有多可爱就足够了。 第186章 番外 8:结婚啦!(上) 番外8.1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清晨六点,阳光已经越过远处青翠起伏的山脉,穿透尚未散尽的薄雾,落入陈家位于北城郊外的庄园。 从凌晨开始,通往庄园的三条道路便已经全面封闭。 一辆又一辆黑色轿车穿过层层安保,沿着梧桐夹道缓慢驶入庭院。车轮碾过被晨露浸湿的石板路,发出极轻的声响,很快又被喷泉与风吹树叶的声音掩去。 道路两旁种植了数十年的香樟被晨光照出湿润而浓郁的颜色。昨夜刚刚浇灌过的草坪还泛着清新的水汽,数千枝白玫瑰、白色洋桔梗与浅绿色绣球沿着宽阔的石阶一路铺向主楼。 微风从山间掠过,成片的花枝随之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在阳光中闪过细碎的光。 沉寂多年的喷泉也重新开放,十二道水柱同时升入半空,细密的水雾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出一圈浅淡的虹影。园丁半蹲在草坪边缘,检查花坛与步道之间的缝隙;花艺师站在高梯上,将最后一串铃兰固定在主宅大门上方。 庭院深处,一座长达百米的玻璃宴会厅已经搭建完毕。 透明穹顶映着北城湛蓝的天色,数十盏尚未点亮的水晶灯悬在半空。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一轮检查,长桌上的银质餐具被逐件擦亮,水晶香槟杯整齐排列在树荫下。 冰块在银桶里轻轻碰撞,草坪上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陈路甲端着香槟,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低声询问。 陈路乙先谨慎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素来不愿参与社交的 HCBC 的两位,此刻正端着酒杯同人交谈,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称得上亲切的笑意。再往旁边看,内地来的那位同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在和 JPM 的齐简臻闲聊。 这几位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就说明了一切。 陈路乙收回视线,压低声音:“来头不小,不只是精品投行的准合伙人,据说还和景家那位有私交。” “景家?”陈路甲神情微变,“哪个景家?” 陈路乙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几个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陈路丙却皱了皱眉,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可我怎么听说,她以前只是大小姐包养的一个小姑娘?”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人齐齐看向他。 陈路丙后背一凉,他像是忽然想起这座庄园如今究竟是谁做主,立即放低声音,急忙补充:“不是我说的。很久以前听二少爷讲的。” 陈路乙望着他,神情一言难尽:“陈荀之现在人在哪里,你不知道?” 陈路丙彻底闭上了嘴。 陈路丁原本始终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主宅前来往的人群。直到看见大小姐身边的左崇已经陆续穿过花廊,向宴会厅内走去,他才不冷不热地开口:“大好的日子,背后讲大小姐妻子的小话。”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淡淡扫过几人:“你们是觉得北城的天气太好了吗?” 陈路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噤声,再不敢继续讨论这个危险的话题。 正好此时,主宅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 厚重的木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白色花枝从门廊一路延伸进大厅。陈家直系、旁支与姻亲依照座次陆续入内,没有人敢在门前多作停留。 陈路甲率先迈开脚步,几个人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地混进人群里。只是走进宴会厅前,陈路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庄园正门。 那里悬挂着两个人的名字:陈蘅之&盛江南。 烫金字体在盛夏清晨的阳光下,二人的名字看起来是那样和谐。 · 三周前,陈家家族办公室向所有直系、旁系、姻亲,以及长期持有家族信托权益的成员,发出了一封正式通知。 通知的内容很简单: Hollis Chen / Sybil Sheng Wedding Ceremony. 看起来只是一封结婚的邀请函,可没有人敢把它当作一张普通请柬。 陈家大小姐的凶名,连外人都有所耳闻,更遑论这些亲眼看着陈启衍落到今日下场的陈家人。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陈家新任掌权人递出来的一场服从测试。 陈蘅之喜欢女人又怎样?只要是她决定的事情,便轮不到旁人置喙。哪怕心里再不情愿,在场这些人也必须从世界各地赶回北城,穿上最得体的礼服,挤出最真诚的笑容,再恭恭敬敬地向她与她的未婚妻送上祝福。 昨晚,已经有一部分陈家人提前抵达庄园。 其中既有久居海外的旁支,也有几位多年定居异国的姑母。许多人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这里,甚至连这座庄园如今是什么模样,都只停留在许多年前的记忆里。 陈启衍与他的父亲得位不正,最忌讳的便是这些出身正统、又与旧一代家主关系密切的女眷回来。 往年即便是年节祭拜,她们也只能从侧门进入侧厅。至于主厅,更是连一步都不得踏足。 可陈蘅之不一样,她不仅欢迎所有姑母回来,还直接命人打开了庄园全部的门。 主楼内原本厚重阴沉的深色窗帘已经尽数拆下,盛夏的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铺满整个大厅。 曾经悬挂历任家主肖像的墙面,也早已被陈蘅之清空,如今那里只剩下一整面向上攀爬的白色花枝。白玫瑰、铃兰与洋桔梗从墙角一路蔓延至穹顶,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连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模样,都被遮得干干净净。 陈启衍与他的父亲留在这座庄园里的痕迹,在短短几个月内,便被陈蘅之一点一点抹除殆尽。 有人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焕然一新的主楼,忍不住低声感叹:“大小姐这是把整个陈家重新装潢了一遍。” “她的审美本来就比那个私生子强。”一旁的女人端着酒杯,毫不客气地接了一句。 “姑姑。”陈菽之懒洋洋的声音从柱子边传来,她倚在那里,手里晃着一杯香槟,唇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当年大伯还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欣赏大姐姐?” 女人的神情顿时僵住,她转过头,狠狠瞪了陈菽之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陈家都知道,陈二叔和陈芝之的下场,可偏偏陈菽之全身而退了,不仅如此,现在甚至还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婚宴上。单凭这一点,在场便没有多少人敢轻易招惹她。 女人脸色几度变换,最终只冷哼一声,端着酒杯悻悻离开。 陈菽之也没有追着不放,她低头喝了一口香槟,视线越过庭院里往来的人群,落向宴会厅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幅巨大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陈蘅之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侧过脸,安静地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没有看镜头,她正仰头对陈蘅之笑。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连旁人都仿佛能从那张照片里看见她们之间流动的喜悦。 陈菽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手中的香槟气泡一点点散尽,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陈蘅之啊陈蘅之,你怎么会喜欢这种假正经的投行人啊?”陈菽之摇摇头,一边走一边念叨着。 · 主楼西侧的套房里,盛江南正站在落地镜前。 虽然是结婚宴,她却没有选择繁复的婚纱,身上的礼服出自萨维尔街的老裁缝之手。 白色丝质长裙沿着肩颈与腰线贴合下来,正面端庄利落,背后却几乎完全裸露,只以两根极细的缎带交错固定。 为了这条裙子,盛江南已经偷偷练了好几个星期的背。 此刻,她对着镜子稍稍转过身,看了看肩胛与腰线,满意地挑了一下眉。 这几个星期总算没有白受苦。 她胸前别着一枚蓝色宝石胸针,正是和颐医疗项目期间,陈蘅之在新加坡送给她的那一枚。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宝石切面上。深蓝色的光泽在其中缓慢流转,像一小片被封存在珠宝里的海水。 盛江南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胸针,嘴角的笑意几乎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蘅之好了解她哦,知道她喜欢蓝色。 江春萍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她抬起眼,正好从镜子里看见女儿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小南。” 盛江南如梦初醒,她转过身,看向母亲:“怎么了?” 江春萍撑着手杖站起身,她缓步地走到盛江南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妈妈给不了你什么。” 听到妈妈这么说,盛江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不想从一向骄傲的妈妈口中听到这种话,刚要反驳,就看到江春萍抬起手,制止了她。 “妈妈知道,陈蘅之把自己名下的资产转给了你。”江春萍停顿片刻,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盛江南面前,“但那是她的,你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资产。” 盛江南垂眸看着文件,没有立刻伸手。 “江家的家族信托当年被击穿了,但在我结婚以前,曾经另外设过一只私人信托。”江春萍语气平静,“这些年,我一直在处理当年留下的法律争议,前段时间才全部办完。” 盛江南这才迟疑地接过文件,最开始,她以为里面不过是某个残余账户,或者几笔多年无人处置的投资。可当她翻到资产明细的第一页,目光骤然停住:“景氏集团百分之二的原始股权?” 江春萍轻轻点头:“还有一点景致金融的股份,以及澳洲纪家旗下几家项目公司的股权。数量不算多,有些还受股东协议限制,不能随意出售。不过分红和长期收益都还算稳定。” 盛江南抬起头,眼底的震惊完全没有掩饰。 景氏集团百分之二的原始股权,放在任何人手里都绝不能算是一笔普通资产。更何况其中还牵涉景致金融和澳洲纪家。 “这些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她问。 “说了也没用。”江春萍看着她,“那时候信托被冻结,你动不了,我也动不了。况且你身上的债务没有清完之前,我不会让这些资产出现在你名下。” “现在债务已经结清,旧账也处理干净了。它们终于可以完整地交给你。” 盛江南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比不上陈家。”江春萍唇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但妈妈把还能留下的,都留给你了。” 她伸出手,轻轻压住盛江南握着文件的手背。 “小南,你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资产。你和她结婚,是因为你愿意爱她。” “不要觉得低陈蘅之一头。”江春萍看着唯一的女儿,语重心长,“你妈只想你能开心,明白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漂浮着极细的尘埃。 盛江南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一阵发酸。这些年来,她一直为了钱的事情发愁,根本没有时间去疗养院看妈妈。后来又因为小西的离世,母女二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她一直以为,妈妈还是怨她的,可妈妈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留下了一条退路。 盛江南将文件放到一旁,张开手抱住母亲,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她顾忌着已经化好的妆,只能努力仰着脸,声音却还是带出了哭腔:“妈,你干什么啊?这样我又得重新弄婚前协议了。” 江春萍压下眼底的酸涩,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妈妈给你陪嫁这不是很正常?” 盛江南抱着她不肯松手。过了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闷声提醒:“可我是恋爱脑啊。” 江春萍的手停了一下。 “我很有可能把这些东西也全部给陈蘅之。”盛江南越说越伤感,“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春萍听完,终于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你爱给谁给谁,别告诉我。” 过了会,她又道:“反正以后要是被人扫地出门,别回来找我哭就行。” “不会的。”盛江南松开母亲,又重新挽住她的手臂。她将眼泪擦干,语气恢复得十分坚定,“就算真的被扫地出门,我也一定会从陈蘅之身上咬下一块肉。” “额……”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陈蘅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她神情待了几分茫然:“我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 第187章 番外 8:结婚啦(中) 番外8.2 陈蘅之也没有想到,自己刚走近便能听见盛江南的“豪言壮语”。她在门边停了片刻,非但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微微挑起眉,眼底漾开一点饶有兴致的笑。 江春萍神情平静,瞥了一眼已经开始不自在的女儿,干脆将盛江南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拿下来,直接递给了陈蘅之。 “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她淡淡道,“来得正好。” 陈蘅之从善如流地接过盛江南的手,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 江春萍看着陈蘅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小南说,以后要是被你扫地出门,她一定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妈。”盛江南低声叫她,耳根已经隐约泛红。可话既然已经被复述出来,她索性也不躲了。她看了看江春萍,又看向眉眼含笑的陈蘅之,郑重其事地点头,“没错!” “妈妈刚刚给了我景氏集团百分之二的股份做陪嫁。我现在也算是有点家底的人了。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带着股份去向你的竞对投诚。”她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以我的专业能力,加上对陈家和你的了解,绝对让陈董付出惨痛代价。” “这么严重?”陈蘅之配合地露出几分讶异,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一些,“那我以后确实要谨言慎行。盛总如今有钱、有股份,还有阿姨撑腰,我恐怕已经招架不住了。” “陈蘅之,你好夸张啊。”盛江南对陈蘅之不完美的演技做出了负面评价。 陈蘅之看着她,笑意温软:“哪有。” 盛江南本来还想继续耀武扬威,但看陈蘅之这么配合自己,气势忽然就弱了下去。她移开目光,唇角却没能压住。 江春萍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眉眼间也浮起笑意来。 外面有人前来提醒,说时间差不多了。陈蘅之牵着盛江南准备出去,在走向门后之际,她忽然微微俯身,贴近盛江南的耳畔:“看来婚前协议还要再修改一次。” 她说话时气息轻轻擦过耳廓,盛江南下意识缩了下肩,随即想起那份已经超过三十页的婚前协议,忍不住叹气。 “对啊,谁能想到名下资产盘点这么麻烦啊。”她眼睛弯起来,半真半假地抱怨,“律师费真的很贵啊。” “没关系。”陈蘅之不以为意,“反正走陈家的账。” 盛江南侧过脸:“陈总真大方。” “涉及陈太太的财产安全,不能省。”陈蘅之说完,目光从盛江南裸露的肩背上缓缓掠过。她看得坦然,眼神却停得略久了一些,随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盛江南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刚要说什么,便看见江春萍嫌弃的神情。 恰好景晨派人过来,说想单独见见。江春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甚至比平日还快了几分。 盛江南望着母亲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小声说:“我妈嫌弃咱俩。” 陈蘅之一本正经地回:“可能是嫌弃你。” 盛江南笑着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并不反驳。 不远处,江春萍已经与景晨站在一处说话。 陈蘅之同样看了片刻,随后收回目光,轻轻捏了捏盛江南的手。 盛江南转过头。 “这份婚前信托要保管好。”陈蘅之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婚前协议里也会明确,我和陈家对其中的资产不享有任何控制权、质押权或者继承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这些东西都只能属于你。” 盛江南自然明白其中的意义。 母亲耗费了数年的时间,经历权属确认、诉讼和信托重整,直到她的债务彻底清偿、旧有风险全部解除,才把这部分仅存的资产从原信托中分拆出来。 这不仅是一笔钱,更是母亲在她们失去了一切后,拼尽全力替她留下的退路。可正因明白,她才更难心安理得地接受陈蘅之的切割。 “Hollis。”盛江南仰头看着她,“我们都要结婚了,你一定要和我分得这么清楚吗?”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的想法,可同样的,正因为清楚,她更要这样做。 “不是要和你分清楚。”陈蘅之轻轻摇头,“只是,我得这样做。” “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做什么,不必做什么啊。” “的确没有人要求。”陈蘅之抬手,将盛江南耳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停在她的脸侧,“可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如果我因为和你结婚就有了处置它的资格,那我很卑劣诶。”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她,反问:“那我现在还拥有陈家一部分信托的权益,这意味着我卑劣吗?” “不要偷换概念。”陈蘅之皱眉反驳,“陈家的钱与你妈妈个人的钱怎么能混为一谈。” “你妈妈给你的东西当然要完全属于你。”陈蘅之继续道,“Sybil,我是个没有太多野心的人。比起景家的股份,我更想要的始终都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喧闹的宴会厅一角,却格外清晰。 “Sybil,你永远都有退路。不仅仅是身后有我。” 盛江南心口微微一滞,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那你呢?” 陈蘅之看着她。 “你在婚前安排里,把自己名下那么多个人资产和收益权都留给了我。”盛江南眉头渐渐蹙起,“你一直让我替自己打算,那你有替自己想过吗?” “有。”陈蘅之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的答案不会是‘我不在乎钱’吧?”盛江南盯着她,“陈蘅之,你最好不要说这种假话。” 陈蘅之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出来。 “当然不会。”她坦然道,“我是个很爱享受的人,如果没有钱,一切都成了空谈。” “那你还……” “因为它们虽然重要,却没有你重要。” 盛江南的话停住了。 陈蘅之注视着她,眼底的笑意逐渐淡下去,只剩下郑重的温柔:“你和我结婚以后,出于职业合规,要回避很多与陈家、和颐以及我个人资产有关的项目。你本来可以凭自己的能力走得更远,却因为选择我,主动放弃了一部分机会。” “江南,不要心疼资本家。”陈蘅之的手从她脸侧缓缓滑下,重新牵住她,“资本家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 盛江南看了她很久。 宴会厅内依旧有人走动,远处传来低低的交谈与杯盏碰撞声。她们站在灯影边缘,掌心相贴,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半晌,盛江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陈蘅之。 陈蘅之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半步,很快便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 “没见过有人一边说钱很重要,一边又把钱往外送的。”盛江南伏在她肩头,闷声道,“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没有往外送啊。”陈蘅之轻轻抚摸着她裸露的后背,动作缓慢而温柔,“注册结婚后,我们就是一体的。” 盛江南闭上眼,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嘴角无声地弯了起来:“那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 陈蘅之回答得很快:“好。” 盛江南从她肩头抬起脸:“等哪天我就卷款跑路。” “那你跑路的时候,记得把我也带走。”陈蘅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别扔下我一个人。” 想到偌大的陈家却没有为陈蘅之打算的人,盛江南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故意嗔道:“你现在越来越肉麻了。” “没办法。”陈蘅之眼底重新浮起笑意,“谁让我这么恋爱脑。” “没关系,我喜欢你恋爱脑。”盛江南闭上眼睛,又往她怀里靠近了一点。 “嗯。”陈蘅之从容承认,“我也喜欢我恋爱脑。”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脸,吻了吻盛江南的鬓角,柔声:“当然,我更喜欢你。” “Hollis,Sybil,到时间了。”林柚在门外提醒着。 两人见此,相视一笑,离开休息室。 ·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这场婚礼没有沿用传统的入场仪式,没有谁被长辈交到谁的手中,盛江南与陈蘅之从一开始便牵着彼此,在众人的注视下并肩走进宴会厅。 白色花瓣沿着长毯铺开,盛江南侧过脸,看向身旁同样穿着白色礼服的陈蘅之。 陈蘅之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与她对视时,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情绪,还是让盛江南心口微微发热。 音乐响起,两个人随着舒缓的旋律慢慢向前。 这段路其实不长,两人却走得很慢。 盛江南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圣诞夜,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一次看见陈蘅之。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说话带着台屿口音的女生好好看,也好温柔,便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台屿,与这个当年自己觉得好看、温柔的女人牵着手走入婚姻。 缘分真的是好奇妙的东西。 长毯尽头,江春萍已经等在那里。 两个人在她面前相对而立,陈蘅之调整了一下交握的手,指腹轻轻贴住盛江南的掌心。片刻后,她低声说:“盛小姐,你的手今天很暖。” 重逢时,她曾问盛江南的手为什么还是那么凉。 盛江南想起那一幕,眼底浮起笑意:“我一直都很暖。倒是陈总,今天的手也不凉了。” 陈蘅之看着她,将她的手握紧一些,随后低头,在她的指尖轻轻吻了一下:“可能是被你捂热了。” 江春萍站在一旁,代替主持人念着祝词。她说起陪伴,也说起往后的生活。盛江南认真听着,却还是会不时把视线落回陈蘅之身上。 陈蘅之也在看她。 周围明明坐着许多人,她们之间却像是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 盛放婚戒的托盘被递到两人面前。 盛江南先取下属于陈蘅之的那一枚,她托住陈蘅之的手,将戒指缓缓推过指节,直到落在无名指根部。做完这一切,她仍低头看了几秒,才轻声说:“很好看。” 陈蘅之唇角微微弯起:“戒指吗?” 盛江南抬眼看她:“你。” 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她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盛江南的手,缓缓为她戴上两人的婚戒。戒指戴好以后,陈蘅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着她的指缝,与她重新十指相扣。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彼此,没有人急着说话。走到今天,她们之间早已不缺誓言。那些错过、误会和重新靠近,都留在了彼此眼中。 两枚戒指随着交握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 盛江南抬起手,捧住陈蘅之的脸。 陈蘅之微微低下头,任由她靠近。 在周围渐起的掌声中,盛江南吻住了她,柔声:“盛太太,我们再举办一场婚礼吧!” 第188章 全文完 第188章 番外 8:结婚啦(下) 番外8.3 陈家新任掌权人大婚的消息,很快占据了各大板块的头条。 陈蘅之向来低调,这一次却罕见地公开了几张婚宴现场的照片。照片里没有家族成员,也没有宾客席,只留下她与盛江南牵着手走进宴会厅、交换戒指,以及在众人面前接吻的瞬间。 外界还在反复讨论这场婚礼时,盛江南已经带着陈蘅之离开了台屿,她们来到了太平洋上的一座私人岛屿。 这一次没有媒体,没有家族宾客,也没有需要再三斟酌的座次名单。盛江南拿出了自己这一年的项目奖金,包下整座岛,只邀请了最亲近的亲朋。 岛上没有正式的宴会厅。 仪式设在临海的草坪上,白色长桌沿着树影摆开,桌上放着刚剪下来的花和冰镇过的酒。海风从远处吹来,裙摆、衣角和桌上的餐巾都轻轻晃动。 盛江南与陈蘅之都穿了婚纱。 盛江南的婚纱很轻,柔软的缎面顺着腰线垂落,裙摆没有繁复的装饰,走动时被风带起一点弧度。她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边别着一小簇白花。 陈蘅之的婚纱则利落许多。上身剪裁简洁,肩颈线条完全露出来,长裙从腰间自然垂下。她没有戴头纱,也没有佩戴醒目的珠宝,身上唯一显眼的饰物,是无名指上的婚戒。 两个人从海边的小屋里走出来时,众人已经等在草坪上。 盛江南提着一点裙摆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后,她停下来,回身等陈蘅之。 陈蘅之走到她身边,替她拨开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随后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这场婚礼没有主持人,也没有音乐。没有人提醒她们该在什么时候入场,她们只是牵着手,在朋友们的笑声里走到长桌前。 原本说好,这一次只一起吃饭、喝酒,再随意说几句话。可走到座位旁时,陈蘅之却没有坐下。 盛江南侧过脸看她。 陈蘅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随后抬起眼,看向在场的众人。 “去年,Sybil 对我说,沉默会让人与人之间生出隔阂。”她刚开口,席间的私语声便渐渐安静下来。 陆仲希与林柚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料到陈蘅之会在这样的场合主动剖析自己。徐容致倒不意外,只向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指随意地捏着元辞的指尖。 “后来我想了很久,她说得对。”陈蘅之继续道,“很多时候,我确实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 这句话就很陈蘅之,让盛江南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 陈蘅之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唇角也跟着微微扬起。 “在陈家的环境里,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是陈家的大小姐,自然也是最深谙这套规则的人。”她的语气平静,“所以,我习惯用沉默来处理一切。” “我不坦率,甚至有些傲慢。我总觉得,既然我是做决定的人,那么大家只需要执行和理解就好。至于解释?那是多余的。”说到这里,她将目光投向了陆仲希、林柚以及左崇,“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左崇率先低下头笑了一下,陆仲希无奈地摇头,林柚的眼眶却悄然泛红,她们都没想过陈蘅之会这么说。 陈蘅之没有煽情,只向她们举了举杯,继续道:“除了工作,我的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一塌糊涂。” 徐容致在对面轻轻挑了一下眉。 陈蘅之看到了,淡声回敬:“你可以不用表现得这么赞同。”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她等笑声渐渐落下,才继续:“以前我不认为自己需要朋友。亲人对我而言,也只是维持在血缘之内的既定关系。但后来我发现,我也会因为有人等我吃饭而觉得轻松,会因为收到一条消息而感到高兴。哪怕我依旧不擅长主动联系,也极少把这些情绪说出口,但你们都还在。” 她环视面前的众人:“所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包容这样的我。” 陈蘅之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这一面,正因如此,在座的人除了惊讶,更多的是动容。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将视线落回盛江南身上:“我的改变,很多都与她有关。” 盛江南始终凝视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 陈蘅之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最初认识她的时候,我确实带着一点救世主的心态。” 盛江南眉梢轻轻一动。 “那时我觉得,她需要有人替她解决麻烦,需要有人为她规划好接下来的人生,更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让她依靠。”陈蘅之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以为那个人是我。当然,我更自负地认为,那个人只能是我。” 说到最后,陈蘅之骨子里的那份傲气几乎要溢出来,可盛江南眼中的笑意却微微收敛了些。 果然,下一秒陈蘅之的话锋便转了过来:“但其实是我错了。她有能力走好自己的路,不需要我替她做决定,也不需要我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 盛江南抬眼看向她,陈蘅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坦然继续:“正因为被她需要,我才觉得当初和陈启衍争,是有意义的。” 盛江南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 周围的人没有出声。 海风不断吹过来,陈蘅之的裙摆贴近盛江南的裙角,又慢慢分开。 “按照婚礼的惯例,我现在应该说,以后会怎样照顾她,怎样对她好。”陈蘅之微微停顿,“但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想说得诚实一点。”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也不会因为结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我仍然会习惯沉默,也可能会在一些事情上独断专行。” “这些习惯,我不能保证立刻改掉。”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已经泛起一点湿意。 “但是以后,我会告诉你,至少告诉你。”陈蘅之说,“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这样做、我在害怕什么。不会让你猜,更不会突然离开。” 她抬起眼,与盛江南对视。 盛江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坏事,也不能保证我永远不会犯错。”陈蘅之继续道,“但我可以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和你说清楚。不让你一个人等,也不让你从别人那里知道我的消息。” 盛江南低下头,吸了一口气,不想让眼泪落下。 陈蘅之握紧她的手。 “至于爱你这件事……”她停顿片刻,“我想我已经没有必要再证明了。” 盛江南含着眼泪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我这些年做的蠢事,大家都看见了。” 在场的人终于笑起来。 连江春萍都微微低下头,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陈蘅之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收起笑意,再一次认真地凝视着盛江南:“我这一生极少许下绝对的承诺,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所以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只答应你这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迟疑。 “盛江南,我不会再把你留在身后。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海面上有光缓缓晃动,落在两个人的婚纱上。 盛江南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陈蘅之轻轻问:“盛小姐,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盛江南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拉着陈蘅之的手,看向众人,朗声:“骄傲的资本家说了好多,但我只有一句话。” “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爱你,虽然我们分开了许久,但以后,我不会放开你的手。就算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 小型的沙滩婚礼简单而纯粹。众人笑闹着喝了不少酒,就连一向克制的江春萍,也在徐容致和元赋的轮番哄劝下多喝了几杯。 夜幕彻底降临后,喧嚣远去,沙滩上只剩下了陈蘅之与盛江南两个人。 她们早已换下了繁复的婚纱,各自穿着利落的白色长裙,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看着头顶升起的明月。 过了好一会,盛江南的手机在口袋里轻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随即站起身。 陈蘅之抬眸看向她,因为喝了酒,她的双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望着盛江南朝自己递过来的手,淡淡地笑。 “走。”盛江南微微用力,将陈蘅之拉了起来。 今天在婚礼上站得太久,陈蘅之的左腿隐约有些发痛。盛江南察觉到了她的迟缓,在经过台阶时,突然松开了手,微微弯下腰,毫无预兆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陈蘅之下意识搂紧了她的脖颈:“Sybil!” “嗯?”盛江南稳稳地抱着她往前走,神情一本正经,“难道盛太太不允许我抱自己的妻子吗?” 陈蘅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到底没再挣扎,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盛江南抱着陈蘅之来到了不远处的山崖处。这里避开了远处的灯光,却有人细心地提前在草坪上铺好了厚垫子。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有备而来的样子,唇角轻轻勾了勾。 头顶星河闪耀,眼前的海面平静无波。 盛江南小心地把陈蘅之放下来。四周实在太安静了,陈蘅之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她:“你又瞒着我做了什么?” “先别问。”盛江南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草坪的最中央。垫子上只有一瓶香槟和两只高脚杯。 盛江南没有让陈蘅之立刻坐下,而是绕到她身后,伸手替她解开盘起的长发。发簪被一根根取下,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散落,瞬间被微凉的夜风轻轻撩起。 盛江南顺着风理好她的发丝,随后从身后环抱住她。她低下头,下巴轻搁在陈蘅之的肩窝:“陈蘅之。” “嗯?” “看前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下所有朝向海面的景观灯在同一秒悉数熄灭。 整个世界骤然暗了下来。 海岛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天上的星光垂落在海面。这片山顶仿佛一下子与人间隔绝,只剩下海浪声和彼此交叠的呼吸。 下一秒,一道金色的火光从漆黑的海面冲天而起。它在夜空中划过漫长而飘逸的弧线,在抵达最高点时,轰然绽开。 漫天金色的流火像是一场倒悬的暴雨,从天幕顶端倾泻而下。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烟花从不同的方向冲向夜空,银白色的星光在海面上空彻底铺展开来,连成一片辽阔的银河。烟花的倒影落进海面,整座岛屿仿佛在这一刻被光芒点燃。 陈蘅之微微仰起头,她眼底倒映着漫天绚烂的光影,久久没有说话。 第一幕烟火结束后,夜空短暂地归于黑暗。随后,一束深蓝色的烟花升起,在空中四散成点;蓝色尚未燃尽,另一侧便交织起银白色的火花。 陈蘅之的眸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盛江南收紧了手臂,将侧脸轻轻贴在她的发间。 “我是个很老土的人。”她的声音被烟花的轰鸣声掩盖去一些,却仍然清晰地落进陈蘅之耳中,“不知道该送给你什么,便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你曾说过,想看一场海上花火。” 远处再次亮起大片的火光,金色的光芒从海面一路烧到了天际。 “作为新婚礼物,会不会觉得有点俗套?” 陈蘅之没有回头,但盛江南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蘅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正一点点收紧。 陈蘅之笑了起来,眼底隐约泛起了水光,声音很低:“那都是在塔桥的事情了。” “是啊,很久之前了。”盛江南说完,慢慢松开了环绕在她腰间的手。 察觉到身后的温度抽离,陈蘅之转过身来。 恰在此时,又一轮全新的烟花在盛江南身后骤然升起。这一次没有复杂的色彩,只有无数束纯金色的烟火同时冲上夜空。光芒从她们脚下的海岸线一路向远方蔓延,一束接一束,将整片天际照得宛如白昼。 盛江南就站在这样漫天的光雨之下,安静地看着她。她身上的白色长裙因为刚才的走动和拥抱生出了几分褶皱,却显得人格外真实。 然后,她在陈蘅之面前,屈膝单膝跪了下来。 陈蘅之彻底怔住,低声:“盛江南……” “你先别说话。”盛江南仰头望着她,“我准备了很久,背了一晚上,你一打断,我可能就全忘了。” 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垫子的角落里取出一只精致的丝绒长盒。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刚戴好的婚戒,眼中的泪意与笑意同时加深:“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盛江南修长的手指拨开搭扣,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不是另一枚婚戒,而是一枚沉静闪烁的蓝宝石胸针。 “抱歉,Hollis。”盛江南看着陈蘅之,轻声坦白,“几个礼拜前,我借口说临时要去雪梨市开个紧急会议,其实我去见了你母亲当年的女朋友。” “我知道,你在新加坡送我的那枚蓝宝石胸针,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停了停,恰逢夜空中无数烟花同时轰鸣炸开,烈烈火光将她泛红的眼眶照得一清二楚。 “你不声不响地,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盛江南吸了下鼻子,声音里带了些许鼻音,继续道,“而这一枚,是我奶奶当年要留给盛江东媳妇的……但没关系,反正现在,我把它买回来了。” “我想把它送给你。”盛江南仰头凝视着她,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拥有的、能支配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但如果可以,我想要把我生命里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部都捧到你面前。” 陈蘅之回望着她,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砸落下来。 盛江南的嗓音也开始发紧,却没有停下:“陈蘅之,你根本不知道,你爱我这件事情,让我觉得自己有多幸运。” 陈蘅之含着满眶的泪水,倔强又温柔地轻轻挑了下眉:“我也是。” 盛江南破涕为笑,泪水却随着笑容一起滚落。 她将那枚蓝宝石胸针双手举到陈蘅之面前:“陈蘅之,我到底有多爱你,你以后会一点一点知道的。” 她分明没有说任何华丽刻意的套话,可陈蘅之的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哭过,哪怕此刻四下无人,她仍旧下意识地偏过脸想去掩饰,却被盛江南握紧了手。 盛江南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近乎皈依的虔诚:“陈蘅之,求婚很俗套。我想问的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及我们未来活着的每一天……你还愿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我?” 最后一束压轴的烟火从漆黑的海面升起,它没有立刻在低空炸裂,而是拖着漫长且耀眼的金色尾焰,穿过整片夜空,直到抵达最高点时,无数细碎的光芒才骤然散落,像是星河坠入两人之间。 白金色的光芒映亮了陈蘅之的整张脸。她低头看着单膝跪在眼前的爱人,许久都没有出声。 寂静中,盛江南被握住的手心开始沁出细密的汗意。 陈蘅之终于含泪笑出了声,她弯下腰,双手温柔而用力地捧住盛江南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烟花在头顶发出连绵的轰鸣,海风彻底吹乱了她们交缠的长发与白裙衣角。陈蘅之吻得很深、很急,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几乎剥夺了盛江南所有的喘息空间。 盛江南被她带得身形不稳,险些朝后仰倒,手臂本能地环上她的腰肢,紧紧相贴。 如果这里不是在室外,如果岛内没有她们的朋友,盛江南有理由相信,陈蘅之会拉着她就在这个厚垫子上发生点什么。 但是很可惜…… 盛江南后悔让这些朋友来了。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微微退开些许。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都乱得不成章法。 “我愿意。”陈蘅之声音沙哑,语气却十分认真,“明天愿意,后天也愿意。就算以后哪天你忘记了今天说的话,我也会一遍遍提醒你。就算你反悔了想要逃跑,我也一定会把你抓回来。” “所以,盛江南,你也要每天、每天都选择我。” 盛江南红着眼睛点头。她稳住呼吸,郑重地将那枚蓝宝石胸针别在陈蘅之的胸前。与此同时,最后一场齐放的烟火将夜空彻底点燃。 这一次,满眼望去,整片天地都是辉煌的金色。 自然包括其中拥抱着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