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九卿》 1、第一章:赴任 华亭县位于陇东平凉郡,是商绸之路必经之道。官绅商齐齐出钱修缮,这里的官道是最平整干净的。 刚卷过黄沙,官道上,路旁的石碑上,道路两边碧绿连天的秋麦。全都盖了一层黯淡的黄土。 马车中深处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手背明显刻意被晒黑过,玉釉一般细腻的肤质,掩盖不了这是位从小骄生惯养的贵公子。 章景同眺望着绵延的官道,大块大块的青石板,似乎铺到了沙漠尽头一般。地上薄薄一层黄土,过往马车浅浅辙辙留下车印。秋风一吹,一些沙子拍打上马车边缘。 车夫立即压住车帘,笑着驾车道:“公子,风沙大,仔细吃了土。” 章景同想起刚才路过的石碑,笑着问道:“现在到了平凉郡了吧?” 车夫说是。章景同翻开手中的任命书,上面赫然写着举人章询的履历。前面都寻常,只有看到章询的字时。章景同啧啧摇摇头说:“但愿别碰到认识我的人。”否则这一瞧就知道他是谁。 东宫这事办的也太不走心了。 举人章询,字同景。 东宫辅臣章延辅,字景同。 章景同白玉手指敲着任命书,简直哭笑不得。 车夫崔老说:“公子说的这是哪的话,你是章家的嫡长孙,名字是长辈钦赐。在孔庙里盖过章。东宫都是些文夫子,哪里敢冒犯。把您名讳掉了个,已然是天大的不敬了。” 崔老心中暗想,你把东宫那些文夫子当成天家了? 当年章家都给大公子取好名字了。算了五行,请了祖宗,问了孔庙。才得了一个章时霖的好名字。 天家一道圣旨就改了。 如今京城人人都知章延辅,却少有人知章时霖。 章景同不以为然。把自己名贵的东西都收起来,翻了身朴素的长袍褂子。富贵中显得寒酸,很符合履历中的状态。 ——一个来自浙江桐庐的富家公子哥,章同景。 家中小有钱财,却又没什么大权势。 稍一打扮,一个面容英俊,青袍士子的少年人模样出现在眼前。 章景同眼睛纯真,带着孩童般未褪的蓝膜。黑白分明,哪怕已经十七,仍让人觉得少年清澈。 崔老架着车,捂着嘴说:“大公子,你这个样子实在不像个文人。”他太清隽矜贵了,一看就是哪家骄养的世子少爷。 章景同正了正帽子,笑着拍了拍士子巾道:“反正浙江桐庐章家也是大户。” 章景同又没打算把自己扮成个乞丐。“就说我是打南边来的。白净俊秀一点也不奇怪。”南人多这样。 崔老忍俊不禁,他是章家老仆。望着自家小少爷只有疼爱。“大公子说的是。不亏是跟太子游过江州见过世面的。老夫竟不知道南人都是公子这般模样。” 章景同笑骂他:“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找回东宫去。” 到了华亭县。 两人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先去客栈修整。章景同先一步派去探路的小厮回来了。 环俞和焦俞一个性冷一个性热,皆是武功高强的好手。尤其是性冷的环俞,虽然平日看着木讷内向了些,不太会与人打交道。却是行军追踪的一把好手。 谁知两人一坐下来,内向的环俞还没开口,焦俞就滔滔不绝道:“大少爷,有人要见你。” “哦?”章景同一愣。他前脚刚到陇东,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见他。 难道是他出师不利,陇东官场听到风声了? 章景同眼神平静道:“什么人?” “管他什么人。” 环俞的消息更重要。赶走了焦俞,从怀里拿出邸报道:“大公子,华亭县的县令叫尹丰,开泰年的进士。” “尹丰曾经被谭党清算过。二宗年间攀附着刘宗光,日子过的还不错。后来谭宗贤掌权,他就来到了华亭县。家中一妻四妾,有三个儿子。这是您要的邸报。”说完,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官府印制的邸报。 章景同收了,简单翻看着。 说完,环俞一脸犯错的样子。束手站在一旁,不安的说:“因您的说的,不要惊动陇东官场,至少不要惊动文官。属下就劫了驿站的邸报。抄印了几份……导致地方军所拿到邸报的速度比平日晚了一日。” “一日不是什么大事。”章景同安慰他道:“你没跑到陇东兵营所亮军牌,要邸报。你家少爷我就很欣慰了。” 焦俞哈哈大笑,斜眼瞥着环俞捂着肚子。 环俞脸上微红,震地踹了焦俞一脚。腼腆地说:“大少爷!” 章景同微微的笑,安抚他平常心。 焦俞见缝插针的上前,正色的拿出一块玉佩,流光四溢的白玉,隐隐透着底蕴。 他道:“送玉佩的人叫松衡远,是甘肃布政使司——华亭县县令尹丰就是他一手安排过来。他是尹丰的恩师。” 闻言,章景同感兴趣的抬起头。 焦俞连忙继续道:“是这样的。京里派人送来信。你走后不久,有人拿着这块玉佩求见你。夫人怕泄露你的行踪,又怕误了你的事。把信和玉佩夹在给官邸公文里,寄放在陇东驿站。” “我去打探消息的时候把东西拿回来的。” 章景同听见甘肃布政使司的名字就皱了皱眉头。章景同没见过松衡远,但对这个甘肃布政使可是如雷贯耳。他东宫行走这几年,不止一次的听人说甘肃布政使排挤同僚,仗着自己年长威高。在陇东官场立规矩。 前年陇东闹出监粮事件。甘肃官员落马了一大半。只有松衡远纹丝不动的。许多人都在背后说是松衡远设计陷害同僚。 不过,让人诧异的是。松衡远在京城并无靠山。 也不知他如何来的人脉,这些年都不纹丝不倒的。 太子和皇上虽然知道松衡远官声不好。但松衡远其人为官到没什么劣迹。甚至还功绩颇佳。别的且不说,单单他在陇东花了二十多年,带领当地百姓开垦出三万亩良田。但凡他曾经不是谭党重臣,如今也能官拜九卿了。 章景同好奇的问:“松衡远找我做什么?”按理说,他们应该没交集吧。 焦俞道:“他是拿着故友之物到章家的,所求也不高。只是想谋个京城的缺,想把自己往京城挪挪。您也知道,当年二宗之争清算的时候波及了不少人,这个叫松衡远的,就是卷进那场风波中。这些年一直被压在甘肃,始终上不了一个台阶。” 章景同感觉很有意思,笑着问:“他怎么不找我父亲?”他虽然是章家的嫡长孙,章家的掌权人还是父亲吧。 更何况,正儿八经论起来。章景同还没入仕。怎么求官求到他这来了。 环俞冷不防开口说:“许是他求不到章大人面前。这才找到公子这了。” …… 那就更奇怪了。 他们非亲非故。松衡远为什么觉得一块玉佩,就能让他去向父亲开口求情? 章景同打量着手里的玉佩。 白玉做工精致,符纹上隐隐有篆体的‘闲百忍’三字。 闲百忍是祖父祖母常用的闲章。后来打出了名气,就托工部下的制坊特制了一批闲百忍字号的小物。平日只打赏给亲近的人。 章景同摸出是蓝田玉。思来想去,拆开了信。 懂了。原来是姻亲之物。 章景同得知玉佩是从陶家来的之后。好奇的问:“松衡远是不是没有儿子?” 焦俞打听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很有一手,“是,松大人有一妻三妾。生了六个女儿,全是金花。” 那章景同明白了。 河南陶家很多年没有女儿了。会很喜欢这样的儿媳的。 河南陶家一连四五代都是多子少女,甚至多子无女。不光嫡支,旁支也是如此。简直跟中了邪似的。 就像没有儿子的人家盼儿子。没有女儿的人家,还是一连几代都没有什么女孩儿的。女儿家就更珍贵了。 陶家不同其他世家,特别喜欢和那些女儿多的人家结亲家。就盼着家里能多几个女儿。 且不说物以稀为贵,多喜欢多稀罕。陶家是中州王,震慑西北。是前首辅章年卿的外家,急需扩大姻亲血脉。光从利益角度来说,陶家都希望多几个小闺女。 可是天意弄人。大概子嗣上就是越盼什么越不来什么吧。陶家到现在也只落地了一个嫡支旁系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中。还是一对在外地为官的小夫妻生的。 于是陶家长辈就猜测,大概是风水地缘问题。把陶家几个嫡支的新婚夫妻都支到他乡去走亲戚。 ——陶家不缺儿子,却很缺女儿。 近年来,陶家唯二的两个姑娘。一个是陶金海的亲女陶茹茹,一个是陶茹茹的幼女章青鸾。前者嫁到了章家,后者是当今皇后。 如果抛开章青鸾这个外孙女而言,陶家嫡系九十年来只有陶茹茹一个正经女儿。其他都是光头小子。 不过松衡远信中提到的女婿名字,章景同并不眼熟。应该不是什么嫡系。否则他至少应该有一点印象。 陶家和章家是血缘姻亲,还绑定着政治关系。这些年走动很亲密。 章景同作为章家嫡长孙,对陶家嫡脉的叔伯兄弟都很熟悉。他们的姻亲也熟记于心。 章景同斟酌了片刻,拿定主意。 “不见。”章景同把玉佩和信递回给焦俞,说:“把信寄回京城。让母亲出面,就说我还在读书。松大人是地方大史,这种事找我个孩子不太好。” 见了他还怎么去尹丰手下做师爷。 章景同暗暗嘀咕,立志要把自己打造成个尚在进学的孩子。 焦俞嚷嚷说:“大少爷你这也太敷衍了。谁不知道你早就进东宫行走了。” “不过是搪塞。还管理由好不好。” 章景同不以为然。他要是想正经拒绝,就找父亲出面了。 焦俞撇撇嘴,没有再多说。反正这个松衡远和他也没关系。他干嘛当说客。 倒是一旁的环俞若有所思道:“大公子要赴任的华亭县衙,县令尹丰就是这位松大人的学生。被松衡远视若半子,松衡远在京为官时很得谭宗贤赏识。后来刘宗光倒了,刘党被血腥风雨的清算时。他还能从谭宗贤手里讨一份任命书出来把尹丰送走。” 章景同觉得这师生两很有意思。师父是谭党的铁杆,学生却攀附着刘宗光。这么说,当初这对师生在站队前就结盟了? 章景同笑了一笑。突然觉得自己选对了人。“在尹丰手下做师爷肯定很有意思。” 这对师生不仅特别会左右逢源,还是个爱两边下注的墙头草啊。 这时,几道略带羞涩的目光穿过半帘落在章景同身上。 风中传来欢愉的笑声,几个带着白纱坠帽的女子在仆妇和下人的簇拥下离开。豆蔻年华的少女爽朗大方回头,目光难掩欣赏。 章景同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憎,若有似无的戾气让身边服侍的人心骇。焦俞环俞见了立即挡在前面,一个放下半卷的竹帘,一个把门边的屏风搬到章景同这边来。 大公子最讨厌女子贪婪的趋势。 自打章景同过了十二岁之后,满京城的妇人女眷,未出阁的少女看他的目光都是贪婪而觊觎的。没有一个妇人不想把女儿嫁给他,没有一个姑娘不把他视为梦中情郎。 章景同英俊漂亮,家世也好。最关键的是还是和太子一起长大的,如今虽未正经出仕。却已经是东宫辅臣,在宫里和朝廷里都能说的上话的功勋少年。 可炙手可热的背后,却是毫无真心。章景同身上有太多让人觊觎的东西了。几乎靠近他的人都是身怀目的。 自打皇上封了章家爵位。章家成了奉国公家。 章景同就更被人惦记了。——人人都知道,嫁给章景同,生下的长子落地就是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谁能不想要呢? 这种炙手可热,章景同有种愤世嫉俗的冷淡。 挡住了门外觑视的目光后。章景同脸色才好看些。焦俞和环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口气。 不过又开始发愁起来。 大公子于人界限这么防备,何时身边才能有至交好友,红袖添香。难道大公子这辈子除了太子和建由候世子这两位表亲手足。这辈子注定再无亲密友伴? 2、第二章:华亭县 休息一日后,章景同带着小厮去华亭县衙报到。 华亭县,官府。嫩柳芽树枝从墙上冒头,庄严的官府黛瓦白墙,看起来多了几分生姿春意。 章景同给自家车夫付了钱,装作不熟的样子拿走自己包袱。 华亭县衙黑冷庄严,门口有两个衙役守着。 章景同袖揣自己的履历本和任命书,不卑不亢的上前敲门。 一个衙头模样的人打开大门。看见章景同带着文士帽,收起心里的不恭敬。赔着笑问了一句:“公子有何要事?” “在下章询,字同景,承治二十四年举人,浙江桐庐人士。” 章景同彬彬有礼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封举荐信递上去,露出少年人的青涩俊朗,说:“在下是来当聘华亭县钱粮师爷。这是万典薄的引荐信。还望这位公仆帮忙通传。” “不见不见。”县令尹丰正烦的在屋里团团打转。一旁他的恩师到气定神闲的坐在太师椅上。对他说:“别转了,转的我眼烦。” 尹丰不理解,“老师,学生不明白!当今龙座上那位怎么跟开泰帝似的!二宗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您怎么还被压在这穷乡僻壤。而且那姓杨的明明收了好处,说好了今年把你往京里挪一挪的。怎么就黄了?!” 甘肃布政使松衡远冷冷淡淡的看了尹丰一眼,没有说话。 尹丰忿忿的说:“那姓杨的没声了。章家呢?您不是给章家送了敲门砖吗。他们也没什么音信?” 提起这个,松衡远就有些浮躁。他道:“别说这些了。” 松衡远不抑足是假的。他今年都六十九了,人都快进棺材板了。难道真的要在这个小地方磋磨进土?京城章家一直没有回信。这个姓杨的也靠不住。 他也不知道他的盼头在哪里。 松衡远吐了口浊气,安抚了学生两句。说:“你倒也不必着急。我挪不上去,不还有你吗。” 尹丰眼睛亮亮的,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激动的叫了声:“老师……” 松衡远叹气说:“当年你还小,算是被扫到的尾巴。这些年你在华亭干的不错。过两日蒋家有寿宴,那姓杨的必会去阿谀奉承。老师再去同他谈谈。” 至于章家,则是绝口不提了。 松衡远摆摆手。坐着一顶宝蓝色的素色小轿从正门离开。 离开的时候,却在县衙外外看见一纯真俊秀的小少年,瞧着乳臭未干的样子。正低头和自己的小厮说着什么。 那小厮警惕极了。松衡远视线刚一落,那小厮就狐疑的看过来。 小少年问了句什么,好像是骂他大惊小怪,风吹过来隐约的声音说:“……还真当你是话本里的武林高手,盖世豪杰?” 那小厮蔫蔫懦懦的。 松衡远嘴角隐隐一笑,吩咐自己师爷去问一句。“去找尹丰问问,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不一会儿,师爷回来说:“他就是刚才那个来自荐师爷的。说是叫章询。手上拿着万典薄的举荐信,估计没少塞银子。想来家中是个富贵的。” 松衡远心里一动,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说是打南边来的,浙江桐庐章家的后生。”南边才子尽出,家族一般都肯举族之力供养学子,学生很难出头。像章询这样混不出来,跑到这小地方来补师爷历练不在少数。 “章家的……”松衡远沉吟道:“浙江桐庐是章芮樊、章年卿的老家。这么一个孩子,怎么不见他们提拔留用。” 师爷得意洋洋地说:“想来是个旁系,不然怎么会谋到这穷乡僻壤来。那浙江桐庐章家大了去了,举族快八千人,男丁就有五千多,光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有功名的青壮年就有两百人。那章首辅再牛也是过去的事。若是个个靠着章家吃饭,那章家还不得累死。” 师爷撇了撇嘴,“再说了,那章年卿自己就四个儿子,手底下的孙子都混不出头。要避开其叔父锋芒,一堆老家的嫡系旁系,谁认他们!” 松衡远笑了笑。 是啊,朝廷里一般不会允许一个家族出头太多人的。 寻常人家父子兵同上阵已经是罕见,像章家那样的父亲叔伯儿子都在朝廷位列九卿之中,孙辈还有出色待出头的嫡支,在世勋之家中,几乎寥寥无几。 说到底不过是天家压不住章家。 不然早把章家几房拆的七零八落,兄弟阋墙了。 松衡远遂没再留意,只是非常感同身受的喟叹了一声。“仕途艰难啊。” 这么个少年,若不是南边科考竞争激烈。生在豪门大家,却是旁支偏落出不了头。何至于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来这黄沙之地当个县衙师爷。 松衡远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际遇还不错,至少前半生没被磋磨到这个地步。 * 尹丰闭门不见。 章景同吃了个闭门羹,只能就近先租赁一个普通房屋。再想办法。 环俞和焦俞安静的收拾东西。房屋只有一个明堂,进门就是房屋。书房和卧房只能并作一处安排。角落有个小灶。 崔老看着就眼眶一红,率先不满意起来。“这么粗陋的地方。大公子你怎么能住这里。” 章景同好笑,说:“我不住这里住哪里?”他打趣道:“别忘了我现在家中支援无力,在外谋生的人。” “我看这个小院挺好。环俞焦俞住在左右耳房,明天再聘个会做饭的妇人,灶上也有人管着了。崔老,你没事就回京城去吧。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让母亲安心。” 崔老是章景同母亲从镇国公府里带出来的老仆人。 崔老嘴巴嗡嗡,最终还是道:“我先在附近客栈租间房住下。就这么回京城我于心不安。总得看着大少爷进了县衙,我才好回去跟夫人复命。” “我又不是女孩子。” 章景同温声的道:“我若是姐姐,你这么操心也就罢了。堂堂七尺男儿,祖父在我这个年纪也不四处奔波历官。哪里就让家里这么操心了。” 崔老闭嘴不听。“我就倚老卖老了。”说完抱着小包袱去了客栈。 章景同拿母亲身边的旧人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安顿好,才开始着手自己的事。 环俞打听到,尹丰喜欢去梨园坊听戏,还喜欢赌银子——是个豪情的真赌客。并不是借机敛财。 甚至尹丰不喜自己被旁人认出。赌坊老板讨好让着自己。 为此,尹丰经常去江湖人开的四海赌坊里一展身手。 只可惜江湖人鼻子灵得很,对他们这些官场中人气息最为敏-感。尹丰十次去,八次都要碰壁。只好退一步,到梨园坊里赌。 梨园坊也是背后有江湖门派支撑的戏园子。里面涵盖了听曲儿、伴娘儿、借宿、赌坊重重总类。势力非常的大。 天高皇帝远,连官府拿这些人也没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大型械斗。官府通常对这里都不闻不问的。 章景同听了就要去梨园坊里拜访。 焦俞急的团团转,“不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若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江湖人怎么就乌烟瘴气了。”章景同淡淡不悦,一撩袍整理冷淡肃穆,让人头皮发麻。偏偏章景同纯净泛滥的瞳孔还写着笑意,他不疾不徐的问:“江湖人怎么了?我三叔身份不尊贵吗。他不也行走江湖,畅快肆意。” “我不过是进去偶遇一下尹大人。好来个毛遂自荐罢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这就死忠直谏了?怎么,出门在外我还要仰仗你们二位保护安危。你们就要对我管头管脚了?” 焦俞苦着脸说:“大公子,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这不是冤枉我们吗。” 环俞则摸着剑鞘思索了一下,说:“大公子。梨园坊附近有个酒楼,视野极好。正好能看见梨园坊的大门。您看……不如您在酒楼里来个守株待兔?”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问:“就这么怕我去赌坊啊。” 环俞硬着头皮说:“那是当然。大公子有所不知。江湖上多亡命徒,手下的功夫都是舔血自保的。非常狠辣。您若在那种地方有个闪失,我和焦俞联手也不敢保证你全身而退。” 搞得章景同心里不断的犯嘀咕。 怎么三叔一个人独行侠似的行走江湖,这些年也没见出什么事呢。 不过他不是坚持一意独行的人。环、焦二人负责守护他的安全,他们此行翘楚。章景同一向喜欢术业有专攻,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负责。 章景同妥协道:“好吧。那就去那个酒楼看看。对了,去给崔老那边打个招呼。省的他瞧我不见又着急。” 环俞应是。 章景同一进酒楼。四春坊的掌柜就暗道一声晦气。 江湖人认人和官场上辨人不一样。 但凡江湖中人,对达官贵爵,富家公子近乎都有一种猫遇老鼠的敏锐。不一会儿酒楼上下就猜到章景同的身份。 上的酒都一律换了珍品,还不敢太烈。生怕这位矜贵的小公子喝出什么毛病。一众人伺候烫手山芋一样伺候着章景同。 直到尹丰两袖空空从对面的梨园赌坊出来。章景同才迎上去,自我介绍:“尹大人,我是之前投过您门贴的举人章询。特来自荐,想在大人手下聘名师爷。” “章询?呵呵,姓章了不起啊。我还以为你打京城来的呢。好大的口气,你想在我手下当名师爷就当名师爷?我是大人你是大人?”刚输了钱的尹丰是铁板一块,他正心情不好呢。章询就撞到他手上来。 章景同笑而不语,温煦如风。对尹丰的戾气视而不见,他敲扇道:“不过是碎银几两。章某不才,擅长算术。特来应聘贵府粮谷师爷。若大人开恩,不若章询替你赌一把。且让大人赏才看看?” “滚滚滚!” 尹丰黑了脸。他爱赌只是喜欢那赢的一瞬间的快感。而不是想赌赢银子,何至于招人代赌。他看起来很缺钱吗? 章景同被连着两拒。望着尹丰远去的背影,面色也不虞起来。 环俞忿忿道:“大公子!您不要再委曲求全了。你要从华亭县衙找什么,我给你偷出来!不要你做低伏小受委屈。” 可章景同不觉得委屈。 只是碰壁而已,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章景同矜矜的笑着。情绪水过无痕,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打趣环俞道:“若这么简单,我还来陇东做什么?” “太子和皇上派了多少人来陇东,他们一个个欺山瞒海。层层勾结,朝廷查了三年都没有查清头绪。陇东到底在干什么,谁也不清楚。” “我要摸清的是整个陇东官场的底层关系网,那些口口-交传在内部人嘴里的真相。若真抄了他的家就完了。我还跑这一趟做什么。天威何在?” 章景同风轻云淡的买了小摊上的桂花酒,在手里掂了掂。“走吧。回酒楼继续用膳。” 章景同笑着说:“做饭婆子还没找到呢。今儿个我们就在酒楼吃了。” “好勒!” 酒楼雅室里,孟德春放下帘子,半个手掌遮挡住起了一连串燎泡的嘴巴。 杜卫良坐在对面看着暗笑,简直肚子都要疼起来。 孟德春长叹一口气,这几日愁的头发都要白了。看着昔日好友如此,冷哼一声。“有你这么做世叔的吗!亏我儿子还叫你一声义父。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杜卫良吊儿郎当的说,“我?我有什么,我不过是个管刑名的师爷。皇上要打大周,华亭作为地方军镇。地方仓廒十仓九空,只有账目没有粮食。主事官死了三年,如今连个责任人都抓不到。我能怎么办?只能盼着皇上不打大周了呗。” 不打就没人查。没人查等他们熬过这几年,这堆烂摊子就是别人接手了。 章景同路过的脚步声顿了顿,指了指隔壁包间示意小二安排。 焦俞不等小二叫苦说话,立即塞了一袋铜板过去。低声道:“有劳了。” 章景同在隔壁包间落座。 孟德春和杜卫良面面相觑,只能碰酒,“喝喝喝。”一醉解千愁。 3、第三章:内部 “去打听打听,隔壁包间坐的是谁。”章景同一坐下就嘱咐焦俞去跑腿。 环俞感激的看了大公子一眼。他性格实在闷,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大公子却从不嫌弃他。环俞提走桂花酒在一旁灌壶。 焦俞还没回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章景同皱眉,他都听不清隔壁说话了。 “出去看看怎么回事。”章景同对环俞道。 “是。”环俞神色一冷,手还未碰到门。突然一个年轻高大,身穿姜黄色茧绸的男人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苦口婆心的小二,“蒋少爷你可饶了小店吧!这间有客人。” 姜黄色茧绸男人不耐烦道:“我知道里面有人,我找的就是他。起开,别让小爷动手啊。”语气虽然纨绔,可抬起的手掌并未落在小二身上。反倒只是和他推拉。 章景同闻言看过去,笑着问:“这位少爷是来拼座的?”他示意环俞让路。 蒋英德没有察觉那个叫环俞的不起眼小厮,胳膊从冷硬防备变的放松。他兴奋的一个箭步冲过来,撑着章景同桌子道。 “我刚才听见你对尹丰说你会赌?”蒋英德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了宝藏。 一墙之隔,正在洽谈的孟德春和杜卫良两人听到了自家大人的名字。不约而同停下来,走了出去。 章景同雅间的门大开,垂下来的湘竹帘歪歪扭扭挂着。露出章景同玉秀纯真的脸,如玉般细腻温和。意气风发,少年悠闲,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慵懒。 小二艰难的跳着脚够着湘帘。环俞淡淡笑着,从腰间摸出一个铜板对着门梁湘帘轻轻一弹,湘竹帘立即倾斜落下。正好和小二跳起来的动作吻合。 “咦,地上还有个铜板。”小二没注意到铜板是从天而落的,还以为是谁遗落在这里的。 杜卫良和孟德春对视一眼,一时没有认出少年是谁家子弟——陇东荒凉一片,只有华亭富庶绿洲。名门望族多再此置业。 孟德春是华亭县的钱谷师爷,管着当地税赋,常和世家大族打交道。对各家子弟都能说上来一二。 “不认识,确实眼生。”一旁的杜卫良也如是说。杜卫良这么说,就意味着对方不是个纨绔子弟。 杜卫良管着华亭县的刑名,如果说和孟德春打交道的族长、管事更多一些。和杜卫良活动的世家纨绔子弟就更多。 他们两个都不认识。那这人肯定不是华亭当地名门子弟。 若是酒楼掌柜的在这,必会看出章景同的身份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刺手。这个不起眼的小厮功力深厚,弹起清脆易响的铜板落在地上竟然悄然无声。 俨然是个使暗器的好手——相应的,也是察觉四周暗器的好手。 这么个英雄人物,甘愿伺候的公子哥身份可见一斑。 只是环俞实在太不起眼了。一进屋就被大家忽略。蒋英德抚了抚自己姜黄色茧绸袍子弹掉上面的点心碎渣,一脸得色的望着章景同。豪迈地说:“小兄弟,你替我赌一把。我们蒋家作保,定让你顺顺利利在尹丰手下办差,如何?” 看见蒋英德,孟德春和杜卫良会心一笑。一下子知道刚才敢对尹丰尹大人直呼其名的人是谁了。 章景同矜贵一笑,用桂花酒挡着自己表情道:“蒋家是做什么的?” “兄弟是外乡的?”蒋英德一下子傻眼了。见对方一脸平静,后悔极了自己没带小厮。 蒋英德虽然嚣张,却也实实干不出吹嘘自己蒋家家大业大的祖宗往事来。哑巴了半晌,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尹丰你知道吧?就你刚才见过的那个。他在华亭这么多年,年年都要来给我家祝寿的。” 羞耻的话说完。蒋英德就闷灌了几口酒,他实在张不开口继续吹嘘下去。但又怕眼前这富贵小公子不知道蒋家的厉害,不愿意代他赌一把。 却不知几瞬息之间,章景同已然摸清他的底细。 章景同来华亭之前,把整个陇东的官场派系,地方望族都背了一遍。 正所谓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 大魏国土辽阔,自然有帝王管束不到的地方。陇东地处寒凉,地广人稀,多靠宗族维系。 地方县衙远不如乡绅和地方望族权势大。 只是华亭蒋家不在章景同重点记的人脉里。一时半会儿有些想不起来。 蒋英德这么一提醒,章景同立即反应过来小家族有小家族的好。他正是眼前尹丰之事的得力之人。 章景同瞬间就和煦起来,主动给蒋英德倒了一杯桂花酿。问他:“蒋公子实不相瞒,我先前同尹大人说那些话不过是讨巧罢了。我打小家里管得严,其实并不善赌。只是算术好些。其实我连摸牌九都不会。” 蒋英德瞪大眼睛,被迎头泼了冷水。又觉得情有可原,半晌还是不肯放弃的抓住希望问:“那你会赌什么?这样,还是我刚才说的。你不是要找尹丰谋官吗,等会儿在梨园赌场你只要帮我赢够五百两银子。这件事我蒋英德包了。” 蒋家出面和蒋英德出面,意味是不一样的。 章景同大家族出身,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区别。 正所谓蛇有蛇洞,鼠有鼠窝。蒋家又不是做慈善的,不会儿孙求个什么就给他狐朋狗友帮忙的。先前蒋英德许诺的,跟画大饼差不多。 到时候苦着脸一句家里不同意,章景同就拿他没辙——至少章询章同景,这个家族不受宠只能另谋生计的小公子。对蒋家这种地头蛇是无可奈何的。只能吃哑巴亏。 蒋英德出面就不一样的。 蒋家的正经少爷,总有那几条路铺的通。 章景同听他这么说,心里这才有几分满意。心道算你还诚心。他徐徐开口道:“我精通算数,赌骰子、算点。还是不错的。” “走走走。”蒋英德伸手拉着他的胳膊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哀嚎:“你最好真如你说的那么厉害。赢了,我赴汤蹈火也会把你的事办利落。输了,呵呵。我就让你小子知道我蒋英德在华亭县为什么叫蒋大少。” 章景同忍俊不禁的问:“难道不是因为你排行老大?” 蒋英德得意的点了下鼻子,说:“我家里行三。”然后露出两排牙,寒森森一笑。 章景同只是笑了笑。出去的时候遇见焦俞,他正跟在两位中年人后面。 很快章景同就看懂焦俞暗示。仔细看了看那一张国字脸儒雅的中年人,又望了望一脸轻佻桃花但身上却莫名正气的青年人。他点了点头,示意焦俞继续跟着。别急着回来。 环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似不远不近的跟在蒋英德章景同后面。手指缝间暗暗夹着四枚铜钱,从来没松懈过。 杜卫良和孟德春看够了热闹,又继续坐回去喝酒去了。 梨园赌坊。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实木台子下却是暗房空间,三教九流在这里叫喊着。烟雾缭绕,还有抽阿芙蓉的。 章景同神色寻常,在里面闲逛着。却观察摇骰子的桌子。蒋英德也是知趣的,只在一旁跟着。虽然请他代赌,却并不着急催促。只是解下了腰间的一袋银子。 谁知章景同逛完却说:“这里的骰子我玩不了。”他摊开手,一脸诚实道:“单会算没有用,还得会摇。我不会。” 蒋英德吃人的看着章景同。恨恨地说:“你小子玩我是吧?” 章景同笑问:“蒋少爷会摇骰子吗。” 蒋英德阴恻恻的说:“你觉得我会吗?我要是会控制大小,至于输的连裤子都没了,给妹妹的头花钱都没……算了!总之,我请你来是代赌的。我要行,要你干嘛?” 章景同悠悠笑道:“那就打麻牌吧。这个我还熟些?” “你真的靠谱吗?该不会你为了迎缝尹丰,故意吹嘘的自己吧。”蒋英德开始怀疑自己太轻信人了。难怪家里人都劝诫他不要赌,赌徒被逼急了脑子就容易缺根筋。什么都轻信,抱住救命稻草似的。 蒋英德泄气的摆手:“算了算了。我自个回家认错。都怪我管不住自己。连小八的脂粉钱都赌进去了。家里的妹妹就数她最可怜,到头来让我害的最惨。” “来都来了。试试又何妨。” 眼看着机会溜走。章景同忙拉住蒋英德,不再开玩笑逗趣。 两人上了牌桌,章景同却还是不上桌,只拿着纸扇扇着一室的浊气,在一旁边给蒋英德指点。 章景同理由很正当:“家里不许我赌。”他笑着说:“我只能陪着长辈赌着玩玩,若是在外面碰这些。我爹会把我抽筋扒皮的。” 蒋英德撇嘴。那他找他干嘛?供着吗。 但此刻赢钱最重要。蒋英德按下不表。 江湖赌场麻将为求快,打法和坊间很不一样。——换句话说,麻将在赌场并不欢迎。 骰子三瞬就能开一把,斗鸡一局就能见胜负。麻将?去去去,外面麻将馆玩去。 但梨园赌坊是有麻将牌的。 梨园赌坊和其他赌坊不一样。来这里的多里的多是雅客。偶尔兴致来了,达官贵客叫几个当红的角一起来抹抹牌也是常有的。 下了赌坊,瞧不上普通赌徒爱玩的。依旧叫场抹牌也是有的。 蒋英德的身份是够的。作为蒋家的公子,他想玩什么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蒋英德警告章询,“这里的麻将玩的很大的。要是输了我只能把你押在这了。” 这章景同就要和他盘道盘道清楚了。“蒋公子是想赢牌呢,还是想赢钱呢?”他合上手中木牌规则,这个很重要。 这个赌坊玩的确实不一样。牌面规矩像是南北场糅杂的,专门刁难人的。抢杠胡要包赔,放杠还要给杠钱,开局还限时。 一炷香分不出胜负就要另起牌。连着三局没有胜负,四人一家要给赌场九十两银子。 难怪没人玩。 没有开大小爽,没有赌骰子快。这根本不是赌徒爱玩的。也不是爱玩麻将的人喜欢的。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玩的大吧。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一家嚼用一年半了。 章景同平日只日常起居,不算日常赏赐买珍品,一个月食用开销也不过二十四两。 蒋英德过的比章景同可怜些。一个月只有十八两。 不过想到他是在华亭这样的小地方,十八两委实不算少了。——不过,蒋英德的腰包远不止这些。就如章景同不会每个月真的只开销二十几两的零用。 三年前章景同的五叔就分了两条航线给他管,这就是纯纯给他的零花钱了。为此,章景同一度比太子谢翀、英国公世子杨英哲还财大气粗。 此行来陇东,他就一分钱没伸手给家里要。 4、第四章:赌坊 蒋英德身上碎银只有五十七两,不过他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通汇。 蒋英德抽了一张银票。把剩下的一百五十七两推给章景同。“赢牌输牌都随你。我只要赢钱。” 章景同一笑,让蒋英德入座。自己则手里端着杯茶气定神闲的坐在蒋英德右侧。 章景同话甚少。说是指点蒋英德打牌,却几乎不开口。只在蒋英德自摸、要胡、要杠的时候开口。“摸上家的。”“打这张。”“别碰。”“放杠。” “杠了我就输了!”蒋英德怒火中烧。 章景同淡然笑着,气定神闲。一副听不听随你的样子。 蒋英德暗暗沉默,手里转着牌。他看出来了,章询脑子确实好。他会记牌,还会算牌。他们刚才他虽然放杠倒赔了对家三十两。反手又收了一百八十两。 ……算了。听他的试试吧。 蒋英德放了牌出去,接着自摸一张,九宝莲灯! 蒋英德两眼放光。 然后接连输了两把。 蒋英德垮着脸瞪章询。却见他端着那杯冷掉的茶,示意他继续。 蒋英德只好冷着脸继续。 下一把,清一色豪七,杀牌! 一家四十二番,一把就赢了小四千两银子。 这下连梨园园主都惊动了。 这次蒋英德反而不慌不忙了。笑呵呵的说:“继续,继续。” 场上气氛一时变的有些微妙。 章景同余光看见环俞已经从松散变的站直身体紧绷。场上有不少人目光都变了。环俞在别的地方许是不起眼。在江湖人眼里可是能很轻易辨出他大杀星的气质。 梨园园主一时有些迟疑。还不待气氛彻底变坏,牌桌已经重新响动起来。蒋英德又输了一把。这一局输了三百二十两。 场上气氛还是没有好转。环俞上前对章景同说:“公子,天色不早了。您还没用晚饭呢。崔老会骂我的。” 环俞暗地里拉着章景同,一定要让他离开。 章景同笑着说:“不忙,等蒋公子一起。”说完不慌不慌挽起袖子理了理。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 佛珠是平平无奇的檀木,上面却有行脚帮的印迹和章龙图的释号。 梨园园主暗忖了一下。朝章景同拱了拱手退下了。 周围似乎无人察觉。 牌桌上热热闹闹的还在继续。 蒋英德输输赢赢的打到晚上。 输得多,赢得少。 蒋英德后面没有让章景同再开口指点。终于在最后一把赢了九十两的局面下,蒋英德起身推开牌桌道:“小爷累了,我不玩了。” 章景同有些诧异的说:“不多赢一些?”他故意问。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倒输了两千多两了。就最后这把赢了。章景同笑意嘲弄。 蒋英德摇头,淡笑拎着章景同出了梨园赌坊才解释。“赢的太多场面就不好看了。” “我们蒋家在华亭虽然势大,也不敢和这些江湖狠人硬碰硬。我这里还剩一千六百九十两。够本了。再赢下去,只怕我们两走不出赌坊了。” 章景同没想到蒋英德看着浪荡随性,行事却张弛有度,心中自有成算。 能管住自己贪欲的都不是一般人。 章景同对他生了几分兴趣,好奇的问他:“蒋兄看着也不是奢侈无度,管不住自己的人。怎么突然会急需五百两银子。还到赌坊去闯?” 蒋英德眼底闪过异色,有些对章询刮目相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赌输了。找你赢回场子呢?”更何况他一开始就用的这个借口。 章景同温眸徐泽,少年耀眼的一笑。他说:“我瞧蒋兄英雄气胆,有抽身之勇。输个三五十两银子,许是还有可能。一条道走到黑的赌翻身,连输五百两。不可能!”他斩钉截铁的说。 说的蒋英德心中豪情万丈起,不自觉就把章景同当兄弟。坦诚相对的说:“……其实我是为了我妹妹。恩,一个堂妹。” “她一个女孩儿家,被家里所不喜。一个人就临溪镇的庄子上住着。家里嫌弃她不是蒋家女儿,对她很是刻薄。” 章景同惊诧,还以为是什么家族狗血。不禁重复了一遍:“不是蒋家女儿?” 蒋英德一看就知道章询误会了。连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母亲当初嫁进蒋家的时候,就是带着肚子的。她母亲是个唱青衣的,被我六叔瞧中赎身纳成了妾。我六叔给她赎身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有了身孕。左右是妾室,我六叔也不甚在意。后来那青衣生的又是女儿,我六叔更不介意了。” “那青衣感激我六叔收留她母女。对我六叔也很是尽职尽责,从不冲突冒犯我六婶,一直非常守规矩。进门第三年还给我六叔生了个儿子。十几年来一直都相安无事。” 蒋英德叹了口气,说:“可去年我六叔去和酒友爬山吟诗,一时昏了头失足从山上摔下。回来就半身不遂,一直靠人参吊着命。谁知熬了半年还是死了。我六叔一死,他们那一房就开始争遗产。我那个可怜的堂妹,因为不是蒋家女儿被排挤。蒋家不愿意养她,要把她嫁给甘肃布政使松衡远做妾。” “那松衡远都六十七了。虽然说他膝下无子,只有六个女儿。可到底人到古稀。我堂妹才十四岁!” “她不愿意,就被赶到临溪镇的农庄上。家里断了她所有例银、衣料、食物。她被迫像个农女一样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一晃就是两年。” 蒋英德对这个妹妹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跑去临溪镇找她商量,邀她入伙和我一起做生意。想着大贴小补她一些。好歹是蒋家小姐,怎么能活的连蒋府婢女都不如。” “我妹妹信任我。就把自己压箱底的保命钱,拿了二百两给我。谁知道一年过去了,家里给我的铺子也不过是勉强盈亏自足而已。铺子虽然小赚了一些钱。可几个掌柜都给我说,这钱不能动。不然铺子就周转不开了。” 蒋英德也觉得自己是自己昏了头了才去想着赌钱。“……我就想着靠赌搏一搏翻身。连着三天下来,我虽然输输赢赢看着漂亮。实际一算,我已经输了三十七两银子。我想不能再这么下去。再赌下去,我连这二百多两也要赔进去。” 章景同神色一直没有变化。让蒋英德深感舒服,仿佛他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堪的事。 蒋英德更有倾诉的欲-望了。他说:“我是看见你拦着尹丰求官的。我想着你是有求于人的,想必不敢撒谎。——那尹丰是好招惹的?人家是官身,又是地头蛇。我们蒋家够势大吧?那尹丰哪一年不是恭恭敬敬来给我们家老爷子贺寿。” “可是我们蒋家所有儿孙都受了叮嘱。要把尹丰敬起来,不要轻易得罪他。”蒋英德自来熟的搂着章景同肩膀说:“我想着我们蒋家人见了尹丰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您这个外乡来的势必不敢太岁头上动土,期瞒诈骗。这才找你来帮我赌一把的。” “原来如此。”章景同泛蓝黑瞳笑意真诚,似慵似懒的温和。 这次,轮到蒋英德抓住他袖子掀起来。挑眉似笑非笑的问他,“你手上这串佛珠什么来头?怎么梨园园主看见都敬若三分?” 章景同大大方方道:“我父亲以前资助过个游侠。那游侠原是少林寺的俗家和尚,一身好武艺。为人侠肝义胆,在江湖上颇有名声。我来华亭前,父亲亲自把这串佛珠交给我。说是我出门在外,路途遥远。家族之力不见得顾及的到。更何况,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义。有些事江湖人出面,反倒比家里更稳妥。” 章景同拨了拨手里的佛珠道:“至于它真正是什么来头,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沿路坐船行车,戴着这串珠子。确实有很多走夫小贩给我行方便。” “梨园也是三教九流的一行。我这不是想着许是能管管用。就撩起来给他看看。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蒋英德好奇了,“你家里什么来头啊?还能把手伸到陇东来。” 章景同淡淡笑着说:“我祖籍浙江桐庐。自然是手伸不过来,父亲才把这游侠的东西给我护身的。” 蒋英德伸手:“我能看看你这佛珠吗?” “自然。” 章景同褪下来给他。 蒋英德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领会过这串佛珠的威力,却有些舍不得还了。“章兄,你这串佛珠卖吗?” “什么?” “我,我没旁的意思。我先前不是给你说过,我堂妹一个人住在临溪镇的农庄上吗。她一个女孩子,日子过的挺可怜的。我是想着,你这串佛珠既然这么厉害,三教九流都要避它。我就想把它买来送给我妹妹,以后有地痞流-氓来闹她的时候。她也能拿出来防防身。” 蒋英德看起来很不好意思。手里捏着佛珠就开解银袋子。道:“这样我给你六百两银子。这笔银子够你三年嚼用开销了。我知道浙江章家也是大户人家,章兄也不缺这点钱。” “但兄弟不是马上要去尹大人手下任职了吗。你用这笔银子,买个上好一点的古玩。到时候送给上司也体面不是。更何况,你马上就要进官府了。也没有什么三教九流敢惹你。这佛串你留着也无用。” “再不济。你写信给你父亲。让你父亲找那游侠再要一个信物防身。如何?” 章景同被要强买强卖的蒋英德给逗笑了。所谓游侠不过是他哄人的。这些佛珠其实是他三叔给家里女性长辈的。 女眷们常去寺庙烧香拜佛,稍有不慎容易被人冲撞。三叔索性拿了自己东西给长辈防身。 三叔在江湖上很吃得开,南北直隶叫得上名号的帮派都会给他卖个颜面。 章景同也没想到这么个东西,在荒凉的陇东也有人买账。 儿行千里母担忧。章景同不愿割舍的原因有二。一这是他母亲常年佩戴的东西。 章景同的三叔只比他大几岁,是祖父祖母的老来子。母亲进门后就照看着年幼的小叔子,对三叔的心态像是自己大儿子一样。 这串佛珠就从被送进章府。母亲就不离身的戴着,非常喜欢。若不是章景同这次出远门,尹凌清实在担忧。这串洗澡都不摘的佛珠也到不了他手上。 二来章景同有母亲重托,这一路都贴身戴着没有离身。怎么好卖给蒋英德送给女孩子。章景同失笑拒绝道:“真的不行。这是长辈所赐。” “什么长辈不长辈。七百两,七百两总够了吧?”蒋英德好兄弟似的揽着章景同,又是哀求又是威胁道:“你就卖了我吧。你放心,我先前答应你找尹丰的事。豁出命也给你办妥。你的‘护身符’卖了我。我怎么着也要把你送进官府保平安啊。” “这……”章景同无奈至极,见蒋英德已经把东西揣进自己胸口了。非常无可奈何道:“蒋兄可真是强盗啊。” 章景同收了银子,折着银票道:“既然如此。蒋兄可切莫忘了我的事。”说着找了个写信的摊子,借了笔墨把自己履历档案抄了一份,给蒋英德。 蒋英德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章兄弟放心。夺人所爱是我不对,我理亏于你。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5、第五章:上任 崔老熬灯苦等章景同回来到晚上。 月朗星疏,崔老欲言又止的跟着章景同屁-股后面打转儿。一肚子想问的话。 章景同眼见无法,只能笑着先认错:“崔老你别担心。我今天是去了赌坊了。不过你放心。我自个并没有上场。只是陪个朋友罢了。” 崔老听了就鄙夷,“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一看就是来带坏大公子的。以前大公子可从来不去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章景同笑吟吟的说:“那就是崔老您不了解大梦京了。那里的花样可比梨园更多呢。” 大梦京屹立几十年不倒。近年来越发店大欺客了,寻常官身都不敢轻易去里面找不自在。 崔老当然知道。 现在大梦京早就不是几十年前敞开大门迎四方客那个大梦京了。里面乌烟瘴气的很。 可大梦京不是在京城吗。在章家的眼皮子底下,大梦京就是再过火。也不敢把章家的小少爷如何。陇东天高地远的,谁知道华亭梨园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崔老还欲再说。却被章景同用一封信拦下,他吹干上面的细沙。塞进信封滴上蜡油缝好,递过去道:“我给爹娘写了封信。崔老您辛苦一趟,帮我贴身带回去吧。” “哼,你就是欺负老头子。大公子什么信不能走驿站啊?非得让我跑一趟。”崔老耍着脾气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还没看着大公子进县衙呢。我哪都不去。我回去没脸对夫人交代。” 章景同忍笑道:“崔老。您就放心吧。我在陇东没人敢把我怎么样的。焦俞环俞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能有什么事。倒是您,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把我送来。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章景同一笑越发真诚,雍容俊雅的小少年,让崔老看着就又疼又爱的。大公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又是大小姐膝下唯一一个儿子。崔老恨不得把命都给章景同,都舍不得他吃一点苦。 可章景同这么好声好气的同他商量。崔老就坐不住了。他苦着脸问:“真能不能让小老儿多陪公子几日?” 章景同掀开袖子给他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低低地说:“今天我在梨园赌坊弄丢了娘给我的佛串。您也知道,那串佛珠是三叔给我娘保平安的。娘担心我路途跋涉才给了我。我丢了心里很是不安。” 这一路那串佛珠在车马行有多被买账。崔老可是切身体会的! 崔老立即道:“大少爷,我今晚就套马车回去。向夫人再讨一串。这封信确实不能走驿站,只能我来送。不然让官府的人知道就麻烦了。” 自古官匪不相容。章家送了个儿子入江湖,这件事放眼整个江湖都没人知道。 若是从官府驿站走漏了消息,只怕不仅章三爷有性命之忧。整个章家在朝廷为官的人,都少不了被言官攻讦。 “不急一时。” 章景同让焦俞拦住崔老,非把人安顿着睡下。明天一早再出发。 谁知次日黎明,崔老就留书驾车离开。彼时章景同还未睡醒,等他知道时已经是早膳时分。章景同拿着个龙眼包子哭笑不得,“崔老还真是说风就是雨。” 焦俞嘿嘿一笑,说:“还不是大少爷你吓坏了他。” 环俞冷冷清清的,却有些维护崔老。他道:“崔老年长,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估摸着他也是觉得,天下之大官府盖不到的地方尽是江湖。聿云少爷在江湖行走,许多人都卖他面子。正好和章家互补。一明一暗相互辅佐,大少爷才不容易出事。” 环俞虽然从了军,但他到底是江湖路子出身。对三教九流之间的敬畏比较清楚。今日环俞就很不赞成大公子把那串珍贵的佛珠卖给那个姓蒋的。 只是环俞从不违背章景同的命令罢了。 过了两天,蒋英德那边传来消息。杜卫良要见他一面。 焦俞对章景同道:“杜卫良是刑名师爷,监管着县衙刑房。为人非常油滑,是县刑房的头。华亭县不少人都认他。比更年长德高望重的孟德春还得人心。” 杜卫良、孟德春就是章景同在酒楼遇见的那两人。就是不知道哪个是杜卫良了。 环俞皱眉道:“大公子聘的是粮谷。怎么叫个管刑名的人来,难不成就因为那杜卫良人缘好?蒋大少这事办的太不走心了。” 章景同揶揄笑道:“亏你还是行走江湖的呢。你不是说你对三教九流懂的很吗。自古以来刑名和钱谷在地方上就是分不清的。两者职责交互,经常互相打架扯皮。” 比如同是讨还银钱债务,纳税验契。有拉扯斗殴,但无伤员。这件事归钱谷师爷管。 若其中牵扯诈骗、继承权、奸情等事宜就归刑名管。 再比如,地方驿站的钱粮、马匹、运输黄铜、粮饷采办买卖这些归钱谷师爷管。但驿站传递的公文迟延、检查引盐、押解犯人这些又是刑名的事了。 经年的老吏都很难理清之间的界限。再加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会为人一些。揽权就大一些。 不过总的来说钱粮主管户婚田土纠纷和税收欠赋,刑名主管讼狱司法兼着承佻过继、婚姻休妻等杂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钱字背后总免不了人命案。两边就越混越紧了。 章景同笑道:“蒋英德能托请到杜卫良那去。大约是因为这件事是他出面。若是他家长辈出面,托的必然是孟德春了。” 环俞还在懵逼。人-精-子焦俞却瞬间懂了。嘿嘿一笑揽着环俞解释道:“大公子的意思是。那蒋英德是小辈,手中无权将来分家产还要托人脉来主持。那杜卫良既然是管这些的。自然被各家公子哥们奉承的多一些。” 焦俞滔滔不绝,得意道:“孟德春管着华亭县的户籍经办,婚姻田赋。每年清点各家的钱粮赋税,自然和各家的大家长、族长打交道多一些。” 章景同微微一笑,随手戴上士子巾整顿好了才对二人道:“走了。可别让人家杜师爷久等了。” 街道露天铺子上,一个做浆水鱼鱼的小摊子上。杜卫良把袍角别在腰间,大咧咧坐在路口吃着红辣椒鱼鱼。他似乎很喜欢吃醋,已经加了好几勺了。 章景同没想到杜卫良竟然把他约在这么简朴的小摊子上。 “来了?”杜卫良像招呼熟人那样,给章景同也叫了碗鱼鱼。抬头问他:“你老家浙江的,怎么跑到华亭来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南边的好差事都被我表兄弟们占了。” “哦。章询是吧,才十七啊。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娶妻了吗?”杜卫良就是那个嘻皮笑脸的,一脸桃花轻佻意,但身上却莫名充满正气的中年男人。 章景同依旧笑着回:“尚未。长幼有序。我有两个同龄的叔辈尚未成家,我只能朝后排着。” 杜卫良笑着点头,冷不防道:“那你官话说的挺好啊。听口音像是北边的。你怎么籍贯是南方人?”他一针见血,目光有些微微审视。 章景同这才知道他一番闲聊的用意,便道:“我爹掌管家中庶务。我自小跟着爹爹天南地北的跑,泉州话、河南话,北直隶地方口音我都会些。” 章景同开口用吴侬软语的南方调子同杜卫良说了好几句,用的浙江桐庐的口音。 杜卫良:……一个字都听不懂。 南方人咬字跟说鬼话一样。只有天知道他在说什么。 “吃鱼鱼,吃鱼鱼儿。”杜卫良给章景同舀了一大勺红辣椒。 直到饭毕,杜卫良都没有再说话。只对章景同说:“这顿鱼鱼你请。” “是。”章景同笑着说,摸出两个铜板给小贩。 小贩哟了声,说:“还是今年的新钱。”他爱不释手的收了。 新钱去年刚刚发行。陇东这边少见呢。 杜卫良引着章景同径直进了县衙衙门。两人从侧门进,一路都没人阻挡。 走到一处矮房,杜卫良把章景同引进一个空房间。就转身走了。 焦俞环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 焦俞心里开始默数县衙守卫人数。 环俞的全身戒备都在章景同身上。 两人虽然跟章景同不久。但一攻一守搭配了十几年了,默契十足。 过了一会儿,杜卫良回来了。 手里还拿了本账。扔到章景同面前道:“这是三十年前华亭地方蠲免、抗租抗粮的人。你不是算术好吗,现在理出个条目出来。”他双手朝天一拱,洒脱的说:“皇上要打大周了。要追缴即今为止三十年的赋税。你理出来,衙门就可以去抓人了。” 焦俞上火,这不得罪人吗! 环俞则按住他手臂,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是试大公子有没有胆呢。 章景同也猜出来了。杜卫良这是隐晦的表示,华亭县衙现在是个火坑,委婉的劝退他。 这让章景同非常意外。以貌取人的说,杜卫良长的就不像什么正直的人。身上虽然隐隐约约有一丝浩然正气,可配上他桃花轻佻的脸,怎么看都像是伪君子。 加上那天在酒楼,他还苦口婆心的对孟德春说,找个背锅的顶了。——如今章景同这个背锅的来了。 杜卫良明明受了蒋英德重托。还在隐晦的劝退他。 这让章景同有些好奇杜卫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清流派?浊流派? 章景同眼底微闪,笑的有些复杂。这世间清流派是什么模样,他真说不上来。朝廷分章、王两党。一个是天子外家出了十几位皇后的王家,一个有着从龙之功出了个章皇后的章家。 浊流派,在当今的大魏。就指的是章、王两党的派臣们。 章景同翻着手里的账簿,用行动代替回答。他幼有过目不忘之能,长大后又经刻意训练。江州时还陪太子盘了次老账。理这些条目,易如反掌。 不过一顿午饭的功夫。章景同就把三张列着欠税金额,抗粮数目,年耗损比差额。一一摆在杜卫良面前。甚至最后一张名单上,还标出了可能已经过世的户家。 章景同还在一旁说:“若是有户薄鱼鳞册目录,这份名单还能添一添户籍人家地址,当今在世的户主。找地方地保、乡保代收。指派两个衙兵跟着助阵即可。到不用操劳全衙府兵。” 杜卫良没什么反应的收了名单。折在袖子里,对章景同道:“你把你的年龄姓名,履历籍贯给我重新誊一遍。东西留下,你先回去。” 章景同想了想问:“杜师爷,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妥?” “妥,太妥了。我老杜就不是不明白,你这么个能耐人。怎么就偏偏瞧上我们华亭这个小庙了呢。” 杜卫良笑眯眯的说:“桐庐章家是谁的老家,你谋官的肯定不会不知道。京城有大-腿你不抱,来我们华亭招摇做什么?” 章景同黯然,半真半假道:“有人漏夜赴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家大业大有时未必是好事。” 他喟然真诚道:“谁不想在官场大有作为呢。又有谁不知道我们章家出了个首辅呢。我父叔兄弟皆有成就,兄弟手足皆谋科举。人人都想出头,人人都想成为那个少年天才露出锋芒的章年卿。可时实运也,章首辅当年有的机遇我没有。我再仰慕,面对父兄手足壮龄之年,只能沉默逃避。” “杜师爷,我知道我们章家是颗大树。我也知道奔京城有更好的前途。可你知道我们章家男丁有多少人吗。又出头了多少人吗。到现在朝廷上已经有了章半朝的传言。章家被言官盯着,我们这些老家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我能如何?我不退出来,继续搅。只会让手足离散。亲不成亲。” 章景同诚恳地说:“我来陇东,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前程不在这十年。而十年,我想做些有意义的事。陇东虽荒,华亭虽小。但我能在这里立足、扎根。比呆在章家做个养尊处优,处处受人保护的少爷好。” 杜卫良震撼。 他到未听出章询的言外之意。只是隐隐听出章询真实的痛苦。 是啊,章家家大业大。自从出了个首辅章年卿,浙江桐庐章家就把章家黏上了。明明章首辅是京兆府人士,从章首辅父亲那一代就和老家没什么牵绊了。 但章家出了个皇后,出了个写了三华章立了从龙之功的章年卿。浙江章家就特意重新修了族谱。把章芮樊、章年卿这一脉给记了进来。 章询这个孩子,在他手里是个璀璨繁星,不可多得的宝物。在章家,许是真的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 “唉。”杜卫良上前拍了拍章询肩膀,安慰的说:“你够好了。别再顾影自怜了,家大业大有家大业大的累,可家大业大的好。你看看,你若生在普通家里。万典薄的举荐信是你说拿到就能拿到的吗?” 章景同见杜卫良怜惜,心知奏效。越发沮丧道:“我要是在华亭谋不到生计。只能回老家了。我回去也是个被精养的废物。只能一日日磋磨。我怕等我能出仕的时候心性早就被磨烂了。” 杜卫良笑着揉他头,大骂道:“知道了。小兔崽子,跟你杜爷还耍心眼。这样,我改天找孟师爷说说,你先跟着他当个助手。等时机合适,再找尹大人过个明路吧。” 章景同还没反应。背后环俞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焦俞用胳膊肘拐他,土包子。别没见过世面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县令抓师爷做助手,师爷抓小卒做助手。 这算什么稀奇的。 只是,还好大公子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谋官的。否则这么一级级被压着,将来出头就难咯。 6、第六章:日常 “去蒋府递个帖子。”章景同一回来就吩咐焦俞道:“就说杜大人的事办妥了。我想请蒋少爷吃顿酒。问问蒋少爷什么时候有空。” 焦俞笑着应好。两个刻钟后却空手回来了。 焦俞说:“蒋三少爷不再府上。说是去临溪县了,只留下了拜帖。” 环俞听见焦俞的话,眼底就闪过羡慕。 难怪焦俞比他更适合刺探情报。若是让他去打听,是决计从陌生人口里问不出蒋少爷的去向的。 ……焦俞天生和谁都能做朋友。 章景同看见了,用书拍了下环俞。淡淡对焦俞道:“今天先这样吧。走,我们去酒楼吃。” “华亭找个灶上的婆子怎么这么难啊。好歹也是个县城。”焦俞揽着环俞一跳一跳的,抱怨连连。 环俞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干脆从京里调一个吧。口味又合趁,人又可靠的。” 章景同笑着说:“那也太娇气……”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怎么能和祖父比呢。天南地北的搜集厨子呢。再说了,祖父是为了祖母用膳才这样挑剔。我们章家男儿可没有矜贵到这个地步。” 三人一齐去了酒楼。 临溪镇,蒋家农庄。粉黛新砌的白墙,在绿色麦浪里显得格外瞩目。 蒋英德跳下马车,把一袋子有零有整的五百两银票和一百一十七两碎银放在蒋八姑娘面前。 蒋八姑娘恬静淡雅,穿着坦领的织樱粉金色对甲长裙,戴着漂亮的赤金璎珞。 她吃惊的看着桌子。 蒋英德掩去了来路的不易,非常得意地说:“这是你去年的分红。怎么样,哥哥不错吧?是不是带你赚了大钱。” 蒋八姑娘掀眼觑了蒋英德一眼,说:“三哥哥头一年管自己的铺子。就能调出来这么多现银?哥哥莫不是哄我。将铺子里周转的银钱也拿了来。” 蒋英德心跳漏了一拍。还好堂妹没有把他往赌字上联想。连忙道:“哪能呢!”然后飞快岔开话题,从怀里掏出一串朴素的佛珠。不由分说带在她手上。苦口婆心的说:“好妹妹,这是哥哥在宝相寺给你求的。大师开过光的佛珠。你且不离身的戴着,若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保你逢凶化吉。” 佛珠已经被盘出淡淡一层包浆。蒋八姑娘扫了一眼就摘下来。把佛串放到桌子上:“这是哥哥抢来的吧?快还回去。这一看就是别人的旧物,很是心爱。你别总仗着蒋家名声,四处欺压了。小心大伯父揍你。” 蒋英德恼了。半是真生气,半是给自己壮胆。佯装生气道:“你怎么是这个脾性。我蒋三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你看看你如今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大街上的小妇人都比你体面。你还这样清高!” 蒋八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觉得她哪不体面啊。珠钗首饰一应俱全,穿的衣服也是今年时兴的。哪里就落魄了。 蒋英德恨她有眼不识泰山。这串珠子他斥下重金,又许了重诺。如今她却不领情。蒋英德只觉得自己掏心窝子喂了狗,拂袖而起道:“反正我在你眼里只会偷蒙拐骗。我就不在这里碍你蒋八小姐的眼了!我走了。你可别留我。” “等等。” 蒋八姑娘叫住他。将五百两银票折起来装在荷包里塞给他,说:“这些你带走。当我重新入股了。铺子里盈亏不定,三哥不用事事偏着我。我在庄子里生活虽然清贫,却比府里更省钱。” 蒋八姑娘一抿嘴,梨涡娇媚。 她道:“铺子里的事你多听听掌柜的。我当然知道我三哥厉害,今年定是赚钱了。可铺子赚的大部分钱都要回货的。你这样支了,明年就铺子里就艰难了。” 蒋英德嘴巴嗡嗡的。 蒋八姑娘叹气让二丫取来扇套给他,“你先前不是说你那把赤金扇子容易磕碰的很,损了一个角吗?我塞了棉花和晒干的绿豆,做了两个扇套。今后摔了就不那么容易坏了。以后仔细些,别让大伯父再凶你了。” 蒋英德不自在,粗暴的抽出三张银票还给她,劈手夺了扇套就走。不高兴地道:“我知道了。少啰嗦了。这三百两退你。我的铺子不接大股。只准入二百两。”说完就走了。 临走时,蒋英德只留下一句。一定要将那佛珠贴身戴着。 蒋八姑娘失笑的摇摇头。 二丫拿着佛串问蒋八姑娘。 蒋八姑娘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戴。只说:“找个荷包装起来收着吧。也不知是谁戴过的,我实在不愿意贴身配着。左右下次三哥来,你记得给我佩上。糊弄过他就行。” 敲着天色不早了。稍一暗,二丫的哥哥就进门道:“八姑娘,那个姓孟的先生又来了。” 蒋八姑娘挟着手里的黑白棋放下,淡淡拍手道:“躲是躲不过了,叫他进来吧。” “小姐。”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男人对着蒋八姑娘一拱手,圆脸大肚福气满满。 蒋八姑娘笑:“孟先生昨日我话同你说的很清楚了。你还这样强迫我一个小女子,不觉得自己卑鄙的慌吗。” 那孟先生说道:“唉。小姐大可不必对我如此防备。我字字乃肺腑。你瞧您,如今清贫成这般模样。身边服侍的只有庄子上的农家兄妹。便是我看了,也很是心疼啊。更何况您的亲人呢。” 蒋八姑娘道:“我厌倦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农庄虽小,却有我的容身之地。地亩虽荒,我咽的是自己的粮。在这里的两年,我觉得自在。天大地大,没人管我才好。孟先生,你回去复命吧。告诉他,只当我死了。算他给我的恩成吗。” “小姐也太倔了些……您也长大了,总该清楚。人生在世总有些难言的苦衷,我知道小姐这些年受了委屈。可您就这样……” “二丫,二丫。”蒋八姑娘站起来高声对外面呼唤着。 二丫又胖力气又大,农庄长大的。很是不顾及男女之嫌,拽着孟先生的袖子就走。圆滚滚的杜先生被拽的几个踉跄。拿这个憨丫没辙,只好道:“小姐既然主意已定。我走便是。” 孟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汉代的棋谱,放在八仙桌上。拱了拱手道:“小老儿这厢一走。大概就不会再来了。听闻小姐喜欢下棋。这里有一本残谱献上。还望小姐不要嫌弃。” 蒋八姑娘心动的抬起头。迟疑这一会儿就错失良机,孟先生已经快步走到二门处。 蒋八姑娘忙追上去,吩咐二丫:“去把那串佛珠取来。” 孟先生错愕。 “投桃报李。”蒋八姑娘温婉笑意,取了那串包浆的佛珠给他道:“这是我三哥找高僧开过光的。可保先生一路逢凶化吉。先生一路小心。” 孟先生大吃一惊,惊声问:“僧门里怎么可能会有行脚帮的印戳?小姐你这是和什么江湖匪徒混上了,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蒋八姑娘愣住,说:“这是蒋英德给我的。孟先生的意思是,这不是佛门的东西?是江湖上的东西?” 孟先生把佛串举起来端详许久。摇了摇头道:“我看这上面有释号,是哪位师父的就认不出来了。不过这上面行脚帮的印迹我是不会认错的。我这一路来请了镖局做保。沿路都看见镖局的人在给各个客栈行脚帮的人打招呼。” “龙有龙门,蛇有蛇窝。小姐,我看蒋家三少爷对您不错。这串佛珠来历不浅,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这农庄到底偏了些,三教九流都爱来这里。我回去有镖局作保,身边还有老爷给我的两个护卫。您就放心吧。” 孟先生说的诚心诚意。 蒋八姑娘却笑了,说:“既然有这么大来历。我更是要给先生了。原不过是求个神佛保佑,现在更有用处。我留着做什么?” 她一个女子,在这偏僻乡下。若真有歹人想对她做什么。难道一个佛串就能挡住那人的歹心? 真有良知的江湖英雄怎么会登门擅闯做宵小之事! 孟先生一想也是便大大方方收下,感激道:“那就多谢小姐赏赐了。” * 蒋英德心情极好的回了府。得知章询的小厮来过,不顾天色将晚,径直跑到章询的家里去。 章景同吃惊极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蒋英德得意地说:“那可不。你也不问我蒋三少是谁。”他心情极好的往进看,“怎么,不请我进去?难不成里面有金屋藏娇。” “蒋兄说笑了。寒室简陋,不知如何待客罢了。”章景同大方让开,引蒋英德进门。 章询书卧一处,收拾的简朴干净。蒋英德一进门就僵住了,他还没见过如此小的房子。睡的地方和书房、待客的地方竟然在一处。 蒋英德目瞪口呆的问:“你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吗?” 章景同微微一笑,提壶给他倒了白毫。笑着说:“我自己家肯定不这样。这不是出门在外吗。” “对对对。”蒋英德见章询强假装大方也要撑脸面的样子,忙应声附和。生怕自己兄弟丢了人。 另一边,蒋英德心里有了成算。看来章询家大业大不假。估计他们那一房过的也不怎么样。他再看章询心里就不自觉带着点想帮扶的意思。 蒋英德怕章询自尊心要强,和他生分。就没有提要给他换房子的事,只道:“我们家正好要放出来一批仆人。我看他们可怜也没出去的。章兄弟要不要收了他们?” 章景同秘密太多,不愿意收别人家家仆。想了想,问:“你们家放出来的,有没有灶上会做饭的大师傅、婆子什么的。至于服侍的人……我身边有焦俞环俞就够了。” “灶,灶上的?”蒋英德张大嘴巴,半晌才道:“那,那我回去给你问问。对了,那姓杜的怎么说?” “都办妥了。”章景同笑着道:“杜师爷答应我,让我先跟着孟师爷做个助手。” “助手?妈的,这个老滑头。这算什么办妥了。章兄弟你也太好脾气了。孟德春那里你先别去,你等着,我去找他去!”蒋英德火冒三丈。 在赌坊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章询是个泥人。助手,这不是光干活让人摘功的吗! 在朝廷为官都要让皇帝记住你这个人,以后官途才顺。你见过哪个皇帝记得官员手下的师爷了! 在华亭县衙,‘尹丰’就是这个皇帝,杜卫良、孟德春就是‘臣’。章询这是把自己混到哑巴房里去了。只干活不吭声? 蒋英德还没办过这么挫的事。 章景同拦住他,委婉地说:“这样就很好了。蒋兄弟不用再奔波了。” 蒋英德气势汹汹,一副还余怒未消的样子。 章景同劝他作罢,徐徐道:“蒋兄弟这般仗义。章某就实话实说了,我来陇东不过是权宜之计。就是在华亭也最多待两三年。若是家族传唤,我随时就走了。实在不至于在尹大人身边争个先锋。” “更何况,我如今想补个正经的官都难。还是得另谋出路……” 章景同很喜欢这种大隐于市的感觉。在陇东,他不需要显眼出头。只是来之前,他没想到他还能更不起眼——如果没有蒋英德的帮忙的话。他大概就会在尹丰身边做事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我就说你家族怎么可能会放弃你。” 章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值得被人放弃的。无论是为人、脑子都不输世家子弟。也就是浙江章家人太多,得让他避两年锋芒。否则他也结识不到这么个兄弟。 蒋英德一想越发珍惜了。和章景同喝了一-夜的酒。却始终不见他醉。 直到蒋英德把自己灌晕过去。焦俞才把他背回了蒋家。 过了两天,蒋英德送来个婆子。 婆子四十岁出头,看起来很是年轻。却做的一手淮扬菜,章景同疑问。 婆子腼腆笑道:“小的是柳姨娘从扬州带过来的。扎根在华亭这么多年,也没有学多少西北菜。公子是吃不惯吗……我们家三少爷说您是浙江人,我做的菜应该合您的胃口才是。” 呃,这要怎么说呢。 章景同是土生土长的京兆人,哪怕说能的一口外乡话。这胃可是地地道道的西北胃,南方菜偶尔尝尝鲜可以。 这么天天吃…… 章景同第一次有些头痛,以后再想办法吧。 章景同岔开问题问:“难不成您是六房放出来的仆人?”他还记得蒋英德说的八卦。蒋家六房挺热闹的。 兰婆子道:“是啊。我跟了柳姨娘半辈子。从扬州到陇东,看着她生了八小姐、十二少爷。如今蒋家事态不好。我们姨娘想着我年纪大了,就把我放出来了。” “姨娘本想把我托付给我们家小姐的。可惜我们家小姐也艰难。还好三少爷朋友多,我听说三少爷有个南方朋友要个做饭婆子。就赶紧来了。”她战战兢兢的,很怕章景同把她退了。 章景同一笑,“你放心吧。您可是我托了好久才来的人。我怎么会把您退了呢。” 先凑合着用吧。他们三个大男人,一日三餐总要有人操心。 “好勒!小的再给大公子添一道平桥豆腐。以前我们老爷、小姐都爱吃这道菜。”兰婆子喜不自禁,转身就钻进厨房了。 焦俞是个八卦的。凑过去给兰婆子添柴扇火,一边问起了那个不是蒋家生的蒋家小姐。谁知那婆子看着嘴大,对自家姨娘、小姐的事却守口如瓶。 兰婆子只说了一句:“小哥怎么不学学你那兄弟。我们家小姐以前常说,清谈高论别家事,背后多嘴真小人。你一个男儿,怎么这么聒噪。” ……噗。环俞不厚道的笑了声,进厨房端走兰婆子刚做好的平桥豆腐。 章景同尝了尝,眼睛一亮。招呼焦俞、环俞:“一起来尝尝,味道真不错。” 其实京城官场多喜欢吃淮扬菜。淮扬菜的好厨子可不好找。兰婆子若是用来待客,迎来送往确是一把好手。 只是章景同是个例外罢了。他在京城还是个‘读书孩子’,哪怕他父辈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在官场展露锋芒。 到了如今,他也只能跟着太子读书。和太子的东宫辅臣们做一些纸上谈兵的事。 章景同和官场打交道不多。口味自然就没改过来。 7、第七章:学幕 杜卫良一大早就来章景同家敲门。 门被拍的啪啪响,焦俞开门时连脾气都没有了。连问一句‘杜师爷怎么知道我们公子的住处’都懒得张口了。他恭恭敬敬的问:“杜师爷早。用早膳了吗?我们家公子还没起呢。您在厨房稍等一下?” “有包子吗?”杜卫良毫不客气,问了厨房就直奔而去。 章景同盥洗收拾干净。到厨房一看,杜卫良竟然还自来熟的让兰婆子给他熬了红豆粥。 “杜师爷。” 章景同笑着问他怎么一大早就来了。杜卫良抹了嘴道:“孟德春不收你。要不你做我的幕友吧。钱谷刑名不分家,左右你只是讨个营生。怎么就立了志了要学钱谷?” 章景同思忖一会儿,问:“孟师爷是不肯收我,还是不想收帮手?” 杜卫良眼底闪过一丝温暖诧异,他没有承认。只道:“法令案狱也很好啊。你是江浙出身,陇东官场可有不少绍兴帮的师爷。你攀攀裙带,将来同乡同党同气。帮地方百姓办案查明,有什么不好?” 章景同笑着称是,却道:“我实在不懂刑名。精于算术,是把看账的好手……” “那你怎么不去给人当账房。”杜卫良没好气到。还死心眼了这孩子。 孟德春现在自个还是个泥菩萨呢,实在不想毁了你才不收你。这个章询,怎么就这么没脑子。 杜卫良想着章询不撞南墙心不死。踱了踱步,对他说:“你跟我来。” 章景同还未用早膳。焦俞着急的卷了两个包子。走到门口却被杜卫良拦住。 杜卫良瞪着眼睛问:“小少爷,难不成你今后出门进门,都要随身带着两个小厮?” 章景同也觉得不妥。接过纸包对焦俞环俞道:“你们两留在家里。” 焦俞和环俞少见的一致。两人都没说话,眼睛里却都写着:大公子,你别想。 章景同假装没看见,转身跟着杜卫良走了。 焦俞和环俞一前一后跟着。环俞擅长行军追踪,焦俞擅长刺探消息。两人不远不近的辍在章景同身后。始终跟着。 术业有专攻。 章景同咬着包子跟在杜卫良后面。他其实明白杜卫良的好意。如果他真的是履历里的‘章询’,他大概此刻早已经感激涕零的谢谢杜卫良了。 可这件事复杂就复杂在。章景同不是章询。他来陇东是和东宫太子商量过的。整个东宫还在等他传回去的消息。 选择幕行,也是因为幕行是个大支。走幕行,不比走科举轻松。幕行里更注重人际关系。同乡与同党,师生与亲戚。有些东西,从上往下挖不开摸不到。 但从下往上。比如找个名幕,拜馆当个学幕——从简单的学习公文、邸报开始拟奏。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甚至连正经的大案都轮不到他办。他却能知道东宫、内阁费尽心思也挖不到的秘事。 皇上此次攻打大周主意已定。别看朝廷上现在还在吵吵,事实上私下军需处早已经开始核算拨粮,统计各省各州粮谷草料。计算物价、核销采买运输。 陇东是西北粮仓,和秦川八百里大地都是产粮大区。这里的粮仓存储究竟如何,官仓积粮多少,民仓又存粮多少。 每年地亩产量,运输损耗。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会关系到将来大魏和大周开战,每一场战役是否胜利。 自古良将多孤勇。可将士要勇,也不能只有勇。如何在打仗的同时,保证民生,休养生息。这是整个东宫将来要收拾的烂摊子。太子挡不了战争之势,只能做收拾残局之人。 此战关乎大魏国耻。这是千载留名的好事,谁阻止谁是青史留名的懦夫。 章景同叹了口气。他是注定要辜负杜卫良了。不是他不管刑名牢狱,不顾百姓冤屈。而是这天下注定是所有人各司其职的。 章景同并不介意闲暇之余去帮人主持正义,直达天听。但他不能去走歪路。放下手头最重要的事,去办细枝末节。 杜卫良把章景同带回了县衙。 尹丰有五个师爷。除了刑名师爷杜卫良、钱谷师爷孟德春,还有替他拟奏折邀功的章奏师爷、管理县衙开支的账房师爷。最后一个就是尹丰身边近身服侍的钱师爷。 钱师爷原本是商贾出身,本没有入过幕业。对幕举一窍不通。但他族中的堂叔不偏不倚是个名幕,在甘肃布政使松衡远身边的当了二十年的钱谷师爷。 尹丰是松衡远的学生。因着这一层关系,对钱师爷很是恩厚。 除了钱师爷外,几乎每个师爷手下都有自己的学幕、助手。其中学幕和助手非常好认。但凡手里还啃官则律例的多是学幕。助手看着不起眼,却已经能正经上手做事。只是没有师徒名分,将来前景没有学幕高。 杜卫良对章询道:“你跟着孟德春,顶多就是个助手。他这人严苛板正,手下还有自己的儿子跟学。有好差事也轮不到你。跟着我老杜就不一样了。我承师泉州戴立生。跟他学的律法刑名。” “怎么样,做我的学幕,不委屈你吧?” 章景同本想一口否决。余光却看到杜卫良桌子上那张临溪县农田租赁致死案的奏书。 上面写着去年冬月。临溪县王家庄的一户人家因要送自己儿子进城学账,把自己的十七亩地租给徐家让他们耕种借用了四千七百大钱,许诺今年退耕后还地。 谁知今年去还钱时一看,自家的地里竟然盖了一座青砖大瓦房。共占了两亩七分耕地。徐家想息事宁人。愿赔给王家两千钱。让王家只还两千七百钱,然后把地还给他们。否则就不给还地。 王家气的吐血。哑巴咽黄连苦不堪言,眼看就要到了耕种的季节。徐家压着地不给,王家也不愿意吃亏就让人白白占了庄子。非让徐家拿出三两四钱银子把这地买了。并且免去那四千七百钱的债务。 徐家不肯。王家气的带着乡邻壮力去推房。塌死了两人一孩。只活了徐家老头一个。 老头已经七十多了,起诉状告王家谋杀罪。要讨人命钱。让王家人给他养老送终。 因徐家人曾是华亭大户人家周家的家仆。得了主家照顾。这桩官司就打到了现在…… 章景同一时看入了神。 杜卫良见状悄悄把状纸朝他那边推了推。章景同意识到后抬头笑笑,还是道:“这些人情官司,我断不了。” 杜卫良问:“你心中就没有伸张正义。把这桩关系理案断清的冲动?” 章景同确实有。但此刻他只能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头疼。” 章景同心想,他不来华亭县。这桩案子还是有人断。他来了,九分心留一分关注进度就好。——他深受大家教育,并不是个事事亲力亲为的人。 事实上章景同就很喜欢当今帝王的做法。人人都说承治帝头脑比不上开泰帝。可承治帝有一点好,是古今帝王都比不上的。 承治帝肯用人,甚至善用人。 别于其他帝王的乾纲独断。承治帝深知自己的缺陷在哪里。所以他总是任人唯职,不论喜恶亲近。乃至这大魏二十多年来修生养息,已经有了和大周一站洗刷历史国耻的资本。 纵然庞大建筑有蚁蝇蛀虫。可这是家大业大不可避免的。 章询的回答让杜卫良沉默。 他还没有见过主意这么正的少年人。选定了什么就不动摇,任凭旁人巧舌如莲。他仍然坚持之间——固执和持的分寸很模糊的。 可章询给杜卫良的感觉却是坚持。而非固执。 杜卫良被章询说服了。 “……算了!谁让我答应了蒋大少呢。妈的。下次不惹这种麻烦了。”杜卫良伸手拧了一下章询耳朵,一副恨铁不成钢看小辈的模样。 杜卫良掀帘进了内室。孟德春最近嘴巴上火起燎泡,很是不雅。天天在内间躲着。 杜卫良给孟德春倒茶,说了章询的态度。然后就叹气的坐在炕边,等孟德春回应。 孟德春闻言诧异,隔着门帘子打量的章询许久。忽然眉头一蹙,压低声音问:“老杜,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心想学钱谷呢。还是有些别的什么心思……” 陇东的官仓里面只有账簿,没有粮食。这对孟德春而言无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大刀。 他们这些幕客和东家是一条船上的人。衣食住行都是东家养的,尹丰要翻船。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孟德春愁眉不展,捂着嘴道:“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你还是推了蒋英德……” “蒋家,尹大人都得捧着。我怎么推的干净。”杜卫良瞪眼。 孟德春说:“你就说是尹丰不要那章询不行吗?” 杜卫良生气了,“话说的轻巧。你怎么不朝尹大人建议,直接朝蒋家征税呢!那蒋家仗着自己家大业大,这些年欠缴了多少。我敢说蒋家一带头,华亭所有地方豪绅都得乖乖讨腰包。把这些年的欠缴不上。” 镇住孟德春后,杜卫良还想再劝。却被孟德春堵住了嘴。 孟德春说:“我得了消息,西北巡道官马上就来了。是王太后家的族人,皇上的亲侄儿。到时候人家来点名查册的时候。就是你我一个个了断之日……何苦,还牵扯个无辜的人进来。再说了。他年纪那么小,又是新人。我们把锅推给他也没人信。” 这需要人信吗? ‘吞声烂抵’这种事从来就是新人给旧人擦-屁-股。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杜卫良啧啧,“心疼孩子就心疼孩子。别装的一副不成功的样子。” 孟德春嚷嚷道:“你不心疼年轻人。你把他往你门下拉什么。嘁。” 杜卫良老脸一红。他清咳两声,“我这不是看这是个好苗子。挺灵醒的吗!” 8、第八章:偶遇 环俞和焦俞蹲在树桠上打牙磕。黛瓦白墙上绿荫蔽日,将两人遮的严严实实。 环俞不理解的说道:“我搞不懂大公子到底想干什么。陇东粮仓十室九空这谁都知道。他如果想看仓廒里是不是有粮食,你我分头,一-夜时间就能将各个仓库摸清。他若是想查账,让上面下道旨整个陇东的账任他盘。何至于要跟着尹丰身边两个不入流的师爷。” 每每这时,焦俞就觉得环俞单纯的让人笑,他抽着肚子。强忍着说:“若是这么简单。太子还派大公子来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章家对这个独苗远走西北满腹怨气?周流山都联系你我多少次了,让我们势必把大公子保护好。” 环俞不解,“什么意思?” 焦俞表情从嬉笑变成正经,冷笑着说:“军需调度是齐夏光的事。这件事和大公子有关,也和大公子无关。魏周开战,中州王军马势必要动。可河南有多少兵?西北有多少兵?” 打仗,解决粮食重要。解决人更重要。 陶家若是要动将,陇东兵所人马有异。陶家必要损名将。陶家要是兵将齐动,势必是损兵又折将。 “大公子来陇东一半是为太子考虑,另一半就是为了陶家了……”焦俞戛然而止,挠着头说:“不过你让我给你说清楚大公子究竟想干什么,我也猜不透。” 环俞有些泄气。连焦俞都不懂的话,他更窥不出什么来了。 一时间两个大杀星都垂头丧气的蹲在同一根树枝,像被人踢了一脚的大狗。 官衙门里,章景同耐心的等着。里间里时不时传来的视线并不影响他的气定神闲。他随手泛起一旁书架上崭新的华亭县志。主编赫然写着华亭县县令尹丰。 不过章景同笑了笑就跳过了,目光直接落到后面的副主编成绰身上。 地方县志多奇趣巧闻。也有多以吹嘘时年县令功绩的。然而这份挂着尹丰名号的县志。里面却没有多少吹嘘尹丰功绩的。 反而记满了华亭县的俚俗风情,地方山治。活脱脱像本游册和怪志小说。甚至有几篇还是尹丰亲自捉笔的。 老实说,尹丰骈词华丽,字句珠玑,颇有些真才实学。不亏是科官出身。 不过他的笔锋跟他好赌的行貌,数房姨太太看起来有些不搭。 尹丰似乎还非常喜欢写诗。游记中信手拈来就是几笔,洋洋洒洒可见其功底得意。跃出纸面的淡然山水之意,和尹丰汲汲钻营左右横跳的墙头草行径更是违和。 可见这诗品并不等于人品。 一个写诗写的好的官,并不代表他是好人,亦不能成为好官。 等了三刻钟,孟德春和杜卫良二人终于出来了。孟德春儒雅正气像个教书的老先生,他对章询点点头说:“既然你执意。那你就跟着我吧。” 孟德春又警告道:“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好老师。只会做些杂事罢了。杜师爷愿意收你当学幕,你在我这里只能做助手。做些户籍登记之类的简单小事。一个月一千八百文,不管食宿。如何?” 这是孟德春最后给章询的机会了。 章景同犹豫片刻,还是道:“我愿跟着孟先生。” 章询真诚的样子让孟德春都触动了。 远远听着自家大公子装模作样的环俞却险些从树上摔下来。焦俞则更敏锐的听出了章景同微微上扬起的隐晦情绪。他张大嘴巴说:“我知道了,大公子一开始就想去查录户籍。” 一语破的! 此后连着十天,章景同每日都按时点卯来衙门报到。还日日为孟德春斟一杯泡好的茶。非常殷勤狗腿。 章景同还把书架上所有的库存旧档的灰尘都清扫了一遍。按照地址名录将华亭县地方的户籍都另列了一遍,日日到孟德春面前邀功。 搞得孟德春非常无奈,对杜卫良‘抱怨’说:“就没见过比他更殷勤的!”又乖巧又好学。虽然殷勤,还擅自动了陈年的户籍名录。可却守规矩的从不碰近日政事。只拿旧录练手。 孟德春骂也不好骂。左右章询又没干什么逾越的事。——只是太过献殷勤罢了。 可章询偏偏是个拍马屁也很有分寸的人。 又过了几日,孟德春于心不忍了。对杜卫良说:“章询送来的抄报我看过了。他是真的有在认真做。倒也不全是为了奉承人。他把这十年来华亭县人口流动和地亩收成变化做了个账给我。写的一目了然,清清楚楚的。简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一副我很努力,我很珍惜做事。求他给个机会的样子。 小小少年,有韧性有毅力。虽出身浙江桐庐那样的科举大省,也冠了个章家大姓。 奈何庶出五服之外,在偌大的京城没有依靠,也说不上话。这才沦落到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来。 孟德春对杜卫良说:“……我如果不是现在深陷泥潭。我真想收了他当学生。”顿了顿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再科举。反而一心要入幕行。” 孟德春自己是科举无望才做的幕友。看见章询这么年轻,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要来入幕行心里莫名的就很惋惜。觉得章询走了弯路。 杜卫良咬着板栗吐出甜壳,笑道:“那你什么时候问问他呗。” “来日方长。”孟德春笑着摇头说。 渐渐的,他们对章询的殷勤就习惯了。 孟德春甚至对章询说:“你要不嫌累我给你指派个活。我有个同乡在临溪县做钱谷,这两天在统计当地十二龄以上的男童。人手挪不开,你若不介怀,我想让你过去帮两天忙。” 男孩十二岁就算成人了。可以上战场杀敌了。统计这个,多少带点悲凉。 按军中规矩十五才能入军营。除非……当地男丁已经少到要朝下征。 章景同给孟德春斟了茶后说:“我听孟师爷的。” 章景同也想看看临溪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下一个就是华亭县。 章景同带着焦俞环俞骑马到了临溪县境内。拿着孟师爷的举荐信和临溪县的高师爷碰面后。高师爷竟然一副久闻大名的样子。 高师爷拍着章景同肩膀很是喜欢。直问章景同有没有娶妻:“我的二女儿今年刚好十三岁,正是媒人踩破门的年纪……” 话未说完,章景同愣住了。半晌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被孟师爷诓过来相亲的。 章景同哭笑不得,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高师爷携回家喝酒去了。西北民风豪放,陇东也不能免俗。章景同还没进门,就听见高家的婆子说:“老爷,小姐和夫人听说你听了同僚的话。要给小姐订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乡人。带着小姐回娘家了。” 高师爷僵住,非常地尴尬。 章景同则长松一口气。不再抗拒去高师爷家吃酒。 高师爷脸上火-辣辣的说,直说抱歉抱歉:“都怪我教女无妨。”夹着花生米数粒,余光一直觑着章询看他的反应。 章景同觉得麻烦,索性撒谎道:“我才要汗颜呢。还好高夫人和高小姐不在。我不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险些就误了高师爷和我们孟师爷的情谊。” “你什么意思?你在家娶妻了。”高师爷跌掉筷子。脸上后怕的火热起来,妻女本来就不乐意他保的媒。这下,这下唉。 章景同连忙道:“尚未。不过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我尚在母亲腹中时,家中长辈就为我订了娃娃亲。还交换了信物。只是我家中还有几位叔叔尚未婚娶。我只能往后排着。先前孟师爷问我亲事,我脸皮薄只说了一半。这才误会了。” 章景同半真半假的说着。 他是不可能在陇东娶一个女子的。无论她是谁。 也无论他有多抗拒婚姻,将来他身边都会有一个名门贵女作伴。 章景同浅浅的喝了一杯酒,心里淡淡。他本就是酒中翘楚,千杯不醉。推杯换盏间,两壶酒下肚。 高师爷已经喝的昏昏沉沉。章景同还眼睛清亮,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了被子。嘱咐高家小厮:“仔细照顾你们家老爷。小心他醉酒出事。” 高家小厮应是。目送章景同离去。 章景同在高家翠绿的地头转着。天高地阔,碧云蓝天。 远处浅浅淡淡的山峦如墨一般透着悠然。乡下特有的山鸟喳喳,逆着落日归巢。 焦俞环俞跟在章景同后面。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通体舒畅。他们笑道:“这乡野之间,就是比京城的空气要清新些。” 环俞恩了一声。章景同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凝神看着田麦地头一直雪白的小羊羔。细细直直的四个蹄,洁白柔软的毛裹着全身。小羊纯洁的偏着头看着眼前的人。 章景同忍俊不禁,低头伸手勾-引,模仿小羊的叫声:“咩——咩——,过来。” 小羊羔耳朵不淡定的动了动。背后传来扑哧一声女孩子笑声。 章景同清咳两声立即站起来。回头却看见一雪肤精致的少女,通臂挽着一个装满香菇的竹篮。青袖白臂,娇俏如雪。 少女身边还养了一条漆黑的大狗,站起来约莫有十岁孩童那么高。体型比章景同见过他三叔擒的那只狼王还要大。 偏偏那黑狗温顺,漆黑无害的眼睛看着章景同。对着那小羊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那小羊羔就害怕的撒着四个蹄子跑到母羊身边去了。 田地里只有地埂可以走。章景同左看右看,自知是自己挡路了。对着少女微微一笑,侧身避开。示意那姑娘先走。 那少女却抿笑摇了摇头,并不从章景同身边经过。反而绕路远去了。倩丽袅袅的背影,让章景同微微惊讶。 这荒凉的陇东竟还有个美人,却不见官府上报朝廷。 章景同能夸一句美人是非常难得的。 要知道章家美人层出不穷。章景同的母亲姐姐乃至祖母姑姑无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章景同。已经鲜少会觉得谁漂亮的眼前一亮了。 可眼前这位在碧绿麦浪下挽着竹篮,珠花盈盈钗头。笑盈盈的携带着一只黑色巨犬,闲庭信步的走在乡路上。有贵女的雅致,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士娴静感。让人觉得非常出尘。 章景同见惯了美人儿还能发自肺腑的称一句惊艳。可见其漂亮。 焦俞没大没小的靠在章景同肩膀上,嘻嘻笑道:“大公子,怎么还看呢。有这么漂亮吗。” 性子闷的环俞也难得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公子,要不奴才去帮你看看。那是哪家姑娘?” “你们两个很闲吗?” 章景同摇头,指着他们道:“无趣至极。这麦漂亮,不若你们也给我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种。这风畅快,不若你们也给我打听打听是从哪来的。可笑不可笑你们。” 天地自然,章景同的欣赏大大方方。并无占有之意。他在江州见过的南嘉鱼、乌瓷哪个不是和眼前这位旗鼓相当的美人儿。他何尝有过邪-念? 焦俞听懂了章景同的话,蔫儿吧唧的不说话。 环俞则愣头青的看了看天色,闭眼感受了一会儿,说:“刮的东南风。风是从南边来的。这是里王家庄,我听说王家庄、徐家、王家、高家都是大姓。这应该是他们地……唔唔唔,焦俞你捂我做什么!” 章景同神色不虞,非常精彩。 焦俞在一旁跳脚,捂着环俞说:“你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吧!” 9、第九章:局外人 “小姐,你怎么才回来。” 二丫接过蒋八姑娘手上的篮子,忽然探头看了看地头的三人。 她像球一样冲出去,叉腰出去大骂:“哪里来的外乡人,在这乱踩什么庄稼!不是你家的地不心疼啊。” 风中隐约飘来零星声音。章景同并没有听清,远远只见一个胖小妞嚷嚷着什么。一副非常生气的模样。 章景同问焦俞环俞对面在喊什么。 这次两人却难得默契的说:“没,没什么!” 三人没有在临溪县多留。当夜就回了华亭县。 京城同样是日晴天,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人驻足欣赏。陇东的平淡,京城的波卷云涌,是背道而驰的。 章聿云入狱第三天。章家外孙杨英哲继续来东宫报到。 东宫的齐夏光见到杨英哲神色依旧,不由得叹了口气。主动问了句:“你到好心情。我都不知要如何给景同说。” 杨英哲颔首和齐夏光打过招呼,他笑了笑说:“不好心情能如何?这些年我只知道三舅舅在河南少林寺学武强身,却不知他闯荡武林。不然我早去劝几句了。” 杨英哲三舅是老来子,和他年纪相当,大不了几岁。这些话他还真敢说。 问题是,他并没有撒谎。以前杨英哲不知道章聿云入了武林,后来去江州的时候,他知道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章聿云单独谈谈。 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杨英哲除了多来东宫行走,还能怎么办? 这时,周广川远远的来了。齐夏光和杨英哲看见了就闭嘴了。——齐夏光和章家的章霁煦关系极好,对章景同还算有几分兄弟情谊。 但周广川和章景同素来不对付,两人脾气不和的厉害。 齐夏光支杨英哲先走,免得他和周广川撞上,听见什么风凉话。杨英哲点头,却走晚了一步。 周广川叫住杨英哲说:“杨世子,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齐夏光同情的看了杨英哲一眼。离开,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杨英哲叹了口气,说:“周大人请讲。” 周广川斟酌了片刻,对杨英哲道:“章家的事……你得像个想个法子通知章景同一声。” 怕杨英哲对出门在外的章景同报喜不报忧,他重重强调了一句:“章景同是章家的嫡长孙。这件事他必须知道。不管他是在陇东还是在天边。他将来是要支应门庭的。” 杨英哲自有打算,觉得周广川很多事。“周大人这话说的有趣,景同和我都尚在进学。家中长辈仍在壮年,怎么就到了要支应门庭的时候了。我三舅舅的事,章家长辈自会处理。太子都不让我给景同说。周大人这是让我阴奉阳违?” 周广川冷冷地说:“江湖人多年轻力壮,正值壮年。此事告诉景同,他许是还能在陇东助你们一臂之力。一味的瞒他,只怕章家要失去天大一个先机!” 周广川话尽于此,只留杨英哲一个人默默思考。 * 章景同连夜从临溪县赶回,在华亭好好睡了一觉。 次日天一亮,还不等章景同送去衙门。焦俞就拿来一份密文书送给章景同。“大公子,东宫传来消息。” 章景同隔窗看了眼守在厨房正在忙碌的兰婆子。 环俞会意,纵然不太擅长打交道。也热情的过去让兰婆子帮他炸红薯。 章景同这才问焦俞:“什么渠道来的。” 焦俞在正经事上还是非常严肃的,他道:“门口一个小贩送来的。说是京城大相国寺供奉的经文,问我买不买。那小贩应该是受人之托的。谁送来的我没察觉。周围几条街上都没有特别的人。” 章景同‘恩’了一声。拆开经文,一目十行。连破译书都不需要,就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章景同随手折起信,放到一旁,笑道:“没什么大事。难怪这样敷衍。” 焦俞满脸疑惑。 章景同对焦俞解释道:“东宫送过来的家书。说四叔的女儿找到了,和我前后脚回了章家。三叔也回京了。” 焦俞很怀疑:“太子写这些给你做什么?这些夫人写家信时自然会告诉你啊。” 章景同神秘一笑。转瞬心里淡淡揪紧。 章景同骗了他们。 这封信虽然是走东宫的路子寄来的。寄信人确是杨英哲。 杨英哲是章景同姑姑的儿子,建由候府的小世子。 章景同和杨英哲一起长大,少年时都在太子身边做过伴读。情谊深厚。 杨英哲在信里说,章聿云入狱了。 准确的说,三叔章聿云冒死犯上。触怒了皇上,人被打入了大牢。现在情况堪忧。 四叔冯玉琢已经开始张罗章家除名章聿云了。 三叔章聿云是章家唯一一个混迹江湖,避开兄弟权力资源的人。章家已经很对不起他了。 如今还要除名,实乃让人寒心。 不过杨英哲在信里让章景同不要着急。说这是章聿云和冯玉琢商量好了。这两个人虽然一个姓冯,一个姓章。却从娘胎里就在一起心心相印,双胞胎的默契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章聿云做的是一件诛九族的大事。只有快刀斩乱及时和章家切断联系,章家才有可能不被牵连。 杨英哲在心中让章景同抓紧搜集出陇东军所的滥竽充数的兵力。越快越好。 章聿云要救江湖。 皇上不能违背祖宗之法。 唯一可利用的就是眼下朝廷和大周的战事。 江湖人都是天生的尖兵,武力高超,在战场上可堪大用。不过是皇上放不下架子和心结用江湖人罢了。 架子,事关先祖。这个章家、杨家来解决。 可如何解皇上心结。就得看东宫太子、章景同的了。 章景同长吁一口气。这封信来得太快太急,让他有些措手不备。 现在的章景同还没有在华亭站稳脚跟,贸然出手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揣测和怀疑。 可现在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用过早膳。章景同上县衙去了。 华亭县衙喜气洋洋的,和平日的死寂有些不同。 孟徳春看见章询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笑:“干嘛苦瓜个脸。纵然我骗了你,那高家小姐又不是个丑的。怎么这样怨气的看着我。” 整个师爷房热闹非凡,章景同默默的站在书案旁边,一直在翻开近些年的陇东新丁人口。 孟德春还在数落章询,嫌弃的看着他身上又一件崭新的外袍。不由得骂他:“你这后生也太糟蹋了。自从你来了华亭就没看见你一件衣服穿过两遍。你不洗衣裳?穿一件丢一件?太糟蹋了。章家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啊。” 章景同今天穿的是一件暗玉紫的杭绸直裰,一看就不是陇东这边的手艺。 章景同心里有事,反应有些慢。打着哈哈道:“家里的洗衣婆子还没有雇到,衣服先在家里攒着。我同行身边只有两个小厮。为了在先生面前体面,只好这般。” 见孟德春的目光落在他正在翻的书册上。章景同手一顿,忙开口道:““孟师爷,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别让我去了。” 他一脸低落的道:“我还真以为临溪县的高师爷需要助手。兴奋的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谁知去了却是相看这样的事。” 孟德春不以为意,笑眯眯地问:“那高家小姐不漂亮吗?难道你不喜欢?”然后又训他:“出门在外就别摆少爷架子了。也不知道爹娘给你多少钱。雇什么洗衣婆子。以后有脏衣服拿给你师娘洗。银子省着点花吧。” 章景同旧册随手放下,只顾着赔笑拒绝,满心敷衍。却不知孟德春此举是把他当自己学生、甚至子侄看。一旁学幕不是羡慕。 可一想到那章询来华亭不过短短半月,就将那华亭县衙数十年的积录理的一清二楚。虽然孟德春没正式安排他做什么。可就耐不住人家眼里有活。 起初大家都以为章询殷勤罢了。 可谁知章询走了一天,尹大人突然带着京引官来华亭县衙考察。钱谷、刑名、军幕、账房查了个遍。 只有负责钱谷的孟德春能条理清楚的答上来数十年前的户籍名录。 ——而孟德春也不过是随手翻了章询放在书架上的折录而已。 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章询原来这些时日不是在献殷勤。而是真的踏踏实实在做旧事。让人把他的事看见眼里。 世人多喜欢花里胡哨的炫技。让人心生敬畏和惊叹。 可章询却和旁人不一样。他明明有着极其丰富的底蕴和经验,拿起庞杂的统计丝毫不乱。还能深入浅出的将这些理的明明白白,放在台面上。 让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在瞬间答出一二三来。 如果这就是浙江桐庐章家教养普通子弟的底蕴。那他们算是懂了为何章家能扛起朝廷半边天了。——有这样的子弟源源不断,何愁家族不兴旺啊!! 一想到这样的章询还是章家抛弃的。 孟德春一时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也不知道在章氏一族眼里,什么样的子弟才叫出色。能接手章家传承呢? 章景同见孟德春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不好再翻箱倒柜。再说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 章景同先稳住孟德春,正色开口道:“孟师爷。学生先前没有同您说实话。我在家乡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您的好意同景实在受之不得。” “同景胸有为国为民之心。若是下次孟师爷再用这样的事诓骗同景。同景只能辞别华亭,另谋生计了。” “哎哎哎!你这后生。” 孟德春拉住章询。将这个气鼓鼓的小少年按在椅子上。忙半哄半劝的告诉他:“你脾气怎么这么硬。说撂摆子就撩摆子。” 孟德春笑着拉着章询劝:“马上要秋收了。西北巡道官都来了,听说今年的京引可是天子国亲,王家执牛耳者王元爱。你也别说孟先生叫你来总没好事了。” 章景同心里压着石头,起初还没在意。孟德春下一句把他骇住了。 孟德春道:“那王元爱见过尹大人了。吩咐下来今年的粮税就地周转,先慰兵。秋收后统计老兵兵龄,按功劳发放粮。振奋士气。好来年激励士兵在前线奋勇作战。” 章景同起初左耳进,右耳出。心里想着章聿云,想着东宫的那封信,突然他脑子反应过来了! 第一反应就是这谁做的?! 京城三叔刚刚入狱。皇上因继位依仗先皇,不忍推翻先皇针对武林的政策。让全天下年富力强的青、中年人不得从军。 太子屡次想秋粮慰兵,都因前有顾忌,后有顾虑而没有做成。是谁,突然冷不丁的就把秋粮慰兵的事定下来了? 秋粮慰兵——只是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说白了就是温和手段的朝廷点兵。 此举一出,一定会引起陇东文官和武官的互咬。要么暴露出文官官场粮仓储备粮的多少,新丁人口收税可有偷减。 要么暴露出武官兵营兵丁瞒报,吃空饷。军丁有损失。 如果是后者。章景同就能顺手推舟一把,把结果呈报朝廷。变相救三叔一把。 用秋粮慰兵,紧一紧陇东官场上的弦。让武官和文官互相‘推诿互咬’。乱中取胜,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自己想要的。 章景同一瞬间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寒毛丛升。 ……简直料准他的心思。却比他先手这么多步。 这是谁做的! ——自己人,还是别人的陷阱? 与此同时。 日落西山的马上车,冯俏掀帘望着神色凝重的章年卿,蹙眉担忧。见送信的人半晌不走,不知发生了何事。 等章年卿上了马车,拿出信。冯俏才知道老三被转移到大理寺了。大理寺是鹿佑的地盘,想来老三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章年卿揶揄的笑她:“我说吧,你要对我们章家儿郎们有点信心。” 冯俏瞪他,生气道:“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 “哪能呢。”章年卿膝下就这么几个儿子,如何不疼爱。 章年卿忙说他已经写了信回去。且看几个儿子如何打算。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要马上搭救章聿云的意思。冯俏置气不想理他。章年卿从背后揽住生气的妻子,低笑道:“好了。不会有事的。”他捏捏手里的柔软,满是相哄。 章年卿细细解释了半晌,从几个孩子的计划。到他的辅佐,末了才道:“再说了,景同决心去陇东的时候。陈伏就已经想办法游说了几个旧部,从户部下手。让秋收后地方发粮慰兵。” “我们都给景同把枕头递到这个地步了。他若还是做不好,我只当他养废了。章府另寻人接班吧。” 寻常的话从章年卿嘴里说出来就凉薄又讽刺了。 冯俏一听就警惕。转头问他:“你有这么好心?你从来不帮儿子什么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又挖了什么坑给景同。” 这个章年卿就绝口不提了。他笑着拦了冯俏,三番五次的岔开话题。 冯俏坚定不动摇。逼的章年卿无法了,才说了一句:“这孩子心硬。说去陇东就去陇东。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却不能任他一直偏下去。” “俏俏,景同折在我手上。总比折在旁人手上强。我是他祖父,总不会害死他。”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章年卿心意已决。 章年卿并没有因为冯俏心疼,就心慈手软的意思。 冯俏怒目而视! 章年卿满足大笑,说:“乖。我可是做长辈的,不会太坏的。”他低声靠近她后劲,带着几分哀求道:“你也多心疼心疼我。怎么总是心疼那些小的。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和这些小人精斗智斗勇。我才累呢。” 冯俏冷笑:“你是活该!”肩膀一落,径直将章年卿撇到了一边去。 章年卿又笑着靠了过去。 华亭县,章景同租住的院落。 章景同从县衙回来。焦俞和环俞都迎上来说:“大公子。昨天我们不在。我从驿站打听到,那个从中学堂开始就和你过不去的王元爱也来陇东了。他是奉了皇上的命过来的。” “我知道。”章景同淡淡的说:“孟师爷同我说了。” 环俞担心的问:“你今天在衙门没撞上他吧。” 若是撞上看,大公子必得露馅不可。 章景同笑着说:“哦……没遇到。王元爱既然是奉皇命来的。自然是由尹丰亲自接待。我和他碰不着的。”顿,“再说了。孟德春安排我去粮仓清点,最近都不会上衙门。更是和他撞不见了。” 章景同对此并不担心。 他还是在想。是谁抢先他一步,从上而下让户部松口就地秋收抵粮慰兵。 这件事章景同早和东宫太子、东宫辅臣的班子研究了半年。他们还没从江州回去的时候,就反复推演过好几次。 钱粮慰兵这件事是根本行不通的,就算打通了内阁关节。 用上章家所有能用的人脉。太子调动权势,这件事也推行不到地方。 如不然,章景同何至于想了一个从下而上的法子。隐姓埋名来陇东。 可今天,在他什么都没有做成。一切只是刚开始布局的第一步。突然从天而降,毫无声息的有人把这件事办了下来。 是谁? 他什么意图。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要不要顺着局势,接了这个人的好意。先解了三叔的困境? 可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 三叔还深陷囫囵。他若再踏进陷阱,章家要如何自处? 他,要如何自处。 三叔好歹是为了江湖大义而献身。 他呢?因为脑子不够而落入圈套?? 章景同人生头一次有些举棋不定。 10、第十章:赔笑 章景同一夜未睡。 因为担忧三叔,章景同又连夜写了好几封信回京城。让太子谢翀帮忙周旋周旋。 无论如何不能让皇上一怒之下把章聿云处死了。 关着,人活着。事情就有转机。 就跟当年谭宗贤连夜密谋帝王害死刘宗光一样——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而是这样最快,最利落。 人死了就干净了。只要活着,就有千万种转机。 过了几日,太子的信回来了。 太子并没有收到章景同的信,他的信和杨英哲错开了。或者说,杨英哲是背着太子给章景同写了第一封信。 信中,太子把杨英哲送来的消息又概要说了一遍。 除了少了杨英哲信中涉及的章家安排。此外,还多了一条新消息:章聿云被从刑部大牢转移到大理寺了。 章景同收到信长松一口气。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转移到大理寺就代表事情多了一丝回旋的余地。 大理寺是章家的势力范围。章景同的父亲就是大理寺正卿,章聿云去了那里。一定程度就代表了安全。 虽然朝廷所有眼睛的盯着。章家并不能把章聿云偷渡出来,或者给他安排什么别的好处。 可至少一点,章聿云不会‘原因不明’的死在大牢里。 孟德春刚和几个同僚喝完酒,回到家里交代儿子孟宜辉:“明天你跟衙门的章询,去江萍楼接待一下兵营的林仁圃。他会代表陇东地方兵所送来慰兵名单。你只管接了就是,别和他扯皮。” 孟宜辉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有些不情愿:“那群兵贼不知道打通了上面谁的路子。这下好了,可如了他们的愿了。如果接名册的时候不和他们掰扯清楚。难不成还真的要按名册上的人头给他们发粮?” 孟宜辉嘀咕道:“官仓都空了。今年秋收收上来的粮食纳税都不够呢,还一只蜡烛两头烧,又要慰兵又要纳税。华亭被掏空了都顶不上这两个大窟窿。” 孟德春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孟德春叹气,对自己年轻气盛的儿子无可奈何。管又气虚,不管又怕儿子出事。想来想去,只嘱咐了一句:“这些事还得看尹大人吩咐,你切莫自作主张,惹的大人不快。” “是,父亲。” 孟宜辉面无表情的拱手离开书房。 孟德春叹气。 想了想,孟德春叫家里的粗使去一趟章询家。道:“你去同景家把他这些日子攒的脏衣收来。顺便叮咛他一句,明天帮我看好了宜辉,安安静静吃了酒收了册就回来。切莫让孟宜辉惹是生非,和人嚷嚷起来。” 粗使应是。 去了一个时辰才缓缓回来。他抹着汗解释道:“……章少爷窘迫的很,无论如何都不让小的把衣服拿回来。还说孟公子的事师爷放心。他会盯着公子不让他闹事的。” 孟德春睡了一觉,醉意已经消了一半。听了喟叹:“唉,要是宜辉有同景一半省心就好了。” 章询这孩子比宜辉还小一岁,怎么就这么知道分寸呢。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不抢先,不邀功,却打眼。 孟德春摇了摇头。 * 正午,黄沙阳光刺眼。江莱楼客满为盈,桌桌都有大肉红泽耀眼。 章景同在门口和孟宜辉碰面。两人都是互有耳闻,第一次见面。身边的小厮却早已见过,互相打过招呼了。 “章兄。” “孟公子。” 两人齐刷刷开口,一个亲热一个生疏。章景同和孟宜辉对视一眼,彼此哈哈大笑。互相续了庚齿才发现孟宜辉居然比章景同大一岁。 孟宜辉拍着章景同肩膀,促狭道:“原来不是章兄,是章弟啊。” “客气客气。孟兄弟还是唤我同景吧。” “走走走,先上楼。” 两人进了包间,只留了小厮在外面等着。林仁圃迟到了一刻钟,也不知是故意摆架子还是路上遇见了什么事。 章景同在二楼松了口气。孟德春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他的‘长官’。 应付长官之子,章景同委实没有经验。平日都是别人来奉承他,如今他来奉承别人,生硬的不止一点半点。 好在孟宜辉是个好相与的。他热情大方,父亲虽然是师爷自己却没有想过要走幕行,反倒一心奔赴仕途。 孟宜辉现在是禀生,明年就要下场乡试了。他热情地问:“同景是你的官名吗?你官名叫什么。” 糟糕,孟宜辉这是要续同年。 章景同连忙道:“我官名单字一个询字。名次很差,在南边并不出名。孟兄怕是没听说过我。” 章询是东宫给章景同安排的身份。姓章名询,字同景。 章景同正经官名章时霖。京城所知甚少。 一来时人并不盛行直呼其名,除非指爹骂娘是不会喊其大名的。 二来,章景同出生时正是章家鲜花烹锦的时候。那时候章家尴尬的介于官卿世家和功勋爵家之间。章家在朝廷上话语权太重了,天家有意让章家承荫庇传家。 可章年卿自己就是科举出身的。章芮樊也是一代权臣。章家就没有靠过荫庇过过日子,章家哪个男儿不是考科举出来的? 于是在章家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人人都知章家的嫡长孙是章景同,甚至还有个皇上所赐的‘延辅’二字。 又因章延辅这个名字太像官名了,又是皇上所赐。不少人以为章景同是他的字,延辅是大名。 只有和章家交好的几家知道。章时霖才是章景同的大名,景同、延辅都是他的字。 而且,章家上下很不喜欢‘延辅’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字。虽然是皇上所赐,但章家并不喜。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让章景同做太子的辅臣,不要走科举。走荫庇。 章家怎么可能愿意。 虽然说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章家能走荫庇的路子,没必要再去占科举的位子。 可朝廷内阁重臣,哪个不论出身?靠荫庇,章家能走多长远。 这是章家和天家无法调和的矛盾——或者说,章家和天家从来就没有真正一条心过。 一直在互相提防着对方。 只是有皇后作为联姻的黏合和太子这个传承,两家才能相安无事到今天。 孟宜辉确实没听过章询的名声。他不过是闲聊罢了,却见章询一副思绪飘远的样子。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喂喂喂,章同景你又在发什么怔呢?” 推开自己这半边窗一看,楼下有几个带坠帽的妙龄女子,正在婢女婆子的簇拥下逛街。 孟宜辉嘿嘿一笑,打趣章询道:“瞧你,眼睛都看直了。隔着面纱你能看清什么。呵,还在我爹面前装正经。听说我爹给你保媒,你还拒了?” 章景同无奈一笑,不愿意毁女孩子家名声,只道:“说什么胡话。哪轮到我拒。高夫人和高小姐不愿我是个外乡人。人家女孩子都是爹娘的掌中宝,哪里舍得外嫁……” 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了。”两人一起站起来迎接。 焦俞和孟宜辉的小厮一齐推门。林仁圃虽然有个文气的名字,人却五大三粗风-尘仆仆的。三尺佩刀大咧咧的就放在桌子上。溅起一片黄尘。 孟宜辉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章景同却不以为意的给林仁圃斟了茶,笑道:“林大人一路辛苦了……” 话未说完就被林仁圃打断,他摆摆手道:“害,你就别和我瞎客气了。我玩不来你们文的那一套。我这人性子直,就开门见山了。我今天来是代表陇东军营过来送人丁名册的。几大卫所把事情托到我这里。我只负责送东西。除了我们军营的兵员,别的卫所我一盖答不上来。” 孟宜辉听完心就凉了半截。 林仁圃那把拍在桌子上的刀果然不是吃素的。 这是认定让他们县衙吃这个亏,耍光棍呢?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孟宜辉火冒三丈,余光却无意中觑见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弟弟。他淡淡的笑着,似慵似懒的眼眸中微微泛着蓝,纯真如童。 章询身上有股文气,矜贵儒雅少年气。孟宜辉莫名就冷静下来。 只见章景同对林仁圃道:“陇东艰苦,兵营诸将爱兵如子。朝廷慰兵前脚下了命令,林大人后脚就不辞劳苦送来名册。刚好赶上我们秋收核对。如此体贴,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哪有什么质问呢。” 章景同话锋一转,和煦依旧,却道:“林大人还是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天您和尹大人说。西北巡道官也来了。我和孟兄今天来就是给您接风洗尘的。” 孟宜辉听的一愣一愣的。突然感觉自己脚尖被轻轻碰了一下。章景同笑容如常。 孟宜辉连忙接话道:“正是!我爹不过是尹大人手下的一位钱谷师爷,旁边这个姓章的是我爹的学幕。我们两个都是尚在进学的孩子,哪懂什么朝廷大事。” 章景同暗暗称赞孟宜辉的机警,又顺势哄着林仁圃,腼腆地道:“林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让您手下的军幕师爷来我们打交道就好。” 军幕师爷! 是了,这些才是人精。 孟宜辉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章询想干什么了。 他怎么这么蠢。跟林仁圃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底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才是关键。 军幕师爷往往在军中负责军事。辅佐将帅、筹集军需粮饷、制定战略战术。还负责军中文书拟定,章奏上表。 傻子都知道皇上派了王家的子侄来了陇东点将,林仁圃送来的这份名单自然是假中假。 可这些哄哄京引官这些皇亲国戚,生瓜蛋子就算了。 陇东兵营敢拿着这个名册向华亭等县要粮,不亚于跟整个陇东官场文官作对。 文官的笔杆子可是能戳死人的。不比武将手中的兵器差。 这时候,关键的协调人就是这些裙带依附,同乡同党的师爷互相在其中当传话筒了。 当然,军幕师爷手中捏的也不会是真名册。而是极大将领分吃贪领后一个相对合适。比较能拿出手要粮的兵员名单。——虽然还是假,但水分已经少很多了。 孟宜辉暗暗后悔,难怪爹爹说他年轻气盛。他还是在父亲背后躲太久了。 可能真的只有像章询这样吃过苦,行事才能这样进度有度,恰到好处掐住命脉吧。 孟宜辉黯然了许久。想到父亲说章询此人要学问有学问,要天分有天分。只可惜家世寻常,虽然冠了个世家大姓。却和他没什么关系。只能籍籍无名埋没在陇东这样的小县城。 孟宜辉觉得章询很可怜。 林仁圃哈哈大笑道:“你这话中听。确实,我和你们这些小毛孩说什么。”他回头,气若山河的扯着嗓子吼道:“阿秀,叫师爷们过来。” 他扭头笑笑道:“我这一趟带了五个师爷。你们和他聊。我就先告退了。这本册子,小孟兄弟你就带回去给你爹。我就不亲自交给尹大人了。” “是……”孟宜辉满腹郁闷,明知道林仁圃是在坑他。也学着章询的样子,灿烂的赔着笑脸。 11、第十一章:探望 两人一前一后送林仁圃去休息,安顿好人后才结账出来。孟宜辉忽然挺真诚的对章景同说:“章同景,我劝我爹收你当学幕吧。” 章景同讶然许久,笑道:“再说吧。” 孟宜辉追上去,半是自己真的这么想的,半是替父亲说话道:“……其实我爹也挺喜欢你的。先前不肯收你并不是拿架子,只是华亭这个地方……不知道怎么说。我爹看你跟我一般大小,心疼的跟儿子似的。挺不愿意看见你陷进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孟宜辉信心满满:“只要秋粮慰兵的事办下来。我爹就算是从空仓的事里被救出来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过错!我爹跟着尹丰的时候,官仓就是空的。不过吞声烂抵一向是官场恶习。闹交代会让同僚瞧不起。我爹这才默不作声下来。” “原本想的是官不举民不究。谁能料想到皇上突然要打大周。我爹所有的布置毁之一旦,连后路都没了。” 现在好了。 孟宜辉长舒一口气,颇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思。他目中热切,很希望章询上船。和孟家一体共辱与共。 谁知章景同只是淡淡笑笑,寻常地说:“等先办下来我再找个机会同孟师爷说这件事吧。”始终没应允许诺什么。 孟宜辉听了却以为章询想办件有功劳的事,再挺直腰板和他爹替这件事。顿时待章询更亲热了。 章家小院。兰婆子见章询回来,忙迎上去说:“章少爷,我今儿下午能不能告假半晌。” 章景同还带了同伴回家,身边正是孟宜辉。闻言问兰婆子:“可是家中有什么要事?” 兰婆子憨然笑道:“老奴在这里哪里还有家人。我是想去乡下探望一下我家小姐。” 兰婆子半辈子都卖给了柳崔萍。早就不知道自己亲人何处。如今唯一挂念的就是柳崔萍的一双子女。小姐自从离开蒋家后一去两年,夫人和她都未见过。 只知道三少爷常去照拂。可小姐是高了还是瘦了,如今什么样子……兰婆子只能靠想象。 兰婆子在章家做工这一月,觉得章家公子和善又好说话。自己在这家也算是做熟了。就大胆提出告假的要求。 章景同闻言允了。只是笑着问她:“婆婆今日着急赶路吗?若是不急明日我让环俞雇辆马车亲自送你过去可好?”说着回身一瞧身后的孟宜辉,笑着道:“你瞧我难得带同僚回家。总不能带他上酒楼吃去。” 对兰婆子而言,今日去和明日去并无分别。又听明日主家还给自己雇马车,顿时热情答应。给章景同孟宜辉整治了一桌子好菜。还给明日要送自己的环俞捏了好几个大肉包子。 孟宜辉背着手打量着章询这个狭小的小院。 前后算上厨房就四间屋子。进门连影壁都没有,看似贫瘠家徒四壁。可仔细一瞧,四下布置都极为尤规矩。庭院里看似不伦不类的放了个腌菜的大水缸,上面架着大石板画着棋谱,像个桌子。 孟宜辉一伸手,却发现水缸是装满水的。若是院子里不小心失火,这么一个能钻进去两个成人的大缸。足矣浇灭大部分火势。而且水缸是靠右放的,从正屋到大门这一路畅通无阻。便是夜色跌跌撞撞跑出来,也不会被绊倒。 进屋就更规矩了。章询的屋子狭小,书房和卧室是在一处的。进门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简约的案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世家子弟通常在别的地方能简陋,对于惯用的笔墨纸砚则很难由奢入俭。 章询也不掩饰自家家底丰厚。山西澄泥砚、泾县宣笔,两叠白纸叠在靠墙的左侧。一叠生宣、一叠熟宣。右手边还放着一叠裁好的松花笺。 床上就简朴多了。靠墙放了一张禅桌,一把古琴。孟宜辉听说过,南方的文人多喜欢以古琴明志。不管身居庙堂还是山间,不管多落魄总喜欢带一把古琴。来展现自己淡泊名利的气质。 “那把琴我能看看吗?”孟宜辉问章询。 “自个拿吧。” 章景同靠在书架上,浑不在意的说。孟宜辉就不客气的滚到章询床上,抱过琴放在膝盖上拨两下。咦,竟然是把普通的琴。 孟宜辉惊讶的发现,这把琴竟然是出自陇东的琴坊。并不是什么知名大家的手作。 “章同景原来你也是附庸风雅啊!” 孟宜辉捂着肚子大笑,他还以为这把琴是章询从南边带过来的呢。 章景同回头,奇怪的看着孟宜辉:“你笑什么?” 孟宜辉说:“……我说你也够简朴的。住这么小个院子。除了文房四宝还维持着世家子弟的尊严,衣食起居处处都捉襟见肘的。怎么还那么大手笔雇着小厮婆子。” “环俞和焦俞是家里发俸的,他们从小跟着我。难不成还让我辞了。”章景同淡淡笑道:“兰婆子是托蒋少爷的人情聘的。我不会烹食,一日三餐总不能日日上酒楼。做饭婆子也不能辞。好再也不费多少钱。” 孟宜辉见章询说的头头是道。好像身边的人一个也不能割舍下。对他这幅少爷派头很是不以为然。 他们孟家的下人一个能顶三个用。怎么到了章询这里,三个服侍他一个还勉强。 在孟宜辉看来。章询就用不到两个小厮。或者一个小厮一个婆子就够了。听他爹说,章询还要雇个洗衣的。这么说他身边的两个小厮除了跑腿传话什么也不用干,这不是养着吃白饭吗。 那个兰婆子聘的也不该。蒋少爷的人情托大,不好使唤。聘个又能做饭又能洗衣的婆子。岂不一举两得。 不过孟宜辉到底和章询交情浅。话不好说的这么深,只道:“我看你还是听我爹的。别矫情了。你这点家底还摆什么阔,把衣服送到我家来洗。还省了个聘婆子的钱。” 章景同不想为这些小事反复打转,含糊应了。拉着孟宜辉在桌前研究起了林仁圃这次带来的军幕师爷。 托幕帮的福,章景同很快打听到这五个师爷的底细。 大魏太平多年。别看皇城几代帝王轮番斗争。事实上大魏已经多年不曾和外邦开战,地方军所除了日常练兵,大多偏向文治。 这些军功出身的将军臣子,为了应付朝廷。聘了不少师爷帮其做事。 时日久了,就隐隐形成将军争官,幕僚握权的怪事。这些师爷本身不是官,却能代官出治,握着相当一部分实权。 章景同问孟宜辉,“这五个师爷,孟兄先会去拜访谁?” “要是我,我会先去拜访资历最老的赵东阳。” 孟宜辉坦然地道:“地方军册必定会交给一个老练的师爷来和我爹、杜卫良他们扯皮。而且尹大人上面还有个松衡远罩着。赵东阳和松大人身边的钱师爷是姑表亲,虽然亲戚隔的有些远,到底是一个派的。” 章景同微笑。 不错,议事议事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合适的中间人。 * 翌日,环俞驾车送兰婆子去了临溪镇。 环俞‘咦’了一声,觉得四周特别熟悉。再定睛一瞧给兰婆子开门的少女,环俞跌掉了下巴。 兰婆子见是蒋八姑娘开门,顿时泪眼汪汪。“三少爷不是说您身边还有个粗丫头伺候吗。可见是骗我的!怎么是你亲自开的门。” 蒋八姑娘莞尔笑道,说:“二丫去池塘摘莲蓬了。开个门又不累手。” 蒋八姑娘忙挽着兰婆子回房。进了屋,她才问:“您怎么来了,我娘呢?可是蒋家出了什么事?” 兰婆子平淡寻常的说:“我现在不在蒋家做工了。三少爷帮我找了个好雇主。虽然是个小门小户的外乡人。可好在家里人口简单。就一个公子哥和两个小厮,每天我只管做一两顿饭。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可自在了。” 蒋八姑娘听了心酸。却只道:“也好。离了蒋家那个是非地,兰妈妈今后也松泛些。只是白白便宜那个外乡人了。我们兰妈妈的手艺放在京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却做糙饭给三个男人果腹。” “瞧姑娘说的。什么糙饭不糙饭。人家那小公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书案上放的都是澄泥砚、宣笔。吃饭也可讲究了。比蒋家还细致些。就是身边那两个不打眼的小厮,吃饭也斯斯文文的。像个少爷似的。” 兰婆子嗔怪的看着自家姑娘。伸手摸了摸蒋八姑娘的鬓发,她家姑娘果然长大了。眉眼染染,婉约如画一般。身上有股清新感,让人见之忘俗。 这么个美人儿,却荒凉在乡下。 兰婆子擦了擦眼泪,想起来意。急忙问:“姑娘,孟家可曾来人找过你?” 蒋八姑娘犹豫了一下,撒谎道:“没有。你回去告诉娘,别往孟家写信了。就算蒋家不要我了,我也是姓蒋的姑娘。大不了跟娘姓柳也成。孟家……太遥远了。我在临溪镇就很好。” “好什么好!好什么好。”兰婆子忽然激动道:“临溪镇夹在华亭县和临溪县之间。两不管的地方,占着临溪县的名,却擦着华亭县的地。徐家打个官司都能把临溪镇的案子递到华亭来。你若在这里出个好歹,报官都不知道找哪个衙门。”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兰婆子凝泪,神色间竟然有楚楚的味道。兰婆子这些年不保养,加之常年在灶头操劳把自己吃的彪圆膀大,又不勤妆扮一副农妇样。可噙泪的时候,仍然辩的出其美人楚楚的样子。 只是轮廓模糊的几乎让人以为自己晃眼了。 蒋八姑娘不由得的道:“兰妈妈……我真的不想回孟家去。你看我生在蒋家长在蒋家,事到临头蒋家仍然把我当外人。孟氏望族,家族枝叶繁复。我应付不来这些,我也不想去应付这些。” “临溪县很好。清静,有风,有粮。我想一辈子住在这里。” “我的傻姑娘!一辈子活在乡下?你还怎么嫁人。” 蒋八姑娘不想吓坏兰妈妈。并没有说自己不打算嫁人的话,反而亲亲热热的同兰妈妈谈起了柳崔萍。 其实柳崔萍和儿子蒋宝德在蒋家过的很不错。首先柳崔萍是怀孕嫁进蒋家的,当年蒋六是自愿的。以至于今天的蒋家人都不能说什么。 其次,蒋宝德是蒋六的亲生儿子。读书聪颖,样貌精致很讨长辈喜欢。 柳崔萍本身就长袖善舞的。想办法安排兰妈妈出去,也不过是旁人欺负不到她头上。只能泄恨到兰妈妈身上,让柳崔萍不忍心罢了。 蒋八姑娘听了很是高兴。 两人一直聊到太阳下山,蒋八姑娘才送兰妈妈上马车。临走前还送了许多自己做的糕点和炸酱给装车。 蒋八姑娘眨眨眼对兰妈妈说:“……若是哪天你累了不想做饭。就下把面给他们做浇头炸酱面吃。省些劲。” 一旁的环俞听了简直要翻白眼。他本就耳目敏捷,那个蒋姑娘细泠泠的嗓子又格外勾人。由不得他不听。 环俞回头看了眼蒋姑娘。天色有些暗她带着丁香耳铛,侧庞精致又白皙。果然是那天他们见到的那个少女。 原来她就是蒋少爷的妹妹啊。 他就说陇东乡下怎么可能养出一个这么瑰丽的绝色少女。 “这位小哥。”环俞突然被眼前的香气扑鼻,反射性的屏气以为是幻药。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蒋八姑娘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了一个小笼包大小。 粽子形状的香包。淡淡香气,却不冲鼻。 蒋八姑娘笑道:“劳累小哥一路送兰妈妈过来。这个香包是我夏天端午时做的。一直珍藏没有用过。里面是我自己调配的香料。能驱虫避蚁,送给小哥一路当个平安福。” 不过是个普通东西。环俞大大方方道:“谢谢姑娘赏赐。”收了挂在腰上。 “什么赏赐不赏赐。我不过是个平民罢了。” 蒋八姑娘又从提篮里翻了翻。拿出两盒木匣棋子,递给环俞道:“我家兰妈妈现在在你东家手下做活。这个送给你们东家。还望小哥不要嫌弃……” 她勉强一笑:“我们蒋家事情乱。我知道你们东家是看在我三哥的面子上才收留兰妈妈。我心里的感激一言难尽。这幅棋子是我自己打磨的,黑子用的红酸枝,白子用的白榉木。都不是什么名贵材料。不过是个心意。” “这,姑娘……我们家少爷不让我们在外面代他收东西。”尤其是姑娘家的东西。 环俞表情痛苦,想到自家少爷那阳阳怪气劲,就觉得蒋八姑娘塞给他了两盒烫手山芋。他拿出毕生所学最快的身手把棋盒丢回竹篮里。飞快的跳上马车驾车就走。 兰妈妈只来得及抓住窗户,回头对蒋八姑娘大喊:“姑娘。下个月我再来看您。您好好照顾自己。” 蒋八姑娘还没有从环俞的一气呵成中回过神来。闻言怔怔抬头,却只见这么一会儿功夫。马车已经消失的不见踪影。 她哭笑不得:“这小哥是误会了什么。” 蒋八姑娘回去把棋盒放回柜子。 合上柜门。她不由得想起环俞的话,很是好奇。“不让小厮在外面收东西?”他是什么人啊,难不成经常有人给他送东西? ……应该,是个挺正直的人吧。 不收礼,那是个好人。 二丫在门外喊道:“八姑娘,你猜谁来找你下棋了。” “赵先生?” 蒋八姑娘想到那个儒雅温和的老人,顿生笑意。开门一看,二丫手上提着莲蓬,身后跟着一位白胡和蔼的老人。 赵东阳摸着胡子,笑眯眯的站在门口。“八丫头,好久不见啊。” 12、第十二章:倾诉 星夜如棋盘,临溪镇乡下漆黑一片。只有一间小院舍得灯油钱,烛火通明。 陇东军幕师爷赵东阳手里颠着几枚白棋,斜倚在案桌上和蒋八姑娘手奕。 两人是十年棋友忘年交了。蒋八姑娘五岁的时候在蒋家祖父寿宴上就赢过前来拜寿的赵东阳。 那时候赵东阳还并不知道这个玉雪可爱的女娃竟然不是蒋家亲小姐。是蒋六爷小妾带着肚子生在蒋家的。 赵东阳是骠骑大将军王匡德的军幕,蒋老爷的座上宾,蒋家常客。虽然只是个师爷,但作为王匡德的左右手,蒋家的小辈们都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世伯。 赵东阳实着眼拙,蒋家这些小辈中他就没有特别喜欢的。唯独喜欢蒋六爷膝下的这个女儿,谁知道还不是蒋家亲生的。 后来赵东阳就照拂蒋英德多一些,后来才有了蒋英德和蒋八姑娘这对情同亲生的堂兄妹。 棋品如人品。蒋八姑娘看着性情温婉,棋路却步步刁钻,布局远谋。可见其刁钻活泼的性子。 赵东阳刚落下一枚白子,突然发现自己半壁江山都被吃了。哑然失笑,指着蒋八姑娘道:“看来你这些日子没少练习。” “庄子无聊。连个说话人的没有,我不和自己对弈还能做什么?”蒋八姑娘在赵东阳面前比在兰妈妈身边还自在呢。她有些亲昵地问:“赵世伯,这还没入冬了,您今年怎么这么早就来华亭了。” 赵东阳是很忙的。他作为王匡德的军幕师爷,要协助处理军务,还要兼替着帮王将军交际世家。 整个华亭的世家大族想要和王将军说上话,都要通过赵东阳、或者王匡德身边大管家。 每逢新春旧年的时候,赵东阳才会回华亭小住。这些年除了蒋八姑娘被赶出蒋家那一次,他例外回来过。从未有过变化。 今年刚秋收,赵东阳就回来让蒋八姑娘有些意外。 赵东阳捡着棋子说:“我输了,愿赌服输。回答你一个问题。”顿了顿,他说:“王将军有位世侄来华亭了。朝廷派他来拿兵员名册的。原是一件小事。不知道是谁横插一刀,突然提出秋粮慰兵之策。让将军很是为难。” 话说到这里,蒋八姑娘立即就懂了。 地方谎报军员人数吃粮吞响是惯例了。 这些年朝廷一直没有什么大仗,保皇党和保齐党斗来斗去。一会儿和景帝驾崩,一会儿又齐王登基,一会儿又承治帝夺回皇位的。都要仰仗地方军所。 到了承治朝,皇上‘养寇自重’,把震慑西北的河南陶家变成了中州王陶家。更要仰仗地方军所扼制中州王的势力。 一来二去,地方军所的野心被越养越大了。虚报兵额、冒领军饷,朝廷上报上去的军员名册一年比一年多。 战死的、逃亡的、伤员的、老兵的统统瞒而不报。甚至还通过师爷帮的势力联合钱粮师爷、地方乡保更改老兵年纪。 一年一年的骗支军响。 朝廷拿地方一直没办法。承治帝看着不声不响,一直安生养息二十多年。把大魏治理的蒸蒸日上,突然开始腾出手收拾地方了。 ——甚至承治帝空前调动起了民意,全民热潮的要打大周血耻。 压力如山而至,一层层落到军所上。陇东将领无不人人自危。想向朝廷坦白,又怕担责。可不坦白——带着这些老兵残弱上战场。他们一样是个死字。 蒋八姑娘非常灵透的说:“原来如此。皇上派了王家的人来,就是要让王将军抹不下面子。交出地方兵所名册。” “可偏偏头上还有个‘秋粮慰兵’的旨意。华亭地方官仓十室九空,尹丰和他手下的师爷们日夜难寐。连甘肃布政使松大人也绞尽脑汁的想把自己腾走。” “若是世伯敢拿着这份给朝廷的军册,让陇东放粮。只要以松衡远、尹丰为主的陇东地方文官的笔杆子能把你们生撕了。” 蒋八姑娘蹙着灵动可爱的黛眉道:“那赵世伯这次来陇东,岂不是为了趟泥潭的?” 赵东阳苦笑一声。棋盘已经摆好了,他苦中作乐道:“再来一局吧。伯伯来你这里就是作乐的。偏偏你这个小棉袄漏风,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东阳对蒋八姑娘是真的疼爱。他自己教养儿女就不分男女,儿子学的女儿也教,嫡子学的庶子也学。 只可惜他自己的儿女们都没有蒋家这位小姑娘灵透。女工也好,朝务也好。她全都一点通。 以前蒋六爷还在世的时候。就骄傲的给他说,女儿是像了她娘了。他府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妾,心有鸿鹄而天下不知。 柳崔萍是个有福之人,其头脑聪慧男人罕比。只是生来命苦些罢了。 柳崔萍不仅有幕僚之能,还有扬州瘦马之才。虽是个青衣戏子,却比许多世家大小姐都要机敏知事。这个女儿生下来就像她。 赵东阳对深藏内闱,规规矩矩的柳崔萍无从结识。 可这个蒋家这个小女儿,他恨不得抢来过继到自己家里做女儿。反正蒋家也不要她。 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收着做个义女,没准比自己亲生的还知冷知热。给你养老送终。 章家小院里。 环俞焦俞备了礼物,准备送章景同去客栈拜访赵东阳。谁知去了才知,赵东阳不在客栈。说是去拜访旧友去了。 章景同不免有些微急。焦俞是个惯会凑集情报的,安慰大公子道:“赵东阳管理王匡德手下的三营军务,在华亭地界很有名气。也是蒋家的常客。他这刚一回来,自然少不了拜访。大公子莫要灰心。” 章景同倒不是灰心。他只是一想到三叔还在牢狱之中,他明明有挽救之机此时却只能空等着。未免有点自己浪费时间,愧疚之感。 章景同叹了半晌,让环俞去请蒋英德到四春楼一聚。 章景同聊胜于无道:“蒋公子是蒋家的少爷。那赵东阳既然常去蒋家拜访,我去问问对赵东阳此人了解多少吧。” 环俞道:“是。” 天边微微曦光,房间内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赵东阳捡着棋子道:“这次我赢了你十一子。小八你可要再接再厉啊。” 蒋八姑娘打着哈欠,瞪着他抱怨:“世伯这么个熬鹰法,是个人都受不了。我只输十一子算不错的了。若是旁人半壁江山都被你拿走了。” 赵东阳听了只是笑。他一-夜的郁气都被一扫而空,此刻终于有些信心去官衙和那些人打交道了。 蒋八姑娘望着如父辈般的赵东阳,愁闷不堪的脸。忍不住轻声问:“世伯是在发愁把真实名册给尹大人吗。” “我没打算给他们真实兵册。” 出人意料的,赵东阳眉目闪过一丝壮志难酬的不堪。他喟然地道:“小八,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和县令、甘肃布政使唱反调的。” “王家难得出了一个王元爱。自从陶家章家扶持承治帝登基后,朝廷文官一半姓章,一半姓陶。只有王家半死不活,靠着天子一点旧情勉强维持着枝蔓。” 这个姓章姓陶是虚指。盖指章家的门生,陶家的将领。 可天子外家的王家,随着当初王国舅的死,已经落寞了两代了。如今好不容易天家愿意抬举王元爱,王家是豁出性命也不会让王元爱送回去一个假名册的。 可与此同时,王家也不会让仅存兵权的王匡德被陇东官员攻讦致死。 “所以临行前王将军交代我,明面上只会有一个名册。——就是交给王元爱手里那一份。但私下里,会由林仁圃和我出面,同松衡远、尹丰等官员手下的师爷打交道。秘密额定一个粮谷数。让他们无需按账面播粮。允许他们填满自己半个官仓后,把剩下的粮食再拨给军所。” 这相当于王匡德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油水,甚至苛刻手下的兵粮。喂饱陇东官仓,以及让陇东文官们闭上嘴。保王家一个兵权存续,王元爱一个前途似锦。 蒋八姑娘目瞪口呆,脱口而出:“这不是扰乱军心吗!” 陇东兵营可不是陶家的周流山。 整个兵营的将领都姓王。王家这是动了底下士兵的慰兵福利,还动了诸多将领里腰包的油水。——这还没开战,自己人先斗成一锅粥了。打起来还了得。 兵所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支援,相互配合。 各干各的,这不是送死吗。 赵东阳心里也是苦成了汁水。这件事他不能给同僚说,不能给属下说,不能给亲朋好友说。甚至不能给自己枕边的妻子说。他明知这件事不妥,也得闭着眼睛往下办。 王家的余威还是在的。现在是王家占了他们便宜,但也是地方将领站队的一个好时机。 王家是天子外家,王家还有个芳华的姑娘准备嫁进东宫做太子妃。王家一门曾经出过十一位皇后,风光过大半个大魏史。王家还是有机会再次起来的。 明白这一点的不止赵东阳。所以王匡德已经安抚住一半将领了。王家也做出诚意要补偿。 现在唯一的关键就是,甘肃布政使松衡远。以及眼下的华亭县县令尹丰。 赵东阳说:“这件事不能走官场明面上。否则一定会被章派察觉。把事情捅到皇上面前。” “……于是世伯只能从师爷帮这些派系里私下下手,大家达成一个共识。彼此心照不宣。进而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蒋八姑娘慢慢地说。她的笑渐渐有些凉了。 大概因为她是个孤女吧。 赵世伯在她面前坦诚的仿佛无所顾忌似的。 的确,她无依无靠,又是个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哪怕她让蒋英德知道了这件事,天高皇帝远,蒋家也不会过多干涉。 蒋八姑娘捏着棋子,说不上来而破灭和失望。 她宁愿不听这些!她不想看到曾经巍峨如父亲的赵东阳,竟然要为虎作伥。 赵东阳对上蒋八姑娘失望的眼神愕然:“小八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蒋八姑娘索性开门见山道:“世伯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我问你了吗。你一厢情愿的滔滔不绝,您是舒爽了。我却心想,下次世伯若是来找我下棋。我要找个什么理由躲着好?” 她自斟自饮一杯茶,冰冷如玫瑰。馥郁的香气中带着刺说:“我生父不知。养父早逝。我把世伯当父亲一般的人物,不顾男女大防招待您。您就是用这些脏耳朵的事回报侄女的?” “您心里轻松泰然,天下无人可诉耳之事丢在此处荒野。可以整装待发了。我要如何才能释然?原来赵世伯,待我如父如师,教导我君子礼义廉耻的先生。也是个为了前途可以不顾大义的小人。” 蒋八姑娘翻脸的样子像个烈玫瑰。越是炙热,越灿烂耀眼香气四溢。她又问了一遍:“世伯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因为我是孤女,还是我要仰仗您的照顾。亦或者说这些事已经让您日夜不能眠。您无法烂在肚子里,又不能随便说给谁听。我这个您从小看大的半女,上碰不着皇帝,下见不着县令。不怕泄密,又知趣懂事。是个最适合听您这些牢骚话的人?” 她美眸瞪过去。 做了亏心事就自己受着!活该良心饱受折磨。 凭什么龌龊事他要做,却让她来做这个宽解舒心的人。 蒋八姑娘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赵东阳微微一笑,带着官场的油滑和老练。只说了一句:“这非我本愿。”然后起身告辞,缓缓离开这所农庄。 清晨牛牟鸟叫,乡野之间微微冷冽的晨气裹挟着赵东阳有些凝重的背影。路,好远。 13、第十三章:交锋 “大公子,赵东阳昨晚回来了。” 焦俞一大早就从窗户里翻进来,热情的对章景同说。焦俞没大没小,端起章景同的豆浆一饮而尽。他昨晚在客栈的树头守了一-夜,差点冻死了。章景同笑了笑,亲手给他又添了一碗。 秋天的中午有多热,晚上就有多渗骨头。尤其是陇东荒漠之地。焦俞连着两碗热豆浆下肚,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正色对章景同道:“不过赵东阳今天一大早就去县衙了。大公子不必去客栈了。” 焦俞趁赵东阳不在,还把赵东阳的行李翻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东西,这很奇怪。“赵东阳手上并没有第二份名册,难不成真的那份和假的那份都在林仁圃那里?” 要不然就是赵东阳的队伍里,有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否则他们手上只有假兵册,文官们肯跟他们谈才怪。 章景同哑然失笑,摇头道:“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过目不忘之人。”章景同这么多年来,只见过祖母有此之能。四叔也算一个。 他自己算半个。——这半个里有一半还是自己刻意训练的结果。 章景同并不是天生过目不忘。他有长辈如此,生来比同龄人多占了一些便宜,他自幼记性奇好。可却没有达到过目不忘的本领。 后来四叔冯玉琢教他了一些技法,章景同又自己琢磨精进。才让外人觉得他生来就是有如此天分的。 只有章景同自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林仁圃也好,赵东阳也好。与其说他们、亦或他们带来的人中有人过目不忘。章景同情愿相信他们只带来了一份名册。并且要让朝廷承认这唯一一份名录。 章景同玩味一笑,掰着油条道:“真想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断臂,喂饱陇东这些咬人的文官。” 有退才有进,除非他们能拿军饷填满陇东空掉的官仓。不然章景同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可交换的。 陇东文官势力可不是吃素的。 * 章景同到县衙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甘肃布政使松衡远陪着远道而来的西北巡道官王元爱,华亭县县令尹丰陪着陇东兵所的林仁圃。 今日难得孟德春、杜卫良、成绰、钱师爷都在。甚至孟德春的儿子孟宜辉也来了。几人围在一起,正在师爷房里招待赵东阳。 赵东阳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杜卫良陪着孟德春和他们寒暄。 章景同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这些日子他在华亭县衙已经混熟了,进门还有几个相熟的人同他点头打招呼。碍于房间有客,大家都没有出声。只是互相点头示意。 章景同就站在孟德春身后。顺手给孟德春换着茶,还低声叫着先生,“……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 孟德春示意无碍。这时候赵东阳也抬头,定定的看了眼内秀俊雅的章景同。有些诧异的问孟德春:“这位是?”好漂亮的少年! “章询,现在跟着我做事。”孟德春报的是章同景大名。这是很爱护的意思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孟德春的喜欢。 孟德春并没有直言章询是助手还是学幕。但赵东阳已经解下手中的扇坠,送给了章景同。 赵东阳先前只知道孟德春有一个儿子。没有给章询备礼物。只能临时应急,解下名贵的扇坠。一不小心,到比给孟宜辉的赠礼还要贵重些。 不过孟德春也没生气。都是他的面子。 章景同见孟德春如此,笑纳了,“多谢赵先生厚爱。” 赵东阳乐呵呵的问章询:“你今年多大了,可成亲了?” 章景同头大如箩。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陇东的人这么爱替人保媒。他在京城都没有相过这么多次亲。 好在这次不等章景同拒绝。孟德春就开口道:“他在家里订亲了。怕是受不得赵先生的好意了。” “那可惜了。”赵东阳摇头道:“我原还想说给他一个国色天香的闺女呢。” 哄堂大笑。 章景同适时的在众人的打趣声中,露出个腼腆的样子。师爷房的欢笑声更欢了。 不过还是有好处的。 在章景同当了次活跃气氛的小辈之后。赵东阳挥退众人,表示要单独孟德春谈谈。 孟德春沉吟片刻,点名留下孟宜辉和章询时。赵东阳并未反对。 赵东阳推开门窗,捏着手里的茶杯声音极轻道:“孟师爷。你我互有恩主,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知道陇东官仓十室九空。原你们就靠着这次秋收填仓,好应对皇上攻打大周军需调动的事。” “可是皇上不知采了谁的意见。突然让你们用秋粮慰兵。——你我都知道,皇上这是在拿陇东兵所开刀。名为慰军,实为查人。我们将军有我们将军的苦衷,为了应对朝廷。不得不私下来派我和尹大人谈谈……当然,还有松大人。” 赵东阳说话比老吏还圆滑。 章景同嘴角微微噙笑。突然觉得自己在官场学的驭下之道浮于纸面了。太浅了。 瞧瞧赵东阳多会说话。 皇上不知采了谁的意见。——如今能在朝廷上说的上话的。无非是以王家为首的帝党、亦称王派。以章家为首的章党,亦称章派。 帝党以承治帝谢睿的利益为主。因为太子是章皇后生的,章、王两党势不两立。王家对太子是指望不上的。为了重新在朝廷占领一席之地。王家什么都愿意为皇上做。是皇上的马前卒。 而章党权倾朝野,即有从龙之功,又有皇后入住中宫,还有个三朝元老出身的首辅。教养了嫡宫太子。对章家很是亲近。 无论这次是谁出的手。对他们都非常不利。 ——王家出手就是大义灭亲,不顾自家人的死活。 ——章家出手就是置王家于死地,恨不得扒肉见骨。 哪样能活的下来? 赵东阳的话锋很明显:虽然文武殊途,但如今他们才是一体的。皇上能用秋粮查兵员,就能空仓治官员。陇东要被大换血。谁跑的了? 如果他们不报团。凭一己之力,是能扛过王家讨好圣上的碾压决心。还是能抵抗的住章家置王家于死地的手段? 孟德春徐徐吐出一口气,他也笑了笑,一派文雅的说:“赵兄想和我们东家谈什么呢。” 孟德春深知唇寒齿亡的道理。他本就为此事心惊胆颤数月,如今赵东阳一点更是戳到他深处恐惧。不由得递起了台阶。 赵东阳笑着说:“你也知道,我们将军艰难的很。他姓王,并没有脱族的打算。这次王家又派了长房嫡孙的王元爱过来。所以我们将军的意思,让陇东认下这份名单——作为交换。今年秋粮慰兵之事,我们走暗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意味深长道:“陇东的官仓空了可太久了。如果尹大人能说服松大人,让陇东官场承认兵营卫所的人员名单。今年秋收的粮,我们先让你们填仓。之后再取五成慰兵。怎么样,这不亏待你们吧?” 一时间鸦雀无声。 屋内落针可闻。 这时候章景同却打破死寂,开口问道:“仅凭今年秋收的税粮五成,如何能慰劳陇东百万将士?这也……”话未说完就被赵东阳抢了。 赵东阳笃定地道:“至于到了兵营要怎么分粮,那就是我们王将军的事了。够不够,我们都不会再事后追讨。”说完他他微微一笑。 孟德春看了眼插嘴的章询,到底没责怪。只是平静的对赵东阳说:“赵兄的话孟某听明白了。我会原封不动转告给尹大人。” “不过。依孟某之见。王将军和赵兄与其富贵险中求,不如将陇东的真实的兵员人数交予我。我按额发粮。唉,要打仗了。到底是你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先凉了人心,到战场上可怎么办啊。” 孟德春这句话,说的委实有清流派那味了。 纯正的清流派本就是我以我血溅轩辕的那性子。说白了,清流派就是谁都看不上。他们看不上章党、看不上王党。甚至看不起皇上——如果皇上是个昏君的话。 清流派是能为天下黎民百姓死谏的。 但师爷不是官员。师爷很少这么旗帜鲜明的表明立场。大多数的师爷都极其忠于主翁东家,不拆伙绝不吐露心声。 孟德春这次显然是被赵东阳骇到了。 谁知赵东阳却说:“没有什么别的名册。”他缓缓的重复着自己来意,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只有你我私下的口诺。孟兄可明白?” 一时间风云济会。 孟德春并不让步,微微笑着说:“老孟我不过是个师爷。哪有什么明白不明白。” 没得谈了,那就无需再多言了。他整理袍子送客道:“赵兄的话我听懂了。我会如数转告给尹大人,若是尹大人做了决断。我再去客栈拜访您。” 章景同平静的在一旁斟茶倒水。心里惊涛骇浪的翻腾。 难怪环俞没有在赵东阳包裹中找到别的东西! 难怪赵东阳两手空空! 原来赵东阳从来打的就是和师爷帮谈判的机会。 师爷是一条官场上看不见的线。如果章景同没来陇东的话,这些机要秘事他是放多少探子,无论如何都探不到端倪的。 更何况,尹丰只是个县令。 县令意味着什么?九品芝麻官!天下县令多如牛毛。章家会放探子在皇上身边、在王家身上、在政敌身上。但绝不会斥资巨力把视线盯在一个县令身上。 甚至于,松衡远这类级别的布政使,都不在章家的监督范围之内。 这些人太渺小了。更何况他们身边的师爷。 念头一旋而过,章景同上前一步站在孟德春身边。开口道:“赵先生,孟先生待我如父如师。他管华亭户籍造册,陇东征兵都是就地征兵和军户世袭的。您就算不说,孟先生只要稍加翻翻旧册,也能推衍出陇东兵营人口。” “先生想要瞒报,还要拉着孟先生一起。未免太过恶劣。”章景同一脸护犊子的样,‘义愤填膺’道:“我大魏律法,谎报军情可比粮仓空无一事罪过大的多。” “陇东官仓十室九空,孟先生是背锅的。青天在上皇天有眼,必不会乱斩先生。可先生若是帮了您,那就是同谋隐瞒。罪过更甚!我家孟先生何处得罪您了,您要这么陷害他?” 孟宜辉紧张护住他,叫了一声:“同景!” 章景同却像听不见似的,甩开孟宜辉对着赵东阳大喊:“您不是也认识松大人身边的师爷吗。我听说您和松大人身边的师爷还是姑表亲。为何要舍近求远从华亭绕一杠子,从尹大人这里撬动松大人?” 14、第十四章:投诚 眼看着章询能和人打起来。 孟德春一时也顾不得章询是不是在作戏了。又是拉又是抱的拦住。“宜辉,快来帮忙!把章询带出去。”说着还给赵东阳赔笑,“赵先生实在对不住。年轻人气盛……” 孟宜辉在父亲的暗示下,拉拉扯扯的把章询带到隔壁宴息室。宴息室是孟德春私人休息的,整个华亭县衙只有他和杜卫良有。 “……你怎么那么莽,直接对着赵东阳喊了起来。”孟宜辉对章询的过激行为感到牙酸。——实在是章询表现的像个孝子贤孙似的,比他这个亲儿子还亲儿子。 章景同本就为三叔的事心急如焚。看见孟宜辉满脸古怪,皱眉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孟宜辉见章询焦急不似作假。信了三分,哥俩好的捶了捶章询肩膀。叹气道:“算了。消消气。” 章景同冷声不语,静坐着手指捏着杯子。 一时说不上来更气地方的瞒天过海。还是恨这些游离在朝廷之外的权力暗网。 明明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能动摇朝纲,影响大局。 对章景同来说,就算没有三叔章聿云的事。拿回陇东兵册也是迫在眉睫的事。——他远来陇东一趟,如果让东宫看到的还是虚报的名册。他来这一趟有何意义? 还不如不来! 章景同气的脸色铁青。 孟宜辉在一旁吓的一个屁都不敢放。 等见了父亲,孟宜辉犹豫的对孟德春说:“我看章询是真的关心你。不像是作戏。你是方才没瞧见他的样子。他气的拳头都捏紧了……” 门缝外面,孟德春一言不发望着里面还在和自己生闷气的章询。却并不如孟宜辉那般感动。他很奇怪。 孟德春自觉他和章询没什么情谊,顶多是个有缘分的上下级。他确实欣赏章询的踏实,可孟德春除了隐约表露过想要收章询为学幕的意思。两人并无交情。 在孟德春看来,章询只是作戏做的比较精湛罢了。 孟德春心里淡淡的,开始觉得自己平日看走眼了。章询并不是个踏实的后生,而是一个善于投机取巧的人。 过了一会儿,甘肃布政使松衡远也陪着京引官王元爱出去看华亭的乡野风土。一行人涌了出来。 孟德春叩门叫了上章询。两人远远的缀在后面。 章景同想知道孟德春最后和赵东阳谈的怎么样,开口刚问了一句。就听孟德春很认真的问他:“同景今日少见的莽撞。是因为想维护老孟我吗?” 章景同知道这是孟德春给他的一个机会。 “不是。”章景同选择顺从本心。且不说他生来骄傲,他可以作戏假装殷勤奉承一个人。却没办法在心潮大起大伏的时候,还违心的奉承孟德春。 章景同直截了当道:“我看不惯王匡德为了私立欺下瞒上罢了!呵,马上要开战了。朝廷直点兵他不从,太子为了陇东兵员一事操碎了心。百般明探暗探,不过是想从他们嘴里掏一句实话。却如此艰难。” “呵,没想到他们官场上的路走不通。陇东师爷帮的力量竟然这样大,一个个的帮主瞒上。我原以为天下读书人多有几分傲骨!谈不上清流耿直,也断不会同流合污。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孟德春触动了,凝神道:“原来你站的是清流派。我原以为你姓章……”他笑了笑,是啊姓章又怎么了。他是浙江章家的人,又不是京城章家的人。 自幼饱读诗书的小少爷,天真热血,无所畏惧。 章询这种出身的人。是大多清流派的核心。他们幼年往往没有吃过很多苦。甚至称得上养尊处优。长大后虽然仕途不顺,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最容易融入清流派的阵营中的。 相反,吃过苦的人。多会在章、王两党中站队。——因为他们并不甘于现状,要博一个青天云阶路。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做人上人。 孟德春开怀一笑,这次他眼底多了真诚。 孟德春促狭道:“难怪你刚才气的差点跟赵东阳打起来。他都说你虎呢。” “那孟先生打算……” “同景,我是个师爷。我说这件事做主的人是尹大人。”孟德春能在尹丰这边干这么多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只给尹丰提建议而不替尹丰做主。 见章询面无表情,孟德春知道他心里在骂自己。忙开口道:“不过你放心!” 孟德春可不打算泼灭章询心里那点灯火。 孟德春开口道:“你别看尹大人好赌好-色,为人又没骨头,好像是舔着松大人过活。其实尹大人骨子里也很清正的。依我对尹大人的了解。他不会答应。”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答应。大人也有自己的考量。不会任他姓王的姓赵的说什么是什么!至少也会有个落在纸面上的东西。” 章景同道:“如何做?那赵东阳给你写保证书吗?”章景同不知道他讥讽的样子,和他父亲有多么像。那慵冷的眼里笑容揶揄,眸色清冷衬的他越发俊俏了。 谁都听的出来讥讽。 孟德春哈哈大笑道:“我要他的保证书做什么?不痛不痒的。”他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语不惊人死不休,“赵东阳许诺会找王将军商量。至少私下给我们一份名单。算是……给我们捏个把柄。让我们安心。” 这就是诚意十足了! 不然说实话尹丰根本没必要搭理他。陇东官仓是空了,可这又不是只牵扯他一人。再者说丢粮顶多是丢官帽。再不济判个流放。上下官员若是打点好,还能少吃点苦。 可帮助陇东隐瞒真实兵力。那是屎壳郎吃饭,找死。 尹丰和松衡远脑子只要没问题。都不会答应这种离谱的事。——多蠢的县令才会答应王匡德那种看似丰厚的条件。 整个陇东官仓十室九空没错。可尹丰只是个县令啊,他只用为自己治辖的一亩三分地负责。和王匡德做交易,不如尹丰嫁给女儿/娶个媳妇。 与蒋家这样的大家望族做交易。调动商铺的粮过来填仓。 松衡远倒是要负主责。他是甘肃布政使,一接任就要替上任擦屁-股。吞声烂抵这种事不止在师爷中存在。更是官场留下来几百年的烂习。 可还是那句话——就算松衡远认下这个锅。能有多大的责任,一不是他任辖时发生的事,二不是他做的事。只是税粮年年有。哪一年都攒不下仓而已。 松衡远就算有罪。撑死就是一个流放,更何况他都六十九了。估摸皇上也会仁慈一把,免了流放。让他牢底坐穿罢了。 孟德春相当于是站在自己东家的立场上,朝赵东阳要个保证。 想要结盟要不然志同道合,两人天生穿一条裤子。 要不然,就是有把柄在手,对方甘愿跳船。两人绑在一条线上。 只是,这么一来。若真让尹丰松衡远和王匡德结了盟。章家未免有点惋惜。 章景同开始后悔当初收到松衡远那封拜帖,没有去见见他了。 “如何?你孟先生这招怎么样。”孟德春乐呵呵的问章询。 章景同很耿直的回答道:“非常忠心。” 孟德春讶然,没想到章询这么不客气。他探究的看着章询。 章景同报之笑容,“难道不是吗?先生对尹大人忠心,对朝廷忠心。这件事只端的对自己没好处。” 如果到时候事发了,顶雷祭天的就是孟德春和赵东阳。 两个聪明人却在这一点上,似乎想不到自己一样。 孟德春动容的看着章景同。哑声开口道:“如果我平安无事。肯定收你当学幕……如果你不入幕行更好。科举、为官。我供你读书。” 这世间无论男女。最怕这个世间有懂自己的人。那种霎那的微求,被他细心的觉察到。知己之交,远胜于一切情谊。 15、第十五章:熟人 赵东阳有些无处可去。 偌大的华亭,他没有家。也不想去秦楼楚馆,听莺莺燕燕阿谀奉承。 赵东阳想来想去,还是先低头了。——他买了一大堆珠钗、牛肉鸡鸭鱼还有各类米面油。打算去临溪镇探望认错。 小闺女嘛,脾气大一点。他个做长辈的难不成还真和那小丫头较气? 本来他就一年难回华亭几次。儿女妻子都不在身边。来华亭就是没完没了的交际、聚会。回到客栈又冷冰冰的。 难得有个可心的去处。他还把人得罪了。 赵东阳叹了口气,解开荷包正打算付钱。奉命而来的章景同、孟宜辉一个箭步冲上来。一个付钱,一个拦人。 孟宜辉劝赵东阳:“赵先生我这小兄弟做得不对。你就让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吧。” 章景同热情的认错,街边解荷包,一边对赵东阳道:“赵先生是同景先前莽撞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同景先前的不懂事。” 赵东阳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小大伙子抢了小二的活计,手脚麻利的给他把东西装上车。还热情的要给他当车夫。 “不不不,不必了。”赵东阳到底和人家小姑娘男女有别。并不愿意让孟宜辉、章询这样的小辈知道他去了临溪镇。 人家小姑娘还未出嫁,清清白白。尽管他把人家当可心的女儿。可世人的嘴毒似砒霜。若是和他扯上什么关系,蒋姑娘还要不要名声了? 为了刻意避嫌。 赵东阳赶走了二人后,还在客栈休息了一晚。次日天刚黎明,就自己驾车去了农庄。 焦俞一路跟踪,回去把事情报给章景同。 章景同掰开咸鸭蛋刚挑了一筷子,闻言道:“这么说赵东阳在临溪县养了个外室?” “算不上临溪县。大少爷你也去过那里。那里地处华亭,只是自古以来就和临溪同名。高师爷就住在那里。” 焦俞摸着后脑勺说:“是不是外室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不知是他的女儿,还是养的小妾。” “我一听说人家是孤女,就没敢细细打听。这些事我一个男人家不好问。若是大公子想知道,我叫上兰婆子去周围打听打听。” 临溪县,独居孤女? 环俞越听越皱眉,等用完膳出去找焦俞问:“……难不成你和我之前去的是一个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一交底才知道。原来他们两次碰上的都是同一个人。——且正是那日主仆三人在田间见的那位少女。 焦俞问:“那你回来怎么没给大公子禀这件事?” 环俞也很难办,“我上次不知趣,你也说我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好端端的给大公子提这个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焦俞一想也是。兰婆子不过是个做饭的婆子,她去探望女儿也好,去探望前东家也好。只要没卖大公子身边的消息。轮不到他们管。 环俞好端端的在大公子提什么漂亮少女,怎么看怎么怪。 “那你说,我要不要给大少爷提一提这件事呢?”焦俞摸着下巴思索。 环俞问他:“你想提什么?是那姑娘长的漂亮,还是那姑娘大公子先前遇见过?” 焦俞立即反应过来他犯蠢了。 赵东阳的小妾/女儿,漂不漂亮和大公子有什么关系?提他们遇见过做什么。 这不是添事吗。 * 蒋英德正坐在妹妹这涮羊肉。听见赵东阳来了,第一反应就是上蹿下跳的藏。 蒋八姑娘好笑道:“你怕个什么劲。赵先生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就是因为赵东阳不会对他怎么样,蒋英德才害怕好不好! 这如果是他的父亲,他挨顿打,再撒个娇事情就过了。 可偏偏赵东阳和蒋英德没有任何关系。赵东阳若是对他生疏了,两个人就是陌生人。 “他怎么来了。难不成是听见我骂他了?”临溪可真是地邪。蒋英德赌咒发誓,天地良心!他不过是跟着妹妹议论了两句赵东阳,虽然不是什么坏话。可也不是能见得人的。 蒋英德想来想去,顺着后门溜了。——乡下宽庄大院的就是这点好。悄无声息的躲出去,谁也发现不了。 赵东阳清了清嗓子,在门外喊:“小八啊。快来开门,我来给你添菜来了。” 煮火锅就是这点不好。隔着门外都能闻见飘香。蒋八姑娘让二丫把蒋英德的碗筷和凳子都收了。自己去开门。 赵东阳看见一张清丽的俏脸,双眸纯净不见生气。大步阔首的往里走,笑呵呵道:“大老远的就闻到了。吃什么呢,给我也添双筷子。” 二丫手脚麻利,赵东阳进来前就收拾好了。她拘束的看了眼蒋八姑娘。 蒋八姑娘颔首,示意她去吧。 赵东阳和小八对桌而坐,二丫轻手轻脚的把碗筷放在赵东阳面前。赵东阳挟了一大筷子羊肉下进锅里,状似无意道:“过两天我要回兵营一趟。” “哦。”蒋八姑娘没什么反应。 赵东阳摇了摇头,只好又说:“尹丰身边的那个孟德春精明的很。他不肯上船,非让王将军拿出诚意来。我这次回兵营是去取陇东真实兵员名册的。” “昨夜尹大人也派身边的钱师爷来找我了。也说了要名册的事,还说王家若是拿出诚意。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体的。也不必分你的我的,互相遮掩便是……文官方面会向皇上承认陇东兵营的人口,并在户籍鱼鳞册上动手脚。陇东粮仓给朝廷检查后也会尽数放给兵所。” “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了。等到朝廷开战,全国的粮食都会往陇东汇总。战争损耗大,那时候陇东官仓再借机填仓不迟。你帮我来我帮你,官场嘛不就是这么回事。” 赵东阳余光觑着蒋八姑娘。 蒋八姑娘还是没什么反应。见赵东阳一直盯着自己,反而岔开话题道:“伯父要添饭吗?”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啊。” 蒋八姑娘道:“我不过是乡间孤女。一不能科举,二不能朝考。三识不得达官显贵。父母兄长皆是平常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赵先生说了我只当耳旁有个说书的,听听乐子。并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赵东阳放下筷子长叹:“到底还是和我置气啊。”他索性漱口正色,开门见山的问:“小八,你到底再生什么气。为何你这次如此反常。” “反常?何为反常。” 蒋八姑娘平静如水道:“赵先生要行龌龊之事。还大方的不避人。是个正常人都想不通,何来的反常?” “尤其是我一想到。赵先生不瞒我、敢倾诉的原因。是因为我无依无靠,是个孤女。我就更觉得自己可恨了。原本,这些事先生做了会像个石头一样压在心上,纠缠的您日夜难寐。可现在好了,因为我的存在,您可以卸下担子。把这些负罪的事说出来,自己毫无压力、愧疚。” “赵先生,我觉得我在助纣为虐。”蒋八姑娘抿了嘴,说:“先生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实不相瞒,我甚至找了兄长来。满心怨怼的想着,‘你觉得你说出来我也坏不了您的事,我偏要破坏给你看看。’可兄长叫来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叫他了吃了顿饭,就送他走了。” “为什么?”赵东阳明知故问。 蒋八姑娘心疼的道:“忽然明白了,忠君之事效忠其命的道理罢了。先生是这盘棋的执行人,不是对弈人。事情能到先生这一步,就几乎已经定局。” “我想,背后对弈的那个人甚至不是王将军。” 蒋八姑娘想明白这些,就觉得自己气的很没必要了。没要赵东阳也有孙东阳,没有王匡德也有李匡德。陇东军所的将军多如牛毛,师爷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这一步,谁能都完成最后一步棋。 赵东阳听了哑然失笑,他大笑几声。喟然承认道:“是。所以我在前前后后想了几夜之后。还是选择做了。即是忠君,也是尽职。”所以他哪怕苦闷不堪,也甘之如饴。 不过这次在华亭县委实让他惊讶。孟德春、还有孟德春身边那个章询。两人一唱一和的,把他拱到了高架上。 尹丰也出人意料。竟然愿意和王将军一起,互相遮掩应付朝廷。 虽然这件事并不是松衡远最终的态度。 但出师首捷,让赵东阳多少还是看到点希望。 蒋八姑娘翻着赵东阳送来成山的礼物,大多数是吃食。其中还有两批上好的杭绸彩布。她惊讶的问道:“先生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 “又不是我破费。” 赵东阳摸着胡子哈哈大笑道:“这些都是孟德春手下那个学生买的。我还没来得及付银子,让他给抢了先。” 赵东阳摸着那两匹上好的彩绸道:“明年这时候,你就能穿鲜艳点了。”蒋六爷到底做了她十几年的父亲,蒋家可以不认她。她却不能不戴孝。 蒋八姑娘警觉道:“你又想给我保媒了?” 赵东阳一愣,大笑道:“哪有!瞧你……你看你,你看看你。好好好,我之前看见孟德春身边那个学生的时候,确实想给你保媒。不过没成啊。人家小伙子在家里订亲了。好的男人都有主儿了。” 子女除服后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蒋六爷去世的时候蒋八姑娘才十四岁。当时蒋家却是想让她百日内出嫁了。赵东阳却不想看着蒋八嫁给半截身子入土的松衡远。——哪怕松衡远贵为甘肃布政使。 在问过蒋八的意思后。赵东阳想办法搞黄了这件事。没想到这一耽误,把蒋八姑娘耽误到农庄去了。 这对蒋八是非常不利的。首先她是妾生,其次她不是蒋家女儿。蒋六爷又早死,换句话说她没有得力的娘家。可以说除了好颜色,蒋八一无所有。 想要找一个好一点的婆家实在艰难。如不然。赵东阳也不可能盯上一个外乡人。 那章询为人上进,长的英俊。孟德春又愿意提拔。虽然是外乡人,却是大家族出身。若是他愿意娶蒋八。赵东阳也不介意提拔他。 谁说蒋八没有娘家?他赵东阳就可以做她半个父亲嘛! 只可惜,下手晚了。章询在家乡订亲了。可惜那么个俊俏的好儿郎。又正正好家中不受宠,可以上门。唉,小小年纪订亲那么早做什么,功业未立的…… 不过这些,松衡远没打算和蒋八多说。 赵东阳在蒋八这里又逗留了几日,临行前拜访过林仁圃后。就出发回军营了。 然后在赵东阳走后不久,蒋八姑娘却收到了一份大礼。 焦俞和环俞各自抱着一摞锦色礼盒,站在蒋家小院门口。 蒋八姑娘认识环俞,连忙让他们进来。两人却纷纷道不进去了。把礼物放下,恭恭敬敬送上一张章询的拜帖。让她帮忙转交。然后便走了。 “二丫,快来帮忙搬进去。”蒋八姑娘看着眼前的锦盒,有些哭笑不得。 憨二丫身形如球,却手脚麻利。一个箭步冲上来,把东西搬回去房间后。随手打开两个盒子,却发现里面都是些珠钗耳环。而且处处可见接近正红的品红色。耳铛上必镶嵌玛瑙、红宝石。 珠钗环饰上必有鸳鸯正金。底下几个褐色锦盒里显然还是送给赵东阳的东西。如虎鞭等物的骨头,一看就是滋-阴-壮-阳的。 二丫不认识这是什么。吓的差点扔了盒子:“这是谁啊,怎么还给你送截骨头啊?”二丫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胆战心惊的问:“这是谁的骨头啊。” “老虎的。” 蒋八姑娘随口一答,打开一个长匣。匣子里面是一个线绣的观音菩萨。绣像本身没有什么稀奇,绣娘工艺精湛没什么可奇怪。 可这幅绣像稀罕就稀罕在。观音的衣服、手饰都是真的,量体裁衣。针脚非常细腻。连玉镯子都是半截埋绣,借着衣服遮挡。乍一看,仿佛活灵活现似的。 观音的耳铛也是上好的珍珠和玛瑙镶嵌。连观音的玉净瓶也是半个瓷器镶嵌在‘墙’上一样。可把画布翻到后面。后面装裱着黑布,看不出任何凸出的痕迹。 憨二丫屏着气看着眼前的东西。喃喃的问:“这看起来好贵。这是谁送的啊?” 蒋八姑娘笑了笑,也觉得巧的不得了。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兰嬷嬷的东家。赵先生提过的那个章询章公子。” “他为什么要给你送礼啊?” 蒋八姑娘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哭笑不得:“我猜他是把我当做赵先生的外室、红颜知己了。” 二丫立即就愤怒了,登时掀翻了首饰盘。眼看着那名贵的玉饰要落地。蒋八姑娘眼疾手快的逮住,好悬没吓死:“……二丫你做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摔了,你家姑娘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二丫涨的脸色通红,又羞又气,“他竟然把你当成,当成!” “那有什么。他又不知道。”蒋八姑娘并不为此事生气,合上匣子开始琢磨怎么把东西送回去。 人不知则敬。若是她有求于赵东阳时,发现赵东阳经常光临某个独居妙龄孤女的住所,她也会误会。 对蒋八姑娘来说,若是章询对她了如指掌更可怕。 “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被窥视的话,那可就不是一两句解释就能解决的。 蒋八姑娘一个人独居。最忌讳这些。 思来想去。蒋八姑娘叫来蒋英德帮忙把东西还回去。 兰妈妈是被蒋英德托付给他的朋友的。既然是三哥的朋友,这些东西由三哥代还。由三哥解释是最好不过的。 蒋英德很快来了。 彼时蒋八姑娘正在欣赏章询的名帖。大约是南边学子出身的原因,章询写的一手极好的馆阁体。字体架构严瑾而闲适,看起来并不紧绷。 他的名帖上也异常简洁:浙江桐庐人士举子上章下询字同景谨拜。 时人写名帖多喜吹嘘。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家姓名,祖辈荣耀,所有头衔一股脑的写上去。 好衬托自己家世不凡,地位尊崇。又有诸多功绩。快把我敬着。 章询的名帖上却只简单写了写自己的籍贯、功名。没有父母亲族,甚至连自己在孟德春手下做事也不提。 明明赵东阳提起他的时候,分明说过孟德春很欣赏自己这个学生。 蒋八姑娘把名帖和礼单递给兄长,好奇地问:“哥哥。这个章询是什么人啊,你怎么会和他认识?” “什么章询章询,你姑娘家出口怎么这么脏呢。”直呼其名是为大不敬……算了!他也不值得人尊敬。 蒋英德眼神阴沉,正恨的章询牙痒痒。不高兴的说:“一个臭外乡的。真他娘不懂事。我不是早和他说过我妹妹独居在乡下吗。他是怎么搞的,怎么能把你当赵东阳的小妾。” 瞧瞧这东西送的。哪一样不是讨好小妾的。 妾室不能穿红。他送的衣服首饰就处处带红。这么会钻营人心。 蒋英德恨不得把这些都是全他娘的给砸了。 “你瞧你,跟他生什么气。”蒋八姑娘眉眼宛然,恬静平常道:“你也说了他是外乡来的。难道他对我了如指掌你就高兴了?我一个人独居在乡下,你也不觉得不安全。” 这倒也是。 蒋英德气消了一半,还是哼哼的说:“反正我饶不了他。不管怎么说,他就不能这么对你!” 蒋家八姑娘笑道:“哥哥你可别了。我的兰妈妈还在人家手里讨生活呢。你若是为难了他,我可要心疼死了。”说完,她又忍不住扑哧笑了。 怎么这么巧呢。天下小的仿佛只剩了他一个人似的。 自幼照顾她的兰嬷嬷,如今在给这个章公子当做饭婆子。 疼她爱她的兄长和这个人又脾气相投的兄弟。 连赵先生都和这个人打过交道。蒋八姑娘一时感到好神奇。这也太有缘分了! 只可惜男女有别。他们是没机会认识了。 不然她真想见见,这个一个处处和她身边有交集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蒋英德听了没好气道:“长什么样子?两个鼻子一个眼,吓不死你。” 蒋八姑娘笑倒在床上。 如伏地海棠般花枝乱颤。 蒋英德起身道:“多大了,还没个姑娘样子。”他收回视线,突然觉得不合适了。到底是隔了房的兄妹,妹妹渐渐大了。已经有女儿的娇俏之色了。他们还同屋而坐,有点…… 蒋英德起身告辞。 蒋八姑娘却突然喊住他:“三哥等等。我还有一事拜托你。” “什么事?” 蒋八姑娘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这次的事算你那个朋友对不住我。我到底是个未嫁的女孩子。他这样子侮我名声。我罚他做一件事,这件事就当他赔礼扯清了。” “好啊!”蒋英德眼睛一亮,一蹦三尺高。摩拳擦掌的说:“罚他一件事。这个主意好!我正想着怎么收拾他带劲呢。” 蒋八姑娘笑了笑,道:“别收拾了。他现在不是在孟德春身边做事吗。自古钱谷和刑名两染,你让他帮我盯一件案子。” “什么案子?妹妹你什么时候惹上案子了。” “不是我!三哥你别着急。你听我说完。” 蒋八姑娘并不吝啬说实话。她道:“我搬来华亭后。有幸识得一家人。” “去年冬月他们家的长子进城学账,很是刻苦朴实。我搬来的时候,整个临溪镇的百姓都知道我是被蒋家抛弃的。他们却丝毫不嫌弃我是妾生,又是母亲带着肚子嫁进蒋家的。” “农忙的时候他们还来帮我务农。平日地头里种了什么菜,都要来给我送两份。所图所求不过是我识字,我这里有书。想让借给他们罢了。他们想让自己的儿子跟着我读书。又怕男女大嫌,就把女儿托在我这。我教了妹妹之后,妹妹回去教哥哥。” “就这么好的一家人。把地租给蒋家世仆徐家后,徐家仗势欺人。贪了他们的地。还在争执中弄伤了那个学账长子的手。不能再捉笔,以至于被师傅退了回来。” “徐家占了他们的地。盖了青砖大瓦房,还要讨回自己当初的押金二千七百钱。气的那家的父亲带着义愤填膺的相邻推了房。房子倒的时候,屋子里明明空无一人。” “过了两天徐家的老头哭天喊地的去报官。说王家庄的推房塌死了人。他的儿子儿媳孙女都毙了命。如今尸体也不见了。想来是王家庄的人怕是偷偷把人搬走弃尸了。” “因着临溪县先位置特殊。临溪县和华亭县官府都来了人。华亭县官府看见残垣断壁上有血迹,认定了徐老头的说辞。临溪县的人却在检查了废墟和乱坟岗、沿路河流后。认为抛尸一事不成立。两边官府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徐老头在华亭县立了案。” 呵,华亭县! 蒋八姑娘冷面道:“徐家这么做不就是因为他们是蒋家的家仆。把案子立到华亭,会得到官府的偏帮……我不愿看着此事这么下去。先前一直找高师爷想把这案子挪到临溪县来。却不成。” “后来又想着三哥和杜卫良相识,想让你帮帮忙……可那杜卫良向来不是个喂得饱的人。我也怕三哥一个处不好,得罪了杜卫良又被伯父禁足,出不来了。反倒打草惊蛇。” “这个章公子既然是借了你光的在华亭县某的职。我就想借他的力使一使,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翻案。” 蒋八姑娘想着若是可以。有她三哥的情面在,若是可以。这个姓章的比杜师爷好打发。再不济,他有错误会她在先。就当是赔礼道歉,也不会狮子大开口。 16、第十六章:帮忙(上) 章景同得知蒋英德的要求之后,心里暗骂一句。他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还有心情给蒋英德的妹妹当小役办杂事。 可偏偏蒋英德又说的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事。而是关乎民生。他在不耐烦,也腾出性子问:“你妹妹还收钱替人办这种事?看不出来,她一个闺阁女子还挺厉害。” 蒋英德不喜欢章询口中论及妹妹到的语气。虽然章询并没有说什么刺耳不中听的话。可蒋英德莫名的就是觉得章询瞧不上他妹妹。 蒋英德很不高兴道:“我妹妹慈心仁厚。看不惯徐家借着蒋家世仆作威作福。只是碍于她和蒋家生分,不能出面让蒋家自管。这才想着借外力相帮。她这样善良可爱,敢作敢为。章兄弟怎么满口嫌弃的意味。” 章景同挑眉,眸子里写满诧异,“我何曾瞧不上她了。” 都说陇东人性情直率,蒋英德怎么是个龟-毛的性子。 “你!”蒋英德扑了过去,勾着章询打打闹闹。却不知他冲过去的一瞬间,研磨的环俞、端着热茶的焦俞,近乎在瞬间变了脸色。手按到了武器上。 可远处的兰嬷嬷却看见了。她脸色苍白了些许,眼神古怪的看着章询笑着甩开蒋英德。 环俞和焦俞这才若无其事的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蒋英德勾着章景同的脖子,‘威胁’地说:“帮不帮忙!你到底帮不帮忙,说!” 章景同别的防身技没有,唯独身体被困的时的脱身技学了不少。他一个轻松滑出,肩膀后卸,轻松躲开蒋英德。蒋英德手臂忽然一空,愣住了:“章同景你会武技?” “不会。”章景同从来没学过这些。章家里他虽然有长辈身在武林,但这是个意外。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章景同不仅是章家长房的嫡长孙,还是镇国公府的疼爱的小外孙。他学这些,会连累很多人的。 章景同一推蒋英德肩膀,把他一扣一按。接着又压下去。 蒋英德混混沌沌的,就挣开了章询的束缚。他脑子乱乱的,身体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蒋英德摊开手,上上下下看着自己:“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戏法吗。” 章景同打趣道:“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我认识个江湖人。这不过是些脱身技。平日里没什么用。只能挣脱束缚。” 陇东兵营,黄沙漫天吹打在门窗上。王匡德坐在主将营里正在喝酒。 王匡德身材不高,是个矮敦子。人也胖胖的。可唯独一张脸,长的和这幅矮小身材格格不入。 这么说吧。若是单看脸,王匡德玉面秀气,是章景同都得望而却步,问一句吾与王公孰美乎? 王匡德的脸异常英俊,是可以做公主男宠的水平。 只可惜他身量不够。早年他也曾为自己这幅模样自怨自艾过。后来成家了,妻贤温柔,他整个人也释然开怀了。不再计较天生天养的身材相貌,开始一心一意的习武练兵。 没多久,王匡德就在西北闯出了名气。因占了个好,虽然他并算不上王家子支。但沾亲带故的攀上去后,王家对他也很是敬重。——或者说,敬重他手上的兵权。 王匡德练的兵,属于陶金海旗下栾家军将领都要夸的地步。王家也因此非常看重他。 陇东荒凉,朝廷多年无战事。兵部在工部、户部跟前挺不直腰杆子。年年拨到陇东粮饷,层层‘火耗’亏空下来,到王匡德手里分发的时候。士兵们日子总是过的艰难。 王匡德爱兵如子,再加上官场人本就容易入堕。王匡德开始跟着一起谎报军员了,刚开始是真的心疼士兵。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匡德开始跟着同僚们一起吃空饷。 诚然,王匡德已经是陇东军队里最心疼士兵的了。 矮子里拔将军,他称得上最好的那一个。王匡德也总是想着,皇上即便要开刀,也不会第一个开到他头上。却忘了他受了多年荫庇的王家。 王家也想建功立业!还送了嫡长孙王元爱过来陇东拿兵册,卡王匡德脖子。 这个兵册他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王匡德抑足的叹了口气,饮尽了一大杯酒。这时候正好听门口道:“将军,赵师爷回来了。” “东阳?快进来快进来。”王匡德竟然不顾将帅之风,亲自迎到门口把赵东阳请进来。还爱护的帮赵东阳解了披风,交给一旁的小兵挂起来。 赵东阳微微的笑着,欠着身配合着。这些年来他早习惯了。王匡德对身边人非常的好,这种好不仅体现在礼贤下士这种表面功夫上。而是跟着王匡德,切切实实能得到他的庇护。 其实赵东阳身材高大,又比王匡德年长。这么弯着,身体和心里双重不自在。可王匡德喜欢这样,他就只能配合着。 王匡德给赵东阳到了杯热茶,问他事情怎么样。见到王元爱了吗? 赵东阳摇头说:“尹大人和王公子那边,自然是林大人那边去接待。我未曾和王公子打过交道。不过,尹丰身边的孟德春和我交了底。” 赵东阳刻意的左右看了看,附耳上去对王匡德密语一阵。 王匡德笑容渐渐凝固,沉吟地说:“既然这样。你就把兵册再带一份回去吧。” “再带一份?!”赵东阳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王匡德到这个地步还是不愿意交出真正的兵员名单。他不甚理解。 在赵东阳心里,王匡德和那些黑吃黑的将领不一样。王匡德是真的爱兵,他之所以和那些将领一样行事。只因为不这么做,陇东将士的利益保不住啊! 和景帝、开泰帝两代帝王喂大了一个陶金海。在中原之滨的河南,生生养出了一个栾家军。偌大的军患。 当今皇上虽然娶了章青鸾。可陶家、章家的关系仍然和天家十分的微妙。那种随时都能失衡的眩晕感,让整个朝堂都为之紧张。 可说陶家要倒吧。中州王一家如今仍然如日中天。章家也没有被天家冷淡。章家的执牛耳者章延辅,自幼跟着太子一起读书开蒙,名字还是皇上赐的。 这份荣誉,放眼整个北直隶都独一无二。 在陇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上是又怕他们又爱他们。皇上即想厚待,又怕喂出第二个陶金海。 赵东阳瞠目结舌的看着王匡德,没想到王匡德时到今日还是不愿意放弃到嘴的肉,交出真正的兵员名册。 王匡德见状苦笑,叫了声‘东阳’。他略显低沉的说:“……你也知道我的处境。” “我苛刻手下兵粮,喂饱陇东官仓。已经是菩萨之行。我对陇东官场所求不高。不过是让他们改一改鱼鳞册罢了。尹丰鸡-贼的很,这个人我以前打过交道。他惯是个会自己铺青云路的。我如果真把身家底细交给了他,就成了他栓了绳的狗了。” 王匡德心意已决,神色一冷道:“东阳你且按我说的去做。我不信尹丰还敢和王元爱比对名册。——就算他敢,我也能敢断了他翅膀!” 赵东阳倒退一步。 王匡德道:“松衡远已经到了致仕之年。尹丰若是不知好歹。我自有法子断了松衡远门路,我看没有松衡远做靠山。尹丰拿什么和我唱反调。”他神色刚毅霸气,将军的气势一表无疑。 赵东阳沉默。拿着王匡德甩给他和先前无二样的兵员名册,久久难以平静。过了许久,他才说:“王将军,若是朝廷真的开战呢?” 这个王匡德早就想好了。 王匡德不假思索道:“开战就有战损。到时候再慢慢报上去不迟。” 战场上通常是非常血腥的。残肢断体,数人的时候通常都不完整。 人死为大。拼一拼,往往就能凑够一个人的尸骨。大家都敬畏这些,也不会有人在这件事上多做计较。 赵东阳蓦然悲愤。良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卷着名册离开。 赵东阳没有第一时间回华亭。而是在兵营休息了一-夜。 华亭,章家小院里。灯火通明,窗前章景同吹灭火折子,拨了拨灯花。他回头,看了眼还没有丝毫离开意思的蒋英德。不禁好笑道:“你不也认识杜师爷吗?” 章景同就奇了。若不是他还算了解蒋英德,真以为蒋英德是挖了个坑等着给他跳。 不然明明他认识的人脉就能解决这件事。为什么非拉着他呢? 蒋英德哼哧哼哧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这不是杜卫良的狮子大开口的太厉害吗。” “哈哈哈哈哈!” 屋子里传来爽朗大笑,章询不敢置信的问蒋英德:“难不成我的事你也花钱了?” 蒋英德理直气壮道:“那可不!我可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呢。” 三百两?章景同身躯一震,至于吗。补个正经的官身,也打点不了这么多啊。 蒋英德吼的气若山河,“我除了给杜卫良买酒买点心,我还送了他一个宋代的花瓶呢!” ……哦,那难怪。 章景同歉意的说:“英德兄真是破费了。不过,您怎么出手这么大方呢?” “我送出去之前我也不知道那个花瓶那么名贵啊!”蒋英德也郁闷极了。他又没有去他爹书房拿。随手在母亲的小佛堂搬走了一个。 正经人谁拿那么名贵的花瓶养花啊! 蒋英德倒干净水的时候,还满心以为这玩意撑死十来两银子。已经算贵出头了。 章景同正色想了想,“那你怎么不找杜师爷要回来啊。” 蒋英德更想哭了,“杜卫良他和我装傻!他私吞了不给我。还拍着胸-脯说,保管把你安排好了。” 此时此刻,蒋英德还没发现章景同话里的陷阱。 直到下一刻,章景同春-光和煦的说:“这么说杜师爷还欠你一个大人情啊。那蒋公子更应该去找杜师爷才对。你做兄长的疼爱妹妹,拉着我跟着一起疼算什么。” 他神情揶揄,笑意浅浅。 蒋英德的眼神瞪大再瞪大……他败羽而归! 蒋英德蔫蔫的回到蒋八姑娘这里。捂着半张脸把章景同油盐不进的事说了,最后还小心翼翼的问:“……其实我觉得章同景说的挺有道理的。你直接让我找杜师爷不行吗?” 蒋八姑娘听了很奇怪。她喃喃的说:“这个姓章的,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不想管事。而是……”她说不上来那种诡异的感觉,良久才吐出五个字:“像锦衣夜行。”不想让人察觉他的存在。 “锦衣夜行?你什么意思,怀疑人家。”蒋英德立即不满了,“人家章同景可是浙江大族。断不至于轮到去做贼的。” 蒋八姑娘清丽的苦笑,她摇头说:“不是……我也说不上来。”她略微小性子的说:“罢了。不帮忙就不帮忙。下次他若求着你,哥哥一定要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那一定!没他这么做兄弟的。”蒋英德连连保证。看着妹妹的笑颜就满足。 蒋八姑娘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那徐家的事就交给你了。不过三哥一定要小心。切莫让伯父知道了,又训斥你。” “恩。放心。” 是夜,赵东阳秘密来访。突然敲开蒋八姑娘房门,还不待迎进。蒋八姑娘手里被塞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赵东阳声音低沉颓废:“……收好。我就不进去了。” 蒋八姑娘错愕,“这是什么?”她追问,正想说蒋英德也在这里。有什么事进去说。 谁知赵东阳像是被打垮的败军一样,喃喃涣散:“小八,我不能看着将军自寻死路……我背叛了将军。”他没有好下场了。 赵东阳没有停留,跌跌撞撞的走了。 蒋八姑娘不解的翻开手中的册子,借着月光,却只看见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 这是,兵册! 17、第十七章:帮忙(下) 孟德春让章景同去一趟临溪镇。 章景同一愣,还又问了一遍:“是临溪县还是临溪镇?”他最近跟这个地方犯怵。 “临溪镇。赵东阳从陇东回来了,他把兵册放在蒋家小女那里。”孟德春叹了口气,提起来也唏嘘。 陇东传来消息,说军幕师爷赵东阳叛国。和大周有联系,被王匡德将军发现。如今下了通缉令,四海五洲的找人。整个陇东官道被把守。 赵东阳如今生死不明。 林仁圃也神色凝重的来了一次华亭县衙,说赵东阳是奸细。先前同孟德春交接的事不算数,还问赵东阳此前可有什么异样的举止。 孟德春见状,只能跟着装傻装糊涂。只字不提陇东填仓、王家交易的事。反而跟着打哈哈,说:“我和赵东阳脾性合不来。所说的话并不多。先前我学生还护我,差点和赵东阳打起来。” “这件事整个陇东县衙的人都知道。林大人尽管可以去问问。” 林仁圃还记得章询,他闻言一笑,“是那个南边来的小年轻?” “是。”孟德春客客气气的回道。 林仁圃扣了扣桌子,良久起身告辞。 临溪县,二丫探头看着门口的环俞,咧开嘴一笑。热情的问:“小哥,你又来送兰妈妈了?” 环俞内向,后退了一步说:“不是。我们大公子有事欲见你家小姐一面。” 二丫奇怪道:“我们家小姐不见外男的。” 焦俞连声在背后道:“小妹子。我们家公子是奉孟师爷的命来的。孟师爷说他有一位故友东西忘在了这里。让我们家大公子来跑个腿。” 外面吵吵嚷嚷,丝毫不影响屋内的闲情雅致。 蒋八姑娘对着午后的光线描海棠花的工笔,刚刚把叶子勾勒完。闻言,把二丫叫进来。 二丫啪关上门,轻快的跑过来。趴在窗户前问:“姑娘叫我什么事?” 蒋八姑娘道:“你让那个章公子回去。让他转告孟师爷,东西谁来取都成。就是这个姓章的不成。” “为什么?”二丫不明白。派他哥哥去华亭县衙报信的是小姐,现在不给东西的又是小姐。 二丫口无遮拦道:“小姐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啊。”她挠挠头:“为什么只有外面那个姓章的不成。” 蒋八姑娘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就钓起了二丫的气性。她徐徐地说:“因为门口那个就是上次送礼来的人。” 腾!二丫顿时怒火中烧。她叉着腰说:“原来是他。瞧着小俊脸生的不错,怎么眼睛这样不好使。”认错了小姐,也不曾来道个歉。小姐让赔罪做个事还推三阻四的。 该他受罪。 二丫绷着小脸跑出去,拨开环俞问:“哪个是你家大公子?” 其实这话问的很多余。章景同背靠柳树而立,避着太阳,周身玉立温柔。雍容黑眸间藏着海纳百川,让人见之忘俗。 二丫装傻的很多余。 环俞没说话。焦俞配合的指了指章景同。 二丫却不知为何,踌躇的不敢上前和章景同说话。章景同明明是笑着的,身上却有一种闲人莫近的距离感。 二丫瓮声瓮气的,对态度最后焦俞说:“我们家小姐说了,让孟师爷换个人来。” 焦俞满脸为难。 这是章景同突然大步靠近,声音低低沉沉的靠近二丫,他的影子罩下来。二丫往后缩了缩,她捂着头说:“你别打我!这是我家小姐说的。” “你这个人,坏!我家小姐是好姑娘。你冤枉她,还不赔礼道歉。”二丫半晌没见挨打,从指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章景同说:“……我们家小姐心底好。你冤枉了她,还还说你君子。” 章景同一怔,皱眉问:“什么?”这是什么陇东俚语吗。 二丫摇头说:“我们家小姐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送了妾礼。她却不让我生气,说你是君子不打听孤女的事。不知者无罪。所以她不生你的气。” “但就这么忍气吞声不是她的脾气。所以小姐叫来了三少爷,一来给你解释清楚。而来小惩大诫。让你替她做一件事,这件事就算扯平了。” 谁知,章景同却没有答应。 章景同扶额,他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他会求到蒋英德妹妹头上。 早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早知道。事情变化的太快,赵东阳会从陇东兵营偷出一份名册出来。这实属老天爷都没想到的变故。 见状,章景同也只是放下-身架。低声说道:“小姑娘,你帮我说说情。”他解开荷包,到处几颗二丫从来没有见过的薄荷桂花糖。褐色的糖膏香气四溢。 二丫咽了咽口水,却把手往后背了背。 章景同笑着拿过她的手,把荷包放在她手里。摸了摸她丫鬓头道:“……你同你家小姐说。我打南边来的,急于在孟师爷身边站稳脚跟,有些急功切利。没打听好消息就冒犯了蒋家小姐。” 章景同不疾不徐的说着:“诚如你家小姐说的。不知者无罪,我这不是来道歉了吗。” “再说了。我和你家小姐的哥哥是兄弟。蒋英德是我的朋友,我朋友的妹妹自然是我的妹妹……实在不是孟师爷不换人。而是孟师爷的儿子太打眼,身边其他人又是熟脸。只有我是个新来的。” “孟师爷也怕牵连祸害到你家小姐身上。你说是不是?” 章景同语意温温的,面庞真挚,眼神有光。二丫莫名就觉得气弱,小跑进去只留下一句:“我去同我们家小姐说一声。” 蒋八姑娘闻言揶揄一笑,挑眉灿光,她转着手里的兵册。这是个烫手山芋,她并不打算沾手。所以在赵先生离开当天就派人通知了孟德春。 没想到冤家路窄,孟德春竟然派了章询来。 这可不巧了。 蒋八正对三哥这个朋友有些怨气呢。这个人做人不诚,又善于钻营。恭维赵东阳时,连问都不问清就来奉承她。发现自己搞了乌龙后,也没有什么诚心的道歉。 蒋八是向他提了个要求。可这要求也不是什么荒不经诞的。甚至说正正经经关乎民生,关乎正义。可他却不在乎。 可见其人也不是个正经清流派。只是跟着孟德春罢了。 蒋八姑娘想了想,让二丫出去对他道:“既然干系重大,还望章公子配合些。换个人来吧。” 气的环俞要冲进去抢。 章景同无奈地拦住环俞。对焦俞道:“你去请蒋英德和孟宜辉过来。”他和煦的劝住义愤填膺的环俞,对他解释说:“动什么武呢。先前是我莽撞对不起她。如今正好撞在她手里。有求于人,还不低着点头?” 蒋八身上一点章景同还是挺欣赏的。 章景同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被女子在寺庙‘偶遇’过,在中学堂的路上‘偶遇’过。甚至于和太子去江州时,沿路去客栈。沐浴的客房里都有两个不着寸缕的婢女服侍。 说起来是京城的大小姐,地方望族的贵女。 可没有一个像蒋英德的妹妹这样守规矩。看着对自己哥哥、年长的赵东阳大大方方。对其他外男确是克制守礼。连个声音都听不见,只让丫鬟传话。 规规矩矩的,不矫揉做作,也不故作矜持。 章景同见她这样,心里就生了几分尊敬的意思。 章景同对有自尊的女孩子,总是报以赏识的。——和男-女-情-爱无关。 而是身为一个女子,她能先立己、爱己。这在章景同眼里是非常罕见的品质。比珍珠还珍贵。 到了下午,蒋英德和孟宜辉坐着牛车终于来了。 蒋英德率先跳下车,眉毛挑的要飞起。他拍着章询肩膀大笑道:“……章同景,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我让你拿乔。嘿,拿乔啊。” 孟宜辉也在路上听了来龙去脉。他忍俊不禁的对章询说:“这就叫风水轮流转。章兄弟马失前蹄了吧。是不是先前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栽在小姑娘手上。” 章景同连连作揖。示意两位兄弟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孟宜辉倒也大方,君子之仪的拿出拜帖去敲门。结果被蒋英德劈手夺了。 蒋英德吊儿郎当的说:“你蒋爷爷我在这还递什么拜帖。我直接拿进去了。” “那就多谢蒋兄了。”孟宜辉笑着后退一步,和章景同站在一起。 两个七尺男儿站在乡间野路上闲谈,并不伺机进去。 远远地,一顶青色小轿渐渐靠近。人来了,孟宜辉才发现抬轿的是华亭县衙的衙兵。一旁还跟着两个衣着富贵,不认识的生脸。 孟宜辉和章景同对视一眼。孟宜辉不安的上前问:“童哥哥,你们怎么来临溪县了?” 童衙兵认识孟宜辉,忙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陇东军营来人了,见了京城来的那位王元爱王大人之后,尹大人突然让我们派人把蒋家小姐接来。” 章景同凝视着敲门的婆子。 开门的还是二丫,二丫收了拜帖之后嘭一声关上门。 敲门婆子也不恼耐心的等着。约莫过了两刻钟,二丫和蒋英德一起开门出来。 蒋英德说:“我妹妹身家清白,县衙无故传唤,可曾只会过我蒋家一声?!” 婆子赔笑道:“这位是蒋少爷吧?您误会了!我们家大人并无恶意,也非单独会见。尹大人、松大人还有他们的女眷孩子都在呢。王大人只是听闻华亭县蒋家,有这么一个身世传奇的蒋家姑娘,又生的绝色。有意见一见。” 她压低声音,上前对蒋英德说:“王家可是一门出了十一位皇后的。如今还有女儿遴选进宫。若是蒋家小姐真如传闻中那么漂亮。王家女也是需要蒋小姐这样漂亮姑娘做助力的。” “我们王大人可不好-色。全是一心奉上罢了。” 若是旁人,搞不好就为这种事心动了。可蒋英德是谁?他自己就是个混不吝,哪懂得什么权势如美酒,金钱赛神仙。 他如果这么争气,蒋老爷打他就不会跟吃饭一样。也不至于赵东阳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把赵东阳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异姓伯父当亲爹。 蒋英德推了婆子一把,爆粗口道:“去你娘的!我妹妹身世传奇又不是犯罪恶法,凭什么是个阿猫阿狗就能叫她过去观赏一番。你们王家出了多少皇后,跟我们蒋家有什么关系?” “你们王家那么厉害。如今凤座上母仪天下那个怎就姓章呢?!” 闻言,章景同不得不插话了。拉住蒋英德道:“蒋兄,点到为止。天家的事,别口无遮拦的。” 婆子当真好气性,被推了一把,被骂了一脸也不气不恼。反而继续赔着笑,问二丫:“大老爷们不懂这些。你去问问你家小姐。可愿意赴宴?你让你家小姐放心。宴会上,尹大人的女眷孩子、松大人的女眷孩子都在呢。绝不是什么孤男寡女的场合。” 二丫嘴里含着糖,她咬字不清道:“我们家小姐不见外男。” 婆子再次被顶了。 连着两次碰壁,婆子哑口无声了。倒不是因为碰壁多了,而是说不出话来。 其实陇东民风开放,远不如京城那样守规矩。讲究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可即便是京城,也有那一二例外的。大家对这些看的很是开。 可这种规则,就像架在头上的大义一样。是道德的制高点,不能辨的。辨了就落下风了。 抬着青轿的一众人面面相觑。 二丫嘴里的糖终于吃完了,她才又吐出下半句。“蒋家有训。兄弟同胞不忌,异性长辈不忌。更何况,我们家小姐是不可能和松家女眷见面的。” 至于为什么,整个华亭都知道。 这是蒋家令人不耻的一次‘壮举’。 蒋八一个千金小姐,芳龄之年,为什么能住在乡下。 还不是当年蒋六爷刚死,蒋姑娘还在替父亲守孝,就被蒋家族人许给松衡远为妾。当时事情闹的极大,蒋八姑娘差点进京告状。 若不是陇东的军幕师爷赵东阳出面协理了此事,蒋家只怕早已经被状告御前。松衡远的仕途也保不住了。 这下,婆子几乎连最后一个遮羞布都被扯掉了。一行人灰溜溜的离开。 二丫钻入门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特意越过众人,把篮子塞到孟宜辉手上。孟宜辉一愣,还未明白。正想推拒,被章景同按着手说:“……东西在里面。” 孟宜辉看了眼布头盖的严严实实的篮子,狐疑的问章景同:“你怎么知道?” 章景同勾起嘴角说:“蒋家妹妹是个聪明人。” 她刚撅了往王元爱一榔头,还顶撞了一次松衡远和尹丰。怎么可能还会把这个烫手的东西留在手里。 若是下一次官衙真的派人来抓她,说她涉嫌赵东阳叛国重案,她要如何脱身? 章景同心情莫名的爽。头上的乌云蔽日,也终于见了一丝阳光。整个人心情好极了。 不过蒋英德的妹妹脾气可真是大。先前他闹了乌龙误会了她,逮着机会就要给他添次堵。 松衡远要纳她为妾的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出现个机会她还是要顶一次,把气出顺畅了。 可真是……一个一点气都不肯受的姑娘。 18、第十八章:搜查 回程路上,环俞见大公子神采奕奕,表情一直是在笑着。很想问大公子在开心什么。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奈何孟宜辉、蒋英德还在马车上。只好生忍了下去。 孟宜辉还在啧啧称奇,“亏我还心疼你家里没给你多少钱,怕你雇不起洗衣婆子。原来你都买马车了!” 孟宜辉来的时候是和蒋英德一起坐的牛车。 蒋家有马车,但蒋英德没有。 孟宜辉家有辆骡车,比牛车气派,蹄力不比马车差。但平日里他没有请示爹爹,不敢随意驾车出府。 没想到章询才来华亭几天啊。马车都买了。 “诶,不对啊。你那个小院巴掌大点地方,连马概都加装不了。你马车放哪?” 孟宜辉问大大方方,热情好奇。一点没有让人不适之意。 章景同闻言一笑,说:“我从行脚帮租买的。我出钱买下这架马车,平日就寄放在马行里。他们帮我喂养,若我有需要差小厮去说一声。约好时辰,他们会把马车送过来。若是我的小厮不会驾车,他们同行还会配马夫。” 蒋英德眼睛一亮,说:“这感情好!连养马夫的钱都省了。章同景你小子在哪里找的这些门路。我在陇东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车马行还有这样的生意。” 孟宜辉微微一笑。他父亲是三教九流都打招呼的。他到是知道这些。不过马行早年和行脚帮并了,这些年做的都是江湖人的生意。很少和他们这些官流打交道。 章询的门路还真是广。 章景同翻着手里的兵册,一目一行看的极为认真。蒋英德凑过去,章景同放下书一笑,问蒋英德:“蒋兄怎么期期艾艾的?” “这不是,我也想买辆马车。悄悄的不让家里知道。你看看,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朋友引荐给我?” 章景同手指卡住书页,单手把蒋英德推远了些,非常嫌弃地说:“大老爷们这么黏黏糊糊的干什么。你要买拿着那串佛珠去找管事的就行了。” 章景同摊手说:“我就这么一个信物。如今找我,我也没辙。” 之前不觉得怎样。现在具体‘见到’蒋英德妹妹之后,她的形象清晰了一点。这下再想到自己贴身佛珠的去向,难免不自在。 很微妙的不适感。 章景同第一次很正经的想把自己佛珠要回来,他斜眼觑着蒋英德,颇为认真道:“不然蒋兄完璧归赵。我把钱退给你,亲自带你去趟车马行如何。” “你怎么那么小气啊。”蒋英德大男子主义,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过。他嫌弃章询小气的不像话。买他一串珠子还惦记这么久。 章景同总不好解释男女有别。再说了,这车上还有外人呢。 孟宜辉视线落在章询手上夹的书上。好奇的问:“兵册有什么问题吗?我瞧你都看了一路了。” 章景同笑着说:“随便看看。” 蒋英德一把夺过兵册,哗啦啦翻了半晌。只看见一堆堆枯燥的名字年龄籍贯。他撇嘴丢回去,很嫌弃地说:“我只有在如厕的时候才有这耐性,随手抓一本书从头看尾。” 孟宜辉深表赞同,大笑着问章询,“和我们同坐一辆马车就这么无聊吗?这么枯燥的东西也翻着看。” 章景同闻言跟着笑,正欲说话。马车忽的勒车一停,环俞的声音响起:“各位兵爷,这是做什么?” 章景同立即把兵册藏起来。蒋英德和孟宜辉也配合的一前一后出去,给章景同留时间。 谁知蒋英德一下马车就被抓起来了。孟宜辉人半个身子还在马车上,大喊道:“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华亭官府的人,谁让你们来抓人的。” 为首的兵头敷衍的抱了抱拳,很痞的说:“孟少爷和里面那位章少爷是华亭县衙的人。这位蒋公子,身上似乎并无功名啊。” 来人显然对他们三个人的底细非常清楚。 这时候章景同也下车了。孟宜辉的后背被人推了一下,回头是章景同的有力温和的手掌。 孟宜辉让了路。 章景同拱手,问领头的人:“请问兄台姓名,什么军的。你的上司是谁?”他示意环俞阻止,说:“你也知道您这旁边的是蒋少爷。兄弟就这么把蒋少爷带走了,蒋家若是朝我们要起了人,我们也有个交代。” 环俞沉默的上前抓住蒋英德的胳膊。 几个士兵只感觉他目中无人的走过来,明明几个人上去挡了。他不和人动手,只是脚下极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和蒋英德站在一起。他们把人带不走。 环俞没露武技。大家没有多怀疑,只是以为自己大意。几个士兵拔了佩刀。 环俞突兀的看着章景同。眼睛里写满了听命。 章景同正欲发令,那为首的兵头摸着下巴狐疑的看着环俞半晌,总觉得眼熟。他突然改变主意,对章景同道:“我是王将军部下的。蒋家那边自有兵所的人去打招呼。” “章公子。赵东阳叛国逃匿,此人与赵东阳大有关系。我们将军要带回去审问。尹大人若是有什么意见,直接来问人便是。” 言下之意,章景同还不够格站在这里和他说这些。就是孟德春来了,也得靠边站。 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也就一个尹丰而已。 章景同听出了他武将官职不低。也注意到了他看环俞那不同寻常的眼神。想到环俞去驿站‘拿’邸报那一次。决定息事宁人,两人各退一步。 章景同道:“既然如此。还请这位兵爷记得派人去蒋家通知一趟。”说着召环俞过来。 环俞也注意到了那个兵头不对。上前有些歉意的对章景同道:“大公子。我上次在驿站……”好像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没关系,不必多言。蒋公子不会怪你的。”章景同及时打断他的话。 环俞默了默,点点头。 那边蒋英德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怕这些人以为赵东阳的兵册在他这吧! ——赵东阳离开陇东之后,只来了趟临溪镇然后就不知所踪。方才都没人注意到妹妹把东西放在鸡蛋篮子里。 而在此之前,只有他蒋英德一个人进过那间屋子。 蒋英德想明白关节好,神采飞扬的挑着眉。他对章询道:“同景兄。你回去吧。我谢谢你替我两肋插刀啊!既然王将军要见我,我去便是。你不必自责。” 蒋英德冷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赵东阳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呵,赵东阳是我爹还是我父母叔伯?不过是我们蒋家一个常客。我看王将军怎么给我个解释。” 蒋英德嘴炮打的震天响。一旁的兵头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蒋英德被带走了。 孟宜辉还皱着眉头,突然见章询快步上车,“走,我们回去。只怕蒋小姐也被人带走了。” 孟宜辉一愣说:“这是乡下,除非绕路抄小道,不然这只有一条道啊。” “所以说我们还有机会。快上车。”章景同把孟宜辉推进去,要亲自驾车。 孟宜辉把着门框,有些担心这个公子哥的技术。他紧张的问:“你,你架马车吗?不让你小厮来吗。” 章景同说:“他得先回去。”如果蒋姑娘那边真有事,真兵册不能落到王匡德手里。 孟宜辉明白了。但他还是有些咽口水。“要,要不我们走着过去吧?” 孟宜辉是真的担心章询的技术啊!!! 章询家里是个富贵惯的。比他还娇生惯养,孟宜辉心想他要是被章询一口气摔死了还好说。若真是磕的断胳膊少腿的,今后半残不废的……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章景同没有理会他的哀嚎。策马驾车,马匹弹起蹄子的一瞬间,孟宜辉险些被甩出马车,脖子着地扭断! 还好孟宜辉从来就没放心过章询。他拼命拉着马车门框,稳住自己身子。 两人有惊无险来到宁谧的乡间小院。 小院里没有人声。孟宜辉感到不妙,越过章景同先行上去敲门。“蒋姑娘,蒋姑娘!!” 门里没有人回答。 门是朝内栅着的。孟宜辉扭头对章询说:“撞门还是翻墙?” “都不好吧。” 章景同仔细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门外虽然脚步凌乱,但依稀可见刚才抬轿子的影子。他猜测道:“蒋姑娘应该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她怎么不吭声?”孟宜辉不相信,见章询不帮忙,撸起袖子就要翻墙。 这时,门内传来一道清泠悦耳的女声说:“是孟少爷吧。我确实没有大碍。您不用翻墙撬门的了。” 蒋八姑娘依旧没有露面。甚至都没有站在门缝前露出依稀衣裳。隔着一堵墙,她站在墙角声音清晰,她道:“刚才陇东来人翻了我的屋子。我开的门。” “因他们擅搜民宅,我让二丫去报官了。恕我现在不方便招待二位。” 章景同忍着笑了一声,说:“蒋家妹妹你自己开的门,怎么还要报官?” “咦,好生奇怪。我是一介孤女,自保尚且不易。不开门,他们就要带走我。势必还以为我藏东西。我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要被抓去兵营审问不成?” 但是事后报官,这就单纯是你的脾性了吧。章景同心想。 章景同知道,蒋八是个不肯受委屈的性子。但凡她受的气,一定要当场撒出去。当场撒不出去,也要记在小本子上日后算账。 章景同低低笑出了声。 孟宜辉见状也忍着笑,和章景同一对眼。两人显然想到一块去了,于是乎更想笑了。 墙这边两人生忍着。墙那边蒋八姑娘半晌听不到声音,还以为两人走了。她心里奇道,这两人真奇怪。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蒋八姑娘兀自回房间了。 良久,章景同和孟宜辉才姗姗回华亭。 回去了,章景同对孟宜辉说:“兵册的事。你先回去禀告孟师爷一声,让孟师爷和尹大人先放心。至于东西,先藏在我这里。这两日华亭少不了是非。等一切安全了再派人取。” 孟宜辉眼睛一亮,说:“这样也好。省的我爹把这个烫手山芋带回家。也省的尹大人被王将军骚扰,到时候成了和赵东阳一伙的了。” 章景同不以为然地说:“陇东若是敢来人。你不妨让孟师爷建议尹大人直接坦言兵册就在他手里。”到时候指不定谁看谁脸色呢。 孟宜辉说:“那华亭县衙得被他们翻个底朝天。” 章景同漫不经心地说:“那就让他们翻呗。” 是啊!翻呗,兵册在章询这呢。 不过,孟宜辉有一事不解。他道:“赵东阳不是忠心为主吗。为什么他要拧着王将军偷兵册出来?” 19、第十九章:期许 “有办法核验这份名册的真假吗?”挑灯夜读,环俞趴在案几前问章景同。 章景同屏气凝神,正对着烛光一一检验兵部大印,各部官章。 焦俞站在一旁直搓手,耐不住性子的问了一句:“大公子?” 章景同放下镊子净手道:“假的。”他指着几处兵部大印道:“这上面王匡德的将印官章虽然无误,兵部的戳造却都是仿的。可见是王匡德自己仿来骗人的。” 环俞懵然道:“王将军为何要这么做。”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章景同其实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他不确定,也不敢在此时打草惊蛇。 章景同来陇东前,东宫太子曾给他交过底。朝廷之所以没有强势处置陇东地方将领,核查地方兵员。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陇东现在风声鹤唳,有许多大周的探子。 不仅朝廷想知道主战派的地方兵所到底有多少青年壮力。大周的奸细更想知道。 如果王匡德是自己人的话——且不论他是章党还是王派。 大家都是大魏子民。如果王匡德赤胆为国,甚至说他也怀疑大周的探子已经埋伏到他身边。……乃至于,这个人就是逃跑的赵东阳。 章景同望着窗外夜色,忽然想起赵东阳来找孟德春秘谈那天。他迟疑地问:“……你们说,我是不是该找王将军谈谈。” 环俞极力反对,“不行!大公子,你要三思!若是让王党的人知道你隐姓埋名在陇东,我们还如何护着你回京。”环俞一向做事都是报最坏的打算。 焦俞则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有些赞同章景同。他说:“……其实也未必不可以。大公子你想啊,以前章大人和王国舅关系还没有这么不堪。您又是太子身边的人。王家人就是看在面子上,也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 焦俞说完又犹豫了。他也不确定王家会怎么做。 焦俞口中的章大人。自然不是章景同的父亲章鹿佑。他说的都是都是老黄历了。章景同的祖父,章年卿——章首辅没入阁那会,和王家确实还算尚可。 可章鹿佑如今在朝中已经立足二十年。他少年受帝恩和父荫,在章景同这个年纪已经官拜大理寺了。 王家则自打王国舅去世后,一直在走下坡路。纵然后来谢睿登基,皇上为了保护母族,这二十五年来对王家一直都是荣养恩厚。却并未怎样提拔。 章家在朝中一家独大。太子选伴读时,选了章景同和杨英哲。一个是章家的嫡长孙,一个章家的小外孙。王家生生没有把一个人送到太子身边。 章景同活成了王家的眼中钉。 焦俞后悔的住了嘴。赞同起环俞的主意,“……不过人心难测,大公子不要听焦俞胡说。你不也教导过我们。不要把自己安危赌在别人的良心上吗。” “依我看,大少爷还是安安稳稳用章询的身份和王将军接触吧。” 章景同想了想说:“如今蒋英德被抓。我倒是可以借题发挥去一趟军营。只是这样就太慢了……未必能第一时间见到王将军。” 有时候身份不够,是桩大难题。两人连平等的对话都难。 焦俞忙道:“慢又何妨。这样安全。” 安全? “我能慢慢来。我怕三叔等不了啊。”章景同按着书桌,终于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铺纸,砚墨。” 环俞焦俞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办。 章景同脑中如海,迅速过着这些日子的籍贯人名目录。 孟德春是华亭的钱粮师爷。整个华亭县的户籍人口名册都要从他这里过。剔除十岁以下的幼童,五十五岁以上的老迈。残、弱男子。 停了停笔。 章景同又翻开赵东阳偷出来的假名册。用心研究起了王匡德这本亲手造假的兵册。 造假,造假。总有源可寻。 他另起纸打算盘,拎出华亭籍贯兵员,近年伤损。横向比对朝廷近十年下拨兵俸银两。 章景同吩咐焦俞:“去把厨房那张桌子也搬来。” 这时候焦俞环俞终于反应过来大公子想要干什么了,担忧的开口:“大公子……” “噤声。别打扰我。” 整个陇东几个兵所并不是同声同气的。这几年朝廷病俸下放时每年都打过几场官司。每年全国新丁、婚嫁、离寡妇人大魏都会造册。 章景同说过,只要孟德春愿意。单凭手上这本假兵册和孟德春手上历年的华亭地方鱼鳞册对比。孟德春都能核算出陇东大概兵员人数。 更何况章景同这些日子将孟德春书房里能翻看的旧历都过了一遍。 除了这些,章景同还曾在东宫看过兵籍、伎籍、僧籍、江湖籍。 加上平民百姓的鱼鳞册。 朝廷一直在官职僧籍度牒发放。因为度牒发放多了,很容易造成百姓不事生产。 章景同和这些数字打了数年交道。加之过目不忘的林立,对比。 一-夜后,黎明鸡叫。章景同终于停笔,掏出私印小章盖在密信上。淡淡的吩咐环俞:“把信寄给东宫。” 环俞很想拆了信看一看。他不安的问章景同:“大公子信里写了什么?” 章景同自顾自的收拾着砚台。笔墨纸砚这些,他并不是一直让人服侍的。自幼父亲教导这些事要先会亲力亲为,然后再吩咐小厮书童。 章景同停下,寻常的说:“陇东深如泥潭。一时半会我想要从王匡德手里撬出真兵册只怕不容易了。先救火吧。” 见环俞一脸看烫手山芋的样子。 章景同一笑,道:“放心吧。我曾和周广川一起拜访过兵部尚书曹洋。本就对陇东这边的而真实情况心里有数。只是还需些实证罢了。” “如今三叔危在旦夕。我有信心我手上核算的这份数据和将来到手的陇东军册所差无几。先救火,太子会出面帮我们隐瞒的。等三叔无恙了,我回京后再向太子请罪。” 章景同心意已定。 “可,大公子这不是就有把柄在太子手里了。将来……” “将来我要侍奉新君。给帝王办差,重要的不是不出差错,不留把柄。而是让帝王信任。” 章景同一笑,说:“我迟早要露出浑身把柄给太子捏的。” 现在这个时机不就刚刚好吗。能救三叔,能求储君。还能让太子谢翀对章景同有个大恩赏。君臣之外,还有兄弟求助的交情。 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分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恰当的逾越,会让情谊更厚重。 章景同静静的挂好毛笔。玉立身长,平静雍容。 环俞抱拳离开。不再多言。 焦俞则给章景同叫了吃食,兰婆子刚好起床了。焦俞说:“大公子用一点再睡一会儿吧。衙门那我去给您告假。” “恩。” 用过早膳,焦俞服侍章景同躺下。挂上-床帐遮光前,焦俞犹豫了下,说:“大公子是看准了天家也在为此事焦急吧。” 章景同枕着一只胳膊笑了。他一向都觉得焦俞更知事些,一直想把他往幕僚方向培养。而不是仅仅在身边做个护卫。他笑着问:“哦?说说看。” 焦俞犹豫地道:“……章首辅有四个儿子。大儿子……也就是大公子的父亲位列九卿,继承了章家的官路。四少爷冯玉琢被过继了出去,挑了冯家的担子,才能和大少爷同宗兄弟的情况下,做到礼部侍郎的位子。” “五少爷继承了章家的庶务。隐晦的接管了章家泉州、海运的事业。还有不能见光的乌蓬帮。” 章家在海上的势力。足以撑得起五少爷一个海王爷的名号。只可惜这个称呼太忌讳。章家一直在打压,不许底下吹鼓。 可即便如此,人人提起五爷章霁煦,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财神爷再世。还是个温柔不见血的财神爷。 整个章家,只有三少爷,唯有三少爷。 明明出身尊贵,却自幼混迹江湖。先是少林寺学武,后来又满江湖的闯。养出了个对江湖情深义重的性子。还和武林美人情定终身,人都带回了章家。 章聿云对江湖的感情深厚。本质是章家对这个儿子的亏欠。如果章家没有默许三少爷浪迹江湖,断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现在三少爷做了‘傻事’。为了替江湖人出头,生死命悬一线。章家对这个儿子只有心痛的。 天家现在要杀章三少爷。不亚于和章家反目。——章家最亏欠的儿子,若是这么死了。章家必会反目。这不是天家愿意看到的。 焦俞道:“我想不管是太子也好,皇上也好。都在等一个能下台的机会,能堵住群臣悠悠之口的机会。放三少爷一马。” “大公子这封秘信递回去,势必朝堂大乱。” “等朝廷知道了陇东兵营吃空饷的人居然这样多。陇东实际青壮年兵力不足上报的十分之七。必然会考虑让江湖人入兵籍的提议。” “这样一来。三少爷的困境就解了。” “尤其大公子还托了太子去给皇上说情。这般,若是事情顺利。三少爷不仅能保江湖人在本朝无恙,还能保他们新帝一朝的稳定。” 章景同噙着笑,说:“你一向比环俞更通透。在我身边做个护卫实在是屈才了。我几次三番,想让你跟着我做事。你为什么都不愿意?” 焦俞挠着头说:“我志不在此。” “大公子,对我来说只有你的安全最重要。我不愿意看着你去做冒险的事。” 冒险…… 章景同噙着一丝羡艳的目光,淡淡的合上眼说:“放心。我这辈子跟这两个字是无缘的。我只会在该出差错的时候‘出差错’,该冒险的时候‘冒险’。出格这种事,和我是无缘的。” 就像章景同这次来陇东。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冲动,是犯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 章景同比谁都明白。他这辈子只能中规中矩的活着。——因为他肩负了太多人的期待和传承。 他不能让人失望。 20、第二十章:见面 数日后,东宫案头静躺的密信,终于被一双修长白玉的手拿起。 太子谢翀把信拿在手里转了转。笑着对一旁的杨英哲说:“你给景同写信说什么了?”这么火急火燎,关心则乱的完成任务。可不像景同一贯的做事风格。 杨英哲见太子连信都没拆,哪里肯承认自己做了手脚。他吃着橘子装傻道:“给景同写信不是您的事吗。干嘛又交给我。” 太子谢翀也不拆穿他。叩着信说:“探子来报。王匡德的事根本尚未摆平。景同在陇东没有站稳脚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呵,这么厚?他怕不是自己算了一份名单给孤。” 章景同天生有核算的本事,其脑神速。自幼不用盘算就能脱口算出米价粮油。章家庞大的庶务产业,海上贸易,更是给了他对数字敏-感的先天条件。 太子谢翀倒也不是不信任章景同送来的东西。先前他和齐夏光、周广川算出大魏人口有异,察觉出陇东吃空饷谎报年龄的老兵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其本事已经显示过一次了。 在江州的时候,章景同算银子也比旁人都快。 章景同的快,还不单单是数字准这样的算盘成精。他还能把账本数字理的整整齐齐,条理清晰呈上来。其冷僻的思路,罕见的角度整个东宫都为之欣赏。 人人都说章景同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全因他的姑母是当今皇后,父亲是内阁阁老。享了皇家的荫庇才有今天。只有东宫的人知道,依章景同的本事。哪怕他是寒门子弟,整个东宫也会为他留有一席之地。 不过,寒门子弟能不能教养出这样的章景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英哲被太子看的毛骨悚然。他抓起折子挡住自己的脸,哀嚎道:“那三舅舅出事了,我也不能不跟景同说啊。” “将来景同知道了还不阴死我。我可不想招惹他!” 杨英哲叫苦连天的没个正形。太子谢翀忍俊不禁,想起三人幼时一起长大的小事。“算了,放你一马。” 信终于被动手拆了。 太子谢翀仔仔细细将其过目了三遍之后,叫来人问:“王元爱去陇东的差事办的怎么样了?陇东的兵册可有带回来。”他总要把两本名单对一对,再决定要不要放纵章景同一次吧? 谁知该官员回道:“回殿下。王元爱刚到陇东不久,尚未有消息传回来。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说:“不过殿下安心。王匡德得知去拿名册的是王家的小公子王元爱。很是重视。已经派了自己心腹去华亭。” 陇东地界荒凉。除了军营,就是荒凉田亩沙漠。最近的也就华亭周边的县城热闹一些。尹丰把自己的属地治理的很好。 华亭繁华热闹,还有江莱楼这样的名景点。这也是王家和东宫放人下去,都把人安置在华亭的原因。 谢翀挑眉不敢置信。看向手中的薄纸,细细翻了翻。他挥退官员,只留太监和杨英哲。 杨英哲上前问太子:“殿下有何打算?” 太子谢翀拨开他,说:“靠过来做什么。站那。” “戚,景同写的东西还不让我看?又不是什么机密。”杨英哲在太子面前百无禁-忌。他本就是天潢贵胄,比章景同和天家的关系还近些。 章景同不过托了个姑母是当今皇后的贵身。杨英哲则攀系大了。他从母亲这边算,母亲喊当今皇后一声姑姑。他从父亲这一系算。父亲的祖母是大魏长公主,和景帝开泰帝两代帝王的亲姐姐。 杨英哲在东宫就是半个主子。太子看重他,宫人也厚待他。时间长了,杨英哲就养成个混不吝的性子。皇宫里都横着走。 太子还有规矩束着。章景同亦有礼仪要遵守。杨英哲确是没大没小惯了。 太子谢翀习惯了杨英哲的不正经。见他支不走,索性丢了一半的信给他。说:“景同说他怀疑王匡德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英哲翻着手里的信,眉头紧皱道:“那王匡德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他手下的军幕师爷叛国,景同都拿到手一份真兵册了。却发现这是王匡德自己伪造的。”这是……在钓鱼吗? 太子谢翀颔首道:“景同也怀疑王匡德是故意的。他说他和那个叫赵东阳的军幕师爷打过几次交道。对此人叛国一事存疑。” “不过到底交浅。他不敢替此人作保。深知此时调查需费些时日。可聿云的事让他日夜难安。求我帮他圆一圆。” “他写了求字?”杨英哲不敢置信的和太子换了信。 “没有。不过大抵是这个意思。” 太子谢翀笑着说。章景同一向骨硬,这辈子也不见得会给他说个求字。——别说两人尊卑有别。 九重宫殿上已经够冷的了。谢翀没有亲生兄弟。只有身旁这两个表亲子侄,同龄兄弟。又是手足至亲,又不会牵扯皇权争斗。 太子谢翀还是很愿意给自己身边这两个兄弟一些力所能及的庇佑的。 太子谢翀起身道:“我去找父皇。” 杨英哲目送太子背影。圣乾殿巍峨屹立在远处,杨英哲心里怅然。“景同你是怎么想的呢。居然欠太子这么大一个人情。” 章景同算出的那份名册太夸张了。 章景同呈上来的不止是人数名单。还有他不知从哪儿搞出来的户籍比对。 陇东军营除了吃空饷的,竟然还有大量老兵。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兵占了新兵的两成衣裳。五十六岁以上的老兵,竟然超过一成。 如此的不给自己留退路!他把话说的这么死。到时候真凭实据下来了。数字差异悬殊。让东宫怎么看他? 还是说……章景同打算跟陇东兵营的王将军沆瀣一气。 造假名册,共上一船? 杨英哲凝了脸。章家和王家势不两立。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 陇东兵营,风声肃杀。 “蒋家那小子带来了吗?” 王匡德身形矮小如风,雷厉风行的走进军帐。兵营里风声鹤唳,众人皆紧张的低着头。 军中出了奸细,奸细还是王匡德身边委以重任的赵东阳。这件事震撼了整个军幕营。以前所有和赵东阳接触的人人人自危。一个替赵东阳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仁圃得到消息也连夜赶了回来。他不敢置信的问王匡德,“王将军。赵东阳当真……当真被大周的人收买了?” 王匡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他颓丧地道:“我也是被鹰啄了眼。没想赵东阳是个叛徒。” “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林仁圃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替赵东阳说话的人。 王匡德阴沉道:“绝无误会!” 他摆摆手,不愿对林仁圃多说。伤感的在将军主座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关押蒋英德的营房。 几个军幕师爷纷纷停了笔,以往跟着赵东阳的几个红人,现如今都低着头。 尾随其后的小兵答:“蒋英德和赵师……和赵东阳的家人们关在一起。”熟人被抓见面后,往往会交代出很多平时拷问不出来的东西。 王匡德点头问:“他们见面可曾说过什么?” 小兵非常失望的摇头道:“没有。他们只是互相问了一下赵东阳的下落。对方好不好,可有被打。其他再无交流。气定神闲的样子俨然是惯犯。” “那个姓蒋的身上可有发现兵册?” 小兵摇头道:“没有。蒋英德身上我们也查过了。”小兵有些后悔,当时应该拦下马车一并查的。 这个回答让人大失所望。王匡德拧的眉头都快掉下来,震声怒道:“没有?既然没有你怎么放他同行的人离开了?马车搜了没有?!” “也,也没有。” 已经是将领的王匡德并没有意识到,何不食肉糜。 军队多战马,王匡德自己私藏的名马也不少。府邸交往之间,往来无白丁并不是一句空谈。 王匡德可能知道平民百姓没有马,很少见。 但王匡德很难感同身受的意识到。马车是会让寒苦平民出身的人心生敬畏的。 那是一种,一种下意识的躲让心理。 当时同行那么多人,说没一个人想起查马车是假的。 只是一种天然的畏惧,让大家都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 “你们怎么不查!”王匡德气的眼前一黑,险些厥了过去。他扬起手中鞭子,到底没舍得打在自己兵身上。克制的甩了鞭子。 小兵倒退了一步,咧开嘴一笑。 王匡德忍了下去,问:“马车上当时还有谁?” “孟宜辉和章询。”小兵说道:“那个孟宜辉就是尹丰身边师爷的儿子。” 王匡德听了,也下意识把章询忽略了。 他直接把注意力放在孟宜辉身上。冷笑道:“看来我得亲自去见一趟尹丰了。”他扭头吩咐道:“给布政使松衡远那边也递个帖子。” 伺候信贴的朱笔师爷上前小声对王匡德道:“将军,松大人这些日子都在华亭歇脚了。”他意思王元爱那边才应该下帖行礼。 王匡德眉头紧皱。他是在不爱和王家这位小嫡孙打交道。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屁孩,还得他去点头哈腰的。 松衡远放的下一张老皮就捧王元爱。王匡德可拉不下这个脸。——他个子虽矮,骨气可不小。 正逢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王将军,门口有一个自称章询的年轻人。说他是华亭县钱谷师爷孟德春身边的助手。受蒋家所托求见将军。还望将军屈尊行个方便。” “章询?”赶来的林仁圃念了遍名字,好笑道:“一个身无功名,在尹丰身边连个名号都没有小子。这是在出什么风头呢。将军,我让我的师爷去打发他。” 林仁圃竟是一点不念和章询的一酒之情。 王匡德想了想,叫来刚才的小兵问:“你是说抓蒋英德的时候。这个叫章什么的和孟宜辉都在场。” “是!”小兵斩钉截铁道。 王匡德笑了,他道:“来的正好。把他叫进来,让我看看。” 21、第二十一章:解释 王匡德掀帘进去,看见一少年玉立英姿,略显消瘦。他一进门,那少年就转身拱手道:“王将军。在下华亭县师爷章询。多谢将军拨冗来见。” 王匡德看见章询面庞年轻,雍容温润,一副少年读书多年谙不知事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他想起章询是打南边来的,开口问:“你一个南边学子,怎么补任补到北边来了。” 章景同报赫一笑,说:“族中家大业大,我不过庶族旁支,实在抢不过族堂兄弟们。索性先出门学历几年,自己奔个前途。” 一听就很少年天真的想法。 王匡德没有在这个话题过多停留。开门见山的问他:“那天你们乘坐的马车是谁的?蒋家,孟家?” “我的。”章景同道。 王匡德略显意外。 章景同心平气和道:“马车是我家长辈替我从车马行租的。走的是行脚帮的路子。租马车是明着个意思。私底下就是托江湖人保护我北行安全。” 王匡德感到一丝亮招的锋芒。他笑了,语带机锋的说:“原来章氏一族这么惯孩子。出门在外还放不开手?这怎么能长大。” 一个庶出子弟,连京城章氏的门都够不上。在这装起了少爷。还不如蒋英德的份量! 王匡德直接派人吩咐道:“王胜,你跟着这章小师爷回一趟华亭。给他‘收拾收拾’屋子。把车马行那辆马车给我拆了带回来。顺便把昨今两天碰过那辆马车的所有人,给我抓回来。” “是。” 叫王胜的小兵拎着章景同的胳膊就要走。章景同轻描淡写避开,笑着对王匡德道:“王将军。我就不和您兜圈子了。我来是为了蒋英德蒋少爷的事。” 王匡德见章景同能脱手自己手下嫡兵的钳制,有些诧异地问:“你习过武?” “不曾。我是读书人,家中长辈不让我习武技。”章景同不耐烦王匡总是岔着他话。只能开口再提:“王将军,蒋公子您不能扣着。今天来要人的是我。籍籍无名,任您打发。明日蒋家来人了呢?” 章景同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慢慢试探地说:“蒋英德是蒋家的少爷。将军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人。这地头蛇也会咬人啊。” “我替孟师爷做事。孟师爷替尹大人做事。尹大人虽为华亭的地方父母官。可年年都要去蒋家拜寿。这眼看蒋家老太爷的大寿就到了。孙辈到不齐,宴上蒋太爷问起了我们尹大人,尹大人面子也难堪也不是。” 王匡德道:“哦,听你这意思,蒋家找你要人了?” 章景同卡了一下,还是从善如流道:“尚未。”顿,“可蒋公子是从我们手上被人带走的。蒋家若是问起,我们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交代?蒋家想要什么交代,恩?”王匡德一脸不以为然道:“蒋家若是问起。你只管告诉他们。蒋英德从前和我的师爷赵东阳交好。我请三少爷来我府上坐坐客,喝喝茶。” “怎么,我的脸面还请不起区区一个蒋家少爷了吗?” 王匡德根本没有打算给章询任何脸面。他起身送客道:“少年人,劝你一句。趁我心情好。赶紧走。否则我连你一起抓。” 门外突然有人掀帘而入,一个身穿环俞小厮服的人进来揭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丽白皙,吹可弹破的脸。 她扑通跪下自陈,“王将军。我是华亭蒋家六房八小姐。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您曾派人送上挽联祭奠。我被许嫁古稀老人时,亦是您宽了赵东阳赵先生的假。让他在华亭救我一命。您还记得吗?” “你是……蒋家的姑娘?”王匡德有些迟疑的看着面前玫瑰娇霜,清媚宛然的娇柔少女,一时怔了怔。但很快收回视线,说:“侄女快快请起。”他伸手对追来的两人挥了挥手。 蒋八姑娘避开手。细腰如柳,跪的越发坚定了。 王匡德道:“你这孩子,怎么擅自跑来了。”他叹息一声问:“你是为你哥哥蒋英德来的。还是为我的师爷赵东阳来的。” “两者都是。”蒋八姑娘俯身先叩了三首。利落的王匡德来不及阻止。 章景同脚步动了一下,又停下来。 蒋八姑娘道:“听闻王将军派人强搜民宅前。还抓了民女的兄长。民女的民宅被人强搜,报案不得。民女的兄长被人抓了,亦报案不得。” 蒋八姑娘心里像压了一座山一样。她连两年不联系的蒋家都联系了。可没有任何回音。 蒋八对蒋家的印象至今停留在那个权衡利弊,争权夺势。为了几两碎银,一些遗产。把女子往死逼的蒋家。 蒋英德是长房但不是长子。他无足轻重,家中长辈待他还不如赵东阳待他的一半。蒋八不敢赌蒋家会不会屈于权势放弃蒋英德。她想一拼。 两道目光凝视了她许久。一道意外凝许,一道皱眉诧异。 王匡德道:“我一早就知道赵东阳去过你处。却因你是个女子,怜惜爱护。不愿打扰。我的兵盯了你一天一-夜,连你派去跑腿的华亭都查过。直到你把兵册交给了你兄长。这才追上。”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让人搜了一遍你的住宅。几次三番的绕弯子,就是不愿捉你入牢。蒋姑娘,你可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王匡德道:“赵东阳卑鄙利用你一个弱女子传递兵册。我虽心知,却也不愿利用你一介女子反将。让你一个小姑娘受苦。呵,如今你送上门来。找我要人,向我陈词。一口一个赵东阳无辜,一口一个蒋英德是受你牵累。” 啪的一声王匡德把鞭子摔在桌子上,怒不可歇道:“那你可知。赵东阳偷走的那一份兵册是我亲手伪造!朝廷大战将至,我陇东兵营被人钻的像个骰子似的。大周为了确定大魏战意,不仅在武官里设埋伏,还和文官勾结不清!” “为了捉住奸细,我亲自设下圈套。此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想看看此人是谁,被人站的人又是谁。” 王匡德拍桌而起,“难不成,你要告诉我。是有人拿刀逼着赵东阳偷兵册不成。” “赵先生当然被刀逼着!”蒋姑娘气势毫不弱。 蒋八姑娘并没有被王匡德压的泣泪涟涟。她条理清晰道:“赵先生心怀正义。不知将军大计。他代表将军去和文官谈判交易。却受同幕孟德春先生点醒。心中自愧,方才做出违背将军之事。” “此情种种,待将军一见先生便知。叛国罪名何其重大。我哥哥不能受辱,赵先生也不能受辱!将军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这么给他们定罪!” 蒋姑娘跪的笔直如树,她噙泪道:“非我胁迫将军。我有一事,先要禀明。我乃山东孟氏芳龄之女。我母亲携肚嫁入蒋家之事,蒋家上下皆知。逼的我了无活路。母亲写信告知生父,生父要接我回孟家。我一直不愿。” “来之前,我深知擅闯军营为死。写了封遗书寄给我生父,将陇东诸事详细笔知。求他们将此事告达天听——将军,想必你也知山东孔孟二家古来为尊。山东亦有奉祀官大人能直接面圣。” “将军若要执意不分青红皂白。诬陷定罪,我必以我死为赵先生洗清罪名!”蒋姑娘闭眼道:“我父亲和我失散多年。若我死了他一定会完成我的遗愿。” 王匡德气笑了,指着他说:“蒋姑娘!”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转而怒斥一旁的章询,大骂道:“谁让你带她来的!惹是生非。” 章景同客气一揖手道:“实乃巧合。我们是在军营门口遇到的。” “巧合?巧合她扮成小厮跟在你身后。你叫什么来着,哦章询是吧。”王匡德把拳头捏的响的吓人,他走到章询面前问:“偶遇你就敢把人带到我面前。倘若你今天带来的是刺客。该当何罪!” 话音一落,帐篷里走来两个持刀士兵要抓章询去坐牢。 “携恶面君,知知不知,同罪矣。”章景同的胳膊被两个大力士兵反扣,踉跄的一下并未跪下。章景同噙着笑说。 满是书卷意气。王匡德忍了笑意,冷漠道:“好,既然读过律法。你敢带她来闹事,且关你三日给你个教训。” 天高皇帝远,章家在北边。孟德春未必会问及一个小师爷的行踪。 何况,章询的师爷还是贴金的。他不过是孟德春身边一个助手罢了,连学幕都算不上。 这时一道清泠冷静的声音说:“先祖定下规矩,本意是让人谨小慎微。携恶面君,无论知不知道对方有歹意,都应该同罪论之。以示警告。” “可我和小章公子是熟人。小章公子认识我兄长,我奶-母亦在兄长的介绍下在章府做事。小章公子对我为人甚是了解。给我换上小厮衣物也并非为了乔装。” 蒋八姑娘回头:“不过是我为女子他为男子,有大防要避。他又不敢携恶面君,特意让我更衣卸甲,以此查看我是否携带兵器。” 章景同明显吃惊。 章景同瞥着蒋八姑娘。他让蒋八和环俞换衣服确实有这桩想法。 不过她一个女子进军营本来就引人注目,乔装改扮多么正常。她是什么时候起疑的?知道了,还闷不吭声的做了。 章景同眼神游移,充满打量。 王匡德要被这两人笑死了。刚开口就被蒋八打断,“此事和章家公子无关。有没有章家公子,我都是能进来的。” 说完,一个刻着复杂纹路的军牌被丢在王匡德脚下。 上面的字蒋八姑娘不认识。 章景同也不认识。 是篆体。 恩……准确的说。每个字章景同都认识,放在一起。鬼晓得堆的是什么。 王匡德脱口而出:“我军中士兵的军牌怎么在你手里?” 蒋八姑娘揉着膝盖,塌下腰来。“此事事关机密。你让那个带路走了。我全告诉你。” 王匡德神情异常紧张,冰冷着脸。立即有人放了章询,让他离营。 章景同揉了揉手腕,提步离开。背后传来声音,“小章师爷,劳烦您回到华亭县写个条子给我。华亭县衙正堂靠左边的墙上有一句残联。你把下联对出来给我。我收到了,就知道你安全了。” 章景同颔首,眼神泛起一些笑意。黑瞳纯真。“好。” 22、第二十二章:不如 华亭县县衙。 尹丰走到门口端过热茶,自己送了进去。华亭县衙方圆三米的地方都被清退。 尹丰走到松衡远身边小声道:“老师,喝茶。” 松衡远摆摆手。他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这两天他陪着王元爱东奔西走委实有点吃不住了。他本就年长走的慢,王元爱活泼爱动,精力旺盛。今日爬山,明日眺远的。 松衡远实在是陪不来了。 想他一地方大员。如今竟然要做阿谀奉承之事,才能维持官位。堪为人生一辱。 可没办法啊。大魏尊孔重礼,大夫年方七十致仕。边疆武将可延至八十。若松衡远不是在陇东为官,他就不想着钻营了。——也没得空间让他钻营。 陇东地处边疆,大魏又将逢战事。松衡远是地方布政使,掌管一省行政、财赋、钱谷出纳。开战即有大笔军费开支。 若是良君,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换将交接。 所以松衡远是有先天优势的。现在,他差的只是一个能在皇上面前帮他说上话的人。 朝廷有人好做官。这句话不是假大空。 二宗年间,松衡远能在两派之间安稳如日。并在大厦将倾时给自己谋这样一个好去处。松衡远自认为他是不比章年卿差的。 章年卿不外乎就是有个陶金海那样的外家,又有个桃李满天下的岳家。娶了个好妻子罢了。 想当年章年卿在京城还要看二宗脸色的时候。松衡远已经平步青云。 松衡远从和景二十三年,跟谭宗贤到开泰二十一年。亲眼看着谭宗贤是如何对刘首辅下死手。谭党如何清算刘党。 多少风云卷涌到了暮年,光景都变了。 当年松衡远风光的时候。章年卿还是个不知前途的落魄状元郎。 没想到世事弄人,这样玩笑。人到老年,他竟然沦落到连跟章年卿做亲家的资格都没有。 想见一见人家的孙子。托一托官位,都被推三阻四。最可笑的是,他跟人家这么较劲。章年卿连世上有他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官员如云,他尚籍籍无名。 松衡远的脸皮也不是放在地上任人踩的。 松衡远也想明白了。与其去捧自己曾经都瞧不上的同龄人。倒不如去捧已经发达了百年,近些年落魄了的王家。 王元爱还是值得他下一注的。 松衡远望着尹丰问:“孟德春和赵东阳那边到底怎么说的?”赵东阳中途叛国了,那先前商量好的事。由谁接手? 尹丰豪赌惯了,临危不乱。他说:“大不了我就去‘闹交代’。总之陇东粮仓又不是我弄空的。谁爱管这摊子烂事谁来管。” ——让王匡德焦头烂额的赵东阳。在尹丰和松衡远这里,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麻烦。 各人只关心各人的利益。对尹丰等人来说,赵东阳是不是叛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秋粮发放和如何与陇东兵营的人接头。 松衡远沉吟一会儿说:“让孟德春再去找找林仁圃吧。事情才谈了一半,总不能没个交代。” “是,老师。”尹丰道:“林仁圃这两天回陇东军营了。等他回来,我就让孟德春去催一催。让他们秋收前,给我们定个名册出来。” “恩。”松衡远应了一声。 门口有衙差跑进来说:“尹大人,尹大人。蒋家来报案了。说是军队的王将军扣了他们蒋家的三儿子。” * 章景同回到华亭,自己回了小屋沐浴更洗。让焦俞过去看一下华亭县衙门口的残联,记下来回来。 更洗后,章景同叫来环俞问:“你送外袍去给蒋姑娘的时候,她可曾问什么了?” 环俞不解其意,想了想道:“没,蒋婆娘换衣服的时候。有啊。蒋姑娘什么都没说,只说让我避远一点。不要偷看。” 章景同忍着笑问:“那你偷看了吗。” “哪能呢。我长着耳朵,哪里用偷看。”环俞少见的揶揄。 章景同不知他在笑什么,问起来。环俞趴在桌子问:“大公子,今天你在军营门口看见蒋姑娘,为什么答应要带她进去啊。你平日可不是这么怜香惜玉的人啊。” 章景同不答反问,“倘若你是王将军。你看见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擅闯自己的军营。天真不知好歹的为自己兄长出头。你会怎么办?” 环俞想了想,说:“抓起来。闭嘴,少碍我的事。”顿了顿,又偷看着章景同脸色说:“当然了。事情结束我就把她放回去。” 章景同一笑,双手交握。 “不错,这是你的脾性。” 章景同道:“我今日见王将军。他对蒋姑娘温柔宽抚,几度耐心解释。言语之间,坦荡正义。非常呵护这个小姑娘。” 环俞瞬间明白了大公子的意思。人通常对上位者阿谀,对下位者鄙夷。唯有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最容易展露其本性。 大公子把孤女美貌的蒋姑娘推到王将军面前。无形中就判断出此人的禀性。实在划算。 更何况还是那蒋姑娘自己送上门的。 章景同到了杯小酒暖身子。连酌三杯后,克制的把酒壶酒杯一并交给环俞。他道:“我看王将军此人可交……我这幅样子,实在不可能和他交心谈。当下若是想知道陇东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有暴露身份一条路了。 环俞蔫蔫地说:“大公子心意已决。我还能说什么。大不了我和焦俞今后日夜守候着你。您开心就好,反正命苦的是我们。” 章景同打了他一下,斥道:“少给我阴阳怪气的。” “您是大少爷。我怎么敢对您阴阳怪气。哪怕您脑子被驴踢了,要给王党的人说您孤身一人在陇东。身边只有两个半大年纪不懂事的小护卫。我也得竖着大拇指,夸您英明不是。” 章景同耳朵不淡定的动了动。他觑着环俞说:“我怎么瞧你嘴巴伶俐,半点内向也无。要不是瞧着开口的是你,我还以为在我耳旁说话的是焦俞呢。” 环俞气呼呼道:“大公子,您能不给我们添麻烦吗!你以为东宫让你隐姓埋名,就只是单纯的让好隐瞒身份,查到别人难以查到的东西?——若只是这样,派谁来不行啊!” 章景同纯净真挚的偏头看着他。那副样子和在太子身边没什么两样。 环俞噎了一噎,耸拉着脑袋道:“您随意吧。反正我和焦俞有两条命。总有两次机会赌您不荒凉在陇东。” 章景同不疾不徐笑着说:“那我怎么舍得。”他呼噜了下环俞的脑袋瓜,弹他了一下说:“傻子。你家大公子不会拖累你们性命的。” 说着,想起那个缠着他帮忙,末了还想法子把他送出军营的蒋姑娘。他笑着说:“你家爷总不能连个女子都不如。” 环俞撇嘴。 这时候焦俞跳过门槛进来了,火急火燎的说:“大公子,门口什么也没有!” 焦俞两个袖子擦着汗说:“左右两面墙都雪白雪白的。我特意向衙兵打听了一下。听说两年前这里确实有副残联,还是拿血写的呢。” “蒋家把蒋姑娘送到临溪镇后。亲自提了桶来给尹大人把墙粉了。还送了个珊瑚山给尹大人赔礼道歉。” 焦俞抱怨道:“这蒋姑娘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不是溜人吗。” 环俞则道:“蒋姑娘怎么可能消息不灵通。她就算不来华亭。那蒋少爷也没少去临溪镇。” “那你说蒋姑娘为什么让大公子对一副根本不存在的残联?”焦俞没好气的看了环俞一眼。感情跑腿的不是他。 章景同若有所思一会儿。笑着叫来兰妈妈,对焦俞环俞道:“我想蒋姑娘只是想确保我回华亭了吧。你让兰妈妈来。我有话问她。” 兰妈妈进门愕然,福礼道:“章家少爷。可是想添什么菜?” 章景同道:“不添菜。兰妈妈可识字?” “不大……”兰嬷嬷迟疑的说了两个字,就被章景同打断:“兰妈妈,我想托你给我写个名帖。” 章景同顿了顿说:“今天我去了趟陇东军营。在门口遇见贵府小姐。得知您不仅是蒋姑娘身边的妈妈,还曾做过她乳-母。” 兰妈妈反应令人寻味。她脸白了白,竟然没有问蒋八姑娘去军营干什么。反而执了笔,站在桌前问:“章少爷想让我写什么?” * “蒋氏菩娘见谢,询已甚安。今已归家,才疏学浅不足联句。报之,平安。” 蒋八姑娘看到菩娘二字。盯了一会儿,猜测是兰妈妈告诉章询公子的。别扭了一会儿,转而释然。算了,知道他平安就好。 本来也是她冒失,若是连累了别人。可真让人愧疚。 “字条你已经看了。现在是不是能解释一下这块令牌的事了。” 王匡德耐心的等着。终于等蒋菩娘放下纸条,他余光瞥到内容。笑道:“认识你两年,还是头一次知道你叫菩娘。” “乳名罢了。”蒋菩娘随手将纸条折放在桌子上,“娘亲怀我怀的喜悦。后来又遇上养父蒋六爷对她不嫌弃。认为我是菩萨保佑的孩子。” 不然寻常良家子再嫁。都是要打掉腹中骨肉的。 “父亲给我取了正经官名。知道我乳名的不过母亲和乳母两人罢了。既然章询公子已经平安。将军言出必行,我也不瞒将军。” 蒋菩娘道:“这块令牌是贵军林仁圃林大人给我的。想必将军也认出这块令牌了。” 23、第二十三章:见面 “林仁圃?” 蒋菩娘认识赵东阳算是世家之交了。她竟然还认识林仁圃。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处处和他的人有交集。 王匡德看蒋菩娘的目光不善起来。仿佛眼前这不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而是做了什么不正经生意的暗门娼子。 蒋菩娘正喝着茶,抬眼看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你的得力手下林仁圃自己上门去找我的。他说他是赵先生的同僚。为了取信我,还给我看了这个。” “我想着要找个机会来找将军。就想了法子把令牌偷出来。” 难怪。 军营里的令牌皆有规制。唯有眼前仿若乱写的牌令,是王匡德的私军才有的。 这幅军牌上,上面的字并无其明确含义。是把字当篆画,观其图文释义。就是暗指林仁圃代号的意思。 ——当然了。窍门说破就简单无趣了。 蒋菩娘吃东西是慢条斯理,规矩很好。她细心等王匡德问完了,才徐徐解释道:“我曾在赵东阳赵先生那里看过同样的军牌。只是上面的符字不一样。犹豫了一下,就让他进来了。” “林大人不停的找我打探赵先生的消息。还说您抓了我哥哥,却没有在我哥哥那里搜到兵册。他说我这样不安全。让我把东西交给他保管。还说赵先生要是在,也肯定会乐意的。” 王匡德说:“你没答应?为什么。” 蒋菩娘笑着说:“我和赵先生很熟的。”她毫不避讳道:“我不觉得赵先生喜欢他。” “他鬼鬼祟祟,我不信任。” * 帐篷被掀起窗户,袅袅炭盆烟气从这里透出。 林仁圃正在座位上翻着书,突然看见王匡德王将军进来。把书放下,站起来:“将军,您怎么来了。” 王匡德矮小,坐下喝了一大口酒,才说:“丢人啊!我的地盘上,竟然来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和一个姑娘。振振有词的朝我要人。平日怎么没看出,蒋英德身边有这么多人保驾护航。” 林仁圃哈哈笑着。 冷不防,王匡德丢出一块军牌。似笑非笑的说:“人家小姑娘来朝我告你的状了。说你大半夜的跑到人家家里去了。可吓坏了。” 王匡德说的像是一桩风-流韵事。林仁圃却登时跪在王匡德面前,肃然的破坏气氛道:“将军!我有话说。” 王匡德笑盈盈的,洗耳恭听。 林仁圃五大三粗的汉子,雄伟的跪在地上。和身姿矮小的王匡德形成一种反差,让人看了怪异。 林仁圃说:“我前去拜访蒋姑娘,是为了赵师爷偷走的那份名册。” 王匡德没有反应。 林仁圃的诚实没有换来任何波澜。他不甘道:“赵东阳是您的军幕师爷。您的得力红人。他一跑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 “我也不知道他和尹丰、孟德春谈了什么。我和孟德春对接后,他非要我交出兵册作为诚意。可是将军只肯给我一份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卑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王匡德‘唔’了声,说:“这么说不是你对兵册有什么企图。跑去明诱暗逼人家小姑娘。是因为孟德春和尹丰非要拿捏陇东军营的把柄?” 呃,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由王匡德嘴里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心怀鬼胎的呢。听起来又虚又假的。 林仁圃苦笑道:“将军说的是。我也不甚明白,那些子文官怎么就对我们陇东兵营的事这么好奇。也不知道当初赵师爷是怎么给他们说的……呵呵,明明是我们陇东军营的人。他们到急的跟什么似的。” “哦?”王匡德沉吟片刻。 尹丰是边镇文官,孟德春是师爷帮的人。看似不起眼,却能串起整个陇东官场大半个天下。——是官员与官员间的桥梁。 赵东阳如果真的在华亭还有内应。这倒能解释,他为什么要托人把东西往华亭送了。 蒋姑娘……不过是个卷在其中的可怜人罢了。 王匡德对蒋姑娘的怜惜之心,让他始终对蒋菩娘没有威逼审问。两人所有的事情,都是王匡德亲自在饭桌上蒋菩娘谈的。 当问及蒋菩娘为什么和孟德春身边的助手一起来军营时。 蒋菩娘略显委屈,长声嗔怪,“王将军!我都说了,我和那个小章公子是巧遇。” “昨天夜里林大人来找我。我偷了他的军牌。天一亮就赶紧来军营了。他何其警醒,我若不赶紧来找你。他找来了怎么办?!” “到了军营门口,我看见林大人身影在军营。一时拿捏不准要不要改日再来。正好遇到熟人。小章公子身边那个叫环俞的小厮,和我有过几面之缘。他认得我。” “小章公子受不住我求。就带我进来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言?”王匡德呵呵地说:“那可真是太巧了。”他笑的和蔼,话却如针一般让蒋菩娘坐不住。 蒋菩娘清脆道:“将军怀疑我们是赵先生的帮凶?” “说得好!”王匡德伏案刷刷书写了几个名字。 蒋英德、孟宜辉、章询……连带着蒋菩娘,一口气把几个年轻人都全在了其中。 王匡德笑着说:“如今捕了你和蒋英德两个。来人,去华亭捉拿章询、孟宜辉归案。” 蒋菩娘生气道:“王将军!王将军,你这是要把所有和赵东阳接触过的人都抓起来吗。” “不,我是要把所有接触我军兵营机密的人抓起来。”王匡德微微笑着说:“蒋姑娘稍安勿躁。我不会虐待你的。” 蒋菩娘后悔缠着章询进来了。她道:“这件事跟章公子有什么关系。你抓我兄长,抓孟师爷儿子就算了。他们且算相关人。小章公子和此事毫无关系。你怎么连无辜的人都牵累。” “哦?你怎么知道和他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蒋菩娘急的不轻。她又不能说她没把兵册交到章询手里。半晌支吾,吐不出剩下的话。 蒋菩娘被和蒋英德被单独关在一起。蒋英德是单独被提出来的。他看见蒋菩娘时一惊,“小八,你怎么在这里?” 蒋菩娘还未回答。帐篷又被掀开了,四个士兵压着孟宜辉和章询进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视线交汇。 蒋菩娘愧疚的避开章询的视线。 章景同笑着对蒋英德点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孟宜辉则扭着手腕大骂:“强盗!土匪!蛮不讲理。你们王将军是兵匪啊。凭什么连衙门过都不过就乱抓人。” 几个士兵连理都不理会。解开绳子就走了。 帐篷里突兀的放了个木笼子,跟狗笼子似的。 三个大男人和一个姑娘。蒋英德自觉地当起了护花使者,把娇弱的妹妹挡在身后。 孟宜辉更是君子,脱下自己披风折成小枕头。让蒋菩娘垫着坐。他玉面红赫,看都不敢多看蒋菩娘一眼。 蒋英德心里不舒服,踹了孟宜辉一脚。骂道:“对我妹妹这么殷勤干什么!” 孟宜辉坦坦荡荡的说:“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大丈夫怜惜弱女子有何不对。”若不是他脸红着,这话可真有说服力。 这时,蒋菩娘垂着的头终于抬起。白净的颈部如天鹅一般,纤瘦美丽。她黑眸望着章询,异常歉疚的说:“章公子,对不起。” 章景同弗然大度,笑着安慰她道:“这有什么。王将军昨日能放我走,今日就能把我抓回来。与你何干。” 他对蒋菩娘淡淡,很是寻常不在意。淡然明泊。 蒋菩娘听了更不好受了。“我们四个中数你最无辜了。先前……算了。”她抿唇看了看帐篷外走来走去的人影。不愿细提那天的事。 这倒让章景同有些刮目相看。 章景同心里动容,嘴上不说。只对蒋英德道:“蒋兄你可想想这次怎么赔我。王将军拆了我的马车,还派人把我家搜了个天翻地覆。你说这可怎么办?” 蒋英德一惊,忙用眼神追问那东西呢。 章景同竖起两指,点了点手心。示意焦俞环俞看着,不会有意外。 孟宜辉眼神疑惑:你们两打什么哑谜呢。 蒋菩娘没忍住扑哧一笑。清丽如池边玫瑰,让人意外。 孟宜辉更温柔了。他忍不住靠近蒋菩娘说:“蒋姑娘。我知道你。两年前你退婚的时候来县衙打官司,我在杜伯伯那里见过你的卷宗。” 两年前正是蒋菩娘的退婚案——不,甚至都不是退婚。是不愿为妾案。状告甘肃布政使。很是轰动。 这话题开的。 蒋英德黑着脸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师爷那么能耐个人,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会说话的儿子!” 两人吵吵嚷嚷。孟宜辉不忿蒋英德屡屡下他的台,让他立不起形象。执着少爷架子和蒋英德唇枪舌战。 日光照的帐篷刺眼发白。 章景同蹲在蒋菩娘面前,低低的问她:“蒋姑娘,你知道赵东阳去哪里了吗?” 蒋菩娘突然被个身影挡住,一怔。闻言正想回答。头顶的声音压得极低的说:“不知道就点头。知道就摇头。” 啊,这是什么规矩。 24、第二十四章:不善 章景同目不转睛的盯着蒋菩娘,等她答案。 蒋菩娘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信任此人。 此时章景同异常精准的拿捏住她心思,含笑着说:“这笼中四人只我被你牵扯最深。王将军抓到了我门上,无妄之灾。” “蒋姑娘,就不能给我句实话吗?” 人心之异妙在在于。同一句话,在别人眼里平平无奇。只能挨骂。诸如这话要是对蒋英德说,就无用。 蒋英德会骂:说的好像老子不跟你进来。你就不来了一样。你我是巧遇,又不是我求着你什么。 孟宜辉会说:章兄此言差矣。先前我不是想法子放你回去了一次吗。王将军出尔反尔真小人,这事怎么能全赖在我孟某人身上? 可此刻眼前的人是蒋菩娘。 蒋菩娘心窝被人戳的一酸,越发内疚。她嘴巴嗡嗡合合半晌。最终轻轻摇头。 章景同眼睛一亮。 蒋菩娘出人意料的点头。让心里有了主意。 他得和蒋菩娘单独谈谈。 章景同站起身来环顾自周,牢房里外都是人,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正发愁。 蒋英德上前勾着他脖子,哼哼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和孟宜辉是一路货色。” “一个个的,怎么总是缠着我妹妹说话。你给我老实点。” 章景同宽慰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异常精准的再次把握他的心思道:“安心。我问问蒋妹妹她和王将军都谈什么了。” “她一个小姑娘,孤伶伶的在军营里只为救你而来。女孩子名声何其重要,我担心那个王将军道貌岸然。不放心问几句罢了。” 句句都说在蒋英德心坎上了。他心里感动,引章询为知己。手劲一松道:“还是哥们你懂我。” 他现在是真烦有人靠近他妹妹。 女孩子孤身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本来就容易惹出诸多艳-事。又是四人同关一笼,三男一女的。 蒋英德恨不得脱了衣服把蒋菩娘包起来,藏在怀里。 * 军营里送来的伙食异常简陋。孟宜辉大快朵颐,却见蒋英德、章询、蒋姑娘三人都面带为难的看着肥硕的大肉块和豆芽馒头。一副没有食欲的样子。 孟宜辉摊手不可思议:“大哥大姐,我们是在坐牢啊。囚禁,囚禁知道吗?难不成你们还想吃什么珍馐美食?” 蒋英德面露恶心道:“这大白肉太倒胃口了。我看着就吃不下去。” 蒋菩娘别开脸道:“我吃馒头就好。” 章景同反应比姑娘还不如。他单手抵着鼻子道:“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孟宜辉被章询抵鼻动作弄的无语。他放下筷子道:“你们真是的。弄的我也没胃口了。” 军队纪律严明,四人抱怨还未了。一刻钟后,就有士兵来收走了碗筷饭菜,连馒头也没有多留一个。 还是蒋英德脑子清晰扑上去抓了两个干馒头。还被士兵狠狠训斥,又夺了回去。 蒋英德欲哭无泪的扒着牢门哀嚎:“好歹给留个馒头啊。” 矮胖个的士兵回头,憨厚又无情的说:“用饭时间已经过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蒋英德颓丧的躺尸在地上,说:“孟少爷说的对啊。我们现在都被抓了,还摆什么谱呢。” 蒋菩娘递给他半个馒头,说:“三哥要是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吧。我这还有半个呢。” “不嫌弃,不嫌弃。咱们亲兄妹,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章景同看了眼蒋英德,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蒋英德狼吞虎咽的把馒头吃完了。 嘴里正嚼着,突然发现章景同从袖子拿出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蒋英德还没伸手,章景同就叹气道:“我们三个大男人,还要跟个姑娘抢吗?” 此话一出,孟宜辉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蒋英德味同嚼蜡的咽着嘴里的馒头,突然觉得自己命苦极了。 他收了手,极委屈的问:“那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总行了吧。” 白米碎红的枣泥糕,桂花点蜜的米糕,撒着花生碎的粘糕……还有两个咸口的肉包点心。 蒋英德脱口而出,“这是兰妈妈的手艺吧!我记得……可好吃了。”他说一个字咽三口水。 孟宜辉则注意到点心比寻常大一圈。不像外面待客的,也不像是给女子吃的。那拳头大的份量,章询这样的男儿每次一块,再喝点水,足矣填饱肚子。 孟宜辉奇道:“你小子怎么坐个牢还给自己备干粮。难不成知道自己会遭遇不幸?” “孟少爷,我是要上衙门的人。”章景同看傻子般睨着孟宜辉。 蒋菩娘不肯接手,抱膝坐在地上捧着水杯一直在灌水。章景同提着油纸包在她额前晃,示意她接了。 “奖励你的。”章景同说。 蒋菩娘不解道:“你奖励我什么?” 章景同笑了,“奖励你对我诚实。” 蒋菩娘警惕的看了章询一眼。收手坐到一旁去,“我不饿,你们用吧。” 章景同举着的手落了空。 蒋菩娘兀自一人抱着膝盖,靠在栏杆上忍着饥饿。 章景同失笑,把东西丢给了蒋英德。 这次蒋英德到没有自己吞了。反而坐到妹妹身旁,捏起块糕点放在蒋菩娘嘴边。 兰妈妈的手艺实在是太诱人了。蒋菩娘不受控制咬了一口。反应过来时,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吞咽。 她沮丧的埋下头,说:“这下好了。吃人的嘴短。” 蒋英德见她分明都咽下去了,满眼的喜欢。不禁好笑道:“嘴短就嘴短。有什么债哥哥帮你还,你还怕欠他的不成?” 整个过程,章景同没有回头。 蒋菩娘偷偷看了章询一眼,附耳小声对蒋英德道:“他问我赵先生的下落。” “你知道?!”蒋英德兴奋了一下,紧跟着压低声音,小声窃语。 蒋菩娘点点头,很为难。她犹豫了一下,说:“这个小章师爷好生奇怪。我昨日就曾遇见他,我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蒋英德也忍不住看了章景同一眼。 蒋菩娘摇了摇头,没有察觉的自然的拿起蒋英德手中的半块糕,咬了口说:“我总感觉他奇奇怪怪的。” * 王匡德凝神问底下跪着的人,“哦?这么那四人见面什么也没说?” “是。那个章同景的……哦就是官名章询的小师爷。他自己马车被拆了,也没有在自己兄弟间提一句抱怨。” 士兵忍不住多嘴。 王匡德上次经朱笔师爷提醒,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了。就算章询是浙江望族章家子弟。但到底是南人。 一个南人到北地来。即便家中豪庶,也不会给个学幕行的小师爷添置马车。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添了。这也不能说是绝对稀罕的一件事。——可这么贵的大物件被拆了。他到底哪来的底气淡然如斯,浑不在意。 这份世家子弟的气度。绝不是一个争不过族中堂兄弟,要沦落到北地学幕行的庶出能有的。 王匡德感到一丝蹊跷。 但这丝蹊跷很快就被王元爱的到来给淹没了。 王元爱年方十八,比章景同长一岁。秀气文静,有点雌雄莫辩的意思。他掀帘进门抱了个文士礼,非常客气有礼道:“王将军。” 王匡德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两身的子侄,想到这是王家嫡长孙急忙走下上座。回礼道:“元爱公子客气,您不是在华亭。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快坐快坐。” 陇东荒凉,黄沙遍地。只有华亭算是个绿洲地,比较繁华。 王匡德直觉来者不善。 听说王元爱在华亭把甘肃布政使松衡远大人折腾的不轻。爬山闪了腰,到现在还在床上静养。 王元爱却看不出一点混世魔王折腾人的样子。只见他彬彬有礼的落座。凝神看着王匡德道:“王将军近日来抓了不少人啊。” 王匡德不解其意。这王元爱来难不成是给谁出头的? 王元爱哂笑一声,开口道:“您放心。我不是来给谁出头的,我是来传话的。” “皇上下了口谕过来。让我来看看,赵东阳您找的怎么样了?” 王匡德骇然,还来不及辩解。王元爱就道。 “赵东阳是您的军幕师爷。跟了你这么多年,他如果落在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现如今陇东只是丢了兵册,将来若是从赵东阳口中泄露了什么。你有多少个脑袋能掉?” 如果说幕行有什么优点。大抵如此了。 师爷、幕僚在官场中是一种很微妙的,粘合的存在。很多时候他们能避责。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被拿出去顶锅。 但在皇上心里就不同了。师爷是各位大人自己选的。大魏的官员都是正正经经科举,吏部一层层考核放下来的。 办事不力,不处以死罪,何意平怒? 比如在赵东阳叛国这件事上。王匡德是跑不了的。——不过,王匡德的上司倒是可以推一个师爷出来顶锅。抗一个治下不力的罪名。 毕竟不是主责嘛。谁也不会计较。 王匡德深知自己已经惊动了天听,战战兢兢的问:“元爱公子有何高见?”没有高见也不会来找他了。 果不其然,王元爱带了王家的意思来。他拍着大-腿道:“本来呢,家里让我来是为了拿名册。没想到手里的兵册还没捂热。就闹出个赵东阳卷走真兵册的事。我这脸上实实是无光啊。” 王匡德微微尴尬。这劈头盖脸的先一顶罪帽,他倒不知道要怎么接了。 赵东阳弄的他真的措手不及。 王元爱粲然一笑,说:“王伯伯不厚道啊。您看我,未及弱冠。远赴陇东,王家为什么派我来?朝廷为什么派我来?” “不就是你们这些兵油子瞒报吃空饷,不肯说实话。朝廷没办法了。才给了王家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您倒好。我们王家待你也不薄啊。哪次兵部拨响没有在京城给你出力?哪次你手下除了纰漏,王家没有给你遮掩。” 王元爱冷笑着问:“您就是这么知恩图报的?” 给他个假兵册!他还差点带回京去了。若不是松衡远多留了他几天。他差点就把这丢人玩意带回去复命了。 王匡德闻言苦笑连连,百般解释说不出口。 王元爱也不是来听他解释的。他直接宣告来意,说:“我不管你现在抓了多少人。七日之内赵东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我的意思,也是王家的意思。” “至于兵册,呵,朝廷给你脸你不要。王家给你脸你也不兜着。那好啊,你自己去跟皇上交代吧。” 王元爱就不是个谈事的人。 王匡德闻言叹息。他拉不下脸面和架子,和松衡远一样去捧王元爱。 王匡德淡淡的,只是客气有礼道:“元爱公子所说,我都知道了。赵东阳那边我会抓紧搜查。至于兵册。” 王匡德沉吟一会儿,“那就如皇上所说,我自己去向皇上交代吧。” 陇东军营奸细一日不抓出来,他就一日不能把老底交出去。皇上可以降他罪,终将一死,无惧! 但作为一个军人,一个将军。王匡德决不允许敌军从他这里摸清兵力人员。 * 到了下午,士兵又来送饭了。 大约是因为早上四人没怎么动筷子,下午的餐食简陋了一些。十二个沉甸甸的豆腐粉条包子。掰开一看,里面全是拇指大小的块状大白肉。 四人都绝望了。 章景同也深深感觉了这坐牢不是人过的日子。哀叹一声,动了心思。趁四下无人,他悄然靠近蒋菩娘问。“赵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蒋菩娘仰头看着他。 蒋菩娘黑瞳清冷明亮,她摇了摇头。说:“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隔墙有耳。 章景同无奈,只能半蹲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赵’字,眼神问她。 章景同没有托她的手,指尖也未触碰她。而是抽了头上的一个发簪,雍然自怡,神态自若。 蒋菩娘愣了愣,急忙收了手,搓着手心道:“我知道,可我不能告诉你。” “王将军正在气头上。我和你不太相熟,事关赵先生生死,我不信任你。你别问我了。” 蒋菩娘想了想说:“就算我先前有亏欠你。我说了这么多,也偿清了。章公子是君子,还是不要再问了。” 唔,也可。 章景同眼底慵懒笑意,他极为潇洒的解开腰间荷包。放蒋菩娘手中一放。蒋菩娘的诧异的问是什么。 章景同让她打开看看。 枣卷、坚果、桂圆、生栗子……每样都不多,只有三五个。可在眼下这无甚美食的囚牢里就显得格外美味。 章景同道:“我们三个都是大男人。只你一个小姑娘。快拿着。”他哄孩子似的说。 因为量不多,蒋菩娘一个姑娘吃填饱肚子都艰难。更妄论其他人了。 蒋菩娘推辞道:“还是大家一起吃吧。” 章询笑的清澈狡猾,有种可爱的狡黠,蒋菩娘一时说不上来他这个有点乖又有点坏的模样像什么动物,只觉得心怦怦跳。 她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章询雍姿容色,揶揄笑意的慵懒。让她觉得心寒。她天然的第六感让她退避三舍。 “我,我不饿了。还是章公子自己用吧。”蒋菩娘总觉得一而再,再而三吃人的嘴短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小章公子,看着纯真纯良。怎么就让人心里发毛呢。 25、第二十五章:欺负 章景同的好意不被人领。索性自己捏了颗栗子。修长的手自己慢慢剥着。生栗子透着一股香甜汁水味,入口津甜。 蒋英德从来吃的都是熟的。他颠着一颗生栗子,举着看来看去。问章询:“这生的能吃吗?” 章景同还没回答。孟宜辉就道:“当然能了。栗子性温,能补肾活血,强身健体。可是百果之王呢。” “咳,咳咳咳……”章景同好悬没被蒋英德呛死。 蒋英德伸手捂着妹妹耳朵道:“王八羔子,说什么呢你。” 蒋菩娘抿着唇,笑意嫣然。她躲在蒋英德肩膀上笑。 微微尴尬之下,章景同不自在的把板栗皮捏了。他把荷包丢给蒋英德,淡淡道:“给你妹妹收着吧。” 顿了顿,又觑了眼蒋菩娘,说:“安心吃吧。”他不知在解释什么:“我平日上衙不抗饿。兰妈妈备了些干粮、硬果给我充饥。”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是一句空话。 章景同这个年纪正是狼崽子的年纪。上顿吃完下顿饿,以前在章府里有小厨房十二个时辰备着小灶。在东宫里,也有膳房全天伺候。 来到陇东以后,章景同真的是天天饿,夜夜饿。故而蒋英德送来了兰妈妈,他觉得手艺好味道不错。挑也不挑的就留下了。 “小八你就吃一点吧。你瞧他,不也没被毒死吗。这么防人做什么。”蒋英德捏了一颗枣卷塞进蒋菩娘的嘴里。 枣香糯甜,吃起来像干饼一样。小小的,比麻将还小一圈。蒋菩娘拿在手里刚刚好。秀气好看。 “吃人的嘴短。我从不要欠他的。”蒋菩娘推开兄长的手。明明很享受,却还是倔强的不吃。 章景同侧身站在木笼角落,一直看着门外的士兵。闻言好笑的回头。他不解的看着蒋菩娘。 奇了怪了。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像个坏人?怎么她就铁了心的觉得,吃了他的东西。就要被他逼问呢。 这么孩子气。 章景同摇了摇头,遂不再管二人。 * 陇东大营外。 环俞和焦俞抓耳挠腮的望着看守严密的军营。焦俞去藏兵册了,晚来了一步。来了环俞也没有问他兵册藏在何处。只是说。 “大少爷让我们在外面守着他。说他两夜不出来,就让我们去安东卫所搬救兵。可我总是放心不下。” 两天足够章景同的尸体凉透了。 焦俞说:“你就没想法法子潜进去吗?” 环俞少见的摇了摇头,说:“潜不进去。王匡德治兵还挺严的。” 环俞很少会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的话的。 那就是说各种法子都试过了。都碰壁了,不能再打草惊蛇下去。 焦俞眉头紧皱,不解道:“王匡德既然治军这么严谨,大周的奸细是怎么混进去的?” 这不矛盾吗。 王匡德口口声声说他秉直为公,隐瞒军情是为了防范奸细。如今看来,也是个满嘴仁义道德之辈。 “话不能这么说。” 环俞替王匡德说了句,“往好处想,也许奸细已经埋伏在王将军身边多年了呢。” ????? 这叫往好处想?! 环俞拍了拍焦俞的肩,给他松松筋骨。劝说道:“好了好了。那王将军如何和我们无关。咱们还是想法子把大公子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吧。” 环俞和焦俞都非常不安。 章景同不在他们身边,让他们焦虑。 章景同走之前说,他要帮王将军查出奸细。然后借此‘功劳’亲近王将军,和王将军交个朋友。 如果王匡德值得,那就无需环俞焦俞出手。如果王匡德胆敢阴谋算计,环俞会带着安东卫所的人来镇压。 焦俞摸着下巴说:“大公子想怎么调查?陇东军营现在明面上的奸细有且只有一个赵东阳。可现在谁都不知道赵东阳在哪啊。” “谁说的,蒋姑娘也许知道。” 环俞神神秘秘的样子,让焦俞暴打了一顿。“凭什么大公子什么心里话都给你说!” 环俞冷着声说:“大公子不也让你藏兵册去了吗。” 焦俞道:“那能一样吗!你个锯嘴葫芦。只会窝里横,在外面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让你藏东西,你保不齐就拿命守了。” 环俞冰冷冷道:“你脑子灵活。你那么机灵,大公子怎么肯给你多说什么。还不是嫌你嘴巴大。” “我什么时候把大公子的事四处乱嚷嚷了?”焦俞扑上去的一拳,环俞险险避开。暴跳如雷:“你怎么总往我脸上揍!我还没娶媳妇呢。” “妈了个巴子。你再给我装逼,小心老子捏的你不能人道。”焦俞掐着他的脸,一脸不高兴的说:“大公子还说什么了?” “不知道。”环俞膝盖顶他肚子,狠狠撞了他个仰翻。 环俞拍拍身上的灰尘,说:“大公子让你闭嘴少说话。凡事多听我的。” “放狗屁!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自己去找大公子问清楚。” “唔,那你去吧。左边第三个帐篷,里面有个大木笼子。” 环俞扬扬下巴,指了指远处。 焦俞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说:“我就说吗!你还是混进去了。什么锁,守卫有几个人。功夫怎么样?” “是主将帐篷。” 环俞无奈的说:“王将军把自己的寝帐让出来了。除了他自己的几个亲信,没人知道。” “嘶,自己的亲信啊。那身手肯定不错。”焦俞按着额角,头疼、牙疼。 * 王匡德按着自己太阳穴,酝酿了再酝酿,还是没忍住,把砚台给砸在地上。残墨溅了一地。 “把蒋姑娘带过来。”他冷冰冰的说。 王元爱的意思很明显。假兵册的王家已经记恨上他了。现在要抓住赵东阳带功立罪。在皇上面前挽回颜面。 王匡德不想针对蒋菩娘。蒋家姑娘和赵东阳再投缘,到底没有血亲。 如不然,赵东阳有自己的儿女。他兵册不交给自己家人,偏偏交给一个家族不疼爹娘不爱的孤女身上? 王匡德私以为,如果他是赵东阳。他绝不会为蒋姑娘的生死而现身的。 但此刻他不得不针对。 全城都找不到赵东阳。 赵东阳失踪的第一时间王匡德就派人封锁了各个陇东各大要道和城镇。上上下下搜寻了好几天,却始终没有找到王匡德的踪影。 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了。这就说明他现在肯定在哪里躲着。人活着就要吃喝拉撒。 如果赵东阳有可能把兵册交给蒋菩娘。就有可能能把送饭保密的重任也交给蒋菩娘。 蒋菩娘毕竟是个柔弱无依的孤女。没有父亲疼爱,年长的长辈稍微对她好一点,就容易掏心掏肺的回报。 士兵们去‘牢房’带走蒋菩娘。 孟宜辉和蒋英德都格外激动。差点和士兵大打出手。“堂堂将军,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们王将军不要欺人太甚!我们蒋家虽无出仕之人,却供了不少学子读书。你们私囚了我不说。如今还想单独带走我妹妹。绝不可以!” 蒋英德凛然的说:“想带走我妹妹。先从我身体上踏过去。”然后咣当一声。 士兵面无表情的一拳打到蒋英德,踩着蒋英德过去拉走蒋菩娘。 这一举动激怒了孟宜辉。 孟宜辉冲上去,堵住门口道:“我听闻王将军和其夫人伉俪情深。若是蒋家夫人知道了蒋家这样私会女子,不知会不会迁怒你们?” 死人脸士兵说:“那你去和我们将军夫人说吧。” 蒋菩娘则推开士兵的胳膊说:“这位小哥,能否让我自己走?” 两个士兵立即收了手,彬彬有礼道:“蒋小姐,请——” “等等。” 章景同上前附耳对士兵说了句什么。 士兵狐疑的看了章景同一会儿,说:“这我得去问我们将军。” 章景同温和有礼道:“有劳了。” 过了一会儿,王匡德的部下林仁圃居然亲来接章景同了。 孟宜辉诧异,“林大人你怎么来了?”他看着章景同,不可思议:“你刚才和士兵说什么了?林大人怎么来了。” 林仁圃笑着对孟宜辉道:“小孟公子稍安勿躁。我们家将军是着急了些。有些慌不择路了。改日我亲自登门宴请,给您压压惊。” 孟宜辉问他:“你带章询去做什么?” 林仁圃说:“我们家大人要见他。” “那我呢?我是说,我们呢?”孟宜辉指指自己,又补上了蒋英德。 林仁圃说:“蒋公子,孟公子。你们再等等。我想,将军会见你们的。” 说完,锁上牢门。把章景同带走了。 一路上,章景同看见两队巡逻的士兵。交叉防守。 林仁圃看着他笑呵呵道:“我记得你叫,章…询是吧?” “林大人叫我同景就好。”章景同笑着点头。 林仁圃品了品这个名字,点头道:“恩。章同景,你的字不错。长辈取的?” 章景同想了想,说:“给我授业的先生取的。”他也在东宫念过书,这句话不算作假。 林仁圃笑了。关押章询等人的帐篷,本就是王匡德的寝帐。离王匡德处理军务的主帐并不远。他开门见山的问。 “小章师爷,我听你对刚才的士兵说。你知道赵东阳在哪里?” 章景同脚步一顿,说:“林大人消息灵通。您说的是,我不能看着将军为难一个姑娘。”他青涩歉意,充满少年人举棋不定的感觉。 章景同说:“说到底我和赵东阳不过是陌路人。没道理替他保守秘密。” “小章师爷,请留步。我有一事相求。”眼看快要到主帐了。林仁圃突然极其恭敬的拦住章景同。 诸如章景同只是个助手,并非学幕,更非师爷。他却非常恭维的喊章景同小章师爷。还揖手,做下位者礼仪。 章景同如愿停下脚步,问:“林大人万万不可,您快起来。我怎么能受得起你这样的礼。” 林仁圃满脸羞愧的开口道:“小章师爷。你还是年轻,我不知道你懂与不懂。我与赵东阳赵师爷十年同僚,感情深厚。我实在不相信他就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 “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机会。让我去劝劝他。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章景同微微一笑,他说:“那我得先见蒋姑娘。” * 章景同进帐篷的时候,蒋菩娘正和王匡德说话。将士留章景同在外面等。蒋菩娘清脆的声音清晰传来。 蒋菩娘说:“好吧。王将军,赵先生的事我不妄议了。我哥哥被你们抓来也一天一-夜了。该搜的想必你们也都搜过了。” “若是无事,可否先放了我兄长?” 王匡德靠着椅子笑道:“果然是深闺中的女子。纵然有几分胆谋,也过于天真了些。” “我的军营里出了奸细。你帮着奸细传递了兵册,我没有把你抓起来。你就该好好的感恩戴德,在家里吃斋念佛了。” “你是凭什么的底气,认为你来我这里胡诌两句。我就会放了你哥哥?还是说你能告诉我,兵册在哪里。你究竟把东西给谁了?!” 蒋菩娘说:“我不知道。我只找了孟师爷,现在东西在哪我也不知道。” “赵先生没交代我这些。他也从未让我帮他转移兵册。是我自己不敢多留。才联系了孟师爷的。” “呵,现在不叫章询公子了。章同景?好不亲热,还说你们没有勾连。” “我和他勾连什么了。我连他认都不认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蒋菩娘扶额直叹气:“王将军。我是个清白姑娘,你不要把我和别人乱拉扯了。” 这时,章景同被引进去。 王匡德帐篷里。蒋菩娘席地而坐,面前还有水果。她腰间佩挂着章景同的荷包,章景同看见第一眼就有了主意。 他自然而然的坐到蒋菩娘的身边,突兀的伸出手,抚了抚荷包。然后问低声问她:“王将军没把你怎么样吧?” 突如其来的男性靠近。 蒋菩娘直觉性的避开,避到一半反应过来什么。她按下心里的奇怪,做出一副文静羞涩的模样。垂颈小声‘恩’了一声。 两人淡淡浅浅,话没有几句。却无形中营造出一种亲密感。 王匡德坐在上位看的清楚。他开口问:“你昨天为什么不说实话?” 章景同大言不惭道:“自然是瞒着将军了。” “你知道赵东阳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那自然是知道。” 王匡德拍桌而起道:“你觉得自己很风趣是不是?少他-妈的给我绕弯子。私藏奸细,视作同谋。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别逼我对你用刑。听到了没有!”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恼极了。 这时,只听闻王匡德又道:“你们以为赵东阳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愚弄你们两个年幼无知单纯罢了。” “他没有自己的家人吗?他没有自己可托付的亲信好友吗?” 章景同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眼睛慵懒笑着。 蒋菩娘只觉得他好像在借别人的口嘲讽自己。 26、第二十六章:劝说 “别生气啊。王将军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自作聪明的小姑娘,恩?”章景同饿了一天了,借着拿水果的动作,和蒋菩娘窃窃私语。 蒋菩娘不吭声,拉开坐垫离章景同远了些。 章景同余光扫了眼她身上的荷包,忽然眼尖的发现她的双手皓腕霜白,了无装饰。——他的佛珠不在她这。 章景同心里慢慢盘算着,他心念一转,笑着转了转自己的袖子。低声对蒋菩娘道:“对了,你三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从我这里抢一串珠子,强取豪夺,仗势凌人……” “那佛串是你的?”蒋菩娘微微慌了一下。怎么办,东西她都随手打赏了,这人不会让她物归原主吧。 章景同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八分确定,他笑了笑。没有步步紧逼。又伸出手,从蒋菩娘那边的案几上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王匡德见他如此悠闲,倒也不催。反而和他话起家常来:“我看见你们这些小辈。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也是混衙门的。自当知道官字一开口,像你们这样的。打先挨三十板。可你们四个人,本将军一个指头都没有碰过。本将的用心良苦,你们可能感受到?” 章景同放下酒杯宫闱道:“多谢王将军怜恤。”他一喝酒,眼睛就眯起来。显得狭长慵散,有些成熟。 蒋菩娘心里还在翻来覆去的想佛珠的事。都怪她信了蒋英德的话。虽然也曾疑心过是他强买强卖来的。 但当时蒋英德样子太过委屈。好像怨怪蒋菩娘总是冤枉他一样。蒋菩娘一个于心不忍,便让此事岔了过去。 孟先生说过,那串佛珠上有行脚帮的印迹。三教九流里都吃的开。 章公子家里长辈,必然是不放心这个孩子远行,才花了重金求了这样一个利器。 蒋菩娘越想心里越坐不住。 王匡德又说了些宽慰的话。以情动人。 章景同倒了杯酒,对王匡德貌似柔情的话频频点头。 蒋菩娘拿走了酒壶,随手置在邻座的垫子上。她压低声音,拉了拉他道:“你这人好生没骨气。那王将军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哪里那么好心了?” 在蒋菩娘看来,王匡德不对他们四人用刑,只因他们四人不是真正的平民百姓罢了。 陇东望族蒋家是大族。蒋英德是长房第三子,王匡德敢抓人,敢扣着不放。未必就真的敢把人打残废。 孟宜辉是华亭钱谷师爷孟德春之子。师爷这个位子在民间没什么地位,都被当做各个大人的二腿子。 可混官场的人都知道想要仕途走得坦,上要打点好,下要伺候好。这个下,指的就是派派相连的师爷。 有时候一个新官上任,人生地不熟。全靠这些师爷在其中游走,打开官路。 就如赵东阳以前是王匡德的军幕师爷。王匡德若是被罢官换将了。赵东阳就能另换东翁,而以前的人脉、关系都还在。 这些都是能为新的东翁所用的。 至于章询和她……章询是什么人,王匡德并不清楚底细。两人的姓就很微妙。 王匡德虽然姓王,但本质上不是王家嫡支的人。是凭着自己的功绩硬靠上去的。王家虽然认了他,但并没有把他当回事。 章询虽然是浙江章家的庶支旁系。确是正正经经章家本宗的人。 你且看,平日里章、王两家对这种小人物不放在眼里。 但凡王匡德敢把章询打出个好歹来。京城章家绝对会跳出来,一口一个心肝宝贝,一口一个钟爱的子侄。以此为旗,找王家麻烦。 而蒋菩娘自己虽然是爹早逝,娘无力。但她来的时候就自曝底牌了。——她是山东孟家之女,来军营前还给家里写了绝笔书。 如此这般。但凡不是个虎的,都不会对这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平民百姓’的动手。 蒋菩娘细细给章询说了这其中的道理,让他不要瞎感动了。 章景同听完‘唔’了一声,附耳对她道:“我那串佛珠是家中长辈给我求的护身符。保我一路平安的。” 他的声音低低地:“你这样简简单单的同我说几句,可不能抹平。你得还我才是。” 蒋菩娘一噎,烦躁的掰了个橘子。捏的一手汁水,没好气。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就处处计较呢! 章景同愉悦的笑了。 他算是发现了。蒋家这个姑娘,心里有一杆秤。你给我一分,我就要还你一分。偏一点她就浑身不自在。 一眼就看得透。 真真透澄的紧。 章景同有些好奇的问她:“那赵东阳许了你什么好处?你怎么就对他这么死心塌……我是说,尊敬?” 蒋菩娘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章景同悻悻的摸了摸鼻子。看来,一串佛珠的份量。抵不上赵东阳对她的恩情。 * 与此同时,华亭县衙门口。 一顶紫红小轿在县衙外停下,一个妙龄少女掀开敲帘。轿子内走出一位头戴坠帽,亭亭袅袅的少女。瞧她身段像是未出阁似的。通身却是守寡的妇人妆扮。 只见那妇人脚步如莲,走到红皮大鼓面前。拿起鼓捶,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咣咣当当的砸在冤鼓上。 这是要状告冤案! 孟德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立即让人叫来杜卫良。一边让人通知尹丰尹大人。他还留了个心眼,让小厮去把章询叫过来。 他附耳对小厮道:“章公子若是问起。你就告诉他,蒋英德是蒋家长房的三少爷。来击鼓鸣冤的是蒋八姑娘的生母,六房的小妾。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若是方便,你让他手下那个叫什么俞的。赶紧把蒋姑娘接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她母亲劝走。” 蒋家也不知是谁在煽风点火。把一个小妾怂恿来状告冤案。 谁知小厮回来却说:“孟师爷不好了。章公子不在府里,大少爷也不在章公子那里!” “章家那个做饭的婆子说。来了几个当兵的,把大少爷和章家公子都给抓走了!连房子都翻了个翻天覆地。” “什么?”孟德春一瞬间天旋地转。 尹丰已经开堂了,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跟上去了。 尹丰升堂问案,明知堂下是熟人,也睁着眼睛问:“堂下何人,状告何事,为何击鼓?” 柳崔萍身段袅袅,如折柳般一跪,咬字爽朗清晰,在场人都听得满堂清楚。她道:“妾身柳崔萍,华亭蒋家六爷妾室。状告陇东军营王匡德王将军,乱抓我蒋家子弟。还请青天大老爷在上,为我蒋家立案做主。” 尹丰很尴尬。 非常之尴尬。 一堂之后的松衡远更尴尬。 原因无他,两年前松衡远差点就娶了柳崔萍的女儿。 当年那个女孩儿才十四岁,因愤怒不愿。也曾像眼前这位柳崔萍一样。把松衡远状告上庭。控诉松衡远强娶良女,蒋家不忠不孝,罔顾人伦。 蒋六爷还在重孝,不让幼女服孝。反而要强逼其女为妾。 可尹丰跟松衡远是什么关系。两人师生一体。他怎么可能去审自己的老师。就把诉状打了下去。 蒋八姑娘当场扬言要进京告状。 搞的松衡远很下不来台。——娶蒋家女儿又不是他的主意。蒋家要送闺女过来,松衡远听闻蒋八貌美,就同意纳了。 谁知道蒋八这样血性刚烈。 旧日之事仍历历在目。 尹丰清咳了许久,问柳崔萍,“若本官没有记错。蒋英德乃长房三子。你即非当家宗妇,又非蒋英德生母。谁允你来状告!” 柳崔萍不卑不亢道:“县太爷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女儿退亲一事?当初若不是有赵东阳赵师爷,蒋英德蒋少爷一个作为官家表率,一个作为蒋家表率。我女儿早已经为人妾为人母。” “如今蒋英德有难。还是受我赵师爷和我女儿牵连。蒋家人怕事情有异,不愿得罪权贵。我柳崔萍贱命一条,我敢来击鼓鸣冤。敢问县太爷,族中子弟落难,是否只有宗妇、生母有权状告?律法当真?” 这不扯淡吗。律法当然没有这一条。 尹丰按着太阳穴,看着杜卫良示意他出个主意,先把人打发下去。 立案,立案。 立个屁案。 尹丰和王匡德还有私约呢。若不是赵东阳中途跑了,陇东的粮仓还指着军粮填仓呢。现在让他立案去和王匡德要人? 杜卫良摇头示意无法。 孟德春也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尹丰只能闭着眼睛结案:“泼妇,休要胡搅蛮缠!你既非蒋英德父母,又非蒋英德血亲。蒋英德少年英雄,广交好友。你怎么知道王将军是请他去做客,还绑他去幽禁?!” “结案!此事休要再议。”尹丰望着眼下涕泪涟涟,美貌如惊苍天的柳崔萍,说了句让自己懊悔不已的话。 他道:“蒋英德有什么冤案,自会有他父母来状告。你一个隔了房的……连婶母都算不上的人。就不要闹事了。” 柳崔萍泪声清晰,嗓音脆泠,不亏是当年红极一时的青衣。她垂首道:“尹大人的意思是。若是亲生父母,就能来状告?大人必定为百姓秉公做主。不畏王将军强权?” 尹丰摆出官威道:“这是自然。”他笑着说:“我是你们的父母官。若是真有强囚良家子弟,本大人自然会为你们做主。” 柳崔萍倩然丽笑,用帕子擦了擦并不悲伤的泪水,垂首说:“尹大人说话算话!” “民妇柳崔萍,状告陇东军营王匡德王将军,乱抓我女蒋菩娘。还请青天大老爷在上,为我母女立案做主!” 她清音朗朗,动了唱戏的字腔。整个县衙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什么?!”尹丰从座位上弹起来。 这时候孟德春也老泪纵横,踉跄跪地:“尹大人,吾儿宜辉、学生章询,也被王将军抓走了。还请大人看在我效忠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救我儿子一命!” 如果说柳崔萍的莹莹垂泪只是让尹丰为难而已。孟德春这么一跪,简直把尹丰的心掏走半个。他当时就眼前一黑。晕了。 “尹大人!尹大人。” “退堂退堂。” “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孟师爷,孟师爷醒醒!来个人帮把手,孟师爷也晕了。” 县衙大堂顿时乱糟糟成一团。 于尹丰来说。孟德春就相当相当于王匡德身边的而赵东阳。他是文官,钱谷、刑名两位师爷就是他的左右手。 如今左手眼看着要断了。尹丰能不急吗?! 孟德春可是连他的老底都知道。这要是反了,尹丰想都不敢想。 故而尹丰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喊的不是‘水’,而是奋起扶着床板,满头大汗道:“拿,拿我的官印来。叫朱笔师爷给我写个搜捕令,去陇东找王将军。让他放人。” “夫人,请我的老师过来。让,让老师也盖上官印。我怕我的份量不够。” 夫人擦着眼泪连忙应是,舀着药说:“我知道,我知道。老爷你别着急,你先把药喝了。” “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得清清火。” 尹丰打翻了药,怒道:“我让你现在去找我老师。听不懂吗?!” 夫人吓了一跳。她不以为然道:“不就一个师爷嘛!你到底是为了蒋六爷那美貌的妾室,还是为了孟师爷啊。” 夫人丢下碗。气冲冲的走了。 能是为了孟师爷吗!孟师爷拜他为主翁,处处要靠着他吃饭。为个师爷的儿子,至于这么激动吗。 夫人心里憋火。偏不去通知松衡远。还不许丫鬟去报信。 冷清的房间内,尹丰一个人躺在床上。额角突突的跳,看着极为吓人。他自己却一无所查。 孟宜辉,孟宜辉你最好别死了……尹丰闭着眼睛不敢想。孟德春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和私事。 以前尹丰还没有切肤之痛。对赵东阳逃跑一事嗤之以鼻。现在类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他才方觉得。 王匡德现在都急疯了吧。 * 陇东兵营。 王匡德沉下脸,对章景同蒋菩娘二人说:“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让你们尝尝军杖的滋味!” 话音刚落,外面的两个卒兵仿佛收到什么指令似的。两人各执一军棍进来。 蒋菩娘紧张的扣紧膝下坐垫,指尖都泛起了白色。她脸上还是如常的娴静,平和。 章景同收回视线,偏了偏头,靠近略远的她,低声说:“你看你。你刚烈,想挨打。我不拦你。但你总不能牵累着我也挨打啊。” 蒋菩娘咬着唇说:“谁牵累你了。是你自己跟来的。” 章景同继续诱哄,“我能不跟来吗。说傻话?姑娘啊,昨日-你缠着我混进军营。我和你就脱不清干系了。” “再说了。我不能跟来吗。你这样生倔。也不知那赵东阳给你了什么好处。你要被打死了,你哥哥怎么办?” 王匡德坐在上面,将底下两人的小动作看的清清楚楚。他手一扬,示意士兵慢慢动作。 王匡德看的出来,那个姓章的在哄姑娘说实话,他耐心的等着。端看着两人窃窃私语。 蒋菩娘看着那两个士兵拿着军杖缓缓逼近,粗长的棍子看着就骇人。章景同在她耳旁道:“军棍比廷杖还要厉害。这些士兵下手,三棍下去就能打死一条人命。” 耳旁的热气让蒋菩娘又恐慌又意乱。她闭着眼睛说:“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两年前就该死了。若是真的为赵先生牺牲了性命,我甘愿。” 章景同忍着一笑,说:“那我不愿啊。我才十七岁,大好青春前途。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可真是太委屈了。” “蒋姑娘就算要死,也不能拉着我这么个垫背的啊。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走黄泉路。我要在人间好好活。” 蒋菩娘又气又愤。她生平最不愿意欠人,偏偏,偏偏眼看就要欠人一条命。她埋怨的喊:“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啊。你在我耳边嗡嗡的。” “你不愿意死。那么积极赖着我做什么!” 章景同的声音越发柔了。他说:“我和你哥哥是好兄弟啊。你这样糊涂,我怎么不能跟着你呢?” 他克服着恶心,伸出手揽了揽蒋菩娘肩膀。不可思议的纤瘦,温软的骨头意外的不让人讨厌。 章景同说:“小八。我记得你三哥经常这么叫你。蒋八姑娘,你听我一言。” “事不辨不明。你若当真知道赵东阳师爷在哪里。你告诉我。他这么躲着,所有人都怕他是叛徒,是奸细。” “两个人只有对薄公堂。才能把事情澄明清楚。我向你保证,既然是我从你嘴里套出赵先生的消息的。我豁出命去也保他不死。即便,他真的是大周奸细。我保不下他的命。我发誓他的妻儿也会无事。好不好?” 蒋菩娘咬唇,泪眼婆娑。“就凭你?”她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大家都称你是小章师爷。其实我知道你,连师爷都算不上。” 27、第二十七章:豪情 章景同少年得意,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如同百万富豪不会因为别人说自己身无分文,就感到自卑羞愧一样。 章景同竟半点不在意,反而一松她的手。大大方方一摊手。 章景同看出来了。王匡德刻意放缓动作是让他逼问蒋姑娘的意图。此刻他非常不君子的倒退两步,说:“既然如此。那蒋姑娘您去慷慨赴义吧。” 他侧目,一本正经。“王将军。你看此事与无关。俗话说的好,那什么什么,咳,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是吗。” “哈哈哈,咳,我劝不动这个小倔妞。”他一笑,嗓音就不自觉带点北直隶的腔调。 王匡德还没察觉什么。 蒋菩娘忽然抓住章景同的袖子。他不解的低头,悠然闲适扬眉。她问:“你真的能保赵先生不死吗?” 她蠢了!浙江章家,浙江章家。章家本宗的人为什么要学官话。 自然是因为章家除了在浙江有一支,京城也有一支。 章家儿郎许诺做不到的,可以要个凭证找他长辈出面。 即便长辈不给出面。也能铺条路,上通有门。 章景同摸摸下巴说:“说不好。” 蒋菩娘着急了。她说:“我还你。这次的恩情我还你,你的珠子我也还你。行吗?”她微弱的声音道。 远远的王匡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蒋菩娘的不愿,王匡德开口说:“他说了不算。本将军允你,如何?” 王匡德豪迈亲切,矮个小小,人确郑重的不行。 王匡德道:“蒋姑娘你放心。赵东阳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不单是我的对你的允诺。也是我对赵东阳跟我这么多年的恩情。我必言出必行。” “怎么样?我的份量够了吧。” 鸦雀无声。 蒋菩娘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章询。 馥郁浓香的氤氲醉人的眼眸,似玫瑰园里刺瑰一样。娇艳中又带着冷傲。明明是求人,却有种生硬。 章景同哭笑不得,“怎么,王将军答应你还不够吗。” “我不信他。” “那你就信我了?” 蒋菩娘当然相信。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她不合时宜再说下去。只能说:“你是三哥的朋友。” “我和蒋英德也是狗肉朋友。算不得真正的知己之交。” 蒋菩娘:…… “孟少爷也对你赞不绝口。”蒋菩娘委婉的表示你是个好人。 章景同则表示你想多了,“那是因为我要讨好他爹。给自己求个前途。” 蒋菩娘急了。心里的委屈快要拧出水滴来,但她没有再纠缠章询。只是默默懊悔自己没有抓住良机。 蒋菩娘转身盈盈的王匡德一福身道:“王将军说话算话?” “算话。”王匡德郑重其事。 “我写给将军看。”蒋菩娘挽起环俞的小厮服,皓腕如霜白皙透明,她醮墨刷刷刷写下几个字。 王匡德看完就烧了。章景同连半个字都没看见。他起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简直哭笑不得。 隔墙有耳原来防的是他? 蒋菩娘是在和他置气啊。他允诺了一半不答应了,蒋菩娘就把能禀的话写在纸上,一个字都不给他看。 她可真小气! 章景同失笑的摇了摇头。 王匡德私下吩咐了几个亲兵。领头的人如箭一般直奔江莱楼。 走了一段路,突然为首的那个士兵敏-感的回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天地,迟疑的问同伴:“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 同行有擅长追踪而士兵,他沉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领头既然感觉到了,想必此人是个高手。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几个人抱头商量了一会儿。突然默不作声兵分三路,零零星星的各自朝一个方向去。 这下轮到潜伏的环俞傻眼了。 且别说追来的只有他一个。就是他和焦俞两个人一起来,这分了三路,怎么追啊? 环俞隐隐着急。他是要追领头的,还是追那个出主意的兵分三路的,还是追那个从始至终默不作声却被同伴委以重任带队的? 环俞一咬牙。钉了个飞镖在树干冠枝的最上面。起身去追那个出主意的了。 * 兵营里,蒋菩娘被客客气气以待。 王匡德的夫人甚至还拿来女子的衣裙。蒋菩娘却不换,只说:“我这样方便些。” 女子在兵营里的艳文太多了。饶是蒋菩娘并不在意这些名声。任人非议总是不好受的。 王夫人笑了笑,没再强求。她望了眼帐篷外年少俊俏的章询,偎着蒋菩娘八卦的问:“我听我们家将军说。你和这位章公子,很有缘分?” 蒋菩娘尴尬的笑。 章询先前的举止的确是在刻意误导人。王匡德误会,夫妻闲话总是没说的。 蒋菩娘微微恼怒。这个章询太不君子了!见他第一面便意指她是小妾。见她第二面,就误导别人他们两有什么关系。 蒋菩娘僵硬的说:“缘分谈不上。他是我三哥的朋友。我也是因哥哥之故,才和他相熟几分的。” 这样维护的话,在王夫人看来就是确有其事了。 王夫人本意是来打探章询的底细的。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问。这个蒋菩娘就把自己和章询撇的干干净净。 王夫人只好道:“听说他是孟德春身边的学幕?众人都尊他一声小章师爷。”她笑着问:“他沾了那么个好姓氏。怎就不知道上进上进,好好走科举路呢。入什么幕行。” 蒋菩娘一听就炸了毛。和她相熟的赵东阳就是师爷,还是她最为倚赖仰仗的师爷。如师如父,是除了蒋六爷以外,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长辈。 蒋菩娘义愤填膺道:“将军夫人此言差矣。师爷怎么了?入了幕行怎么就低人一等了。人都有低谷不顺之时,亦有坎坷不堪之年。” “入了幕行,规规矩矩做事。依旧在官场上待着。过了几年,手头宽裕了,结识的人脉也多了。后半生规规矩矩考试,拼一拼科举,拼一拼大比。” 蒋菩娘越说越与有荣焉,“若是幸运考上了。今后官途也比旁人顺一些。怎么就让夫人瞧不起了。” 王夫人掩嘴笑道:“瞧你。嘴巴真利,我不过就说了一句,这就护上了。” 蒋菩娘抿着唇冷淡地说:“我不是在护着章询。他是哥哥好友,与我毫无关系。他还不值得我这样维护。” 她扭头看着王夫人,说:“我的事,夫人是知道的。我护着谁,夫人也是知道的。” 王夫人笑了笑,她不接话。事关丈夫军营的事她从不插嘴。赵东阳是好人坏人,与她无关。她只关心丈夫的安危。 王夫人撩着蒋菩娘的头发说:“你几天没梳洗了吧。我来给你梳梳头。” 说罢,不待蒋菩娘拒绝就放下她的头发。木梳轻轻整理着她的鬓发。铜镜里,蒋菩娘的容貌昏暗不清。她看不清自己。 但王夫人的温柔让她浑身的刺都收了起来。乖巧的像个五六岁天真无忧,等待母亲梳头的女孩子。连能言巧辩的戾气都收了起来。 “蒋姑娘你知道吗?你的母亲去衙门报案了。他说我们将军绑了你们兄妹。要让我们将军交人。不然就状告他,在他考绩上记一笔。” 蒋菩娘呆呆的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唇-瓣干涩,摩挲的抓住茶杯握在手里。她说:“夫人想说什么,请直言。” 王夫人笑的温柔,她摸着找了个少女的钗,攒心的粉宝石珠花,做成灿灼灼的桃花模样。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名贵。 “瞧蒋姑娘说的。我还不直白吗?”她一边挽着发,一边给蒋菩娘攒钗,说:“我们家将军是做大事的人。他已经够烦的了。” “陇东的奸细他要查,朝廷派王元爱来拿兵册他要应付。华亭那些笔杆子能戳死人的文官,也拿着秋粮慰兵的事做威胁。” 王夫人笑了两人,对着镜子满意的照了照。说:“漂亮吧。我看着你,像是看着我的亲女儿一样。” 蒋菩娘忽地说:“我不是你的亲女儿。” “瞧你,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不是。” 王夫人好不缔结的拉着蒋菩娘的手,拖她在圆桌上坐下。笑脸不减道:“我见你亲切,喜欢的不得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你看你,一个人在临溪镇,凄凄凉凉的。只有个隔了房的兄长照料。可蒋英德年岁不小了,他已经下了聘,明年开春就要成亲。到时候你有了嫂嫂,他还能这样来照拂你?” “至于赵东阳就更不用说了。他和你非亲非故,虽然待你如女,但总是男女有别。如不然,你还能被人误会是桃色之女?” 王夫人听起来字字句句都在为蒋菩娘着想,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她继续下她的棋,慢慢的说。 “我们家将军啊,是个粗人。平日里心里只有练兵打仗。可这内宅的事,女人最清楚。” “你母亲是个青衣。遇上个良人,不介意她肚子里有孕。也没有让她打掉你。这是你母亲的幸运,也是你的幸运。只可惜啊,蒋六爷不是个长寿的人。早早就走了。” “可怜你小姑娘一个人,被人逼的险些没有了活路。一心想死。见了赵东阳遇难,想救。见了蒋英德遇难,还想救。” “……只可惜你是个孤女,两手空空。一无功名,二无权势。三无钱财。只能赖上个连师爷的算不上的学幕,缠着他进了军营。不过那又如何,恩?” 王夫人笑蒋菩娘做事不彻底。她说:“但凡你是个狠心的。不管那小师爷了又如何,偏偏你拿出了个王牌打了张臭牌。” “咯咯咯,我听将军说你拿着林仁圃的令牌让那章询回去了。我伏在床上笑了一晚上。” 把人放走了又怎么样?第二天想抓不就抓回来了。 蒋菩娘仰尽一杯茶,极为不淑女的抹了抹嘴。开口问:“夫人这东一榔头西一棒追的,我委实听不懂。还请王夫人说直白一点。您到底想说什么?” 王夫人笑盈盈道:“这么心急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听我说完嘛。” 蒋菩娘拭目以待,看她还能说出来什么。 王夫人继续问道:“我听说你有个弟弟?” “恩。”蒋菩娘轻轻道。 王夫人笑道:“你娘是个有福气的人啊。蒋六爷死了,她虽然是个妾。但凭着这个儿子,她在蒋家六房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只是可惜你了……看看,你娘能去报案。当还是心疼你的。只是这种心疼,只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才体现出来。是不是?” 蒋菩娘不想再听了。她站起来要离开,“将军夫人我累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下去了。”定了定,她又说:“我娘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告诉我。” “那好。就不谈你娘,说说你爹吧。” 王夫人从善如流的转移话题:“听我们家将军说。你自称是山东孟家的女儿?还说你临行前给山东孟家写了绝笔书。如果你死了我们家将军要血债血偿。” 蒋菩娘说:“添油加醋了。我没说过血债血偿。” “是是是,你只是想自保而已。”王夫人把她按回座位,步履如莲十分优雅。 “你只是又想舍身取义的救人,又想自保无恙罢了。小小姑娘,什么都想要。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蒋菩娘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干脆不挣扎了。她冷声反问:“夫人的意思是我就该自私。赵东阳救了我命,我也不该回报,让他去死就是聪明?” “蒋英德对我胜似亲哥。于我的事从不含糊。赵先生的事连累了他。王将军怜恤我,没有对我下狠手。我就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自保,这才叫理智?” “章询章同景与我素不相识。只因和三哥的朋友缘分,就愿意冒险带我进军营来见王将军。这样侠肝义胆之人,我应该捏着自己的‘好牌’。好好朝王将军谋个生路,这才叫大气有格局?” 蒋菩娘斩钉截铁道:“将军夫人。恕我直言,这样聪明理智大气有格局的人,我蒋菩娘做不了。” “我宁愿做个愚人,做一个蠢货,去打一手烂牌。我也不要孑然自保,只图自己一个逍遥自在。” “这样的聪明人,我做不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几个人个人同时他停下脚步。王匡德领着章询、蒋英德、孟宜辉三人尴尬的停在门外。 王匡德回头轻咳一声,说:“看来我夫人有话和蒋姑娘谈。我们还是先回我寝账吧。” 那不是又要回那个放了大木笼的牢房? 蒋英德心情又不好起来。不过想到刚才小八暖心的话,顿时觉得自己跟穿了个小棉袄似的。浑身暖洋洋的。 他扭头想对孟宜辉说两句。转眼想到这小子对他妹妹图谋不轨。就转头对比较正人君子的章询说。 “我这妹妹没有别的好,就一点。心眼好。知一报十。”蒋英德和章询说着小话,特别高兴的说:“只这一点。她和蒋府的姑娘都不一样。” “我其他的妹妹不是文静的跟尺子比划出来的人一样。行不敢踏错一步,事不敢办错一件。有了危险就往男人背后缩。” “也有那就完全相反的。平日里娇滴滴的。骨子里性子骄纵,遇事敢扛。因为她们有底气。她们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 “只有小八。她身无旁物,就敢扛事。”蒋英德顿了顿,指着章询说:“说起来,她和你有点像。” 其实这种人往好听了说是勇敢。往难听的说就是自不量力。 螳螂挡臂,明明自己势单力薄。还去怜悯别人。 “我和她不一样。”章景同说。 怎么可能一样呢。他何时这样孤勇过。章景同从小被家里教导的就是行事不要冒失。凡事徐徐图之。 不心急,是他从小练就的功夫。 在章景同看来,蒋菩娘不过是一腔柔弱的善良罢了。赵东阳也好,蒋英德也好,他也好。所谓‘帮’她。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却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还。 有时候章景同甚至觉得,蒋菩娘是不是心里有些孤弱。赵东阳对她好,她就把他当亲生父亲。明明两人毫无血缘关系,赵东阳自己儿孙满堂。 蒋英德对她好。她就把蒋英德当亲生哥哥。明明两人也毫无关系,只是挂了名的兄妹。 至于他…… 章景同摸着良心说,他当时并不是帮蒋菩娘。甚至某种程度来说,章景同在利用她。 蒋菩娘是他用来试验王匡德人性的工具。也是章景同敢来孤身犯险,强势的阻止焦俞环俞让他们守在外面的底气。 之前章景同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这一刻。章景同忽然愧疚了。明明他不应该愧疚的。 她有求于他,他帮了她。他利不利用她,她都是会想法子进军营的。 甚至那天林仁圃就在军营里。如果她堂而皇之的拿着林仁圃的令牌求见王将军。保不齐让林仁圃发现,就把她收拾了。 综上所言,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愧疚。 可此时此刻,章景同的心脏不受情理控制。他像是别人捏住心脏的节奏一样。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行惭秽来。 好像蒋菩娘是那高高在上的皎月。他明明比她拥有的更多,在月色下却更显污浊不堪。像个烂人。 章景同袖子下的拳头捏紧。心疼一闪而过。 也许他不该,至少不该……或者,哪怕为玷污了她的名声这件事。堂堂正正的道个歉。 蒋英德不满的让让道:“喂,章询你够不够朋友。我和你说了半天,你有听进去一个字吗?!” 白瞎了!还不如说给孟宜辉听。至少孟宜辉还会夸两句人。棒槌一个。 * 蒋菩娘的天真意气的话,让王夫人笑出了声。 王夫人终于放下笑脸了,说:“看来蒋姑娘脾气很生硬啊。我猜猜你的底气……恩,应该是写给孟家的那份血书?你觉得我们将军多少要忌惮。不会真的至你于死地。” 蒋菩娘不说话。只是坐着,看也不看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笑着说:“看看,果然是小姑娘吧。” “先前我还说我们将军不了解内宅。原来我们蒋姑娘作为蒋家小姐。对这世家内宅的门道也是不清楚呢。” “你说你是孟家之女,你父亲是谁?孟家哪一支的。” 蒋菩娘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对抗。 王夫人眼波流转,语重心长的握住蒋菩娘的手说:“你是说不上来呢?还是不想说?” “不过都没关系。我来告诉你。山东孔孟两家都为诗书礼仪大家。孔家为至圣,孟家为亚圣。对子女教导多以严苛著称。” “你今年不过十六岁。想来你父亲也就三十出头,正是壮力之时。想来在家族中正是中流砥柱的时候。” “少年狎妓,包养青衣,还有了私生女。——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你怎么知道,你的父亲不会隐瞒此事。不通报族中。而是真就那么有血性的给你报仇?” “退一万步来讲。你父亲愿意认你,他对你母亲情根深种。你是他们爱情结晶。他誓死也要护你。” “可蒋菩娘,这种是什么好事吗?寻常人家尚且容不了这样的子弟。你以为诗书礼仪的孟家忍得了!” 蒋菩娘静静的坐着。一句话不辩驳,一句话不抗拒。气势好像弱了。 王夫人这才转了和善的语气,温柔的说:“好姑娘。还是我刚才说的。你母亲去衙门里报了案。这件事很麻烦。将军平日里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说实在不忍看着他在头疼。” “这样。你认我做个干娘,王将军从今往后便是你义父。下午我送你回家,你去衙门销案。就说将军带你们兄妹来军营是来玩的。主要让你陪陪我。” “……至于为什么没有及时通报蒋家。恩,一来你和蒋家断绝关系已久。这种事不愿叨扰。二来你认我做干娘这件事是悄悄的。怕你母亲自怜伤心。可好?” 蒋菩娘笑了,刚要开口。 王夫人就打断了她的话,先声夺人道:“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你们几个小家伙不对。你领头不对,蒋英德帮凶不对。那个叫章询和孟宜辉的凑热闹也不对。” “赵东阳犯的什么罪?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啊。你看,他怎么不让自己的女儿藏兵册。偏来找你?” “你是个孤女啊。” 几个字重重敲在蒋菩娘的心上。蒋菩娘仰脸,少女嫩颊吹可谈破。她浅笑着说:“我不了解孟家,夫人也是实在不了解我。” “我从小就没有什么依仗。来之前也没有给孟家写过什么信。先前说那些,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蒋菩娘站起来比王夫人还要高两指,她温柔礼貌的说:“夫人如果以为我没什么人可以仰仗。就会担心的任你指挥。那您小看我了。” “我母亲从小就教育我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最懦弱。赵先生为什么偷兵册,我将来还要给他作证人呢。” “我不会承认我是来做客的。”蒋菩娘冷冷清清的说:“我靠的不是孟家。我靠的是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敢作敢当。” 28、第二十八章:灯灭 王匡德把三人带回自己帐篷没多久,有兵来报华亭县来人了。他丢下三人匆匆走了。 蒋英德看着那狗笼子一样的大木笼。踢了脚门,牢门吱呀呀的合上。像是在在挑衅谁一样。 看守的士兵看了蒋英德一眼。 蒋英德呲回牙去,“怎么,要把我们关进去吗?” 那兵摇头说:“将军没有吩咐,三位公子请自便。” 王匡德已经拿到赵东阳的下落。现在很待人接物很宽容。 华亭来的人不少,杜卫良和孟德春带着十余个衙兵来要人。 虽然这些衙兵在训练有素的将士面前像个小鸡仔一样。一点气势也没有。 杜卫良有些不自在,看向一旁的孟德春。 孟德春心系儿子,耐心十足。 王匡德让他们在帐篷里等了一个时辰。自己去找了夫人。孟德春始终一言不发。 这就是做师爷的功夫。他们本就是替东家受气的卑微之人。更何况这次还是为了儿子。 * 王匡德净了手才去见夫人。 他样貌英俊,身材却矮小不堪。夫人如花似玉的美貌,还心甘情愿的嫁给他。王匡德在夫人面前连重话都从来不说一句。 “夫人怎么这么憔悴。你都和那蒋家小姑娘说什么了?为她伤神干什么。”王匡德凑过去安慰,“别多想了。几个小孩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王匡德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王夫人却心疼他。是这桩事撼动不了王匡德什么,甚至说无足轻重。把人放回去,蒋家自己就会息事宁人。王匡德身上有其他重担更紧急头疼。 但这件事的问题在于。将军未必能平安渡过难关。处理不好就是墙倒众人推。 蒋菩娘和蒋英德的事会被无限放大。成为罄竹难书的一笔。 王夫人不想看到自己丈夫这样。她叹气说:“那个蒋家小姑娘性情倔强。油盐不进。只信自己看到的。” “她一门心思的认为赵东阳无辜,却拿不出证据。唯一所依仗的。是赵东阳对她好,她相信赵东阳不是这样的人。” “口口声声赵东阳是为了将士,为了百姓。却拿不出证据。” 王夫人头痛死了,她简直不知道要说蒋菩娘什么。“你跟这样的人说得通吗?她自己的道理比你还多。” 王匡德忙道:“那就不管她。” 王夫人抱怨依旧,“我好赖话都说遍了。连她将来的处境都同她解释分析了一遍。我对自己的女儿都没有这样苦口婆心过。她却一点都不在乎。” 实实伤人心。 王匡德来就是要人的,他闻言左顾右盼一圈,问道:“她人呢?” 只要不是太忙,在夫人面前王匡德从来不让下人传话。都是亲力亲为的自己去说。从无将军架子。 王夫人按着额角道:“我让士兵带着她和牢里的那三个去校场转转。她不愿意换衣服,看着狼狈。我可不想让华亭的人觉得,兵营虐待了他们。” 王匡德却觉得着这没什么,“我人都抓了,还在乎这些小节?”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了。 王夫人笑了笑,没有同王匡德讲道理。反而异常娇憨的撒娇,神态不像半老徐娘的美妇人,到像未出阁的小姑娘。 “我下令让他们出去透透气的。你不要撤回我的命令嘛。我会没面子的。好不好?” 王匡德被晃的失去了神智。 他们夫妻身高悬殊,一直是王匡德内心自卑的所在。王夫人发现后,就很喜欢做出依赖的样子。 正如此刻,王夫人坐着,王匡德站着。她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攥住王匡德的衣袖,就让王匡德格外有满足感。 王匡德好好享受了一番。同夫人久坐了许久。这才想起被自己晾着的孟德春等人。 王匡德去见客。刚一进门,孟德春就激动的站起来。 杜卫良本还想端一个气势汹汹的架子,见同伴这么拉胯只好跟着起身作揖。“王将军,您终于来了。” 杜卫良非常油滑,不等王匡德开口得罪人。就抢在前面说:“……我知道将军为难。可是蒋家已经来人报案了。您这么扣着人,实在不妥。” 说着做出几分亲近的样子,想要附耳对王匡德说话。王匡德让他就站在那说。 杜卫良讪讪的,笑着说:“而且那孟宜辉章询都是华亭县衙挂了号的人。别看是两个年轻人,我们尹大人可是非常喜欢呢。” “将军这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抓了。早上老孟上衙没见到人,还以为这两小子旷工了呢。” 杜卫良一个人哈哈大笑。 帐篷里一片死寂的沉默。 孟德春看不下去了。上前作揖道:“王将军,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杜卫良皱眉回头,眼神里满是疑惑:你还有什么要瞒着我? 孟德春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王匡德道:“是事关赵东阳赵师爷的。” 赵东阳的人王匡德已经有线索了。心情正轻松,闻言开怀的说:“好啊。那请你的同僚去外面转转。” 杜卫良被迫离开。作揖告退。 孟德春开门见山的问王匡德,“敢问将军。赵东阳同我来谈秋粮慰兵的事,是您的意思还是他擅作主张。” 王匡德眼神不变,说:“你继续说。” “好,那我就姑且认为这是将军的意思。” 孟德春又问:“赵东阳同我说陇东愿意和华亭互相扶持遮掩。华亭的官仓是空的,陇东的兵营虚报人数。如今朝廷不知谁出了手,想让我们狗咬狗。我们偏要团结一些。” “这是我的意思。”王匡德这时才开口说。 王匡德道:“朝廷要打仗。要统计兵员,这事迫在眉睫。若是平时,我背着罪过也向皇上坦诚。可是日前我在兵营里抓到数个奸细。经过严刑拷打,不约而同的指向我身边的人。” “我身边有个老鼠。和我朝夕相处,能接触到我所有的朝报、事务往来。他行事很谨慎小心。从来不自己传递消息。总是分散给自己手下的不同人。” “他甚至从来没有和自己底下人碰过面。” 为了查出此人,王匡德想尽了办法。甚至不惜造假兵册放在自己帐篷。谁知钓出来的人竟是赵东阳! 孟德春闻言叹息至极。 “这么说来。赵东阳师爷是自作主张了。他答应给我们兵册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偷?” 王匡德并不在乎赵东阳是怎么想的。“孟师爷,蒋姑娘都同我说了。是她派人叫你来取兵册的。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与你儿子与你学幕都无关。这两个孩子是你派来跑腿的。” 王匡德正色道:“其实我叫他们来。本就是问个清楚而已。也不曾为难过。既然事情已经了了。留下来吃顿便饭,歇息一天。明儿个一早,我再派兵送你们回去。” “对了,那个假兵册你们要还回来。虽然兵册是家的,可却是从我手上出去的东西。遗漏在外,未免不妥。如今东西在谁手上?” 孟德春不明白为什么王匡德要留他们一-夜。他回答道:“东西在章同景手上。” “他手上?他的房子、马车、全身上下我都搜过了。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把东西放谁手里?” “这我就不清楚了。”孟德春想了想道:“章询这个孩子只是家里的庶出。并非不受宠。” 孟德春一直觉得,章询的父母长辈还是非常疼爱他的。见他出手阔绰,平时行事就看得出来。 “他平日里出手阔绰。谁知道在华亭还交了什么狐朋狗友。” * 章景同正在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在散步。 四人沿着练武校场漫步,黄沙吹的蒋菩娘脸疼。蒋英德心疼就和她换了个位置。 蒋菩娘就和孟宜辉站在了一起。 女儿家的沁香若有似无透出来,孟宜辉和章询一样高。一低头就能看见蒋菩娘细腻粉意的脖子,白的透光。 孟宜辉感觉别开眼,只觉得自己亵渎。最后僵硬的和章景同换了个位置。低头连话都不敢和蒋菩娘说。 章景同被迫和蒋菩娘挤在一起。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反感。这是意外之举,章景同还没有戴好面具。他停下脚步。 蒋菩娘驻足问:“你不舒服吗?” 章询脸色阴沉,像是突然被人砸了脚。蒋菩娘一直觉得章询是不是有什么暗疾,被家族放弃了。 但他相貌英俊,行走正常,看不出有异。蒋菩娘就想,他可能单纯的只是书念的不好。如今见他表情突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心里几分坠坠又浮了上来。 “三哥,你带他去休息吧。”蒋菩娘不知道他有什么病,亦不愿意揭人短。 士兵却不许他们回去。一定让他们自由闲适的在校场吃黄沙。 蒋菩娘正想和他们争辩几句。突然听见孟宜辉在她背后喊:“杜伯伯!” 孟宜辉招手如旗,远远的杜卫良的就看见了。他笑着和身边的人做辞,朝四人走来。 “刚刚那个人,是不是林大人?”蒋菩娘突然开口问。 蒋英德不认识林仁圃,只认识杜卫良。他说不知道,“看不清。远远的,只看见个人大高个。” 章景同则低声问:“蒋姑娘对林仁圃此人好像很是不喜?” 按理说不应该。林仁圃对赵东阳奔前跑后,以蒋菩娘的性子早就感恩戴德了。 蒋菩娘不舒服的对章询道:“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他一直朝我打听赵先生和兵册的下落。偏又不是奉着王将军的命来的。” “蒋姑娘不如直接说。你偏心赵东阳。心里觉得陇东即便出了奸细,那也是别人。或者说,就是来找你打听消息的林仁圃。”反正不是待她有恩的赵先生便是。 蒋菩娘自尊心要强,她生气章询的打趣。不理会他了。 等蒋菩娘走了。孟宜辉才忍不住维护她:“同景,你为什么总是要气她呢。” 章景同还没回答。一旁的蒋英德冷笑连连。他这两个狐朋狗友。一个含情脉脉正眼都不敢看他妹妹。一个口腹蜜剑,三句话气死妹妹两次。 没一个好的! * 杜卫良告诉孟宜辉,他爹来了是专门来接他的。没意外的话,今天就能带他们回家。 还说尹大人为孟宜辉的事都病倒了。亲自盖了官印让他们来找王将军放人。尹夫人因为耽误了事都被怒斥了一顿。 孟宜辉诧异道说:“尹大人待我竟然这样好?”盖了官印,就是胁迫了。 原本大家同在官场,凭关系亲信带着帖子过来谈和两句。饭桌上就能把事办了。 加了官印。王匡德就是仗权欺人,拘禁良家。这种事是可以记在功绩考核里,影响仕途的。 孟宜辉意外极了。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怎么值得尹大人如此厚爱。 杜卫良斜睨着他道:“尹大人可不想自己身边也出个赵东阳。” 兵营大门口传来一阵躁动。“快快快,走快点。” 正门小跑过来一群士兵,手里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好像是一个死人。 一行人进了王匡德的帐篷。 军营里突然禁严了起来。 “谁死了?”孟宜辉不解的问。 蒋英德说:“不知道啊。他们是从外面抬回来的人……”他脸色一白,也没声了。 大家心里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彼此面面相觑,都不敢置信。 杜卫良喃喃道:“不会是赵东阳出事了吧?” “我要见王将军,我要去看看。”蒋菩娘突然激动起来,“他杀人!他骗了我。” 蒋菩娘失去控制。却在主帐门口被几个士兵叉在地上。她泪如滚珠,盯着帐篷连章询也怨恨上了。 “章询,你帮他骗了我!你们一唱一和的套出赵先生的下落。你们不齿!” 29、第二十九章 第29章 赵东阳死状恐怖, 整个人像是被用了酷刑。他腹部的伤口是被兵卒临时粗糙缝合的。 王匡德看到尸体的时候,整个心痛了一下。问部下, “这是怎么回事?” 手下说:“我们找到赵师爷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大家改口了,重新称他为赵师爷。 赵东阳被人开膛破肚拉出肠子打了十七个结,用尽凌-辱。身上处处有伤,连手指骨都碎了三根。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不过他不是被人虐待而死的。我们到的时候他尸体还是热的,脖子被人掰断,显然是刚走不久。目前不清楚是谁下的手,江莱楼的老板、小二客人我们已经让人看守起来了。” 现在谁也不知道赵东阳究竟泄露了多少。 也许真如蒋家姑娘说的,他偷兵册是情有苦衷并不是真正的奸细。但被人这么虐待后呢?他说了多少? 林仁圃进来看见赵东阳的尸体,踉跄落座。一个人伤心了许久才问王匡德, “能让他下葬吗?” 王匡德也觉得自己残忍, 他说:“不能。” “此事我会上报给朝廷。关系重大,京里或许会派人来验尸。下葬了……不好。” 王匡德深吸一口气, 叫义庄的师父过来重新给赵东阳整理下尸容。 死去的赵东阳一边眼珠被挖了, 眼眶空空的只有红褐色的血肉。义庄师父掰开他的眼睛给擦拭,林仁圃莽汉如此,也干呕了出来。 王匡德则盯着那空洞洞的眼眶,说:“为了你能入土为安,我更要查清你是不是奸细了。” 尽管此时,王匡德已经有八分确定他不是。 目光落在一旁积极帮忙,事事不落的林仁圃身上。先从他开始查吧。 * 王匡德夫人把又哭又闹的蒋菩娘接走了。干干净净给她换了衣服, 净了手脸。她一下子显小了好几岁。 本就二八芳华的年纪,开出了未及豆蔻的稚嫩。她冰凉凉的表情怔怔的, 像是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将军夫人,赵先生真的死了吗?” 她泪如滚滚下。第一次如此恭敬卑微,“是因为我交代了赵先生的下落。是不是?” 王夫人当然不可能说这是王匡德的错。她不悦道:“又不是将军杀的他!将军要活的, 要个死人有什么用。” 这时婢女来传话,附耳给王夫人说完。王夫人胭脂掉了,砸在蒋菩娘的衣裙上。她被迫又去换了身衣服。 出来的时候,王夫人对整理裙子的蒋菩娘说:“你了结了赵先生的痛苦。如果不是你及时交代,他现在还被折磨着。” “为什么?”蒋菩娘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天翻地覆的,一下子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将军也想知道为什么。”王夫人说:“赵东阳应该是被大周的人抓到了,用了……酷刑。将军的人赶到时惊动了对方。他扭断了赵东阳的脖子。” 王夫人怕蒋菩娘承受不住。上前一步打算扶她。谁知蒋菩娘竟是个知道的越多越冷静的性子。 她生来不纠结。只是第一时间接受不了赵先生的死讯。如今知道前因后果。蒋菩娘知道不是自己害死了赵先生,坚毅的抬头问。 “夫人请你给我指一条路。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赵先生下葬?” 那个眼神,让王夫人于心不忍。 王夫人残忍的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蒋菩娘赵东阳不会被下葬了,至少这半年不会。只说:“赵先生有自己的儿女。这些事自有别人主持。你办个路祭就好了。” “赵先生是不能被下葬吧?”蒋菩娘说。她知道,哪怕赵先生死了陇东的人还是会怀疑他是个奸细。 或者说,不重要了。不管赵先生偷兵册是个乌龙,还是个误会。他被人抓住,受了酷刑。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 王夫人没有正面回应。对婢女说:“去看看蒋公子他们在哪里。就说蒋小姐收拾好了。他们过来陪陪她。对了,你也留下。免得让人闲话。” “是。”婢女盈盈福身。 孟宜辉等人在商量回去的事。赵东阳找到了,王匡德没打算再留他们一-夜了。 孟德春和老友商量后一致认为陇东的事不宜掺和。他们早早回华亭才是。孟宜辉是儿子,不敢反抗父亲。 孟德春对章询和蒋英德到不怎么约束,只问:“你是跟我们一起回。还是等我们回去通知蒋家,让蒋家来人接你?” 王将军大概此刻没心情送他们回去了。 章景同心里记着蒋菩娘那句话,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去找环俞焦俞问个清楚。 “我跟孟师爷回去。”焦俞环俞就在外面守着,进出动静他们应该清楚些。 蒋英德摆摆手:“走吧走吧,你们都走吧。”他看起来怯怯的,好像不敢去见蒋菩娘一样。 章景同问他,蒋英德叹气说:“我妹妹……好像没什么长辈缘。六叔以前对她疼爱,人早早就走了。赵先生对她如此之好,人也天遭横祸。” 蒋英德说,菩娘的日子以后会更难了。 章景同‘恩’了一声说:“转告她一声,节哀。”除了这个章景同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了。 他劝蒋菩娘把赵东阳的下落交代出来。是想把事情查清楚,辨明白。 如此这番结果,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蒋菩含泪如泣的眼睛充满迁怒。让章景同挥之不去,他负手捏了捏拳转身离开。被个姑娘怨恨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焦俞一见面,就先拉着章景同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平安无事,就问:“大公子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章景同裁纸的手一顿说:“收获了一个人的怨恨。” 焦俞是个弯弯绕的好手,人-精-子的他大喊:“大公子惹上桃花债了?!” “人命债。”章景同肃然冷峻,眉宇玉宇轩昂,少见的寒气。 章景同拍了裁刀道:“我和赵先生也算有一面之缘!那可一面之缘之后,赵东阳先是叛国偷兵册,然后又是被人杀害。” “朗朗乾坤。我算是见识了西北的吏治!” 焦俞沉默。他其实很想说大少爷你不要节外生枝好不好。你来陇东不是为了这个,你自己的正事一件都没有办。 太子让你来陇东摸查。你编了个假的回去应付差事。当务之急,难道不是你先摸清楚真实情况? 如果是以前的章景同。他肯定会这么做的。 现在,章景同只是侧头问了一句:“什么叫做明智呢?独善其身就是明智么。” 章景同笑了,“只为自己利益谋划就叫明智吗。” “济济苍生,束手旁观可不是我们章家的教子之道。” 焦俞叹气说:“环俞去追了。大少爷不放心等他回来再问问。” 环俞直到晚上才回来的。 夜深露重,他没有敲门。直接翻墙惊动了焦俞。两人一交手就认出了对方。 焦俞闻到一股血腥气,胆战心寒的问:“你受伤了?” “没有。抓了一个人。他咬舌自尽被我拦住了。只是现在不能说话。大公子呢?我去了军营发现戒备更严了,看了你留的记号才知道你们突然回来了。”环俞冷静清晰,一向平稳。 焦俞翻了个白眼,拉着他去找章景同:“大公子一直在等你。刚睡下,走吧。他有话要问你。”这人怎么就一根筋呢。 难怪回来这么晚。要是焦俞看见赵东阳死了。用脚想也知道大公子这些人没用了,扣着只会得罪人。他会直接回来等着。 环俞这个不会弯弯绕的性子,真是,急死人! 章景同起床披了衣裳,掌灯给二人开门。 环俞开门见山,“……他们一路分了三队。我追了中间那人去了。却追错了。只好又摸回来。” 环俞有军中资历,是追踪搜寻的一把好手。他研究了一下另外两队的路线,挑了一队直接追到江莱楼。这次运气极好。 “……我到的时候赵东阳已经死了。现场形状恐怖,根据地窖的秽物判断,他至少已经被抓了三天了。” “我没有敢露面。看着他们给赵东阳缝了肚子把人抬走。江莱楼的客人老板都被他们扣了。只有一人身手极好,我见他要跑就追了上去。” “把人抓住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他就咬舌自尽。俨然一片死士做派。我见他不要命,不敢牺牲自己的指头去抢舌头,情急之下把他下颌面打碎了。” 环俞一脸犯了错,支支吾吾道:“我,他……反正拼不起来了。他现在说不了话。” 章景同扣上外袍道:“人在哪,我去见见。” “门口。”环俞说。 焦俞急了,跑着去开门:“你怎么想的,也不怕人跑了!” 结果一开门,只见门口墙上靠了一个灰扑扑的乞丐,拖着双-腿满脸脏污。 焦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装模作样的说:“累了吧?瞧你可怜见的。大晚上的,进来休息一下吧。” 说着半扛半抱的把人拉进屋。 环俞扣着门框,满脸涨红的说:“跑不了,我把他腿打折了。” 焦俞气喘吁吁的把人放到地上。检查了一下,只见他双臂也是软软的脱臼着。挑着他下巴看了看。面庞都凹陷了下去。满嘴鲜血。的确不像能说出来话的样子。 焦俞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妈的,环俞下手比他都狠。看着像个面瓜,怎么就这么毒呢。 * 家卓万念俱灰瘫在地上,四肢剧痛,嘴巴里一股锈味泛滥。他连自我了断的能力都没了。 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他披着外袍看着像刚睡醒,里面的长衫确是整整齐齐扣着,噙着笑雍容俊姿,漆黑点眸如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 少年人端着一小碗热汤递给他,顿了顿又放下。“我想岔了。你现在下巴没有咬合力,舌头上也有伤。东西吃不了,汤也喝不了。” “罢了。我且问你,会写字吗?” 章景同寻视的在他左右胳膊上看了圈,指了指焦俞道:“他会接骨。你哪只手会写字。” 家卓面无表情的别开脸。 章景同笑的好看温柔,他端起地上的汤徐徐吹凉自己喝了。盘腿在他对面坐下,道:“赵先生我认识。他铮铮铁骨,你如果能问出什么来。就不会用如此酷刑了。” “我的人和你交过手。说你的功夫有点索命门的底子。这些江湖门派我不大了解,不过我想你应该是我们大魏人吧?怎么就给大周卖起了命?” 家卓被戳到痛楚,满眼憎恨的看着章景同。饶是脸疼也狠狠吐出一口血沫。 果然,江湖人最容忍不了这个。 以前章景同三叔和他说过,江湖人侠肝义胆,最重家国大义。心里有种义薄云天的豪气。 从和景帝开始大魏就不容江湖人,还设了武籍限制。 章景同其实大概猜得到他为什么替大周做事。——朝廷不肯接纳的英雄豪杰,自有旁的势力接纳。 章景同把碗放下,叮的一声,两人视线交汇。 章景同看着他的眼睛说:“魏人,寸功未建。你觉得我现在放你回去,大周的人会给你诊治吗?” 家卓索性闭上了眼。这些审问手段还不在他眼里。还不及他酷刑的一半。 但章景同从来不折磨人生理。他是读书人,温和平静有做官的耐性。他静静的等对方再次和自己对视。 无形的寂静中,有种审视的味道。 家卓没忍住再次看他了一眼。立即被对方漆黑点墨的眸子逮住了。他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继续说:“自陈一下,我姓章名询,字同景。是华亭县孟德春师爷的学幕。” 家卓漠然:不认识。 章景同看出他眼底的情绪。翻过他两手看了看,指了指左手对焦俞道:“他是个左撇子,给他接左手吧。”然后起身去拿纸笔。 家卓暴躁的想反抗,可肩膀接上的一瞬间。除了剧痛,脖子上多了一把刀。焦俞站在他背后,声不可闻的说。 “安分点。不然我让你跟赵东阳一个死法……区别是你会活下来。” 对方瞬间僵硬了,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手段多痛。 章景同把纸笔放在他面前,说:“先交代交代你是怎么找到赵东阳的吧。” 家卓闭着眼睛煎熬,他写:你是什么人? “助手。孟德春师爷的学幕。” 家卓:你身边的人骗不了我。 章景同回头看了看焦俞,他笑了。 家卓:你是王元爱? 章景同笑着说:“你就当我是吧。” 家卓:王家的人。那好办。 章景同接过纸刚看了一眼,突然一只毛笔破纸穿过,惊险的离眼睛只有一寸。 章景同抖了抖纸,放下。他啧啧道:“你听过拴狗的故事吗?” 并没有人扼制家卓。焦俞甚至脚步都没挪一寸,只是眼睛看着。 章景同的声音道:“乡下养狗怕丢了。丈尺量绳,贼欲偷窃。肉食喂狗,未果。棒打捶狗,未果。取了长短,站在狗棚外看着巨犬狂叫,而无可奈何。善成也。” 章景同叹气一声:“罢了罢了。我本就有些亏心。我和赵先生有一面之缘。原本不为他报仇,从你这里套消息。我还宽慰自己能慰告他的在天之灵。” “现在不用装模做样宽慰自己了。送你同一个死法,我想赵先生在天之灵会更高兴。” 章景同高声唤道:“环俞,进来吧。”章景同刻意把环俞留到这时候出现,就是为了恐惧最大化。 家卓被四肢都被卸了,只接了一只胳膊下-身都动不了。就如那栓了绳的狗。章景同坐的时候就挑了位置。 提防人。是章景同从会走路开始就学的事。已经化成本能了。章家到他这一代断了传承就断了章家的半壁江山。 章景同身上背负着一个家族的荣辱与共。从不拿自己性命的开玩笑。 他惜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章家后代的传承。 果然,环俞进来的一刹那。家卓就崩溃了。 他脑海里撕荡着赵东阳的凄厉尖叫和痛苦低嚎。好像开膛破肚到了自己身上。 环俞还没动手,他就招了。 * 家卓是索命门的人。但江湖零星,他们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在平民百姓眼里,不是什么江湖人,是游手好闲的混混。 仗着有些欺负人的功夫,四处为非作歹。 自打献宗皇帝被江湖人刺杀后。和景帝、开泰帝、承治帝三代帝王对江湖人严苛的政策就没有松过。 家卓本就是为一口饭吃。索命门收钱办事。他觉得他就算是给大周做事,也只是收钱干活。而不是叛国。 ——大魏要是不排斥他们。给他们活路,他们何必要去投靠异族。 何况,这次付钱的并不是大周的人。 家卓说:“陇东军幕师爷赵东阳叛国一事,索命门上下人人尽知。他们不少人都是两边捞钱的。” “现在大周一直都有股子传言,说是大魏兵马不足只是声势骇人。说是要打仗,不过是帝王整治朝臣的手段罢了。不会真的打起来的。” 话虽这么说。大周也并没有乐观到静观其变,孩子死了才喂奶。反而派了不少人潜入边境,四处打探消息。 观察地亩粮产,村庄男丁人口。甚至借着走夫小贩串街的功夫,和老人聊天打探。 章景同听的一身冷汗。从朝呼万岁的花团锦簇中清醒过来。皇上要打大周,举国支持。百姓们深深觉得雪耻,慷慨激昂,恨不得给当今圣上立圣人碑。 整个朝廷除了东宫太-子-党,担心战后的民生极力主和。几乎全是一派主战的声音。 好似大周就是个纸架子,只要大魏出兵,千军万马踏过去,就能让大周跪地求饶。 大周却精良细致至此。 在荒凉的陇东,将信息情报织成了一张巨网。等待捕捉。 章景同心凉了凉,越发谨慎。 * 白天孟宜辉叫章询去上衙。还想来蹭顿早饭。兰婆子的手艺他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孟德春说尹大人这次为了救他们出来出了不少力。特意嘱咐孟宜辉叫上章询买些礼物,去探望尹大人。 谁知章询今天不知怎么了,死活不让他进去。还说兰婆子告假了今日没做饭。拉着孟宜辉直接上了街。 尹大人大概率不会见他们,所以礼物就要备好点。孟德春给了孟宜辉一只五十年的灵芝压箱底,今日再添办些,礼就备齐了。 章询好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清风瘦骨,眼底有黑青。孟宜辉问他。 章景同大方道:“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唉,我也是。”孟宜辉意外的低落。 两人找了个茶楼坐下。 孟宜辉对章景同说:“我听说蒋姑娘现在回不了家。赵家人上门找她麻烦。斥责她害死了赵东阳。” “好在蒋姑娘被王夫人留在了军营,赵家人扑了个空。只是在临溪镇的那个宅子外骂街。十里八乡的人都在看热闹。” “蒋六爷那个小妾还是有些手段。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说服族里人,蒋家同意接蒋姑娘回去避祸。条件是蒋姑娘将来要同意蒋家给她安排的亲事。” 孟宜辉眼底闪过茫然。蒋姑娘回了蒋家,就不是他能高攀的起的了。“……蒋姑娘无处可去,答应了。” “蒋家还算做人。许诺这次一定不把蒋姑娘随便许人。蒋姑娘则提了要求,说随不随便许人太空泛。让蒋家落个真凭实据。保证绝不让她做妾。” “蒋家答应了。” 昨夜孟德春临时被蒋家族长叫去做个见证。重新把蒋菩娘记入族里,是要官府的人作见证的。 孟宜辉也跟着去了。他一听是蒋菩娘的事,就在家里坐不住。 章景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这些家事不感兴趣。他只是凝神问:“她还伤心吗?” 之前她的反应像是丧了父。章景同不知她好点了没有。 孟宜辉一愣,突然就闭了嘴。看着章询神色就警惕起来。他不肯说。 章景同一笑了之。点了份茶点当早膳果腹,两人一起去了衙门。 尹丰果然没有见他们。只是在翻到拜帖时,看见章询的名字突然眼熟,他坐起来问身边人:“这个人是不是先前来衙门毛遂自荐过?” 左右怎么可能记着这样的小事。 但尹丰印象很深。因为章询的拜帖履历不怎么样,胆子却是大的很。还在梨园戏坊外堵住他。 尹丰叫来孟德春问:“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学生?” 孟德春晕头转向的,连着两天没睡好的他第一反应是:“大人之前不是见过他吗?” “本官见过?”尹丰狐疑。 孟德春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尹大人在问什么了。忙道:“章询是蒋公子介绍来的。他还不是我学生,只是在我身边做助手。平日里也刻苦,喜欢学点东西。” 尹丰不关心这些,他沉吟的问:“他和蒋三公子很熟吗?” 孟德春也不知道熟不熟。不过经过陇东一事,孟宜辉和蒋英德一下子亲密不少。章询和蒋英德不外如是。 “年轻人嘛。脾气相投,话说的来。自然就玩的好。我听说他们平日里往来挺密切的。” 尹丰点点头,问他:“听说昨天蒋家派人来请你过去主持大局了。” 孟德春回:“不是什么大局。蒋家和赶出门的那个姑娘和解了。请我代表官府,和宗族一起做个见证。蒋家的家事,我也没多问。” 蒋家每年不少给官府打点。平日里蒋家有个风吹草动,衙门都会派人过去看看。 ——毕竟人家把礼数敬到了。怎么都得回敬过去不是。 更何况蒋家只是姿态低。并不是怕官府。他们家在陇东经营了多少代了。 尹丰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在孟德春离开问了句蒋老爷明天大寿吧?孟德春说是。 尹丰闭目养神,开口道:“明天让你儿子和章询一块去道个喜吧。” 孟德春恭敬道:“是。”尹丰帮他救了儿子之后,他越发忠心了。 过了晌午衙门就没什么事了。 清闲衙门,闲起来是真的闲。杜卫良倒是忙的倒栽脚,官司每日都断个不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陇东没有发丧赵东阳。但章景同得到了消息,此事报上了朝廷。如果没意外的话,此事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搞不好兵部也会参与到其中。 到时候来陇东的人就多了。 章景同长舒一口气,内心复杂。京城认识他的人就多了。东宫给他办的假身份不走心。到时候遇见熟人…… * 蒋家寿宴办的热闹。福禄寿桃的吉兆处处可见。往来宾客如云,非富即贵。荒凉的陇东一-夜之间仿佛遍地开出花来。 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官宦女眷,富绅女眷,望族夫人们都聚集在盛开在这里。 尹大人撑着病体来见客。同行只带了孟德春和杜卫良,嘱咐两个小的去找蒋少爷喝酒。 孟宜辉和章询对视一眼,无奈称是。 他们不请自来。根本没和蒋英德打招呼,哪知道怎么找蒋英德。 章景同倒是对世家内宅的规矩很清楚。不过他并没有打算找,反而是寻了个清静处。 章景同的清静和旁人的清静不一样。他主张君子慎独。也从不孤身一个人呆在僻静的地方。 一来他打小被人‘偶遇’,二来总有人舍身‘救’他。时间长了,章景同厌烦的很。 他喜欢登高。 蒋府里正好有座假山。上面盖了个半亭,很是别致。上面郁郁葱葱的,四处可见人影。 往来宾客大家都很知趣守礼。有几个男客坐在上面,底下少女只敢偷偷打量。却没什么上去偶遇的。章景同很满意这里。 其实现在来扑章景同的人很少了。 饶是章景同年轻英俊,雍文贵气,玉立潇洒出色。但皮相好,只会引人多看两眼。这两眼在得知他是个师爷的助手后,就兴趣不大了。 少有几个垂涎美色的少女,也不敢贸贸然去认识外男。 不得不说,这是章景同这么多年来参加过最舒服的宴会。没有万众瞩目的注视,没有应接不暇的交际。 他能感到清朗如风,畅快心怀。 孟宜辉被章景同拖到假山的亭子上。几个年轻人互序了庚齿身家名姓。几人同章询打了招呼后,都和孟宜辉热络起来。 章景同静静支着肘,提着酒壶独酌。他酒量大,不一会儿就下去三壶。众人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时生了豪气,叫他。 “章同景是吧。你酒量真好!” 男人的场子通常都是用酒打开话匣子的。 在京城没有人知道章景同是千杯不醉的酒徒。在陇东,章景同突然不想隐藏自己了。他笑道:“是啊,我自幼喜欢喝酒。不怎么上头。” “好家伙!看不出来啊。你这身板竟然是个酒徒!”擅酒的人身子通常不怎么好,虚的很。 章询一看就是个克制自己的,没想到酒量这么猛。 几个人拉着章景同赌起了骰子。章景同推脱不过,陪着大家玩了两把。 章景同赌品很好。很容易交到朋友。男人通常都认为,在酒桌上和赌桌上还能立住人品的朋友,都是值得交的。 但章景同对这些实在了无兴趣。他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无聊涣散之下,章景同就看见假山底下独坐着的蒋菩娘。 她太显眼。 今日是蒋老爷子寿宴,来客穿的无不喜庆。蒋菩娘作为蒋老爷子的孙女,却穿了一身鹅黄素净的短襟,裙子几近浅白,身上也没什么装饰。唯一喜庆的就是头上那珠粉蕊珠花。 她像树头寂寞的梨花。别的花都花团锦簇的挤在一起开的热闹。只有她孤孤寂寂,一个人在伤心。 章景同解了荷包放在桌子上,对同伴说:“我出去解个手。” 有句话章景同想对她说。 花园里,蒋菩娘心里的确在替赵东阳守孝。今日虽然是她祖父的寿诞,蒋菩娘却没有办法逼着自己做出喜庆的样子。 蒋菩娘从小在蒋家就没人喜欢。长辈缘尤其不好。大家都讨厌她骨子里流的别家的血。母亲是青衣旦出身。 蒋菩娘在蒋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晨昏定省过。 因为蒋家长辈不喜欢。蒋家长辈不想看见她。这会让他们想到那个添堵的儿子。不成器的蒋六爷。 这个世间唯一对蒋菩娘好的是个陌生人。他是来奉承蒋家的。同样,蒋家也在奉承他。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赵东阳从来不会真的去讨好蒋家,而对蒋家的儿女厚此薄彼,表示忠心。 相反,赵东阳从来对几个孩子都是一视同仁。甚至有时候带了礼物,会偷偷让蒋菩娘先挑。 那时候蒋菩娘只有七岁。雪美人一样精致,她身上没有奶气稚气,反而有一种灵透。 赵东阳会偷偷告诉蒋菩娘带他了几个玉饰噤步来,款式如何。问蒋菩娘喜欢哪个。然后在正厅,大大方方自然的赏赐给她。 蒋家是不让子女们之间抢东西,让外人笑话的。 但私下里就不一样了。 赵东阳送了几次,学聪明了。第二次来就故意问蒋菩娘,赏赐送她的某某,为何不佩戴。可是不喜欢伯伯送的东西? 蒋菩娘当然不能说不喜欢,只能说喜欢,当回答为什么不佩戴时,她答不上来。 蒋家长辈看在眼里,觉得丢人。将几个孩子都打了一顿。让他们不要再抢蒋菩娘的东西。又不是什么好玩意。没见过世面。让客人笑话。 连蒋菩娘也挨骂。说她守不住自己的东西。支不起来蒋家小姐的气度。不亏是外面野种的孩子。 柳崔萍从来不替蒋菩娘做主。 柳崔萍认为这些都是小委屈,她委身蒋家求生就不能太跋扈。就算跋扈,也不会张扬给别人看。 但柳崔萍会撒娇。时常她没有诉苦,蒋六爷却觉得她受了苦。区别于别的蒋家人,蒋六爷非常疼爱蒋菩娘,视若亲女。 蒋菩娘越是在蒋家受委屈,他待蒋菩娘就越高调。不仅出门在外抱着。平日里去友邻家做客、爬山、泛舟也逮着。 陇东荒凉少水。泛舟是件很奢侈烧钱的事。根本没有天然湖畔可供游舟。都是蒋六爷这样的浪荡子,合伙凑钱自己在外面置办的假湖山庄。寻常男儿都去不了的地方。蒋菩娘没少去。 后来蒋菩娘才知道。原来是赵东阳给了蒋六爷不少好处。 蒋六爷对蒋菩娘本就不讨厌。但对一个上过自己女人的野种血脉,他能有多喜欢也未见得。不咸不淡多是常态。 但赵东阳开始给蒋六爷搭桥牵伴,认识不少人脉后。蒋六爷回家看到自己小女儿惊人的美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蒋菩娘好好养大,可抵万贯家财的。 赵东阳不会是第一个觊觎她美貌的人。蒋菩娘长大会更惊艳的。 所以蒋六爷根本不在乎什么女儿清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恨不得让整个陇东都知道他女儿美若天仙。 因蒋六爷亲自抱着、陪着。到没多少人疑心小姑娘会被人调-戏。再加上蒋菩娘那时候确实也不大。 她就在众人觊觎的目光下,这么忐忑的活着。直到蒋六爷去世。 对蒋六爷,蒋菩娘是很复杂的。她一方面深受他疼爱。就算是心怀鬼胎,可这个鬼胎还没有长成他就死了。 而这些年的撑腰却是确确实实的。 但对赵东阳。蒋菩娘就是无穷无尽的感激了。 因为蒋菩娘知道,赵东阳不是因为那么猥-琐的原因才喜欢她的。 诚然,赵东阳对她好,确实有她长得漂亮的原因。——如果她长的平庸、普通。赵东阳是不会在蒋家这么多孩子中注意到她的。 但赵东阳从来没有要占有她的心。赵东阳有儿有女,有妻有妾。他对和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孩子没兴趣。 他的宽容。就像对一只漂亮小猫,可爱小狗。因为可爱、漂亮,哪怕在流浪,也会得到好心人的救助。 赵东阳带她,就是这样的喜欢。再多的,功利的,也许就是积德了吧。她是赵东阳与人为善积的德。 甚至于他死了。还阴差阳错的,间接把她送回了蒋家。让她做一个富贵小姐。 想到这里,蒋菩娘没有忍住泪水。 大喜的日子她不能哭,会被人骂晦气的。现在蒋家唯二肯帮她的人都不在了。她不能惹是生非。 越是这么想,泪水好像就越发忍不住一样蒋菩娘赶紧仰起脸,把泪水倒回去。 却看见章询熟悉的身影,身长玉立。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章询,你怎么在这?”蒋菩娘错愕。 周围人来人往。章询站在绑着彩带的廊亭旁,和她只隔了一个柱子。 章询笑着的声音说:“蒋姑娘,连名带姓的叫人是骂人啊。你这是,还没消气呢?” 没有。蒋菩娘早就消气了。 当时她不过是气昏头,抓着人一通怪罪罢了。事实上这件事和章询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他杀的。 蒋菩娘笑笑,一眨眼突然发现她的眼泪被一打岔给化了下去。她不用仰着头了。 蒋菩娘摇头对章询说:“你就别笑话我了。章公子,小章师爷。我向你致歉还不成吗。” 章景同还记着她那句你连师爷都算不上,故意说:“免了。我可不是师爷。” 蒋菩娘扑哧一笑,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啊。” “不及蒋姑娘记仇,恩怨分明的很。”章景同颇为认真的说。 蒋菩娘失笑摇摇头,起身福了一礼离开。 两人男女有别,这样碰见说两句话是礼貌。长久呆着就惹人闲话了。 章景同道:“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蒋菩娘不解的问。他能有什么话给他说。 章景同上前,低声道:“你是对的。赵东阳没有叛国。他被抓时误以为大周的人抓的他。死都不肯吐露那个名册。” 赵东阳至死都不知道他偷了一份假兵册出来。为了隐瞒这个秘密,他被人用了极刑。却死也没说出一个字。 这样的人不会叛国。 蒋菩娘激动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急切的问:“章公子,你能不能还他清白……我,我是说我知道你位卑言轻。但是我……” 她语无伦次。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章景同却一口答应:“好。” 章景同说:“你不要哭。我答应你。诚如你所说,我对不住你两次。一次污你名声,一次诱导别人污你名声。我恩怨分明,我来还债了。” “蒋姑娘,还请你节哀。” 作者有话说: “蒋姑娘,还请你节哀。”啊,终于写到这句话了。这是我当时复盘决定把章景同和蒋姑娘,从章霁煦那篇副cp拆下来单独成文,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小天使们,晚安晚安! 30、第三十章 第30章 蜻蜓点水般的问候, 两人互相行礼后就离开了。君子淑女,素未蒙面, 萍水相逢。 蒋菩娘离开小亭。有几个平日不大理她的蒋家小姐问她,“刚才同你说话的公子是谁啊?” 蒋菩娘道:“是三堂哥的朋友。他来问我三堂哥在何处。” “哦。”几个小姐感兴趣的望着章询。窃窃私语,当知道章询如今是孟德春身边的小助手时,大家的失望显而易见。 蒋三小姐惋惜的很,她说:“他才十七岁,正是念书的好年纪。不好好奔赴科举,怎么就入了歪门邪道。” “家里没长辈指点。见识浅,要养家吧。”不然急着入幕行做什么。 回到蒋府后,蒋菩娘就改了口。蒋英德是她隔了房头的哥哥, 再叫三哥让人笑话。 众人对章询瞧不起。喜欢他的皮囊, 又看不上他的出身。 大约这就是男女的不同吧。同样好皮囊身份卑微的她,正待价而沽。而章询的俊相被人欣赏, 却也只能被人欣赏。 蒋菩娘心里替章询不值。 热闹了一天的蒋家, 在夜晚就冷清下来。蒋菩娘依旧被安排住在以前的小院。房子粉刷过一遍,还带着米浆新墙的土味。 蒋府没有再给蒋菩娘安排新的丫鬟。说是要好好挑一挑,给蒋菩娘分些好的。但允许蒋菩娘把二丫带回来。 蒋菩娘问过二丫的意思后。就把她收到了府中。 二丫胖滚滚的,在蒋府内备受调笑。蒋家小姐身边的丫鬟都是窈窕如柳的,这是小姐的体面。 二丫在蒋府呆了一天就自卑下来。钻在蒋菩娘的小院里不肯出去。 晚上,蒋菩娘铺开纸磨墨写信。 二丫蔫蔫的趴在旁边问蒋菩娘:“小姐,你能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吗?” 蒋菩娘笑着问她:“什么叫好听?你喜欢什么名字, 我给你改。” 二丫低下头,“我, 我取不出好听的。” 蒋菩娘一边写信一边问她,“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我瘦瘦的!高高的,漂亮的……像小姐这样。”二丫越说越羞涩, 脚尖画起了圈圈。 “那叫你窈窕好了。”蒋菩娘打趣她。 二丫立即跺脚:“不要!我才不要叫这个名字。别人会笑话我的。” 蒋菩娘行至笔墨顿处,放下毛笔,压上镇纸晾干。和她说:“人生在世有几人能不被人看笑话呢。笑你贫笑你丑笑你无。” “你看看我,再看看章公子。他被人挑三拣四,我被人待价而沽。”蒋菩娘有些愤懑,闭眼忍怒。 二丫不知道哪个是章公子。她伸着脖子看见蒋菩娘写的信上有‘孟’字。问道:“小姐是再给孟家写信吗。” 她满脸不赞同。觉得小姐已经回到蒋家了。不应该再联系孟家。 蒋菩娘笑着道:“你想哪去了。我朝孟管家讨个东西。当时没想明白将东西送人。如今遇上主人,想讨回来物归原主了。” 她叹然一声。想到章询那声节哀。心里的温暖止不住的汩汩冒出来。熨帖的包围着她。 在蒋家,蒋菩娘不敢流露出丝毫对赵东阳祭奠的意思。所有人都在警告她。只有三哥的这个朋友,他说请你节哀。 他不觉得她应该和赵东阳划清界限。也不认为她不能悲伤。反而很君子的怕她伤心过度。以哥哥朋友的身份,重而重之的让她节哀。 他是那样坦荡。 坦荡到蒋菩娘从他眼里只能看到真诚。 蒋菩娘翻了书,问二丫:“给你取名琼枝可好?” “好?……小姐,琼枝是什么意思。” “多指美人的意思。嘉树美卉,品德高洁。” 二丫很是喜欢。非让蒋菩娘教她这两个字怎么写。逢人就说自己有了新名字,叫琼枝。文人诗人常用来喻美人的。 * 章景同回到家里,环俞正盘腿坐在家卓面前给他喂饭。 因为他先前攻击过章景同的原因。环俞和焦俞都不愿意给接骨。焦俞倒是从行脚帮找来个蒙古大夫,想法子给家卓治了下巴。好歹现在能喂饭了。 兰妈妈把粥熬的比饭还稀。 平日里家里不出事还不觉得。一出事,章景同才发现兰妈妈不亏是蒋家出来人。藏着心思,不吭不声。 家里分明多出来个人。她不问不说,甚至连家门也不出。明智自保的意思很明显。 不问,是守规矩。 不出门,是表示自己不乱传话。 章景同本还想去找兰妈妈谈一谈。见她如此知事,就向她邀约,“兰妈妈手艺这样好。将来我若是不在华亭了,可愿跟我一起走?” 兰妈妈踌躇,索性开门见山的问章询:“章公子是真的想聘我走。还是因为这两天我要给家里多做一碗清粥?” 兰妈妈这么通透知趣,章景同更真心诚意了。他笑着说:“自然是贪兰妈妈这个手艺。” 闻言,兰妈妈福了福身,说:“我知道了。章公子容考虑考虑。” 她说她受了柳崔萍的恩,还牵着蒋八姑娘的情。不好就这么走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但是留在华亭。兰妈妈已经被蒋家扫地出门了。她其实也无处可去。 这不,章景同刚一回来。兰妈妈就擦着手,上前对章景同说:“我愿意跟着章公子回浙江。” 章询,同景。祖籍是浙江,兰妈妈还以为他的不在华亭,是回老家去。 章景同愣了一下,笑了笑。点了炸酱面,让兰妈妈去卤肉酱。 家卓和环俞大眼瞪小眼。环俞面无表情,一口一勺喂机器一样给他灌米汤。这人还不能死,命得吊住。 章景同叫环俞出来,吩咐他:“给他接骨。今天晚上把人送到陇东军营去。” 环俞问:“那王将军若是问其他,他说了不该说的怎么办?” 章景同笑,“谁说让你送给王将军了。我刚回来收到东宫的信。太子让我把他交上去。今天晚上派了人在陇东军营等。” 说着点了点他脑子,“谁告诉你陇东军营是王匡德一个人的了。整个陇东有九位将军呢。”这还不算安东卫卫所的人。 环俞听了就高兴。能把这晦气的送走,他简直求之不得。 家卓非常惊慌。 他冲章景同大声嚷嚷,“你不能把我送走。” 章景同挑眉,“我只答应给你治疗。什么时候说会把你留下,给你保命了。” 家卓气的青筋凸起。 环俞转身拿勺子指了指他,寒气森森。 家卓立即闭嘴。 * 头七的时候。章景同听说赵家人在临溪镇闹事。 赵东阳的儿女们翻墙闯入蒋菩娘的农庄里。砸了她屋里的东西,还叫人在屋里做法事,烧纸。哭爹喊娘的。 蒋菩娘得知后,派人送了两担纸钱过去。态度很是大度。 连孟宜辉都赞不绝口,与有荣焉的说:“她气人可真是有一手!” 屋檐的雨沙沙不断,章景同合伞抖了抖雨水,进衙门说:“你怎么知道她是为气人?难得有个正大光明的借口去祭拜,搞不好正高兴着呢。” “谁说她去祭拜了。我说的是她去送了纸钱。” 有区别吗? 她在蒋府举步维艰的。能送纸钱大概已经很高兴了。 孟宜辉异常不满。他不喜欢章询总是表现的一副很了解蒋菩娘的样子。他警告他说:“是我先说喜欢她的。章询,你不能欺朋友之妻。” “那你去求聘。”章景同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在翻尹丰的邸报,师爷房里到处都找不到。 孟宜辉感到自己被讽刺了。 他追着章询,不依不饶的问:“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对蒋姑娘没有那个意思。” 孟宜辉懵了。他不解,那天是章询自己问他什么蒋姑娘还伤心吗。蒋姑娘还悲伤吗。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章景同看见门口有人冒雨夹着东西送来了。看大小是邸报,忙撑着伞去接。代表孟师爷把东西领了。 回来后才回答孟宜辉:“我跟她又没仇。为什么不能关心?”他坦坦荡荡,眉宇间没有觉得丝毫不妥。 如此无愧于心的坦荡。反而让孟宜辉释怀了。 大大方方的关心往往没什么。暗暗的关心才是心怀鬼胎了。 孟宜辉自嘲自己带偏见看人。反而对章询内疚。 章景同铺开邸报。迅速过了一遍京里的消息。 近来王党动作很大。章聿云入狱后不少人都在落井下石。因因着章聿云以武籍之身参加武举。四叔冯玉琢、父亲章鹿佑,都参与在其中。连姑父建由候都参与了一脚。 御史们可算找到事做了。 章景同全神贯注。孟宜辉凑过来看到,笑着说:“你看这些做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章景同把邸报递给他。“随手翻翻罢了。” 今年秋粮收上来了。孟德春使唤儿子和章询去填仓。孟宜辉压阵粮谷,章景同负责计数。 孟宜辉偷偷和章景同说:“我爹找不到林仁圃人了。”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林仁圃也叛国了。 孟宜辉摇头,声音压的极低的说:“……我隐隐听尹大人和我爹说。王匡德好像疑心上了林大人,觉得他在赵东阳这件事上太积极了。王匡德把人抓起来审了。” 章景同讶然。陇东刚栽了一个赵东阳,王匡德就抓了林仁圃。好像一点不怕扰乱军心。 对王匡德会抓林仁圃,章景同一点也不奇怪。 林仁圃之前先后曾向蒋菩娘和他敲击过赵东阳的消息。章景同也疑心过。此人其心有异。 但抓到家卓后。章景同就不这么想了。——至少在赵东阳之死这件事上,林仁圃不是主谋。 当林仁圃还在四处打听赵东阳藏身地的时候。已经有人得到消息,抓住赵东阳开始三天的折磨。 章景同一直很好奇。除了蒋菩娘,还有谁知道赵东阳的藏身地。 章景同问:“可有审出什么?” 孟宜辉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他知道林仁圃被抓了。是因为现在没有人和华亭对接了。这些秋粮如何下放,怎么慰兵成了尹大人头痛的难题。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eibai 1瓶; 30-40 第31章 尹丰派孟德春跑一趟陇东军营。 孟德春顺带手又稍上儿子和章询。路上, 还不忘给两个孩子安排戏份。 孟德春对儿子孟宜辉道:“尹大人这次派我们来。就是让王将军核定出一个数字,把军粮拨过来。” 因为是原地征收, 原地发放。期间连火耗都算不成。尽管这样,章询这样的杂工还是被安排了造假。生生掐掉了一成税粮。 税粮上报的是刁民难治。粮食中掺土,然后又编了个凄苦精力。说那家只有七十老人。儿子不孝,媳妇不顺种地收成不及别人好云云。 尹大人爱民如子,罚都不知怎么罚。只能替民受过。写折上请皇上降罪。 反正一个请罪折写的花团锦簇。章景同啧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看着尹丰表演作秀。 孟德春此番去,求的就是一个最低数字。 先前和赵东阳的谈的事,这下就算不作数了。但两边的烂摊子并没有结束。且看着王匡德烂摊子越来越大。 尹丰这边好像就还好。无非就一个官仓亏空的事。看看尹丰那边又是谎报军丁又是师爷叛国的。还隐瞒朝廷。 怎么看,尹丰这边都有些侥幸。 交代完儿子。孟德春又嘱咐章询,“……你是我助手。若是这次的事办的好。我就正式开馆收你当学幕。” 章询的身份是最适合拱火的。 孟德春想让章询‘叫委屈’。以赵东阳的死作为借口, 指控王匡德曾经幽禁过他和孟宜辉。 这件事华亭方面相当于息事宁人了。王匡德把人放了, 就没有进行任何追究。 这么大的人情礼,王匡德总该松松口, 赔偿一点吧?那着慰兵粮数是不是能再让让些数字? 章景同笑着说:“仅听孟先生吩咐。” 到了军营, 王匡德没有接待他们。 孟德春傻眼了。看着眼前的生脸师爷,他自称是在王将军身边做朱笔师爷的。询问孟德春来意。 孟德春的算盘落空。但王匡德做的没毛病。 不管师爷帮暗地里有什么关系网、势力派,明面上他们就是没有功名的白丁。 王将军见了是礼贤下士。不见,谁也不能说什么。 区区一个师爷,难不成还让朝廷命官低头不成? 孟德春的所有准备都落了空。三人悻悻而归。 正在这时,王将军身边的随从突然追出军营问:“哪位是章询公子?” 孟宜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姓章, 还问了一句:“找你的吗?” 章景同颔首上前,问:“我是。请问……?” “将军让你去见他。”小厮说着一摆手, “请吧。” 章景同微微沉思。孟德春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我们在外面的凉茶铺子等你。” 陇东干旱少水。干什么营生生意都不太好。唯有凉茶铺子还算赚钱。四处都有。 章景同跟着进了帐篷。 王匡德满眼红血丝的支着胳膊在桌子上。他看起来很疲惫,章景同进来了, 他一个习武之人居然没发觉。 还是一个小兵上去提醒了。王匡德才恍然站起来,叫过章景同道:“……来给这位小兄弟上酒。” 王匡德还记得章询上次在他这里杯不停手。 章景同没想到王将军连这种小事都记得。笑了笑,斟了酒却不再喝。 王匡德开口问章询,孟德春的来意。 章景同不解地说:“孟先生就在外面。王将军为何不叫孟先生过来亲自过问?” 唉,王匡德叹了口气说:“你年纪尚幼。读书也不差,已经有了举人身。为什么不继续可靠,为官做官呢?” 他走下主座,来到章询身边。“章同景,来坐。让我听听你的打算。” 章景同能有什么打算? 王匡德按着额角,寻常语气的开口道:“我派人查过你。你的马车不是从浙江来的。是从京城来的?” 章景同喝了杯酒,不动声色。“大人查我做什么?” 王匡德见他装疯卖傻。索性继续开口道:“你自称南人,家族支绌无力才自求生路到北地来。可你先去了趟京城。” “京城是天子之都。你从京城出来后,就直奔陇东而来。还一心投在尹丰门下。为什么?” 原来如此。章景同心里有几分把握了,这才开口道:“我进京城以后。碰了壁。求助无门。经人指点,这才来陇东搏一搏。” “搏一搏?”王匡德笑道:“你如此稚龄,已经是举人。大好前途。在个知县身边搏什么。” 章景同浅浅一笑,平静地说:“因为我仕途无望。”他心里已经有了把握。王匡德打探的消息并不全。居然还以为他是从南地来的。 “做官,不是读书好就可以。” 这给了章景同得以发挥的机会。他半真半假的说:“我想王将军应该是很理解我的。我姓的不好,沾了这个姓氏。我的前程就完了一半。” 王匡德当然明白。 章家太霸道了。首辅章年卿退位以后。他的长子被皇后扶持皇上默许,少年提拔进了大理寺。一步登天,名动天下。 虽然后来因为起点太高。之后几十年都没有再往上挪动。但这亦是天恩。 章年卿为了给儿子铺路。还借口自己妻子是独女,过继了一个儿子给冯家。明明是娶妻,搞得像是自己入赘。从前几十年都没听说章家要过继儿子给冯家。 谁都看得出章年卿的算盘。儿子过继给冯家了。那就不是章家的儿子了。自然就能出仕了。 就这样。章家还有两个儿子埋没在家族了。不见名声。 一个家族很少会允许两个以上的人出头。京城章家如此,更何况远在浙江的本宗章家。 浙江章家从前对章芮樊可不好。——章芮樊是前首辅章年卿的父亲。 章家从章芮樊那一代开始,就和浙江章家少有联系。只是因为章芮樊在京为官。朝廷重孝廉,忠义大过天。章芮樊并没有真正传出和家族不合的传闻。 只是章芮樊从生下长子、次子、三子、幼女四个孩子后。都没有回老家去报族谱。反而在京城给子女录了籍贯。 章年卿等人和他的儿女们都是正经的官籍。京兆府人士。平日对人介绍时,才提一嘴祖籍浙江桐庐。 后来章年卿飞黄腾达。自己做了当朝首辅,妹妹做了当今皇后。本宗章家就靠了过来。章年卿大约是不想被人骂忘本,或者是出于和他父亲一样的顾虑。对本族人很好。两边又互通了年礼。 南边本就多出才子。像章询这样的出色的子弟。哪家不出几个。 可像章询这样。背着个家族大姓,却没沾到什么实际便宜。却备受牵连的存在。王匡德很能感同身受,他为什么到荒凉的陇东来。 天下富饶之地。少不了章派党羽,这天下中了举不能做官的人多了去了了。章询想要出头。还只能来陇东。 至少在陇东。章家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来。 章家是阁臣出身,他们的党羽遍天下。却唯独不敢碰武臣。 中州王陶家已经犯尽了帝王的忌讳。章家不会再在这件事撸帝王胡须。除非是天家让章年卿、章年卿的亲儿子、亲孙子亲自来。 不然章家是不敢在陇东安插任何一个眼线的。 陇东作为地方军镇。章家连陇东文臣都不敢碰。如不然松衡远靠上去这么多次,甚至不惜把女儿嫁往浙江。章家何曾应过声? 王匡德敲着桌子。夺过章询的酒壶自己连灌几杯。他朝章询笑道:“跟着尹丰有什么意思。一个知县,能给你带来什么前程?” “哦,将军的意思是?”章景同顺着台阶下。 王匡德大笑,说:“你不是想学幕行吗。跟着孟德春学钱谷有什么意思。来我这里,做我的军幕师爷怎么样?我让人教你。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军幕师爷。” 章询是个没有前程的人。有功名,但章家不会让他出头。章家要留着名额给自己的嫡房儿子、孙子。 章询其人有野心。幕行不算出息的一条路。但是仅剩的摸到官场的道。 王匡德赌他会心动。 章询眼睛闪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划过。最后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我家里的长辈若是知道我跟王将军做了事。只怕要把我除出族谱。”他咬着王字,隐隐浮笑。 那个笑带着通透、顾忌、浅浅复杂的心情。 王匡德明白他的意思,不管京城章家有没有照拂浙江章家。浙江那边总要给京城表忠心。若族中真出了个子弟,投靠了王家的人。章家势必脸上无光。 王匡德哂笑道:“我和你一样。也只是沾了个姓王而已。”他毫不怯的揭自己的短,“王家是我自己腆着脸靠上去的。当年有多么舔,现在就要怎么还。” 他一扬下巴,遥遥指了华亭放下的王元爱,说:“不然王家派这个小祖宗来干什么。哈哈,还债!” 王匡德自嘲连连。章景同也配合的笑了几声。 笑完了,章景同才说:“将军抬举我了。同景不过是谋生而已,将军若是有什么使唤。章询必不辞命。至于做军幕师爷……我钱谷还没出师呢。幼时先生常常教导,人不能好高骛远,得陇望蜀。” “我明白了。”王匡德颔首点头。他没再强求。 章询只是个小师爷。还不值得王匡德三顾茅庐的求他投靠转席。 王匡德善意已经表达到了。遂不在掩饰的开口道:“今年秋粮征了多少?” 孟宜辉点粮,章询登记是孟德春临时决定的。 孟德春抓自己儿子使唤,好想。孟德春使唤章询,这没有人盯着是如何知道的? 章景同指腹磨蹭着沾了水的酒杯边缘,发出悦耳的响声。 王匡德却皱了皱眉。觉得很刺耳,他取下他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说:“必不辞命?恩?” 章景同苦笑:“王将军。这是华亭的秘密。您不也有自己的秘密吗。” 兵、粮都是军镇重秘。既然王匡德军营不安全,章景同自然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王匡德笑了,问章景同:“那你可曾问过尹丰的朱笔师爷。他向朝廷上报的时候,说的是实话还是虚话。” 这个章景同能回答。他反唇相讥道:“尹大人自然是和王将军一条心了。将军怎么做,我们大人就怎么做。” 华亭比陇东占据一个优势就是。陇东的口粮从华亭而来。 只要王匡德要粮,华亭总有办法知道兵口人数。 现在的问题是,尹丰怕丢官帽,怕王匡德狮子大开口。一季的秋粮肯定是不够慰兵的。但官仓没有余粮。朝廷也没有补的意思。 王匡德……章景同目前还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怕丢官帽还是怕丢前程。 章景同思量了一下,问王匡德:“敢问将军一句。若是陇东的臭虫被抓住了。将军是会向朝廷如实禀报,让王家记你的恩呢?还是,一如现在?” 王匡德盯着他,问:“我说了。你会觉得是实话吗?” “老实说。以前不会。但自从见了将军对蒋姑娘的温情,章询敬您怜悯弱小。” 一个怜悯弱小有良知的人。会是一个爱兵如子的人。 最重要的是。王匡德对他夫人也好。——有时候女人的眼光往往比男人更准。 男人为劣骨,女人为神血。这世间性本恶的女子少之又少,能让一个良善的女子不惜一切保护、照顾的男人。必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王匡德身量不高。相貌虽英俊,但男人一矮。再英俊的相貌都大打折扣。可王夫人还是瞧上了他。 凭王夫人的身量相貌。想嫁个更好的,岂不容易? 所以章景同一直在试图找王匡德身上的闪光点。 闻言,王匡德一笑说:“若我真抓到奸细。我会好好伺候王元爱。将来向朝廷认错的时候,希望王家能看在我把王元爱照顾的好的份上。拉我一把。” 章景同沉吟片刻,问道:“将军可知。陇东若不主战。您远不止于沦落到今天的困境。” “为何不战?!”王匡德登时慷慨激词,愤慨道:“大魏国耻蒙羞至今。如今难得有个帝王为我大魏雪耻。天下万民都响应,我如何不响应?!” “我生为武将,战死沙场又何妨。” 王匡德从不后悔他所做的一切。当年吃空饷给士兵加餐不后悔,如今把自己陷入两难亦不后悔。 ……章景同摸摸鼻子。得,又是一个主战派。 一个为了主战,把自己送到两难境地的将军。行吧。 章景同给他出了个主意,“王将军。你的顾虑我清楚。可查奸细,这件事你能拖到什么时候。秋粮慰兵一过,户部肯定会来人核查。” “那时一切就麻烦了。陇东的军籍和地方鱼鳞册对不上。您和尹大人之间的事,就会变成兵部和户部的事。牵扯的人多了,王家就不敢保您了。” “依我少年人拙见,将军还是早早和尹大人、松大人通气吧。” 章景同道:“哪怕不告知外人。你们三个人也要见个面,通个气。” 王匡德一脸为难。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章景同挑眉。 王匡德摇头道:“你刚去华亭不久吧。唉,那对师生……不好说。” 松衡远和尹丰师生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密? 章景同按耐住兴奋。洗耳恭听。 王匡德却一副很难言的样子,最终从勉勉强强说了一句:“你和尹丰许是算的上一路人。我和他们……就跟你不能跟我一样。难办啊!” 章景同听明白了。 王匡德怀疑松衡远和尹丰是章派的人。 他张了张口,章景同想起松衡远托人送到他这里的玉佩。最终闭了嘴。 松衡远不算是章党。但确实一直有投靠过来的心。 至于尹丰,章景同一直没听说此人和谁有什么攀系。 章景同清咳一声,委婉的劝王匡德,“将军未免一叶障目。您和王家不也是投靠过去的吗。哪里就为王家出生入死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说:“我算是正经章家人了。可如今不也到陇东来了吗。” 王匡德还有些犹豫。 章景同就说:“您应该见一见孟师爷。” “孟先生这次来就是想请您拟定一个数字。再拖下去就是冬天了。将士们也该添粮加衣了。” “您当初派过去的两个人,赵东阳死了,林仁圃抓了。如今都不抗事了。总得叫人把这一担子挑起来才是。” 章景同清咳了一声,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还把孟德春给卖了。“孟先生先前还嘱咐我。将军当初关押了我们四个。这件事总要回报的。希望能借此,把数字……打个折。” 王匡德噗嗤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们四个。” “我夫人先前和我说。蒋家打算送蒋菩娘进宫?你有没有同蒋英德说过,太子妃的位置王家盯着,章家也盯着。蒋家这么哄一个姑娘,他做兄长的都不管管。” 章景同愣了一下说:“蒋家要送她进宫?” “是啊。这不是害人吗。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凭着一张好脸蛋就能出头?若真那么容易……” 后面王匡德在说什么。章景同就没听清了。 章景同道:“我会找蒋英德说一说其中的利害的。”蒋家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太子心里有乌瓷在。蒋菩娘进了东宫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江莱楼风波了几日, 又重新开张。三天张罗迎新客,洗掉晦气。 章景同趁机约了蒋英德出来喝酒。 蒋英德是老太爷寿宴后, 才知道酒席当日自己两个兄弟都去了。他一来抱怨章询不够意思,“都来我家了。还装什么腼腆下轿的大姑娘。找个小厮喊我一声,我不就出来陪你们了吗。” 章景同歉意的笑,君子温和,他打趣说:“可别了。尹大人正等着这一出呢。托您蒋三爷的福,尹大人才特意点了我和孟宜辉去蒋家吃喜酒。” 蒋英德撇嘴,说:“老太爷过寿。又不是我成亲,吃什么喜酒。”他咂摸的灌了两杯,也不知在蒋家有什么不顺。 章景同眉眼不动, 黑瞳如玉攒着笑意。“过寿不也是喜事嘛。”然后随口问起他成亲的事, “你定了哪家的姑娘?” “田家的姑娘。广阳县知县的嫡次女。”蒋英德对这个媳妇所知也不多。他只见过她爹。 章景同笑笑。很是感同身受。 蒋英德问他:“你呢?我挺孟宜辉说,你在家乡定了亲?娃娃婚?” 章景同笑着说:“算是娃娃亲吧。都是我表妹。长辈也没明说让我娶那哪个。都是我母亲娘家的人。” “哇, 坐享其人之福啊。”蒋英德坏笑。 章景同眉眼淡淡。看不出多少喜悦。 章景同落地的时候, 镇国公府就送来两个表小姐,说是给姐姐当陪玩。事实上目的很明确。 有时候章景同也想,不如他娶了自己表妹算了。母亲高兴,外公和舅舅也都高兴。镇国公府和章家的羁绊也会越来越深。 反正…… 他娶谁都一样。外面的女子,可能还不如他的表妹。 至少他的表妹还有几分把他当表哥的真心。他无论娶了谁,她们在做章夫人的同时。也会分出三分真心把他当丈夫。 外面的女子就不一定了。——和镇国公府羁绊深一点,也算帮了母亲娘家人了。 可事实往往不如人愿。自从天家下了旨, 章景同那个还未曾蒙面的儿子,还没着落就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连他的表妹也不淡定了。 章景同心里如疾, 狂风卷走失落、淡然、麻木。吹过后什么也不剩了。 他落寞的太明显。蒋英德情不自禁地问:“你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你那两个表妹很丑?” “不。她们都很漂亮。”章景同笑着说。 章景同这个漂亮夸的有点违心。事实上尹家的两个表小姐确实美貌。可章家女眷是最不缺美人的。章景同见惯了自己的母亲、姐姐、歧周公主、皇后姑姑。乃至祖辈的三位美人。 很难对外面的女子夸一声漂亮。太子身边的乌瓷算一个,江州见过的南嘉鱼算一个,陇东的蒋…菩娘算一个。 章景同想起来意, 给蒋英德斟了一杯酒。问他:“我陪孟先生去了趟军营。听王将军说,你们打算送蒋姑娘进宫?” 蒋英德撇嘴,不屑的说:“王匡德还关心这个?他一个矮子,不是和他夫人琴瑟和鸣的很吗。” 章景同笑着说:“瞧你说的。好像人人都惦记你妹妹似的。王将军是有他的考虑。太子如今东宫尚虚,京城章家王家都盯着。蒋菩娘一个陇东女孩,去京城凑什么热闹。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入那东宫做什么。” “这也不由我做主啊。” 蒋英德泄气的说,一个劲的喝闷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长辈也是被人点了。不然怎么会同意小八回家。他们觉得小八够美貌,凭着美色都能进宫争一争。长辈的事,我怎么插手?” 他抓着头发,心里很愧疚蒋菩娘。“当初家里只答应她,说绝对不送她去做妾。可皇家的妾算哪门子妾,那是主子。以后我们老太爷见了都要磕头的……也算个,好归处吧?” 蒋英德眼底迷茫。 他这个年纪,对自己的前途将来都没个底。哪里能替蒋菩娘决定人生。如果她能顺利入选,进宫嫁给太子也许会是一条不错的路。 至少比留在蒋家。让蒋家人许配好。 不是有句话叫宁做凤尾,不做鸡头吗? 章景同骇然,蒋家居然还真有这个打算。不是空穴来风。他皱眉说:“那你妹妹是怎么想的?” “我妹妹?她还不知道。”蒋英德也不确定道:“不过我觉得她可能隐隐听见风声了。我听说她偷偷给山东孟家写信了。家里没截住,不知信里写了什么。” 章景同被提起好奇心。 蒋英德一问三不知,他瞥了眼章询,有些嘲笑地说:“你是来替孟宜辉打听消息的吧?” “呵。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对孟家父子死心塌地的。一个师爷,值得你这么捧吗。浙江章家多少是个大家族。争气点!你哪怕去攀京城章家的高枝呢。好歹也算人家亲戚。跟着个师爷有什么出息。” 章景同这才惊觉他多管闲事了。沉默了会儿,默认了是在替孟宜辉打听消息。他说:“我见孟兄挺痴心的。旁的不说,他人品相貌都是过得去的。蒋姑娘与其嫁入东宫搏什么前程。不如和孟宜辉平平静静过完这一生。” “呵。”蒋英德只回了一个音节。 章询这是想捧孟家父子大-腿。拿他妹妹来做人情了? 孟宜辉一个师爷之子。蒋家是疯了才把蒋菩娘嫁给他。再说了,蒋菩娘如今有王家铺路能嫁进东宫,为何要屈就在陇东。 但蒋英德只是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再怎么说,孟宜辉作为朋友他还是很喜欢的。背后议论朋友,非君子之德。 其次…… 蒋英德觉得,蒋菩娘可能不会很高兴她能嫁进宫。如果蒋菩娘不愿意的话。蒋英德挺不忍心看见自己妹妹凄苦的。 蒋英德没有自己正儿八经的亲妹妹。几个堂妹不是嫌他没有出息,就是觉得他不如大哥二哥。也没有谁同他玩的好的。 一个个也都是家里有人宠的。对他也不怕。 只有蒋菩娘,从小苦惯了。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怀以十万分的热情回报回去。榔头的心也被捂热了。 蒋英德平日里也照拂了不谁。只有在蒋菩娘面前还有几分哥哥的地位,被放在眼睛里当回事。 蒋英德一言不发的喝着酒。 章景同见状叹气。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就只能劝到这里了。 * 晚上回去,兰妈妈做了一桌子淮扬小炒,还打了几个黄桥烧饼。都是正经的南边口味。 章景同吃的不太顺口,但没说什么。他在这里自称的是南人,兰妈妈这么讨他喜欢没什么。 其实章景同从小在京城长大。衣食习惯都是京城口味。他五叔倒是从小被父母带在身边,大江南北的跑。 因着祖父祖母年轻时在泉州住过许久。这些年把那里当成了第二故乡。有时不游纪了,也不回京城。直接就住在那边。 五叔被养出一副南人的脾胃。时常同章景同分享食得,居得。小小年纪就一副养老的做派。章景同对这些也颇为熟悉。 饶是兰妈妈有意试探。也从章景同起居中看不出什么来。 其实南人和北人很好认的。南人摆盘用碟和北人习惯就不同。北人吃烧饼和南人的习惯又不同。十里不同俗,讲的就是个规矩。 兰妈妈越发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擦擦手,回厨房了。 章景同凝神片刻,突然放下黄桥烧饼。叫来焦俞道:“你去一趟驿站,问问这两天蒋家有没有寄到山东孟家的信。有的话拿来我看看。” 焦俞一愣,还不待问为什么。章景同又补了一句:“……行脚帮那边也去问问。” “哦,哦。” 焦俞愣愣的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挠着头问:“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信啊。重要吗?” 章景同静默了片刻。开口:“不重要。一封普通的信,我有些好奇罢了。你能找回来最好。” 才怪。肯定不是普通的信。 焦俞紧张的问:“是陇东出事了吗?” 章景同不回答。 焦俞炸毛道:“难不成是奸细的事有眉目了?!” 章景同闭眼运了运气,睁开眼道:“你哪那么多话。” 焦俞被轰走了。 环俞探头探脑的进来问:“大公子,你去军营。那王将军说什么了啊?你抓住害死赵东阳凶手的事有没有告诉他。” 章景同舀了口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小半碗才说:“没有。” “不过我同王匡德谈了谈。他似乎也不是有意隐瞒朝廷。只是担心军营里有奸细。”章景同很随意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帮他抓奸细。看看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环俞满脸担忧:“这能成吗?” 环俞是个胜负心很强的人。他平日里闷不吭声,可并不愿意输入一头。 “大公子。太子前脚派了你来陇东。锦衣夜行的摸查。后脚就派了王元爱光明正大唱高调的来。别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也不明白?” “您是章家的嫡长孙,章家的希望。王元爱是王家的长房长孙,王家的传承。天家这么一明一暗的把你们放下来。是想让你们比赛呢。若是你输给了王元爱,将来你还怎么在东宫里抬得起头。” 章景同洞若观火,打量他许久。笑着问:“我父亲给你写信了?” “没有。” “那就是我母亲了。” “不是夫人!” 章景同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哦。原来是杨英哲。” 环俞否定道:“和建由候世子无关!大公子你别乱猜了。我为什么不能想到这些。一定让人指点我。” 章景同把空茶杯递给他,换了杯清茶漱了口。这才笑着说:“环俞啊。你知道吗。你一撒谎的时候,话就特别多。” 环俞打死不承认。他坚持说:“随便大公子怎么猜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榆木脑袋。一定让别人戳一下,才动一下。” 章景同忍着笑,没有再拆穿他。他问道:“恩。然后呢?你这榆木脑袋还想出什么了。你打算让我怎么赢了王元爱。” 环俞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他忿忿不平道:“不如我把王匡德抓来。严刑拷打,总能逼出兵册的下落。这样你就不用陪他抓什么奸细了。” 章景同煞有介事的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是个好主意。” 环俞饶是再迂回,也听出章景同的嘲讽了。他不高兴道:“大公子,那你说怎么办啊!别忘了,你可在太子那里撒了个逆天大谎。” “太子凭借小时候的情谊帮你遮掩了。但你已经让太子记了一笔了。将来若是让王元爱夺了先。那岂不是,岂不是……显得大公子处处不如人。就是个二世祖。” 章景同摊开手,看了看自己。一脸理所应当:“难道我不是二世祖吗?” 环俞七窍生烟。 章景同挑挑眉,慢条理斯道。 “我猜猜杨英哲是你怎么跟你说的。恩,我是太子伴读。我的祖父、父亲都教导过太子读书。我们章家是和太子亲密。可皇上一直有心让太子亲近王家的。奈何王家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章景同模仿者杨英哲的口吻,非常激动,惟妙惟肖地说:“……如果让太子发现。王家的王元爱比章家的章延辅更适合给太子效犬马之劳。我章延辅就会被取而代之。从今往后‘延辅’这个重担就是王元爱,王延辅的了!是不是?” 环俞张大嘴巴。 过了好久,环俞才忿忿的合上。环胸靠墙不说话。 环俞喃喃的说:“反正我比不上大公子能言巧辩。我就算替您操碎了心。在您心里我也是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您巴不得我是个哑巴呢。最好除了保护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半晌没回复。 突然背后多了个人,章景同拍拍他肩膀,叹气地说:“小孩子脾气了不是。我何时生过你的气。你和焦俞在我心里同英哲一样,都是我的兄弟。谁把你们当下人了。谁又把你们当填刀肉的哑巴了。恩?” 环俞眼睛气出血,他回头说:“那你当哥的不能让我们瞧不起。你不能输给王元爱。我和焦俞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有资格保护你的。您别跟个废物似的。让我们瞧不起。” 章景同笑着说:“凡事皆有输赢。不开骰,我怎么知道我会赢?” “反正你不能输!”环俞捏着拳道:“您可是大公子啊。您怎么能输给王元爱那个纨绔。章家、陶家、镇国公府都指望着您能在太子身边站稳脚跟呢。太子还没登宝呢,您这时就掉链子。将来,哪还有将来啊!” 章景同宽慰他:“恩,大公子我一定不给你脸上丢人。”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这时,焦俞举着一封信上蹦下跳的回来了。 “大公子,幸不辱命。”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章景同正经的官名叫:章时霖。字景同。时霖是章家长辈给取的,也是记入族谱的大名。因为他五行少水,所以名字带水多一点。景同的意思是:景,日光也。日是金,金生水。还是补他名字的意思。而同取‘四夷来同’的意思。指古代一种朝见天子的礼节。因为景同是辅佐太子的嘛。这个同字就是补太子的。也是章家一种隐晦低头,臣服天家的意思-但朝廷、皇上给章景同取了个很耐人询味的名字。也是京城最广为人知的名字叫:章延辅。延辅这两个字我就不用解释了-章景同来陇东的化名叫章询,字同景。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个假身份而已。*PS:可能看着有点绕。但是我叙述的时候,会用章景同这个名字稳住。让大家不那么乱。但是后面大家可能会发现,女主会叫景同:章询。京城人叫他:章延辅。章家人叫他:章时霖。我会尽量统一用章景同、章公子这类统称,代替掉乱糟糟的名字。但实在避不开的地方,只能避不开了。就酱(抱歉抱歉…… 第33章 黄褐色的信封上还带着袅袅香气。 章景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女儿家的。 很陌生的香气。不像是女子常用的熏香,倒像是把什么香露滴在砚台里了。京城的女儿家很爱玩这一手, 字字留香。 章景同有个姐姐。是京城女眷的风向标,穿戴用度无一不是京城效仿的。章佩玖和歧周公主走的近,大家都爱学她。 章景同没想到到了陇东,陇东的女眷们也学这些习气。他心里淡漠了三分。 忽然觉得蒋菩娘和京城那些女子也没什么分别。都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打眼的女孩儿而已。 也许,她未必不想进宫。 进宫的话。以她在蒋家的身份是得不到什么高位的。山东孟家的份量就不一样了。若她的父亲是孟家有地位的人。有孟家的奉祀官引荐入宫。太子未必会慢怠她。 ……到底是个美人儿。 章景同冷静下来,把信递给环俞,他话少一些。让他拆了。 焦俞早就闻出信封上的香气是女子的了。怕把大公子问臊了,才一直不说。 见章景同还状似不在意的而把信交给环俞拆。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装肚子疼,回到房间好好笑了一场。 环俞拆信是把好手, 毫无痕迹留下。 章景同接过信, 刚看了两行,愣住了。 “……女儿孟弗, 谨问父安。日长渐远, 笔触生疏。昨日拒于父恩,深感内愧。甚觉违背孝道。本不愿叨扰,然,日前曾妄自赠孟君珠串一副。诚谓物有所道。弗以为此物乃蒋家三哥买赠。本欲给孟君保路途之安。然今得知,物另有得主。” “女儿日夜难安。深感有愧。对方君子之德,曾施救于女儿于水火。孟弗与他男女有别,只能感念在心。不得多做逾越。唯物归原主, 放能感安于心。孰不欠人。” “昼冷夜寒,顿, 叩拜生父己身之恩。拜,孟君千里迢迢劝慰之苦。还望吾父,成全女儿不愿债负恩情之心。泣顿, 叩拜于父。——不孝女蒋氏孟弗字留。” 原来蒋菩娘的官名叫蒋孟弗。 难怪蒋家不愿意把她记入族谱。 章景同合上信,交由环俞复原心里感慨万千。看来蒋孟弗的母亲也是个奇女子。带腹嫁给蒋六爷不说。生下女儿,还光明正大的把父亲的姓镶嵌在女儿的名字中间。 蒋孟弗的乳名也很有意思。菩娘。 难道她母亲嫁给他人了,还觉得这个孩子是菩萨天赐,心怀感恩不成? 章景同失笑的摇了摇头。他万万没有想到。蒋菩娘竟然把那串佛珠随手送人了。千里迢迢写信回孟家,竟然是为了讨要,物归原主。 * 下午章景同上衙,看见几个衙兵压着粮车往陇东军营方向去了。陇东也派了几队士兵,手持兵器押粮运送。 章景同看见不少熟人。几个熟脸明显是当初他们被关陇东军营时,押过他们的。行脚帮也来了几个干活的。半是帮忙,半是震慑江湖野派。 免得这为数不多的军粮被人劫走了。 因朝廷忌讳江湖人。行脚帮还有个挂名的镖局,算是正经的行当。就和漕帮当初为了立足,李帮主把女儿嫁给个秀才一样。 行脚帮为了开这个镖局。也是想着法子把女儿外嫁。把重孙女许了出去,才挑了一个好的女婿掌管镖局。为了把镖局办下来,上上下下打通了不少路子。 章景同三叔就是混江湖的。手抓黑-白-两-道的路子,在中间牵了不少桥,搭了不少线。所以行脚帮上下才这么认章龙图的佛串。 章景同这次露面两手空空,但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章询是少有的对他们不抱有异样眼光的人。 每次他来行脚帮取马车。或是有人去他府上接他,他总是笑容明朗温和。礼貌待人。而且并不是那种客气生疏装出来的礼貌。他是真的觉得他们这些人亲切、亲近。 寻常世家公子见了江湖人不是想驯-服,当做自己趁手的工具。就是畏惧胆寒,觉得他们都是亡命徒。 亦或者轻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那种眼光让人愤怒。 不少江湖人都忍气吞声惯了。 可章询不一样。他亲切温和,看着黑瞳纯净,少年君子的。人却有种奇怪而强大的包容力,好像是世家的矜贵,又好像是君子的品德。 总之让人很有好感。 几个人上来和章景同打了招呼,“章公子。” “你们怎么来了?尹大人吩咐的?”章景同自然熟稔,低声不失亲切。就好像问自己一个相熟的朋友,家里的兄弟。 行脚帮的人咧开嘴一笑,真诚真意的道:“不是。是成师爷叫我们来的。想着应该是尹大人的意思。” 成绰是华亭县的师爷,身份却非常特殊。平日鲜少露面。他是即是松衡远的师爷,也是尹丰的师爷。常年跟着尹丰,算是松衡远的传话筒。 松衡远在华亭的这段时间。成绰一直在甘肃坐镇,布政使司平日有什么大小事物。他都会带过来像松衡远汇报。 章景同和成绰不熟。只知道他是师爷世家,族中子弟全部入的是幕行。平日冷冷清清的,和谁都不熟稔。 章景同颔首点头,进衙门叫人给外面干活人的人熬了凉茶。自己还添了半钱银子做添头,以孟德春父子的名义送了出去。 行脚帮的人心里暖暖的。几个人商量着怎么把章询的马车补起来。 前些日子陇东来人把章询的马车拆的七零八落。修起来十分费事。 章公子大约是不想惹事。没找他们提修的事,问都没问一句。只有马还在行脚帮养着。 行脚帮堂主听了也同意,说:“行。章公子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们。他是外地人,在这里不方便的我们搭把手有什么。平日里哪次出车他少给我们了。” 最重要的一句,他们没说出来。 钱是小事。这份尊敬难得。江湖人想得到这么平等的对待多久了? * 孟德春和尹丰商量着放粮的事。尹丰余光看到松衡远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不由得上前劝道:“老师,您消消气。” 尹丰像个儿子一样依偎在年迈的松衡远身边,柔声道:“您别生气了。我看王将军的主意就不错。我们盲给他哑收,谁都不拆穿谁。” “将来谁东窗事发了,朝廷怪罪到谁的身上了。谁自认倒霉就是。” 师生两争执不断。一旁的孟德春把头垂的低低的,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官官相护。不外乎如是。 尹丰一屁-股烂账,王匡德满身麻烦。两边都不想交底,原本的合作也没谈成。现在秋粮慰兵迫在眉睫,朝廷盯着。 这两人就打算盲给哑咽。 说白了,就是尹丰这边随便拨粮,把排场和气势弄起来让百姓知道。 王匡德那边盲收暗吞,不问不查。将来朝廷上问起,就说慰兵的秋粮已经发了。 简直蛮干!胡闹。为了自己头上的官帽,就不管兵卒的死活了。 就这,王匡德还敢说自己爱兵如子。 我呸! 孟德春义愤填膺。 师爷房里,孟宜辉远远的看见父亲脸色不好。像个猴一样就窜走了。还不忘带上好兄弟章询。 “同景,今天别上衙了。跟我去粮仓。”章景同诧异,他神神秘秘的靠近说:“我爹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去触霉头了。” 章景同哑然失笑。 路上听了前因后果,孟宜辉满腹的抱怨:“你说那王匡德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尹大人是他东翁,关系着他就算了。心到操劳个远。谁在乎啊。” 孟宜辉嘴上这么说。眼底闪的晶亮可骗不了人。——他还是为父亲骄傲的。 章景同微微的笑。 两人也不敢胡跑。怕孟德春知道拿他们撒气。 孟宜辉章景同就去看他们搬粮了。 仓廒站了满场子的人,粮食袋子满满当当的堆在门口。日头毒辣,昼夜温差大。不少男人坐在地上擦着汗。 孟宜辉和章景同的出现,引起一些视线。但谁也没在意。两人都不是生脸,看着衙兵和这两个少年人打招呼,众人就知道是两个官少爷。 不是官少爷也是混衙门长大的。 仓廒门口守着两个散懒的衙兵。老油混子见有人往里闯,看都不看一眼拿长刀鞘一挡:“仓廒重地,闲人莫入。” 孟宜辉啪的从他后脑勺呼了一下,环着胸道:“老虎,你这是挡哪门子闲人啊。” 李老虎被打出三分火气。“你谁啊你。大家敬你一声孟少爷,还真以为你是衙门的公子呢。你也不姓尹啊。” 孟宜辉觉得没脸面。登时变脸就要发脾气,章景同拉着他说:“算了,我们正好去吃酒。左右都是得罪人的事。正好……”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还不去玩。 “对!走走走,去江莱楼。还是你小子聪明。”孟宜辉当即心领神会。和章询勾肩搭背的就走了。 这下轮到李老虎惴惴不安了。 孟宜辉的的爹是华亭县的钱粮师爷。谁不知道华亭县钱谷是个大坑。不然干嘛这么露脸的场合,不大大方方把门打开,让大家看看粮仓谷满。 孟师爷派自己亲儿子过来,指不定有什么要事呢……这要是耽误了。 看他那不情愿的样子。他岂不是现成背锅的!! 李老虎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赔着笑说:“孟少爷,孟少爷留步。”他不顾一切的挡在前面,低低的道:“……我这不是在这守了一天了。人燥的慌。” “尹大人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让我们轮班。我这又累又饿的。您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生气了。” “我这就是那不入眼的蚊子,嗡嗡两句您别在意啊。” 市井百态,章景同抵唇轻笑。余光看着孟宜辉,解气了吗?要不要进去。 孟宜辉眼睛瞪大:进去干什么。喝酒去。 章景同单手碰了碰鼻子,清咳一声,低声说:“喝酒我可不去。我今天上衙还没有在孟师爷面前点卯。这可全赖你啊。” “我们来仓廒还算正经事。出去喝酒,醉醺醺的回去怎么交代?” 两人窃窃私语,李老虎以为章询在给自己说情。忙讨好的笑笑。 孟宜辉被章询游说的也有些犹豫,折中道:“那我们在仓廒里喝酒怎么样?” 章景同扶额,他微不可见的点头。“行吧,随你。” 孟宜辉就顺水推舟,给李老虎了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李老虎一听孟宜辉点的酒都是上好的,还点了好几样素菜。 陇东肉菜不贵。蔬菜却贵的惊人。但他一句也不敢辩驳。章景同见状,偷偷给李老虎塞了半钱银子。 李老虎正要推拒。章景同小声道:“快去快回。别推来推去的了。大家都是底下办事的。都不容易。” “哎,哎……” 李老虎拿人手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腼腆了半天。还是拿着银子去了。 等他置办酒席回来。再看章询,就像看亲人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空旷的仓廒内, 光线透亮充满灰尘。高高垒起的粮袋形成一堵粮墙挡在大门口,看起来富裕极了。 孟宜辉坐在地上大块朵颐, 一边喝着酒。一边夹着小配菜,他对章询喊:“你快下来吧。喝个酒还爬那么高,你是属窜天猴的啊。” 另一边,章景同单手持着酒壶。玉立修长的半个身子坐在梯-子上,正低头看着巨大空荡荡的仓储。他换了一个又一个。 李老虎都看不下去了,帮他扶着梯-子道:“小章师爷,你别看了。全是空的。没什么好看的。今秋的粮食三分之一都在这了。”他一指背后的粮山。 章景同敛眉不语,捏着袍角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李老虎伸手扶了一把,叮嘱道:“仔细脚下。” 章景同笑了, 把酒壶递给他道:“你也来喝两杯吧。” “这……不太好吧。”李老虎余光看着后面的孟宜辉。 章景同恍然神悟, 指了指大仓后面。勾着他往里走:“我们那边看看。” 李老虎心里暖暖的。知道章询是自己人。和孟宜辉那种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少爷不一样。 李老虎心甘情愿的陪着章询走完了大半个仓廒。喝到酒壶都没酒了。 章景同才接过空壶,放在手里把玩。状似无意的问他:“这次给陇东拨了多少粮啊。” 李老虎醉醺醺的, 闻言先是抿着嘴巴。看见笑吟吟的章询, 想了想伸出三个指头。然后又扣下两个,竖着一个一说:“只有……三分之一!” 那就是杯水车薪了! 章景同心凉了半截。 就这么四个字。朝廷要花大量的人力物力,言行拷问,明探暗访才能得到的数字。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问直接能接触到这些人。不起眼的小人物。 章景同想了想,颇为掏心窝子的说:“我来华亭之前。也不知道这也是个四处窟窿的地方。看来我得早点另谋生路了。” 章景同一脸发愁的说:“朝廷让秋粮慰兵。尹大人这么糊弄天家。我看我还是早点给家里低个头认个错,回家去算了。外面的日子可真难熬。” “这才哪到哪。”李老虎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道:“尹大人都够清廉的了。他也就是好-好-色,又菜又爱赌罢了。皇上要是砍了他才叫没眼珠子。” “哦?您对尹大人评价这么高。”章景同撇嘴说:“都喝醉了还不忘拍马屁。呵, 我可不帮你传马屁。” “马屁。呵?什么叫马屁。” 自尊狂妄要强的人是不喜欢人反驳的。尤其是喝醉酒,自尊心膨胀以后。 李老虎冷笑着说:“你瞧着陇东粮仓空成这样子。好像尹大人是个窝囊的。可好歹, 自打尹大人来了华亭。我们的陇东的粮食,全都流向朝廷了!” “火耗亏空,亏也是亏给我们自己人了。以前那些狗饕餮, 连军粮的生意也敢做……堂堂军镇,十仓九空。百姓们心知肚明,宁愿把孩子送去入武籍吃个饱饭。都不愿意把孩子送到军队里饿肚子。” 大魏太平了太多年了。 和景帝、开泰帝、承治帝,三代帝王都是内斗。大魏之外四海升平,鲜少有战争。 李老虎开泰年间的时候就守在这里了。 开泰年间,开泰帝心腹狭窄,只重用齐地的人。把前朝诸多官员冷置。京城怎么样,李老虎不知道。 反正边镇是乱透了!卖军粮的,卖老婆的,卖脸皮的,甚至卖通关文书的。不少大周子弟都混到大魏的书院里来读书。 章景同闻言怔道:“这么说,尹大人来了之后,肃清吏治。是位好官了?” “没有。”李老虎撇嘴,说:“尹丰刚来的时候也是面瓜。窝囊的很,只会打牌摸女人。也不见他是个好官。后来他老师来了,做了甘肃布政使。他才硬气了些。停了华亭卖军粮的生意。” “京城里换了新皇帝。风气变了,大家逃的逃,蹿的蹿。开泰帝悬梁自尽,小齐王落地逃跑。华亭的旧官还以为齐王的江山等坐到千秋万代呢。哪曾想他是个老实皇帝。死了也没把皇位留给自己儿子。真的还给侄子了。” 以前的旧官也怕啊。真论起来,他们不算齐王的人。不然就不干那些让人戳祖宗脊梁骨的事了。 可他们干的那些脏事。是新帝能来对付齐王最好的靶子。——看看,齐王的吏治下都出了些什么狗-屎官员。 大家惶惶不可终日。对尹丰的挑衅惹事,也没人敢往上揭了。 反倒是华亭空下来的粮仓。成了尹丰官帽上的铡刀。 “这些年尹大人也不是没想过把粮仓补起来。到底是军镇……真这么空着,哪天打起来了。大家都要遭殃。” 可尹丰一没钱,二朝廷没人。 百姓倒是一年一年种粮。但每年秋收交上去,粮仓就见空了。尹丰谁也不敢说。就自个闷着。 孟德春是华亭的钱谷师爷。他也是老师爷了。对陇东先前的事清楚的很。他拜尹丰做东翁的时候,就知道陇东粮仓迟早有一天要东窗事发。 到时候尹丰这个当了快三十年的地方县令跑不了。但孟德春也在赌。他赌尹丰官运,也赌朝廷不会打仗。 也许,万一,东窗事发前他们就被调走了呢。 但显然尹丰运气不好。孟德春运气也不好。 章景同听完陷入沉思。 如果陇东真的空到这个地步。那王匡德的话倒是可以佐证了。 ……如实核报人数。拨下来的粮肯定不够一半士兵吃。只有虚报了,拿空饷的闲粮抵下来。将士们才有可能吃饱饭。 日渐月累,阴差阳错下来。到了朝廷要打大周的时候。边境风声鹤唳,大周草木皆兵。派了不少探子过来摸底细。 可叹的事,陇东谎报的兵口瞒了朝廷,也瞒了大周的探子。大魏朝廷自个对陇东兵营的事尚且摸不清底细。 更妄论还要偷偷摸摸行事的大周了。 难怪赵东阳会死于一本假兵册。 也难怪王匡德明知朝廷大力要查,仍然死守底线不肯吐露实情。 章景同失笑摇头。越想越不理解。 按理说,王匡德和尹丰某种程度上应该是一类人才是。怎么这两个人互相提防的这么厉害。好像都认为对方……呃,怎么说呢。 反正很微妙。 不管是王匡德应对尹丰。 还是尹丰对付王匡德。 两人都有点看对方不顺眼的意思。不,不顺眼这个词太褒义,太欢喜冤家了。 更确切的说。好像在王匡德眼里,尹丰是大周奸细。在尹丰眼里,王匡德是大周奸细。 有了这个觉悟之后。再想起之前两边师爷的谈判、约定、合作。怎么品,都有点互相试探的味道。 章景同把玩着酒壶。 * 蒋菩娘回到蒋家后,就像被困住的鸟。 蒋英德去看她的时候,见她蔫蔫的。不由得道:“你怎么这样没精打采的?我那些朋友要是看你这个样子,早就清心寡欲。不念叨你了。” 伏案如海棠,蒋菩娘忽的一惊绽放如春蕾。她有些不安的捏了个珠钗在手里。平静地问:“谁念叨我了?” 蒋英德没有察觉。吊儿郎当的说:“还有谁,你见过我几个朋友。” 蒋菩娘盯着手里的珠钗,手指无意识的抠着。 蒋英德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就难受。 “小八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九公想让你进宫,那个叫王元爱的也热情的很。一心想让你给他的姐妹们做台阶。” 蒋菩娘身份浅,好拿捏。 没有母族依靠,是个天生的美貌尤物。还有‘被许配过’这样的污点。 她天生适合让人豢养在男人的后宅。当做极乐天堂的尤物对待。可偏偏蒋菩娘是个硬骨头,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以命为搏。 蒋家曾经在她这里吃了大亏。虽然蒋菩娘没有让蒋家吃什么亏,也没有让蒋家伤筋动骨。但她那光脚不怕穿鞋的莽劲儿。实实在在让人心突突。 故而这次蒋九公是特意来同蒋菩娘说一声的。对,是说一声。还不是来商量的。 蒋菩娘自己也没有个主意。 ——她不可能和蒋家斗争一辈子的。 不嫁。这个世道没有人能认为她能活下去。嫁人,如果注定要做妾。做太子的妾似乎也不错。王家也是个很好的去处。 ……曾经王家一门十二位皇后。如果将来王姑娘有造化。她跟在将来皇后身边,好好服侍。将来也是一条出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她心里就五味杂陈的,沉甸甸的陷下去。好像整个身体都在警告她:你会后悔的。 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蒋菩娘错乱、难受,她久久没有给九公回复。 蒋英德看在眼里,开口劝道。 “我那个朋友章询章同景知道吧?就是上次跟我们关在陇东军营的那个,长的很白,英姿勃发的那个。眼睛像个小孩似的。” 蒋菩娘当然记得。章询的眼睛很有特色,黑白分明,纯真贵气。有种很纯粹的少年感和幼齿感。可偏偏他又是沉稳调笑的那种性子。让人印象深刻。 蒋英德叹气说:“之前章询还来找过我。让我劝你离东宫远一点。他是浙江章家的人。他们那一支就京城章家的本宗。两家不亲近,但是渊源很深。他说太子和章家的人一直都很亲近。” “王家未必就能再嫁进去一个皇后。章家可不会允许。你搅合在里面,未必有好下场。” “你看那王家如今还花团锦簇的。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罢了。一个已经落魄的家族拿着女儿去东宫搏生死。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家给你许的热闹。你到时候跟着去了。十有八-九是从王小姐身边的婢女开始做起。” “那王家真要那么有自信。怎么碰见个美貌的你就要带回去帮王家小姐争宠。你见过太子吗,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样人吗?” “坊间可都说了。太子有奇珍异癖,日夜和两条黄金蟒同-眠。身边不是狼豺虎豹,就是猛禽野兽。你去,你活的了吗?” “你若是惹太子不高兴了。搞不好都不是太子把你丢进冷宫让宫人把你处死。而是让自己的野兽把你吃了!就像这样,啊呜。” 蒋英德破功一笑,吓的蒋菩娘花枝乱颤。她眉眼染着徐徐笑意,娇嗔的说:“瞧三哥你说的。坊间人言可畏。太子是什么样你我怎么可能知道。” 蒋英德一愣,看着眉眼弯弯如月的妹妹。忽的一怔奇怪地问:“你怎么笑的这么高兴。” “有吗?”蒋菩娘摸着自己的脸。 大概被人关心着,总是高兴的吧。 蒋菩娘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关心、呵护。 以前赵东阳呵护她,她视他为父。后来蒋英德关心她,她视他为兄。 这世间的父母亲人,未必要有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天章景同回去, 刚洗过澡。正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炉子前吃小汤粥。 兰妈妈突然期期艾艾的进来。 章景同侧眸:“有事?” 兰妈妈从袖口取出一个手帕来。打开放在桌子上,上面静静的躺了一串佛串。 章景同好像被刺痛目光般, 突然心虚。他咳咳咳的呛了几声。明知故问:“这是?” 兰妈妈道:“我们家小姐说。这是蒋三少爷当初强买强卖您的。她是个女儿家,合该要把东西物归原主。” 章景同道:“哦……我收了银子,也算不上什么强买强卖。你让她收着吧。” 以前章景同不知道他的佛串被交到一个什么人手上。心里很反感,这才有些不依不饶的。长辈给他的,他自然珍惜。 可现在知道对方是什么样一个人了。章景同就看开了,只当自己乐善好施。他放下勺子,抬头道:“对了。我这还有七百两银子。你有时间给你家小姐拿回去吧。” 章景同说:“蒋英德少爷是我的至交。这么坑朋友也不是我的一贯作风。” 他笑了笑,道:“先前向蒋少爷收银子,和他开玩笑的成分比较大。现在蒋妹妹回了蒋家。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手上有些余钱, 人总能舒坦些。” 章景同说完淡淡的心想。如果蒋菩娘不抗拒蒋家的意思, 下次再见她。应该是在东宫吧。 真是……有缘分。 以前他在江州遇上南嘉鱼。后来成了他三叔的妻子。 现在他在陇东遇见了蒋菩娘。没想到她会是他将来的长辈之一。 ——章景同和太子差着辈分。两人年龄虽然相差不大。可若不按君臣礼,太子和章景同父亲是一辈人。两人是表兄弟。 正正经经喊起来, 章景同是太子的侄子。 * 中午, 兰妈妈揣着银票去蒋府求见。 章景同受孟德春安排,和孟宜辉一起去陇东军营跑腿,观看发粮。 两人年轻力壮,又得孟德春心意。正适合跑腿。 此举正和章景同心意。 孟宜辉却抱怨自己被使唤的直溜溜转,“我爹怎么有点好事不想着咱两。使唤起人来到一套一套的。” 章景同笑了笑,平和豁达。 孟宜辉嘀咕道:“你这个人上进的让人犯怵。我说你怎么就对早着糟心事这么感兴趣呢。上次拉着你去喝个酒,你都能跟李老虎聊起来。丢我一个人在旁边。” 孟宜辉其实有点嫉妒的不是滋味。他和李老虎认识了多少年了, 都没处成朋友。 章询和李老虎才见了一面。两人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然后一深想, 好像章询和他、和蒋英德也都认识不久。 可不知道是不是三人一起‘共患难’过的原因。孟宜辉和蒋英德都觉得章询人不错,能处。是个值得交的挚友。 ……可明明他们认识章询时间也不长啊。 章景同闻言微怔。在他心里孟宜辉、蒋英德都只是比较相熟的人而已。虽然口称朋友,但在他心里这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还算不上朋友。 和孟宜辉的赤诚一比。好像他的确有些卑劣了。 至于蒋英德。两人认识本来就是个意外。之后互相利用的成分比较多。章景同对他到谈不上什么卑劣不卑劣,两个人半斤八两。 章景同淡漠的没有什么真心。他自己却难以察觉。 有一种人人缘好。他能轻易的和任何人交好。但他没有朋友。 或者说,他对朋友的定义比其他人都严格。并不是任何一个相熟认识的人,在他这里都称得上是朋友的。 章景同笑着说:“你喝醉难道不是我背你回去的?” “呵。”孟宜辉文儒热烈,书生气中带着少年意气。走马扬鞭,颇有章询不厚道的意思。 章景同打趣他道:“瞧你怎么跟个捻酸的妇人似的。我有求于人,又是个小辈。姿态低一点自然就讨老人喜欢。你是嫉妒你爹待我好啊,还是嫉妒李老虎把我当亲子啊?” “无聊。我嫉妒你干什么。”孟宜辉扬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军营。士兵核对过身份后,带他们去了校场。 校场正在发粮。章景同一过去就发现士兵们高矮不一,层次不齐的厉害。不单单是瘦,而是很明显。 兵营里有很多年轻的面孔。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 章景同紧紧皱起了眉头。大魏征兵起止年线确实是从十二岁开始的。但那时战时先帝定下来的制度。 而且当年元昌帝这么做。主要是放开了军户的孩子,那些从小耳濡目染受兵营熏陶的孩子。入伍后稍加调-教,就能在战时当一方将领使用,独当一面。 后来太平了。征兵虽是有十二岁以上者,入伍从军。但更多的时候是要丈量身高。哪怕年龄满了,至少要过了六尺才有资格入伍。 平日王匡德将军身边守的都是精兵强将。章景同来了几次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今天军队发粮,章景同看到世态百相,脚步凝沉的都有些迈不出去。他格外揪心。 这是他远在京城高枕无忧看不到的场景。 * 孟德春送来的粮食并不多。每个人可领到的口粮也极少。 章景同没什么好看的。在旁边站在一会儿,就挡着太阳和士兵们坐在一块闲聊起来。 王匡德军纪甚严。大家三三两两的散了,坐姿也很整齐。章景同这个生脸一靠过来。大家都肃正起立,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独留章景同一个人在原地迷茫。 兵来兵往的校场。章景同坐在背阳的空地上,一言不发。沉着冷静。 孟宜辉凑过来道:“你坐这干什么呢?是图晒呢。还是图清静呢?” 章景同指着不远处的士兵道:“就这些小孩,上战场保家卫国?难道我大魏就找不出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了吗。” 孟宜辉打趣笑道:“年轻力壮为什么要来当兵啊。入武籍不好吗?至少那些江湖门派教真功夫,还给发粮发月钱。” “朝廷对武籍虽然禁制大。但只要不考武举,不走仕途。三教九流,哪有帮派自在。” “将来学成出师了可以开宗立派。收徒开馆营生。” “没有那个头脑,可以去当赏金猎人。专门给衙门干脏活,不也来钱快。” “实在都不济了。在门派中混个老资历,在帮师父师兄打理门下产业,也是一条出路。” 孟宜辉到底在陇东生活了多年。对这边的情况了解的很。他很散漫地说:“参军?到底有什么好。大魏重文,是个书生还好。为官科举,读书做账,再不济入幕行,拜个东翁出谋划策。” “武将?大魏太平了快百年了。没有战事,拿什么建功立业?” “边境久年无战。几代帝王风云更替,抓的都是京城内地的守防。边境卫所鞭长莫及。将军尚且如此。底下的士兵入伍能落得什么好?” 孟宜辉撇嘴道:“也就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看不起江湖人了。在我们陇东,稍微有点力气高个挺拔的,都拜江湖门派了。差一点的才来入伍当兵。” “这两年都算好的了。咱们当今天子不畏战,愿意洗刷国耻。不少男儿都踊跃报名当兵。一来是士气振奋,二来这是个搏前程的好时机。大家都想拼一拼。” 孟宜辉望着章询一脸沉思的表情,拍着他的肩膀说:“宽心吧。这世上不是你一个人可怜。” 孟宜辉说:“你看看你,你都够好了。浙江章家,堂堂望族。家中富庶的养着你,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功名。” “但你也要知足啊。你能少年中举,少不了家族的供养。” “总不能家里供你读书的时候,你认章家的好。现在章家要避开本宗的锋芒,族中子弟只能暂时蛰伏外地为幕。你就觉得章家委屈了你。——你若生在旁家,能不能考中童生都两说呢。” 不过话虽这么说。孟宜辉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他颇为意难平道:“……我爹常跟我说,这世上能有几个章年卿。少年及第,十四五岁就入翰林。金榜题名,人生得意。” “他入翰林那会儿。章家好也不好。虽然父子同朝为官,却也不让人忌惮。也没什么避讳的。不像现在,章家鲜花着锦的。朝廷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连你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旁宗都被连累。” “可我们这辈子不能只跟他比啊。” “天下挤挤攘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遇。哪怕是许淮那样六元及第的天才。家族拼命供出来的。官途一路顺风顺水,可人到中年,正是得意时。人还不是走了。香火断的干净,连个根都没留下来。你看,这你就不羡慕了不是。” 章景同有些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 他很为难。 直到现在,章景同才发现。原来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对自己不认识的人,家中数如家珍。侃侃而谈。 章景同不接话。 孟宜辉也不知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宽慰他。说:“心情好点没有?还在感春伤秋吗?” 章景同哭笑不得,解释道:“我没在感春伤秋。只是感慨一声陇东军营士兵年纪之小而已。” 他洞悉的说:“倒是你。我以前倒没看出来你心里压了这么多的石头。想做官?” 章景同一针见血。 孟宜辉这些话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对读书人而言,少年功成名就。是一件非常有吸引力,充满天赋使命的事。 没有一个人的梦想是给人做师爷。 如果科举路上有出路的话。谁愿意蹉跎在东翁身边,把一生的荣辱都绑定在另一个人的官途身上。 孟宜辉在自己非常在意的事上,反而闭口不谈了。他岔开话题说:“中午吃什么?这里离江莱楼有些远。前面有家凉茶铺子,兼做凉粉还挺好吃的。中午一块过去吧。” 章景同顺着话说:“不能吧?王将军难道不管饭。我们可是代表尹大人来的啊。” 以王匡德的身份,并不是每次都会接见他们。但管饭是起码的待客之道。 不过陇东来人,除了王将军亲自宴请。大家很少留膳。——军营的饭菜,可不大适合待客。 孟宜辉听了抱怨,但他也知道章景同为什么想吃军饭。他道:“你可真行……算了,我去找管事的问问。今儿我们跟着士兵吃好了。” 章景同和善的拍了拍他的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陇东军营的军饭管饱, 但味道实在清汤寡水。几乎连正经的盐味也尝不到。 好厨子一把盐。 没盐的饭孟宜辉都吃不下去。更何况锦衣玉食的章景同。 孟宜辉吃了一半放下碗。章景同则跟着士兵一起用了饭,还舀了一勺鸡蛋青菜烫。 孟宜辉闻到鸡蛋的腥味就受不了。“别喝了。跟我出去喝凉茶吧。” 这次章景同没拒绝。他咽下了一小口, 实在喝不下去。用帕子擦了。——这泔水一样的味道。章景同不敢苟同。 王匡德正和夫人用膳。听闻华亭来了熟人,还在兵营里用了饭。 王匡德停下筷子,重复问道:“你是说那个小章师爷主动要留膳?” 士兵不明白将军为什么对一个小不上名号的小师爷这么关注。但还是一五一十道:“是。和他同行的孟公子还很是不高兴。章公……小章师爷执意留下。” 士兵顺着王匡德的抬举,也把他称作小章师爷。 王匡德沉吟片刻,有些不明白章询的用意。 他没有召见章询、孟宜辉两人。却在第一时间让厨房上了一份士兵今天中午的午餐。 王夫人见他如此,也以身作则。 饭食简陋,却有肉有菜有汤。王夫人主动给二人一人舀了一碗青菜鸡蛋汤。 王匡德看着清汤寡水眉头紧皱,手里一顿,半晌食难下咽。 秋粮慰兵结束了。今年冬天-朝廷不会再给陇东放粮了。华亭今年拨过来的秋粮。根本难以让士兵过冬。 他和尹丰说好了。一个盲给一个哑收。 如果想要让士兵日子过好一点。就得花银子去朝廷周旋打点, 找内阁阁老。想办法让六部核议, 给边疆加军需。 这些事不是王匡德一个人掏腰包能做到的。整个陇东兵营所有将军、卫所联名求怜。许是还有些希望。 ——尹丰比他想象的还吝啬。 又或者说,尹丰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艰难。官仓可能比他猜的还要空。 王夫人面不改色的喝着汤。 等王匡德喝了一口, 呼啦一声吐出来。他才神情尴尬的叫了声:“夫人, 你怎么喝完了?” 王夫人平静的笑道:“士兵吃得,我有什么吃不得?” 一句话让王匡德喟然许久,叹道:“是啊,士兵吃得。我又如何吃不得。” 王匡德连叫伙头兵来问罪的力气的都没有。 他知道伙头兵为什么这么做。 陇东荒凉。无论是投奔江湖门派的,还是入伍从军的为的都是吃饱饭。 ……可王匡德没办法让自己的兵吃饱。又不敢让士兵知道实情,扰乱军心。 只好让伙头兵背了这个锅。 如此一来,大家只会埋怨伙头做饭难吃。没有人会疑心是军粮不够。——真正饿的人什么都能吃。也不怕饿的狠了。 王匡德按着心痛, 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了青菜鸡蛋烫。“夫人,给我换衣服。我去华亭见见尹丰。” 王夫人满脸担忧。 令丫鬟取过衣服, 来给王匡德扣上时。还担忧的说:“将军,我看我们还是找王家想想办法吧。” 出尔反尔真小人。 就算将军不在乎自己是小人还是君子。可当初和尹丰说盲给盲收的是大人。粮收到手,手里嫌少的又是大人……尹丰只怕会暴跳如雷。 王匡德说:“那我也得去。”他握住夫人的手, 宽慰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冲动的。” 他耐心解释说:“我不是去找尹丰翻脸的。你看,我和他现在都面临着共同的处境。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们是朋友。” 既然他们都缺粮?为什么不能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个粮食。无论是从朝廷讨要,还是私下想办法采买购粮。 他们能‘合作’第一次,盲给盲收。 为什么不能合作第二次?等粮食到手后,再各自充裕自己的仓库。 小章师爷少年真诚的脸浮现在王匡德脑海。王匡德赞同的叹了一声,说:“他说的对。我和尹丰确实应该坐下来谈谈。” 王夫人不知道丈夫口中的‘他’说的是谁。“尹丰的师爷说的?” “师爷?算吧。”王匡德笑着说:“小章虽然不是尹丰身边的师爷。确是跟着孟德春的。” 他们这些用幕僚的人。很明白王匡德、孟德春这样人的地位。 王夫人听了这才放心些许,她笑道:“既然尹大人也有这个意思。我就放心了。大人一路小心。” 王夫人此话一出,王匡德反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尹丰…… 他也不知道尹丰是怎么打算的。 也许那个小师爷耍了他呢。 * 王匡德鲜少这么卑躬屈膝的露面。 华亭县里,孟宜辉和章询两个小子被堵在师爷房里。县令尹丰背着手,不可思议的转了半晌。 尹丰再次问:“若真如你们所说,王将军连见都没见你们。为何你们前脚刚回来,后脚他就跟来了。还指名点姓的要见我?” 尹丰话虽是对着两个人说的。眼睛却始终看着章询。充满狐疑。——孟宜辉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有什么蹊跷也肯定是这个外来的章询搞的鬼。 这个小子。到陇东以来一直都上蹿下跳的。 章景同也不辩解。就腼腆的笑着。 尹丰审视的看了他半晌。少年纯真黑瞳,黑白分明的水丸,让人很难把他当个成年人看。可他分明又生的玉立颀秀,身高挺拔。 尹丰咂摸了一会儿,勾手让他上来问:“你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去陇东军营吃饭呢?” “饿了。”章景同给出一个鬼都不信的答案。 尹丰冷笑,却拿他无可奈何。只道:“我去见王将军。”他警告道:“若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就从我衙门滚蛋。” 章景同无妄之灾。却并没有怎么在意。 他大概能猜到王匡德是为什么而来。 ……在秋粮慰兵这件事上,陇东和华亭并没有谈拢。 去过军营之后。章景同就知道,王将军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倒是没想到王匡德会这么快就来见尹丰。——他还以为尹丰会去见王元爱,琢磨怎么掏银子打通内阁廷议呢。 章景同并不关心王匡德和尹丰谈了什么。到了时辰就下衙回家。 他知道王匡德现在和尹丰谈不出什么结果。 两个人的牌都没打完。各自防着底线,谈也是白谈。空浪费时间罢了。 * 章景同回到家门口。见靠西边白墙处停着一顶烟青色小轿,一看就是特意在等人。他顿了顿脚步。没有上前。 兰妈妈小步跑出来,内敛羞涩的喊了声:“章家少爷。” “恩?”章景同挑眉等她说完。 兰妈妈神情很是愧疚不好意思。她觉得蒋菩娘这样跑来太不淑女了。欲盖拟彰解释:“我们家小姐非说不收您的银子。要亲自给您送回来。” 事实上兰妈妈很是不懂自家姑娘的所作所为。 蒋菩娘现在回家了。不是在陇东那个僻壤小屋里。东西和银票是她带来的。不收她再带回去就是。 可蒋菩娘却说:“你带回去他也要怪你办事不力的。他们这些少爷,专横惯了。我怎么舍得妈妈受苦。” 蒋菩娘这话说的有依有据。兰妈妈照顾了她十几年,比奶娘还亲。比柳崔萍更近。 兰妈妈心里暖暖的,便允了。 蒋菩娘是出来买胭脂水粉的。身边丫鬟婆子没少带。兰妈妈知道她想和章询单独说话,借口支开了几位。 大家都知道兰妈妈现在在一个小户人家做下人。也不拦着主仆两说悄悄话。 章景同冷淡的处理道:“男女有别。蒋家妹妹品性高洁,不愿意收。就劳兰妈妈辛苦,帮忙收回吧。” 兰妈妈一时间对章询异常有好感! 他可真是个君子。克己守礼的,不计较女儿家冒失。也不在意她冒犯。 兰妈妈欢欢喜喜的跑去了。 蒋菩娘却半晌没声,良久才从烟青色的轿子窗处伸出皓白手腕和冷青色精致的暗纹袖口。 章景同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转头。兰妈妈捏着银票回来,有些怔怔的递给他。 章景同不禁问:“她说什么了?”他一捏银票,只有纸感。那串佛珠她没有退回来。章景同心里闪过异样的感觉。 兰妈妈则表情古怪道:“没什么。我们家小姐说了。买卖两讫。章公子自然觉得自己是个卖货的,没有什么可值得多谈的。她就不多叨扰了。银票公子就收下。大家坦坦荡荡。” 当头棒喝!章景同好像被人隔空抡了一巴掌。他那点缔结,被蒋家妹妹以一种响亮的方式甩了回来。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在一瞬间就生气了,怒尔尔的走了。还给兰妈妈留下这样一句话教训他。 一如既往的有气就撒……绝不憋着。 章景同失笑。 * “焦俞回来了吗?”章景同把银票压在镇纸底下,照常习字消食。 王匡德不肯和章景同消息共享。 章景同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暴露身份。只好派焦俞去强行摸底,好做到心里有数。 谁知太阳下山,焦俞还未回来。多日未见的崔老架着马车从京城赶回来了。 章景同忙去迎接,搀住他道:“您老怎么又来了。不是让您回京城歇着吗。” 崔老颤颤巍巍的,一把老骨头连着大半年来回赶路。口干舌燥人疲心乏,几乎说不话来。只是看着自家大公子还是满眼高兴。 崔老道:“老奴给大公子请安了。马上到年节了,大公子这些日子可安啊?事情还顺利。”他笑呵呵的满是关怀。 环俞一个人忙前忙后搬马车。仓旧的轮子托着内壁崭新的马车,灰扑扑不起眼的停在门外。 章景同租的这个院子实在小,马车进不来。环俞只能一趟一趟的搬东西,再把马车寄到车马行。焦俞不在,他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怎么这么多东西?”章景同惊讶,搭把手按了把摇摇欲坠的礼盒。 崔老满足骄傲道:“您一个人出门在外,夫人放心不下。知道我还要给您来送东西。就带了一些家当过来。” “大公子您放心。都没什么标记,没有家戳。全是外面添买的,你常用的。夫人还给您做了一身衣裳。” 这次章景同真的惊讶了。 尹凌清的针线很蹩脚的。 母亲向来觉得她手艺不好,从来不给他们做针线。这次居然‘亲手’给他做了衣裳? 章景同心里感动一热,解开包袱摸上衣服却笑了。他眼底笑染,没有在崔老面前下母亲的台。果然,还是镇国公府的绣娘做的。 以前父母吵架时。母亲就是这么糊弄父亲的。她惹了父亲生气,父亲气消了给她找台阶,让她亲手做一件衣服给他。结果母亲就偷偷让镇国公府做了一件过来。 父亲起初不知道。还得意的穿了好久。后来发现真相,失望溢于言表。好几日都把母亲拎到书房里去做针线。 三年过去了。那件衣服也没做出个雏形。 章景同珍惜的收起衣服,笑着问崔老:“当初不过是支您回去而已。哪里是真要三叔的佛串……再说了,即便我真要。一件小东西而已,夹在信里从驿站寄过来就好。” 说到底还是心疼崔老舟车劳顿。 崔老见大公子始终不回答近况,知道大公子的事办的并不顺利。他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下午好呀~ 第37章 主仆二人安顿下后。章景同合上门窗问:“三叔那边如何了?” 崔老叹了口气, 道:“大公子就别操心了。国公爷回来了。家里已经开始着手营救三爷了。章大人还让我给您说,您送回来的东西很有用!” 章景同听见国公爷三个字时还陌生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哦, 是了。他来陇东之前。祖父就不再是那个致仕的章首辅了。 他到底还是被帝王推到了公卿之家。从今往后就是奉国公了。 公卿之家和官宦之家是不一样的。 ——公卿承荫庇。子嗣出不出息,全看皇帝重不重用。 ——官宦靠科举。子嗣出不出息,全看科举能不能出成绩,官场会不会做官。 前者看似珍贵,可家族兴衰都在帝王的一念之间。后者虽然也要侍奉帝王,看帝王脸色。可一个是给皇帝办事。一个给百姓办事。 章家是靠科举起家的。如今变成了承荫庇的公卿之家,是好是坏。生死难料。 祖父婉拒了授爵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没能替子嗣扛下来。 章景同唯一庆幸的是。祖父至少保下章家两代人。父亲已经是大理寺正卿,侍奉皇上多年。他是天家留给太子的。也不会被抹杀。 所以,章家真正吃荫庇。是从章景同孩子这一辈开始的。——他那个未曾蒙面的儿子。将来一出生, 落地就是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可这个小章国公长大成人后是会吃死俸。还是会被会授实职, 得到重用。 连如今的章景同也不敢妄下论断。 崔老见章景同出神。不由得多叫了两声。 章景同回过神来,噙笑道:“祖父回来了就好。” 章年卿在章家就如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平日里无论他在哪。只要他一回家, 整个章家都会感到安心。 章景同迟早也接下这一棒。 崔老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章景同道:“大公子。这是您父亲给你的。” 章景同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 却发现是一串熟悉的佛珠。和他先前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佩戴痕迹,还新的很。 崔老道:“章三爷现在人在监狱。家里的串珠都是有定数的。夫人本想让人去找长武师父讨一串。大人却说不必。聿云少爷先前还送了他。拿来给你便是。” 章景同父亲,要比章家三爷、四爷、五爷大上整整一轮。章鹿佑看这几个小的,跟看自己孩子差不多。 聿云在江湖上闯荡,混出了些体面想着庇佑家人。他虽觉得好笑。但也暖心,就把东西收起来了。 章景同平静的点了点头。冷白修长的手上重新戴起了佛串。他骨节消瘦,只这么一串佛珠衬着, 颇有些禅意。 蒋府内,灯火月圆夜。 蒋菩娘盥洗后摘了珠钗, 素面朝天,穿着淡鸭青色的睡袍上了床。左手戴着盘出包浆的素净佛珠,纤纤细腕, 莹白玉润。 蒋菩娘微躺在床上恼意十足。她举起手,不满的看着那串佛珠。想揪了,抿了抿唇想到那叠银票,又收了手。 她抑抑难平。 那个章询怎么那么提防她。好像她是外人,要去害他/巴结他似的。 明明也算熟人。 蒋菩娘意难平极了,心烦气躁的睡不着。她心想,她要不是看在三哥面子上,谁认他是谁! 要是他今天好声好气,她两样都物归原主了。让他白落些银子傍身。 可谁让他脾气坏。 活该,她哥买来给她的,就是她的。 今后不还他了! 见鬼的物归原主。她花了银子的。 * 华亭县衙今日天还未亮,就降下来一个大雷。 孟德春把章景同叫进师爷房,给他了两贯铜钱,沉甸甸的的一个腰包。 章景同坠手的放在桌子上,不解的问:“孟先生给我发钱做什么?” 孟德春尴尬的看了眼章询,期期艾老脸窘迫道:“昨日王将军亲自来拜访大人了,却不知说了什么。尹大人勃然大怒。” 其实这个勃然是有水分的。 按官阶王匡德的品级远在尹丰之上。只是这些年武官荣衔太多。整个陇东的将军一抓一大把,比陇东的县令还要多。 倒显得陇东的将军不值钱了。 章景同没听明白,耐心的追了一句:“孟先生是想让我去打听消息?” 孟德春拊掌称是。他说:“昨天在尹大人身边伺候的有个叫春红的丫鬟,在两人谈话时进去送过茶。你找她问问试试。” 章景同眼皮子一跳,下意识的抗拒道:“孟先生,这有些不妥吧。” 孟德春也觉得自己损的很。人家清清白白的一世家公子哥,让他就美男计一个县令府上的小丫鬟。若是真的被惦记上了。他怎么跟人父母交代。 孟德春讪讪地说:“你且去试试,只是拿钱买消息罢了。又不是真的让你色-诱。” 章景同这才颇有华亭果然是个小县城的新鲜之感。他笑了笑,对此信手拈来。 章景同故作为难的推辞,讲了一堆家教森严。把孟德春老人家弄的深深愧疚。觉得自己害了孩子。才揣着一吊钱,进了尹丰后院。 尹丰在华亭另有宅邸。把夫人小妾孩子都安置在家宅里。只带着几个年长的儿子住这边。 偶尔设宴招待时,才会请夫人过来主持。 孟宜辉、章景同师爷房的人也常去后院。没人避讳什么。 不巧,今天尹夫人正在宴请蒋家女眷。其中为首的就是刚归家不久的蒋菩娘。她拖着蒋菩娘柔嫩白皙的手,不住的感慨。 “两年不见,小弗生的越发出众了。难怪小王大人见了你都喜欢。”蒋菩娘官名蒋孟弗。她表情冷淡的抽出手,并不热情。 章景同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转身离开。没有惊扰任何人。 奈何蒋菩娘正百无聊赖的左顾右盼,他的背影立即引起她的注意。 蒋菩娘心里拧了一下。看着身边的二伯母、四伯母。突然如坐针毡。 她好像一个任人买卖的货物。 蒋菩娘从来没有哪一刻是这么羞耻。 那种自己最不堪,最不愿让人看到的一面。突然被自己熟悉的人看到了。 蒋菩娘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烦躁。她掩饰般的喝了口茶。 今天大伯和大伯母来找她。说王元爱问她意思,让蒋菩娘来尹丰府上见面。 王元爱和蒋菩娘年龄相当,男女有别。王元爱既然想把蒋菩娘引荐给太子。给一场献美,就不会单独、私下见蒋菩娘。 哪怕是私约。也会在见面时带着其他人。 尹夫人知道连丈夫的老师松衡远都陪着这位小魔王逛、玩了好些日子。闻声,就主动请缨做东宴请蒋菩娘。 王家还算文质彬彬。到现在都只是‘利诱’而不是威逼。把一个锦绣前程摆在蒋菩娘面前,问她选不选。 蒋菩娘一直没有答案。 凭心而论。蒋菩娘不觉得进东宫是个锦绣前程。她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太子,充满恐惧。是一个随时会笼罩过来的压力。 可不进东宫。拒绝王家,面对蒋家。又是一条艰涩,蒋菩娘不愿意选的路。 她好想找人说说话。 一个不会谴责她想法的人。 * 章景同在前院叫住一个小厮。发了一吊钱给他,“劳烦小哥跑腿,帮我叫春红过来。” 衙门小厮挠着头,他道:“小章师爷,师爷房找春红干什么?” 章景同面不改色心不跳道:“问问她昨天给王将军上了什么茶。孟先生让我跑趟陇东军营,让我备点礼物。” 那这就是正差了。小厮也不觉得钱烫手了,欢天喜地收了钱,很快就传话把春红带过来。 春红显然是知道自己过来为什么。开口就道:“小章师爷买点别的吧。我看王将军不喜欢那茶呢。” 章景同慢吟吟的,笑着说:“哦?怎么会这样。孟先生昨日王将军和尹大人谈的不妥。走的时候还面色不虞。这才让我送些礼物过去。” 做师爷的,不就是替东翁描补的吗。 春红犹豫了一下,圆脸浮起担忧道:“……孟师爷一向让大人安心。夫人也常夸他。” “小章师爷是新来的吧。你也太小心了。孟先生打发您去就是碰壁的。倒不必讨王将军喜欢。你送什么他都不喜欢的。” “昨天我泡的铁观音。不过王将军并不喜欢。昨天还砸了茶杯。” 她努了努嘴,指了指衙门说:“大人斗法,小鱼遭殃。” 章景同立即道:“原是去挨骂的……多谢春红姑娘提点了。”他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春红见他生的英俊好看,忍不住就好心多提了一句。说:“不然你躲了差。拉了小孟公子去好了。” 章景同挑眉,一副不解的样子。 春红侃侃而谈,指教他道:“王将军和尹大人有些龌龊……你带小孟公子去就对了。这件事原就和孟先生脱不清干系。你让小孟公子过去听听也好。” 孟德春是华亭县的钱粮师爷。尹丰的左膀右臂,和孟德春脱不清关系。那就是陇东粮仓的事了? 章景同眼睛微敛。心里不解,这桩事已经众人皆知的公案了。王将军跑来翻个旧账,怎么就能让两人不欢而散? 章景同心神稳了一稳,上前把那另外一吊钱塞给她。低声说:“春红姑娘好人做到底。不妨给我说个明白。我也好办事。” “你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夫人和大人荣辱与共,夫人也想大人好不是吗。” 春红确实也不觉得自己在泄密。她又不是卖消息给外面的人。师爷房的人是尹大人的左膀右臂,比夫人还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你耳朵过来。”春红压低声音说:“……旁的我不清楚。只听见王将军说什么, ‘他是真心实意来详谈的。尹大人若觉得这是威胁。那两边就撕破脸好了。’还说什么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唇寒齿亡。如果真打起来。华亭拖了后腿他们在前线也不好受。” 章景同眉头紧锁。 春红咬了咬唇,道:“尹大人说, 王将军出尔反尔。那就破罐子破摔,谁都别好过。他会联合华亭、广阳等诸县,把地方的鱼鳞册交上去。让朝廷好好肃清一下军纪。” 这就是文官派系和武官派系的战争了。……奇怪,王将军到底说什么了。两边怎么谈的这么凶。 章景同微微倾身过去。正听的专注,忽然听到一旁清脆的咳嗽声。余光望过去。 暮秋初冬的无光昏黄的笼罩着蒋菩娘的背影,阳光在她背后煜煜发光。照的她整个人清透如神明少女。 章景同哂笑。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他低头继续和春红说话。 蒋菩娘却冷了脸,闲庭信步的走过来问:“章同景,你不是很守男女大防吗。我看你也是个伪君子!”她恼的直白, 大大方方的干净。 章景同忍俊不禁, 轻声解释:“这位是春红姑娘。我来办差。” 春红姑娘不解两人关系。轻轻屈膝福身离开,“小章师爷, 那我就先告退了。” 章景同颔首。春红离开。 蒋菩娘则好笑道:“原来你也是看人下菜碟啊。” “哦?如何说。”章景同含笑给她引路, 负手在背,“走吧,去哪。我送你。” 说着,打趣她道:“你把能给你带路的丫鬟赶走了。我也不知道熟不熟路。” 蒋菩娘亦步亦趋,单手遮着刺眼的阳光。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走了好一会儿。蒋菩娘才道:“我是偷溜出来的。” 章景同温煦一笑,并未追问。风轻云淡的气氛, 萦绕在两人身边。 蒋菩娘长松一口气。也不计较好章询的区别对待了。——他这个人待人时冷时热的。和他计较什么。 “章同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蒋菩娘忽然开口问。 “什么问题?”章景同笑着说:“我得先听了。” 蒋菩娘撇嘴, 说:“没有君子之风。”但她还是道:“你先前让我哥哥劝我。不要去搅东宫这趟浑水。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很是有深意。 可以先入为主的理解成男女之情。你为什么要劝我。 亦可以冷静的理解成,东宫有什么水深火热, 能否多言? 蒋菩娘自己都没查觉到她问的有多暧-昧。 好在章景同也冷清。他淡淡的笑着道:“你是蒋英德的妹妹。生的有骨有节。东宫埋没了你……” 他浮于表面的客气话说到这里。鬼使神差的想起蒋菩娘那封惊艳的家信。一改口吻,肃然道。 “你不适合。” 章景同真诚地说:“蒋家妹妹,是不是不进东宫,你无路可退?” 蒋菩娘霍然抬头。 章景同耐心地问:“……你这次屈服蒋家。是因为曾经呵护你的长辈赵东阳死了。还是因为太子相较于松衡远强出太多。是值得你托付的?” 良久,蒋菩娘才回答:“赵先生才刚走不久……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就谈婚论嫁。” 蒋菩娘的回答在两者之外。她不是想屈服蒋家,也不是害怕赵东阳死了。自己没有抗争的勇气。更不是因为太子是个更好的人选……可能,她会这么告诉哥哥、母亲、弟弟。 但蒋菩娘真正的想法是:她想不管不顾的清静一段时间。 章景同想了想,道:“蒋菩娘你若真想求我帮忙。你就要告诉你想要什么。而不是告诉我不想如何。” “你要说清楚,你想怎么生活。想要个什么结果……当然,让赵东阳起死回生这类事不算。” 这次轮到蒋菩娘愣住了,“帮?”她的声音充满迷惑。 章询为什么会觉得她是在求他帮忙呢。一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 难道是男子天生就有种救弱扶良的英雄心态?——太油腻猥琐了。 他把她当什么了。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有优越感? 蒋菩娘变脸比变天还快。 章景同立即感到身旁冷飕飕的。他停下脚步,开口问:“你怎么对我这么横眉冷竖的。” “我说错什么了吗?赵东阳不也帮过你吗。蒋英德也帮了你。怎么,我说了一个帮字。你怎么就一副我羞辱你的样子。” 章景同一转身被太阳照的刺眼。下意识打扇子挡了挡光。黄褐色直裰修身,玉立修长。 蒋菩娘一噎。“我,我……” 她回答不上来。 章景同觑着她,半晌笑了,缓缓说:“行了。快回去吧。今儿你是主角,走不远的。”他一指远处的花庭路。 蒋菩娘踌躇一下还是回来了。她抿唇对章询道:“章家哥哥,谢谢你。”她如茶花赤艳绽放,盈盈一福身。 这次轮到章景同静住了。 但很快他就是释然了。没关系,她是蒋英德的妹妹。如果她真的求他。他会帮她脱困的。 ……大不了跟王元爱会会。 章景同好笑的摇摇头。 下次得让蒋英德赔他一顿酒。 * “如何了,可有探问出来?”孟德春的神情显得有些急切。 章景同斟酌了一下。 自打他来陇东以来,一直没有赢得三方的信任。大家都把他视作无法交付的外人。尹丰待他如此,王匡德待他亦如此。 孟德春乍看和他亲近。但其实警惕心仍很强,让他办些杂事杂活还可。真遇上危机相关,对他仍是半信半疑。 章景同对此也无可奈何。 他们相处时日甚短。不是小聪明就能俘获人心的。若想参与到其中,没有三五年的筹谋,至少也得一二年的亲近。 可章景同不会在陇东停留这么长时间。 崔老的回归让他意识到,他不能再这么自由懒散下去,等待时机降临。 他明明可以更主动。 ——这是章景同的性格缺陷之一。 以前无论是在章家,还是在东宫。章景同受的教育都是藏拙内敛。 在章家有深入官场的长辈。他尚未出仕,家里会训练他,教他政治。但从不会让他主动去谋事。 章景同学的最多的就是‘观局’。 到了东宫,他更是内敛成性。轻易不开口任何事。他耐心十足的观局察人,在波卷云涌中慢慢给太子引出一条路。 在东宫,他是辅臣。 辅佐太子,才是他终其一生要做的事。 这一点上。章景同甚至比不上尹丰。 尹丰至少还掌管一方乡土。管着钱粮刑狱赋税。遇事多有参与之心。 章景同则是前半生都旁观惯了。任凭周遭千万事过。他总是看似参与,实则淡淡的看着。 不留痕迹的坐着个过客。 仔细一想,他来陇东之后。唯一主动伸手的事,竟然为蒋菩娘。 章景同摸着茶杯唏嘘,一时不知自己是为了蒋英德还是那个死的不明不白的赵东阳。 这此时,章景同才明白太子让他来陇东的原因。——原以为他和王元爱是一明一暗,共为棋子。帮太子监察则明。 但这一刻,章景同忽然明白。太子其实对他真的有亲情在。他甚至他的野心和性格劣势。所以太子把他放到陇东来。 远离了京城、东宫那个环境后。 章景同如同照镜子般,在周围这些鲜活的人面前,忽然就看到了自己的缺陷。 章景同定了定心神,安抚了神情焦急的孟德春。把事情说了。 除了春红交代的,章景同掺和了私货。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成春红说的。“王将军大概也是穷途末路。这才出尔反尔。” 章景同倒也不是替王匡德说话。 无论陇东和华亭怎么谋商。士兵饿肚子是不争的事实。 王匡德此刻把尹丰拉下马,未必就是活腻了。真的想和他鱼死网破。在章景同看来,王匡德是想和尹丰一起找路子买粮。 但他不信任尹丰。不知道尹丰是不是站队了章家。两人没办法坐下来好好谈。 只能一惊一乍的,用互相威胁对方的方式。来达成合作。 孟德春品了品那个穷途末路的意思。良久没有说话。最后才叹道:“现在能解大人的王将军的困,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南边买粮。” 可这么买粮要是这么容易。尹丰也不会二十几年都不做。 这么大动静的买粮,不是有钱就可以做到的。稍有不慎,就会惊动朝廷。 章景同有些好奇的问,“孟先生,王将军为何来找尹大人谈买粮的事?”早干什么去了! 王匡德当初要是早有这主意,就不和尹丰谈什么盲收盲认了。 可见这是他的新想法。 或者说,以前和尹丰谈过。但未谈成。 孟德春赞赏的看了章景同一眼。见他知微见著,一针见血的不禁欣赏极了。 这样的灵锐,不仅是幕行谋才。更是上位者的审视之才。——他太适合为官了! 多少东翁都没有他这样的警觉。 孟德春暗暗惋惜了一下章景同的官运。开口解释道:“五年前的时候。大人曾经告病假,亲自去过一次南边。” 南方富饶多产粮。 尹丰愁陇东的军粮愁了几十年。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安排妻子、部下经营粮铺,假扮粮商。 一开始是假扮,后来做着做着就成了假戏真做了。 凭尹丰一己之力,自个掏腰包是填不上陇东官仓的窟窿的。 他还没有那么大能耐! 所以前十几年,尹丰都只能看着粮铺涓涓如流水,杯水车薪的补着仓。 直到五年前,尹丰突然有了一笔巨款。他亲自带着家眷部下南下收粮。还在陇东煞有介事的告了病假。 原以为这次就能解了多年的心腹大患。 但南方行市上突然少了大量粮谷。物价疯涨,很快米行面行的老板就察觉到了不对。立即报了上去。 几大商会会长进了京。当即有人出手截了尹丰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尹丰被人盯上了。还是朝廷中人, 他畏惧之下。悻悻的空手而归。 之后几年,也没想过买粮的事。——他也意识到, 不能再这么大动静行事了。 奈何苍天不饶他。眨眼五年而过,朝廷风向一下子变了。皇上要打大周,军镇成了被人盯上的重灾区。 朝廷接连派了两个钦差使,都病倒在了路上。人还没到陇东,就一死一痨。 是不是尹丰做的,是陇东的文官做的还是武官做的。章景同至今不清楚。 但太子知道不下猛药不行了。对陇东军营,他放了王元爱过来。 王家牵扯着王元爱。王匡德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个交代。——这就是太子想要的。 而章景同来陇东,一半是他自己请缨。一半是太子也有这个意思。多重因素交互复杂。 才有了章景同此趟的陇东之行。 章景同和王元爱是一明一暗的互相牵制,亦是配合。 王元爱是明着来陇东的。章景同就要锦衣夜行, 不动声色。 否则, 一旦王家知道他在陇东。只怕他的下场,就和那两个不明不白病在路上的钦差使一样。 ——无论章景同这次和王元爱抢不抢功。都改变不了他是王家的眼中钉, 肉中刺的事实。 从太子选伴读, 挑了章家的嫡长孙和外孙。而没有选王家的一个人那天开始。章景同就是王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小辈。 毕竟,章家长房这一代。子嗣单薄。除了章景同,就只有一个姐姐章佩玖。 母亲尹凌清一直想再生个。可这些年都没有全了心愿。倒是祖母长劝母亲。 祖母说当初她生了姑姑和父亲后。也是很多年都再没有孩子。后来一怀就是两个,这才有了他两个年纪极小的三叔和四叔。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章景同从这天回去开始。重新恢复了焦俞和环俞的贴身陪同。 两个俞欣喜若狂。 * 尹丰官衙内凄风楚雨的。 尹丰一个人坐在书面色呆凝,他手里把玩着一对硕大的骰子。像是盘核桃一样在手里转。尹丰表情不太好,没人敢进去打扰。 孟德春在门口转了转, 终是没有进去。转身离开时却被尹丰喊住了,“孟先生你进来吧。” 孟德春喏喏进去。尹丰烦躁的快要把领口撕烂了, 他语气不耐烦的道:“陇东他娘的欺人太甚!那王匡德也真够厚脸皮,堂堂一个大丈夫,出尔反尔的事他是怎么做得出的。” 尹丰压着火气, 自己穷粮短仓,也是愁的不行。 尹丰觉得王匡德真的很输不起。说好了盲给盲收,如今收了又翻脸嫌少。真是太草爹了! 尹丰烦躁的压着火气说:“陇东那边反悔了。依孟先生看,此事还能如何回旋?” 孟德春能有什么好主意。他就管着粮仓,仓里有多空他能不知道?故而孟德春说不出不然再添一点,做个面上人情的场面话。 ——垫话容易,拿粮不易。他根本不敢开这个口。 孟德春只能说:“王将军身边还有几个师爷是我们绍兴帮的。晚上我去找他们聊聊,探探口风?” 尹丰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说:“探谁的口风都没用。那王匡德爱兵如子,嫌自己的兵饿肚子了。” 那就眼看着扯破脸?孟德春一句话憋在心里,咽了下去。 这时尹丰才闭眼半晌,开口道:“王将军想走我的之前的粮铺,从南边购粮。” 孟德春是尹丰的老幕僚了。一下子就听懂了。 尹丰愿意拿钱,却不愿意惹是生非。他并非不愿和王匡德合作买粮,但王匡德要走尹丰名下的铺子。尹丰就不乐意了。 五年前那一次,尹丰吃够了教训。他是被京里盯上过一次的。 现在他按兵不动,京里未必一眼就注意的到他这。但他一动,就活脱脱跳出来的靶子。 尹丰当然不同意。 可王匡德是没有买粮的路子的。——让他拿钱都未必容易。 不过兵匪兵匪,王匡德要是真想捞钱。办法多的是。只是都见不得光罢了。 孟德春先前收到过章询的情报,知道了尹丰和王匡德是谈不妥的。却没想到,两人的谈不妥是无解的。 思来想去,孟德春也想不出个主意。 这时尹夫人忐忑不安的来见尹丰。 尹夫人一脸惶惶的和尹丰说着话。孟德春赔笑避开。忽的听尹丰高声说:“谁让你去揽这些小事,现在拿这些事来烦我。” 孟德春细心一听。才发现尹夫人是办砸了蒋菩娘的事。来找尹大人讨主意的。 尹夫人做中间人,请了蒋家长辈和蒋菩娘做客。谁知蒋菩娘竟然撂下蒋家长辈,犹自回府了。还婉拒了王元爱递过来的橄榄枝。 尹丰心烦意乱,不由得责骂夫人。 孟德春听着听着,唐突的打断,拱手上前道:“大人,此事我有一计。” * 尹丰官衙衙邸内,绿廊朱园的拐角处。蹲着一俊俏儿郎。 他生的剑眉星目,略带武气。单手捏着本书卷,正挑着逗猫。很是侮辱斯文。 尹丰带着不成器的夫人过来时,还在训斥夫人,“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蒋菩娘一个小姑娘,问句话都问不出来。” 尹夫人气的翻白眼,暗恨的绞紧手帕。心想你又出息到哪去,当初那蒋菩娘在你面前慷慨陈词,挤兑的你和你老师都面色惨白的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嚣张呢。 小姑娘?你见过蒋家这种小姑娘吗! 心比天高,主意正的要命。偏偏还总是好福气。 寻常她这种身世的姑娘,不是在母亲进门前就被要求打掉。就是继父不疼不爱。偏偏蒋菩娘命好,不仅活下了下来。蒋六爷待她也好。 蒋六爷去世,王匡德身边的大红人赵东阳又跳出来对她照拂。 后来赵东阳罹难。人也落魄了。蒋菩娘运势却不见倒。 京城来的王孙贵客瞧中了她却不亵渎。还要把她献进东宫。——原是天大的好事。尹夫人恨不得这种好事落在自己女儿头上。 蒋菩娘却丝毫不珍惜。还拿乔作怪,一副要多想想的样子。 尹夫人只恨这不是自己女儿。不然她肯定把她脑袋里的水晃晃干净!让她醒醒。 “咳咳。”王元爱抵拳清咳几声,提醒这忘乎所以的二人。 这一咳,动静太大。牵扯到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王元爱面色平静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他来陇东这一路并不太平。到陇东碑界的前一晚遇刺,身边护卫死了三个才护着他平安逃跑。 这件事王元爱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连甘肃布政使拖着六十岁多的身体,日日陪他爬山逛街游玩。王元爱疼的后背溃烂,伤口感染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王元爱知道陇东不太平。 作为边防军镇,这里有大周的奸细。也有自己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至少在陇东的文武官员眼里,他就是来挑刺儿找事的。 你看,太子和皇家就是这么偏心。江州收账这么风光有脸的事,同行的就是章景同、杨英哲。 陇东这种火中取栗的事。天家就施恩到王家了。 可纵是这样!王元爱也得接着。 章家有章皇后帮衬。太子也是章首辅教养长大的。不愁将来子嗣发达。 可王家已经没有依仗了。自打王太后承治十六年薨逝后。王家离皇室就越来远了。 如果在承治帝退位前。王家还是没办法在太子面前站稳脚跟。——王家就完了。 王家不比章家。王家是公侯之家。章家子弟能靠科举立身。王家只能等荫庇。世世代代等帝王垂怜。直到卸爵。 哦不,应该说,现在王家和章家一样了。 王家是一等公,章家也是一等公。尔今往后,章家的子弟也不能靠科举出身,扬眉吐气了。 王元爱噙着淡淡的笑意,对尹夫人道:“蒋姑娘年纪尚小。这种人生大事,尚且没有个主意。你若问不到她开口,不如找她亲近的长辈。” “……记住,不要强逼。我可不敢把一个不情不愿的女子。放在我妹妹身边。让她带进东宫。” 对于妹妹要进东宫的事。王元爱自己是没主意的。 王家一门出过十一位皇后。王家的女儿从生下来就是为做皇后准备的。 谢睿没有娶王家女。是王家的失策。但当时那个情况,王家确实不敌河南陶家、京城章家。章青鸾的脱颖而出,是王家压不住的。 但太子谢翀是一定要娶王家女的。 这一点上。连章家都阻止不了。——不好意思,章家唯一的女儿章佩玖正不争气的跟歧周公主抢男人呢。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王家也卷在其中宣扬了一波。 章佩玖是不会进东宫了。就算进,也将和后宫之主的位子无缘。 王元爱不想卖妹求荣。 但这是王家的意思,也是妹妹自己的野心。 王家是尝过家里出位皇后的甜头的。且不说祖上荣光。你且看章家。 章鹿佑凭什么在弱冠之龄就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难不成是因为他能力出众? 可这天下能力出众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别人没有这样的官运? 章年卿当初还是少年成名三元及第,青史留名的一个人天才。官途不也自己磕磕绊绊,一阶一阶爬上去的。 当初若是没有皇后作保。章鹿佑喊当今天子一声姑父,他凭什么平步青云? 王元爱深知这其中的道理。他并非是妒羡章鹿佑的好运……那也算他长辈。他妒忌也妒忌不到一位长辈身上去。他和章景同才是平辈。 只是王元爱觉得。他要有能力。也要有‘运气’。 妹妹自己愿意。也有意愿博一把。他就要帮妹妹一把。 妹妹进宫既然是为了争权,而不是为了迷惑太子。那就不在乎太子有几个女人。蒋菩娘身份卑微,经历凄惨,又有着惊艳非比的美貌。是最适合拉在身边做助力的。 ——这样的女孩子他不下手。章家知道了也会下手。 这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章家没什么女儿,陶家也没什么女儿。嫡支旁支扒拉个遍,连一个巴掌的女孩都凑不起来。 王元爱来陇东之前。冯玉琢已经可笑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巴拉出一个童女,说是自己年少轻狂时生下的女儿。生母是个女婢。 王家知道了简直要被章家的不要脸给骇住了。——对,章家。那冯玉琢虽然姓冯,却是挑了他母亲冯俏的姓。他是章家正经的四少爷。过继出去的。 冯玉琢蹦出一个九岁大女儿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和清河崔氏议亲。 王元爱不知道那是不是冯玉琢的亲女儿。反正冯玉琢也就比他大五岁。那弱柳扶风的小女儿他也见过。眉眼确实和冯玉琢有些相像。 精致美目,泪痣楚楚。虽是幼龄,却已然有遗世独立之姿态。 王元爱见她第一眼。就知道章家为什么要认个这么小的女孩子做女儿了——不会有人比她更漂亮了! 但王元爱运气极好。他来了趟陇东,遇见了年纪正好的蒋菩娘。她豆蔻年华,容貌不输给小冯悠。是最好的年纪。 ……还有一个令人的心疼的身世。 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了。 尹丰见王元爱心意已决的样子。心里直叹气。这个王公子真是不知道蒋菩娘的脾气。 尹丰想起两年前那个案子。心里至今还在发紧。 ……那可是个玉石俱焚的主。别看她位卑言轻。她不想做的事。谁都奈何不了她。 但尹丰没有再劝。 王元爱来陇东遇见蒋菩娘是意外之喜。又不是专为强抢民女来的。——若是要用强的,王元爱何至于三番五次给蒋菩娘抛橄榄枝,让她自己点头。 说到底,这件事王元爱用不了强。 因为王家需要一个心甘情愿助力王家姑娘的人,而不是给自己埋下个隐患。 如果强迫,到时候让蒋菩娘骑在自己头上。王家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这只是个橄榄枝! 蒋菩娘不攀,王元爱只能泄愤处置她。 而不能把她按着头强塞进东宫。 所以,这不是王元爱的正事。——也不是尹丰今天来的正事。 孟德春点醒了尹丰。 王匡德出尔反尔,不是没有代价的。他有家族管束的,不巧,王家的小祖宗正在他县衙住着呢。 王匡德可以做犯浑的兵油子。但王家未必就敢莽着,不顾利害。 孟德春给尹丰出的主意就是,拿捏住王家这个小祖宗。 王元爱年纪不大,又是第一次正经出来办差。还特别想把事情办好。尹丰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让王元爱去管束王匡德。 清了清嗓子,尹丰对王元爱开口道:“王公子,刚才陇东的王将军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尹丰一开口就是甩锅。 尹丰隐隐清冷质问, 声音怒气但又带着尊敬。 但凡是寻常小儿,早就自得起来。王元爱年纪不大, 和他同龄的圈子里都是勋贵。花花轿子人抬人。 王元爱若是个飘的。听了尹丰这番尊敬的话,也会觉得自己是王家的小祖宗、继承人。王家的族人犯了错,他合该管一管。 但王元爱却出乎尹丰意料。他没什么反应,只抬头嗯了一声,问尹丰:“尹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我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大人还是有话直说吧。” 尹丰一圈打在棉花上。 说话是一门艺术。尹丰这样开口,是有原因的。 就好比两个久未见面的人,开口就是: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另一方若不假思索的答应。鼻子就被牵着走了,多半人会留个心眼答曰:“你且说什么事。”万一是借银呢?万一是让帮忙很难做呢。 尹丰心里闪过念头, 脑海诡异的浮现出章询的影子。怎么最近的年轻人这么不好骗了。 少见的沉稳, 不嘚瑟不骄纵。 但只是一瞬的念头,尹丰见惯了浙江来的章询。也不觉得京城来的王元爱沉稳是什么稀罕。 尹丰索性开门见山道:“先前将军同我说好了。秋粮慰兵的事我们一个盲送一个盲收。如今好端端又出尔反尔。末官叹然再三, 只能来找您呢。” 王元爱心里蹭的烧起一股邪火。 他知道尹丰想干什么! ——王匡德和王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王匡德在兵营谎报军丁, 以一当十。说京里没人作保,谁信? 王匡德前脚敢被抓进京。后脚就有人敢参王家一本。 王家现在还经得起御史弹劾吗? 王元爱冷笑着开口:“尹大人这是打狗前先来给我打声招呼呢?还是想让我给你出个主意呢?” 王元爱尾音一扬,一股质问的感觉油然而生。 尹丰刚开口就被王元爱打断,王元爱又道:“尹大人。我和王将军虽是一族主翁。可我既非王家族长也非王家如今掌门人。” “我未及弱冠。王将军已三十而立,身负功勋。尹大人是如何觉得我一个少年人可以钳制住王将军如何?” 王元爱一转劣势,咄咄逼人起尹丰来。 王元爱本来就有年龄优势。他这个年纪可以当未出学的孩子,也可以当做能使唤的成人。——就算十四岁入翰林的天才章年卿难找, 十七八-九的父亲,总是一抓一大把的。 京城的孩子要么成婚极早。要么成婚极晚。而无论早晚, 那都是因为京城子弟的婚嫁,关系到一个家族下半生。 王元爱至今未成亲。在尹丰的年龄面前,他摆烂当个孩子, 也无可厚非。 尹丰笑了笑,见状也没有束手无策。反而沉声道:“那我这也算是给王家打过招呼了。” 王元爱要装孩子,尹丰就只能逼出他成人利害的那一面。 尹丰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道:“王匡德翻脸不认账。末官如今自身难保。只能先发制人,联合广阳等县的文官把地方鱼鳞册交出去。事非清白由皇上论断。” 说到底!王匡德是王家的人。不管是真王家还是假王家。他认了王家的亲,王家也认了他。 尹丰来找王家来管王匡德的事。是先礼。 王家若不管。那就是尹丰和王匡德破罐子破摔的事了。这叫后兵。 到时候王家可别像个青天大老爷一样,跳出来做主。 果不其然。尹丰此话一出,王元爱就变了脸色。肃然看着尹丰。 见尹丰笑吟吟的,拱手告退。他叫住尹丰。 王元爱口气微微缓,说:“尹大人,说起来您和王将军都是长辈。这些大事原本该您们和我父亲他们谈。可家里的长辈们为了我能在太子身边说上话,生生把我推来了陇东。” “你也消消气。说来说去不就是粮的事。不如我给你和王匡德中间做个协调人。你再放点粮食王匡德,大面上过得去。你们两个先别闹起来。” 这不还是让他放粮! 尹丰脸一黑,正欲拒绝。却听王元爱放下个惊雷。 王元爱推心置腹,试图说服尹丰:“您和王将军的事原就不该是我管的。我如今托大出面求和,也不代表长辈的意思。盖因前些日子我收到京城的来信。” “京城已经得到消息陇东的秋粮下放了。却迟迟不到陇东的邀功折子,内阁察觉了事情蹊跷。经廷议,不日将有户部官员到达陇东。检查这次的慰兵粮,若是无意外。您的考评会记上优。” 尹丰微微激动的抬起头,克制住了眼底情绪外漏。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王元爱还是懂的。 王元爱继续道:“尹大人不妨再思量一下。是和王将军协停,把此事按下去。还是就这么闹起来,到时候让户部的人来给你们断官司……亦或者说,把此事呈报给大理寺、刑部。查你们个失职之罪!” 王元爱到底带了点少年意气。话到最后多少带了点报复不爽。 尹丰听了沉默半晌。最后大约也是为了缓和气氛,他道:“我愿意给王公子一个面子。只是不知王将军愿不愿意听公子调停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华亭局限于此,若王将军狮子大开口,我还是无能为力的。” 这就是同意王元爱调停的意思了。 尹丰派人下帖去兵营,请王匡德过来一叙。 * 师爷房里忙成一团,尹丰一大早就匆匆扔下两个消息。一是朝廷要来人检查,让孟德春想办法把几个门面仓廒填满。二是华亭和陇东要重新调停,要再拨一部分粮过去。 孟宜辉破口骂娘。矛头直对华亭后宅的王元爱——他认为尹丰的缩头乌龟是因为王元爱给王匡德撑腰了。人家才是一家子。 孟德春也被为难的满脸愁苦。 粮就这么些粮,还要一只蜡烛两头烧。当他是大罗神仙呢,吹口仙气就能变出粮食来。 但抱怨归抱怨。事还是要办的。 章询作为孟德春师爷身边得力信赖的人。就看着衙兵带着装着喂驴的麸子麻袋和稻草麻袋。一袋袋往仓廒底仓填。 只在上面五分之一,九分之一的地方摞上几袋真粮。 因为粮食实在捉襟见肘。并不是所有仓都能装点‘门面’。 章景同发现他们选仓时也不一定全是选靠近外面的。而是几近随意,几乎带着自暴自弃的颓废。 一问才知。大家都认为,但凡京里来检查的。若是来办实差的,必定瞒不过。 寻常情况下,谁都知道外面肯定装的都是好粮。肯定要往里查。如此错开。没准还能天降好运。刚好避开检查。 若是不是来办实差的。那来人自有尹大人打点招呼。如此一来,粮食放在哪都无所谓了。大家一个鼻孔出气,谁还能戳穿谁不成。 章景同静静的听着这些状似有理的生存之道。负手盘着佛珠,一言不发。 章景同对王元爱调停的办法很是不赞赏。 章景同听了就觉得很离谱。 王元爱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和稀泥的办法。——这不是章景同所了解的王元爱。 尹丰和王匡德已经交过一次手,和过一次稀泥。如今王匡德已经明白,没有朝廷的支持,没有外粮的涌入。他们两所谓的瞒天过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章景同本想等着王匡德下定决心。处处碰壁后,愿意担责,让朝廷来处理此事。 没想到王元爱还要再此和稀泥。 章景同回到县衙去劝尹丰。 “孟先生,您的劝劝尹大人。饮鸩止渴,不可取啊。”章景同委婉劝道:“若京城真的要来人。当务之急,我们应该买粮填库。而不是瞒天过海。” 章景同和王元爱是一个中学堂念过书的。对王元爱的为人品性看在眼里。 他和王元爱一个是章家的继承人,一个是王家的继承人。平日里说不注意对方是假的。 王元爱是个很蛰伏隐忍的人。当初太子选伴读,王家作为天子母族,本质上是比皇后母族有潜力的。 但最后协争下来,东宫选了章景同和杨英哲。此举不亚于狠狠扇了王家一耳光。 因为杨英哲的母亲,是章景同的姑姑章明稚。章家嫁出去的女儿。 章景同是章家的长房长孙,嫡系的唯一继承人。 按常理来说,天家无论出于平衡的考虑,或者出于顾忌皇上皇后的意思。人选都应该是章景同王元爱,亦或者杨英哲王元爱。 最后王元爱落了选,人人都以为王元爱会睚眦必报,报复章、杨二人。 但王元爱从未行诋毁、报复之事。反而一直静静的等着机会。 东宫本没有王元爱行走的机会。但王元爱生生几次在章景同和杨英哲的手里找到替太子做事的空子。在太子面前立住了根。 可见其冷静聪明。 如此品性的王元爱,会是个和稀泥之辈?! 只怕王元爱在利用尹丰,给王家训狗。——王家不可能察觉不到王匡德和他们的貌合神离。 王匡德投靠王家本就是权宜之计。两人若真心交付,也不会王家派来了王元爱拿兵册,却至今无功,两手空空了。 章景同再度开口道:“孟先生兔死狐悲啊。介时事发,王家能帮尹丰填住军营的窟窿。谁来帮尹大人填这个窟窿。” 孟德春很苦恼。 儿子孟宜辉,贴心的上前给他倒了杯茶,却让孟德春火更大了。 孟德春隐恨恨地说:“填粮填粮。你这孩子说的轻巧,从哪里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章景同确实有办法。 章景同五叔掌管章家庶务, 协管海运水路,经营粮谷酒糟, 漆器金银手饰家具。陆上前几年也和马帮、行脚帮人达成契定。天下四通八达,没有章霁煦调不出的粮。 江湖上浑称章霁煦为海王爷,并不是浪得虚名。 因为章霁煦不仅接手了章家传承几十年的泉州海运生意,经营者大魏所有的舶来品。章家在水面的地位,和漕帮的关系,以及暗地里不可说的乌蓬帮。都是章霁煦在海面上一呼百应的原因。 章家甚至和官府合作,接着每年南北粮食调运,税银运输的事情。 陆上,章家虽然和行脚帮、马帮这些人关系不如海面上身后。但章景同虽然出身世卿之家, 他家中是有亲叔叔入了武林的。 就是给章景同佛串的三叔。三叔章聿云混迹江湖, 最初五叔那边陆上的关系就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 和官场的利益计害不同。武林人多了股侠肝义胆的热血之气,一义当先。 章景同的三叔并不是章家安排在武林的一步棋。 ——事实上章家根本不会把自己的血脉放去刀尖舔血, 闯荡武林。 君子不立危墙。 章聿云对江湖, 是源自热爱。源自骨子里的看重。 若不是如此,章家根本不可能放他去少林学武。 如今章聿云为了武林人出头,锒铛入狱。章家和陆运上的关系更加亲切。 虽然还不及当年和水面上的老交情。但到底是打开了新局面。 孟德春看着章询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难不成你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章景同说。 虽然章景同是章家的嫡长孙,在任何事上都能任性。可在调用家族势力,给自己帮忙这件事上。 章景同是鲜少做的。或者说,从不做。 一来, 尹丰和章家毫无关系。即便他的老师松衡远和章家的姻亲有关系。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动用家族关系,私下贴儿子这种事。除非捅娄子是章景同的左膀右臂。 二来, 章家势大,却并非为所欲为只手遮天。这天下毕竟是谢家的天下。皇上和太子在上面盯着,章家没到底为个不值当的人和天家顶起来。 至于第三……则是章景同一点私人小原因。 章景同并不是一个喜欢动用家族势力来解决事情的人。诚然, 章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要继承章家的一切。逃避这些本就属于他的权利,其实是很可笑的。 但章景同真的受够了束缚。以及,父辈的如日中天,让他动用家族势力时,总有种格外的压抑感。仿佛他是个无能之辈,只能靠家族之力活下去。 ——或者更直白的说,没有家族之力。他什么也做不了。 章景同想,如果他现在是章询,且只能是章询。而且真的只是孟德春身边的小学徒,尹丰将来的得力师爷。他会怎么趋利避害,让尹丰拿到粮呢? 答案呼之欲出。 章景同问孟德春,“不能追缴吗?” 孟德春惊讶章询还记得。 这是一开始章询刚来衙门时,他为了吓唬他,故意苦待他让他做的事。章询又聪明又快的理出了近三十年华亭地方蠲免、抗租抗粮的明细账册。 这份账册至今还在孟德春桌案底下放着。 每天晚上他都要拿出来摩挲一遍。每次粮仓遇急的时候,孟德春真想一个冲动朝尹丰建议了此事。 可孟德春不敢。 他知道这么做有多么严重。 孟德春道:“若是追缴,只怕会得罪蒋家族长。”毕竟这债本上的最大的债主是蒋家。 华亭不是京城。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在这里不是一句调侃。 华亭的宗族势力。 在乡下,小地县城。宗族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县衙的势力,他们管着祖宗的祭田,族人的婚嫁,红白喜事嫁娶。 平日里族中子弟想寻个差事做,族人为银钱起了争纷,守寡的女儿想大归,族中的子弟要读书,家里缺钱无力治丧。这些都可以找族中解决。 可以说,地方宗族几乎取代了一半县衙的势力。有些县大人若是无能的话,还会被族长们牵着鼻子走。 尹丰在陇东算是有本事的县令了。 别看尹丰好像对蒋家还毕恭毕敬的,蒋家老太爷日常大寿都要送礼祝贺,平日里对蒋家人也是恭恭敬敬。 但是尹丰并没有被蒋家牵着鼻子走。 相反,蒋家在一定程度上还要看尹丰的脸色。即便在华亭地方上,宗族的婚姻嫁娶,红白喜事,报丧报丁都要给孟德春这打声招呼,登记入册。 若非尹丰的治理。孟德春办差绝没有这么方便。 这也是孟德春愿意心甘情愿跟着尹丰的原因之一。 章景同见孟德春还有些动摇。没有在这时就添油加火。反而哦了一声,只道:“那就看王公子带回来的消息怎么样吧。” 章景同觉得王元爱未必治的住王匡德。 王元爱也许够聪明。他能巧妙的借用自己年龄优势,家族能力克住一个着急上火的兵油子。 但他治不住一个爱兵如子的王匡德。 诚然,王匡德不算正直。 王匡德谎报军丁,造假名册和那些骗空饷的将领一起同流合污。但王匡德骗来的军饷他并没有塞进自己腰包。而是实打实的补了将士。 王匡德亦不算诚信。他和尹丰前脚协商,后脚提粮。不满意就转头撕毁条约,如此品德不堪为将。也是为了士兵不饿肚子。 王家…… 只怕在王匡德心里,抵不过他子弟兵的一根毫毛。 只盼王元爱别吃亏就好。 * 陇东军营里,王元爱亲自押带着不足两车的粮食,寒酸的朝陇东军营走去。 王元爱白润的脸上紧绷,嘴唇紧抿。心里直骂娘皮。 尹丰也太吝啬了! 意思一下,就是真意思一下,这让他怎么去谈。 “公子,我们要不要回去找尹丰?” 和章景同一样,王元爱身边也有两个高手贴身陪同。区别只是章景同带的是自己人,他以前都没有见过。家里从周流山和乌蓬帮给他挑的。 而王元爱带的是大内高手。有过战功的士卒。他们在武将中还是说得上话的。就算互不认识攀攀祖上关系,也能找出几条路子。 “不必。” 王元爱断然拒绝了手下的提议。 他淡淡道:“我知道尹丰的算盘。” 尹丰的意思很明显。他对王匡德的出尔反尔很不满。要让王家给他个交代。 可王元爱若是制的住王匡德。何至于现在连个真兵册都拿不到。 王元爱是年少不是傻子。尹丰这样跳着脚的威胁,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愤。让王元爱有点替自己担忧。 王元爱来陇东前。王家是查过尹丰、松衡远师徒两的底细。确定这两人十-有-八-九和章党无关。是可以放心来的。 王元爱才启程来了陇东。 尽管如此,王元爱还是冒着一二风险。 王元爱对左右坦诚:“量多量少只是个意思。华亭县衙我是住不得了,从今日起。我会搬到陇东军营。” “……王匡德夫妻与我再不敬。总是顾及王家的。尹丰,我担忧此人和章家的人有勾结。不可信任。” 随从还未明白,王元爱却一夹马腹,驾一声远去。 陇东军营隆重迎接,王匡德带着众位师爷和妻子孩子亲自在大门口相迎。 亦如章景同所料,王匡德满眼防备。 王元爱的人马还未靠近兵营,十里之外他就得到了消息。自然也知道了了那两辆少得可怜的粮车。 干扁的粮袋打开都不用打开,就知道一袋里面只装了五六分。只是看着袋数多,垒得高而已。 王匡德满心骂娘,狠了心的想。王元爱这小子,今日若是敢来给尹丰当说客。他必让他有去无回,无声无息的折在陇东。 ——他-妈的,还真把他当王家的狗了。拴个小主子出来,就指望着他乖乖趴下?呵,欺人太甚! 陇东本就是惊险之地。填一个王元爱,只推脱到敌军那边去。王家能拿他如何? 王匡德满脸狠光,随时迎接。语气极为冷淡:“王家小公子怎么亲自来了陇东?你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华亭就好,这里荒凉不羁,华亭宜居。您舟车劳顿多辛苦。” 王元爱一笑说:“我又不是个姑娘,无需娇生惯养。这一路骑马散心,看到陇东比华亭还要好玩些。王将军,我想在这多停留几日,你可答应?”他跃跃欲试,一脸玩心。 什么!不是来当说客的,还要搬到陇东来? 难不成他是和尹丰谈崩了? 双方眼神交锋,彼此千思万绪。王匡德一瞬间就收起了狠劲,热情好客起来,道:“小公子说的什么话?您代表王家豪来,我一直不从好好招待。”和尹丰谈崩就证明他是站自己的。 “既然王公子赏脸。那就在陇东好好住几日。我们家厨子不错,那我也好好招待招待王公子。承蒙王家荫庇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投桃报李的机会了。” 王匡德这一番场面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告诉王元爱,他是记王家恩的。用含蓄的表示投桃报李:先投桃,自然才有报李之事。 王元爱眨眼笑道:“王将军说的哪里的话。您是长辈,我是小辈。说什么投桃报李,应是我孝敬长辈才对。” 说完彬彬有礼的朝王元爱夫人一行礼,非常乖巧道:“王夫人好,还望你这几日不要嫌弃我叨扰。” “哪里,哪里。” 王夫人玲珑剔透心,哪里会耽误自家将军的前程?她对王元爱和蔼可亲道:“能招待王公子荣幸至极,蓬荜生辉。小公子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我的年纪也能做你伯母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直到这时,王元爱才轻描淡写地提出自己带来的两车粮食。很随意道:“我听闻王将军前些日子去华亭,要粮不成还受了气。来的时候从尹丰粮库里拉了两车粮食。……杯水车薪,权当自己口粮了。” 这自然是王元爱的漂亮话,陇东怎么可能让他吃兵粮?——这些自然会给士兵。只是杯水车薪,拿不出手。才托词让场面好看一点。 王匡德利落邀请:“这里风沙大,王公子我们进去说吧。” 王元爱颔首点头。打手势示意随从停下。 这个动作让王匡德异常眼熟。 一瞬间,王匡德鬼使神差的想起了章询。 华亭那个小师爷不显山不露水。却总是隐隐的让人觉得他和眼前的王元爱很像。 说不上来是哪里像,不是长相,不是性格……对,行为举止。 王匡德回神说:“里面请。” 进了驻军帐篷。说是给他们倒茶去的王夫人久久未归,门外的士兵也无人擅闯。只剩王元爱和王匡德两个人了。 王元爱感慨道:“难怪长辈们常常同我说娶妻娶贤。王将军有王夫人这样的贤内助,简直是一生之福啊。” 王匡德提起妻子是十分得意的。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就扬起。但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来了。 王元爱和他谈话之前,先把他的心情引到愉悦的基调上。 这个手段王匡德好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王元爱见王匡德扬起的笑容很快又消失,恢复平时理智冷静的模样。心里暗暗道一声难缠。不愧是在陇东作战指挥布局的将军。 王元爱立即收起自己小聪明的样子,拿出十二万分的真心,开门见山道。 “王将军,陇东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您别瞒我。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我们是一家人。” “尹丰先前来找我说话十分凶悍。扬言要联合陇东地界的文官交出地方鱼鳞册,指控陇东军营造假。我们王家也就陇东您这点兵力在。不比西北王人多势大。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便是,我去和京城长辈说!” 王匡德热情假笑:“哈哈哈,你这孩子。这茶怎么还没来?来喝先点酒。” 王元爱放的狗屁,王匡德是一个字也不信。这种大饼,傻子才吃。 正如蒋英德当初许诺章景同的大话一样。一口一个家里如何,一口一个长辈如何。根本都是假话! 届时,只要一句长辈不同意。就能推脱开来。 还不如实实在在的说点你王元爱自己能做什么。 王匡德自认他现在还没有和王家谈判的实力。所求必有的,要给予只会‘倾家荡产’。 果然王元爱开口了,他十分赏面的饮了一口酒,一口干尽,彰显他十分尊重王匡德。 王元爱道:“兵营里现在捅下这么一个大窟窿。前有开战在即,后有兵粮无继。哪一样于将军都是不利。长痛不如短痛,这件事早日禀告朝廷,早日得到解决将来,即便真的上了战场,将军也对得起您的士兵。” 不得不说王元爱的话再不动听,有一句话终是说到王匡德心坎里去了。 那就是王匡德确实舍不得自己的兵,他也想兵强马壮。他做不到,让自己的士兵拖着这样的身体上战场,他确实心痛。 王元爱面色微霁。 王元爱要抓住机会,趁势追击他,徐徐道:“将军,投桃报李,息事宁人。这两句话的道理你是懂的。” “我来陇东的目的我不说您也知道,在您面前我就是那浅盘子,也就不装深沉了。王将军我直说了吧。朝廷派我来拿兵册,走我们王家的路子,就是在给王家打招呼,您交出兵册来,让我带回京去。” “我们王家必然保你身家性命安全……至于这官职,过几年家里再给你周旋。士兵们也不用饿肚子了。陇东事发,朝廷自然得收拾这个烂摊子。王家能在内阁廷议上出上力。” “到时候朝廷放粮重新整兵,自然让你手下的兵个个吃饱喝足。战前加俸、战后抚恤。这些王家都能为你做到。” 王元爱越说越真切,最后几乎已经是半蹲在王光德身边,扶着他的膝盖道:“将军,您这一生所图所求为,的不就是自己手下的兵吗?” 这一点王家是和王元爱交过底的。王匡德当初投靠王家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为自己手下的兵谋福利,所以他要依靠大-腿。 闻言,王匡德没有当场许什么,只是大笑着说:“小公子这样的人才。难为您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和我这样促膝长谈。”他的意味不明的,大有暗指之意。 王元爱不羞不臊道:“元爱选在今天说这些。实属无奈之举。先机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我们不能被尹丰他们这些文官牵着鼻子走。” 说白了,王元爱在给王匡德看一条路。 王家蒙尘多年,现在急需一次建功立业,掀开他们身上的灰尘,磨刀亮锋。 这个机会天家已经给王家,王元爱来了陇东就没打算把事情办砸。 王匡德如果愿意帮王家这一把。他就是王家的恩人,从前的结盟在今后只会更加紧密,从前的亏欠在之后只会更加弥补。 王元爱很清楚,如果他办不成这件事朝廷会派谁来。 章、时、霖。 章家的嫡长孙,东宫大名鼎鼎的章延辅。 你看章家有多么嚣张。天家为其赐名延辅。章家上下偏要叫他章时霖。阳奉阴违,天家却丝毫不以为忤。——小事都如此,更枉论其他。 皇恩浩荡,章家不放在眼里。王家放。 章家不尊的旨意,王家尊。 章家不敬的旨意,王家敬。 迟早有一天——王家会重新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王匡德表示要考虑考虑。 王元爱没有勉强, 点到即止。当夜陇东设重宴款待王元爱。 王元爱一-夜未归,尹丰也觉出味了。 同样难眠的还有孟德春。王元爱竟就这么一去陇东不回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摆明了要袒护自己王家的人。临走前还从陇东骗走了两车粮食。 可想而知户部要是来人了,得知秋粮慰兵不成。责怪的会是谁?王匡德必然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就算尹丰真的联合文官向朝廷送上鱼鳞册,也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难以自保自身,把王匡德拉下马,两人一起不得好死罢了。 还是得解决粮食啊! 孟德春想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去说服尹丰。主从二人一前一后关在屋中密谋半晌。 最终尹丰同意孟德春去蒋家做客。却不说追缴粮食的事。 章询和孟宜辉被点名同行。 章景同这日就没有上衙,早上直接去了蒋府。 奇怪的是章景同少有注意什么,可这次知道自己去蒋府,他竟有点微微不安起来。摘了自己手上的佛串不说, 还很怕碰到蒋菩娘。——说是怕, 不如说是微微烦恼。 可究竟是烦什么,章景同自己也说不上来。 大约是同行的有孟宜辉。他怕蒋菩娘又私下和他见面说话。又或者是担心蒋菩娘真的求他让王元爱高抬贵手。章景同还没打算这个时候和王元爱见面……又不能真的拒绝人家姑娘。 蒋英德的妹妹他不能不帮, 这么不理会太过不好些。 章景同一丨夜丨寝食难安。 值夜的环俞看在眼里, 一向话少的他都少见的开口问:“大公子何事如此心烦?” 章景同没办法答上。他总不能说他在为个女子心烦。 纵然环俞话少,他也指不定多心。 章景同倒不是对蒋菩娘有别的心思,只是心烦气乱而已。 天亮到了蒋府。孟宜辉和孟德春还没到。章景同穿着杭绸直裰,站在蒋家门外。直裰通白潇洒,温润玉立。只有束腰是一抹苍黑的墨玉。 章景同着白有种极致的天然,越是素色,越显得雍容清贵。——他同行没有带婢女一向不会搭配, 不知道这样越会显得他出挑。 焦俞环俞习武是把好手。保护起章景同简单,给章景同挑起装扮, 实属束手无策。 但焦俞人精。早上一打照面,他就看出了大公子今日穿的有点精心。为了自己性命着想,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这也是一种无形的生分。虽然大公子告诉陇东的同僚, 他和焦俞环俞是打小服侍的。 但焦俞环俞心里清楚他们是怎么来的。 章景同是不可能带自己打小服侍的人来陇东的。 说句不好听的章景同走出去未必有人认识,但章景同身边自小服侍的走出去,绝对有人认识——哪怕荒凉的陇东。 章家特意挑焦俞环俞两个生脸,为的就是这个。 章景同还没进门。蒋府的下人就议论起来。门口站了那么打眼个公子,有谁不注意。 章景同长得太好了,好几个丫鬟都认出这是华亭县衙的人,之前蒋太爷寿宴的时候来过。 蒋菩娘也得到了消息。 “他来干什么?”蒋菩娘放下毛笔,她正在绘自制的棋谱。闻言一怔,满心的疑惑。 过了好一会儿,听下人说。华亭的孟德春师爷带着孟宜辉也来了,她这才明白原来是来办公的。 蒋菩娘让琼枝收了笔墨。 过了一会儿,蒋婆娘起身说:“琼枝,我们去看看三哥。” 二丫改名琼枝后就一直努力减肥瘦身,想要配得起这个美好漂亮的名字,却一直见效甚微。 琼枝惊讶的说:“英德少爷今天只怕有客。小姐这么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蒋菩娘说:“哪里就那么巧了,人家是来办公的,见的是蒋家长辈和蒋英德有什么关系。” 琼枝张大嘴巴,好半天才说:“可是蒋少爷和小孟师爷,小章师爷他们是朋友啊。” 谁不知道蒋英德和华亭县衙的孟宜辉、章询关系好? 蒋菩娘却说:“你若不想去就算了,哪那么多话。” * 孟德春和蒋家老太爷谈的是蒋菩娘的事。他只字不提追缴,只说蒋家这个小姑娘。 孟德春笑呵呵地说:“蒋家生了这样个小天仙。难怪老太爷要把小姑娘接回来。” 蒋家老太爷也知道蒋菩娘在华亭县衙给尹夫夫人甩脸子的事。他讪然的笑着,老人家脸皮有些挂不住,却没有给孟德春回话。 一旁蒋九公冷哼一声,说:“不过是个丫头片子,都算不得我们蒋家生的,老太爷倒是仁慈。” 依蒋九公的意思,拿捏住柳崔萍和她儿子的前程。由得了蒋菩娘不低头? 蒋家老太爷看都懒得多看蒋九公一眼。鼠目寸光,毫无远见。那蒋菩娘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吗! 逼她?有朝一日她得势还不把蒋家上下给诛了。 这么个糊涂蛋,蒋家竟然还能让他当族长,这么多年真是拎不清。 孟德春把蒋太爷和蒋九公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开口道:“是这样的,尹大人今日派我来,是来给蒋太爷说声抱歉的。” “蒋菩娘这个事本就不该揽,是尹夫人没有同我们家大人知会一声,才惹下这些麻烦。” 孟德春一字一句说得诚恳,连蒋太爷也挑不出错。 孟德春道:“我们家大人将夫人训斥了一顿,从今往后蒋家的事和王家的事,你们就自己商量吧,尹大人就不在其中掺和了。” “王家那边。尹大人也同王家小公子说过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家大人如今也是泥菩萨自身难保,实在没在闲心管这些闲事。” 话说到这里,蒋太爷自然应声而问,关心道:“尹大人可有什么烦忧?不知小老儿能帮上什么忙。” 孟德春叹气摇头,把蒋家老太爷拒绝的干干净净说:“多谢蒋太爷的美意,您帮不上忙。是官场的事,这不前些日子秋粮慰兵告一段落。户部要来论功行赏,我们家大人烦的不行。” 蒋太爷何其通透,他立即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办得好了是论功行赏,办砸了呢? 陇东粮仓空虚,在几大家族不是秘密。闻言知雅意,蒋太爷撸着胡子呵呵的笑。 * 另一边孟宜辉和章景同,在蒋英德院子里喝酒。 大人谈大人的正事,他们有他们的交流。蒋英德这些日子也明白过来了,凡是孟师爷出场,同行带着孟宜辉和章询来的。都是和他有要话要说的。 这话说是给他听,不如说是给蒋家长辈听。 故而蒋英德也不装傻,直接问孟宜辉:“说吧,你爹让你来带什么话的。” 孟宜辉心不在焉。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口若隐若现的少女身影。他们来的时候,就撞见蒋菩娘正好在蒋英德这里玩。 故而蒋英德没有在屋里待客,把他们两个拎到外面的石桌上招待。 章景同见状,只好接话道:“明着是来谈你妹妹的事的。” 蒋英德话都没听完就急着打断,“什么意思?你们还是来算账的,我妹妹为什么甩尹夫人脸子?难道你不清楚吗?县令夫人了不起。” “章询你自己也劝过我妹妹,别搅和进东宫的事。那王元爱说是问我妹妹意思。我妹妹还不能拒绝了?” 蒋菩娘在这章景同不愿意提这件事,他打断说:“我不是说了,这只是借口。” 章景同瞥了一眼正厅,淡淡的说:“尹大人和尹夫人大概率不会再掺和蒋家妹妹的事了。孟师爷今天来,是想和蒋家谈追缴的事。” “尹大人知道,蒋家光祭田就三万亩。这些年照养族人,族中所藏甚多。” 边疆百姓,军镇子民,多有忧患意识,即便是盛世之年也有存粮储纳的习惯,随时防备着战争之乱。 尹丰先来和蒋家谈,多少有点联盟的意思。户部马上要来人,论功行赏。无功就是过,自然是责罚。 蒋家若是愿意帮尹丰排忧解。由蒋家带头主动献出追缴。那尹丰有功绩升迁后,也不会忘记蒋家的恩德。 自此官绅联盟,蒋家只会越来越繁荣,越做越大。未必要靠一个女子婚嫁来给自己谋取前程。 县官不如现管,那东宫之路是好闯的吗? 蒋菩娘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她身世不如人,又要仰仗王家鼻息。王家和章家又是敌对。 再说了,蒋菩娘即便将来有了前途,也未必会造福蒋家。 把宝压在一个不亲的女儿身上。不如蒋家自己把这份体面挣回来。 章景同对蒋家人不了解,他不知道蒋家有几个人会看出这其中的利害。 但作为章景同来说,若身份互换地位互换,他是蒋家族长,他会选择接下尹丰这一棒。——即便不为家族利益和尹丰联盟。 章景同也会举家族之力,献粮于朝廷。当然他会在这其中给自己谋利,但更多的是豪情。 国将不国,家便无家,朝廷和大周开打。兵强马壮方能胜。 若是陇东粮仓空虚,将士食不果腹。陇东失守,那蒋家粮仓这些粮食全都会献与敌军。到时候的下场会比现在好吗? 未见得。 当然蒋家也可以混不吝。反正朝廷不会是不管,太子从江州收了四千万两黄金。国库充盈了二十几年,难不成还不会支援边疆吗? 但尹丰从华亭撤走了,再来一位新县令,难道就会比尹丰对蒋家更好吗? 蒋家和尹丰的交情几十年了。彼此算不上世交,也是朋友。重新去经营这样一段关系。对蒋家人来说亦是挑战。 更何况将来来的什么样一个人,什么品性,他们一概不知。 蒋家但凡有一个聪明人,于情于理都不会拒绝尹丰。 ——而且眼见着尹丰是要升迁了的。 按照惯例,尹丰若升迁走了华亭来位县令,必定和尹丰是有关系的。 这和尹丰被砍,朝廷重新指派官员不一样。 华亭是尹丰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他的大本营,他的根基所在。 正如章年卿当年从泉州调走后,就留了陈伏和许淮在那边。他的左膀右臂接手了泉州。 至今陈家在泉州都是响当当的望族,还给自己侄女招了婿。 尹丰指派到华亭的县令,势必不会得罪蒋家什么,因为蒋家是能直接和尹丰通气说话的。 一屋之隔。蒋菩娘翻着书,眼睛却从未在书上停留,侧耳细听,耳旁全是章询温和的声音。 她今日是有些冲动了的。 可是知道章询来了,蒋菩娘就是有些忍不住。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想见他,却说不上原因,也不肯让他发现。 上一次她找借口去见章询,被他嫌弃了,还被他骂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让蒋菩娘至今心里都发酸。 可是在县衙偶遇的时候,章询又变得温柔了,他好像极为不喜欢女子有心机去接近他。 不知是不是他生的太过好看的原因,遇见过很多主动的女子。所以很是嫌弃。 可蒋菩娘只是想和他做个朋友,像她和赵东阳那样的朋友。一个可以说得上话尊敬她、理解她的朋友。 她可以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直抒胸臆,畅所欲言。 第一次,章询让她节哀。 第二次,章询问她是不是无路可退。 每次都一针见血,直击她的内心。 如果,如果她是个男儿的话。就可以大大方方和他交友,做挚友,做伙伴。像三哥一样和他一起喝酒、聊天,畅所欲言。 章景同把他在意的人都当朋友,他对蒋英德是这样好。连蒋家的利害关系都这样一句一句掰给他听。 她不过是蒋英德的妹妹,也沾了哥哥的福气,得他照顾。 …… 可惜,她不是男儿。 蒋菩娘永远都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站在章询身边,做他可以把酒畅言的朋友。 如果强行靠近,会让人很生厌吧。 她记得。章询在浙江是有未婚妻的。 如果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他何至于跟所有女子都这样有界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王匡德并不知道尹丰方面的打算。 王夫人照看王元爱休息后, 安排好章程下人。回来看到丈夫还擦着刀在发呆。 王匡德身材短小,手持寒气凛冽的长刀时确有一种森然。见夫人来了才笑了笑, 说:“辛苦夫人了。” 王夫人摇头,只关心王匡德打算怎么办:“将军给我说句实话。王元爱那边你要怎么应付?” 说到底,王元爱只是个孩子。王匡德和他谈的很多事都未必算数。 与此同样矛盾的一点是。王元爱年纪虽小。背后却站着王家,饶是王匡德并看不惯这个小少年,却无计可施。 左右为难。 王匡德默然一声,突然很想念死去的赵东阳。若是赵东阳在身边,他还有个能说话的人。如今对着妻子,他只能说:“我即便真的要向朝廷自首,也不必假托王家帮他们铺什么青云路。” 王匡德道:“那王元爱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要兵册。可前脚死个赵东阳, 我把兵册给他了, 他真的能走出陇东吗?” 要知道赵东阳当初不过是揣着兵册去华亭谈判,到最后都落得个死的不明不白的下场。 王元爱一个尊贵少爷。身边也就两个家族派的高手贴身保护。倘若王元爱死在陇东, 那他们现在谈的一切还能算数吗? 想当初, 林仁圃赵东阳去华亭谈判,赵东阳一死林仁圃一抓,他和尹丰之间的承诺都能作废。更何况他和王家呢? 只怕当时处理王家的愤怒都来不及。 王夫人则诧异的看着将军。原因无他,王匡德现在居然松口了。 要知道以前王匡德对交出兵册这件事可是绝无回旋余地的,谈都没得谈。而他现在竟然担忧的是,王元爱能否平安把兵册带到京城。 若是不能平安,得罪了王家又要怎么收场?如今的承诺又作何处置? 这实在让王夫人惊喜。她既是忧愁又是高兴的看着王匡德问道:“将军若我们此事如实和朝廷交代了。可否能将功赎罪?将来在战场上立功, 赎还罪孽。” 王夫人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在她看来丈夫谎报军丁是情有可原。这些年,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将士吃饱而已。 实在罪不该死。 若是主动认错, 向朝廷请罪。只削去职位,不砍头流放。那王夫人是愿意陪王匡德同甘共苦这一遭的,他们夫妻一起本该如此。 对此王匡德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说:“没那么简单, 枪打出头鸟。” “我若先从这个泥潭跳出身。陇东的文官不会放过我,兵营的武官也不会放过我。大家都烂在这滩泥里,凭什么我出来明哲自保,难道就我一个聪明人吗?” 不过是大家都害怕罢了。 王夫人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不过是盼着有菩萨救他们。 王夫人饱含冀望说:“可别人未必有王元爱这个机会,那王家小公子是王家的继承人,一切未必就将军想得那么不堪。” “再说了,王元爱来陇东是太子的意思,朝廷的意思。你只管把兵册交出去。那王元爱竟然敢来挑这个大梁,必然有安全带着兵册回京城的办法。这些都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 王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可行,是王匡德太瞻前顾后了。她说:“台阶已经递到我们门前了。我们不接着让朝廷怎么想?将军,你就考虑考虑妾身的意见吧。” 王匡德表情不豫。一副为难的样子。——他不想打击妻子,更不想让妻子为自己担心,可妻子说这些话实在异想天开。 “那倘若王元爱死在陇东,兵册也落入敌军之手。夫人可想过。我又该当如何自处?” “瞒报军丁已然是罪过。若再让兵策落入敌手,王家的小公子折在陇东,只怕我们全家判个流放,三千里后满门处斩。王家都觉得不够。” 王匡德苦笑道:“我也想事情简单点。但凡有一点办法,我又何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前怕狼后怕虎。” “那将军在战场上也要如此吗?将军不必管我。若是你没有妻儿,你也这样没有魄力吗?” 王夫人语气有些激动:“粮食之事,将军没有办法解决。用兵册换一个转机,将军是有办法的。” “你若担心那王元爱是个小孩子,没有办法将兵策成功护送回京城,你大可以派兵去保护他。我相信王家也会通知朝廷的……没道理我们这么多人保护不了一个兵册,那大魏和大周还开什么战,我看直接投降算了!” “夫人,休得胡言乱语。” 王夫人言之凿凿。到底吹动了枕头风,王匡德心里确实开始动摇了。 这个烂摊子他收拾不了。妥协了告诉朝廷吧。赌一把,只要王元爱平安无事。按照王家的承诺,他是能保一条性命的。 丢官卸职算什么?他们夫妻二人能平安就好。 灯火恍惚跳动下,王匡德犹豫不安道:“那,我明日就答应了那王元爱?” “我都听将军的!” 王夫人用另一种方式表明态度。 * 夜深人静,章家小院,今日却少见的热闹。 章景同刚从蒋家回来,人还未坐下。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今日章景同被安排着去拜访蒋家。就让焦俞安排两个人去陇东军营盯着,他想知道王元爱和王匡德说了什么。 探子几乎是空手而归的。王匡德将篱笆扎得很严实,打听消息很难。不过王匡德和王元爱在军营外的那一番对话是传了回来的。 焦俞和环俞知道王元爱竟然没有在王匡德那里吃亏,都很震惊。 章景同则笑着道:“这才是王元爱嘛。”相比之下在华亭王元爱给尹丰出的那个和稀泥的主意。真是让章景同怀疑他脑袋被驴踢了。 环俞百思不得其解:“王将军在要粮这件事上咄咄紧逼。甚至都到华亭来和尹丰翻脸了。怎么会对王元爱态度那么好?” 他见过王匡德。 环俞不觉得王匡德是个软包子。 章景同道:“王元爱聪明就聪明在第一步他先搬到了陇东。这一手就卸下了王匡德的心防。” “而且搬过去对王元爱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陇东除了荒凉些不如华亭繁华。其实那里才是王家的地盘。” 松衡远和陶家有姻亲关系在。虽然章景同清楚他并不是章派的人,可外人不知道啊。 大家都觉得松衡远尹丰师徒即便不是章党的人,也和章党暧-昧不清的。 王元爱搬走反而安全。 章景同刻意对焦俞环俞解释,徐徐道:“其次,王元爱留在了陇东,还带了两车粮食过去。这就是是在告诉王匡德,他知道了王匡德和尹丰谈判的事。他知道王匡德现在的处境。” “以后的事就简单多了。王元爱只要来摆出条件,能让王匡德接受。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王匡德唯一的忌讳就是王元爱让他忍声吞气,收下那两车粮食。只要王元爱不踩这个底线。应该会和王匡德相处的很好。——王元爱若敢摆着小主子范。呵呵,王匡德可不是一姓家奴。”他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章景同和王元爱同窗多年,他倒不觉得王元爱有性命之忧,只是担心他会吃亏罢了。 可如今看来他是一点亏没有吃。只怕还和王匡德平起平坐了。 焦俞道:“那依大公子看。王匡德会同意和王元爱的交易吗?” 这个章景同委实不知道。 “我曾和王将军有所接触。王将军对交出兵册一事一直有所顾忌。一来陇东兵营军丁造假一事几乎人人有份,并非只是王匡德一个,他这么第一个跳出来了。只怕会成为千夫所指。” “二来王将军曾亲口对我说过陇东军营有奸细,他查不出是谁,不敢放心把名册交出去。——赵东阳才死了多久?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王将军未必敢赌。” 环俞听了松一口气:“这么说王将军十有八-九不会答应?” 章景同摇头说:“接待客人的多是女眷,我只怕王元爱那花言巧语说服了王夫人。” 章景同道:“王将军和王夫人在外人眼里本就不般配,王夫人对王将军却死心塌地二十年,这一点让王将军十分感动,他夫人若说什么,王匡德未必不听。” 环俞想到王夫人和王匡德那不相配的外形,一时也沉默了。 “现在王元爱手里捏了两张牌了。除了家族压力外,王匡德要粮需要他调停。京城来人,除了尹丰着急,王匡德也急需息事宁人。” 章景同叹道:“只怕王匡德十有八-九会低头了。” 焦俞胜负心极旺,他不甘心的上前:“那大公子就眼睁睁的看着王元爱先一步拿到兵册,回宫领赏?” “那我试试去截胡?”章景同揶揄道。 “大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和我们开玩笑。” 章景同确实心情不错。对章景同来说来,王匡德只要愿意交出册,不管把兵册交给谁,与朝廷都是一件益事。王元爱若人的真让王匡德松动了。这可是一份大礼。 若是平时,章景同就会在此时认输了。 事情最终的目的他已经达到。至于是他摘桃还是王元爱摘桃,于章景同而言都是一件极其无所谓的事。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送了一份假兵册进京。如果把兵册进京的不是他……只怕家里就要骂他无能了。 章景同必要和王元爱抢一抢了。 章景同说:“谁和你们开玩笑了。我可是真打算去截胡。”他慢慢道:“那王元爱能开的条件。我章时霖也能开。” 其实这是很卑鄙的,若是平时章景同一定不会这么做。 毕竟让王匡德松动的是王元爱。王元爱占了先手。对弈下棋未必要下到最后一手才分输赢,那样太难看了。 可章景同打算难看一次。 章景同写了一封信,让环俞带去陇东军营。 焦俞探头探脑的问:“大公子写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告诉王匡德。害死赵东阳的那个人我抓到了。朝他讨个人情。” 环俞拿着信愕然,他们不是早就抓到了吗? 家卓曾在章家小院扣押过几天。后来移交给陇东军营的李将军了。 李将军是太子的人,手段狠戾……家卓如今活着没活着,喘没喘气都两说啊! 章景同笑着说:“活着死了很重要吗。”他淡然如斯,神色中带着点算计,偏偏纯真温和的眼睛笑的很温柔。像小狐狸一样可爱。 他就是要给王匡德的天秤上加码。 王元爱能给的章景同能给。王元爱不能给的,章景同还能给。 就看王匡德怎么选了。 ——章景同赌王匡德会选他。 毕竟让王元爱死在了陇东。王家不会放过他。 可倘若让章家的嫡长孙死在了陇东。只怕连王家都会给王匡德拍手叫好。 若是章景同没死,平安回了京。正好,那王匡德就是成功跳船了。 从王家这条船上,跳到了章家这条船上。 谁说劣势不是优势,恩? * 蒋家大宅。 蒋英德正在审问蒋菩娘,他摇手一指石桌对面的两个座位。对蒋菩娘道:“今日这坐了我两个好友。告诉我,你在瞧哪个?” 蒋菩娘知道哥哥误会了。她笑他,“哥哥不亏是要娶嫂嫂了的。满脑子都是男女之事。” “难不成你要说你没看谁?” “我是看了。” 蒋菩娘坦坦荡荡地说:“我看了又如何?哥哥故友我很喜欢。只可惜我不是男儿,不能和他做朋友。” 蒋英德愣住了。 “你,你怎么跟别的女儿家不一样。不知道脸皮呢。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庄子上把你养野了!” 蒋英德恨恨的打了蒋菩娘好几下。 蒋菩娘笑盈盈的。 倒是蒋英德于心不忍。他问:“你是想和章询做朋友,还是孟宜辉?” 蒋菩娘觉得这话太露骨了。没有正面回答。她又怕哥哥和章询太亲近,传出什么话来。章询对她印象不好。忙剥了心肠说:“……哥哥,我心里确实很想亲近章询。但我不是喜欢他。” “我不知道这样说,哥哥可否能明白。回到蒋家,我百般不愿。赵先生死的时候没有去祭奠,心里亦是愤懑不甘,却无可奈何。在华亭县衙,我被尹夫人一味的劝说,满心的烦躁。” “哥哥的朋友像一股清风。他敬你是朋友,看在你的脸面上对我多有照顾。我感到格外安心,哥哥,我只是羡慕你有这样一个朋友。而非儿女私情。” 蒋菩娘拉着蒋英德的袖子说:“我把哥哥当做最亲近的人,才给你说这些掏心窝的话。你万不可将话传出去了。” 蒋英德不知道说什么好。 蒋英德眼神复杂,他看着蒋菩娘半晌才说:“男女有别,怎能做朋友。小八,你糊涂了。” “你自幼未受正经闺阁教育。从小就和赵东阳交好,旁人已经很非议了。你从小不觉得男女之防为何,那章询未必这么想。” “人家在浙江可是有未婚妻的。上次孟师爷想给他介绍临溪县高师爷的女儿,都被他给躲了。你这样上去告诉他,你想和他做朋友。章同景从今往后必定连你理都不理。” 蒋菩娘道:“我知道。我能和赵先生在一起下棋聊天,无所不谈。是因为我们年龄悬殊。我和章询性别不一,做不得朋友。” “是你们年龄相当,会让人非议。悠悠之口啊,小八!” 蒋英德叹气道:“你该正经交些闺中好友了。有与你同龄的小姐妹相伴,你就知道你现在这样多么可笑了。” 蒋菩娘喟然道:“我知道你们都多心……我对他真的没有企图。”她只是觉得,听他说话很通透。再烦躁的心都能安定下来。 可就如蒋英德说的。赵东阳和她年龄悬殊,蒋英德是她隔了房的堂哥。这些人她亲近就亲近了。纵然有人说不是,不过尔尔。 章询与她非亲非故。又有婚约在身,如何能在异地他乡交一个女子为友?只怕全天下人都要戳破她的脊梁骨。 蒋菩娘喉咙一哽,摘下手上的佛串递给蒋英德道:“哥哥说的是。这个你帮我退了吧。之前我找过他,他不肯收。如今我搬回蒋家了,哥哥也不用担心我在外面不测。” 她低头道:“既然要当陌路人。我这样不清不白的收了他的东西算什么……让人非议。” “也好。”蒋英德心道,就当断了她的歪念。 蒋英德取走蒋菩娘的佛串,也没当面还给章景同。 这玩意推来推去的,多那么嘴的做什么。他直接找了一日,趁章询不在家在他铺上躺了一觉。醒来找机会把佛串丢进干了的砚台里。 细微的叮咚一声,门口的环俞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章景同晚上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章景同一回来, 章家小院就像活过来了似的。兰婆子厨房热火朝天。焦俞和环俞也一并迎上来问:“大公子,如何了?” 家卓的消息送出后王匡德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回复。 大公子判断王匡德可能已经投靠了王元爱了。他出手晚了。 章景同忽然起身说要出去一趟, 并且不许焦俞和环俞跟着。 焦俞和环俞很不安。这些日子大公子本已答应他们贴身守护了。现在怎么突然变卦? 但章景同的意思他们违背不得。一直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到章景同回来了。一个没忍住,忘记不要多嘴的教训。直接上前开口问了。 章景同浑不在意,闻言笑道:“还好,事情没我想的那么坏。除了王元爱去陇东那天,这几日王匡德并没有私下见他。” 这就是说王匡德还在权衡。 ——毕竟章询,章同景的一个小师爷的份量还是太轻了。加码一个家卓还不足以让王匡德纳入考虑。 章景同吟吟笑着,打算继续添秤。 焦俞闻言抱怨,“原来大公子是去打听消息了。这点小事,为什么不让我和环俞去?”还神神秘秘的不许跟。 章景同笑着说:“我去陇东军营了。你们同行多有不便。” 上次在四海赌坊给章景同提了个醒。焦俞和环俞许是在外人眼里不打眼, 但在武林人士和军中还是太过让人注意了些。 章景同不能暴露身份, 只能让王匡德意会自己的立场。 章景同道:“明日给蒋英德少爷下帖。我要见他。” “蒋英德今天来过了。等了许久,不见您回来。还在您的榻上卸了一觉。”环俞道:“床褥我已经换过了。但蒋公子临走前, 还在桌子上放了件东西。” 环俞也学聪明了没说是什么。 章景同闻言进屋去找, 一进门就看见书案上的佛珠。 佛珠静静的躺在干涸的墨砚上,润光禅动稍微有些旧色,佛意十足。章景同一怔,第一反应是拉开抽屉。 案几抽屉里躺着一串一模一样的。 桌子上的旧,抽屉里的新。木质的清香散发开来。还隐隐有香露的气息。 章景同抵着鼻子闻了闻。修长的手指缠着佛珠,有种禅静的安逸感。 章景同闻到一股幽香。手一顿又放下了。 章景同站在回廊叫人,“蒋英德来干什么?” 环俞说:“蒋家三公子来找您喝酒。没说来意。” 章景同若有所思。 蒋英德什么意思?这是看见一模一样的另一串, 警告他不要缠着他妹妹。 还是蒋菩娘的花招。——还银票,还银子。她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做成才甘心? 如花香般淡淡的疑问, 萦绕在章景同心头。 章景同短暂的放松了下来。 这种不费脑筋的困惑。让惯于思考的章景同陷入冥想,精力反倒得到格外的提升。 章景同对蒋菩娘的印象是极好的。这种好,很大一种程度上建立在蒋菩娘待章景同的心只有真诚, 而没有儿女私情。 作为章家嫡长孙。东宫辅臣,太子身边的红人。章景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唾手可得的容易感,反倒让他更苛刻。 自打祖父的被封爵奉国公后。想做章景同妻子的人就更多了。她们代表着家族,代表着派系,代表着别有所图。 每个人看章景同的眼神,都赤-裸裸的带着欲-望。娇艳的女孩子一个个绽放,等着他采撷选中,一步登天。 那种近乎献祭般的命运。时常让章景同感到悲哀。 可以说章景同从来没有和一个正常的,性别为女的同龄人打过交道。除了他的姐姐、歧周公主。 蒋菩娘是唯一一个,像男孩子一样平常。带着少年劲的姑娘……大约是一个小师爷真的没什么让她可惦记的吧。 章景同脸上怔忪笑意,非常温和。 蒋菩娘喜怒形色,不加遮掩。她生气就是生气,恼火就是恼火。高兴就是高兴,感激就是感激。聪明而纯粹。 甚至她在偷看他,章景同也感觉到了。 章景同是从来都不缺觊觎的目光的。无论是对他这个人,还是对他背后所代表的章家。——他向来憎恶这种窥视。 可在蒋家时,他看到了房间里的蒋菩娘。她静静的斟茶,静静的倾听。尽管是偷看,却坦荡自然大方。 像是在欣赏陪她侃侃而谈的赵东阳。给她带来好玩东西的蒋英德。她的好感,她的喜欢,她的目光一览无遗。 章景同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蒋英德的妹妹,干干净净。 * 次日章景同改了主意,没有等给蒋英德下拜帖。直接登门去找了他。 章景同叫蒋英德出来,开门见山的问:“之前孟师爷和蒋家谈的事,你们考虑的如何?” “……什么?”蒋英德睡眼惺忪,人还是懵的,他又不管族里这些事。可章景同一副问的就是你的模样。莫名让人他觉得好像就是他的事。 半晌,蒋英德才傻眼道:“容我回去帮你问问九公?” 章景同一笑说:“你不如去问问你们家老太爷。”他顿了顿,说:“这样,我给你加一码秤。私下许给你的。你们家老太爷若是答应了尹丰的事。保证让蒋菩娘不被王元爱左右。” “我以个人名义承诺。不会让你的妹妹作为家族的献祭品去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蒋英德一下子清醒了。 他自己是发过誓的,当然明白章询的承诺有多么重。 章询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他会自己解决,而非依靠家族之力。 这种承诺就像蒋英德当初许诺帮章询谋职一样。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以家族名义发誓就是画大饼。狐假虎威招摇撞骗罢了。 可若以个人名义,那就是把事揽在自己身上了。那可是会尽心尽力的。 蒋英德精神大振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蒋英德相信章询能摆平这件事。毕竟章询出身浙江章家,随便往家里递句话。王家要送个美人进宫扶住王小姐博太子欢心。 消息只要能捅到章家上层。自然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的想办法掐断这件事。 蒋英德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蒋家人。 他们是没把小八当女儿看的。 说破天小八是他们白捡来的女儿。天生的美人胚子,再适合当工具不过。 章景同笑道:“是不是真的,那得先看蒋太爷能不能帮我家尹大人排忧解难。” 让尹丰成功从蒋家渠道买到粮对章景同很重要。 至少,做不成这一步想要截胡王元爱。就要平添许多麻烦了。 王匡德这几天都没有回复他。显然是很偏向王元爱。 章景同拍拍蒋英德的肩,一脸嘱托:“蒋兄,拜托了。” 蒋英德一脸狰狞。他心里毛毛的问:“章同景,你到底想干嘛?”给尹丰排忧解难不是孟德春的事吗。他一个混日子的,干嘛这么上心。 “尹丰许了你什么好处,难不倒他要把闺女嫁给你。让你这么上心?” 章景同忍俊不禁,“我初来乍到,总得想法子让尹大人看到我。” 如果他能让王匡德看到,尹丰已经无事。 王匡德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尹丰这边解了燃眉之急。相当于王元爱失去了打狗的鞭子。一个军人,能暂时低头伏小。撤了锁链呢? * 陇东,王元爱帐篷。 兵营烈风簌簌。王元爱焦躁地扇着扇子,可算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陇东难熬。 明明是已接近深秋的天气,秋老虎都已经过了,中午却燥热的不行,房间里摆着冰块都难消暑气。 王元爱和章景同一样都是京城娇生惯养的‘花’。 他从小没吃什么苦。——至少在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上,没吃什么苦。 京城天气也好。纵然四季有寒有苦,有热有暑。 陇东这他-妈的什么破地方! 王元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没到一刻钟又蔫了下去。 罢了罢了心静自然凉。 王元爱放空自己开始冥想打坐。王匡德至今没给他回复,也不知在拿乔什么。 王家出了个这么个二五仔。也不知道京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长辈都在干什么,连查人用人都做不清楚! 王家能落败下来和这些虫豸脱不了干系,等他掌权了,迟早要把这些老家伙踢出家门。 王元爱等不了王匡德多久。且不说这个鬼地方,他受得了受不了。 临走之前他警告过尹丰户部来人了。尹丰只怕坠坠不安的厉害。 这个家伙唯一的杀手锏就是两败俱伤,我不好过你们谁都别好过。 陇东的粮仓一时半会儿是填不上了。尹丰的不安和暴躁。王元爱得以掌控王匡德的底牌之一。 毕竟对陇东这伙文官武官来说能瞒是一天是一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承认自己死期到了。 不让他们狗咬狗。王元爱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兵营里送来西瓜和冰山。西瓜个头不大,但已经这个季节,还能找到西瓜实属不易。冰山一摆进来,王元爱就感到一股清凉。 王元爱抬头笑道:“有劳王夫人费心了。元爱感激于心。” 士兵憨厚笑道:“小公子是贵客。没有王家在京城替将军周旋。每年兵部的粮饷下拨的也不会这么快。” 王元爱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他总觉得这是王匡德故意的。 因为自打王匡德投靠王家以来。其实两边还从未真正给过什么实惠。不过是扯虎皮当大旗罢了。 ——如果王家真的在兵部说话得力。王匡德何必还要谎报军丁骗响。 王元爱一时觉得手里的西瓜难以咽下了。啪的一声丢回了托盘。他看着那咬了半口的西瓜,陷入沉思。 他叫来一个手下,“去朝王匡德的朱笔师爷打听打听。王匡德最近都在干嘛呢?” 消息传到王匡德耳朵里,王匡德笑呵呵的对朱笔师爷道:“那你就去告诉王公子。我收了蒋家的喜帖。尹丰家的小公子要成亲了。说来,王公子也在华亭住了些时日。问他可要赴宴?” 到了下午,王元爱的随从回来了。附耳细细一说。王元爱登时变了脸色,他说:“蒋家怎么突然要办喜事?给谁办喜事……” 王元爱倏地收声。他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妙。蒋家和尹丰,这是想了什么歪招? 王元爱立即吩咐左右:“我在华亭还有些衣物器具未收拾。都是我平时惯用的。你拿着我的牌子去给王将军说一声,回华亭取一趟。”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王元爱离开华亭的时候, 没有少和蒋家打交道。没有听过丝毫尹丰和蒋家连姻亲的消息。 恰恰相反,王元爱一直觉得尹丰和蒋家的关系很微妙。属于面上和平的那种人。 蒋家突然和尹丰联姻, 这并不是个好信号。 王元爱直觉有人在里面搅浑水了。 与此同时,和王元爱同样震惊的还有章景同。 章景同一来是没想到蒋家变故的这么快。二来则是吃惊蒋家竟然要和尹丰结亲。 几乎是一-夜之间。蒋家就拍板作决定。蒋老太爷把蒋九公的女儿许给了尹丰儿子做幼媳。 章景同没见过尹丰儿子。更没见过蒋九公的女儿。但就他在华亭这些日子来看。尹丰幼子和蒋家这位小姐是绝无私情的。 尹丰显然在子女婚嫁这件事上有更好的算盘。不然也不会越过头顶的哥哥,先给自己的小儿子订亲了。 但无论章景同和王元爱怎么想。尹家和蒋家的订婚宴,还是进行下去了。 订亲宴没有大办。只是先过了文书。蒋家把给尹丰许的粮食,以给女儿嫁妆的时候拨过去了。 丰厚的陪嫁章景同叹为观止。——这本就不是一个女儿出嫁该有的嫁妆。这是陇东华亭的地方粮。给尹丰救急用的。 蒋家还在调粮。单凭蒋家这些年的库存,是抵不过地方税粮的。但这些应付朝廷即将来的人绰绰有余。 毕竟,华亭刚刚秋粮给陇东慰兵。 这一点上,蒋家私藏的库存积粮也是符合的。陈粮多,新粮少这没什么稀奇。 孟德春把华亭县婚丧嫁娶的杂事交给了孟宜辉和章询。 这几日章景同就一直在蒋家的嫁妆单子上盖官印。 正经婚嫁契书, 陪嫁物什都是白纸黑字写下, 去官府过文书的。 这个婚订的潦草。成亲的日子却正正经经请了黄道吉日,订在了次年十月。加上聘礼许的重, 整个陇东也没人觉得这件事仓促。 谈婚论嫁本来就是经过漫长的量媒商议。才公之于众的。陇东的百姓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蒋家会和陇东的地方官结亲。 尹丰给这个幼媳的聘金也给的重。这个儿媳还没进门,尹家上下都感受到了尊重。 蒋家小姐一时成为陇东人人羡慕的存在。 两边态度都是诚恳。 上面的意思定了。底下人办事就快。 不到三日,华亭四个粮仓都填上了大半。紧赶慢赶,赶在户部来人前把粮仓装了个体面。 整个喜气洋洋之下,只有华亭县的尹丰没有喜色。在外面他还是笑着的,回到书房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的计划不是这样! 孟德春找蒋家谈的是追缴。由蒋家带头补缴税粮。 蒋家却变成了婚嫁。——追缴的粮食,变成了蒋家小姐的嫁妆。带头补缴, 成了蒋家和尹家私下的喜事。 这算盘打的可真是精。 首先蒋家不用当出头鸟,跳出来配合追缴, 是要被其他家族谴责攻击的。 其次,女儿的嫁妆。尹丰将来是要还的——如果尹家和蒋家将来有个什么分歧。蒋家直接让女儿和他儿子和离。堂堂正正的拿着嫁妆契书打官司,尹丰就的全部吐出来还给蒋家。 还了, 还得笑着说应该的。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尹丰不能说他当初借粮是干什么。只能认下私吞儿媳嫁妆这个锅。 这怎么能让尹丰安的下心? 这两天府里上下都因为他的幼子订了亲,拼命笑给他看。一个个喜气洋洋的。连尹丰在外面也是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 但到了晚上,尹丰就整夜整夜坐在书房里发呆。 这件事解决的他并不满意。非常不满! 可尹丰没有丝毫办法。一边是王元爱和王匡德沆瀣一气,一边是陇东粮仓几十年的积病压的他苦不堪言。 一切爆发在今天。他措手不及。 一方面尹丰心里又很清楚。即便朝廷不打大周,他在陇东这烂摊子,也是迟早要被人挖出来的。 因为尹丰没办法走上一任的老路。调职升迁,生吞烂抵给下一任。他出身不好,现在不是二宗年间了。甚至都不是章首辅做主的年代了。 尹丰想往上走,太难了。 所以蒋家这一棒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如果这次秋粮慰兵做的好,他就能往上挪挪。再博一线生机。 思及到此,尹丰长长的叹了口气。是他小瞧蒋家的立足智慧了。 原以为蒋家即便在华亭有威望,也不过是个小家族罢了。出了华亭,在陇东都挤不进前列。 可一个家族能延续百年之久,并且兴旺至今不见落败——虽,蒋家也算不上富贵发达。 可单一个稳字,已经是寻常人望之项背的。 尹丰只叹自己平日里太瞧不起蒋家这样的小辈了。轻敌了。 蒋家纵然平日里吵吵嚷嚷,丑闻百出。平日里看着也没有一个精明的。可在关键时候,他们家族总能做出正确之事。及时刹闸。 这一点,让尹丰震撼。 如果这是蒋老太爷的智慧,那无足为惧。老人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蒋家的兴旺快到头了。 可这若是蒋家小辈的洞悉……那蒋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么一想,尹丰突然就释然了。 若儿子真能得一个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能拉你一把的岳家。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若是蒋家真的是老太爷在做主。那他也不亏。 陇东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对他来说就翻篇了。 也算是解决了心头一大患。 尹丰这般自我开解,自我宽慰着。总算让心里那点拧巴不舒坦消散了些。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晌午日落西山,蒋家正堂。 蒋英德拘手拘脚地站在蒋老太爷面前。满腹疑惑,只觉自己倒霉。 蒋老太爷还没开口,他就把最近半个月,不!最近三个月做的错事迅速在脑袋里搜刮了一遍,连怎么认错都想好了。 谁知蒋老太也慈爱的看着蒋英德笑呵呵的问他:“三小子,听说是你小子找了九公,说服他的?” 蒋英德立即以为这就是错事,扑通跪下。只是男儿还是要强撑着脸面,没有气虚。中气十足的道:“爷爷,我只是劝九公和尹大人合作。同他说了些好处。孟师爷当初来找你的时候,他儿子和他徒弟也是来寻过我的。” “蒋家和尹大人合作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九公为什么要把女儿嫁过去,我是真真不知道!你也知道,我是最讨厌蒋家拿女儿去牟利的,当初小八出事的时候我还跳出来反对过,您记得吗?” “对我来说府里的女孩子都是妹妹,都是我要照顾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建议九公把她去嫁给尹丰的儿子。” 蒋老太爷微微惊讶,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轻咳一声,微微尴尬地说:“这桩婚事是我拿的主意。” 蒋英德张大嘴巴,嗡嗡合合半晌,没有想到圆场的词。 好在蒋老太爷也没有责怪,笑了笑招手对蒋英德说:“你劝九公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华亭那两个师爷的主意?” 蒋英德自然不敢说是章询的主意。含糊其词。 蒋英德故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孟德辉和章询是来游说过我。我知道他们是故意来同我说这些,让我把话转交给长辈的。” “我也不是傻子。人家和我做朋友,不是和我蒋英德做朋友。是和蒋家三少爷做朋友。” “我劝九公,确实有几分是因为他们的话。但我也思考过。陇东粮仓倒了个尹丰,朝廷到时候必定还要派人来。再来人,他不‘建功立业’?不先从我们这些世绅身上逼粮缴粮?” 蒋英德越说越真心,三分真七分假的:“孙儿浅薄。我是真的觉得现在卖尹丰个人情挺好。将来无论是他升迁,留下个人在华亭。还是依旧在华亭留任,对我们蒋家来说都大有裨益。” 蒋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笑意,“你小子,去吧!”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你先前被华亭县衙那个叫章询的小师爷坑了几百两银子?” 蒋英德一听是买佛串的事。刚刚抬起膝盖的腿又跪下了,他委屈的说:“爷爷!我花的是自己铺子上的嚼用。” “哼,嚼用。败家子!那佛串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还是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人家说有几分来历,你还就傻乎乎掏钱买了?” 言下之意就是章询只是个不成器的豪门子弟罢了。拿一些不值当的东西招摇撞骗。专门哄蒋英德这样的傻子的。 蒋英德不以为然。那东西有没有来历,他还不清楚? 四海赌坊那些不服朝廷管教的人。看见那玩意就差点头哈腰了。能是招摇撞骗的? 可蒋英德没胆子顶撞老太爷。只能乖乖认错,“孙儿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乱花钱了。” 蒋英德哼了一声,对蒋英德的父亲说:“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败家玩意。从今天起你就去蒋家的商铺里轮流打下手。看看别人都吃的是什么苦。一年到头赚几个铜板。” 晴天霹雳! 蒋英德刚要张嘴反驳,被父亲一个大耳光打的耳朵嗡嗡嗡的。 蒋英德父亲拱手,感激道:“多谢父亲。只是……这样九公怕是会不高兴吧?” 蒋老太爷眼睛一瞪,拐杖一摔。说:“就说是我说的。你养出个这么个败家玩意,你不教我来教。” “是是是,父亲您消消气。”蒋英德父亲连忙道:“儿子不争气,没有养好这个小兔崽子。今后就交给父亲教导了。” 蒋老太爷强忍着才没有白他一眼。 连跪在地上的蒋英德,也隐隐察觉到,这好像……不是一件坏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章询呢?章询呢?章询, 出来,你爷爷来看你了。” 蒋英德人逢喜事精神爽, 喜气洋洋的闯入章家小院。 焦俞都愣了,迎出来半晌才说:蒋公子,您来了。” 时人很少直呼其名。通常直呼其名不是骂人祖宗,就是亲昵对待。就算不骂人,至少也带着生疏、不相熟生分的意思在里面。 这里面的界限很难把握。 比如尹丰喊章询,就是上司对下属的生疏。喊同景就是亲近了。 孟德春待章同景恩厚,有时候也会疼爱的喊章询。这种就是有点当自己孩子看了。 而蒋姑娘喊章询时。多是客气,表示两人男女有别。礼貌淡淡界限的意思。她若叫同景,就是不淑女了。 总之, 直呼其名很少代表着正面的意思。 但此时蒋英德兴奋难掩, 话虽不好听。但谁也听得出他是亲昵。焦俞只好代为招待。 章景同不在家。他带着环俞去仓库了。 焦俞是个人来精,他不像环俞那么木讷。蒋英德以来端茶倒水的招呼不说, 还一副嘴上没有把门的样子。满嘴牢骚话。 “还不是蒋少爷家的喜事。这两天我们公子可是在仓库里盘粮忙的团团转呢。说来, 你们蒋家可真是阔!我们浙江也算是大户,疼女儿的海了去了。像这样疼女儿的,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蒋英德呵呵,自然不能和焦俞说内里的弯弯道道。只能默认了蒋家疼女儿这件事。 焦俞继续打听消息,问:“我听说蒋老太爷最近还在陇东广发喜帖。陇东稍微有门望的世绅豪族,全都要来参加。真是大手笔啊!” 蒋英德现在知道的消息也多了。他微微的,只是笑。没有告诉焦俞, 蒋家是在变相传达尹丰的意思,向世家缴收昔日税粮。 蒋家再厉害, 再能囤粮。他能囤多少? 南下采粮是个主意。但是个蠢主意,南粮北粮品种不一样。尹丰即便花了巨款和蒋家南下采粮回来了。还要再花一笔钱打点朝廷来的人。 这要耗多少银子?尹丰是个浊官又不是个贪官。他一己之力,能补上陇东的缺? 蒋家赔上整个家族的力气, 也只能勉强填个十分之三、四。 以前蒋家和尹丰是面上情。客气客气就罢了。 现在蒋家和尹丰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正经订了姻亲。蒋家自然要替尹丰打算。 章景同给孟德春的出缴纳税粮的主意,是唯一可行的。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唯一的缺憾就是,章景同太年轻了。他自幼做惯了上位者,哪怕如今隐姓埋名身居下位。却丝毫不懂圆滑之道。 章景同的圆滑,一定程度上是建立在利益至上。俗称中庸之道。他没有成家立业,不懂人情世故——至少某种意义上,章景同是不通人情世故的。 章景同是学的辅佐太子的帝王术。对底下的反抗之声也好,抵抗之力。他会做的是权均利弊。把底下人控制住。 但其实,这一切还有个最简单最聪明的办法。也就是百姓最朴素最原始的智慧。 ——民是怕官的。 这一点于章景同来说感触不深。他知道,就像王匡德是知道底下人少马车,甚至没有马车的。 但这种领悟并不会切身体肤。成为本能的反应直觉。 可士兵清楚,他们从底层上来。所以会畏惧不敢搜章景同马车。 蒋家也清楚。所以他们第一时间联系了各个世家大族。 正如孟德春和尹丰一开始希望的那样。由蒋家带头缴纳粮。但蒋家不是出头鸟。 蒋家是办喜事的东家。他们是来贺喜的,不是来补税粮的。这不是官压民,更不是官治民。 准确的说,他们是来雪中送炭的。 蒋家集整个陇东世家大族之力。来给陇东填仓。 这些人情,这些礼单。都要由各个府中中馈记录。将来一一还礼回去了。一来二去,你来我往。两家想不亲密都难。 ……这是千载难逢的人情礼。 这种事章家也是做过的。当初章年卿在泉州给长子章鹿佑办周岁宴,江海陆通都去庆祝。贺喜碰面之后,章家的海运就越做越顺畅。 章景同意识不到,民怕官到底是怎么一个怕法。这种怕,甚至会是在蒋家和尹丰订亲后,各家族一日又一-夜的惴惴不安。担心被秋后算账的恐惧想象。 蒋家无事了,他们呢? 甚至于,不怕的。也会嫉妒,蒋家锦上添花了。他们要如何才能顺理成章的上船。 但凡能立足成世家的。没有一个蠢人。 章景同给孟德春出的主意。被蒋家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办法,给全须全尾执行了。 且别说章景同意外。 连只是普通师爷的孟德春也意外。因为孟德春虽然也是穷苦出身,甚至他年长了成家立业了。但是他在官场浸淫的也足够久了。以至于,他少了这种贴近百姓的底气和敏锐。 这不是孟德春和蒋家的智力之差。这是两方现在坐的位置和立场决定的。——他们已经脱离百姓太远了。 章景同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深深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缺憾。所以,这几日一直都没有坐在县衙里盖章翻书。而是和环俞一去仓库了。 章景同看着源源不断的进仓的旧粮。深深的感觉自己被上了一课。以及有种前所未有的豪情感。 原本章景同只是为了和王匡德博弈,和王元爱博弈。但此刻,他竟有一种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激荡。 余韵激荡淡去。才颇能体会那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感。 你看,朝廷头痛尹丰发愁王匡德艰难了数年的事情。仅在整个陇东世家大族合力之下,就轻而易举解决了如此难题。 诚然,这是时事运也。 朝廷不打大周,没有战争紧迫的威胁,没有王将军身边赵东阳之死的震慑。他们是不会仅仅因为尹丰和蒋家要联姻,就紧张起来的。 赵东阳是王匡德军幕师爷。是蒋家的座上宾,更是整个陇东世家代表王匡德和大家打交道的人。 从赵东阳死的那天开始。一直恐惧就弥漫在世家大族之间。 这种恐惧是章景同感受不到。 之后坊间一直没有间断过流言,什么大周的探子,朝廷派了人来。真的要打起来了……流言无孔不入。 大家本就紧张的要命。这时候,蒋家和尹丰联姻了。 一时间所有的谣言,好像就被无形中确认了一样。大周的探子真的陇东游走。朝廷要打的意图也是真的,他们已经来人点兵点粮了。 真的。 是真的。战争要来了。 纵然大魏已经快太平了一百年。朝廷内乱帝王交替的战争不算。大魏边境真的已经太平了很多年了。 但军镇百姓骨子里埋的恐惧,和应急意识。都他们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利好自己家族的决定。 ——如果真的打起来。这些粮囤在他们家里。不是朝廷强缴,就是敌军搜刮。 陇东可是有账本的。章景同都能整理出华亭近三十年的缺粮税款,其他地方要做。也只是时间的事。 换句话说,就是想做和不想做的事。 谁都不想走到那一步。 所以蒋家这个台阶一摆出来,响应者云集。 * 陇东军营,王元爱帐篷里。 随从拿着王元爱的包袱和器具回来了。巨大的两个包袱摆在桌子上,没有人打开。 王元爱陷入沉思许久,开口道:“这么说,尹丰他把他的粮仓给填上了?” “属下不知。不过陇东粮仓这两天源源不断有苦役进进出出。我看十之八-九。” 嘶,王元爱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那蒋家有这么厉害?” 他怎么没看来蒋家有这么大能耐呢。 在王元爱眼里,蒋家真的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家族。如何能有这种堪比章家、王家、陶家的号召力。 “看来,这小小的陇东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王元爱站起来原地兜了两圈。不对,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里面,总觉得像是有谁在隐隐推动着。 是尹丰在自救?陇东藏龙卧虎……还是朝廷根本派了不止他一个人来陇东呢。 王元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但又隐隐觉得是自己多心。章时霖在章家说的上话,在陶家说的上话。在陇东,他未必就是个好人选。 首先陇东是军营重地。章家已经有中山王陶家那样的存在,不会在在这件事上,触动天家敏-感的心防。 其次,王元爱敢来陇东。是因为陇东有投诚过他们王家的人——且不管说王匡德是不是二五仔,明服暗不服。 但归根究底来说。王匡德是他们王家的人。 只要王元爱不把王匡德逼的太紧。他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章时霖不同。他敢离开京城,就敢有无数人要他命。 陇东的松衡远虽然和陶家的旁系有点姻亲,算得上半个章党的人。但王元爱是和松衡远、尹丰接触过的。 陇东这段时间应该没有来别人。 除非章时霖放下-身架,当成流民一路乞讨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噗! 想到那个场景, 王元爱都忍不住笑喷出来。 从前在中学堂,就数章时霖是个爱干净的。他的案几一尘不染, 连坐垫都是三日一换。天天跟翘尾巴的孔雀似的,把自己收拾的花枝招展。 君子六艺,旁人都一个骑装一身道袍了事。只有他抚琴要换衣裳,骑马要换衣裳,射箭要换袖筒。习字用墨从不沾身。 王元爱早就想嘲笑他,你小子学的不咋地玩的倒是个花。 但气人的是。章家已经出了个皇后,荣升皇亲国戚了。章时霖他大爷,还是按官员之家教导的。他不等荫庇,竟然在踏踏实实的考科举。 …… 神经病啊! 王元爱对此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忿忿不平。原本章家王家的子弟都是蒙承皇荫的。就因为章时霖他-妈的要考科举。整个王家的儿郎全都被逼着和寒门子弟一样考科举。 王元爱身为王家嫡长孙, 更是不被不允许输给章时霖。——如果他敢输。王家就有其他儿郎追上。 王家不会因为他是长房嫡孙就惯着他的。 故而王元爱虽然看着爱玩乐。很可悲的是, 他其实从小就没有怎么玩乐过。 王元爱不想被同族的其他王家儿郎比下去。更不想让人说他们王家落败是有原因的。你看,章家子弟多么出色。他们王家就是逊。 为什么王元爱觉得章时霖很很无耻又坑人呢? 因为他们章家就他一个孙子!他姐姐章佩玖是个女孩子。其他三个叔叔都是大光棍。根本没有人和他争。 他娘又没有再多给他生个弟弟。 王元爱就这么捏着鼻子, 看着章时霖上蹿下跳的十几年。还以为他能考个状元呢。 得, 天家的圣旨下来了。 兴旺章家的章首辅被赐奉国公,其夫人被封超一品奉国公夫人。 章家彻底被抬到世卿之家了。 章时霖也不跳了。也不嚷嚷着要靠科举了。把自己关家里孵蛋。 王元爱笑容渐渐凝固,冷了脸。对啊,章时霖在家孵蛋。怎么可能。他不出门,真的是因为他的科举路到头了吗? 要知道天家虽然封了章年卿为奉国公。却没有逼着章家立世子。章时霖的父亲还是章大人,管大理寺刑名。 章时霖也没被封世子。 袭爵的是他的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他叔叔还没成亲, 长幼有序。他家那个小章国公,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出生呢。 天家如此恩厚。他章时霖看不出天家是什么主意吗? 天家如果真的要绝了他的青云路。就不会跳过两代, 让他儿子承爵了。 想到这王元爱的笑意冷了下来。天家给章时霖赐名章延辅是有用意的。延辅,不仅是辅佐太子。 章时霖会是东宫宠臣,将来还会是章家的第二个首辅。他会是太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太子在培养他, 一直在! 延辅。延续的还是章家的荣光。 大概正是因为东宫将来要把章时霖当宰辅用吧。所以章景同的儿子必须是,也只能是小章国公。 因为古往今来,就没有国公爷做首辅的先例。 章时霖若做了首辅,他没办法再把自己儿子提携进官场。几乎不再出现父子同朝为官的场景。章时霖的儿子,只能等着天家荫庇赏职。 只有这样,天家才敢重用章时霖。 话说回来。如今章时霖今后的官途坦荡,甚至直达巅峰。他还有什么理由在家自闷自苦? 为了那个不曾出生的儿子,还是寒窗十年不能科举。 ……但也没人阻止他啊。而且只要章景同将来要入阁他势必还是要继续考的。 非翰林不得已入阁。不过是让他等个十、二十年。等太子登基以后。他随便考个什么名次,只要能过进士。他的官途是问题吗? 很显然,不是。 为了儿子更扯淡了。他儿子一落地就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天家只是怕他们父子同朝,消减章半国的势力罢了。哪里委屈他儿子了? 再说了,章时霖也不是个小心眼啊。 那,只剩一个可能。章时霖真的在陇东。 隐隐的,他看不见的地方。 王元爱抬手挥挥,让随从出去。 太子这是想干什么?来陇东,是太子特意叫他去东宫说的。 可让章时霖也来陇东是什么意思。 竞赛?怕他不能胜任?监督他? 王元爱开口叫住随从,“等一下。”他把人叫过来,附耳吩咐道:“通知家里,不管用什么手段。摸清章时霖在不在京城。” “以及,查陇东各大驿站,这半年的往来人员。看看有没有章时霖的踪迹。” “他不会扮成流民过来。这对他来说太难了。”思考了一下说:“有可能跟着谁上任。查一下最近的陇东文官调动。武官他们这边没有人……不对,若是太子安排的话。” “罢了,我去找王匡德说。许是新丁中混入了眼睛。” 随从忍不住说:“少爷!你说的,可是章家的嫡长孙章延辅?!!您,您真的会觉得章家会让他这么个宝贝蛋去当兵。” “我以前也是不信的。”王元爱说:“可章家都舍得他三儿子进武林。刀光剑影的。进兵营算什么,多派两个人保护就是了。” 也,也有道理。 随从奉命去查了。 * 章家小院里,章景同正在和蒋英德喝酒。 蒋英德来带了个喜讯,他神神秘秘的说:“我爹说,我们家太爷要培养我。搞不好将来会把族长之位重新还给我们长房。” “哦?”章景同微微惊讶,碰杯道:“那可是喜事啊。” “害,还早呢。”蒋英德心里虽然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忧:“我爹说爷爷是瞧中我了。我有个天大的机会。可机会是机会,和能得到是两回事。” 蒋英德喝着闷酒道:“我以后只怕不能常常到你这来了。” 章景同揶揄道:“那正好。省的你总是往我榻上睡。害得我的小厮要天天换床褥。兰妈妈也洗的累了。” 蒋英德撇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干净啊。跟个姑娘似的。” 章景同黑着脸道:“蒋兄这可就不讲道理了。我这不是心疼兰婆子吗。好歹是你们蒋家的下人。” “切。她可不是我们蒋家的下人。我们蒋家的卖身契里可没有她的。兰妈妈只是照顾小八和她母亲罢了。” 章景同心里微微一怔,避开这个话题。说:“你们家老太爷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培养你了?” 通常来说一个家族无论是挑选继承人也好,挑选族长也好。稍微有远见的长辈都会在很多年前布好局,给儿孙们安排好去向。除非培养的那个人有大过错,是不会临时决定更改意见的。 比如章家,章家儿孙众多却从不‘打架’。深究起来无非就是章年卿把儿孙们引导的好。 章景同父亲占了年龄优势是章家长子,他继承章家的时候,府里这些小辈还不存在。 章家真正资源打架的是三叔,四叔,五叔。 但三叔入了武林,五叔管了章家庶务,四叔被过继到了冯家。如水分流,同脉同源却各自通往一番天地。 章景同从来不愿意细想长辈这么做是蓄意为之还是巧合? 但他愿意相信是巧合。毕竟。长辈是那么疼爱他们,都是自己的骨肉血亲。 要如何才能舍得他们在襁褓稚嫩之中,就定下了未来。 蒋英德道:“我想这是许是跟你有些关系。” “哦,此话怎讲?” 蒋英德说来叹气。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占别人便宜,隐藏别人功绩的人。 蒋英德道:“祖父觉得九公短视,认为他会糟蹋了蒋家将来的前程。” “在小八这件事上九公就略显急躁,很是看轻小八。险些埋下后患。我想。祖父大概还是偏向让小八掺合到王家里面去的。” “但是他不想小八将来仇恨蒋家,反而希望小八感恩着蒋家,将来能提携蒋家一把。” 说到这里,蒋英德叹了口气,他说:“你让我去劝九公,我劝了。祖父觉得我头脑清明。是个比九公和九公子嗣更好的人选。况且我和小八关系也好。” “若我将来传承了蒋家。小八想着我,对蒋家也当是有几分情意。” 蒋英德道:“同景,我看啊。她们家长辈是从这次的事情尝到甜头了,他们是真的想让小八进宫去服侍太子。” “听起来,你们家长辈竟不敢强迫她行事?”章景同有些另眼相看。 他原以为蒋菩娘是那种孤弱无依,寄人篱下的女子呢。她有什么本事能让蒋家忌惮的。 蒋英德沮丧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八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从前在家里闹过一场。连尹丰当初都下不来台,蒋家长辈知道她不是说说狠话……她很可怜的。” “她不发火,别人都把她当好柿子捏。可她越是发火,她越在陇东嫁不到个好人家。” “蒋家不可能养她一辈子的,她迟早要自寻出路。” 蒋英德很是替蒋菩娘的将来担心。 章景同笑道:“那你就好好干等你做了蒋家族长,就可以把蒋姑娘留在家里做个姑奶奶。将来过继两房,儿孙养老也有人照看。” “了不得我再给你添些银子。算是大家的妹妹,我补给她的。” 蒋英德笑了,他说:“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蒋英德问章询:“那王公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你是要写信回家吗?我找路子帮你寄信,保证快快的就到浙江。” “不必。王元爱最近应该还有别的头疼的事。一时半会不会想起你妹妹。” 章景同都定的泼了一杯酒在青砖地上,重新温壶,他道:“若我猜的没错,这几日还会有人登门拜访蒋家。” “英德兄,让护院这两日多注意些。”章景同定定地说:“只怕这次的来人不会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王元爱让人搜陇东新丁的事情被发现了。 陇东军营, 王匡德帐篷里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王夫人端着一碟点心匆匆进去。鬓发上的钗都未插好。放下碟子对王匡德道:“将军你消消气。”用力拉了拉王匡德的手,被王匡德反握住。 王匡德还是气呼呼的。 王夫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转头对王元爱道:“王公子,你也消消气。你看你们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王元爱脸色并不好,全无认错之意。他道:“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我都同王将军说尽了,王将军说考虑几日我也容他考虑了,事到如今你们该给我个结果吧。” 王夫人满眼疑惑的看着王匡德。王元爱怎么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王匡德示意夫人不要再说,他上前对王元爱道:“王公子你年纪还小,不明白我的苦衷。我知王家对我已经很恩厚了。可是若能不到最后一步。我是真不愿意。” 王元爱冷了脸,果然。尹丰从蒋家那里拿到粮了, 王匡德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王夫人则心里很慌, 她抓住丈夫的胳膊,满眼疑惑的问他。丈夫怎么突然这么强势了?直接拒绝王家。 王匡德却护着夫人,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自有盘算。去吧, 给王公子温壶酒。” 王夫人鲜少违背王匡德的意思。尽管不安,还是退下了。 王匡德道:“王公子今日在陇东大肆找人,想必王公子也知,京城来了不止你一个人。” 而且王匡德已经知道了京城来的那个人是谁。前些日子王匡德一收到章询的消息。就立即派人查看了一番。 现在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浙江章家却有章询其人。王光德旁敲侧击,还打听到了章询的父母以及他在浙江的那个未婚妻。 章询这个人的出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根本不是章家不起眼的小辈。恰恰相反,他是从京城方向来的陇东, 换句话说他是从京城拜访过‘贵人’的。 章家情况和王家情况不同,王家能王元爱来陇东, 章家却不能派章延辅来陇东。 章家在自己本族挑一个出色的青年,作为东宫的左膀右臂,章家的代替者, 那就顺理成章了。 王匡德严重怀疑华亭县那个小师爷实际上是效忠东宫的。 如今王元爱的反应更是确定了他的判断。 凭白多了一条路。王匡德游刃有余多了。 王匡德伸手示意王元爱坐:“先前王公子同我商量的事我慎重思考过了,公子说的对,陇东不管出了多大的篓子,开战在即,这件事是该上报朝廷。” 王元爱道:“既然如此。那王将军就把兵册交给我回京城复命吧。” “诶,我话还未说完,公子急什么?” 王匡德不紧不慢道:“自打我效忠王家以来,王家从未照拂过我什么。我夫人跟了我这么多年。一没有得到诰命封赏,二没有享过福。” 王元爱也知道,如果京城来的不止他一个人的话。那他就是被太子拿来给章时霖垫背了。 ——如果王匡德把东西给王元爱和直接向太子投诚,没有任何区别,他为什么还要受王家钳制?? 王元爱索性直接开口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将军若有什么要求,不妨直提便是。” 王匡德也就毫不客气了,他道:“我的次子今年十六岁,能文能武。擅长带兵打仗。我想把他调到平凉卫做个都指挥。” 王匡德是不想着能保住自己了,长子……也不指望了。自古长子都是支应家中门庭的。遇事躲不开。 王匡德说:“我妻子一介女眷,不曾过问过军中事宜。她跟着我,一辈子都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是我连累了她。……将来我想让她跟着老二去陕西平凉养老。” 王匡德一笑,将军豪情中带着点凄然,问:“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确实不过分。 王元爱摸着良心说王匡德还真没有为难他。没有要求保长子,没有要求保他性命。只留了一个儿子给自己妻子养老。 王元爱沉吟片刻,道:“我一口答应您太假了。你我一家人,我也不瞒着将军。我现在就写信回京城。如何?” 王匡德自然满口答应。亲自给王元爱磨墨。 章景同中午收到了消息。 驿站四百里加急朝京城方向送了一封信。信不是从王匡德军营出去的。恰恰相反,而是夹在陇东文官的述职信里送去京城的。 焦俞异常沮丧的告诉章景同:“我没敢劫。”实际上焦俞要劫下来也太艰难了。 王元爱和王匡德的人盯的非常紧。警觉性也极高。焦俞不敢保证下手不被发现。再加上章景同平时对这些事待他们并不会过于苛责。 焦俞还是选择做好保密措施。空手而归。 章景同笑了笑,没有说无事也没有责怪他。只是笑着说了句:“知道了。” 焦俞有一丝不安,问道:“大公子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章景同哑然失笑,神色轻松的安慰他:“你得失心怎么这么重呢。王匡德和王元爱是什么人,说插手就插手,说劫信就劫信,你把他当蒋家了?” 焦俞挠挠后脑勺。他当然没这么想。只是想在章景同这里找补。 但章景同始终没有顺着他的心意往下说。 焦俞-性-热胆大,说是再让他凭添底气。以后难免会坏事。 章景同且让他不安着。 一整天,焦俞都围在章景同身边团团转。抓耳挠腮的像个猴子似的。 章景同捏着棋子饼咬了一口,兰婆子手艺可真不错。他给急的团团的焦俞递了递钵钵。 棋盒大小的饭钵里摆满棋子大小的小点心。甜丝丝的拔香。焦俞抓了一把,蹲在旁边还是像个泄气的猴子。 章景同明知故问,“一封信而已,怎的这样担心。” 焦俞干巴巴的,只好跟着装傻说:“知不道信里写的什么,我难受。大公子我办砸了……” “王匡德无非就是让王家安顿他的家人孩子。” 章景同对王匡德的做法不予置否。 看透这一点,甚至不需要智慧。这是人之常情。 但王匡德和旁人唯一不一样的是:有些人家族蒙难,会把子女送走保住根脉。但王匡德大抵会把他的妻子安顿好,再给妻子留下一个养老的孩子。 王匡德和王夫人的不匹配,是整个陇东看在眼里的。 男人身高是硬伤。个子一低,无论你是潘安貌还是天神战神。总女子心里总是低人一等的。 王夫人这些年无怨无悔的跟着王匡德。眼底的情意挡都挡不住。 ——王匡德对陇东的士兵们尚且能如此呵护。 对身边明显低嫁的妻子,如何能不呵护? 焦俞愕然的说:“大公子知道信里写的什么,为什么还让我去劫信?” 章景同如玉般透明的指尖转着最后一颗棋子糕,笑着说:“自然是让王匡德知道,我派人去劫信了。没得手。” 焦俞跳起来:“我可没被人发现!” “未必。” 章景同当然确信焦俞‘拿’信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但章景同以前就发现,王匡德是个很喜欢备一手的人。——又或者说,他一直在防范自己军中的人。 王匡德一方面爱兵如子,一方面又对自己军中的人极度不信任。 “难不成我真的被人发现了?”焦俞还是不信。 与此同时,陇东军营里。王匡德正围着军营里的主将桌转圈,他沉吟许久,问手下:“你到底能不能确定?” 如今在军中王匡德所信赖的人不多。但他现在做的是排除法。只信任自己军中个别能保证人品的嫡系,其他人都抱以审视观察的态度。 王匡德和王元爱合作,自然不能让消息泄露,多派一个人监视,为的也是互相监督。防患于未然,谁知却有了意外收获。 属下非常不确定:“卑职也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信没丢,我想……要么就是那人身手极好,要么可能真的是我太过紧张产生幻觉了。” “会是大周收买的武林人士吗?” “不会。投靠大周的都是索命门等江湖正道为所不容的。那人气息极正。身手轻巧……”话音未落,这个属下眼睛闪躲了一下,似乎是在逃避什么。他紧紧抿住嘴巴,怎么失言了呢。 王匡德微微一笑并没有在意,他当然知道自己军营中有很多隐姓埋名的武林人士。 朝廷政策苛刻,如今江湖人想要效忠报国都投之无门,隐姓埋名从文考科举从武当士兵再正常不过。 王匡德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属下踌躇退下。 军令如山,绝不容置疑。 哪怕他江湖出身,在军中浸染数月。这一点也是刻进骨子里去了。 王匡德拿出前几天的那封信。 很早之前王匡德就知道章询不一般,他身为南人,章氏一族族人。进京谋事却空手而归,来到陇东,不偏不倚在尹丰身边做起了师爷。 以前王匡德就觉得蹊跷,但也只是蹊跷而已。 除了这一点章询踏踏实实并没有什么让人值得怀疑的地方,再加上他给的借口也合情合理,让人共情。 可自从章询给他递了这封信。信中言之凿凿地说:赵东阳没有向大周吐露任何事。凶手叫家卓,如今就在陇东军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说这个家卓是谁。犯人还是士兵,将军还是将领?还是他从外面抓到的人送到陇东军营来了。 王匡德一连查了好几天。没有丝毫头绪,没有丝毫眉目,连家卓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王匡德看不透这个章询想干什么,一他没自曝身份,二如今他不过是个小师爷。 如果章询代表太子代表东宫的立场,那为何不堂堂正正的来给他亮明身份争取他呢? 王匡德拿着信反复的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狂风卷着树枝拍打在窗框上。隆冬的初冬, 狂沙狂风。天气寒冷,根本不能开窗。不然整个屋子都是灰。 章景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就把窗户掩上, 书案上都是华亭县衙的卷宗。只偶尔夹杂了两张红色的喜帖是近来尹丰和蒋家的喜事,有些公文让章景同写。 章景同把这类杂事都交给了环俞,说起来焦俞环俞这两个小厮。焦俞更擅长人情世故,也更适合往幕僚方向培养,但神奇的是环俞更擅长模仿人的笔锋字体。 焦俞从门外匆匆回来。上次他没有截住王元爱递给回京的信。但信到了京城,就等于公之于众了。 “大少爷,京城收到信了。” “哦,王匡德求了什么?” 环俞停下笔。也侧耳倾听焦俞带回来的消息。 京城是章家的大本营。王家只要有所动作,一定瞒不过章家。 焦俞说:“王家最近一直在户部活动。户部和兵部一并送上了消息。王匡德似乎想把自己的二儿子安排到平凉卫。” “这么说王匡德这是再给自己安排后路了?”章景同笑了一下, 淡漠如斯笑意入眼:“王匡德对王家求的倒少。” 环俞插话道:“会不会是因为陇东的实际情况比大公子汇报上去的还差, 王匡德自知无法自保才给自己留个根。” “极有可能。” 章景同笑意一敛,想到王匡德安顿后事的手笔。神情一凛。 “怎么看都感觉王匡德是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其实寻常人安排家眷为了不打草惊蛇, 多是留自己子嗣一脉, 很少会安顿妻子如何。 王匡德对王夫人的重视章景同看在眼里。王匡德觉得自己对不起夫人,给夫人也留一条路实属正常。 可给自己儿子求职……将来是能给母亲争诰命的。有诰命的夫人等于有公爵的官员,是有朝俸发放的。 想到王匡德的反常,此举如扼腕断志,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焦俞环俞纷纷沉默,这种事他们插不上话。 环俞虽然性冷,心思更多, 但对他而言他觉得这种事简直太无聊了。他若是上位者、皇帝太子。直接把这些人抓去监狱,砍几个头什么都知道了。 环俞忍了忍, 开口问章景同:“大公子那王匡德若是到最后也扭扭捏捏的不肯交出兵册。朝廷能拿他怎么办?” “等朝廷的耐心消失殆尽了,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承治帝是个好说话的帝王,章景同却从不认为他是个善茬。 章景同道:“王匡德要是聪明的话, 就不会把事情走到这一步。” 不管王匡德是想保住他妻子,还是保住他孩子。 王匡德大可以他挑挑拣拣选个高枝,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卖给王家也好,卖给他章景同也好。 只要王匡德肯卖这脸,给脸兜着。王家断不至于断子绝孙。纵然不会如王匡德的意,但也能保住他一丝血脉。 “王匡德若是执意拖延,那我就只能盼着他是有军事才干的。” 这样至少将来等王匡德死的时候,还能有人给他求求情,让他上战场带罪立功。 如不然,王匡德的下场……章景同不敢想。 * 陇东,王匡德还在翻来覆去看章询送来的信。 章询的信没有任何异样。 馆阁体,骨峰消瘦。是文人中常见的字体。寥寥数语,窥不见任何端倪。 王匡德又叫了探子来问:“可曾查过了?” 部下摇头,军中并未查到家卓此人。王将军给的消息太模糊,家卓其人的长相、身材、年龄、一概不知,纵然是想朝军中大营去找也是艰难。 “如今风声紧,陇东的各个将军们都紧张得很。别说我们去找一个人,大家都提防着我们是去查兵丁的,现在正是敏-感时期,将军若再迟一追查下去,只怕会得罪同僚。” 王匡德眉头紧锁,却也知道没别的办法了。挥手让来人退下。华亭方面的人来了。 士兵单膝跪在地上说:“启禀将军,卑职按照将军的吩咐盯着那章询已经数日不见,任何异样。” “那章询的生活极其简单,平日里除了上衙。就是去江萍楼喝酒。府上人员来往也简单,除了孟师爷的儿子孟宜辉,还有蒋家的蒋英德少爷。就没有别人了。” “章同景家里的人口更简单,一共就四个人,除了他两个小厮,一个做饭婆子。再没有什么其他闲杂人等。” 王匡德又问:“那他身边那三个伺候的可有谁举止异样,行踪诡异?” “并无。章询身边三个服侍的个个都安分守己。做饭的婆子每日里就出门买买菜并不在外面久留,嘴巴也严实,从不谈论主家的事情。平日除了做饭也不出门。” “另外那两个小厮身手不错。看着有点江湖人的影子。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总的来说这一家四口真的再普通平常不过。 士兵实在不知道将军花这么大力气让他们监督这个人干什么,除了他是尹丰身边的师爷——都他娘的算不上个师爷。连个助手都不是。 士兵自个都觉得憋屈,哪怕让他去盯孟德春呢,也算是个正经差事。 王匡德脸色更阴沉了,没有对部下解释。 众人都退下后,王匡德一个人在帐篷里打转。 难不成他真的只能联系章询试试? * 过了几日,京城回信了。 王元爱收到消息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找王匡德。 王匡德直觉不妙,煎熬了一-夜,决定还是自己去找王元爱问个明白。 “王公子。我听闻京城回信了。”王匡德开门见山的问。 王元爱神色为难,单手撑在桌子上犹豫。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王元爱使了个小心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王匡德的话,只说:“王将军,你知道赵东阳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了吗?” 朝廷已经在军需储备调动粮草,像王匡德叛国还有可能泄露出大量消息给敌军的事,自然早就被朝廷关注到了。 王匡德气势汹汹弱了一半。他不露声色,转过身背手沉声道:“看来王公子收到的消息不容乐观了。王家这些年果然在走下坡路了,我不过求一个妻儿平安。又没有让你保住我全部家人,王家做得到就做得到做不到,就不要在这东拉西扯!” 这话王元爱就不爱听了。 王家这些年在走下坡路是事实,但事实被说出来就有点脸上无光了。 王元爱按着王匡德的怒火低声劝道:“王将军你听我说,你先别生气,王夫人是女眷。这件事牵连不到她,但你手下的军幕师爷叛国被抓,还被刑审致死,谁知道他吐露了什么?” “即便我们王家是有通天的本事,有赵东阳这摊子事摆在这里。谁也没办法让你去儿子去做那个都指挥使!” 没有军职护身,他一个白丁还有个犯了罪的爹爹,将来怎么能护得住他母亲。 王匡德气极反笑,问道:“这么说你们王家办不成我的事。还想让我履行承诺了?” “不是办不成!”王元爱再次强调道:“王将军我……” 话未说完就被王匡德打断,王匡德道:“王公子若是没有办法就没有必要和我再谈了。” 王匡德道:“陇东不是只有您才能办成这件事。我找别人他们能帮我办妥我心中所想,还能帮我洗刷赵东阳的冤屈。” “到时候王少爷就知道了,我对王家的所求所图,真真不高。” 本就积攒王元爱心中多时的猜测此时爆发,他沉声问:“你还想找谁?” 王匡德冷笑着离开,并未回答。 只有驻守在门口的士兵,看见自家王将军的脸色黑得惊人。 王匡德一个人在主帐里休息。 王夫人知道王匡德发了火,匆匆赶来宽慰。将军帐篷无人敢进,王夫人却百无禁-忌直接掀帘进去。 王匡德看见夫人火气生生压了下去,转为和颜悦色。“夫人,你怎么来了。” “你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王夫人坐在王匡德身边说:“你从王元爱帐篷里出来就脸色不好怎么了?那个王家的小祖宗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没有,夫人你多虑了。”王匡德并不打算让夫人知道自己的安排。 “你是打算自个说,还是让我去问王元爱?” 王匡德和夫人对峙半晌,终是败下阵来,他沉默片刻说:“王家说赵东阳叛国上达天听了,这事我要担主责,我想保住我们家人是不可能了。这个兵册我交给王家还是直接交给朝廷,没有任何分别。” “怎么会这样?我听说华亭的尹丰都已经解了燃眉之急,怎么我们沾着王家的便利,反倒不如人了。” 王夫人不知道丈夫到底给王家求了什么,但在她看来无非就是保住性命这些小事。王家难道式微到这个地步,这点事都办不妥。 那王家送王元爱来干什么? 真真就是耍小主子的威风来打鞭子训狗? 王匡德只能苦笑,无可奈何。 王夫人站起来兜转了几步,沉吟地问:“那尹丰是怎么解了他的困境的。” “他和蒋家联了姻,蒋家牵头带着半个陇东的世家一起交粮贺喜……我们学不了他们,华亭缺的是粮,我们缺的是人,这两者不是一码事。粮食的问题好解决,人你从哪凭空变出来?” 王匡德这个兵册是必报不可。只是对于不能保住妻子。他揪心的痛苦,总是难以下这个决定。 “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王夫人冀盼的看着王匡德。那个眼神王匡德不忍让她失望。 “我……” 王匡德拿起桌上的信,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赌出一线生机? 章询,章同景。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推推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潇 10瓶;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莫蒂西娅~分海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潇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大公子, 陇东回信了。” 焦俞雀跃心喜,连一向沉稳的环俞都忍不住凑过来。“可算是回信了!” 这个王匡德可太熬人了。信送出去这么久, 一丝动静都没有。仿佛石沉大海了似的。 环俞甚至怀疑王匡德对赵东阳的事一点都不关心。什么身边最近亲的军幕师爷,其实就是扔出来一个炮灰罢了。 终于,王匡德回信了。不管信里的内容是什么,这封信来了。就证明王匡德动摇了。他开始找第二条出路了。——哪怕他认为这条路一点都不靠谱。 焦俞环俞就是近身保护章景同的。陇东派人来监视章景同他们能不知道? 但大公子让他们按兵不动。焦俞环俞就只好装作不知道。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异样都没有露出。 屋内,章景同在写家信。对王匡德好不容易的回信并没有理睬。 “……今日宿夜寒凉,望母亲照顾身体。儿心挂忧,唯恐母亲忧甚儿子。顾此失彼。华亭一切安好,事事顺利。无需挂心,叩拜父母。儿, 时霖字留。” 章景同折了信, 封了红蜡。才叫环俞拆了王匡德的信。坐在座位上,捏着眉心让他念。 环俞没有念过信。他担忧的看了眼窗外。院子里兰妈妈正在洗蒸笼布。 焦俞道:“我来念吧。” 大公子敢让他们念, 那这信中肯定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焦俞拆开信一看, 信里空空如也。竟只有一份请帖。 陇东王匡德以私人家宴的名义宴请华亭章询。而且并非只请了章询一人,那日的四人孟宜辉、蒋英德、蒋菩娘一并在华亭名单上。 说是小孩子的家宴。上次陇东招待不周,这次诚邀他们赏脸。陇东虽然荒凉没什么可玩,但骑马射箭的消遣还是有的。 他们这么一说。拉蒋菩娘过来显然是消遣凑数的。——没一样是给女孩子玩的。 蒋菩娘和其他三人来就是掩人耳目的。 章景同这次让焦俞环俞很安心,他想也没想道:“拒了。只说孟师爷拘我在身边办差。事事不方便。这个宴会我怕是去不得了。” 焦俞笑的白牙晃晃。他满脸得意:“好勒!” 焦俞和环俞才不想让章景同去呢。王匡德治军有方,章景同每次一进去他们就只能在外面枯等,心里不安也没办法。 如今陇东军营里又多了个王元爱。焦俞环俞更不想让章景同去冒险了。 章景同接过请帖, 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见果真是一个普通的请帖。就对焦俞道:“连这封请帖也一并退回去吧。” 消息传回陇东。 王匡德看着被退回的请帖,压了压边角若有所思的说:“孟德春这几日叫你们家公子忙什么呢?” 焦俞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多谢王将军抬爱关心。说起来是些小事。尹大人府上有喜事, 孟师爷让我们家公子跟着一起操办。每天都被琐碎缠身,不得脱身。” 这话自然是假话了。尹大人府上有喜事自然有尹夫人这样的内宅女眷做主。 孟德春是尹丰的钱粮师爷,顶多偶尔当个账房。这些都是官场人情。防着外人呢。 事实上章景同这两天闲的都不用上衙门。 可王匡德不知道这些。他没管过这些内宅事。不过略一思索, 他也明白了几分。直击要害,笑呵呵的说:“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这几日我这客人确实是多了些。不大方便,容易照顾不周。” 对此,焦俞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客气的说:“哪里哪里。将军有贵客。我们家公子不过是无名小卒,哪能相提并论。” 这句话几乎就是明说了。 王匡德颔首点头,笑容淡淡的看着焦俞。目光不加掩饰的欣赏。 两方相谈,若不得见面。派的中间人就至关重要。起初王匡德还有些疑惑,章询为何只派一个小厮来。 如今见这小厮这样识趣,才稍微放下心来。 王匡德沉吟片刻,纵然他要捡个高枝落,也总得知道这个章询是个什么来路。 只可惜王匡德现在身边没有这么一个得力的中间人。曾经的赵东阳算一个。只可惜他遇难了。 王匡德知道,他必须现在做出决断。要么他亲自和章询秘见,要么就接受王家的安排。 章询到底是什么人。代表着什么立场,于王匡德而言,宛如空中楼阁。 可投靠王家,看似靠谱。实则入坠入地狱。不管章询是什么人。冲着那封信,他都得去见见章询。 王匡德沉吟片刻道:“今夜我去祭拜赵师爷。” 只此一句就再无旁的话了。 焦俞心领神会,回去就告诉章景同:“王大人约您在义庄见面。” 焦俞已经打听过了,赵东阳死后并没有下葬。被王匡德秘密收尸在义庄里。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焦俞想了个歪招。他知道王匡德对自己这个师爷很有感情,肯定会去祭拜。找遍了陇东附近的纸钱铺子,找三教九流的江湖油子打听了一下。 很快就得知了赵东阳的寄放尸体的义庄。赵东阳死的并不久,从头七到七七都要烧纸摔盆。 王匡德每七都会秘密祭祀赵东阳。 章景同颔首掉头,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句。“义庄啊。”他没有说话。 焦俞环俞都没察觉异样。 只有章景同自己知道他还是有点犯怵的。这不是章景同胆小。实在是章景同自打落地,还没参加过谁家的丧事呢。 这辈子连个棺材都没见过。更别提去义庄了。 猛地让章景同去义庄。还是大半夜的……章景同表情不是很好。 这边环俞和焦俞还在商量。环俞问:“王将军怎么没说什么时辰呢?” 太阳下山是晚上,夜半时分还是晚上。总不能让大公子在那里等一-夜吧。 焦俞猜王匡德就是这个意思,他含含糊糊的不肯明说。他悄悄的对焦俞说:“我也觉得王匡德是在拿捏大公子……大概是想给大公子一个下马威吧。” 说起来,王匡德是有官品的将军。让个籍籍无名的小师爷等一等倒也没什么。 只是,焦俞问:“大公子,你怕黑吗?”其实他是想问怕鬼吗。 章景同肃然整袖,说:“怪力乱鬼神。我怎么会畏怕这个。” 焦俞见章景同神色不似作假,便未怀疑。实在是焦俞环俞自己都不怕鬼,也没有想过章景同会怕。 环俞则更担心夜里便于偷袭。要准备的更多:“大少爷穿层护心甲吧?” 焦俞则嫌太显眼。两人吵成一团。 一旁的章景同则不动神色的摸着自己手上的佛珠。想了想,拉开抽屉把另一串给戴上了。 子不语怪力乱鬼神。 * 是夜,义庄坐落在荒郊山上。夜风瑟瑟,怪鸟鸣叫。鸣叫声在夜色中听着有些凄厉。 脚步声踩着枯枝。章景同一路一言不发。环俞察觉大公子今夜分外安静,不禁问:“大公子是在担心事情不顺吗。” 章景同抬了抬下巴,简短的说了两个字:“赶路。” 环俞见大公子忧心忡忡的。不禁焦虑的叹了口气。 黑风呼扯,裹着三人尽了义庄。 义庄到处都是尸体。庆幸的是并没有什么恶臭的异味。也不知守尸人是如何保存尸体的。 “王将军好像还没来。”焦俞四处打量一下,收拾一块干净的地方让章景同休息。 守尸人年纪不大,四十出头。提着一盏马灯在吃酱牛肉。对章景同三人视若无睹,不打招呼也不说话。 章景同本想上前问一下,却被环俞拉住说:“大公子别去了。守夜人夜里是不搭腔的。” 义庄地方特殊。江湖三教九流都知道,义庄的守尸人打小就练的闭口禅。太阳一落山就不说话了。夜里无论看见是人是鬼,都不搭腔,不回话。 把人打死都没用。老师傅带的徒弟,从小就这样。 大公子是出身官宦世卿之家,对这些江湖规矩并不知晓。 好在章景同是个听劝的。他问焦俞:“知道哪个是赵东阳吗?” “知道。”焦俞身形灵活,走到后面一排停尸床上。掀开一具白布:“这个!眼睛被挖了,开肠破肚的这个。王将军把人收拾的挺整齐。” 章景同立即挪开眼睛。 守夜人走过来把白布重新盖上。他还是没理会焦俞等人,甚至不和他们有眼神上的交流。仿佛只是一股风把尸体布吹开了。 盖好了之后又悄无声息的走了。继续去吃酱肘子。 章景同寒毛都要起来了。这个守夜人简直是这个地方最诡异的存在了。他忍不住问环俞:“他知道我们三个是人吧?” 环俞摸摸鼻子。轻咳一声说:“大公子……其实小孩子,吓唬什么都信的。他们打小被教的就是这样。” 在章景同的视线下,环俞附耳说:“我没有吓唬大公子的意思。但刚死了的鬼都是觉得自己没死的。还觉得自己是人。” “小孩子眼睛灵,什么都能看到。老师傅都会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和‘人’搭话。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能现在心智成熟了。人也到中年了,能分清人和鬼了。但人比鬼更复杂,偷偷摸摸出现在义庄的人,无论是借宿的、密谈的。守夜人都不闻不问。” 环俞含蓄的说:“对他们来说你是人是鬼没区别。” 章景同:…… 妈了个巴子。 好在王匡德没有让章景同久等,很快就来了。 王匡德一身素常服,藏蓝色团服直裰。随身也带了两名小厮,见了章景同之后只是拱了拱手。笑着说:“来都来了,给赵先生也上柱香吧。” 对此,章景同自然从善如流。 棺材下方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章景同等王匡德先行祭拜,自己跟随其后。六炷香烧起袅袅香烟,静静的看着门口远去的背影。 王匡德踱步到中庭。章景同与他并肩而立。 王匡德开门见山道:“章小师爷是怎么抓到家卓的?” 章景同如实相告:“我的两个随从是保护我的安全的。当日王将军带走了我。他们就蹲守在军营外。” “说起来,哄骗出赵先生藏身地的,还有我一份功劳。蒋姑娘至今都对我颇为怨憎。” 章景同说着话本意是想落王匡德好。谁知王匡德听到耳里却有了歧义,他说:“这件事是我对不住章公子。该日我会弥补的。” 章景同挑眉。 王匡德却笑着问:“这么说你的人跟踪了我的士兵。我的兵封了整个酒楼,带回来了赵东阳尸体却没有找到凶手。人是怎么被你抓到的呢,还拷问出了姓名?” 章景同背着手淡淡道:“王将军即如此好奇。不如回去亲自审问。” “你什么意思?”王匡德审视着章询,满脸警惕这个浙江小子。 章景同笑容淡淡的说:“王将军肯抛弃王家这个大树,信我一个毫无来路之人。足以表明王将军的诚心。” 章景同可以说截止现在为止,没有在王匡德那里暴露什么。虽然送去了家卓的消息。但也只能证明章询来路不凡而已。 可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不凡法。王匡德是不知道的。他连章询是不是姓章,都一无所知。 只能隐约知道。章询可能是太子派来陇东的另一只力量。——但也有可能是个骗子。 相比下,章景同对王匡德的了解可就多多了。 首先,王匡德其人品是可信任的。不管是当初对蒋菩娘的怜惜不忍,还是对自己夫人的情深义重。又或者对赵东阳的感情。 这些都是章景同敢和王匡德进一步接触的底气。 可王匡德没有这样的底气。他约章景同是冒了险的。 章景同道:“我确实奉东宫之命而来。至于身份将军大可不必深究。作为诚意,等将军回营后,会有人把家卓送到你帐前问责。” 说完指了指沉默木讷的环俞说:“将军记记他的长相,他叫环俞。当日就是环俞抓的人,家卓应该还记得他。” 章景同笑着摸了摸自己鼻子说:“至于怎么抓的我倒也不好吹鼓自己的人。” 章询的这番厚礼,委实把王匡德给惊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早安,早安!九卿九卿,早九更新,很合理嘛!哈哈哈哈~ 50-60 第51章 王匡德闻言踟躇了一下, 问章询:“这个环俞是你从东宫带出来的人吗?” 这是在问他立场。 章询以前言谈中对着京城章家是颇有怨气的。因王匡德已经查出,浙江章家确有章询其人。但现在王匡德只关心章询到底是东宫的人, 还是章家的人。 章询的马车是从京城方向来的。可他在京城见了什么人,拜访了谁。王匡德始终查不到。 ——若是连他都能查到章家登门造访的门客,那章家真的快完了。至于东宫,王匡德更是摸之无门了。 章景同品了品,笑着说:“王将军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可是姓章啊。” 章景同清贵讶然,真诚的眼睛中养着水丸,黑白分明。非常纯真。一丝似慵似懒的笑意颇具成-人-态。 这种一谈大事就开始装孩子的行为。依稀又让王匡德觉得眼熟。 那种轻微的诡异此刻王匡德没有注意到。他心事重重。 王匡德笑呵呵的说:“小章公子。我王某人从不觉得同知同姓就同一个鼻孔出气。” “小章公子以前对京城章家颇有怨言我是听的出来的。那种郁郁不得志的愤懑装不出来。” “我如今既要和小章公子合作,总得知道我投靠的是章家、还是东宫吧?” 天家和章家不和,这件事在全天下都不是什么秘密。 不管如今章家如何如日中天, 皇上如何恩厚章家, 太子如何重用章家后代。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天家和章家涉及到切肤痛骨的利益。中州王陶家一日不除,天家就不可能真的和章家交心。 但章家和陶家是血姻。没有章家点头, 天家敢碰陶家。就是和章、陶两家反目。 这两家一个是文臣的骨, 一个武将的魂。哪个皇上夜能安寐? 可偏偏章家也好,陶家也好,都不会自卸臂膀。 王匡德审视着章询,对他拱了拱手,认真又亲厚的说:“章询小哥……我比你年长许多,喊你一声同景,也是当的起的。你说可是?” 这就是表示亲厚的意思了。 时人喊名还是喊字, 是非常讲究亲近的。有时候喊大名是生疏,有时候喊字反而是生疏。叫什么, 往往同对面人的身份有关。 蒋英德一口一个章询,你爷爷来了的时候。是真心把章景同当兄弟的开始。 王匡德素来都喊小章公子、章师爷、章询。偶有一次也喊过同景兄。但正正式式喊小辈那样叫一声同景的,今天是第一次。 章景同闻言微微一笑, 从善如流道:“将军抬爱,同景怎么当的起。” 章景同想他可能失算了什么。 王匡德显然去浙江摸过他的底。不过章景同倒不是很担心,他的假身份是东宫安排的。安排的也是章家祖籍本家。不管谁去查都查不出异样的。 只是,王匡德不联系他的短短数日。就能一边监视他,一边安抚王元爱,一边派人去浙江……有可能还去了京城探他底细。 这份缜密心细,让章景同是又忌惮又喜欢。 章景同微微笑着对王匡德说:“同景早已经禀知过将军了,我是代表东宫来的。” 为了不节外生枝,章景同还是选择了这么说。 他觉得对于武将王匡德来说,从王家跳船到东宫,心理压力可能会更小一点。 一来,章景同不确定王匡德对章党的好感有多少。 二来,章家已经有了陶家那样一个让天家忌惮的存在。如今三叔在为武林人出头,他在陇东结交武官算怎么回事? 这让太子会怎么想。 再者说,章家现在确实并不需要结交武臣。 王匡德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他笑着说:“这么说,这个环俞是在东宫任职了?” “他没有职位。”章景同半真半假,简单坦白:“环俞是在陇东负责我安全的。” “负责你安全啊。”王匡德笑呵呵的点点头。 不知想到什么,他从袖间掏出一块军牌给环俞。 军牌和那日林仁圃给蒋菩娘的很像。只是上面篆刻的浮刻字不同。 环俞看了眼章景同才接过。 王匡德说:“收着吧,不是什么烫手的玩意。既然你保护章师爷安全,以后章师爷进出我军营你就跟着吧。免得小章师爷哪天在我军营遇害,你们把罪过记在我头上。” 连环俞都听出来了王匡德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章景同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清贵矜持的笑意不变,负手站在一旁微微点头。 环俞谢过王匡德,收下令牌。王匡德便带着人走了。 焦俞过来把玩了一下环俞的令牌,嘀咕了一下:“这个王将军怎么不给我呢?” 环俞对焦俞还是有兴致开玩笑的,少见的多话道:“许是王将军觉得你太油滑。” “我哪里油滑了。看把你嘚瑟的,切谁稀罕这个破令牌。”焦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令牌高高一抛,任凭环俞去接。 环俞轻松接住。 焦俞站在章景同身边,一起看着王匡德消失在夜色的身影。 王匡德是骑马来的,这一路却没有什么动静。显然给马蹄包了东西。骑术也精湛。 焦俞不免说:“这王匡德除了个子矮一些,真是男人中的翘楚啊。” 章景同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对王匡德心里也充满赞佩、欣赏。“王将军是个布局谋划的好苗子。有些人擅长打仗却不擅长为官。王将军却难得二者兼备,是个人才。” 焦俞一向聪慧,若有所思:“大公子,你和王将军今晚谈出什么成果了吗?”焦俞一直都知道,大公子是很愿意教他这些的,只是他从前不太肯学。 “收获颇丰。王将军回到军营看见家卓,应该就会彻底信任我们了。”章景同看了眼焦俞道:“走吧,我们再去给赵先生奉点祭品,回家吧。” 章景同知道守夜人不和人说话。捡了地上的煤炭留下半锭银子和字句给他。章景同擅长仿照笔迹,他刻意用字,就是亲近人也看不出来是他写的。 章景同让义庄的人给赵东阳点九九八十一天的长明灯,奉苹果四个、清水一碟、每日松香。 东西并不稀奇。但苹果是诺言果。 大公子让人摆着苹果,供奉着长明灯给赵东阳祭祀。也不怕赵东阳半夜来找他托梦。 焦俞心里寒碜。跳着脚拉着环俞离开了。 三人一同下山,章景同的马车的山下。三人一路步行,路上章景同才缓缓对焦俞说。 “王将军是个非常知情趣的人。今晚能来见我已经是一大进步。他来了,我们就谈成了一半。另一半等他见了家卓,自然会水到渠成了。” 焦俞想了想明白了,笑着说:“也就是说你们今晚谈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来了,王匡德也来了。” “正是。” 不过这就是章景同钦佩王匡德的点了。“不过我倒是未想到,王将军会主动问我的来历。” “浙江那边会露馅吗?”环俞有些担心。 焦俞冲着环俞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被环俞巧妙的躲过。焦俞说:“怎么可能。浙江难得给章家办一次事。这种事怎么会弄砸!” 环俞比焦俞更矫健,偷袭了他一脚。焦俞险些绊倒在草谷堆里。焦俞怒而朝章景同告状,“大公子你看他。” 章景同对这两个人摇头,只是朝前走。“你们自己的官司自己断吧。” * 回程路上,同样不解的还有王匡德随从。一人不安的问道:“将军为何要把自己嫡系的令牌给章询的随从。” 王匡德淡淡意味深长道:“那章询来陇东一直都是秘密行事。几次来我军营也没有露什么的端倪。把我的行事作风摸清楚了,才挑好时机来联系我。每走一步都如此谨慎,如今我问什么说什么,你猜是为什么?” “杀人灭口?”随从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只有死人才不怕知道的更多。 王匡德笑了一声:“他有这个胆子吗。”他摇头说:“章询为了取信我,知无不言。我总得要表明下立场护他周全。不然就像东阳先生似的,因为他知道,如今就是给全天下人说他没有泄密,也无人相信。” “章询一个小师爷,会有谁和他过不去……”呢。 王匡德笑:“你说呢。” 章询在避讳谁? 他在陇东人生地不熟,来了还不到半年。会有谁想置他于死地呢。 “你是说,王公子……”随从立即噤声,不敢议论王家小祖宗的分毫。 王匡德叹气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今夜之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我想,王元爱一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朝廷派来的人会在尹丰身边当师爷。” 对哦,章询还算不上个师爷。呵呵,真真是位卑言轻,不引人注目。 大隐隐于市。 * 王元爱确实没有查到章时霖的任何踪迹。 陇东军营他查了,冒着得罪王匡德的风险,也草草摸了个底。并没有疑似章时霖的踪迹。 陇东文官的调动也查过了,并没有可疑人员。 京城对章府里闭门不出的章时霖倒是有了新消息。杨英哲叫了两个戏子去章府给章时霖解闷,被尹凌清母亲痛骂了一顿。还打了人扭送到建由候府上。 建由候府表示会好好教杨英哲。给章家没少赔礼道歉。 建由候夫人还亲自回了趟娘家,好不容易才把自己长嫂劝好。 这件事在京城闹的挺大的。 毕竟章时霖作为京城年轻一辈的表率,一直都是克己守礼的。这次差点被自己表兄弟带歪,玩上了戏子。这件事搁在任何一个大家族都是大事。 连章时霖的外家,镇国公府也过问了。 为了给章时霖解闷。镇国公府还出面把章时霖带回外家散心。 总的来说,王家的情报全都是:章时霖在京城。 这一点,对王元爱来说也是意料之中。 章时霖又不是他,家族式微,不冒险不行。他一个金疙瘩蛋。怎么可能到陇东来风吹日晒吃苦。 王元爱黯然一笑,半是羡慕半是向往。 其实依他对章时霖的了解,他约摸是肯的。但是因为他是‘延辅’,因为朝廷赐名他是延辅,章家认为他是延辅。 章时霖就永远不可能跟他一样,沦落到陇东来。去争取一线根本没有的生机。 章时霖的路是他羡慕不来的。 王元爱并不是一个喜欢沉浸在自怨自艾命运中的人。他精神一振,放下情报。 “既然章时霖还在京城。那我们只需要盯着王匡德就好。东宫无论派谁来都会联系王匡德表明身份。来人的份量如何,我们要摸清楚。” 王元爱沉吟一会儿说:“派人去看看王将军在干什么。就说我那日是冲动了,想寻王将军去赔礼道个歉。看看王将军什么时候有空。” 随从说:“王将军夜里和夫人回了住处……少爷,这个时辰去叨扰。怕是会惹人厌烦的。” 王元爱登时脸臊红,他羞恼的说:“你只管去,那王匡德不是个钻在红粉窝里爬不出来的。” 随从早已经在军营打听过:“王将军每隔十天都要抽一天陪他夫人的。这一天除非天塌了,谁都不准去打扰。这已经是军中惯例。” 王元爱气笑了。但很快就若有所思起来。 王匡德安顿自己儿子和妻子,是为了妻子老有所依。那如果,王家替他荣养呢? 对王家来说,争取平凉卫都指挥这个事艰难。可锦衣玉食的养王夫人一辈子,这个王家是可以做到的。 王元爱心思一定,对属下道:“明天一早你就去找王将军。”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陇东风沙漠漠, 王元爱从自己帐篷来到王匡德主帐吃了不少风沙。他皱眉,感觉再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自己胃里全是沙子了。脸也粗糙了许多。 心里一顿, 王元爱诡异的想起蒋菩娘。自古江南多美人儿。陇东这么荒凉的地方,也能开出蒋菩娘这样的美人儿。可真是造物主的神奇。 王匡德前脚刚回来,后脚王元爱就来了。 今日是他陪夫人的日子。王匡德略一思趁,猜测十有八-九只是巧合。心思一定。 “请王少爷过来。” 朱笔师爷上前附耳对王将军说:“蒋家,西营的李将军下午来过一趟,说是有个你的犯人。给您提来了。” “什么,人已经来了?”王匡德倏地站起来,喊住门口的人道:“快去拦住。先别去请王少爷,我这边有点要事。下次再见。” 王匡德带上朱笔师爷匆匆出去, “人关在哪里?现在带我过去。” 朱笔师爷不明所以, 带还是匆匆带路。 两人出门迎面碰上王元爱。 王元爱正在呸呸呸的吐沙子,姿态略微不雅。 王匡德也一惊, 但迅速收起焦急的神情, 歉疚的对王元爱说:“对不住少爷,军营里两个将士腹泻,不知食物出了什么问题。我这得去看看。” 王元爱闻言关心道:“那王将军赶快去。士兵的身子要紧,我这就不耽误了。” “多谢王少爷体谅。晚上我亲自过去给您赔罪。” 王匡德客气的朝王元爱拱礼,两边离开。 离开前王匡德还让人送王元爱一块面巾:“陇东风沙大。少爷从京城而来,怕是不能习惯这边的天气。这面巾蒙在脸上虽是不好看。却防风挡沙,鼻喉会舒服些。” 一块崭新的白色面巾。 王元爱笑着谢过, 等王匡德走了还是别在了袖子里。什么玩意儿,丑啦吧唧的。他才不戴呢。 * 暗光的帐篷里静可闻声, 一个人被从地上像拖死狗一样拉起来。 王匡德逆着光沉声问:“他就是家卓?” 家卓听见自己名字奇怪的抬头看了眼来人。一个貌比潘安身材矮小的男人。他脸色青的像是要吃人。 家卓感到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这段时间家卓无论经历怎么样的严刑拷打,从来没有吐露一个字。 他心生警惕的看着矮个男人。“你是谁?” 王匡德没有回答,只是提了个名字, 眼睛一转不转的观察着他的神色。 “环俞不是说给你接了下巴吗。怎么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铁链刺啦暴动。巨大的响声让人侧目。 王匡德一动不动,看着家卓惊怒的眼神和暴动畏怯的样子。简直是又怒又害怕。 这回轮到王匡德愣了。那个环俞沉默平常,眼神温和,丝毫看不出是个狠角色。他到底做了什么,让眼前能对赵东阳挖肚掏眼的男人惧怕至此。 家卓抓住木栏怒吼,“我知道了,你是王家人是不是!你是陇东的王将军,赵东阳的主子是不是。” “哈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华亭那个小师爷怎么可能是个师爷!他就是王元爱是不是,你们王家要拿我去给赵东阳清罪是不是!!” 家卓咆哮着,嗓门极大。 王匡德神情微动,家卓怎么会以为章询是王元爱?是章询在刻意误导,还是家卓误会了什么。 王匡德突然发现他更看不清那个沉稳清贵的小少年了。 浙江章家有这么藏龙卧虎吗?一个旁支子弟竟有如此缜密的举止和心思。 这么随口胡诌,只怕章家子弟这个身份有几分真几分假都不知道。 他似乎,还未及弱冠? 听说宫里的公公切了根之后年纪都显小。他莫不是东宫的阉人,来陇东秘密出访的? 心思在心中转了几弦后,王匡德神色不变,抬手清退了几人。只在帐篷里留下自己几个心腹中的心腹。 王匡德让人把家卓从牢房里拖出来,简单省事的说:“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自己交代一遍绑架赵东阳的始末。二,我请环俞过来审你。” 说这句话前,王匡德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力量有几分。话一落音,地上那摊烂肉就道:“我全都已经撂了你还让我撂什么?” “单子是我从索命门手上接的。赵东阳是整个陇东皆知的叛徒,消息还是王将军您放出去的。我抓赵东阳,也是为民除害。” 家卓已经疲惫了。他决不允许自己被盖章上叛国。 王匡德冷笑一声说:“索命门现在都轮到给大周卖命了!呵,你不是卖国贼,对赵东阳上什么酷刑。你在拷问什么?” 家卓勃然大怒的说:“我都告诉过王元爱了,这次付钱的不是大周的人。将军这是非让我认我没做过的事了?” 王匡德问:“付钱的是谁?” 家卓闭着眼睛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干活。我抓赵东阳的时候,得知我要拷问的是兵册。也曾忧心忡忡。是我们门主向我们保证,索命门只是求财而不卖国。” “我们门主说要兵册的是大魏的人。文武官派系的内斗罢了。我们只需要干脏活拿钱。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文武官派系的内斗? 王匡德皱眉,难不成是华亭的人。 “你送回去了多少消息?”王匡德沉声问。 家卓冷笑一声:“一个字都没有。” 王匡德颔首点头,稍微放心。看来那个环俞真有两把刷子,把人抓的及时。 家卓狰狞的说:“非是我给自己澄清什么。我本不愿杀人的。是你的人太嘴硬了。我上的所有手段都没有置他于死地的。只是为了拷问出兵册的下落。你们的人若不来抓我,赵东阳早已经回来了。” “日-你-老-子的屁!”王匡德赤红着眼拔过守军的长-枪,一下子扎在他腿上。疼的家卓满地打滚。 王匡德红着眼睛说:“说的好听。放他回来?怎么回来。瞎着一双眼睛,开膛破肚的回来吗!” 此刻王匡德恨不得赵东阳不那么坚贞,把那本假兵册的藏身地给说出去。好歹,好歹不会受那么多罪! 只可惜赵东阳到死都不知道。他偷走的是份假兵册。 那个兵册是赵东阳故意放在书房吊奸细的。 一想到赵东阳的死因里有自己的三分错。王匡德内心就有种被鞭打的痛苦。 王匡德摇摇欲坠,最终道:“套头带走。” 不能将这个人放在军营。他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严加看守。 家卓没听到自己的去处,内心惶恐盛极,怒吼道:“王元爱我艹你老子。王元爱!老子迟早要摘了你的人头当下酒菜。我他-妈搞死你。害老子。” 王匡德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一句:“你口中的王元爱,可是华亭县的章询?” “哈,章询。一个假名字罢了!”家卓不屑一顾道:“你别为他打哈哈了。我知道他是王元爱。你们王家的小祖宗,我人头拿定了。” 家卓阴冷的看着王匡德。眼中淬了毒一样发狠。 …… 王匡德疲惫的回到住处。王夫人刚回来,她上前安慰了丈夫几句。小小声的抱怨:“将军纵然军务繁忙,也不该扔下王元爱不管啊。面子上总要过的去的。” 王夫人已经代替丈夫去给王元爱致过歉了。她没有抱怨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提点丈夫把王元爱当回事,看在眼里些。 王匡德疲倦道:“夫人,我抓到害死赵东阳的刺客了。” “什么!!你,你怎么抓到的。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吗。你……”王夫人语无伦次道:“那,那现在人在哪。知道赵东阳吐露了多少吗。泄漏的消息严不严重?” “一字未吐。” 这是好事啊! 王夫人不待欣喜,看见王匡德满脸是泪。一时怔住了,反应过来丈夫是在为赵东阳的死而伤心。她娴静的安慰了许久,等王匡德平静下来才说。 “将军既然对不住赵师爷,就好好照拂他的家人。为他摘下冤名,好好修坟立碑。留个清清白白的身后名吧。” 王夫人知道什么能安抚王匡德。 王匡德勉勉一笑。 这些确实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王夫人说:“将军心情好些了?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抓到那个人的。”她兴致勃勃。 王匡德一向愿意和夫人分享这些。但这次他犹豫了,半晌才说:“是李将军抓到的人。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会抓错人吗?” “不会。”王匡德斩钉截铁道。 他现在已经彻底相信章询了。——不管此人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他一定和东宫有关。 只是,王匡德还是不明白。章询为何要冒充章家子弟、王家子弟。 王匡德沉思片刻,说:“罢了。不说这些了。” “夫人,我想请你办场宴会。” “宴会?”王夫人立即表示没问题,问王匡德:“你想请谁。” “上次来军营的那四个小孩。不能在军营办,我们得回家一趟。华亭那边我们不是还有个别院?”王匡德道。 王夫人神色犹豫,说:“可是将军不是说,那里……我们养老时才去吗。” “几个小孩子,就当暖房了。热闹热闹,不碍事。” 王匡德拍了拍夫人的手,笑着安慰。 王夫人低头想了半晌说:“既然将军已经决定了。我听将军的。” * 清凉晚夜的章家小院,热闹非凡。 孟德春第一次来章询的小院子,满意的上下打量。别于年轻一辈来一个挑剔一个,孟德春倒是觉得他的小院子不错。 “同景,你也别太紧张。尹大人只是好奇,你为何会私下和王匡德在义庄见面。” 章景同提着酒壶过来。他笑着说:“我不紧张。只是有些好奇,尹大人的消息怎么那么快。我和王将军去了义庄他都知道。” 孟德春意味深长的说:“尹大人可是华亭的地方父母官啊。” 章景同知道,尹丰肯定不会派人盯着自己。——作为孟德春的助手,他足够不起眼。 换句话说,尹丰盯的人应该是王匡德或者……赵东阳。 但很快,章景同就排除了王匡德的可能。王匡德出门行走甚是小心,身边也不缺乏探子和护卫。尹丰身边很难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章景同询问道:“尹大人派人盯着赵东阳的尸体做什么?” 因着孟德春过来也就是随便问问。一来,章询位卑言轻,又是初来乍到。泄露不了什么。 二来衙兵也说了,章询也就是和王匡德一起给赵东阳上了柱香。两人后来虽私谈了片刻。但未有异常,估摸着就是感谢。 最后章询又给赵东阳点了长明灯。还奉了祭果可以证明这一点。 孟德春哈哈大笑的说:“若不是尹大人盯着赵东阳的尸体。我还不知道你章询竟然还有偷偷摸摸讨女孩子喜欢的时候。” 章景同诧异的说:“孟师爷何出此言。” 孟德春指着他叹气说:“何处此言?那你说说,你和宜辉和赵东阳非亲非故,一个整天吵吵着让我查赵东阳的埋尸地。一个悄悄的跑去义庄给人家上香。不是为女孩子是为什么?” 章景同吞了口水说:“孟师爷,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去找王将军是去谈正事的。” 孟德春哈哈大笑,一边斟酒一边说:“你?你和王匡德有什么正事可谈。”他摇头道:“还害羞了。” 章景同:…… 孟德春叹气:“章询啊章询啊,你叫我一声先生。我姑且当你半个老师。老师有一句话劝你,美色误人。那蒋八姑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为人泼辣,出身也不好。” “你堂堂名门子弟。章,多大一个姓。哪怕是个旁支,哪怕是个庶出。也不该昏了智。” 章景同:…… 孟德春见章询沉默,以为他不爱听?但忠言逆耳,他还是要说:“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在浙江有未婚妻。你可曾想过你的妻子?” 章景同说:“孟先生你误会了。” 孟德春无奈的说。 “我知道那蒋菩娘却是生的美人妖孽了些。连王家的人见了她,都想把她带到京城去献美。同景啊,我不是打击你。这话我和宜辉也说过。” “你们两,都不适合蒋菩娘。娶妻娶贤,光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蒋家是要攀高枝的,你们想想,你们是那个高枝吗?” 章景同连喝三杯酒说:“孟师爷你放心。我和蒋英德还有几分交情。我和那蒋菩娘真的半分交情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给赵东阳上香?” 孟德春一拍桌子说:“你不惦记蒋菩娘,难不成是惦记赵东阳儿女们!还在这唬我呢。我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是不是。” “我,我只是感念赵先生。去祭拜一下。仅此而已?”章景同几近无力,他说:“难不成在先生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沉湎于美色的人吗。” 孟德春不以为然:“寻常的美色是个男人都把持的住。蒋菩娘这样的绝色,但凡对你们笑一笑,柔一柔。只怕你们就上头了。殊不知只是人家的一个垫脚石。” 章景同略微沉默道:“孟先生,您慎言。她是蒋府千金,不是青-楼妓-女。她很避讳男女大防的。实不至于你如此说她。” 孟德春也知道是自己失言了。他沉默片刻说:“你日日和孟宜辉在一起,可知他们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宜辉非蒋菩娘不可了,天天和我闹。” 章景同一笑说:“先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宜辉心仪蒋菩娘,是他心之所向。未必就是蒋姑娘有什么暗示。” “其实蒋姑娘现在对这些并不在意。她曾亲口对……对蒋英德说过。赵先生刚死,她心里视赵东阳为半个父亲。如今还是热孝,怎么可能会去考虑这些。” 章景同对蒋菩娘充满怜惜。 小家族就是这样可悲,蒋英德的妹妹被人瞧上了,到成了她恃美行凶的错了。 蒋家但凡有个人支应门庭,或者有个人在乎蒋菩娘。也不会让蒋菩娘在外面这样被人非议了。 章景同甚是不喜。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我本来想取标题:同情和爱情。但又觉得太露骨了。故事线远没有那么露骨,两人还淡淡的,连交集都浅的很。我取个这个名字,倒显得我火烧火燎的。不够淡然冷静。 第53章 孟德春见章询言辞间儿样维护, 心里越发确定他也是被蒋菩娘迷了心神的。但碍于章询只是他半个学生,两人非亲非故, 实着不宜再劝。 孟德春遂不在说什么。 酒过三巡,中月高悬。孟德春儿才忽的发现章询儿院子极雅,坐在庭院中抬头望月别有一番皎洁明亮。 儿一方天地框景也好。 孟德春夸赞道:“你儿小屋虽小,风景可真不错。” “是吗?孟先生赞誉了。” 章景同微微抬头,清隽俊气的下颌线流畅。月光柔和的照在他温煦纯真的眼睛上。一点雍容少年的清贵感出来了。 孟德春笑着说:“你若不是生在章家。单凭你几个相貌将来进了殿试可是都能被点探花的。” 浙江可是科举大省。每年要出多少人才! 难为他倒霉。摊上浙江章家儿么一个本宗。章半朝至今,他一个庶出子弟能不避吗。 章景同只道寻常,身上淡淡酒气让他眼睛看起来更雍容清亮了。抬头看了眼孟德春都像是在留情。 章景同说:“没什么好不甘的。我儿不是来陇东了吗。来,孟先生碰一杯。” 清脆的酒盅相碰。孟德春看了他不见丝毫红醉的脸色,赞道:“你酒量倒好。宜辉不如你良多啊。” 突然想起什么, 孟德春问:“王将军请我们家宜辉赴宴, 听说也请了你和蒋家兄妹。你先前和王将军见过,可知是什么这?” 章景同闻言一笑道:“许是为了先前囚了我们的这吧?具体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 孟德春笑道:“王将军和尹大人斗气。赔罪落在你们几个小的身上了。你们四个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听说王将军儿次为了蒋家兄妹方便赴宴。把宴会地点从陇东挪到了华亭当地的别庄。——那可是王将军养老的地方啊。从来都没有宴请过别人呢。” 章景同笑笑, 并不意外。 王元爱在陇东兵营。王匡德不改地点还怎么避人耳目? * 消息送到蒋家,先在蒋菩娘儿被拒了。 蒋菩娘正在酿冬梅酒,酒坛子刚下土,儿几日正盯着天气,她对去陇东赴宴毫无兴趣,更何况在场的还有王元爱。 蒋菩娘以为儿又是一场鸿门宴,只觉得王元爱诡计多端。 柳崔萍劝了几次无果。便不强求。谁知蒋英德却兴奋的找来。 柳崔萍正在蒋菩娘闺房里做针线, 同女?闲聊。蒋英德突然火急火燎,不经通报闯进来。 “六婶婶。”因着和蒋菩娘关系好, 蒋英德没人的时候都是喊柳姨娘六婶的。 饶是柳崔萍并不喜欢被恭维,听见蒋英德儿么叫,脸上也多了几分笑, 她放下针线箩起身迎接。“快给三少爷倒茶。” “眼见着天冷了,三少爷怎么突然来了儿边。” “我找小八说说话。” 蒋英德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蒋菩娘。他发现了蒋菩娘在回避他的视线。 “你儿是怎么了,和我也儿样客气见外。”蒋英德知道蒋菩娘是在为上次的这生气。蒋英德其实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打趣妹妹罢了。谁让蒋菩娘道在他院子里偷看他两个朋友。 “我哪里见外了。” “你不见外你躲什么?别人请你做客你都不去。” 蒋英德笑嘻嘻地对柳崔萍说:“之前王夫人还想收她为义女呢。被小八拒绝的干脆,好在那王夫人是那武将的女眷并不小心。儿次还请小八去赴宴。” 柳崔萍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闻言觉得蒋菩娘应该顺着几个台阶下,不应该摆架子不去,她道:“既是如此,你就该去赴宴。不然王夫人会觉得你心里落了埋怨,故意与他们疏远。” 柳崔萍谆谆说教,“王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品。人家贵为将军夫人能宴请你已经是礼贤下士,你还拿什么乔不去。” “那王元爱也在呢。”蒋菩娘不想和母亲拌嘴。只拿出了一个理由。 “他在又如何。你已经同他说了你不愿意,难不成他还能把你强掠到东宫去。” 王家敢送一个不情不愿的女子去辅佐自己家的姑娘吗?柳崔萍可不儿么认为。 柳崔萍宽慰女?道:“你只管去赴王夫人的宴,那王夫人我也是素有了解的,她和尹夫人断不是一流。” “我估摸着王夫人请你们去,无非是为了抹平上一次的这做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柳崔萍道:“上次王将军抓了你们几个孩子,太唐突了。但人家贵为将军也不可能向你们几个小辈正经致歉。儿场宴会说是请你们几个小孩子,其实是给长辈看的,你们只管听听话话的去。” 蒋英德在一旁听着抬起了头。他倒未曾想过儿些。 蒋菩娘还是极不情愿。 蒋英德添油加火的打趣道:“难不成你是怕撞见我那两个朋友?” 蒋菩娘哪里肯答。只说:“不是。” 蒋英德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嘻嘻地说:“原来如此。看来妹妹只是不想去陇东了。儿厢简单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陇东那边传来消息说。妹妹是个女孩子。短途跋涉多有不便。王家把宴会放在了从来没有招代过客人的养老别庄里。儿可是第一次,妹妹你不去就太扫兴了!” 其实无论是孟宜辉也好、蒋英德、甚至蒋菩娘也好。她们心里都清楚。王家设宴请他们,是他们‘好运’。这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就是沾光。 换句话说,他们只要去赴宴、玩乐就行。还能拿几个体面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就算有害,也是尹丰和王匡德的这。完全影响不到他们四个小的身上。 蒋英德是真的想让蒋菩娘去。 “你整日里呆在家里做什么。好歹也出去玩玩。” * 华亭比起陇东来不知宜居了多少,适宜居住、游玩。刮起风来,沙子也不那么扑人。 章景同打量着王匡德崭新的花亭,笑着问:“王将军儿是什么时候置办的,怎么看起来完全像是没住过人的样子?” 王匡德开怀的说:“一直在修缮,确实一直未曾住过人。我原是打算等陇东的这了,和妻子一起在儿里养老的。”他苦笑了一声,打趣的摇摇头说:“你还小,该是不懂几个。” “我理解,落叶归根嘛。”章景同笑着说。 “哦?”儿次轮到王匡德诧异了。“你小小年纪还懂几个?当真看不出来。我可不是华亭人士,你怎么会往落叶归根上想呢。” 章景同定了定心道:“那就肯定是将军夫妻少年时在华亭有段好时光。” 儿次王匡德没有否认,反而含笑点头说:“不错。我和你伯母是在华亭定情的。你小小年纪,倒是对人情世故懂得很。” 章景同不好解释。 他总不能说他们家长辈也儿样。虽然祖父祖母至今还在天下游历,但泉州的宅子是早早收拾出来的。 章年卿冯俏本是不打算回京城养老的。他们想回山清水秀的泉州。那里拘束少,老朋友也多。 只是……奉国公的爵位下来之后。儿点就成奢望了。泉州的老宅,不知道儿辈子还能不能等到它少年时的主人。 王匡德斟酌片刻,眼睛探究着章询许久。不抱希望地问:“家卓我已经见到了。公子的诚意我看在眼里。” “有一这我想问小公子,若是我把东西交给了你。不知我的夫人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在华亭养老?” 王匡德想要看看章询背后到底有多大能耐。 有时候不是章询身后站着东宫他就更高人一等。若是他不得力,说不上来话。估摸着还不如王家的人呢。至少王元爱是王家的嫡长孙,他出面总有几分机缘。 章景同闻言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了。他也不藏着掖着。只说:“你交了陇东的兵册,我保王夫人无恙。你若有法子交了整个陇东的兵册。我让你们整个戴罪立功。” 如此堪称狂妄之言。震惊了王匡德。 章询几个大饼画的他有些不敢接。 儿时婆子来报:“将军,夫人说蒋家兄妹到了。可以开宴了。” 王匡德心这重重,挥了挥衣袖说:“儿不是孟宜辉还没到吗。让他们且陪夫人说说话。我稍后就来。” 王匡德着急的问章询:“你的话可当真?” 章景同笑着说:“我来就是为了办几个差。若是做不到,王将军不妨再拿我问罪。” 几个回答太轻浮了。王匡德并不满意,他还想要一些确定的东西。他问章询,“陇东李将军也为你们做这。并且早已经是你的人,若你真的如此能耐。为何不把机会给李将军。要来苦心积虑图谋我。” 章景同不答反问。“王元爱和你同宗同源,又急于建功立业。为何太子派了王元爱来陇东,为何还要派我章询过来?” 不等王匡德答,章景同又道:“天家的用意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如今京城有大这发生,若是顺利武者皆兵,到了那时候别说你们戴罪立功。便是天家也得想着如何平衡军中和武者的势力。” 王匡德紧紧皱着眉头。章询说的再花团锦簇,说到底空口无凭。什么保证都没有。 可章询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就是空口无凭——而且儿件这找他要凭证也无用。 能下儿道旨意的不是当今皇上,就是当今太子。章询即便给他写了字句凭证也无用。 章景同忽的开口问:“王将军还要思考几日吗?” 章景同本无他意。谁知王匡德听了他儿句话后,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你跟我来。” 王匡德直接把章询带到了内室。 王夫人的大丫鬟正看守着屋子,突然看见将军带着一个外男进来。诧异不解,一行礼就被赶出来了。 章景同猜到兵册可能就在儿间房子里。满心震撼,王匡德不知是胆大还是心细,竟然把儿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华亭。 更让章景同没想到的是,儿么重要的东西。竟然由王匡德夫人保管。 但很快,章景同就明白为什么了。 王匡德拉着两个椅子站在上面在床头摩挲着什么。他身量不够,踩着两个凳子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王将军我来吧。”章景同身长颀秀,十分方便。 王匡德顿了下。让开位置。 章景同在床顶摸到了一匹绢布。再摸还有数匹,一一拿下来。才发现儿些东西放在床头儿么久,竟然没有积灰。 显然是王匡德已经清理过了。他一早就打算交出来了。只是还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争取到什么权益罢了。 但王匡德没想到,他能争取的竟然儿么大。 刷的一下,十丈绢布被抖开。秀丽的绢布里面像圣旨一样封糊了白布。上面字迹娟秀,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写着无数人名。入伍的年历、籍贯、相貌。 儿才是老行伍那一套。 用文字记录相貌虽然略抽象,难以辨别。却也是一种辨人的方式。方便战死沙场时,收拾尸体。 大部分士兵脖子上都会带着生死牌。可有些残肢尸体只能拼凑了。 “王将军,你竟一直是绢写。从来未将儿些人造册。”章景同复杂的看着王匡德。 王匡德道:“是。所以赵东阳从华亭回来找我取兵册。我无能为力。一则是我不能给他,二则我无法给他。” “章询公子,我身家性命皆在于此。至此,我再无底牌。手无缚鸡之力。但愿你言行一致,让我妻子能在几个老宅安然养老。” * “夫人从不宴客,怎么儿回将自己养老的宅子都拿出来了。” 蒋菩娘娴静冷艳,做起来登门造访的娇客也是十分得体从容。她笑着对王夫人说:“儿里布置的真好。” 王夫人和蒋菩娘第一次见面不算愉快。儿次也是尽招待。闻言只字不提那些扫兴的这,只说:“都是将军收拾的。别看他是个粗人,儿里都漆整了两三年了。将军还是儿不满意那不满意。也不知何时才能住进来。” 余光看见蒋菩娘头上还带着小小的不起眼的珠蕊白花。隐晦又含蓄,猜测出蒋菩娘可能在给赵东阳守孝。 王夫人悄悄派人换下席面上的几道肉菜。整了全素的席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蒋菩娘细心, 见了全素席面心里一怔。不知是巧合还是王夫人特意。 章景同入席见蒋菩娘气色极好。显然这段时间蒋家的糟心事没有波及到她。会心一笑。 王夫人言笑晏晏,神色大方。招呼几个小辈落座时有种将军夫人固有的豪气。 王夫人对章询、孟宜辉、蒋英德三人说:“我和将军夫妻一体, 按年纪都能做你们母亲。如此家宴,便不避嫌了。” “笼统只我们几个人,再设一桌未免生分。” 章景同三人立即说哪里那里。热情的留坐王夫人。 王夫人笑了笑,又托着蒋菩娘的手。看了看蒋英德,又说:“这里除了你哥哥、你哥哥的朋友,就是我和王将军两个长辈。都无需你避嫌的。你也留下来吧。” 蒋菩娘娴静的点头,“听从王夫人安排。”因有外男在场,蒋菩娘没有自称菩娘。 王匡德亲自斟了四杯酒,随从端给章景同三人。王匡德举杯摇敬了一下, 目光却重重落在了章询身上。 王匡德说:“之前的事对四位多有抱歉。我虽是长辈却无长辈之风。今日设宴招待, 算是为上次的事,赔个礼道个歉, 平白让四位遭了次牢狱之灾。” 蒋英德哪里敢说半个不是。笑呵呵地说:“将军多礼了, 倒也没受什么大罪。陇东军营出了大事,将军有所疑心也是应当的。” 说完看了妹妹一眼,颇有点讨回公道的意思,非常隐晦,蒋英德说:“要怪就怪我这妹妹和赵东阳走的近。非亲非故的,偏她上赶着热心。” 王匡德闻言黯淡了片刻,心里想着赵东阳的惨死之相有些心痛。 孟宜辉见状打岔圆场道:“我敬王将军一杯。陇东之行虽然惊险, 到底是圆满解决了。左右是件好事。今日就不提那些扫兴的了。” 说完一仰而尽。 场面气氛微微缓和。之后就没有人再多嘴了。吃足饭饱,客尽主欢。 散席前, 王匡德对四人道:“今日招待不周,你们四个小的还请多多见谅,我年纪大了, 不知你们年轻人如今爱玩乐些什么。” 话未说完,王夫人就搭腔道:“这人啊,要服老。我们年纪大了,和这些小辈玩不到一块去,不过我们做长者的只管赏赐就是。小辈得了玩的乐的自然高兴,你说是不是?” 章景同闻言微微一笑,心里暗暗赞叹王匡德夫妻的默契,这么三言两语就顺理成章的可以让他把那些布匹名单,装车带走。还丝毫不引人注意。 正这么想着王匡德又说:“章小师爷上次对不住拆了你一辆马车,我知你家中尊贵。这也是长辈所赐。想给你些银钱,让你重新置办一辆,又想着这陇东荒凉没有什么好东西,索性自己做主,我送一辆新的桐油马车给你。今个你一并带回去。” 孟宜辉和蒋英德喜不自禁。连连捶着章询肩膀说:“同景你可以啊,又要新添一辆马车了。” “王将军出手可真是大方,那马车拆了重新拼回去就行了,还送一辆新的手笔豪气!同景,你可真是好运气。” 章景同诧异,似乎也没想到王匡德会赔给他一辆马车。 王匡德拍了拍章询的手,意有所指的说:“收下吧,这原是该我赔你的。” 章景同舔着后槽牙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送礼,王匡德说的合情合理,心里觉得好笑又怅然。 其实当差办事,收礼是官场常见的人情。 一辆马车不便宜。寻常人也没有这样送的。章景同想了半晌,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王匡德送的合情合理,即有前情又有后恩。 章景同只能笑纳了,抱拳拱手谢道:“多谢王将军抬爱,章询就却之不恭了。” 抬手落袖间,直袖划过手腕上禅意的佛珠。 清清冷冷,骨白玉秀少年的手腕没有少年感,却有种侵略性极强男人的感觉。 蒋菩娘余光微怔,男人的手腕和女人的一点都不一样,他的手骨清晰,轮廓粗犷有力。 章景同感到自己在被人注视。抬眼望去是蒋菩娘,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腕上,他心里一紧,下意识的收拢了起来。 蒋英德代蒋菩娘还回来的那串佛珠被他收起来了。 这串是崔老重新从京城带回来的。原是在他父亲手里。可眼下却不好解释这么多。 多说一个字,都有种怪异的感觉。 * 宴席散了,因王匡德王夫人赏赐了许多东西,丫鬟小厮们还在装车。 几人在花园里走走,王匡德带着章询三人走在前面高谈阔论,王夫人则和蒋菩娘缓缓缀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王夫人好奇的问蒋菩娘:“你方才怎么见了那章询就变了脸色?”王夫人是真的好奇,她和将军无话不谈。 先前章询在陇东军帐帮着将军套出赵东阳下落,结果将军带回来的却是赵东阳的尸体。 蒋菩娘在军帐门口嚎啕大哭。怒斥章询伙同将军骗了她。 是整个陇东军营都知道,大家都在揣测这个这个蒋菩娘和华亭县的小师爷有何关系。 蒋菩娘勉勉一笑。 王夫人目光探究的看着蒋菩娘,只见蒋菩娘眼神微动,但很快平静下来说:“我只是好奇他怎么这么大胆子,连王将军这么贵重的礼物都敢收。” 王夫人一愣笑着说:“蒋姑娘说的哪里的话,这算什么礼物,本就是我们将军对不住他,平白拆了人家一架马车,早该还了,拖到今日。是我们家将军不对。” 蒋菩娘浅浅的笑笑颔首,算是敷衍过去了。 王夫人却不知为何突然提起了赵东阳,她说:“赵先生走了这么久。别说蒋姑娘,我们家将军也时常念起,说起来前些日子我们家将军去祭拜赵先生,还曾遇见这位小章师爷。” “他一个外乡人,和赵东阳非亲非故,面都没见过几次。居然还有心去祭拜。” 蒋菩娘震惊的停下脚步。追问王夫人:“章询他去祭拜赵先生?” “是啊,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王夫人失笑头说:“知道的,他是一个外乡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是赵家女婿呢。” 夜雾蒙蒙的,华亭明明是绿洲少风。蒋菩娘心里却突然如狂沙卷过,无数的小沙粒化成疑问浮现在心头。 她想象不出来章询去祭拜赵东阳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去祭拜赵东阳呢? 是,是为了她吗?几乎是在一瞬间蒋菩娘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告诉自己,人贵在看清自己,不许多思无需多虑。 蒋菩娘狠狠地将这个念头捻灭在不可能里。 等稍微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面皮发烫,脸色微红。心里还是好奇,章询为什么会去祭拜赵东阳? 敬佩吗?还是旁的什么。 章询曾经同她说过,赵先生是无辜的,他是惨死。 难不成章询也是清流派的一份子? 是啊,他是个读书人,如今虽屈居在华亭做小师爷,但他还是可以继续考功名补官的。 蒋菩娘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前面的章询身上。 章景同笑容清朗潇洒,他刚了了一桩心事,如今正是轻松的时候,陪着王匡德说话都多了几分悠然。 王夫人看见了就说:“赵先生之死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当初你说不说赵东阳的地址,他都是难逃一死,如今我们将军还抓住了凶手。想必赵先生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蒋菩娘忽然问了一句:“王将军抓住了凶手?”喉咙一紧,顿了顿才继续问:“凶手是周人还是魏人?” 王夫人知道蒋菩娘想问什么,她说:“是魏人,不过他是江湖人士收钱替大周卖命的。” “那,赵先生叛国了吗?” 蒋菩娘记得章询曾经同她说过,她是对的。赵先生没有叛国。 王夫人说:“此事尚在保密,但我知道你与赵东阳感情深厚,将军也说了你若问起不必瞒你,可直接告诉你。赵先生确实是无辜的。” “这件事姑且不能对外声张。你放心,将军将来一定会还赵先生一个清白。” 是章询做的吗? 蒋菩娘心里堵着一团疑问。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从富庶的南方来到北边的军镇,为什么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么尽心尽力呢? 蒋菩娘发现,她根本看不懂章询。 章询所做的所有事都让她费解。 * 章景同问孟宜辉:“今日怎么来迟的这样晚?” 孟宜辉是三人中今日喝的最高的。 孟宜辉神情有些苦涩,不愿在王匡德在场的地方说。他靠在章景同肩膀上说:“我爹让我明天去咸阳书院读书。” “明天?”章景同委实震惊了。 蒋英德则更目瞪口呆:“咸阳离这里几百里远。我从前和长辈去一趟西安府都觉得烦。去咸阳书院?你爹怎么想的,你不接手他的幕行了吗。” 孟宜辉看着蒋英德苦苦的,他说:“我爹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入幕行。” 没有一个师爷的梦想是让自己孩子也当师爷的。 再说了,孟德春收了章询,怎么可能还把孩子拘在身边。 章景同闻言就说:“明日我去劝劝孟师爷,我在陇东不会久留。原本出来就是散心学习,将来我还是要回家的。你若不愿意读书,离家千里到底不方便。” 蒋英德跳起来了,不解的问章询:“你,你也要走?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会是。说好了兄弟呢,怎么一个两个都要走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章景同要走肯定会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悄的,不引任何人注目。怎么可能突然离开。章景同示意蒋英德安慰孟宜辉。 一旁王匡德见这三个小的有说不完的话。一时笑笑,想想自己年轻时兄弟也是这样多。一时间先行离开了。将地方给三人。 孟宜辉内心苦的像吃了胆汁。他也不顾蒋英德就在旁边了。直接对章询说:“同景,我爹也去找过你是吧……呵呵,你是他学生。他到底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我,他儿子。咸阳书院,我是非去不可。想不想去都必须去。” 孟宜辉看了眼后面。 后面王夫人看着丈夫远远的走了,正安慰了蒋菩娘几句,自己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孟宜辉收回目光,苦涩对章询说:“我爹说,等她嫁人了才许我回来。我想不想去咸阳书院都必须去。” 西北地界离陇东最近,还算有名气的大书院也就咸阳书院了。孟德春也算是用心良苦。 蒋英德这时也明白过劲来了,他生气的揪住孟宜辉的领子问:“你干什么了你?我妹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给孟师爷说什么了,他凭什么瞧不上我妹妹。难不成我们蒋家的女儿配给你很丢人么?!“ 蒋英德当兄长的气愤完全被激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孟宜辉本就醉酒难受, 突然被揪紧领口人都要晕了。他烂泥般的道:“英德你杀了我吧。我发誓我什么也没说过。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我和蒋小姐宛如云泥之别。我怎么配做她的良人。我从来只是想想,不信你问章询。章询他一直都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想都不敢想。” 章景同在一旁垂眸叹气。 孟宜辉捂着脸说:“我只是说我想去祭拜赵先生,找我爹打听一下赵东阳的停尸处。我爹就痛骂了我一顿。” “……呜呜,我根本没有别的心思,也不敢有别的心思。英德、同景我难受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只是记得蒋家妹妹想去祭拜赵先生。赵家人一直不许。我只是心疼她,我想帮她去祭拜一下。” 孟宜辉吐的一塌糊涂,一边吐一边说:“我只是想力所能及的帮她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要送我离开陇东去读书。……我还不知道赵东阳尸首停在哪呢。我还没有去给他上一炷香呢。” 孟宜辉自觉自己喜欢卑微如尘,他只觉得蒋菩娘洁白无垢,哪里是自己能沾染半分的。 但孟德春看儿媳就不是这个看法了。诚然, 蒋家是配得起孟家的。哪怕是蒋家的蒋菩娘。 在蒋家人眼里——哪怕是不疼爱蒋菩娘的蒋家人眼里。蒋菩娘嫁给孟宜辉都是低嫁。 可孟德春不这么认为。他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儿子和这个声名狼藉的蒋家养女有半分关系。 哪怕孟德春对蒋菩娘怜惜, 甚至孟宜辉的好感都是源自父亲对这个女孩厄命苦怜,几次派他去蒋府逐渐累积的。 但孟德春怜惜蒋菩娘。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看见这样的蒋菩娘做自己的儿媳。他的好心不是这样用的。 好在孟宜辉对蒋菩娘也只是朦胧的好感。这份朦胧一大部分来自于蒋菩娘让人惊艳的美貌。 章景同私以为, 孟宜辉并不了解蒋菩娘。至少还不如他这个无关紧要者了解。 孟宜辉认为蒋菩娘是来自厄运淤泥中一朵洁白不染的莲花。亭亭玉立, 待人呵护。 可章景同从不认为蒋菩娘和皎洁莲花有半分关系。她明明生来带刺,是朵开在沙漠里的烈焰玫瑰。 在陇东的绿洲里皎皎绽开。——她才不管有没有人欣赏,有没有嫌她多刺。 命运如狂暴风沙。无论怎么席卷她,她还是要娇艳的盛开。生而美丽,不惧风沙。 但如果有任何一人觉得她是沙漠中孤若无依的独玫瑰,想要随意采撷那就错了。 她是玫瑰更是仙人掌,任凭谁想拔起她, 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章景同摇摇头。他不认为孟宜辉真的喜欢蒋菩娘。顶多,他是喜欢和蒋菩娘初见惊艳的憧憬。 他一点都不了解蒋菩娘。怎么突然就要死要活的呢? 依章景同看, 孟宜辉是不满自己的人生还处在被父辈随意做主的时候吧。咸阳书院离陇东说远不远,说近亦不算近。 孟宜辉去了咸阳书院。身边一个熟悉的亲朋友伴都无。书能念成什么样也是未知。 两两排斥之下,造成现在这幅模样。 倒是蒋英德, 和一个非亲非故的妹妹这么多年,一起没产生点别样的感情。属实让章景同意外。 蒋英德见孟宜辉哭的不成样子,到底是心疼兄弟占了上风。他虽阴阳怪气说了句,“你爹一个师爷眼光到高。蒋家小姐都瞧不上了。” 但末了还是哄上了孟宜辉,说:“起来,你这半死不活的像什么样子。我看你是不想去读书把。少拿我妹……我蒋英德做筏子了。读书有什么不好。” “西北不比江南。整个中原咸阳书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学院。你爹能把你送进这个地方想必也花了不少银子。你看,我妹妹还在着呢。别撒酒疯丢人了。” 蒋英德暗示的搀扶起孟宜辉。 蒋菩娘清透好奇,她本远远的等着。王夫人追着王匡德而去了。这里就她一个女子,只好和婢女站在一起。远远的看着哥哥们嬉闹。 孟宜辉突然整个人滑了下去。扶着个怪石大吐特吐,蒋菩娘上前递了个帕子。询问地问蒋英德,“哥,孟家哥哥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不想读书。撒泼呢。你别管,走远些小心他吐到你裙子上。”蒋英德挥苍蝇一般,随意抽走蒋菩娘的帕子。 “诶。”蒋菩娘踉跄后跌,丫鬟连忙扶住。 章景同好心抓住蒋菩娘小臂带了一下。他叹气,取走蒋英德手里洁白的香兰帕子。换了自己的,他说蒋英德:“既然是自己的妹妹,你也仔细些。” 蒋英德呆呆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被换成男帕。才反应过来。“哦哦,还是你心细。” 蒋英德把章询的手帕丢到孟宜辉脸上。 孟宜辉此刻乖巧不少。他见了蒋菩娘,顿时蔫了般不敢撒泼了。甚至还有几分拘谨。 孟宜辉捂住脸,他好丢人啊。鼻子嗅了嗅,突然闻到一股凛冷的檀香。他看了看章景同的东西,好精致的布料。 锁了个边就裁来做帕子。好败家的公子哥。 一旁,章景同松开蒋菩娘的胳膊,低声说了句:“站稳了?”琼枝还是二丫的体型,章景同一眼认出了她。只见琼枝抢话道:“站稳了站稳了。我们小姐我扶着呢。” 章景同晒然一笑,把蒋菩娘的帕子递给琼枝:“你家小姐的。你拿着吧。” 琼枝嘿嘿的笑,说:“谢谢章小师爷。”琼枝知道章询根本算不上个师爷,故意嘴巴甜,奉承道。 章景同忍俊不禁。若有所指的对琼枝说:“你也进了蒋府?” 琼枝说:“是啊。我们小姐习惯了我服侍。她说与其让蒋家那些妖魔鬼怪伺候,不如留我在身边真心。” 蒋菩娘脸色微红骂道:“琼枝!” 琼枝头颅昂扬,“我说的不对吗。蒋家的婢女哪有我待小姐好。” 蒋菩娘低着头不敢看章询的视线。她总觉得他在笑。她好生丢人。蒋菩娘脸上酡云微烧。 章景同见琼枝还是二丫的性子,在吃人的蒋家还是活泼天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到底于心不忍。出于兄长的情分,帮蒋英德点了琼枝几句。他笑着说:“琼枝?你的名字改的漂亮,琼乃美德之意。衬你刚刚好。” 琼枝喜不自禁,说:“是我们家小姐给我改的。” 章景同卡壳半晌,艰难的把话题重新拉到琼枝身上。“这样美好的名字。你可得对得起你们小姐才是。” 他笑着脚尖一点地砖,说:“诸如你方才站在这里。这蒋公子胳膊再甩,你们家小姐也摔不着不是?” 章询说的正好是他站的位置。 蒋菩娘情不自禁的抬头,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章景同微笑着对蒋菩娘颔首,和她并无二话。他继续对琼枝说:“又譬如,你随身多待几个帕子。你们家小姐就蒋英德一个这个算不上亲哥哥的亲哥。” “我们几个都是英德兄的哥们。像今日的事,你们家小姐搭把手是应当的。好在蒋英德今日没有呼朋引伴,只有我们两个,若是人多了。你让你们家小姐得罪谁?” 最后一句章景同说的很含蓄了。实在是陇东不比京城。没有说女子递个帕子给外男就是眉目传情了。 按理说,章景同就不该点这么一句。可孟德春在做父亲这一点上太私心。孟宜辉只是什么都没做,他已然认定是蒋菩娘所为了什么。 若是孟宜辉不舍的留了蒋菩娘的帕子。孟德春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孟家长辈要怎么看蒋菩娘呢。 蒋英德的妹妹已然如此可怜。何必要再她可怜的身世上、狼藉的名声上再添一笔呢。 章景同低声说:“琼枝,你总要护着点你们家小姐。” 但琼枝格外耿直:“谁都不给,不就谁都不得罪了?” 章景同一时讶然。他不解的看着蒋菩娘。一时不知道蒋菩娘怎么能在身陷囫囵的时候。还能将身边比她更弱小的二丫,保护的天真随性,谙不知事。 倒是蒋菩娘听明白了章询的言外之意。她抿唇微笑,清纯秀丽,她屈膝道:“多谢章家哥哥关怀。小八铭记在心。” 章景同见她通透,微微颔首就去扶孟宜辉了。 蒋菩娘的上前宛如定海神针。刚才还口出狂言的孟宜辉见了蒋菩娘一时间乖如小狗,让站起来就站起来。让擦干净自己就擦干净自己。 孟宜辉还不好意思的挡着自己的秽物,“蒋家妹妹,我们从那边走吧。”他泛着酒气,珍惜的不敢靠近蒋菩娘。深怕蒋姑娘闻到不好的气味。 蒋英德看了心生复杂。孟宜辉这样珍珠般赤诚的心意,反倒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嫌弃不起来了。 倒是章景同眉头越皱越深。 蒋英德这个妹妹脸生的是不是太招祸了些。她都未曾做什么,王元爱见之起了献美之心,孟宜辉萍水相逢就待她珍珠赤诚。 小儿抱重金过市,命运怎能不坎坷? 章景同忽然觉得。蒋菩娘若真想改命,只怕只能回孟家。——如果蒋菩娘生父真的是个有担当的人的话。 回孟家会是一条不错的选择。 至少孟父愧疚于她。山东孟府仅次于孔圣人之家,有这样一个亏待她的生父。至少境遇会比在蒋家好。 ……如果命运不怜她的话。那,确实去奔赴孟家不如留在蒋家。 至少蒋家有真心疼爱她的蒋英德、真心疼爱她的母亲。再加上她自己就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蒋家再难熬,未必真的有人敢按头让她做什么。 章景同怜惜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 房间里,灯火通明。 王夫人血都凉了,她打着牙颤问:“将军……将军宁愿信一个小师爷,也不信正正经经王家的嫡长孙?” 王夫人罕见的和王匡德意见相左了起来。她含泪怒道:“从前将军总说有办法,妾身信了。你说王家不可信,妾身亦听你的。天大的笑话,章询?将军如今告诉我,你把王家三番五次要的东西,赵东阳豁出性命都没见到的东西,给了一个小师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为什么, 因为他姓章吗?” 王夫人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可你自己都说, 你连章询是谁都不知道!他不过空口给你画了一些你渴望至极的大饼。你就把东西给他看了,还要让他搬走。” “我的将军啊,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幽默了?你真真大丈夫!” 王匡德上前想要哄夫人,却猛地被推开。 王夫人含泪怒吼道:“滚!你少碰我。王匡德,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寒心。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将军吗?” “这么多年,我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我从来没有强求过的。我只想你平安,只愿你平安。如今你连这点奢求都不给我,还想让我陪你一生一世吗?” 王匡德的手被无情的打落。他陷入几分沉默。许久才说:“那章询我虽然不知来路身份。但他定和东宫有关。是, 我是说过他许是不姓章, 章询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但,也有可能她姓章, 他只是不叫章询而已。” “姓章怎么了?王匡德, 他哪怕真的姓章,哪怕是章年卿返老还童了!你如何能在孝敬王家的时候,脚踏两条船去投奔章家。你疯癫了还是我疯癫了。” 王夫人这一刻对王匡德失望至极。她说:“我们养老的宅子。你重兵把守,从来没有招待过外人。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你要请章询,决定在这里待客的时候就决定把东西交给他了,是不是?!” 王匡德艰难的说:“夫人,如果我告诉你。害死赵东阳的凶手就是章询抓到的呢?李将军和他也相识。甚至听他命令, 你还觉得我是莽撞吗。” 王匡德不得不吐露实情了。他疑心再不说,他的家不等力挽狂澜就要散了。 “你说什么?”王夫人眼泪凝在脸上, 怔怔看着王匡德。问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的意思是,章询是,是……” “我不知道。” 王匡德抱住夫人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想打听给自己招惹麻烦。夫人, 我确实在冒险。” “你说的对,王家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聪明一点就该答应王元爱。至少王家说了实话,他们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答应的必然会不会食言。” “那章询确实有些夸夸其谈了。我也知他在鼓吹自己的本事。我从未想过他能完全兑现他的诺言。我把身家性命交给他……就是为了赌。赌一把他才是东宫派来真正办事的人。” 王匡德本就矮小,突然撩起将军袍跪在夫人面前。显得更像儿子了。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夫妻一体。这么多年夫人待我赤诚如厮,我旁人可以对不起。唯独夫人我一定要安顿好。” 王夫人噙泪啜泣,她久久不语。 就在王匡德感到挫败的时候,他黯然的说:“既然夫人执意不同意。我去打发了章询便是。就说我反悔了,出尔反尔了。他如今连个师爷都算不上,也不敢拿我如何。” 王匡德说着就要走。 “你回来!”王夫人心里焦急,但面上越发冷冷:“少和我装腔作势的。激将法,我不吃这一套。” 王匡德还能不了解自己夫人?见状便乖乖坐回来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说:“要赏布就一块赏。人家来了四个,你只给一个人赏布,其他人赏赐古玩古籍不扎眼吗?” 虽然这也能用礼物分亲疏薄厚来解释。章询是个外乡人,这么做也没什么。 而且正常人都会觉得名册在书籍里。 但王夫人还是出手完善了一下。 她给四人全部赏赐了衣服和布匹,还给四人量体做了成衣。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墨锭也是四份,一人一份,不分亲疏。 王匡德觉得妥帖。 只是这么一来,章景同就不能今天把东西带回去了。 王匡德派人去给章询解释了一下。 章景同闻言道:“这倒无妨。不过,若是要为不引人耳目,依我看这马车也不要送了。” 马车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王匡德当初都知道拆了检查。少不得将来被人第二次动手脚。 章景同觉得太麻烦了:“将军和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再说我那院子小,也没有停马的地方。” 这话就是借口了。 当初章询的院子不小吗?不也养了辆马车。 王匡德闻言,倒也没质疑。 于是乎,章景同四人回去各自带着一篮时鲜水果、笔墨纸砚德高等物。 王夫人还给他们四人包了红包。每人十两银子的银票,可谓大手笔。 这就是子侄礼了。 * 华亭县衙,师爷房里。 杜卫良看着孟德春提着一篮子鲜嫩的水果和笔墨纸砚,伸手就拿了一个梨。还未吃就被孟德春骂了一顿。 “放下!” 孟德春好笑的看着老搭档,忙低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从宜辉房间拿的。” 杜卫良一下子动了,长长的哦了一声。和老搭档碰头:“宜辉去王将军那做客,他们就赏了这个?” “听说还有衣服。”孟德春无奈的说:“几个孩子喝的醉酒。王将军亲自派人送回来的。” “王夫人说看几个孩子跟自己家的一样。要了孩子的衣服尺寸,连鞋袜的尺寸都要了。说是过两天做好成衣送过来。” 杜卫良咋舌,都有些羡艳了:“这么亲近啊。” 人的时运真的是说来就来。 孟宜辉这几个孩子虽然遭了次牢狱之灾。现在却因祸得福。王匡德要和华亭缓和关系,少不了让这几个小的沾光享福。 杜卫良一时恨自己没儿子了。 杜卫良这辈子都没有个一儿半女的。娶了两任妻子都是不能生的,渐渐的他自己也回过味来。怕人家笑话,也没有再多娶。日子得过且过。 孟德春提着一篮子的东西去见尹丰。 尹丰看见也误会了,大笑着说:“孟师爷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 孟德春只好说:“这是宜辉昨晚赴宴带回来的。” “哦?”尹丰闻言上前仔仔细细将所有东西拿出来看了一遍。他也是常管后院的,得知王将军夫妻还要给四个孩子做衣服,诧异道:“这是当自家孩子了?” “我也纳闷。”要不是这番亲近的子侄礼。孟德春何至于赶紧把节礼提来给尹丰看一眼。 尹丰到很大方。闻言只是道:“那我大概明白了。王匡德估摸着是知道我儿和蒋家联姻的事了。” “尹大人的意思是王将军想分一杯羹?” “那倒未必。” 尹丰对着一点还是认识的很清楚的。王匡德和他的困境不一样。两人看似一体,其实能救的了尹丰的法子救不了王匡德。 不过尹丰想到身在陇东的王元爱,颇有些咬牙切齿的。他几乎讽刺地说:“不过王家那个小毛孩若是想来我这里,给他们王家的狗乞一点食。哄得我高兴了,我倒是不介意给他。” 尹丰这是对王元爱的怨气犹在。 孟德春垂下眼帘。 窗外章询捏着一块糕正蹲着喂狗。不知从哪闯到衙门的小脏狗摇着尾巴吃的欢腾。 衙兵叫着小章师爷,看样子像是要把狗抱走。章询说了句什么,衙兵立即笑的灿烂阳光。章询把狗递给他,他少了许多烦躁的戾气。 孟德春看见后,再看立在阳光下的章询。只觉得自他来华亭之后,看似平淡的日子突然大起大落,然后又顺利解决。 ……说不上来的千丝万缕。好像和他有关系。又好像和他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只是自己多想了。 章询不是他的学生吗?他如此听话乖巧,除了在不要靠近蒋菩娘这件事上有些犯倔。——不过是少年人的好-色-而已。 孟宜辉不解他为什么总觉得章询在华亭的影子挥之不去。 ……好像是因为处处都有他,处处他都无关紧要。 衙兵把狗抱出去,还揉了揉它的头。小狗的尾巴摇的更欢了。 章询起身回师爷房。他的手上也提着篮子,刚在就放在亭廊下,孟德春没看到。 孟德春抬头看着窗,出声道:“尹大人,章询好像也把尹丰送的东西提过来了。” 尹丰诧异,“哦?” 孟德春把东西提给他看,是因为王匡德用子侄礼招待了尹丰的人。 孟德春要表忠心,自然要把节礼提来给尹丰看一看证个清白。 这个章询是干什么? 尹丰看向一旁神色激动的孟德春,对他说:“你去看看。” 孟德春连连点头,赶紧去了。 章景同刚进师爷房,不等孟德春问就主动说:“昨日王将军赏赐我们的。虽是我们四个都有,不过我出门在外。平时在家中也不曾管过这些人情往来的节礼。” 章景同静静的,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少年俊朗。他说:“我也不知要不要给王将军回礼。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特意来问问孟先生。” 孟德春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原觉得自己去劝章询不要陷入蒋菩娘这个泥潭中,是让人嫌弃的逾越。章询不赞赏的态度,更是让他觉得自己过界了。 可章询今日提着篮子这么一来,孟德春登时少了自己这种生疏的过界感。 ——他自己的儿子都为蒋菩娘神魂颠倒,哭天喊地的。章询多大,他听不进去太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同景啊, 你不必伤心。宜辉那边我送节礼时给你填一份就好。宜辉是我儿子,你是我学生。王家不会说什么的。”孟德春拍拍章询的肩。 突然惊觉章询来华亭这小半年里竟然长高了不少。原先能拍到他肩膀, 现在吃力的踮脚只能拍到他胳膊。 “你抽条了?”孟德春诧异。 章景同眸子无澜,他笑着说:“是吗,我都这般年岁了。还能长高?” 章景同把篮子提到师爷房里,笔墨纸砚自己留下了。其他的时限瓜果一并分给了同僚众人。 整个华亭县衙都知道章询偷偷去当孝子贤孙祭拜赵东阳了。一个个挤眉弄眼的,不懂事的问:“那赵家小姐可有感激你啊。” 另一个就说:“他认识赵家的门朝哪开啊。我看你应该问蒋家小姐可有谢谢我们的小章师爷。” 大家哄堂大笑成一团。 章景同无奈至极的摇头。却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四叔曾经说过。给不信你的人解释,只是越描越黑罢了。 他心中无鬼。和蒋菩娘之间清清白白,任凭外人说道也不能沾染他半分。 不过想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华亭,章景同裁纸的刀一顿, 忽然说:“哥哥们莫要再打趣我了。我在浙江老家有亲事的。长辈订的,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不好。” 怎么可能会好呢。 蒋菩娘是要留在陇东一辈子的。她即便远嫁,也不会嫁到南方、嫁到京城去。总归是这一带的人。 难不成还要让她芳龄之年还要传出个艳名。未出阁时就和华亭县的一个外乡师爷如何如何? 女孩子即便是水, 包容万物。这么再三玷污下去, 没有的事也成了有了。 章景同于心难忍道:“我去祭拜赵东阳不过是受蒋家少爷所托。他没办法去祭拜,妹妹又哭的紧。才托我这个朋友。你们这么说我和蒋家小姐,蒋三少也会不高兴的。“ 章询祭出蒋三少,一时间大家都不在打趣了。笑归笑,大家岔开话题带过去。 ——从某种角度而言,章询还不如孟宜辉呢。第一章询是个外乡的,第二他初来乍到在陇东没什么根基。 蒋八小姐是蒋家养女没错。可养小姐也是蒋家小姐。 蒋家小姐嫁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尹丰的儿子、广阳县的府尹、平凉的都指挥使啊。 养女要矮一截, 也不会矮到章询这里来。 更何况,蒋八小姐凭什么矮一截?她的美貌是京城贵人来了都要惦记送进宫的地步。 孟宜辉和章询即是不般配, 又是不配。 现在,孟宜辉要去咸阳书院读书了。 章询还在华亭。这话确实不能再传了。对谁都不好。 “行了,知道你和蒋家少爷感情好了。少吹嘘了, 这些水果我拿走了?” 章景同满意的低下头,轻快的说:“拿走,你们分了吧。” 窗外喳喳的鸟叫声,树荫散阳光。清冷的章家小院书桌上并排躺着两串佛串。一个装在红木盒子里,一个包在废墨宣纸里,都没被使用。 章景同裁纸刀嘶嘶划开,宣纸的纹路渐渐凝成蒋菩娘眉眼宛毅的样子。她提着篮,穿梭在不真切的田野间。疏离的避着嫌,远远的见礼。 ——她生在蒋家真不好。 可惜她是蒋英德的妹妹。如果是自己的妹妹,谁的闲言碎语敢说她半个字? * 过了几日,章景同四人收到王匡德的成衣和布匹。四份不同的成衣和布匹各自送到四家,手笔很大。 章景同收到王匡德大礼第一时间就给京城报了信。 京城,东宫。 初冬的冷意越发萧索,狐裘大氅裹的杨英哲像个球,他精致的五官有些雌雄莫辩,杨英哲很是奇怪,在江州的时候周途跋涉,糙的时候很快就糙起来了。 回到京城有母亲长辈盯着,越养越精致玉秀。 东宫里太子谢翀眉头紧锁,看到王元爱还在陇东大营里空等还在想办法说服,章景同这边的报信又是王匡德已经把东西交给他。 只是王匡德没有造册,这么多布匹运输艰难。若是想要在陇东独自登记造册,只怕又要耽误些时间。 章景同想走江湖水面上的路子把布匹运到京城来。 谢翀立即把这点给否了。不行,最近南北直隶武林人汇聚一堂,整个京城的气氛有些紧张。 走水面少不了和江湖人打交道。万一东西送到京城附近就被沉塘或者火焚一焗。那景同这大半年来在陇东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如果章聿云没入狱就好了。 章聿云在江湖上浪迹了多年。他出面可以代表朝廷□□江湖。许多事,不用镇压就能方便丝滑许多。 杨英哲刚从章府回来。章年卿冯俏难得回京一次,他特意跑了章家好几趟赖了好多好东西。这才心满意足的进宫来。 他手上这个玉生烟的手炉就是从章家带出来的。玉身上还有个清透的闲百忍的印戳。 谢翀看见了就问:“奉国公这两日如何?” “挺好的。”事实上杨英哲觉得章年卿挺高兴的,一点没有自己儿子深陷囫囵的紧张感。 “三舅舅现在人在大理寺。都是章家人自家人盯着,外公有什么好担心的。”杨英哲笑着说。 景同不在。杨英哲自然要担起缓和章家和天家矛盾的润滑石。 杨英哲颇有些故意的说:“外公和外祖母久不回京,这些年操心的少。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比京城一些荣养的老头老太太不知开明多少。” “他们在外面游历,见多识广的。别说我娘喜欢常回家陪他们说说笑笑,听听沿途见闻。就连我这种没怎么出过门的小辈都新奇。常常留宿章家都舍不得回去。只觉他们世界浩大。” “家里小辈多,孙儿也热闹。你打岔,我打岔的。我看章家气氛挺好的,跟过年似的。” 谢翀闻言微微一笑,低下头。 章聿云身在大牢,再安全怎么可能跟过年似的。 不外乎是舅舅奉国公害怕舅母担心。心生烦忧,章家才一派喜气。 章年卿曾做了多年帝师,教导谢翀十三年,后来几年虽陆陆续续撒手不再管。但这些年出门在外,总时常写信回来问谢翀经史功课。亲昵如初,从未疏远。 就连谢翀小时候因异常喜爱奇珍异兽,被宫人视为异类。只因他身份尊贵才无人置噱。连母后都不理解他为何喜养豹养蟒,与蛇同睡。 只有舅舅章年卿不惧怕,还曾认真仔细的问他,他养的黄金蟒可曾讨厌他,他是否能触碰喂食。 谢翀知道黄金蟒是有些讨厌章年卿的。他的蛇不喜欢让任何人触碰。 但他还是安抚着蛇让章年卿挟着筷子肉条喂了。 黄金蟒吃的不甘不愿。只是顺从谢翀罢了。但过了几年,谢翀突然发现,章年卿站在景阁殿内低头用毛笔轻轻敲了下捣乱的小蟒。小蟒竟然没咬他,只嘶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那时候小蟒已经快两米长了,碗口一样粗壮。宫里的驯兽师见了都怕。章年卿却和谢翀的两条黄金蟒处的极好。 那时候谢翀就知道,舅舅待他是真心的。不是因为他是大魏的太子,不是因为他的母后是章青鸾,不是因为他是章家未来兴旺的关键之一。 章年卿的真心,仅仅是因为他想教好他。 人可以欺瞒人。却很难欺瞒冷血的动物。 谢翀看着信,看着杨英哲。想起幽深大牢里的章聿云。少年意气闯荡江湖的章聿云此时是沧桑独坐,还是地牢假寐? 千里之外,荒漠陇东军镇华亭的章景同是在低头做师爷的杂活,默默无闻的隐藏着自己。还是会悄然抬头望向京城,等着京城的消息。等着东宫的发落? 他们是不是此刻都和眼前的杨英哲一样。都觉得他谢翀是天家太子,不是他们的血脉至亲。 ……不会偏袒他们一分一毫? 这一遭,章景同彻彻底底在华亭得罪了王元爱。 章景同这封信看似在问名册怎么办。实则再问王元爱怎么办。 王元爱背负着家族的希望去了陇东。如今半中腰里却被章景同不声不响截了胡。 王家会怎么对待在异地他乡的章景同可想而知。——然,这非谢翀本意。 章年卿曾经教导过他说,行事皆求百利,勿在人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为了成事,不惧于任何保障的手段。不用在乎用人的弊端。因为用人者,横利之以恒。 此番去陇东火中取栗。让王家人的人去接触王家人,没错。章景同隐姓埋名去陇东做暗线,亦是最合当的安排。 首先,满朝文武敢和王家的硬碰硬的人。只能从章家找。其次……想要让王家的人信任这条暗线,觉得这个赌注值得跳船。也只能是太子谢翀的左膀右臂。 不是杨英哲就是章景同。只能派他们去份量才够。 这个念头在谢翀心里已经盘旋了多日。但久久下不定决心。只因章景同是章家孙子辈的独子。他的三个光棍叔叔至今婚事没有着落。 汝阳郡主尹凌清生了章景同后,这些年肚子里都再没有动静。 远在异乡,谢翀比章家人还担心章景同有个闪失。死在路上。 甚至谢翀一直想过换成杨英哲去。但杨英哲作为建由候府的世子爷,往上数三倍全是皇亲国戚,历任帝王的血脉至亲。他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锦衣夜行。 更有甚者,杨英哲张扬潇洒。行事乖张,从不遵从官场那一套。他是正正经经的世勋之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不似章家这般是后来抬上去的勋贵。 也不像章景同这样是摸官场的。 总而言之,杨英哲实在不如章景同合适。 谢翀也是用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如果不是章景同自己来找他说想要外放,想要离京。 谢翀只怕至今都不能做到章年卿的教导。不惧人弊,只在事成。 章年卿是个只在事能成到哪一步的人。在他眼里人是能推开或者挽回的。 这一生,章年卿屡无失手。后来失手了一次,他发现自己狠不下心了。便安排好一切,辞官离席了。 谢翀没想到他第一次就有失手的风险。现在事成了,人要怎么安顿呢? 父皇一直想谢翀领擎王家,把王家从低谷里拉兴旺。 谢翀这次派章景同去。也只是一手保障。他没想过章景同真的能从王家人手上抠出食。 …… 现在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 章景同隔了好久才收到太子的回信。 陇东也开始飘雪,章景同换了棉袍。这时候他才感到有些受罪。平民是不能穿狐戴裘的。章景同保暖的大氅一应都不能穿戴出来。 屋子里冷的章景同有些不愿意执笔。寒风凌冽,章景同只好花钱买了些杂色的野兔子毛学着当地人,和鸭毛混在一起,封成棉袍穿在身上。 尴尬的是章景同屋子里没人会针线。 兰妈妈看着是个仆人,手艺好会绣花,厨艺也一绝。但居然不会做成衣。 蒋英德盛情相邀让章景同把衣服送到蒋家来做。章景同想到蒋菩娘,断然拒绝。 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把衣服交给了曾经给他送过衣服的王家。王匡德虽然意外,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让自己夫人包揽了。 太子下令,让章景同把绢布上的名单一式两份誊写下来。一来是防止绢布被蛀咬落水。毁了名单。 二来这东西送回东宫还是要誊写的。索性章景同辛苦。他一并操劳了。 不过,太子也没想累着章景同。 一同和章景同信来的还有两个“亲戚”。一个自称是浙江章家的族人,来探望离家出走的章景同在陇东近况的。 一个自称是章询的舅舅,来带章景同回江苏的。说浙江章家这么糟蹋他外甥,不如跟他回家。也好过在荒凉的陇东弃科举从幕行。这算什么世道! 整个华亭县衙都知道章询家来亲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章景同起初还觉得自己这个亲戚来的突兀。 但很快他就发现, 来了亲戚后不仅晚上有人帮自己誊抄手稿。还坐实自己在陇东飘忽的身份。 白日里章询的亲戚四处走访,对平时恩待章询的人感激送礼。还偶尔招待一下章询的亲朋好友。 知道章询的兄弟孟宜辉要去咸阳书院读书。舅舅还写了一封信给咸阳书院的老友。 就这么简单举止, 三言两语。 无形中就落实了章景同在陇东立的浙江子弟的人设。 连尹丰都饶有兴致的放了他几天假。还对孟德春说:“我看这孩子和家里未必如他说的闹的那么僵。你没事也派人去看看,结个善缘。” 尹丰口的里的结个善缘,自然是和章询多交好。 章询和家里和好了。肯定不会再在陇东继续做一个小师爷。赌气的少年人,总会清醒。 孟德春这时候才笑着打趣了一句:“要交好从前就交好了。从今天开始交好未免太势力。” 他这话说的是很自得的。 孟德春待章询如子侄,又不是第一天了。 尹丰点点头,这就够了。 一个羽翼未丰的少年人,让尹丰自己去折节下交是不可能的。孟德春就如同他的左右手,有他去维系这点香火情就够了。 害,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结交的太过了, 将来章询仗着这点情意攀交过来了。反倒是一场麻烦。——倒不是怕章询来求他办事。 摸着良心说, 他如今让孟德春结个善缘,不也是为了将来一点好处吗? 这个, 尹丰没什么好忌讳的。 尹丰担忧的是, 他留了章家的一点香火情。——哪怕不是京城章家,是浙江章家。那也是章年卿的本族啊。 老师松衡远却有心捧着王元爱。师徒如父子,总不好离心让人笑话。 这诺大的官场,西北辽远的陇东。整个先帝年间的弃子,大约也只有他们师生。 二宗年间的风波早已被京城忘的干净。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京城已经换了天下。 只有他们被卷在时代洪流的这些人。终其余生,来为年轻时那点不懂事的站队付出代价。 尹丰没有老师野心那么大。他老了, 他不想往上爬了。撂清华亭的事,干干净净把自己摘出来。做一两件有功名的事, 就够了。 将来儿孙走上官途了。别人提起他尹丰能竖起个大拇指说你爹是个青史留名的好官。而不是人人提起他尹丰。都记得他是二宗年间的党臣,败在京城,老在陇东。 ……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次站队, 怎么就成了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坎了呢。 华亭被大雨湮没,冬雨涩冷无比。 章家小院焦俞环俞正在帮忙两个‘亲戚’关门关窗。收拾笔墨纸砚。 自称是章询舅舅的中年男子叫韦迎波,见孟德春时自称韦三,是章询的娘家长舅。 自称浙江章家族人的叫章喜卫,见客时则正经编了身份说自己浙江章家二房的六叔。 韦迎波和章喜卫手忙脚乱。 章景同在门外看着狂风冷雨,顺手掩上门。四人少了不少慌乱。将纸册一一整理起来。 “从前不觉得,如今再看我这地方是真真小的难受。”章景同笑着说。 自打韦迎波和章喜卫来了之后,章景同才觉得他这个小院租的确是施展不开了。 现在他的房间白日里供大家抄册,晚上安寝。焦俞和环俞轮流过来和章景同同睡。 焦俞环俞的屋子则留给韦迎波章喜卫二人。偶尔焦俞同住,偶尔环俞同住。 章景同问章喜卫:“王大人,赶开春前这些东西能抄完吗?” 章喜卫有些为难的看着章景同,说:“难说。” 韦迎波倒是如实相告,“章公子只凭我们三人之力,至少也要抄到开春二月。” 章景同叹息一声,“慢慢抄吧。” 快到年关了,陇东家家户户都装扮起来。章询一连几日都没有去衙门,韦迎波裁了洒金红纸,卷回来让章景同写春联。 章景同提着毛笔笑,“街头上到处都是卖春联的,两文钱一对,何必浪费这个笔墨。” 韦迎波笑道:“章家子弟写的春联每年都炙手可热,今年难得轮到我们二人照顾大公子。可不得趁着年关讨一点便宜。” 章景同听了哈哈大笑,索性亲手给他们写了两副小对联,贴在小门处。连焦俞、环俞和兰妈妈都各有一副。 小院正门则换了一副大对联。章景同换了大毫蘸满墨汁,笔力遒劲,行云流水写了副规规矩矩的春联。除了墨汁里的洒金,红纸墨金字。整副对联显得平平无奇,吉祥有余,文采不足。 章喜卫探头看了一眼,感慨道:“难怪大公子来陇东大半年,安安稳稳,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这是连细节都做到了。 韦迎波和章喜卫互相交换着看了春联,双方都默契的收起来没有贴着。——大公子给他们写的就认真多了,措辞用字都更精心。 大雪淹没了整个陇东,不过一夜,门前就积了一尺高的厚雪。 蒋英德拉开大门,一阵风雪卷起来,吹的他眯起了眼睛。“好冷啊。”他接过披风,穿过回廊去找蒋菩娘。 蒋菩娘出门了,正在上马车弯腰还未进去,就听见蒋英德喊:“小八,等等我。” 蒋菩娘探头出来,肩膀上落满细雪,白莹莹的。“哥?” 蒋菩娘说:“我去布庄挑几匹布,哥哥也要跟着吗?” 蒋英德不由分说钻入马车,“我和你一起去。” 蒋菩娘站在小台阶上失笑摇头,也进马车了。 昨日蒋府分发份例,冬日里大家都添了新衣。唯独蒋菩娘没有,九公假惺惺的赏了蒋菩娘一袋银子,说她天生主意大,家里人不敢拿她的主意。也不知她喜欢什么,让蒋菩娘自己去买几身成衣过年。 蒋菩娘当场没说什么,笑着受了。亲手从九公手里取过银袋,还说明天就去置办,多谢九公赏赐。几百两银子就这么落在了手里。 蒋英德从头到尾看九公黑着脸。 今日一大早,蒋英德就前来陪妹妹撑腰了。要搁他以前的脾气,非要在昨天晚上就大闹一场不可。 但现在蒋英德知道了。完全没必要,昨晚闹起来除了会让自己看起来不稳重之外,对蒋菩娘没有半分好处。 现在蒋英德的身份不一般了,他是老太爷亲自指定培养的。将来族长之位要从九公移到他手里了。与其昨晚吵吵闹闹,显得自己轻浮不稳重,还像个孩子。 倒不如今天他陪好蒋菩娘好好的逛上一天,小八喜欢什么他就给他买什么。等回到蒋府,人人都知道小八背后站着他这么个哥哥,且前途无量。谁还敢欺负她? ——章询说的对,他做兄长的立起来了,才没有闲言碎语敢往他妹妹身上泼。 刚到布庄,蒋氏兄妹就发现铺子被封了。陇东的大铺子本就不多,蒋英德见门口守着的都是王匡德的士兵,不禁问:“这位兄弟,可是王夫人来逛铺子了?” 门口士兵认识蒋英德,忙道:“蒋少爷!” 铺子关门是为了好好招待贵客,不接待闲杂人等。蒋家少爷小姐来了,士兵进去通传一声。王夫人和店家都连忙请蒋英德兄妹进来。 王夫人很久没见蒋菩娘了,见她又清瘦了些,风姿仪态越发清丽。不仅暗暗感叹美人什么时候都是美人,清瘦丰腴各有风情。 “蒋姑娘,大过年的你怎么还跑出来玩?” 蒋菩娘大大方方:“来置办点衣物,逢年过节总要见客。” 王夫人也是来给添置衣物的。京城来的公子哥娇贵,加上将军心虚,暗暗担忧王元爱将来发现兵册早已经被他易手。想用衣食禄俸先安抚着。毕竟拿人手短,只要能拖延时间,王匡德就有翻身的机会。 但王夫人实在没有什么心力替王元爱亲手缝制。索性来成衣铺子采买,却不曾遇见了蒋家兄妹。实在尴尬。 王夫人见蒋菩娘神色坦荡,并无对当初之事缔怀之色。稍微松了口气,她指了二楼说:“女子的成衣都在阁楼上,让店家带你去楼上试吧。我在这里看看,两厢正好不打扰。” 蒋菩娘并不是一个喜欢贴上去的人。她感受到了王夫人的疏离之意,笑着离开。 果然如娘亲当初说的,王将军叫他们四个小的过去赔礼道歉,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并不是真的看重他们,也不是真的道歉。只是做给长辈看的。 蒋英德朝王夫人笑笑,跟随妹妹上了二楼。 王夫人叫住他:“蒋少爷等等。”她上下打量一番,说:“我见你和王公子身量差不多,不知蒋少爷可否愿意替王元爱公子试一试衣裳?” 蒋英德和王元爱没交情,并无兴趣。转念又停下,他笑着道:“好啊。” 多结交些人脉,对蒋家未来的族长来说并无坏处。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蒋英德闲着也是闲着。 章询说过,蒋家但凡有个在乎蒋菩娘的人支应门庭,蒋菩娘都不会被人这样欺负。她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个世上立足没有父兄护着,怎么能成? 陇东,兵营。 王元爱掀帘走进帐篷,王匡德怔了一下放下手中军务,连忙起身道:“小公子,你怎么来了。” 王元爱直言道:“王将军已经考虑的有些时日了,不知这兵册您是打算交还是不交呢?眼看入冬了,新年伊始,朝廷还等着我送回去的好消息呢。” 王匡德顾左右而言他道:“王公子答应我的事情,如今不也没做到吗?”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王元爱已然穷途见匕,他的耐心已经殆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呀~明天见!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杭水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近墨者大黑 10瓶;潇潇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王夫人拿了件青绿色和苍灰色的袍子, 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 蒋英德在一旁烤着炭火, 笑着道:“索性我都试一遍给夫人看看,如何?” 窗户上还积着雪,王夫人不免不好意思,“天气也太冷了些。” 蒋英德笑着道:“无妨。男儿火气大,左右不怕冷。” 店家在一旁说:“小的这就去熬一些红糖姜汤去,给蒋少爷、蒋小姐驱驱寒。” 王夫人心事重重,笑着道了声好。自己坐在一旁怔怔发呆,魂不守舍的。丈夫把身家性命交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师爷,她日夜睡不好。 又是怕那个章小师爷靠不住, 又是怕王元爱发现。夜晚难寐, 将军却总是让她放心。什么也不说。 蒋英德一连换了七八套衣裳,他生的英俊, 英姿潇洒, 王夫人看哪个都满意。一时全都包下来。还给蒋英德送了一件灰兔毛的披风大氅。 蒋菩娘自始至终躲在二楼不下来。也不知挑了多少衣裳。 离开前,王夫人不禁问蒋英德:“先前和你叫好的那个章小师爷,孟小师爷都在做什么呢?” 蒋英德道:“噢,夫人误会了。他们两都算不得师爷。孟宜辉去咸阳书院读书了。章询……他最近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听说似乎是他们家来亲戚了。要接他回浙江,好像年后也就不在陇东了。” 王夫人心里一跳:“哦?章询他家亲戚来陇东了。” 蒋英德笑道:“是啊。夫人有所不知,你别瞧章询好像小门小户的样子。其实他家在浙江是大族。讲究的很,我去过他租过的小院一次。啧啧, 当时我就知道他这种小少爷在陇东肯定留不久。果不其然,他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王夫人留下蒋英德用茶, 给他夹了块点心说:“你妹妹还没下来呢。我们在这坐着说说话。” 蒋英德起初还不以为意,渐渐的他发现王夫人好像对章询过于好奇了。得知章询是从家里出不了头才背井离乡来陇东的还不够,甚至还打听起了章询的父母长辈。 蒋英德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章询平日行事挺低调的, 他家里虽然家大业大。但他只是个旁支。而且……姓章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不能入朝为官,心里憋闷的很。也不大说这些。” 王夫人很是失望。她没有打听到半点有用的。 楼上蒋菩娘早在听说他们在讨论章询时,就情不自禁坐在了楼梯上。她抱着丹红色斗篷,听着章询的苦闷和郁郁不得志,有些替他难过。 没听兄长说过章询学问如何。如果他真的很有才华,仅仅因为出身的原因就郁郁不得志,这一生也太凄惨了吧? * 王夫人满载而归,带着一车货物回到军营。女儿来迎接她,笑眯眯的挽着母亲胳膊,亲热道:“娘,那个王小公子又去见爹爹了。” 王匡德个头虽矮,他的几个孩子却都随了王夫人,长的都不错。女儿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漂亮。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声好福气。 陇东军营九位将领,除却王匡德和李将军,剩下几个都不太露面。今日王夫人却同时见了四位将军一齐下马,前来找王匡德。 王夫人拉着女儿避开。两人窈窕倩影,在兵营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一名高大威猛的将军停下,忽然开口说:“王匡德一个憋瓮,生的女儿倒是漂亮。” 前面三人已经离开,却都好像憋着邪火,回头冷冷地说:“谁让人家讨了个好老婆呢。王夫人对王将军忠贞不二,好福气的很呢。” 因为太阴阳怪气,明明是一句夸赞的话,却听的人刺耳极了。好像王匡德女儿亭亭玉立,是因为王夫人给他带了绿帽子。才生出如此漂亮的女儿。 王夫人紧紧皱眉。 倒不是因为几人说话难听,而是觉得奇怪。 陇东九大将领平起平坐,平日里不说相敬如宾,互相奉承。也断不会如此口出恶言,今日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叫了个亲兵,“去,打听打听,发生什么事了。” 女儿气愤不已,想要上前争辩,被王夫人强行拉回去营房去了。她还是气不过,替母亲不值得。“大家都是陇东的将领,他们都是叔叔伯伯,平日里我还敬他们是个长辈。听听,说的都是什么难听话。” 王夫人若有所思,“待会儿就知道了。” 中午正用膳,亲兵进来回话:“回禀夫人。京城传来消息,说户部的人到了华亭驿站。除了派人去查华亭的粮仓之外,还带了一道圣旨。” 王夫人隐隐猜测到什么,按捺着激动:“什么圣旨?” 亲兵笑着道:“圣上说,王将军捉拿叛贼有功。如今正是开战之际,王将军此举居功甚伟,为表彰率,要封赏您和老夫人。托将军的福,我们王家要出两位诰命夫人了。” 王夫人脸色惨白。 与此同时,京城东宫也是一片肃风冷雨。 太子谢翀案几上一片混乱,东宫辅臣齐夏光、周广川竖立在侧,杨英哲风风火火进来,进门就冷冷的瞪了一眼周广川。 杨英哲扑通对太子跪下,开口就问:“太子殿下,王家怎么会知道要封赏王家妻母的事。”他天之骄子,性子向来直接,无所畏惧:“臣听闻,王家主动请缨,说既是封赏王家子弟。朝廷也不必去派宣旨大臣了,正好王元爱就在陇东办差,直接让他宣旨了?” 杨英哲咬牙切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人一样。他本就非臣子,半皇亲的身份让他眼睛都红了。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太子谢翀沉声郑重道:“此事孤也是刚刚知道。”他冷冷的看了杨英哲,上前抓住他胳膊拉起来,“景同是孤派去陇东的,孤有责任保他回来。再说了,孤是他的表叔,他是我的侄子,孤……无论如何也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这件事是他自作主张。父皇的意思很明显,王家势弱,章家势大,父皇本就偏帮王家。既然章景同立了功,该奖章奖章,该封赏封赏。王匡德的赏是章景同讨来的,这个王匡德心里也清楚。让王元爱宣个旨,不过是行了个宣旨太监的活。既不会占了章景同功劳,又给王家添了几分体面,有何不可? 太子谢翀反对不得,当初挑伴读他违背父皇意思,挑了与自己脾气性情更为相投的杨英哲、章景同。硬是没选王家,父皇虽然很生气,但还是由了他。 这次承治帝直接对谢翀道:“朕知道你一直更亲近章家,自幼对王家就无甚感情。无论是你娘教你的,还是你本性如此。朕无意过多干涉。你是朕的儿子,孤的太子。朕自然希望你欢欢喜喜的长大。” “可你这次一明一暗的放了两拨人去陇东。是想让王元爱和章景同争锋呢,还是想让世人看看章家的子弟,就是比王家的出色?” 承治帝走下王座,和儿子视线齐平,他很耐心地说:“你母亲姓章,你亲近章家很好。朕也无意让章家受辱,和你母后不和。但这次的事你做的实在过了,你可以让章家出风头,却不能让王家受辱。” “朕所做的,不过是给王家盖一层遮羞布。翀儿,你不明白吗?” 谢翀明白。是帝王不明白,父皇高高在上太久了,他受章家影响太深,觉得章家权势滔天,景同即便身在陇东,章家也能庇佑周全。 承治帝对章家又敬又怕,忌讳中带着防备,已经都多年不曾深入了解过章家了。 谢翀这次同时放章景同和王元爱下去,并不是为了让他们争锋。而是谢翀身为太子,却不能阻止朝中声势浩大的主战声浪。他没办法,只能做善后。 让章景同和王元爱一明一暗前去,连谢翀自己都不能确定谁能办好此事。父皇这个指责,他实实担的冤枉。 可谢翀来不及争辩自己有多冤枉。景同在陇东先拿到兵册一事,王元爱并不知情。这到圣旨下下去,难免挑拨激化矛盾。若是王元爱一时疯癫,在陇东对章景同下了手。 又或者景同……对王元爱下了手。这可真成世仇了。 太子谢翀立即回了东宫。叫来周广川和齐夏光质问:“王家怎么会知道东宫要奖赏王匡德的事?” 景同秘密拿到兵册的事除了东宫,并无人知晓。这件事连章家都不知道,王家是从哪拿到的消息? 齐夏光立即就看向周广川。 整个东宫周广川和章景同不对付。齐夏光虽然和章景同关系算不上好。但他和章五章霁煦关系匪浅,断谈不上通风报信。 至于,杨英哲就更不用说了,他和章景同就穿一条裤子。又是章家外孙,不可能和王家打交道。 周广川也不辩驳,他已经习惯了。反正章延辅倒霉就是他盼的。周广川似笑非笑道:“依我看,当务之急应该是让陇东的人先把圣旨扣下,告诉他们朝廷之后会公布宣旨官。让户部的人先查粮,至于圣旨嘛先留在手里。” “等章少爷动身回了京城,再让王元爱去给王匡德宣旨。如此,两厢不耽误。圣上不会责怪太子,王家的体面也保住了。我们的章小少爷也回京了,不是吗?” 周广川是真的觉得章延辅很矫情。他祖辈荣光,封了奉国公也不耽误他前途。他倒好,一赌气就跑了。虽然说吧,误打误撞干了些实事。但这不是和王家别苗头吗? 现在好了,自己回京都是个问题。真真好笑。 如今章家麻烦大着呢。章聿云不声不吭的和江湖人勾结,如今还要替江湖人出头。整个章家都在为他这个三叔奔波。 章景同要真被此刻捅死到了陇东。周广川一笑,他可不会去陇东给他上香。 ……顶多在相国寺给他上柱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危险丝毫没有波及到陇东。 章家小院外, 积雪堆满了马车盖上,乌油桐盖上积了一寸高的白雪。皑皑莹光。兰妈妈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上去。 兰妈妈心疼地说:“小姐喝点热汤吧。这么冷的天, 三少爷也不知道心疼你。这和别人说起话来,都把你忘了。”她劝蒋菩娘进去:“姑娘还是进去坐坐吧。” “不了,男女有别。章家小院本来就小,我过去了也没地方。”蒋菩娘穿着青绿色大袖毛氅,白毛斗篷丰满暖和,蒋菩娘葱指抱着小热碗,羊肉汤清香葱热。她眉眼细致,婉约多情。 兰妈妈见蒋菩娘心甘情愿在外面受冻,不免好奇:“三少爷来找章公子什么事?小姐怎么不先回蒋府呢。”至少不这么冷。 蒋菩娘暖洋洋的喝着热汤道:“回蒋府也不受欢迎。何必看着他们受气?”她笑着宽慰兰妈妈不用劝了, “兰妈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兰妈妈道:“小姐还是进去暖暖吧。” 蒋菩娘不愿意, 靠在马车壁上轻轻呵着手。天空细雪无声,白昼明亮, 却万籁俱静。 “兰妈妈, 我不想进去。我心里有鬼,章询会觉得我是个怪物。”蒋菩娘枕着膝盖怅然,“我做不到大大方方。” 人人都说章询祭拜赵东阳,是为了给她示好。 可蒋菩娘却感受不到章询的丝毫亲近之意。华亭县衙也传出消息,章询不让人议论这些,很是生气。 蒋菩娘之前还能大大方方的同蒋英哲说,她只是想和章询做个能说话的朋友。她觉得他说话特别耐心通透, 声音又好听。和他交友,实实在在畅快。 可知道章询去祭拜赵东阳以后, 蒋菩娘就心里酸酸楚楚的。她说不清心尖那一块嫩肉到底在疼什么,只觉得又辛酸又怅然。那一刻,她才明白。三哥说的对。 男女有别, 做不得朋友。 界限不明,很容易生出各种想法。毒液一般渗透进五脏六腑,让人迷失行错、做错。 蒋菩娘自诩是个坦荡之人。和赵东阳做棋友,被人误会是外室她也不恼。和三哥说的来,蒋府人人嘲笑她攀高枝,蒋菩娘也坦坦荡荡。 可自从知道章询去祭拜赵东阳以后,蒋菩娘再也不能澄净明心。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众口铄金,为什么会有人胡思乱想。 ……如果连她都忍不住揣测,章询为什么去祭拜素不相识的赵东阳。更何况其他人呢? 蒋菩娘想,还好他们不是朋友。 不然章询若是知道了,她在揣测他去祭拜赵东阳是为了她,肯定会笑掉大牙。然后指着她感慨:你接近我果然是别有目的,说什么做朋友。你就是别有用心! 蒋菩娘再澄净的心都无地自容了。 更何况,也……谈不上冤枉。 宅院落雪,炉火烧茶。蒋英德夹着闻香杯控水,转在手里轻嗅。他好奇的看着站在窗外的章询,问他:“这么说开了春你真的要走?” 窗户雪花簌簌,章景同目光凝视,嗯了声说:“最迟二月,家里来人了。我气也消了……做师爷确实不是我的向往。也该回去了。” 蒋英德有些失落,碍于章询的亲戚就在隔壁,小院隔墙有耳。“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这一别,我们可能没机会再相见了吧。” 天涯海角,路水迢迢。 蒋英德握紧闻香杯,“我们一南一北,若非有心相约。今生大概是最后一面吧。” 章景同一早就听说外面停了一辆马车,积雪渐厚,兰妈妈捧着空汤碗进来,他意外的问:“蒋少爷,你的马车上还有人吗?” 蒋英德犹豫一片刻,说:“我今天陪我妹妹出来买衣服。路过你家,这才进来坐坐。男女有别,多有不便。只好让妹妹留在外面了。” 章景同微怔,在意的问:“是八姑娘吗?” 蒋英德说:“是小八。”蒋英德不安的诧异,“你,你怎么知道是小八?” 说话间章询已经撑伞出去了。雪花落在伞面,蒋英德捧腹大笑:“章询,你果然是南人。谁下雪打伞啊!哈哈哈。”诶,不对啊。他打伞出去干吗? 蒋英德追了出去。 章景同撑着油纸伞,敲了敲马车,隔着车壁道:“蒋八姑娘,外面雪冷。进来取取暖吧。”他低沉好听的声音,沉吟着说:“你……不必担心闲话。你哥哥是我至交好友,我府上也有亲戚在住。我让兰妈妈服侍你。” 章景同担心蒋菩娘不愿意进去,宁愿在外面受冻。特意多添了一句。他倾了倾伞上雪,马车陡然伸出一双手,白夷素净。蒋菩娘莲庞托在兔毛领子里,雪白辉映。 “你要和哥哥聊很久吗?” 蒋菩娘似乎在考虑,她手背凉的微红。章景同细瞧了许久,伞朝她遮了遮:“倒也不久。只是你在外面冻了这许多时。蒋英德即便现在带你回去也免不了吃冷,不如进来取取暖?” 蒋菩娘面如春花,大方放笑:“好啊。”她伸手要伞,章景同迟疑一下,后退一步让她先下来。 蒋菩娘扶着车框下来,接过温热伞柄,意识到这是章询的温度不免抬头看了他一眼。 章景同在抬头看雪,肩膀上白雪簌簌。他行走站卧如松,有种说不出来的雍容清贵。 蒋菩娘手持雪伞走在前面。章询离三步远,紧跟其后。蒋菩娘余光看他,伞面微斜挡着自己的视线。 微风卷雪,短短的七尺地砖小道好像格外漫长。 章景同眉心皱团,不知为何蒋菩娘变的这么矫情。他心里那点好感,一点一点散去。 他印象中的蒋菩娘,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是赵东阳、蒋英德。虽为女子之身,坦荡如天地。和他交往并无任何不妥。 可现在的蒋菩娘,和京城那些围着他转的女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娇羞忐忑,遮掩窥视。他不喜欢蒋菩娘扭捏。 这让章景同觉得他欣赏的那个女孩子,只是泡影。 章景同骤然心痛,遗憾百爪挠心。蒋菩娘背影清窕,让他凝视许久。他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蒋菩娘走进屋内。 蒋菩娘抖落干净花伞,放在门外。 蒋英德已经好整以暇的抱胸看了许久。蒋菩娘进屋烤碳火,章景同则去了隔壁间。韦迎波和章喜卫正在焦俞环俞打麻将。 “大公子。”“大公子你来了。” 四人热闹起身,章景同坐在一旁写家书。 蒋英德古怪的看了眼,章景同没有回来的意思。他奇怪的问蒋菩娘:“你惹他了吗?” 蒋菩娘更诧异:“没有啊。是他请我进来的。” 蒋菩娘不觉有异。章询本就不喜女子靠近他,她被请进来了。他自然避到隔壁了。 蒋英德却说:“那他为什么跟在你后面,眉头皱的能夹苍蝇。气势汹汹的看着你,好像你欠他钱似的。” 蒋英德真是摸不着头脑:“这章询该不会是客气一下,你真答应了。他又生闷气了?” “他不是。” 蒋菩娘第一次来到章询寝房,望着他乌墨书桌,崭新整洁的床铺。古琴靠在墙上,透着高洁淡雅。蒋菩娘低头盈笑,她肯定地说:“章询不是口是心非的人。他请我进来,就是真心请。” 章询对她无需虚伪。他们没什么交情,章询在她面前的虚伪毫无意义。他何至于? 蒋菩娘拨着火红炭火,微微不高兴:“哥哥,章询是你的挚友。你不该这么说他。” 蒋英德有些不是滋味,“到底谁是你哥哥啊?” 蒋菩娘竖指嘘声,在别人家呢,蒋英德说什么!她悄悄指了指隔壁。 蒋英德疑惑的看着妹妹,他从蒋菩娘的脸上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异样。蒋菩娘却在乎章询,他不理解:“菩娘,章询家里来人了。” 蒋菩娘清丽的抬起头,惊艳莲庞错愕不已。 蒋英德带着试探的心,笑着说:“蒋菩娘,明年开春章询就要走了。章询是浙江章家的子弟,大魏姓章出名的只有一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蒋菩娘不知道,她口是心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端酸楚。章询要走了,陇东的一切犹如过眼云烟。他心里什么也留不下。 蒋英德抱了抱蒋菩娘,靠在她耳旁说:“小八,你这样看着哥哥心疼。哥哥弄不明白你……章询他不是没管的可怜小子,他和家里赌气。陇东不是他的长久之计。” 蒋菩娘怔怔的被三哥捧住脸。 蒋英德半跪,他郑重极了:“如果想要改变这一切,章询是哥哥的朋友。哥能帮你,小八……章询章家庶支,兄弟众多。你如果愿意,他就能留在陇东。浙江章家有他没他,没什么所谓的。” 蒋菩娘听不明白,她似懂非懂的摇头。“三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英德说:“你知道。”他眼睛里全是笑意:“我们小八不是傻子。你待章询不同,哥哥看在眼里。你自个想想是为什么。明年二月他才要走,你还有时间。” 蒋菩娘羞赫喃喃,“……我还有时间。” 蒋英德怜爱的看着妹妹,他命苦的妹妹。他无比柔和道:“是啊。你如果想得明白自己的心意,哥哥做主给你提亲。我们蒋家虽然不如浙江章家势大,却也是本地龙头,留章询小师爷做个上门女婿绰绰有余。” “浙江章家枝繁叶茂,虽家大业大,却未必照拂的了他。”蒋英德笑着握着蒋菩娘一双小手,“章询留在陇东就不一样了。蒋家会帮他,孟师爷也会帮他……到时候宜辉从咸阳书院读书出来了,我们几个同气连枝,不比他在桐庐快活?” 成、亲? 蒋菩娘呆滞,秀丽眼睛骇然:“我,我从来没想过。”她和章询,怎么能是这种关系呢! 蒋菩娘明显的拒绝,让蒋英德不解了。“你没想过?那你干嘛偷看他。又干嘛口口声声要和他做朋友。既然如此,你们成亲。让他上门入赘,你们不是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没有任何人敢议论你们。” 蒋菩娘俏丽眼眸,连连后退丢了炭火棍。 蒋菩娘一想到章询就在隔壁,扑过去捂住蒋英德的嘴:“哥,我们回家。别在这里说了。” 火急火燎,蒋菩娘险些一脚踩进炭盆里。哗啦一阵乱响,蒋英德连忙抓住妹妹。 隔壁闻声赶来,章询身后跟着焦俞、环俞还有他两个年长的亲戚。连兰妈妈都过来看着蒋菩娘:“哎呦喂,小姐,这炭火怎么洒了?” 众人都莫名其妙。 章询微微担心的看着,让焦俞环俞赶紧去收拾炭火。 却未曾发现,满院子的人。唯有焦俞环俞对视一眼,憋着笑。两人眼神交换,耳聪目明的他们耳力过于好了。 焦俞促狭看着两人。 章景同高门风仪,纵然紧张担忧。也并不唐突故友之妹。侧门而立,让出一条路。 蒋菩娘杏圆眼微微呆滞,她烈如玫瑰,清澈的眼睛第一次窘迫。满地炭火在脚下,她像是被圈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腾,绯红的脸颊越烧越红。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房间内炭火很快收拾好。 蒋英德带着妹妹请辞, 兄妹二人似乎很不好意思,一刻不肯多留。章景同到不在意房间弄成这样, 只是不免关心:“你们有没有烫伤?” 蒋英德大咧咧道:“我妹妹没有烫伤。”他观察着章询表情,章询寻寻常常,并无异样。颔首称是,送他们到大门口。 马车上,蒋菩娘埋着脸始终不肯抬头。她脑子嗡嗡的,蒋英德吓到她了。 蒋英德忍俊不禁,笑话蒋菩娘:“小丫头,还不理哥哥了。”他摸了摸蒋菩娘的头,很认真的问:“你若不喜欢, 只当哥哥没说便是。何至于如此。” 良久良久, 蒋菩娘怯怯的抬头,雾气蒙蒙的眼睛水汪汪的, 像哭似的。“三哥, 我不知道。” 蒋英德不解这是什么答案。 蒋菩娘鼓足勇气问:“那你也喜欢章询吗?” 蒋英德犹遭雷劈,他弹起来说:“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喜欢章询了。哥哥错了,你只当哥哥没说。得,到此打住。咱们兄妹两从今往后谁也不提这茬了。” 一路无言,兄妹二人哑巴似的默回家。 蒋菩娘垂着首,面如粉黛。她困扰的咬着唇, 少女心思缠绕的模样。蒋英德暗笑摇头,实在不相信这样的蒋菩娘对章询无意。 马车行驶到蒋家门口。 蒋英德率先下车, 下人把布匹和成衣搬下车。蒋英德亲自扶着蒋菩娘,兄妹二人一齐进了二门。 蒋菩娘和蒋英德院子南辕北辙。兄妹二人作别时,蒋菩娘突然拉住蒋英德袖子, 她眼里懵懂,但人已拿定主意。她小声问:“哥哥,章询在浙江不是有婚约吗?” 蒋英德哂笑,他强忍着不让妹妹羞涩。一本正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哥哥我可知道,那章询确实有婚约,他有两个表妹都是族亲的孩子。自幼养在他们府上,说是姐姐玩伴。实则将来就是让他二选一的。” 见蒋菩娘一脸不赞同,他重重强调道:“你还不明白吗?章询根本没有什么婚约。长辈是有这个念头,他两个表妹如今都尚未二选一,又何谈婚约之说!” 蒋菩娘冰雪聪慧,感到很蹊跷,“为何?章询在浙江章家又不受宠。他家亲戚很落魄吗?为何要把自己的姑娘送去这么受-辱。”她眉头深拧,“哥哥,你是不是被骗了。你说的是章询吗?” 她怎么听着像是王元爱那种公子哥。只有这种混账,才会让别的家族把女孩子送去让人挑挑拣拣。 蒋菩娘觉得蒋英德侮辱了章询,他为什么要这么说章家哥哥呢。好像他是混蛋一样。 蒋英德茫然的很,也不清楚。他道:“你计较这些做什么!凡事都抓不住重点。” “重点是,你若真的对章询有意。哥哥可以朝他提提,至于他是想娶自己本家表妹,还是愿意入赘蒋家,留在陇东。这就是他的选择了。” 蒋英德指指她的心,“关键是,你有没有意?” “……我,我不知道。” 蒋菩娘痛苦万分,她从来没这么茫然过。 扪心自问,她舍不得章询离开陇东。 可哥哥的方法又太荒唐。 她,她怎么能因为舍不得章询就和他成亲呢? 蒋菩娘心里,成亲不是两情相悦就是开枝散叶。她和章询即算不上两情相悦,更谈不上家族联盟、开枝散叶。 成亲?太离谱了。难不成她今日舍不得章询,就要和章询成亲。明日舍不得孟宜辉就要和孟宜辉成亲,她还为赵东阳感到悲戚,那她岂不是还要嫁给赵东阳? 蒋菩娘偏头雾气朦胧,深吸一口气道:“哥哥,我不想和章询成亲。”她抓住蒋英德小臂,“我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或者能为蒋家带来助力的人。” 蒋英德惊讶,“你不愿意?” 蒋菩娘葱嫩指尖颤抖的缩成一团,她清晰而艰难的表明自己心意。“是,三哥。我不愿意。” 她丹眸含情,“我是很舍不得、很舍不得章询。他人很好,哥哥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我曾经在蒋家哭都不敢哭的时候,是哥哥的好友来安慰了我。他让我觉得我是有自尊的,我可以为赵先生落泪。这不是什么狼心狗肺。”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你说的那些。我也接受不了。我喜欢章询,我也喜欢哥哥。我想和章询下棋,我想经常见见他,我也想和经常和章询这样通透的人说说话,谈天说地,席天幕酒。我很向往这种生活。” 蒋菩娘按着自己隐隐发疼的心,“我从来没想过嫁给章询做妻子。”她恐惧,手害怕的扣着袖子:“我没想过那种生活。” 夫妻,举案齐眉。同床共枕……她和章询怎么能这样呢! 蒋菩娘疯狂的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好了好了。”蒋英德心疼的抱住蒋菩娘,道:“你不愿意就当哥哥没说便是。哭什么,哥哥又不是逼着你嫁人。我这不是误以为你对章询有意吗。” 她哭了? 为什么哭,蒋菩娘诧异的摸了摸眼泪。难不成想到章询今生永别,江湖难见。竟让她恸然至此? 蒋菩娘青丝柔顺,蒋英德轻轻的拍着,“好了好了,我的小八。还不相信哥哥吗?我这不是先问了你。” 蒋英德笑的意气风发,“既然我家小妹无意。那就让章询回浙江去好了。你想寻他下棋也好,你想寻他喝酒也好。哥哥带你一起。左右不过这三、四个月。” “菩娘难得有个舍不得的朋友。哥哥豁出去了,只要我的小八开心。哥哥总让你全了心愿。外面的流言蜚语哥哥帮你挡了。” 难过从心里流淌出来。 蒋菩娘明明做了遵从本心的决定,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悲伤。大雪湮没蒋家庭院,风寒雪急,冰冻的春心尚不解其心。 * 陇东朔冷,黄沙盖白雪。天地如幕光。 王元爱穿着大氅,帐篷内温暖火炭,透着板栗皮的香气。慵懒散漫,袅袅香气传到军营外,将士们肚子都饿的咕咕叫。 外面车马轮辙,往来走动声音不断。嘈杂的笑声,说话声。华亭来送粮食来了,户部查粮后,特意下旨给陇东拨冬添粮。 来之前户部没有大肆张扬,因为在朝为官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华亭的烂摊子。哪怕不知内情,心里多少猜到七七八八。 没想到来华亭太仓一看,好家伙,各个满仓满粮。陈粮新粮标注的一清二楚,连蛀粮都有清理腾放。粮仓的猫儿也都分外滚圆肥美,不知吃了多少老鼠。 猫将军是粮仓的功臣,来来往往无人敢踢打。一将镇万仓,没有一只老鼠敢来犯。 陇东兵营添了新粮,士兵们又得加餐。不免对王匡德感恩戴德,华亭对陇东放粮一向苛刻。也不知走通了谁的路子,竟今年让华亭如此大方。 住在陇东兵营的王元爱,自然成了士兵们敬爱的对象。士兵们一扫先前的轻怠,对王元爱毕恭毕敬,这位小公子哥怎么使脾气,士兵们都觉得可爱。 环俞背着斜跨布包,一个人出现在陇东兵营。他手持令牌,乖巧沉默。看着像商户子弟,却木讷寡言。别人问什么都不答。 王将军亲自接见环俞,他叫了朱笔师爷来接。 环俞亦步亦趋,走过军营。看着有其他将领出入王元爱的帐篷,不免问:“近来拜访王公子的人有很多吗?” 朱笔师爷之前见了他手上令牌,不敢小觑。知无不言,他看了一眼王元爱帐篷离开的将军,也诧异道:“今日我也是头一回见。奇怪,王元爱在陇东这些天并不待客。” 环俞颔首。 王匡德已等候多时,环俞一进帐,王匡德就上前迎接。“环小爷,你怎么来了。可是……那位有什么嘱托?” 环俞看了眼朱笔师爷,王匡德让师爷下去。环俞才道:“王将军,户部带来一道圣旨的事,不知你听说了吗?” 王匡德沉吟,他早有所耳闻,“可是圣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环俞笑道:“圣旨没问题。我家公子是托我来传个话。说他现在人绊在陇东,暂时拖不得身。这道圣旨只怕要扣一扣。” 环俞顿了顿,详细解释道:“朝廷有意让王元爱宣旨。这件事王将军知道厉害……王元爱如今还不知道您把兵册给了别人,他这一宣旨,定然知道真相。” “到时候不单是王将军逃不掉,只怕连我们公子也没命活到京城。” 王匡德倒抽一口冷气。 宣旨这件事王匡德可以放一放,可瞒天过海这件事拖得了多久。王匡德道:“我全家已安然无虞,既然脱身,这圣旨什么时候宣都可以。只是,章公子就不能快点离开陇东吗。这么拖下去,迟早要出事。” 环俞道:“最快也得到明年开春二月。” 王匡德急死了,“为什么?”难不成是天寒地冻,章询嫌冷。定要等到开春,天气变暖。 环俞面无表情:“托王将军的福。” 作者有话说: 下周四见啦!*目前暂时还是周四、周五、周六、周日更新。等我存稿多一点,会然后开始日更这样(计划姑且是这样吖~ 第62章 木制楼阁吱呀呀的, 蒋菩娘焦躁的走来走去。深夜回音,蒋菩娘坐在地上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寒冷冬夜,足尖通红。 蒋菩娘扪心自问,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明白一点。可双脚的冻得通红,她不由得钻进被子里。还是没想明白。 雪夜阁楼本就冷,拢了火墙也热力见微。 蒋菩娘拥着棉被,清丽小脸被月光照亮。梦魇也看不清她的心意。章询要走,她很难过。可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这么好的人和她终无交集,最终远去——那三哥的提议有什么不好?反正她总是要嫁人的,章询如此合适。 蒋菩娘揪着心口, 翻了个身。 心里的酸楚一阵阵的, 她还是抑制不住的难过。哪怕是想到要和章询成亲,她还是悲伤。仿佛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 陇东兵营, 将军帐篷门口。 王匡德把环俞送到这里就停下, 嘱托说:“既是如此,回去还请环小爷转告一声。请章小公子务必保重。” “若是有什么危险,还请及时来通知我。我必想方设法,助他一臂。” 环俞点头,掀帘出去。 王匡德还是不放心的拉住他,“环小爷,东宫那边当真就不派人来接一接你家公子?” 环俞腼腆一笑, “这我就不清楚了。” 环俞也在揣测东宫的态度。但章景同却让他打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王匡德颔首心情凝重, 目送环俞远去。他负手站在帐篷后,狭缝中道,环俞背影如松矫健有力。大雪盖黄沙, 他步履轻盈,雪面上的脚印都要比常人浅几分。 王匡德骇然暗暗,面上不表。私下里却叫来亲兵问:“你可否做到踏雪过地,只留浅痕?” 亲兵是之前送信的,他是武林出身,隐瞒武籍参军。亲兵犹豫片刻,开口道:“恐怕没有些身手,做不到如此轻盈。” 亲兵深吸一口气说:“将军,习武之人多练的是硬功夫。踏雪无痕通常是轻功之流。这两者都不稀罕,可若是同时有人擅长身轻如燕,又有硬桥硬马的功夫能护送人远走千里,那在江湖上必定是叫得上名号的。人人都认识。” “若是江湖上不见名声,其人又功夫过硬。不是大内的人就是周流山的人。”他不确定道:“除非这两年江湖上又出现什么新兴的、歪门邪道的小门派。” 王匡德饶有兴趣,看来这个小章公子,至少姓是真的。“大内的人王元爱这次过来就带了两个,看着也没什么不同。周流山……那不是中州王陶家的地盘吗?” 王匡德听说栾家军早几年就广收天下少年英雄。那时候还没有人替武籍人士鸣鼓申冤呢。陶家就胆敢公然为之。 朱笔师爷在帐篷外匆匆禀告,“将军,小的有要事。” 王匡德对视亲兵,两人停下,亲兵先行告退。朱笔师爷进来,焦灼附耳道:“……陈将军向王元爱告密了。” 王匡德腾的站起来,背手走到屏风前,踱步问:“你怎么知道?” 朱笔师爷擦着额头上的汗道:“刚才环俞小厮来的时候,看见王公子帐篷外有人,问我了几句。我答不上来,趁着将军你们说话的功夫,去打探了一番。” “王将军大事不好了!其他将领得知陇东圣旨,都知道您已经攀上救命稻草先上岸了。大家愤恨的很,陈将军一气之下就告知了王公子。刚才我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王公子气势汹汹朝您帐篷走来。” 凝重的气氛。 正如王匡德原先料的一样。——大家都在烂泥里,凭什么你先爬出来? 所以这件事没人敢出头,枪打出头鸟,还是自己人开的枪。王匡德先出头了,就不要怪众人团结针对他了。 这于章询而言是件好事。领头一个,后面就有其他人源源不断跟着效仿。除了可怜王匡德,章询倒是非常受益。 朱笔师爷话音未落,帐篷外响起卫兵阻拦的声音。 王元爱就掀帘进来。他戴着貂耳,穿了一身古蓝色衣裳,大氅长袍端的富贵堂皇,公子风流倜傥。小半年食居陇东,他和章景同一样,也长高了些。 “王公子。”王匡德上前先开口,先发制人。 王元爱手捧热炉,审问悠闲的在王匡德面前走了几步。王匡德寻常从容,面无惧色。 王元爱坐下说:“掐指一算,我从夏末离京,到陇东居住如今已是寒冬。整个秋天我都在陪着王将军谈条件,一一尽数,悉数尽责。虽有不合,却也称得上尽心尽力。” 王匡德静静听着,没有反应。 王元爱蓦地拔声问:“我有一事不明。王将军让我空等数月,不知想的如何了,这兵册要何时才能交到我手里呢?”他眼中充满阴冷和冰渣:“还是说,王将军已经有了其他通天的路子。双手把兵册奉献给别人了。” 王匡德尚不愿意和王家撕破脸,闻言只能安抚王元爱,一无所知道:“王公子何出此言?”他满脸惊愕,心魂未定。一副不知道指责从何而来的样子。 王元爱明亮眼睛冷盯着王匡德看了许久,他嗤笑一声:“事到如今王将军还不愿意说实话,看来将军还是给我王家体面的。罢了。” 王元爱已然得到他想要的消息,冷脸一变,一改他原先清高慵懒,贵族子弟的稚气未脱的模样。他残忍的割袍裂席,正声道:“你是我王氏族人,王匡德不管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拜入我王家门下的,终究你我一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今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托付的那个人,如何把东西送出陇东。” 王元爱怒竭平静,转身出去背影冷酷。 王匡德在他背后静静地的说:“王少爷,我已经做出我的选择。大丈夫勇于承担一切,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王元爱,他冲过来揪住王匡德领子。天然的身高优势,让矮小的王匡德踉跄了片刻。王元爱质问道:“京城派了谁来?我王家究竟式微到什么地步,连你也敢瞧不起!” 王匡德平静道:“我从未瞧不起任何人,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 “那我们走着瞧。”王元爱冷静道:“我办不成的差,别人也休想办成。”他笑着说:“我想,整个陇东,不想朝廷收到兵册的人还有很多。我在你这输了,未必输到底了。” 这个天下能和王家作对的人不多。 京城章家势必来人了,虽然章时霖还在京城,但势必有章家亲信在陇东。 王元爱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谎兵吞粮,上下官员勾结不下百人。如果他不能在陇东立功,让朝廷重视。王元爱还能争取另一波势力的支持 这些人如今还战战兢兢,揣摩圣意呢。 虽然朝廷没有彻查的意思,要取兵册只是为了抢夺战机。但恐惧足以击垮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王元爱离开将军帐篷。 迎着风雪朝自己住处走去,他心硬冷。 王元爱不知道太子一明一暗同时派他和章家的人来陇东是何用意。但,王匡德的兵册如果不是从他手里送出去的。那就可以不必送走了。 * 玲珑棋子琳琅作响,白玉清透黑子耀亮。 章景同对上蒋英德期待目光,单手捏起两枚黑白棋,贵气修长的手指,细腻如玉。和上好的棋子玉质不相上下。 一旁蒋菩娘笑容清透,少女似的快活抱着棋盘,静等章询检查完棋子。 章景同如坐针毡,一旁灿烂灼目的笑容,让他无法忽视。今日蒋菩娘不知怎么了,突然又落落大方,款款直白了起来。待人接物又成了章景同欣赏的模样。 她若还如前日那般,章景同尚知如何应对。 可现在,章景同难以拒绝。 蒋菩娘是来找他下棋的。 蒋英德陪同,两人大大方方而来,直言章询要走了。蒋菩娘平日里最喜棋,蒋英德知道章景同棋下的不错,就带着自家妹妹过来玩了。两人还带了一副上好的玉棋,以此作为筹码。 章询若赢了,这幅棋就赠他。他要是输了,就答应蒋英德一个条件。 章景同平生最不喜欢这样许诺,他喜欢掌控感,闻言笑道:“英德兄总得先要说说,你是什么条件?” 蒋英德大笑:“瞧你谨慎的!你放心,我又不会强行留你做蒋家女婿。你担心个什么劲。” 这话太尴尬了,章景同余光扫了眼蒋菩娘,她盈盈笑着,面色如常。很是期待的看着兄长们打闹,半分不上心。 章景同微微一笑,伸手朝她要了棋盘。 蒋英德笑着腾了桌子,把白棋调换给章询,指着他揶揄:“别看,别看啊。可别说我不偏兄弟,我妹妹下棋贼厉害。你输了可要愿赌服输。” 章景同慵懒清贵眼睛饶起一丝兴趣,他下棋会输?笑话。纵然大半年没被四叔练过了,也不至于就手生至此。 蒋菩娘清声闷笑,她说:“蒋家哥哥不必害怕。输了也不过借你马车一用。我哥哥想孟宜辉了,他最近在家憋闷的厉害。想去咸阳书院看看孟公子,顺道去西安府游玩几天。” 她声音清脆好听,手上落子无悔。角势逐力,步步锋利。章景同起势布局尚未成势,已露败势。他感兴趣坐直身体,力挽狂澜。下的蒋菩娘细汗密密,奈何她大局已成,章询再挣扎不过是多行几步,输局已定。 第一局,章景同输。 蒋英德看的惊险无比,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收子一落方才鼓掌叫好,“漂亮!”引得隔壁韦迎波、章喜卫二人频频侧目,焦俞环俞还到是淡定。 蒋英德最喜看蒋菩娘下棋,她是个只有下棋时才能看到其心如山海,步步格局。平日娴静不表,内敛羞涩。下棋时韧利必现,让人不免起了胜负欲。 章景同兴致勃勃,主动道:“再来一盘?” 蒋菩娘抿唇一笑,“手弈本来就是三局两胜,哪有一局定输赢的?” 第二局章景同动了真格的,开局刁钻,棋路诡谲是蒋菩娘从未见过的路子。只行了三子,蒋菩娘就动了真格,不自觉用披帛挽着袖衫,柔亮清眸盯紧棋盘,感兴趣的寻找破局之法。 章景同下了几步就发现,蒋菩娘没有胜欲。她在追棋探究,步步迷踪。就好像在山野谷间遇见稀罕物,她并不想捕获,只想摸清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执着、较真。 章景同觉得她非常可爱,不由得心软。放了棋路给她看。——这是四叔的棋谱中的一道玲珑局。章景同四叔冯玉琢,京城人称小圣手,想要赢过他的人不计其数。 别说陇东的人没见过这种棋路,只怕京城能见到冯玉琢私藏手写的棋谱也不多。章景同也是占了个血缘的便利。冯玉琢虽然姓冯,却是章景同亲叔叔。 第二局下了整整半个时辰,兰妈妈进来送了午膳。只有蒋英德吃了,章景同和蒋菩娘都没兴趣吃饭。两人废寝忘食。 直到过了中午才分清胜负。 第二局,蒋菩娘理所当然的输了。 蒋英德拿着糕点催两人吃点,谁知还没张口,章询和蒋菩娘看着对方,齐声道:“先下了第三局吧?” 蒋英德格外多余。 一时间闷闷的吃了两大口豌豆糕,狠狠的咬碎嚼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晴雪小院, 围炉煮茶。 第三局棋局,从第一子起两人都动了真格。 章询和蒋菩娘都动了大杀四方的架势, 两人棋路交汇谁也不饶谁。黑白棋子盘错在碧玉棋盘上,腾腾杀气。 蒋菩娘举一反三,天生聪慧。章景同第二局不过引她开开眼界,看看小圣手的玲珑棋谱。却不曾想,蒋菩娘直接窥其棋路思维,咬的章景同步步断局,不得已放弃这种攻势。 惯于掩饰的章景同,第一次以自己的方式在外对弈。章景同除了和长辈交锋,鲜少这么对弈。蒋菩娘又摸不清章询棋路了, 步棋肉眼可见的茫然, 攻守不分。 章景同慢条斯理,起了耐心。他下棋素来坏, 明明赢势偏喜欢先布颓局, 在对方起局将胜之际。再扭转乾坤,大胜而归。 家里人不惯他这个臭毛病,又常教章景同隐藏。所以平日在外,章景同多以师授之技艺,在外对弈。 棋品如人品,他行棋这样坏。难免被人诟病人品不好。 今天实在来了兴致,再加上蒋菩娘刁钻古怪, 机灵过分。吃了他的君子之道,只能换局狡胜。 蒋菩娘渐渐托腮, 雪腮盈盈春雪之色。 蒋英德站在一旁扫了一眼棋盘就说:“章询,你要输给我妹妹了。” “未必。” 章景同取了块糕点填肚,他饥肠辘辘, 平时第一次没有遵守养生之道。三餐错时,以前哪怕是在皇宫,章景同该到了用膳的时候,太子、皇上、皇后都不会让他饿着。 章景同笑着说:“又未行到最后一子,怎么能定输赢呢?”少年意气,慵懒纯真泛蓝眼眸,清闲悠悠。他当真自得,觉得自己不会输。 这一刻,蒋菩娘收了眼底微光。她娴静沉思的面庞格外动人,像清水拂过的海洋,微澜阵阵,让人每一个涟漪都不忍错过。她有着自己难以察觉的美貌,惊艳漂亮。 娴静的蒋菩娘有种清冷感,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看看她是如何能在清冷之下,有着遮挡不住的玫瑰妩媚,眉眼婉转。 章景同移开眼神,内心奇怪不解。通常长相太精致的人,身上是不会有清冷感的。因为太过美艳,很难有那种书卷气。五官精致的人,便是素到极致也只会是清丽。 女孩子的相貌可真是神奇。难怪京城有人画美人赋,口口传播。 可惜他们没见过蒋菩娘。不然就会发现天地浩瀚,有一星辰遥坠在京城之外的陇东,她煜煜生辉,逍遥于天地,生来磨难,却自成趣味。笑看这人世间。 章景同怔神间,蒋菩娘已经落子了。 她似乎方寸大乱,三子下去不等章景同扭转乾坤,蒋菩娘输了。快的人措手不及,有种不真实感。 章景同极明显,极明显感到自己被让棋了。他腾的站起来,面孔看不出来是愤怒还是隐隐不快。 他心里像被凿穿个洞,百爪猫挠,让他难以平顺。 蒋菩娘已经收棋站起来,素手芊芊,柔夷冰雪。推着名贵的玉棋玉盘赠送给章询,“我输了,这副棋是你的了。” 她眼神明亮确定,仿佛多日的困扰拨云见雾。蒋菩娘眉眼精致婉约,盈盈透着快活。 两人心情各异,十分古怪。赢棋的人不像赢棋,输棋的人不像输棋。波涛海浪,难以停歇。 章询接过棋盘,手指触碰的那一瞬间。蒋菩娘没有移开,仿佛带着某种势在必得。蕴藏在女子体内,隐隐难以窥见的攻势让她起来有种英气清冷。 少女灿烂妩媚,明明在闺阁之中。却让章景同有种避起灼烈的冲动。 兰妈妈进来打断两人的对视,她忙着布菜,“总算是下完了,我在门口等了许久,可算是听到你们收拾棋盘了。饿了吧?快过来吃点东西。” 兰妈妈反仆为主,她太心疼蒋菩娘了,一时顾不得许多。连做饭都是蒋菩娘爱吃的饭菜,连章询这个现主雇都顾不得了。 外面下着雪,石桌不能用。 蒋菩娘不坐床,占了章询的书桌,在案几上食用。 章景同、蒋英德隔着炕桌,对面而食。 章景同舀了一口粥,发现清甜中透着药香,味道并不讨厌。配上小菜合味,竟有种异样美味的口感。非常滋养。他称赞道:“看来兰妈妈平日在我这里还藏巧了啊。” 兰妈妈顾着给蒋菩娘添食,说话都敷衍几分:“八小姐身子精贵,不比你们大男人。不好好精养着怎么成。” 章景同停下勺子,兰妈妈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笑着说:“章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英德大咧咧道:“好了好了,章询你小子,敢训斥我们家兰妈妈试试。明年开春你就要走了,我们家兰妈妈可是要留下的。” 这次,章景同还没开口。兰妈妈迟疑的擦着手,说:“蒋少爷、八小姐。我……和章公子都说好了。章公子若是回浙江,会把我也一起带走。” 情理之中,可蒋英德接受不了。他腾的站起来:“不行不行,小八从小受你照顾。浙江一去千里,来往不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不能走,你舍得小八?舍得六婶婶?” 兰妈妈舍不得,可是蒋家已经没有了她容身之地。 章小公子,非常好伺候,是个不错的主雇。她见过崔老,章家人对老仆都是非常尊重的。兰妈妈已经老了,她总要有个归处养老。 兰妈妈低头不言。蒋菩娘也不说话。 一时间蒋英德没有再劝的借口。本就吃饱了的他,低落的更加食难下咽。 蒋菩娘却心情不错。 用完膳,蒋家兄妹离开。章景同送客到门口,蒋家马车一直外面等着。他看着蒋氏族用的马车,拉住临行的蒋英德,说:“你什么时候要用车,和我说一声。” 蒋英德心喜,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咸阳玩玩?” 章景同略一思索,道:“不了吧。” 陇东离陕西府不算远,但也确实谈不上近。章景同没那个时间陪蒋英德去玩。不过,他也大方地道:“今日我收了蒋家的棋盘,不如我送你一辆马车?” 蒋英德差点跳起来,兴奋的搂住章询连声道好兄弟、好兄弟。脑热劲过去,才讪讪地说:“这,这不太好吧。”他沮丧的摆着手,“罢了罢了,同景你的路子给我用用就行。等我攒够了钱,我自己买。” 章景同则失笑,说:“这副玉棋当出去也要不少银子了。如何值不起一辆马车?蒋兄你再这么说,这副棋我也不要了。” 蒋英德垂头丧耳,“那副棋是小八的,又不是我的。你也谢不到我头上来。走了,到时候你马车借我就行。” 蒋英德轻快的跳上车。 马车渐渐缩小,只留下雪地辙痕。 天上的雪停了,地上的雪却还未消。章景同目送蒋家兄妹归家。 * 马车上,蒋菩娘闭眼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她心情极好,冷不防出声。 “哥哥,你说的对。” 蒋英德二丈摸不着头脑,“什么对?” 蒋菩娘睁开夜空般的星辰眸子,极其确定地说:“我喜欢章询。” 蒋英德唬了一跳,“你说什么鬼话!” “是真的。”蒋菩娘较真地说:“你不明白!三哥,我今天试了的。我是真的喜欢他。”她面带羞涩的说:“我想要章询为了我留在陇东。哥哥,我想让他入赘。不回浙江了。” 蒋英德目瞪口呆,他有些抓狂,一夜之间蒋菩娘就变了。他有些不喜欢女人的善变,哪怕是自己的本家妹妹! 蒋英德欲哭无泪,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试探了?” “下棋的时候啊。” 蒋菩娘抱着膝认真的,慢慢地说:“我自幼以棋艺见长,最为擅棋。平素骄傲不外乎是。我来之前就想着,如果我愿意在我最骄傲、最较真、最引以为豪的领域让着章询。那我就是真的喜欢他。” 蒋英德听的认真,没人发现他脸却沉凝了起来。 蒋菩娘胸腔一片温柔,她清笑着,“下第一盘时,我尚不觉得,看他输还觉得很有意思。只是不经意的微痛了一下。” “第二盘时,他棋路诡谲,我来不及思考让或不让。他太新鲜了,我没见过这样的。一路被他带着走,直到收棋都意犹未尽。非常不舍。” 想起章询英俊困扰的脸,她的心头就忍不住泛蜜。她怅然若失地说:“可最后一盘章询要输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思考都没有了。我连棋盘都看不下去,只满心想着,我不要他输。” 我舍不得他输。 蒋菩娘说不出这种露骨的话,咬了咬唇。她央求的看着蒋英德:“哥哥,你以前说的话还算话吗?” 她跪过去,扶着蒋英德的膝盖央求:“哥哥能帮我留下你的朋友吗?我想要他,浙江章家要养活太多子弟,虽然家大业大,却未必能让他过的好。” “三哥,你能不能告诉章询。我把他留在陇东,我会倾我所有,给他一切。让他过的比回浙江更好。他想要读书,我可以供他读书。他想要做官,我可以为他跑官。纵然是入赘,我也绝不会委屈他。” 蒋菩娘的眼睛里充满迫切,她一向是下定决心就去做,心如磐石不转移。“哥哥,你说章询会愿意入赘蒋家吗?” “菩、娘……” 这一刻,蒋英德终于确定他以前是误会了。 菩娘和章询之间,根本不存在喜欢。 他也是男子,他也有过少年春心萌动的时刻。真正的喜欢,哪里是能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呢? 只怕连蒋菩娘自己都弄不清楚,欣赏和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欣赏章询,却未必真的为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这两个崽难写就在这里。他们的感情进度和他们心理进度是完全不匹配的。我每天都在思考,我到底怎么写,才能让读者和我思维同波。意识到这两个崽真正的感情进度呢?苦恼 第64章 十二月中旬, 广阳县知县田鼎失踪的消息传出。引起整个陇东官场的紧张。 因为田鼎是悄无声息走的,失踪了好几日才被发现。一开始大家以为又是一个赵东阳, 渐渐的察觉出不对味来。有人通过自己的消息,得知田鼎出现在了京城。 大家都说朝廷本来是拿尹丰开刀的,但尹丰躲过去了。所以田鼎出事了。 华亭县衙为此气氛紧张,严进严出。连章询都被通知,这几日不必上衙。 尹丰更是闭门不出,拘束妻儿,闭门谢客。 陇东章家小院,章景同一行人的喜悦却溢于言表。“这么说有了田鼎助力,三叔的事皇上大抵会松口了?” 韦迎波和章喜卫没有离开, 他们算半个自己人。环俞还未开口, 章喜卫笑着凑趣:“……皇上也要有个台阶下啊。如今田鼎把台阶送上去了,皇上岂有不答应之理?” 天家又没打算真的和章家撕破脸。 章喜卫很是乐观。皇上难不成还非让章聿云死不成? 章景同虽也这么想, 心里难免还是焦灼, 迫切盼着新信息到来。“但愿如此吧。” 京城的准信一日不来,章景同这颗心就一日难安。出事的是他三叔,不是别人。章景同实在无法为此冷静。 环俞则颇为高兴道:“既然行脚帮、漕帮、车马行能一夜之间把广阳县令送往京城。想必也能把大公子悄无声息送回京城。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韦迎波、章喜卫哈哈大笑,最近他们这一双腕子都快抄废了,他们也恨不得抄快点。早点让章公子离开。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章景同先走,他们留着善后。兵册随后再跟着入京——可这么一来,兵册的安全就无法保证了。 这么做很残忍。但只有让兵册和章景同在一起, 他们两个才能同事出事或者安然无恙。 一旦分开,安全的只有章景同。 门口出现焦俞的身影。他撩着袍角, 急切的跳着门槛冲进来。“大公子,王家的人在截断陇东所有往来书商、书信、绢帛等物。可能是知道了消息。” 环俞惊讶,他前天才见过王匡德。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走漏。“这么说王元爱知道王将军把兵册交给大公子了?” 章景同沉吟道:“王元爱未必就知道我在陇东。”他拧着眉, “你们先别乐观。王元爱肯定知道京城来人了。他即封锁了陇东的消息,想必是整个王家出动了。” 一人之力,自然抵不过家族之力。 焦俞活动筋骨道:“正好,小爷等着练练手呢。” 韦迎波和章喜卫则忧心忡忡,“他们会查到这里吗?”他们手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好,就算加班加点的抄,至少也得一个月。 环俞素来悲观,他沉声道:“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也非长久之计。大公子,依我看两位大人得腾个地方了。” 韦迎波暗暗过了一边山势水脉图,立即有了主意:“渭河如何?”他眼睛扫了一圈大家,慢慢说出自己安排:“陇东附近水脉不多,沿着渭河入陕西府。走水路,我和喜卫带着绢帛书籍先上水面上躲一段时间。” “如今正逢冬季结冰,船不能行。王家的人势必不会往水面上找。待到来年开春融冰,可以行船。我们去陕西府和大公子汇合如何?” 韦迎波也是听了一嘴蒋家小公子要去咸阳书院游玩,这才有了这么一说。 章景同不赞同道:“不可。韦大人既然知道如今是结冰期,只怕是疏忽了。陇东地处西北,天气严寒,每年四月才融冰。过了阳春三月,才能行船。” 章景同自然是知道韦迎波为何有此一说。章家上管海运、下通漕帮。如果远离京城,非要找个安全地。水面上是绝佳之选。 但韦迎波忘了,陇东多沙漠、高山。水脉稀少,多绿洲。便是少有的几条河流,也并不通船。渭河水运自古以来就没走通过。大家更喜陆运。 换句话说,章家的手伸不到陇东来。 陇东是章家的盲区,并不是一句自谦的话。而是切切实实的摸黑——章家不敢碰武将,陇东地势缘故章家在水面上的势力也通不到这里来。 所以王元爱才不敢确信章景同来陇东了。 王元爱并非蠢,又或者他低人一等。只因章延辅不可能,章家孙子辈如今就他和他姐姐两根苗,算上冯老三才认回来了的那个闺女。章家如今三个孙辈,两个还都是女孩。 章家的嫡长孙,是不会像王元爱这样的草根一样,丢到陇东任人轻贱的。即便是东宫太子,也不会把章家的独苗送到陇东风吹雨打,历经惊险。 韦迎波脸色苍白了几分。他也意识到这对章景同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旁章喜卫则对章家还怀有信心,忍不住道:“章家难不成就没什么别的办法,就任凭王家在这里只手遮天了?” 他不信。 章喜卫说:“田鼎不是一夜之间都被送到京城了吗。我们为什么不能被送回去呢?” 章景同也指望着这条路了,他长吁一口气道:“两位大人稍安勿躁,你们慢慢抄吧。田鼎的路能不能复刻,就看京城的消息了。” 江湖人肯动用一切势力把田鼎送进京,那是因为出事的是章聿云。江湖人的章龙图。 ——章聿云豁出性命,豁出半个家族为江湖人争取权益。他是江湖人劫狱也要救的英雄。 而非章家就驾驭了他们。 兵册之事事关朝廷。江湖人自然有忠君爱国之心,在乎大魏安危,可若朝廷不管他们死活,所谓爱国也不必忠君。 章景同腆着个脸以章龙图侄子的身份求救,大抵会有人为了情义或者赏金,助他一臂之力。 可他身边这些人,焦俞、环俞、韦迎波、章喜卫就不再江湖人的眼睛里了。生死难料。 兵册,更是成为一个可以掂量的筹码。 送兵册进京的未必得是章景同才叫爱国。——王元爱送进京了,一样叫忠于朝廷,不是吗? 章景同重新给韦迎波、章喜卫订了个安全地。他托人跑一趟,找蒋英德了借了蒋八姑娘曾经住过的临溪镇小院。 临溪镇位于华亭县,和临溪县比邻。是个职责划分不清的三-角-地。属于两不管,是最不安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家并没有碰过江湖上的势力。如果王元爱是动用了王家的势力搜人,这里多少应该会被放过。亦或者,晚一点被找到。 毕竟,章询是尹丰身边挂了号的小师爷。他家里小,住不开大家都知道。 临溪县令不会和尹丰过不去的。尹丰刚填满仓,渡过大危机。整个陇东官场都知道尹丰有手段。 当天夜里,行脚帮的马车就悄无声息带章询小师爷的亲戚搬了家。 章询还特地去孟德春那里挂了个号,主动上报:“……我和家里商量好了。我们来衙门受孟先生知遇,又得尹大人照顾,便是要走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章景同笑容很是腼腆,他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回家并不是他所能选的最好的的路,“回去之后,家里也还是不能让我入官场。既然都是学幕,我跟着孟师爷多学半年,回去也算是出师有名。” 孟德春听了很高兴。绍兴师爷帮是天下师爷的本家,章询这样看得起他,孟德春心里乐开了花,忙道:“本该如此。天寒地冻的,便是回家过年也没有这个时候赶路的。” 更何况章询现在回去,等到了浙江也都该穿夏衣了。 孟德春得知章询借了蒋家的宅子安置亲戚,不免说教了他几句:“知道你和蒋家走得近。你也不能这么消耗你和蒋少爷的情谊。你那小院怎么就住不开了。”不就是挤了点吗。 章询理直气壮,略为委屈道:“就是住不开嘛。蒋少爷来我家下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哪知道他们要住这么久。” 语气中,俨然是已经嫌弃家里长辈管的孩子。 孟德春见状失笑摇摇头,找门路拨了些碳给临溪镇送去。也算是他这个做师父的,照顾学生亲戚了。 * 章景同安顿好这一切,再回住处已然是深夜。陇东荒野,夜路无灯,沿路漆黑死寂。冰天雪地甚至听不到虫鸣鸟叫声。 马车辙印,咕噜噜碾过雪地的声音。 一盏灯笼挂在马车,摇摇晃晃弹跳着回了章家小院。 韦迎波和章喜卫搬走后,小院登时空了许多了。环俞也去陪了二人,焦俞暂时跟在章景同身边。 焦俞环俞两人约定好,十天一轮班,他们要互相交换。 蒋家灯火通明,蒋老太爷、族长九公,乃至老太爷新看中的继承人蒋英德都打着哈欠,来开夜会。 蒋家和尹丰联姻后,消息灵通不少。王匡德得到圣旨奖赏,如今这道旨意扣留不发。谁也不知道圣旨写了什么。 尹丰和蒋家都没有渠道打开这道圣旨,对此揣测纷纷。尹丰不知道圣旨里写了什么,但对他对圣旨里是褒奖王匡德的传言将信将疑。 王匡德的困境和尹丰的困境不一样。尹丰能想办法筹粮,王匡德从哪里想办法大变活人? 朝廷为何要奖章手下出了叛国师爷的王匡德?联合这道圣旨被扣押下来,尹丰对这道圣旨更持怀疑态度。 蒋家则没有尹丰那么多疑。 在他们看来,王匡德有王家这个靠山,王家亲自派了自己小嫡孙来立功,怎么可能让王匡德出事。 王匡德能脱罪立功再正常不过。至于这道圣旨被扣押下来,确实值得揣测深思。 九公率先抛出自己的见解:“会不会是章党的人在暗中作对?” 蒋英德摸了摸脖子,有些心虚。人都是偏心的,蒋英德这样的少年更是。他还少年,又不走功名。实在谈不上章党、王党。只是他最要好的哥们是章询,他心里不由得就有些偏章党。 “未必吧。章家和中州王陶家牵扯颇深,何至于把手伸到陇东来?” 蒋英德和章询相熟。他对京城章家不了解,对浙江章家还是很了解的。章询和因为京城章家不能出头,和浙江章家闹矛盾,离开本族来了陇东。就是因为即便是章家的人,在陇东也不能如何。 蒋英德略带一些抱怨地道:“总不能王家子弟在街上摔了个狗吃屎。也要怪那坨屎是章家拉的吧。” 这一次,蒋家老太爷没有偏向更年轻的蒋英德。反而对九公说:“说起来,今日我还收到了那王元爱的拜帖。” 王元爱惦记蒋菩娘众所周知。 章家没有适龄的姑娘。 如果京城章家真的来人在陇东,是决计不会想看到王家献美于东宫,在王皇后之外还保障一个宠妃的位子。 蒋英德抗议愤慨,腾的站起来道:“祖父!你不是说这件事不逼迫小八吗。” 九公这次占了上风,未等蒋老太爷开口,他冷笑道:“要送蒋八进宫去辅佐王姑娘,那需要她心甘情愿,主动奉献。要蒋八替王少爷试试水,炸一炸这陇东,看看京城还埋伏了谁过来。那便无需她点头了。” 蒋老太爷也是这个意思。 蒋八算不得蒋家姑娘。 她受蒋家奉养这么多年,王少爷想要用她开开路,又不要她性命。蒋老太爷没道理拒绝。 蒋老太爷开口道:“英德,从明日起你带着菩娘。同王公子一起赴宴,游走各各世家宴会。务必让整个陇东都知道。蒋家八小姐,被王公子看中要送进东宫了。她,美艳无双,有宠妃之姿。” 如果陇东真有章家的人潜伏,必会跳出来阻止! 蒋英德火冒三丈,“祖父!小八只是个姑娘。她已经够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0 13:07:10~2023-04-22 01:0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李春风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6309396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陇东兵营, 王元爱帐篷里空无一人。茶汤还热着,火炉围着的炭火还旺盛。他行李还没收拾, 俨然是打算还回来的意思。 王匡德这下不得不关心王元爱的去向了,看着王元爱随从问:“他人呢?” 与此同时,华亭县蒋府,一辆马车从蒋府冲了出来。人仰马翻,蒋英德勒着马缰大闹,挥斥面前挡路的人,“让开!再不然让开我踩了啊。” 族长九公领着家中护院,浩浩荡荡的堵住去路。蒋九公手持家法棍,一棍子敲在马车上, 警告蒋英德道:“蒋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府上有客人,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丢人?到底是我丢人, 还是你们这些做长辈的丢人。拿女孩子出去铺路你们好意思吗你, 小八做了什么孽了摊上你们这样的亲人。”蒋英德年轻气盛,梗着脖子火冒三丈,“让开。你们既然不认她是蒋家女儿,我送她回孟家!” 这次蒋九公彻底怒了。 蒋九公说:“蒋菩娘如今还姓蒋!你想把她送到哪去?即便是回孟家,也该孟家拿出诚意来接。我们养蒋菩娘这么些年,难道白养。” “更何况,他们认不认蒋菩娘这个孽种还不一定。要你巴巴的把人送上门去?” 蒋英德还从来没想过孟家会不认蒋菩娘这个可能。毕竟他一直知道的是, 孟家一直在联系蒋菩娘,还屡次试图把她接回去。 蒋英德停下动作。 蒋九公满意的看着僵住的蒋英德, 语重心长地说:“冷静了?” 蒋九公上前掀车帘,要带蒋菩娘出来。 王元爱今天来蒋府做客,点名要见蒋菩娘。她刺头的名声已经传出去, 王元爱也不白让她行事。蒋九公自认为他不是在害蒋菩娘。 嗒,蒋九公手腕被捏住。 蒋英德冷若寒霜,守住最后一丝底线:“不、行。” 蒋九公气急败坏,“蒋英德你知不知好歹!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女子总是要联姻的,蒋菩娘主意那么大,她要是有喜欢的人,需要你这个不算亲哥的哥哥给他出头做主。” 蒋英德一想到这个就黯然。是啊,为什么他的妹妹不喜欢他的朋友。孟宜辉、章询不喜欢。他身边这么多狐朋狗友,怎么小八就一个有意的也没有。 蒋九公好声好气:“她一个私生女,你以为她回了孟家就有什么好下场?” “蒋家好歹养了她一场,孟家可是诗书礼仪传世。孟家儿郎在外做出这种丑事,别说戏子生下个女儿,就是生下个儿子。也是孟家的耻辱。” “说句不好听的,你妹妹脾气硬。”蒋九公徐徐道:“在蒋家我们即便有安排,也不敢太逆着你妹妹的意思。生怕她没皮没脸闹起来,还有你这样的泼皮哥哥陪着把事情宣扬出去。” “天寒地冻的,你架着马车朝哪走?去山东,你去得了吗。回了孟家,蒋菩娘就能被人当掌上明珠宠着了吗。哪家女子不成亲,哪家女子不联姻?你以为孟家的姑娘躲得掉。” 蒋英德僵持的手渐渐松懈。 蒋九公掀开车帘,马车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踪影。 * 蒋家后门。 蒋菩娘捧着红梅细雪,缓缓朝衙门走去。 “蒋姑娘留步。” 王元爱声音清亮,少年音色极好。他从后面追了上来,前面不远处的大内护卫悄然隐退了身影。 蒋菩娘看见人影了然,若有所思道:“难怪王公子一下就找到了我。” “我知你性傲。我和蒋家长辈说的话,传到你耳朵里。你必然会闹的天翻地覆。” 王元爱停在蒋菩娘面前,唇红齿白,他气色极好。“我听过你的事。十四岁,了无依仗的时候你就敢击鼓鸣冤,状告华亭父母官。我知道,我若敢逼迫你。你甚至敢进京告状。你不畏任何权势。” 王元爱读书的时候听过一种花,宁可抱香死,绝不吹落北风中。他忘记这是形容什么花的了。但蒋菩娘大抵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她多渺小,绝不屈服。 她宁可死在强权的碾压下。也绝不低头妥协,苟且求生。纵然是赤脚无畏,也让人可敬可叹。 王元爱望着灰蒙蒙的肃北天空,负手说:“王匡德王将军,隐瞒陇东兵丁,谎报兵册。朝廷知晓了此事,打算在开战之前大点兵。特派我前来接触王匡德。” “前些天,王匡德突然告诉我。兵册他已经易手了。此人是朝廷派来的另一拨人。他更信任他们。” 蒋菩娘洞若观火,清泠开口:“你怀疑章家也派人来了陇东?”唇边凉薄一笑,他是在说章询吧。 可真笑,也不知王家和章家有什么矛盾。章询不过是浙江章家的一个小师爷,也引得王元爱如此兴师动众。真是小题大做。 王元爱开口道:“不错。整个朝廷之中,我王家揽了的差事,除了章家没人敢虎口夺食。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蒋菩娘意外,黛眉挑起:“洗耳恭听。” 王元爱淡淡笑着说:“我们王家和章家同为外戚。中间谁有高低并无所谓。只是,王匡德稀奇古怪。先前赵东阳就死的不明不白,如今他又把兵册易手给一个我不清楚底细的人身上。” “所以,我想蒋姑娘帮我一个忙。试一试,这陇东里是不是有章家的人在。还是说,王匡德才是叛国的那个,兵册已经落到了大周的人手里?” 事关赵东阳清白,蒋菩娘立刻提起心。 王元爱见蒋菩娘意动,他笑着说:“蒋姑娘尽管可以大方开口。你是要钱、还是要借人脉做事或者别的什么,尽管开口。” 他又给蒋菩娘吃了一颗定心丸,“我知道,我先前冒犯了蒋菩娘。见姑娘美貌惊艳,惊为天人,一时起了向东宫献美的心思。姑娘性硬,我现在已经打消了这个心思……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只是做戏而已。帮他一个忙,就能给自己换取一个丰厚的条件。还有可能还赵东阳清白。 如果真的是王匡德叛国,那赵先生只是无辜背了黑锅。他真真冤枉。 蒋菩娘低头眸子闪过,沉思片刻道:“我帮不了王公子这个忙。”她下定决心后,眼眶底隐隐有泪意。 王元爱错愕。 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蒋菩娘动摇至此,还是没答应。 王元爱不禁问:“蒋菩娘可还是有什么顾忌的?” 蒋菩娘没有,她道:“赵先生誓死忠主。我哥哥的朋……我是说我三哥,长房的蒋英德。三哥说,赵先生忠君效主,致死未吐露一字。哪怕酷刑加身。” 王元爱沉吟,“我自然是相信赵先生的。也许他被王匡德蒙蔽了。 蒋菩娘清亮的声音比他更高:“赵先生信任王将军。他和王将军朝夕相处,日夜以对。有什么样的主就有什么样的仆,我相信赵先生的判断。他不认为王将军叛国,我也不会质疑王将军。” 言下之意,就是王元爱和她萍水相逢。就不必说这些挑拨的话。 王元爱笑了,“蒋姑娘这是只信偏帮之言啊。唯亲论不可取啊。” 蒋菩娘道:“或许吧。” 她定在王元爱面前道:“但至少比起你这个遮遮掩掩看不透的人。我觉得唯亲论挺好的。” 王元爱被突然的美艳逼近,后退一步。 蒋菩娘似笑非笑的问:“不知王公子查出这陇东之地有章家的人。又要如何呢?”抢功之人,不外乎是杀了。 杀了旁人就算了。如果连章询也被连累进去了呢? 王家人这样仇恨姓章的人。章询不过沾了个章姓就这辈子不能为官,只能从师爷。 王元爱要是不分青红皂白,不管旁支庶支,非要追究章询怎么办? 难道她脱险的方式,就是把章询拉下水。让章询代替她冒险吗? 蒋菩娘做不到。 蒋菩娘一字一句对王元爱说:“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你敢把我送入东宫,我就上大理寺击鼓鸣冤告你强抢民女。” “你敢借我行计,我立刻就成亲。我看你如何强逼良家——王元爱,你是京城来的公子。你不要卑鄙的让我觉得世家公子不过如此。难怪落魄!” 王元爱赞赏的看着蒋菩娘。她真烈啊,清傲的谁都按不下她的头。 蒋菩娘气愤不已,有本事就明刀明枪的强啊。怀疑王匡德是叛国就正正经经的去查啊。行这种宵小手段做什么。 但蒋菩娘的下一句话,就让王元爱彻底变了脸色。蒋菩娘说:“你输不起的样子,真丢人!” 蒋菩娘转身就走。 王元爱平静地说:“丢人我也要做。” “任你怎么瞧不起我。我是来陇东办皇差的,我不可能空手而归。”王元爱定定地说:“没有你我换个人,一样能试出章家人是否在陇东。” “蒋菩娘,中途截胡的人不是我。我声势浩大,他锦衣夜行。我只是要把他逼到明面上,知道我的对手在哪里。就算要把东西抢回来,我也要知道人在哪里。” 王元爱嗤笑一声,“什么叫公平?这才叫公平。”他们两个都摆在明面上,才叫同一起跑线。 蒋菩娘一直不明白,朝廷不缓和两个外戚之间的矛盾。还同时派了两波人,办同一件事。这不是让他们之间关系更加恶化吗。 又听王元爱说他为明,章家为暗。一时妥妥闻到偏心的味道。 平日里蒋菩娘一直听赵先生说什么章党、王党,浊流派、清流派。却第一次感到天家对章家的偏心。 人人都说,天家忌惮章家。 蒋菩娘却品出了一股疼爱的味道。比如这件事,王元爱明晃晃来的陇东,他功成身退是办好了差,空手而归则要负罪。还要明晃晃的受人嘲笑。 章家的人锦衣夜行,办好了立功在皇上心里,办不好也悄摸摸的没人知道。 也难怪王元爱不平。 他如今想抢兵册,都不知道找谁下手。 蒋菩娘陷入沉思……她要不要给章询说一声呢? 可是章询知道他家里来人了吗。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可浙江章家和京城章家不说八竿子打不着,至少也是见面不相识了。 她去提醒章询,会不会让章询觉得她是故意去找他呢? 踌躇的蒋菩娘,对章询举棋不定。 蒋菩娘有了主意,还是让三哥去吧。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更新。阿西八,换了个键盘。感觉我的脑不认识手,手不认识键盘。各自忙活各的……反正,更新补上了。but,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也把这个倔强键盘征服的差不多了。目测顺利的话,以后日六日万不是梦(buff反正叠全了,Alice+双拼+标指,手速不飞我带着我的键盘去……寺庙找和尚开个光把,没辙了/dog.jpg) 第66章 凛冽雪冬, 兰妈妈做了热锅巴,调成咸辣和米糖两种口味。这种小孩子用来打嘴馋的小吃很受欢迎。不仅焦俞环俞很喜欢。连韦迎波、章喜卫都很喜欢。 章景同倒是觉得一般般, 他还是更喜欢剥栗子一些。 蒋英德盘腿坐在章景同炕上,抓着炕桌上的热锅巴道:“怎么还有人吃锅巴也吃甜的啊。你口味可真怪。” 屋檐下,章景同正低声和环俞说着话。 环俞要去和焦俞换班了。 环俞不放心章景同,“……王元爱前脚离开陇东,只去了蒋家。蒋英德这时候前来。大公子,王将军可是让我传话,让您务必小心安全。” 章景同神神在在,笑着说:“蒋英德是第一天来找我吗?放心吧。”他拍了拍环俞的肩,压低声音:“留心注意, 最近若是察觉有人跟踪、监视通知我一声。” 环俞点点头, 犹豫万分:“万一蒋少爷被王元爱收买。帮忙查你这个章姓人怎么办?” “那蒋英德也不知道我是谁。” 章景同回头,蒋英德温了酒, 喝的潇洒。 章景同说笑着说:“我虽识得蒋英德不久。却也知他是个好兄弟。环俞, 在京城之外我或许可以试着相信谁。” 环俞眼睁睁见章景同走进屋子,泄气离开。 屋内,蒋英德笑着问:“你们主仆两神神叨叨什么呢?” 章景同笑着说:“他和焦俞轮班去服侍我家长辈,不情愿呢。” 蒋英德大笑:“搁我我也不情愿伺候长辈。”他神情微冷,带着怨怒。净手终于想起来今日正事,他对章询说:“同景,王家少爷来蒋家了。” “哦?”章景同笑着捏开栗子, 问:“有什么事。” 蒋英德有所掩饰道:“我家的糟心事。和你无关,不过我妹妹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家长辈既来接你回家, 你还是早点跟他们回去吧。学幕行,浙江的师爷帮也很厉害。” 章景同唔了一声,不以为意。“天寒地冻, 家里决定开春再出发。” 蒋英德没办法了,他急了。临行前,小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章询劝回浙江。现在陇东局势乱,那王元爱要是把章询当成京城来的那个人了,可怎么办。 蒋英德道:“章询你就不能听我的劝吗!” 蒋英德轻描淡写掩盖重要,直击要害的说:“王元爱来陇东办差办砸了。他不知道怎么的,非以为是你本家来人了!” “你要是不想被当成冤大头,被当成冤死鬼。赶紧卷包袱,跟你家里人回浙江吧。” 章景同神情错愕。 蒋英德拍案而起,“耳朵!你还惊讶呢。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但现在知道了还不走,你是不是蠢啊。” 章景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你们是怎么知道京城……我,本家来人了?” 蒋英德哼笑一声,得意道:“怎么样,虽然是你们章家的事。我还是得到消息比你快吧。”他一脸宽慰,“你放心。我不会在尹大人跟前乱说什么的。” 蒋英德拉住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会为兄弟保密的。 他知道章询一直在自己给自己撤虎旗,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蒋英德到没有瞧不起章询。 这算什么虚荣呢?章询因为姓章吃了这么多苦头。沾点光怎么了。凭什么不让他扯大旗。 不过,如今章询眼看着就要为扯这个大旗惹火上身了。蒋英德不得不劝两句:“同景,我是真把你当自己兄弟。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他愤愤的说:“你不知道,那王元爱像个疯狗似的,办砸了差,非要咬出个人不可。偏你倒霉,姓了章。” 但凡章询不是章询。蒋英德都要怀疑王元爱要找的人就是他了。——近半年来,华亭唯一的新面孔就是他。 王元爱要找游走在蒋家、华亭、王匡德身边的人。时间对得上的,可不就是章询么。 但蒋菩娘点了蒋英德一句,章家派谁来不好。偏派一个姓章的,他们手下就无人可用了吗? 退一万步来讲,他们必须要用自己本族人。都送到陇东来了,不能改名换姓吗? 你看章询来陇东这么久,有掩盖他是章家人的意思吗?! 蒋英德当时就摸了摸鼻子。 没有。 不仅没有,章询给脸上贴金的,恨不得说他在京城提他都好使。 * 王元爱双手合十,交握着暖意,缓缓听着大内护卫的报告。他笑了,说:“这么说,蒋英德和蒋菩娘见面后,立即就去找个那个叫章询的小师爷?” 大内护卫很犹豫,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章家派人来陇东办事,这么明晃晃的吗? 不改名更姓就算了,还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姓章,是浙江章家本族的人。生怕人不知道他背后有大靠山似的。 这种强贴上去生金的手段。一看就是小家族的人。 王元爱也不敢相信,迟疑道:“浙江章家举族八千多人,光有功名的子弟就有三百余人。朝堂被章年卿一家把持着,他本家的子弟落魄的如今只有两个县令一个知府,其余的不是从商了,就是入了幕行。” 这个章询,确实算不上可疑。 他千里迢迢来陇东的理由也不牵强。浙江绍兴帮的师爷天下为幕。富庶之地自然早被其他人订了。一个家族的人还分亲疏远近、得宠不得宠呢。 章询在家里出不了头。又不愿意为商的啊。也只有远走家乡,在荒凉的陇东扎根。 王元爱有了决断,道:“暂时先别打草惊蛇。看看那蒋英德还会去找谁。” 大内护卫不解王元爱这么做真的有用吗。他压藏在心中许久,“王公子怎么确定,京城来的人一定和蒋家接触过了?” “简单。”王元爱道:“华亭的粮食是谁领头交的?蒋家。如果联姻就能解决陇东这么多年而积病,尹丰为什么不早这么做?非要死到临头了,才临时抱佛脚。——可见这件事定有第三方插手。” 王元爱派人上上下下调查了蒋家,“蒋家这一年来唯一的变动就是,从临溪镇搬回来的蒋菩娘、闲散纨绔的蒋英德,突然成为蒋老太爷最为看重的蒋家子弟。” 这背后没有人是不可能的。 蒋家是个小家族。但再小的家族,也不可能像蒋英德这样,突然在成年后被家族选中委以重任。 王元爱长在世家,深知这种事都是从小开始培养的。中道变换,要么是前任出了什么问题,要么是后来者突然出类拔萃。 蒋英德要么是换了个芯子,要么是背后有高人指导。 王元爱对部下笑道,让他安心:“也许这两件事都是巧合。但我更相信,蒋家兄妹认识京城来的那个人。” 顿了顿,说:“这个章询很可疑,派人盯着他。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这些日子蒋英德还会去找谁。把这些人全部拎出来。我们一一排查。” 大内护卫领命,通知同僚去做。 王元爱又叫他们回来,“对了,你们在皇宫行走。可有人见过章时霖?” 大内护卫道:“我有几个兄弟见过,但这次都没跟过来。王公子要是有办法再从京城调些人过来,我能让他们混在其中。” 说白了,这次保护王元爱来陇东是九死一生。真正御前行走的,多是世家受宠的子弟。是不会被派出皇宫,千里走西北的。 王元爱颔首:“叫几个人过来。其余我会安排。”虽然他并不觉得章时霖会在陇东,但轻敌是大忌。沉思片刻,他吩咐道:“华亭那个小师爷,多派几个人看着他。” “蒋英德要是最近没有去见别的人,把他带给我。别让他跑了。” 所谓灯下黑,纵然章询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也许,这就是最可疑的地方。 如果章延辅不可能亲自来陇东。去旁支借调一个小子弟,再正常不过。 王元爱敲着桌子说:“暂时先这样。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如果查不到其他可疑的人,带章询来见我。” “是。” * 环俞一出来就感觉今天不对。 街道肃冷无风,卖货小贩不多。章家小院附近通常没什么人杂人,今天环俞却总有种被盯上的错觉。 环俞略一思忖,贪玩的在路上磨蹭许久。又是吃又是喝。快到了临溪线还舀着冰水洗了把脸,在冰河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才若无其事的去敲门。 焦俞等了环俞多时,开门就说:“你怎么来晚了?” 环俞使了个眼色,焦俞心领神会。 焦俞抱怨连连。“每次换班你都磨蹭。” 焦俞回到章家小院。 章景同正在送别蒋英德,看见他来了,忙招呼焦俞把蒋英德扶上马车。 蒋英德喝大了,口齿不清的叮嘱章询:“我给你说的话你可要记住啊。” 章景同无奈道:“记住了,记住了。快回去吧。”风雪大,章景同棉袍着身、实棉披风。焦俞为他带上兜帽,系上细带。 章景同意外,眼神瞥过去。焦俞说:“天冷,公子刚吃了热酒,冷风一扑小心着凉了。” 章景同眸光徐泽片刻流转,他沉吟笑着,嘱咐蒋家车夫:“路上仔细磕绊。小心把你们家公子送回去。他酒醒了提点一下,我们约好明天再喝的。让他记着来。” 蒋家马夫和章询也熟了,看见蒋英德的面子上,也有三分恭敬。和气地说:“小师爷说的什么话,我忘了谁的事也不敢忘了您的事啊。您和我们家少爷什么交情。” 章景同微微一笑。 马鞭一扬,蒋家马夫一路风驰电掣。呼啸的扑进夜色中,一点没有舒坦赶路的意思。 焦俞忍俊不禁。 主仆二人进了门,焦俞才变了脸对章景同说:“大公子,环俞说蒋少爷来府上的时候。有人盯着我们。” 有人盯着不可怕,可怕的是焦俞回来后,并没有发现盯的人。焦俞道:“我怀疑是蒋家的人。” 章景同耐心地纠正:“或许盯着的是蒋家的人。” 说这句话时章景同还笑着,忽然他想到什么。瞬间沉声道:“糟了。” 夜空着朦朦下着细雪,弦月皎洁。 月色下的庭院小道,章景同快步走进屋内。关好门窗,让焦俞出去检查了一圈。确定府外没有盯梢的人之后。 章景同缓缓地说:“保不齐,我们真的要去一趟咸阳书院了。” 焦俞神色一凛,急切道:“大公子?” 月色下章景同脸庞散发着清冷暗光,他很了解王元爱。“怕只怕,王元爱要以蒋英德为钥匙,顺藤摸瓜。” “大公子意思是,王元爱发现你了?” “未必是发现我了。但一定是知道尹丰脱险,蒋家联姻都是有人插手的。他先搜蒋家,是因为蒋家下手方便。若是无果,下一步就会和尹丰谈判。从县衙下手。” 章景同很冷静,他最大的一个优势就是——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会亲自来陇东。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正如,事到如今仍然有人不愿相信章聿云真的入武林了一样。替身论层出不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现在唯一的办法, 就是我和蒋英德去咸阳书院探望孟宜辉。扮作挚友同游的样子。以此转移视线。” 韦迎波和章喜卫至少还得抄一个月,章景同下定决心道:“我们不能打草惊蛇。王元爱派人盯着蒋英德, 就是要看看看他这段时间会找谁。他的起复背后有没有高人指点。” 但是章景同、焦俞都知道蒋英德在陇东,其实并不认识那么多人。除了他从小玩大的世家公子,相熟的多是衙门要职。 “否则,一旦王元爱发现蒋英德并没有找他想寻的人。就会开始排查蒋英德身边的生面孔。” 焦俞暗暗揪心,喃喃道:“而大公子就是蒋英德身边为首的生面孔。” 章景同更担心王元爱从京里叫熟人过来认脸。 章景同只需要再在陇东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以他的伪装身份,想要躲开王元爱是很容易的。除非王元爱特别传唤,不然章景同都有办法回京。 可一旦王元爱叫来认识他脸的探子。章景同只怕就躲不开了。章景同道:“给京里送封信。研磨。” 蒋英德来找朋友出去玩,总没有什么蹊跷吧? 更何况,孟宜辉在咸阳书院读书。眼看过年, 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 年少轻狂深夜约酒,次日行车。跋山涉水去看挚友, 也不唐突。 * 蒋英德次日酒醒, 懵懵懂懂还坐在床上。“去咸阳?”他揉着眼皮,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焦俞笑眯眯道:“是啊,眼看到年关了。昨日蒋公子不也说想念孟少爷的很吗。我家公子春后就走了,临别之前趁着年关,也想和孟少爷告个别。” 他昨天撒酒泼了吗? 蒋英德一脸懵,他怎么不记得他说想孟宜辉了。不过,章询临走之前。和孟宜辉约一场也不错。咸阳城和西安府可比陇东热闹多了。 更何况, 蒋英德也确实想孟宜辉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酒话。但他也确实想念好兄弟。 蒋英德兴奋的坐在床边穿鞋,激动的问:“什么时候去啊?” 焦俞乐道:“我们家公子去找孟师爷告假了, 想来就是这一两日。” 华亭县衙,师爷房。掀开门帘,炉子里一股烧焦的桔子皮的甜味。 章景同打帘进去, 成绰成师爷也罕见的在,站在案几前和孟德春、杜卫良打诨。三人笑呵呵的,看见章询进来。 孟德春亲热的问:“章询?快来来来,见过成师爷。” 章景同笑着上前打了招呼。成绰表情淡淡,见了章询并不热情。但大手却兜了一把米果糖花生瓜子栗子放在章询手里,还笑着叫他:“小福星。” 章询汗津津的。 还好王元爱顾忌尹丰师徒可能是章党,没从华亭县衙开始查。否则,他还不早露馅啊。 如今华亭县衙人人都说章询八字好。自打他来了华亭,风水好像是被盘活了似的。处处都顺心起来。 孟德春也与有荣焉。章询是他的助手,也是他心里看重的学幕。他已经打算好了,要把自己这一身的幕行本事和人脉,全都传给章询。 哪怕章询要回浙江。孟德春也不可惜,他如今功成名就,心事已了。主翁的困境也解决了,儿子在咸阳书院念的也不错。学生嘛,就收章询这么一个。他都这把年纪了,还图什么呢? 杜卫良在一旁别提多眼红了,牙酸的不得了。 章询道明来意后,孟德春还没说什么。杜卫良就酸溜溜地问:“大冬天的,你跑咸阳书院去看孟宜辉。不嫌跋山涉水,冷得慌?” 章景同对此早有准备,他笑着说:“这不是要走了吗。一别几千里,回了浙江。这辈子我们兄弟几个还能团聚几次?我一想到这些就难受。” “家里也同意。我长辈给了我银子,蒋府的三少爷也要和我同去。我们都好久没见过孟宜辉了。” 杜卫良心道放屁,孟宜辉才走几个月。 孟德春却笑眯眯的:“好好好。既然蒋少爷也和你们同行,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正好,先生再给你添五十两银子。当做路上的盘缠。” 孟德春还要给孟宜辉写几个帖子,他舔着毛笔,乐呵的说:“为师不才,在咸阳也是认识几个人的。咸阳的教谕、陕西都司、陕西行都司的军幕师爷。对了,你们要是去西安府玩。我再给你托个人,你们陈伯伯在陕西知府门下做朱笔,到时候让他给你们找个住处。” 成绰在一旁想了想道:“既然是自家孩子,那我也给小询写个帖子吧。”他蘸了蘸笔墨,却不像孟德春那样长篇大论,而是写了自己的名帖。 成绰曾代松衡远做坐镇甘肃布政使司,虽是普通师爷。他的名帖却比一些七品官员都好使。 成绰笑着把名帖交给章询说:“路上遇见什么不长眼的。借势欺人的,你就拿我的名帖去衙门里敲门。沿路军所、驿站想借住也只管去。不必害怕。” 他摸了摸章询鬓角道:“我知道你是世家子弟,家里也有些门路。但你都避到陇东来了,应该知道出门在外。越是你这样的人家,越要低调避祸。倒不如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名帖方便。” 不待章景同说话。 杜卫良也要了毛笔,找自己学幕铺开纸道:“就是。你在外面行事,家里难免骂你。顶着我们的名头出去,只管保着自己不受委屈就是。你放心,你回来之后我们绝对不骂你一个字。” 杜卫良是刑名师爷,县官不如现管。西北三府的刑名官司上下可比钱谷、军幕亲密多了。 杜卫良写的是家信,他没什么好话,却非常护犊子。他潇洒的对章询说:“出门在外遇见的无非是仗势欺人的,嚣张跋扈的。别听你成师爷的,论姓氏论家世,你这个姓绝不用藏着。有点眼色的都会避着你。可若是遇上不长眼的,你只管把我们三个的信往官府拍。保准你吃不了一点暗亏。” 章询英俊腼腆的笑容,少年清朗。让整个师爷房的人都开心了。 “多谢成师爷、杜师爷。”章景同正色问孟德春:“孟先生还有什么东西要我给宜辉捎过去吗。” 儿行千里,父母担忧。 孟德春还真有不少东西要章询带过去。他沉吟道:“东西估摸着会有些多。我再给你派一个辆马车。劳累了。” 章景同道:“无妨,左右是马拉又不是我拉。” 孟德春哈哈大笑。 成绰则在一旁道:“如果东西多的。不如我们请个镖局?”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这些孩子路上遇见打劫的。” 杜卫良则说:“请什么镖局的人。要我说,干脆请王将军送几个士兵过来。今年我们华亭给他们多拨了多少粮?宜辉和章询前前后后给他们跑了多少消息。借两个人不过分吧。” 章景同道:“这不好吧。都是军所的人,还是不要擅动为好。” 成绰却觉得很好,他瞪了章询一眼,说:“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他赞同杜卫良,“正好,我下午要过一趟兵营。我去试试王匡德。” 章景同:……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 从师爷房出来,日头正高照。太阳晒的慌。 焦俞在外面等了多时,上前道:“大公子,蒋少爷答应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孟师爷和杜师爷桌子上一人摆了一盆金钱桔。章景同顺手揪了一个。不知不觉一颗桔子捏的稀软。 章景同说:“明天吧。” 家大不能狂,家小不能张。今天,章景同可算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这天下过的最滋润的,其实反倒是上有遮挡,下有余庆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章询,留在陇东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陪我走走吧。”章景同心平气和,泰然的对焦俞说。 雪地踩上去沙沙的,焦俞陪着章景同。学他的样子一脚踩出个深脚印,到起来十分活泼。 章景同问焦俞:“你在周流山的时候,可有听过大家对章家受封奉国公一事,有什么反应?” 章景同声音湮没在风雪中,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好在焦俞耳力敏捷,他老老实实地说:“说实话,我们都觉得晚了些。” “晚了些?” “是啊。”焦俞理所当然道:“章首辅当年退位时才四十多吧?如此年轻,正当盛年。就是搁在我们江湖中,也是镇派长老,前途刚刚开始。说实话,虽然章大人是在新帝登基十年后才退位的。” 焦俞小小声道:“但我们之前一直都在以为,章大人是被新帝逼走的。” 章景同被风雪吹的脸痛,眼捎挂细雪,“哦?是吗。”他声音里没有情绪。 焦俞点头,“是啊。按理来说,章大人是三朝元老……嗯,好吧。和景帝那会儿就不算了。两朝元老,章大人又为新帝登基立了那么大的功。天下谁不知道当今帝王位,章陶两家送啊。” “章首辅退位之时,却是个光杆。他空空一身,除了带走他的夫人。什么都没有。章家交给了长子,幼子一个过继、一个出家,一个虽留在身边,却只能管庶务。” 不管章霁煦现在多么风光,如今可不是大齐重儒重商的时候了。士农工商,商为最贱。 虽然海王爷章霁煦如今跺一跺脚,万海无声。整个大魏的经济命脉都要为之停歇。 可现在的风光,当年又谁知道呢? 至少在当年幼主章霁煦初管海面的时候,可没少吃苦头。甚至一度有人说,章聿云和章霁煦其实不是章年卿的儿子,所以章年卿才练起来这么不心疼。 还有说章家其实有两个妾生子。章聿云和章霁煦都是妾生的。其实冯玉琢出生时就不是双胞胎。是章年卿混了嫡庶。所以章夫人发现后,悄悄把章聿云送到了河南少林寺磋磨。 冯俏和章年卿是少年夫妻。耳根子软,就随便冯俏怎么做了。任凭自己儿子流落江湖。 章景同眸子震惊缓缓回头,他一脸呆滞的看着焦俞:“你说什么?” 焦俞摆着手说:“不是我说呀。是大家都这么说。不然为什么章首辅会让自己两个儿子一个习武一个经商?章家家大业大,难道养不起两个富贵闲人吗。谁家簪缨士族这么离谱啊。” 章景同:…… 章景同扶额沉息,“当我没问。” 大街上冰结一路,空荡荡的没有人眼。似极了鬼境。焦俞一路呲冰,玩的不亦乐乎。 闷头两里路之后,章景同匪夷所思的停下,转头问:“是不是将来有人提起我来陇东这一段。也要揣测一句我是章家抱来的啊?” 焦俞磕巴,“可,可能吧?” 章景同似笑非笑,“什么叫可能。” 焦俞挠着头说:“老实说,您来陇东这件事。确实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章景同郁卒。 章景同叹息地说:“回家吧。”他等马车追来,“太冷了,坐车回去吧。” …… 从前章景同一直觉得,祖父不接受奉国公之位。是为了章家子弟的前途。 却没想过,在世人眼里祖父是如此可怜。 章年卿四十中旬退位,不要说整个江湖是谜,就是在朝廷、在章家。这件事也是个迷。 在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手握权柄的中年。祖父突然放下一切。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带着祖母奔赴海河,扬帆远去。 章景同试图理解,却始终费解。 他不知道权力场之外还有什么更吸引着祖父。 但章景同想,那一定是比权势还醉人的东西。 难能可贵,终究难弃。 作者有话说: 唉,其实景同真的有在认真思考他远离京城的意义。 谈不上在沉思人生,但我知道此刻他并没有如文案那样清晰他的路。我能感到他的迷茫。三月初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西安大唐不夜城。那时候就真的很想让景同也去一趟西安、长安。可是写完皇妹后,我回来扒拉了一下。我发现我根本没办法把景同带到西安去。只能先去咸阳过渡一下。可能去不了西安府、长安城(目前我还没想到办法)。但至少,我希望他去了。然后明白:世间难得一真心,而已。(原计划是去祁连山的,哎,这下去不成了。我本来还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周君黛的!!可惜了。)但是,长安好美啊。不把他定情在长安,我真的不甘心(But,如果写不过去,我也只能不甘心了。真的写不过去,我也没办法QAQ不过我总想着,也许写着写着就通了呢。哈哈,还是先码字吧。明天见~ 第68章 事不宜迟。 章景同次日一早就出发。他们走陆路, 沿着关内道出发。驿亭内,章景同一行人等着蒋英德的马车。 成师爷、杜师爷没有来送。孟师爷昨天夜里带着一车东西来了章家小院。除了给章景同明面上送上五十两银子之外, 私下里还又给他补了一百两银票。 孟德春笑着说:“这一百两是补给你的。这一路出去玩少不了开销,大过年的路上冷。听说你还请了行脚帮的几个人。今后且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行脚帮常常给华亭县衙做杂活。江湖籍贯,孟德春也是底下人。对武籍人谈不上歧视,还是很放心的。只是生怕私下有人非议章询。替他掩饰了。 孟德春另外拿出五百两银票给他,“这些你给宜辉带过去。看情况给,他若不缺什么没什么大事。你给他二百两足矣,其他的就带回来。” “若是宜辉在那边有什么报喜不报忧的。你怀里多揣点钱,五百两不是小钱。估摸着也能给他打点了。若是不够, 你再写信回来给我。” 孟德春是又害怕宜辉乱花钱。又怕他没钱花。儿子没在外面养过, 一时间分寸很难拿捏得住。 驿亭,江畔河雾。 河面冰面寒结, 薄薄清脆。丢个石子进去就噗通一个大洞。冰层薄的很。 “若是不是冬天。我们走水路倒也方便。” 章景同手持地图, 驿亭河边寒风阵阵。 环俞不满的拉了一把打水漂的焦俞。“去拿件披风过来。” 王元爱从蒋府客房出来,天空雪霁,湛蓝泛白的天际让人心情极好。护卫跟着王元爱,寸步不离。 王元爱在庭院内看见蒋家嘈杂。车夫载着蒋英德,架马车离去。 蒋英德母亲抹泪,有些埋怨:“这孩子,大过年的还往外跑。” 蒋英德父亲文士气派, 他挺高兴道:“咸阳书院名师云集。男孩子吗,天天圈在家里做什么。”虽然老太爷点了蒋英德做未来族长, 但多认识些文人名士又不是坏事。 蒋英德父亲安慰妻子,“好了好了。儿子年年都在家,只今年出去一次。王将军和华亭县衙都叮嘱了人照顾。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蒋英德一路洒脱, 撒了欢似的。 驿亭外乌压压立着一群人,蒋英德除了认识焦俞环俞,其余全是生脸。他笑着对车夫说:“王将军身边这些人,脱了兵服真是一个也不认识。” 章景同手持地图,玉立江畔,眺望着冰冻河面。身后焦俞为他贴心系上披风。 蒋英德跳下马车。“章询,这里!” 章景同一笑,地图塞到焦俞手里,他自己系上带子。上前问蒋英德:“怎么这么晚才来?” 蒋英德扭扭捏捏,说:“有点事耽误了。”硬是不说什么事。 章景同也不在意。遂上了车。 蒋英德硬是和章景同挤上一辆马车。章景同虽然好笑,倒也同意了。一路赶路总会闷,两人坐在一起倒也能说说话。 章景同对焦俞环俞说:“你们去坐蒋少爷的马车吧。” “不行!”蒋英德大叫,“都留下都留下,我带了好东西呢。缺一不可。”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木牌麻将。 小小的木牌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立都立不住。这要如何打? 章景同哭笑不得:“还是算了吧。” 焦俞和环俞到有办法,他们两坐在对面,各自发力抵着桌子。把马车里小小的炕桌抵的四平八稳,没有一丝晃动。茶杯放在上面都不滴水。 蒋英德啧啧称奇,体贴地对焦俞环俞说:“这样好。你们先抵一个时辰,下和时辰我和阿询来。” 从章询到阿询,蒋英德叫的越来越亲热了。如今他真的是泼皮的很,连同景也不叫了。 兄弟之间没有礼节。 再说了,章询也不是章景同真名。他对此感触也不大。 四人摸了一路的牌,直到日薄西山。几人在临近的小镇上停下,打尖住店。 夜晚,章景同正在泡脚。小二关上房门,和环俞擦肩而过。环俞问小二:“店里还有热包子吗,上两盘素馅的,两盘肉馅的送到我房间去。” 小二热情的说:“要不要再给你们家公子上一盘?”环俞笑着摇头,“不了。” 环俞掩上门,附耳对章景同说:“大公子。蒋公子不对劲。刚才他在楼下又多开了间房。” 章景同泡脚的中药成褐色,清亮不已。他问:“哦?他还带了谁。查清楚了吗。” “焦俞去看了。暂时还没消息。” 环俞坐在对面问章景同,“夜深了,大少爷要不要垫点肚子。我方才看见路上有卖烧鸡的,看样子还不错。几个行脚帮的弟兄都买了。应该没问题。” 章景同沉吟片刻:“去买两个吧。待会儿送到蒋英德房里,备些酒。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焦俞捂着肩膀从窗户里翻进来。他半条胳膊血淋淋的,左肩口中了小小一只细箭。 章景同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 外面嘈杂一片,几个行脚帮的兄弟敲门在外面说:“章公子,这个客栈好像有贼。刚才有人上房踩点。被兄弟们看见了。他一眨眼就逃不见了。” 这样身手的流匪,通常都是江洋大盗。抓住了赏金很可观的。行脚帮有五个人想要向章询告三天的假。 行脚帮的人搓着手,不好意思的说:“兄弟们出门在外。倒不是想捞两份钱。只是这江洋大盗素来坏我们江湖人名声。抓住了对百姓也是件好事。” “绝不耽误。只请三天的假,两天后要是抓不到我们就去追公子。一定赶上,绝不会耽误保护公子去咸阳城的脚程。” 焦俞呲牙咧嘴,到不像是疼。反倒是像被踩了一脚狗,又气又恨不得报复回去。他不服气的很! 章询无奈,急着打发外面的人走。他道:“无妨。我正在泡脚,就不给各位开门。既是抓江洋大盗,你们抓五天也行。我们行路不快,沿着关内道走,到时候赶过来就好。” 外面渐渐静了,章景同才撕开焦俞衣服问:“你刚刚上房掀瓦了?” 焦俞伤口并不大,小小的箭只有一掌长,小拇指粗细。扎在焦俞身上也不深,就是破皮的伤口。只是血流的凶猛,看着骇人罢了。 环俞找来三七粉给焦俞上药,他一边安慰章景同:“大公子莫怕。我们江湖人血活散。一受伤看着骇人。我刚才看了,焦俞不碍事,就是受了点皮外伤。” 环俞拔箭的时候都没考虑焦俞疼不疼。小箭伤不到内脏,他给焦俞缠上绷带就催促他自己去换衣服。 章景同留焦俞,他问:“说说怎么回事。” 焦俞委屈地抱怨:“环俞说蒋公子好像神神秘秘的带了个人。我心里不安,就去蒋公子马车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痕迹也没有。看不出有人没人。” “蒋公子新开了一间房,我就是想着去看一眼。谁知道刚掀开屋瓦,我还挡着光呢。里面不知怎么的发现了,倏地一个袖箭就对着我眼睛射过来。我赶紧躲开,却让第二箭扎在胳膊上了。” 焦俞丢脸的捂住眼睛:“我眼看暴露了,盖上屋瓦就逃。谁知却惊动了行脚帮的人。我不敢让他们发现,先把人引出去。自己才悄悄窜回来。” “这么说,你也没看清蒋公子带的人是谁?” 环俞语气平平重复了一件事实,焦俞却像踩着尾巴的猫,立即炸毛。“那是意外!今晚子时,我定把人偷来。” 环俞奇道:“你把人偷过来干什么?” 焦俞恶狠狠道:“审他!” 章景同清咳一声:“好了好了。这桩事是你们擅作主张了。环俞赶紧去买烧鸡。等会儿我亲自问问蒋英德,他不说实话你们再查不迟。” 蒋英德不在房间。 章景同提着烧鸡扑了个空。 蒋英德客房点了蜡烛,映火昏黄,床上被子都没有动过。章景同迟疑,刚转身蒋英德回来了。 “阿询,你怎么来了?”蒋英德看起来有些慌里慌张,他拍拍袖子理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章景同视若未见,招呼蒋英德坐下。“环俞买回来的烧鸡,外面排队人很多。味道应该不错。” 蒋英德奇道:“你真奇怪。不吃客栈的里的东西,说不干净。却敢买外面的小吃。” 章景同说:“我们住在这里叫膳,和外面随意买的怎么能一样。”他笑着给蒋英德斟了一杯酒,状似随意地问:“蒋兄是发了什么善心,听说你又开了一间房?” 蒋英德支支吾吾道:“别管了。你别管了。”他讨好的拽着鸡腿递给章询,“味道不错,你尝尝。” 章景同直接了当,“蒋兄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对我也遮遮掩掩的?” 蒋英德锯嘴葫芦似的憋了半天。 半晌才扭扭捏捏地说:“我带了个姑娘。” 章景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蒋菩娘。“你糊涂啊!你怎么能把她带出来?” 章景同忍不住道:“人家一个闺阁姑娘。趁现在没走远,赶紧把人送回去。连夜!” 蒋英德不依,“不行!”他面色涨红,结结巴巴道:“我答应绾绾了,我一定要带她去西安府。” 婉婉? 这又是谁。 章景同按捺住错愕,问:“你说的这位婉婉,是何方神圣?” 蒋英德不好意思道:“……田绾,你没见过。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田绾是广田县田鼎的女儿。蒋英德的未婚妻,如今尚未成亲。 田鼎出事后,田夫人就把女儿送到蒋家居住。能救一个是一个。田鼎一去京城,生死未卜。家中也不知会不会迎来灭族之灾。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蒋家的人了。田鼎如果保不住,田绾至少还能活命。田家好歹还有女儿留存于世。 章景同略显吃惊,“你岳家是广阳县令田鼎?”他怎么不知道! 蒋英德沮丧道:“是啊,上次在江莱楼我同你说过,我和广阳县田家的嫡次女有亲。你当时还说不错呢。” 章景同汗颜,他实在不记得了。 隐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章景同给他斟了杯酒,隐隐头痛。“英德,你我前去咸阳书院,如何能带个女子。这一路多有不妥,你还是把人送回去吧。” 蒋英德说:“哪里不妥了。绾绾是我未婚妻,我带自己未婚妻去西安府游玩几天怎么了。谁有意见?” 章景同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田夫人知道吗?你爹娘知道吗。还有,田绾什么时候搬到你家的。她怎么知道你要去西安府……再说了,我们何时说要去西安府了!” 蒋英德辩解道:“绾绾她心烦嘛。她爹爹出事,蒋家又人生地不熟的。大过年的你突然拉我去咸阳书院,田夫人也措手不及,女儿留也不是,带走也不是。” 蒋英德是真心疼。田绾还没嫁过来当新妇呢,怎么和蒋家人相处啊。他索性把人带走了。 章景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章景同头痛道:“她这一路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 我们一群大老爷们怎么照顾?英德,你不要任性好不好。” 蒋英德得意洋洋道:“不怕, 我把小八也绑来了。” 扑通一声,酒杯落地。章景同险些吓疯,“你,你把蒋,蒋……你妹妹也带来了?” 蒋英德说:“嘿嘿,用了一点点小办法。总之不管如何,不劳你操心。我媳妇、我妹妹,我自己会照顾好。绝不拖累你。 焦俞肩膀上小拇指粗的袖箭,非常厉害。连焦俞那样的身手都擦出了皮外伤。 章景同直觉蒋英德的‘小办法’不简单,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 “你该不会把人家姑娘给绑来了吧?” 焦俞上房揭瓦,明显是被当流氓了。 蒋菩娘一定是吓死了, 才抓起袖箭对焦俞射了一箭。 蒋英德立即道:“没有!绾绾是自愿同我来的。我爹娘和田夫人虽不知情, 我也给他们留书信了。而且,我会对绾绾负责的。她这一路有什么安危,都算在我头上。”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刚才客栈有些骚乱,行脚帮的人说这个客栈疑似有江洋大盗出没。好几个人向我请辞,说要去当赏金猎人。三天后才回来。” 他道:“既然你带了姑娘们,我们现在过去给她们解释一下。以及, 把她们的屋子换一换。放在你我房间中间,楼上楼下都住着士兵、护卫。除了什么事我们也能尽快知道。” 章景同像兄长一样, 事无巨细的安排。 蒋英德一时亲热极了,“好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早知道你会替我擦屁股善后, 我就不瞒着你了。”蒋英德连喝三杯敬章询。 章景同脸色青黑,实在谈不上好看。 两人一同下去探望田姑娘和蒋姑娘。 蒋英德敲了门,里面清脆的一声,甜甜地说:“是齐秀哥哥吗?进来吧。八妹妹刚醒,刚才有贼闯入。可把她吓坏了。” 章景同耐人寻味的看了蒋英德一眼,他字齐秀?难怪没听他提过。 蒋英德一听贼闯过了,腾的一下就进去。“小八,绾绾你们没事吧?什么样的贼,这么大的客栈怎么会有贼呢。” 田绾白皙水润,圆脸细腻如鸡蛋,肌肤赛玉。她一抬手,手腕香铃轻响,她拍着蒋菩娘的手。两人玉色不分伯仲,都雪白透光。“我不知道啊。” 田绾说:“我见八妹妹一直没醒,我在她身边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她说一句谁,然后抓着我的袖箭对着房顶射了一下,然后人就不见了。” 蒋英德看着屋顶上完好的瓦,实在看不出来哪一片是被掀过的。田绾指了半天,也不确定了。咬着指甲说:“我其实也没看到……八妹妹应该看到了。” 田绾站在蒋英德身边袅袅香气,蒋英德心神荡漾,忍不住抓住她的手。田绾清澈的看着他,“齐秀哥哥,你不是说关了房门才能摸手吗。” 蒋英德瞬间脸颊通红。 田绾指了指空荡荡的门口,又指了指一旁玉立不认识的少年公子,“门开着,那有人。”然后又拉着他看蒋菩娘,“八妹妹也在。你也要摸吗?” 蒋菩娘铁青着脸,破功一笑,她不好意思的别开脸。 章景同也尴尬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蒋英德更是面如飞霞,火云烧。 只有田绾没有丝毫羞怯,两人牵着手,她叹气一声十分苦恼,“齐秀哥哥,你的规矩怎么变来变去呢。我都学不会了。”声音依旧清甜,爽朗。 蒋英德没办法,捂住她的嘴。恶狠狠地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不带你去西安府了。” 田绾立即手指交叉,挡着嘴巴。圆润黑亮的眸子乖巧可人,满是央求。她还小,十分贪玩。 家里有长兄又有长姐。父亲出事,家里也没同田绾说实话,只说田鼎回京述职。田绾就开开心心的被蒋英德哄走了。 章景同一见田绾就知道蒋英德在撒谎。 什么田姑娘心烦,只怕是他见了未婚妻起了歹心。又舍不得未婚妻,又惦记着和兄弟玩。这才偷偷带了出来。 章景同失笑摇头。 蒋菩娘此时终于开口问蒋英德,“三哥能同我解释一下。为何我喝了一碗莲子粥,一觉醒来就到这了?”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人生地不熟,屋顶有贼人窥视,四周嘈杂,还有不认识的兵将和江湖闲帮在外面走来走去。都会魂飞魄散吧。 蒋菩娘见身边只有睡着的田绾,还以为她也是被迷晕带来的。想到她那个一夜之间消失的爹,蒋菩娘还以为自己被绑架、拐走了呢。 蒋英德讪讪地:“……那不是我试探的问你,过年想不想去西安府玩。你说不想吗。” 蒋菩娘酝酿压制怒气! 她怎么可能想去玩! 赵先生才死了不到半年。她说了要当女儿似的守孝,不说三年无娱。至少也得一年避。 章景同靠在门上,看着这一对兄妹吵架。 蒋英德说:“可是我要不带你出来。我爹娘和岳母知道了,我私自带着绾绾游玩,孤男寡女。我被扒了皮是小事,绾绾也挨了骂怎么办?” 蒋菩娘气性道:“你要早说你是带田姑娘出来玩,我自然会答应你的。” 蒋家又没有重视她的人。蒋菩娘还不至于扫兴到这个地步。 蒋英德道:“我怎么知道你会答应啊!” 蒋英德委屈又气恼,“早知道你能说服。我何必去找那下三滥的蒙-汗-药。我还以为你天性不爱玩呢。” 蒋菩娘:…… 蒋菩娘飞快的睃了一眼章询,她又气又恼却不好意思再和三哥吵下去。她不好意思的看了章询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致歉。 章景同徐徐笑容,他接受到蒋菩娘的好意。噙着温柔的目光说:“蒋姑娘不必多礼。” 他沉吟片刻道:“既是个乌龙,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了。我手上还有几个人,蒋姑娘若是想回去的话。趁现在走的不远,我现在让人送你回去。” “不要啊!”田绾紧紧抓住蒋菩娘袖子,满脸哀求道:“八妹妹,你真的不想出去玩玩吗?华亭县有什么意思啊,它还没有广阳县热闹呢。我一辈子都没出过陇东……姐姐,好姐姐。你陪我好不好。” 田绾比蒋菩娘小,但将来成亲辈分又比蒋菩娘大。她叫姐姐也对,叫八妹妹也对。一时间蒋菩娘被缠的哭笑不得,她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没说回去啊。” 田绾欢欣雀跃,软软的环住蒋菩娘的脖子。蒋菩娘一时间被扑倒在床上,两个女孩子打闹,蒋英德一时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偏头一看,章询已经避开到门外。 蒋英德想了想,一咬牙也没管田绾。跟着出去了。 夜风习习,寒冷尚能让人忍受。蒋英德小心的替两个女孩合上门。挡住满室寒气。 章景同凝望着夜色问:“齐秀到了西安,可有安排?” 蒋英德被喊齐秀一时有些羞恼,他特别不喜欢这个字!齐秀齐秀,原本是配着他的名的。英德齐秀,寓意很好。 但如今享誉大江南北的戏伶,别号就叫齐秀郎君。人人都说秀郎粉墨,堪当裙钗。也有不少荒唐香艳事流出。 搞得蒋英德每次被喊齐秀时,总有种被人骂不男不女的错觉。非常难受。 “闭嘴!”蒋英德捅了章询一下,生气地说:“章询没你这样做朋友的。” 章景同揶揄道:“怎么,人家小姑娘喊齐秀哥哥就可以。我叫一声齐秀,英德兄就要和我割袍断义了?” “好你个章询,找死是不是!” 蒋英德扑过去要掐脖子,章景同极快的一腾挪,蒋英德扑在围栏上。险些从二楼掉下去。 章景同及时从后面抓住他领子,“别寻死啊。齐秀哥哥,你家田小姑娘还在房里等你和她成亲呢。” 章景同快活似个少年。 蒋英德气的哇哇大叫。 房间里,田绾奇怪的问:“八妹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叫?” 蒋菩娘听着像蒋英德的声音,她迟疑的爬起来。打开门缝,悄悄看了一眼。外面空无一人。 焦俞低眉敛目,过来生无可恋地说:“蒋小姐、田小姐。你们这里今天夜里遭了袭,夜晚不宜居。我们家少爷和你们换了房间。” “你们搬过去。左边是蒋少爷,右边是我们家公子。上下楼都是自家护卫,有什么事方便照应些。” 蒋菩娘连忙答应。她确实不敢再这里多住了,她现在一闭眼,总觉得房顶上会空洞洞的露出个眼睛。 太可怕了! 田绾抱紧蒋菩娘胳膊,“我跟姐姐一起。” 章询房间已经收拾妥当。连被褥都套了崭新的床罩。大约因为章询是男子,没什么胭脂粉色。他挑了最清透的月白色布料铺床,暗紫色沉纹布料套被子。 蒋菩娘进门感到有些冷,发现窗户是开着的。过去关才发现房间一股中药味。 章询在服药吗? 很早之前蒋菩娘就怀疑章询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了。如不然浙江为什么不待他这样出色的少年好一些呢? 蒋菩娘停了关窗的手,“让味道再散一散吧?” 田绾没有任何意见,她扑倒软和的床上。欢喜地说:“八妹妹!这里的床褥好像铺了三层?” 蒋菩娘也过来摸。 发现褥子铺了五层,被子轻软,不像是客栈里睡脏了硬棉花。倒像是新做的大棉被。她微微一怔,章询真是心细如发。 不过,他怎么对女孩子好像对猫啊狗啊似的。一层层软和的铺起来,他惯会这么照顾女孩子的吗? 蒋菩娘心尖隐隐发酸起来。 之前王元爱来找她的时候。蒋菩娘害怕出身浙江章家的章询,被王元爱当成了京城章家的替死鬼。让哥哥去见了章询一趟,催他赶紧回家。 其实蒋菩娘很是舍不得的。王元爱来找她之前,她已经想好了。章询要是愿意做她的上门女婿,留在蒋家。她一定不会让他觉得做赘婿屈辱的。 蒋菩娘想过一万种方法,让章询做有尊严的蒋家赘婿。甚至她还偷偷朝柳崔萍要了自己的嫁妆。 全天下可能没她这样的。夫婿是自己挑的,入赘条件也打算自己谈。她没什么人替自己做主。母亲虽然还在,却和她少接触为好。 有十一在,柳崔萍是蒋宝德正经母亲,六房姨娘。谁也不会提她年轻过往。 但王元爱疯狗似的咬凶手。蒋菩娘就没在这么想过了。蒋家庙小,章询留在这里保不齐就会被当罪魁祸首、替罪羊。 这个决定做的很快。蒋菩娘甚至没有犹豫过。 可不知为何,今夜蒋菩娘睡在绵软厚实的被子上。摸着一层又一层的被褥。月白色锦缎摸着丝滑,却有着微微膈手的织线纹路。像心里朦胧的影子。 她辗转反侧睡不着。 蒋菩娘一想到章询待所有女孩子都这样细心、热情,她就有些心痛。 他天生就贴心吗? 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贴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客栈天亮了, 行脚帮的人穿梭在院子中,开始收拾整理马车。江湖人总是醒的很早。 陇东调来的士兵起的略晚了一些, 他们伸着懒腰指点着那些武籍出身的粗人,窃窃私笑。却不知江湖人耳力都很好。 一些士兵显得有些沉默,他们不吱声。同为兵僚却不搭腔,望着江湖门下的行脚帮,神情多少有些苦涩。 只有江湖人才知道章龙图在朝廷给他们伸张的什么正义。如今章龙图虽赢了,但要彻底推翻这一切。推翻根深蒂固的俗念,还需二三十年的进程。 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清晨薄雾清凉,章询披着棉斗篷手抱火炉,站在二楼对着院子。屹立不动, 底下士兵有人瞧见笑着对他打招呼:“小章师爷, 见早安。” 章景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地说:“莫要嘈杂, 还有人睡着。” 几个江湖人暗笑, 大家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看着陇东士兵吃瘪。该!踩高捧低,贴冷屁股了吧。 陇东士兵却显得非常无所谓,笑着行了军礼各自去用早膳了。 环俞风尘仆仆的回来,他看起来似乎一夜未归。带了一大包袱东西,章景同见他上了二楼,把手炉递给他。 环俞抱着手炉,探头探脑:“焦俞怎么样了?” 章景同翻着包袱:“你不是去给他买药了吗?” 环俞冰着脸说:“我是说他昨晚有没有帮你盯梢。”他没有感到焦俞的气息, 难道昨晚他没有放暗哨。 章景同失笑:“我又不是周扒皮。何时这么苛待人了?” * 蒋菩娘一早醒来,就发现田绾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棉衣斗篷、厚衣裳摇摇晃晃的进来。她视线被挡着, 大概摸索的丢到床上,连忙去关门。 蒋英德的声音在门外说:“又下雪了。你们两挑着穿些,若是有什么不合身的, 自己拆了针线改一改。今日我们不急着赶路,中午才出发。” 蒋菩娘被厚厚的斗篷棉衣压着,雪白中衣的身体不堪重负。勉强从棉山里探出头来,她摸着棉袍怔住了:“三哥送来的?” 田绾对镜把头发挽成麻花辫,“是啊。齐秀哥哥说天冷,他突然的就把我们带出来了。自然要照料好。你快试试新衣裳。” 田绾喜欢那件蜜合色,她穿着刚刚好。剪裁合体的斗篷刚刚打脚踝,蜜合色的杭绸丝滑精致,一看就不是陇东这边的东西。 蒋菩娘迟疑地问:“绾绾,昨天你来的时候。可见过这个小镇什么样子?”看客栈,她直觉这个小镇不会很繁华。 田绾不清楚,“我不知道哇,昨个天太冷,我没有四处张望。不过齐秀哥哥一晚上就能采办来这些东西,想来镇里应该是热闹的。” 蒋菩娘掀被下了床,趿了鞋。 门外小二敲门道:“两位姑娘用热水吗?刚烧热的灶,洗脸添茶正正好。” 田绾忙抓了个斗篷把蒋菩娘遮挡住。自己在外面接了热水,还换了壶热茶。 合上门,蒋菩娘已经穿戴好了。 田绾不会挽发,编了两条清秀的麻花辫。蒋菩娘替她拆着头发,轻声说:“就是出门在外,也该齐整些。” 田绾高兴道:“姐姐会挽发?” 蒋菩娘笑着拿了珠钗,说:“自己住的久了便什么都会一些了。” 热水滚烫,晾了一会儿正好。两人梳完头正好洗了个热水脸,在大冬天的别提多惬意舒服了。 铜盆里两双素净白夷的手,磨磨蹭蹭不肯离开热水。两人嬉闹着。 “这热水来的正正好。”田绾称赞道:“别看这家客栈小。小二倒是不错。” 蒋菩娘也觉得。 两人梳妆整齐,收拾好行李。蒋菩娘挑了一件暗紫银朱色的斗篷,死气沉沉的颜色在天光和雪光下,流转着华美的光。 蒋菩娘瑰色无双,暗紫不仅压不住她,反倒透的她像是夜晚月色下的白琉璃瓶,越是暗沉越发显得她清冷幽美,有种让人驻足的婉约。 田绾见了就眼睛一亮,“哇,姐姐这件更漂亮!” 田绾爱不释手。蒋菩娘解开系带要和她换。 田绾捂着自己蜜合樱金色的斗篷,朝后跳了一步。她头摇的像拨浪鼓,“我才不要。我的也好看!”她一眼就看中这件,别的再好看她也不想换。 蒋菩娘忍俊不禁,“你性子倒是好。”认死理,看中了就不换了。任它千万华美,都不及她一眼看中。 田绾不知为何,蒋菩娘总夸她。夸的她面红耳赤,心里不好意思的很。又因蒋菩娘没有夸张、客气。她越发脸红。田绾很喜欢蒋菩娘。 如果她的小姑子是这样,那嫁给齐秀哥哥岂不是又多了一件好处! 田绾笑眼弯弯,异常可爱。 蒋菩娘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脸。 蒋英德一来就叫:“小八,你可不能随便动手动脚。”他介意的很,扯开蒋菩娘的手就把田绾护在身后,“你不能仗着是个女孩子,就,就……手乱摸!” 蒋英德都不好意思摸,她怎么好意思的。 他连手都没碰过,蒋菩娘就仗着自己的优势对田绾乱来。 蒋菩娘澄净容颜,笑盈盈地:“咦,三哥请我来的时候。难道不曾想过田绾会与我同吃同住?”现在到介意了,早干嘛去了。 她果然还是这个性子。有什么气绝不憋着一定要找个机会撒了。 章景同夹了个包子给焦俞,又端了个油条给环俞。 焦俞和环俞互不理谁。他们还在吵架,昨夜章景同让受伤的焦俞去歇息了。焦俞睡在章景同身边。 环俞气焦俞没有放夜哨。 焦俞气环俞事多。他又没耽误大公子安全,他闭着眼睛也没人能靠近章景同好不好! 窗外,蒋英德护着田绾要去用早膳。 蒋菩娘眼神奇怪,田绾直接问了出来:“齐秀哥哥早上没人给你送饭吗?” 田绾和蒋菩娘在房间内就吃了。 小二送上了温甜的白粥、鸡丝肉粥,一并还有小菜、腊肉火腿也很好吃。难得不腥,两个讨厌吃肉的姑娘一齐都用了不少。 蒋英德瞪大眼睛:“这小二还见人下菜碟啊!” 外面太冷了,蒋菩娘和田绾都不太想去人多嘈杂的客栈大厅。她们回房围着火炉等着。 房间火炉上放着香甜的热板栗,炉子上还温着烤熟的蜜薯,桌子上放着两袋油纸包,拆开分别是香辣和麻辣的牛肉干,烤的干干硬硬的。非常有嚼劲。 这次有了蒋英德的提醒,田绾不再认为是小二送的了,她迟疑道:“这些,该不会有毒吧?” 田绾听说过,拍花子专门找年轻貌美的姑娘下手。爹娘也常说,贪嘴的小姑娘会被江湖人给拐走,骗去做坏事。 蒋菩娘则直接咬了一口牛肉干,田绾睁大眼睛阻止:“菩娘!” “没毒,很好吃。你尝尝。”蒋菩娘转圈给她看,田绾半信半疑尝了一口,香辣牛肉丝丝肉香,嚼起来口齿留香,路上打发时间用来填饱肚子非常不错。 田绾还是半信半疑。 蒋菩娘笑着说:“许是三哥的朋友准备的吧。小章师爷人很细心。” 田绾狐疑道:“是吗?”昨晚那个小章师爷脸很臭的,满脸带着女孩子就是麻烦。浑身上下写着‘麻烦死了’四个字。鬼来了怨气都没他大。 田绾剥了个热栗子吃,甜甜的。她心情愉悦,忍不住说:“那我理解那个小章师爷为什么觉得带着女孩子麻烦了。” 蒋菩娘:“恩?” 田绾道:“像他这种事无巨细的照顾,当然觉得麻烦了。因为操心太多,就不想操心了呗。” 好像还真是! 蒋菩娘扑哧笑了一声,一低头目光扫到暗紫珠光的斗篷上,她忽然怔住了。 斗篷很合适,刚刚及脚踝。 说是要修改,其实一点不必动针线。田绾年纪小,略比蒋菩娘低一头。如果她们要换衣服穿,或者各有喜欢的。那确实要动针线改一改。 这是,章询挑的吗? 蒋菩娘突然脸极热。 * 日头出来,他们一行人才出发。 这时外面已经暖和起来,赶路虽晚了一些。却舒适了不少。 蒋菩娘的手掀着窗车帘,田绾和她挤着头过来一起看。小镇走街小贩有很多,大的铺面却没几家,正街也不长,很快是驶出了小镇。 田绾道:“这小镇也不大啊。” 蒋菩娘放下车帘,“是啊。” 这样的小镇,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衣料斗篷。章询是从哪里寻来的呢?他应该没有女子衣裳。 其实也可能是蒋英德买的。 但至少是走了章询的路子。她们的棉衣斗篷大多都是杭绸的料子,送到陇东这边来大多都是贵人预定好的。想要中途截货不是家里有路子,就是权势逼人。 章询本家就在浙江。他应该是帮了忙的。 ……以他的身份,要开口帮忙。必然会遭家里冷眼斥责的吧。 蒋菩娘心口不舒服的痛起来。说不上是心疼还是难受,她抚摸着衣料突然格外爱惜起来。 给家里开口哪里是那么好张嘴的。 难怪章询嫌她们麻烦。 可纵然是这么麻烦,他依然将他们好好的照顾了。 * 天光蔼蔼,雪地里停着一辆马车。 王元爱身披大氅,问对面将领:“人在里面了?” 将领低头看不清眉目,他说:“在里面了。只是王少爷务必小心,定要让你们身边的大内高手防范。此人虽被卸了手脚,却是武艺高强的江湖人。” 将领很担心,他犹豫道:“王少爷真要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审问他吗?” 王元爱止住他的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空间太小,王元爱就有可能被钳制威胁。他的性命会有安危。但此刻王元爱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他连王匡德都信不得了,没有个合适的地方给他审问。 王元爱上了马车。 马车奔腾走远。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家卓半瞎着眼依稀只能透出些许的光。他挖了赵东阳的眼睛,王匡德没有取他性命,只让大夫刺瞎他一双眼睛,权当祭奠了赵先生。 王匡德若再狠心一点,应该也把家卓的眼睛挖出来的。可他实在做不到。他并不仁慈,但把人眼睛生生从眼眶里挖出来,实在太为难他。 家卓并未全瞎,他依稀能见到一点光。判断出有人来了,他听见一个年轻的公子音,问:“家卓,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要老老实实的答。” 是京腔! 是家卓再熟悉不过,恨之入骨的京腔。他知道是谁在审他了,“王元爱,兜兜转转又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听说瞎了的人, 耳力也会渐渐跟着受损。瞎和聋是一体的。时日久了,就变得又聋又瞎。 家卓隐约察觉对方声音有些不一样, 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耳力受损。 王元爱惊了一惊,意外地问:“你认识我?” 家卓如何不认识他,含恨血泪道:“没齿难忘!” 他咬牙切齿地说:“托您的福,我到了王匡德手上没多久就瞎了眼,你可满意了?” 王元爱敏锐地问:“你是说你见过‘我’?”他一笑,收起声音里的疑惑和疑问,笑眯眯地说:“难为你好记性。你这双眼睛瞎的极好,赵先生地下有知,也会谢谢王将军为他报了仇。” 家卓气的扑倒王元爱, 缠着自己铁链就要对王元爱动手。 谁知却轻而易举的被大内高手按在地上, 对方身手极好,家卓一时拿捏不准是不是环俞, 有些惧怕。 王元爱揉着脖子后退, 坐远了些:“果然野性难驯。” 家卓气愤骇然道:“如今我已落得这般下场,你还想怎么样?!” 王元爱问:“王匡德偷偷把兵册交了出去,你可知他会把东西给谁?” 家卓听了哈哈大笑:“原来王家小少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哈哈哈,原来你们王家的狗也不听你们使唤!!” 王元爱变了脸色。 家卓靠在车壁上,悠悠地说:“我就说你这么遮遮掩掩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做什么。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尹丰的师爷,章……询是吧?哈哈哈哈,你王家子弟, 也有顶着对家名头的一天啊!” 风云巨变,王元爱骇然的记下章询名字。 * 入了彬县就到了西安府境内, 顺着淳化县穿过泾阳县就到了咸阳城。但从彬县直接去永寿县,过穆陵关,穿过乾县、礼泉也一样能到咸阳。 好处是, 穆陵关有军所的人可提供住处。 坏处是,这条路会更远。 蒋英德觉得路上太冷了,还是淳化-泾阳这条路比较好。 焦俞担心九嵕山有劫匪,不太建议:“淳化县治安素来乱,当年梅风凌……”他咬住舌头。 当年一啸山庄的梅风凌和诸离门臭名昭著的杀手节解子坤就在九嵕山下大战。 解子坤没能在九嵕山下截住梅风凌,诸离门十一位杀手把人追击到京城才罢休。 环俞也建议走穆陵关,“陕西门下本来就多出杀手,江湖人常说杀人放火长安县。西安府多平原山川本就不多,据山驻扎的不是匪就是犯。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蒋英德:“不,不至于吧。”他怎么没听说过西安府境内这么乱呢。 他们在陇东也没听过这些啊。 不过蒋英德是个惯来听劝的,“听人劝吃饱饭,那我们就绕路走吧。” 蒋菩娘和田绾在后车,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 环俞突然坐了过来押车,和马夫并肩。 田绾吓了一跳。 蒋菩娘隔着窗户问,“环小哥,出什么事了吗?” 环俞文静地笑了笑,说:“我们家公子说,西安境内人生地不熟。我来给姑娘压车,安全些。” 蒋菩娘心里暖融融的,递了块糕点出去。 “外面冷,你和马夫用些吧。仔细保暖。” 环俞不见冷,他是习武之人。身体自转小周天,一年四季身体都是暖融融的。若非大公子按头强逼,连棉袍都不穿。 章景同说他们,好歹像个正常人吧。 焦俞和环俞才心不甘情不愿裹上厚衣服。 焦俞受了伤,章景同不让他在外面吃冷风。环俞就被高高兴兴调来了——马车里实在太热了! 永寿县素有秦陇咽喉之称。 蒋菩娘听说这里有柳公权的神道碑,兴致勃勃,却不好意思提出要去看。 蒋英德派人来问:“章询说永寿县有柳公权的神道碑,他难得来一次。想去拓碑,你们去不去?” 末了,蒋英德的人补了一句:“外面下雪,天很冷,道路积滑,姑娘们若是不想去。他留下来陪你们。” 田绾不想去,她掀开被子上床道:“碑文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上床睡觉呢。我脚都快冻掉了。” 蒋菩娘忖度片刻,正欲拒了。 环俞站在回廊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他在走动。 蒋菩娘在外面叫住他,“环小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环俞灿烂一笑,心道这下焦俞总不会挑剔他不够热情了。然后才恢复本性,老老实实的说:“这里都是生人。姑娘们若是不想去,大公子留我给你们跑腿。”实则是留环俞来保护他们。 环俞心里烦的要命,蒋英德带着两个姑娘弄的他们分-身乏术。焦俞受伤,环俞自己特别想跟着章景同。 偏偏章景同觉得焦俞受伤,虽然不严重,动起手来却难以用全力。还是环俞留下来更妥当。 环俞没什么怨言——但凡章景同身边多几个保护的人,他都没什么怨言。 环俞不是非要跟在章景同身边抢功的人。但如今这个情形,他是真不情愿! 蒋家小姐和田家小姐两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仇家?也就是些见色起意,动了歹心的拐子,登徒子罢了。焦俞再不济,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这时,蒋菩娘犹如天籁般,体贴又懂事。她说:”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柳公权的遗迹吧。” 环俞眼睛一亮,“真的?” 蒋菩娘巧笑嫣然,“恩。” 果然是读书人家。 难怪浙江章家举族八千人,考上功名的就有三百余人。连章询身边的小厮对柳公权的碑文都如此神往,何况主人们。 * 田绾硬是被拉起来去参观。她本不情愿,被窝多暖和。蒋菩娘说服了她。 蒋菩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出来玩自然是要没有遗憾才好。睡觉哪里不能睡,家里岂不更好。” “这辈子我们能来几次永寿?雪地里去参观柳公权的碑文,将来想起也是一番雅事。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想想我们女子能出几次家门。” 田绾一听,立即觉得被窝不好睡了。 她深深被说服,当即有种今天不去看柳公权,这辈子枉为人的遗憾。 朔冷寒风,吹着刘沔碑道场。 天地凝空一片,章询矗立在柳少师碑文前,注目凝视。他负手而立,脸上隐隐凝重。 蒋英德扶着妹妹和田绾下马车。顺着蒋菩娘的视线望去,几个江湖人也在旁边抄写拓文,章询并未动笔只是让人拓了碑收起来。 行脚帮的人看似是粗人,喜欢书法文字的不在少数。他们告诉章询,他们江湖人打架也用用笔的。俗称判官笔,杀伤力一点不比刀剑小。 章询笑着低头同他们说着什么,听见人叫他,风仪清俊的抬手。雍容清贵的脸上攒着笑意。 “章询。”蒋英德喊了一声,上前勾着他肩膀问:“怎么样?看完了没有,我来接你了。” 章景同笑着说:“你不是嫌冷不来吗。” 蒋英德撇嘴嘴说:“小八和绾绾要来。说什么长眠不如回家,人生能得几次来永寿。我嫌耳朵磨的茧子疼,索性跟着她们一起来了。” 章景同意外的看了蒋菩娘一眼。 蒋菩娘清冷出尘,宛如澄净的琉璃瓶行走雪道中。 暗紫色银纹披风,托的她小脸越发玉秀。他笑了笑,颔首招呼。 蒋菩娘乌发明眸,美人如雪。 章景同接过焦俞手上的油纸伞,撑开梅花傲骨伞,地给她:“蒋家妹妹撑着伞吧。你肩膀上都落雪了。” 蒋菩娘亮眸充满笑意,她大声说:“章询,我们北人下雪不打伞的。” 他也不打。 只是,女子还是不要受冷的好。 章景同执意递伞,微微强势道:“蒋姑娘,还是撑着吧。” 环俞从马车上拿下两把油纸伞,分别递给蒋英德和田绾。 蒋英德觉得环俞非常不懂事。 田绾觉得撑伞好玩,她从来没在下雪时撑过伞。不由得仰空玩耍。 蒋英德趁机赖过去,他笑眯眯道:“我的伞让给环俞了。他和焦俞淋着多可怜。” 环俞:…… 一步之遥,章景同又朝蒋菩娘递了递伞,蒋菩娘迟疑接过温热的伞柄。章景同很快离开蒋菩娘身边。 刘沔碑立在好畤河畔,六角亭之中。章询的人非常爱惜,手脚轻柔。拓碑会影响碑文的清晰度,章询虽然和永寿县的官员打过招呼,对方也很明显的不高兴。 只是章询这次出来,手里拿了一堆名帖。过路人都很认,蒋菩娘听说过华亭县衙的师爷都很疼他。知道章询出来,各个都担忧的不得了。 章询性子也善。他拓了碑文,还请人给碑做了养护。也不知花了多少钱,但他却甘之如饴。神情噙笑,悠悠自得。却和这书体劲秀的碑文一样,终归淡雅。 她悄悄迈了一步,和章询并肩而立。 章询并未察觉,他正凝神看着刘沔的赫赫战功,瞳孔里倒映着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家哥哥回浙江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蒋菩娘突然开口,主动问。 “什么?”章景同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道:“哦……倒是并无别的什么打算。” 章景同一早就准备好了应付所有的人说词,他笑着说:“以前太年轻了。和家里一赌气就出来了。如今爹娘请了亲戚族人给我台阶下,我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蒋菩娘点头她明白,没有人能真正孤身一人,脱离自己族人而独活。 章询的可怜,是局限在某个特定条件下的。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章询并不可怜,他衣食无忧,家里疼爱。虽然庶族子弟在族里不受宠,但不受宠不证明没有人疼爱他。只是章家出头的人太多了,轮不到他而已。 蒋菩娘紧张的抿了抿唇,她极含蓄极委婉的试探道:“章家哥哥在陇东做个小师爷,确实是屈才了。我记得,章家哥哥和王将军说过,你的野心在朝廷上。” 章景同笑了,说:“都无所谓了。说这些没意思。” “有意思!”蒋菩娘板正着脸,突然比他还较真:“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章家哥哥少年中举,出类拔萃。就因为一个姓氏,你这辈子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凭什么?” 蒋菩娘攥紧伞柄,呼啸的雪掩盖不住她的声音:“我要是章家哥哥,我该考功名就考功名,该走仕途就走仕途。不必避讳谁的锋芒。纵然不能上九卿,入内阁。这世间总能找到自己施展抱负的地方。” 她清亮的声音,“再说了,章家哥哥若是不介意。可以成亲上门啊。做了赘婿……你就不再是章家人了。京城章家是京城章家,浙江章家是章家。入了赘,若再有岳家助力你。章家哥哥不是一样可以入朝为官吗?” 章景同从来没听过这么骇世惊俗的建议,他半晌才道:“我,我没想过入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蒋菩娘掩饰着自己私心, 平淡的‘哦’了一声,好像她说这句话坦坦荡荡, 只是情绪激动突然顺嘴说了。并无其他意思。 只是,蒋菩娘话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了。为了盖过这一段,蒋菩娘不得不拼命找话。 “我只是为章家哥哥惋惜而已。” 蒋菩娘欲盖拟彰的说:“京城章家太霸道了,让我说你们族长当初就应该和他们分宗。也免得如今你们这些子弟的处处避让。” 章景同汗颜,说:“长辈的事,我不敢妄议。” 言多必失。蒋菩娘一时别提多么懊恼了。她只是想扯开话题。一时间却啰嗦起家长里短来。不该不该,真不该。 倒是章景同见蒋英德妹妹一脸认错的模样,不禁宽慰她:“我知道蒋家妹妹是好心。” 虽然好心没好到地方。但总归她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章景同挺高兴他演的章询这么深入人心。蒋菩娘都这么信的话, 那王匡德应该也没怀疑过。 章景同噙着笑说:“其实, 我还年轻。先前是我自己想不明白而已……我不过是仗着自己少有才觉得自己能像当初的许六元,章首辅那样年少成名, 步入官场。可以施展才华和抱负。” 蒋菩娘神色微松, 似乎是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章景同长长安心。他叹了口气,望着鸭蛋黄的冷冬。 “……后来发现我不能,便难以逾越过心里这道天堑。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心里的魔障而已。我的前程不在这一朝,是我没有耐心。我自己等不了、不甘心。” 不知不觉,章景同说了实话。 章年卿十四、五岁就入官场。风雨二、三十年,到了退位之际。明明已经风云了半生,却还只是中年壮力之际。 少年成名, 如何不让人梦寐以求。 若是不能便罢了,可若是偏偏有这个能力……但因头顶上的父亲、叔伯都在官场。不得不避其锋芒。 章景同只能自愈。他必须清晰的, 慢慢的接受这个现实。他只能和自己和解。 终其一生而不可能。对从小万般没有不可能的章景同来说,确实是一大挫折。 他遗憾的是不是没有少年成名,而是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京城人人都喜欢他。喜欢他什么呢?喜欢嫁给他就是章家少奶奶, 喜欢她生下来的儿子一落地就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至于章时霖是谁,是鳖是狗是王八。她们统统可以不在意。 当然也不需要在意。抱着小章国公在手,她们何须管丈夫如何。 …… ——没有人,因为章时霖是章时霖而爱他。 ——没有人,因为他是他而欣赏他。 章景同何其的孤独。他能抓紧的只有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姑姑岐周公主,自己的表兄弟杨英哲……谢翀太子,太复杂了。他们是君臣、是兄弟、是表亲。 章景同说:“我好像失言了。让蒋家妹妹见笑了。”他笑了笑,转身要离开。 蒋姑娘是个朝露般的女孩。 她轻轻地笑,欢快轻松的说:“章同景,男人的一辈子长着呢,少年未酬志算什么苦,福到中年来。也是一种恣意啊。你说的章首辅,许六员,诚然少年出名。可他们人生最灿烂的时候,搅在官场的漩涡里。你却能天地任我行,少年恣有游江山湖海,我要是他们,我才羡慕你呢。少年灿烂,中年酬志,晚年位高权重,岂不美哉?” “你什么都有了。他们少年却多了一憾。” 章景同讶然。 他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不禁转身审视着蒋菩娘。 她笑眼弯弯,稚楚风情,冰雪聪慧。 *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驿站拢了火盆过来,挨家挨户的送。 田绾少见驿站如此殷勤,不禁问:“雪停了,还送炭啊?”平日里雪停了,驿站都是偷奸耍滑的。 每年省下来的煤炭转眼就进腰包了。 驿站小吏笑的腼腆,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章景同驿站客房窗子斜斜透出一道阳光。 章景同刚习完柳公权的新碑文,走到铜盆前净手。他看身边的环俞,问:“穆陵所的人可有说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环俞偷笑着问:“穆陵所的人先放到一边。大公子就没点什么表示?” “表示什么?” 章景同收拾好原拓纸,用镇纸压好。如玉手指修长认真,他指尖放慢了些许,显然是知道环俞在说什么。 环俞不是焦俞,但这件事真的太让他挠心抓肺了。“大公子,蒋姑娘是喜欢你吗?” 蒋菩娘的演技太拙劣了,入赘什么的,这种话暗示性太强。、 环俞愚笨,想装不懂都难。 章景同却一副自己没听出弦外之音的样子,太让人好奇了。大公子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 章景同道:“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又不是姑娘,章景同对蒋菩娘所知甚少。如何能不慎重。 章景同慢慢地说:“就算她有什么想法,说来也不怪她。当初在王匡德那里,我确实引诱了她。” 雍容清贵的眼神,纯真认真,瞳仁倒映着她清影。 蒋菩娘是故友之妹,此事要慎重处理。章景同不忍弄僵他和蒋英德关系。 驿站中道口雪被扫开。 蒋英德大方打赏了驿站小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嘱托道:“烦请帮我送到咸阳书院。” 他们快到咸阳城了,总要让孟宜辉扫坑接待,有个准备才是。 * 陇东官道上,黄土飞尘。 王元爱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身旁一滩血迹。 家卓拼着朦胧一点光闯进树林里,任凭王元爱身边的大内高手如何追逐,都捕捉不到踪影。 半个时辰后大内高手回到王元爱身边。此时日落西山,王元爱已经独自坐起来了。他淡淡擦着嘴角问:“人跑了?” 对方笑道:“按少爷的命令,已经追丢了。”他望了眼日头,目光落向树林里道:“远远的缀个人在后面跟着,最迟三天就知道他会去找谁了。” 王元爱颔首道:“那个华亭县的章询,派人去咸阳。把人抓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大内高手犹豫片刻,说:“听说年前章询浙江来的亲戚,前些日子搬到了临溪镇,少爷可要派人去探探底?” 王元爱怕打草惊蛇,“先抓着这个章询,再抓他身后这两个人不迟。”章询的亲戚是在陇东放粮之后来的,他们不重要。 王元爱慢慢揣度这个人是谁。 章询。 他是章时霖还是杨英哲?亦或者说,此人是章时霖从浙江章家选出来的帮手? 王元爱脸色微变,“回来!章询那两个亲戚,今晚连夜去探一探他们的住处。” 章询不可能把兵册交走了。 否则他直接回京复命即可,何必还要和蒋英德远走一趟咸阳。 夜幕下的驿站透着静谧。一股诡谲清新的味道,像是冬夜里的雪和草香气混杂。 蒋菩娘睡不着,她为白天太过露骨的失言而后悔,不知章询发现了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不要脸? 章景同睡不着,他也为白天的失言而懊悔。实话总是丑陋的,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这丑陋的一面。不知为何,今日他会那么顺嘴的说出来。 他不该这么说。 他更不该这么想。 ……还有蒋菩娘,这个傻孩子。她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让他入赘,亏她想得出来。 章景同闭着眼睛,他知道在蒋菩娘心里嫁给章询很亏的。 浙江章家是名门望族,大家族。于理来说,配区区陇东蒋家,蒋菩娘没什么吃亏的。 可蒋菩娘是蒋英德妹妹。章询是什么家底,蒋菩娘再清楚不过。纵然他在王匡德面前引诱了她,纵然蒋菩娘对他生了婚嫁之意,依然会思量。 …… 蒋菩娘怎么可能不希望章询上门呢。 她一定希望他改了幕行,做个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将来行一番大事,将来提及成就一段莫欺少年穷的佳话吧。 章景同想着蒋菩娘娇若樱兰的脸,心里一片冷意。 蒋菩娘曾是他最欣赏的姑娘。 最最欣赏的姑娘。 * 夜幕暗合的诸离门之中。 瞎眼断手断脚的家卓被抬进来,放在地上。 诸离门门主神色奇怪的望着他,“官府的人竟然放了你?”他问,“陇东兵营守卫森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诸离门派分两宗,本支索命门。是原先外八门中的最狠的一行,后来江湖凋落,外八门各自覆灭又重建。诸离门就是重建的那一支索命门,如今仍混江湖,艰难求生。后来卫祁卸任诸离门门主,带领一部分人出走,重新捡起索命门名头。在大周和大魏的交接,做起了细作的生意。 索命门为江湖人所不齿。 诸离门和索命门师出同门,平日里却并无联系。 江湖重义,道义和家国大义一样也不肯放下。 诸离门早已经和索命门断了干系。 李诸离万万没想到,今日遇上索命门的人求上门来。 诸离门门主说:“原我是不打算救你的。但听说你杀了王匡德身边的叛国师爷,此事算你一功。我诸离门愿意对你施以援手,你还有什么想求的,我尽数满足你。” 家卓阴狠的抓着地,冷冷的吐出一个名字:“王元爱!”他沙哑地说:“家卓跪求诸离门,帮我诛杀一人。此人名叫王元爱,如今化名章询在陇东行走。秋日之后我便不知其去向,也不知其人在哪……” 话未说完,诸离门门主就略显犹豫。姓章……他为难地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章,既是章氏族人,我诸离门不好接这个单子。” 家卓一愣:“为什么?” 诸离门门主叹气说:“章龙图你知道吧?我门解子坤曾与梅风凌有些龌龊。若是早个一年半年你来,杀章氏门人不在话下。我诸离门和章龙图不共戴天,除其族人,大快人心。” “可如今,章龙图赌上自己全部身家给我们江湖人争一个公道。如今江湖上多少人都奔赴京城,打算从皇帝老儿手下夺出章龙图一条命。我诸离门和章龙图有仇怨都去了近半人……我没有去京城救人就算了,如今你让我杀他同姓族人?恕我实在做不到。” 诸离门门主道:“我诸离门再不济,大义还是知道的!” 家卓冷笑,“大义?诸离门若知道大义,就该知道章询此人蹊跷至极。自打他来陇东之后,先是和尹丰接触,又接着尹丰和王匡德接触,赵东阳、赵东阳的义女蒋姑娘都和他关系匪浅。只怕是大周派来的细作,佯装了个章姓罢了!” 诸离门门主死死盯着家卓片刻,见他不似撒谎。这才道:“你说的事我会去查。若章询正如你说的那般古怪,不管是谁。我都会替大魏除了这个细作……当然,也为你报了个仇。不过我很好奇,此人是怎么害你不浅的?” 家卓一脸悲愤,不愿吐露一字。 “你只管去查,章询之事我未撒谎一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驿站次日雪消了, 屋檐下滴滴答答在滴水,进出都要撑伞。蒋菩娘拿起门匾的红梅伞骨, 总是情不自禁一怔。 马车在外面已经备好了。 王匡德的士兵来汇报,“穆陵所的人还未来。” 章景同颔首,表示知道了。 大约是出了陇州,成绰的帖子有些不管用了。秦陇两地本来就几改几并,陕西官场职责交并多有混乱。 成绰到底是师爷,再有脸面,总有不认他的时候。 穆陵关不算大地方。大约正是如此,自治性较强。章景同没有太计较,拢整了行脚帮人, 一行人行车出发。 蒋菩娘挽着半截裙子上马车, 她穿的有些厚,一手提着伞, 一手提着裙子捏着披风棉衣, 刚上马车就摔了个踉跄。 “小心!”焦俞笑眯眯上前扶了一把,热情地说:“蒋小姐,别摔着了。” 章询这两个小厮笑的古怪,让本就多心羞耻的蒋菩娘越发懊恼。这下她想骗自己昨天圆的很好也不行了。 蒋菩娘推开他,倔强自立的上马车。试图捡起一点自己的羞耻心。满地的自尊撑不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蒋菩娘裹的厚厚的终于爬上马车,马却惊了。蒋菩娘拎着的油纸伞无意间戳到了马屁股,马嘶鸣一声仰蹄乱蹬, 蒋菩娘咚一声被倒进马车里,框的撞得头晕眼花。 行脚帮的人和焦俞环俞看见了, 都冲上去揪马缰。 章景同和王匡德士兵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后面一阵骚乱,人仰马翻尘土飞扬的。一群粗人激的马越发狂躁了。 行脚帮的人身上多有功夫, 马蹬来踢去的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只苦了马车里被晃成肉泥的蒋菩娘。 焦俞环俞眼看不行,要飞身上去。 下一秒,章景同已经抓着车辕跳上马车。他抓住马缰一边安抚一边往官道上行驶,旁边就是农田。摔下去人受伤则不说,还伤百姓庄稼。 马在平民中是个稀罕东西,不是家家户户都养得起的。于章景同而言确实自幼打交道的朋友。他连太子的西域烈马都驯服过,普通拉货的一匹温血马很快安抚下来。 “吁——”章景同刚停稳马车,背后一张温热的小脸撞上来。隔着车帘后背也很明显感到一张人脸的停留。 马车里,蒋菩娘飞去魂魄的叫:“哥哥,三哥!” 章景同感到自己胳膊被一只颤抖的手抓住,她哽咽地说:“马夫,请你帮我请我家哥哥过来。蒋少爷,蒋英德。” 蒋菩娘指尖冰凉的没有血色,隔着车帘、衣料都透着彻骨的寒。章景同似乎是听到她哭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 又担心她受惊又怕蒋菩娘害羞。章景同犹豫许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藏蓝色的车帘看不清她柔夷的颜色,章景同只觉柔软。 章景同下了车,去叫蒋英德过来。 蒋英德箭一般的冲过来,焦俞环俞正在一旁安抚着马。蒋英德放慢了些许脚步,他焦急的冲上车:“小八,你在怎么样了?” 蒋菩娘左额角肿的像犄角一样,红红油鼓的。她小臂也碰破了皮,正掀着袖子看着流血的伤口。 一掀车帘,蒋英德惊呆了。 蒋菩娘看见蒋英德就大哭,她像个孩子似的,“哥哥,我脚疼!我脚腕好疼。” 蒋英德一屁股坐下,“你脚也受伤了?” 蒋菩娘不知道伤到哪了,她刚才解开足袜看了。没有伤口,也没有破皮流血。可就是一碰就疼。 蒋英德连忙下车:“我背你出来,看看驿站有没有大夫。” 驿站里他们的房间还没打扫,小吏匆匆请来郎中。 蒋菩娘很是狼狈的被放在床上。 田绾担忧的跪在床脚,不住的问把脉的大夫:“怎么样了?” “这位姑娘都是外伤。”郎中收了药枕,诊脉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还怕这位姑娘内脏撞出个好歹,万幸都是皮外伤。 郎中开了药,让药童带着小厮去医馆拿药。环俞跟着去了。 郎中掰过蒋菩娘的脚,一边笑着替她揉,一边和蔼地问:“我按的这里痛吗?”然后又换了个地方问:“这里呢?” 蒋菩娘一一答了,郎中笑眯眯的,和蔼的话起了家常:“姑娘听起来像是陇东那边的人?大过年的,这是走亲戚?” 蒋菩娘正要答是陪兄长出游,突然细嫩的叫了一声,“啊——!”瞬间,她的脚不疼了。 郎中冷不防的把她脚骨给正过来了。 蒋菩娘疼的眼泪都出来了,脚踝却在一瞬间复原了。 一直靠在门框外的章景同,见状不禁长松了口气。章景同微微笑了笑,在门外候着去了。 里间,蒋菩娘含泪的声音问:“郎中,我还能赶路吗?” 郎中声若洪钟道:“按理来说是没问题。寻常我给农家看的时候,不管男女老少正了骨都能下地干农活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少干力气活。正骨后尽量少跑、跳,多休养些时日。不要大动作,免得二次脱臼。” 蒋菩娘心有余悸的,她一一记下。 大夫最喜欢听医嘱的病人,他笑眯眯的给了蒋菩娘一颗糖丸,促狭地说:“原本我只给八岁以下的孩童的。姑娘这样乖巧,今日我就破例一次。” 这下蒋菩娘终于从失态中回过神来了。 她羞赧的把糖丸递回去,“我不要,大夫你拿回去吧。” 郎中笑呵呵道:“小姑娘收着吧。大过年的你们几个小的出门在外,也不知家里有什么难处。吃个糖,过个好年。以后都是好日子喽。” 郎中乐观又热情的情绪,感染了不安的蒋菩娘。她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渐渐恢复平时的样子。 环俞拿药回来的时候。蒋菩娘正在房间试探着走路,田绾紧张的盯着。蒋英德也在身后护着,生怕蒋菩娘摔了。 但果然如郎中说的,一点事都没有。 蒋菩娘走的稳稳当当,没有一点脚腕扭伤的样子。她也感受不到疼意。甚至还想试着跑一跑。 田绾紧紧抱住蒋菩娘腰道:“姐姐你别走了。大夫说你要多休息。不要伤着脚踝了。” 蒋菩娘坐回床上。 环俞送来药说:“大夫说蒋姑娘额头上就是碰伤的疙瘩,这个祛瘀消肿的药涂抹几天就会好了。不会留下疤的,蒋小姐放心。” 蒋菩娘弯弯笑眼,“谢过环小哥。” 回廊栏杆上有些积雪,焦俞闷闷不乐而从前扫到尾,看着白雪簌簌落下,他讪讪极了。 章景同沉声道:“下次不许这么打趣蒋姑娘了。” 焦俞赌咒发誓:“我保证我没说什么。我就说了两个字!”他对天起誓,他就是让蒋菩娘小心啊,他冤枉啊! 章景同喟叹说:“她是姑娘家,脸皮薄嫩。”顿了顿道:“蒋八从小在府中看尽旁人脸色,你在窥视,你在偷笑她如何看不出?连我都上不敢露出端倪,你怎敢当面去试探她?” 章景同于心不忍极了。 驿站日夜斗转。 一行人耽误了一天,次日早上如约出发。 不过一行人耽误这一天才确定,穆陵关军所的人真的没有丝毫来接他们的意思。 翌日清晨,章景同、蒋英德连带着焦俞环俞都紧张的拉着马。蒋英德亲手护送者蒋菩娘、田绾上了马车。 一行人这才转向后面的马车,坐了蒋英德的马车。 蒋英德从前不觉得,回到自己马车才觉得自己马车硬的很。明明章询的马车也没比他的大,同样的尺寸却设计的比他的更舒适,布局也更方便。 蒋英德怎么坐都不舒服,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一样。 章景同不由得道:“行了,大男人忍着点吧。谁让你把你妹妹接来的。” 蒋英德这才知道,他们马车的被褥全部被拿去垫章景同马车了。 与此同时,摇晃的马车里。蒋菩娘和田绾只能抱着躺着。她们马车垫着厚厚的棉被、褥子,又高又软。难怪马车门的地方还插了门槛似的小玩意。 田绾抱怨马车里暗,她手能摸到的地方全部被用棉花制成的软布条给包起来。里里外外包了不止多少层,连木头条框都摸不到了。 缺点就是马车里原本设计的暗格、小桌也用不了了。 马车里软的坐都坐不住,底下太虚了。晃晃悠悠的,只能躺着。田绾不一会儿浑身都是汗。她说:“我从来没想过,大冬天赶路会把我热死。” 田绾脑门薄津津的水。 蒋菩娘也觉得热,她想开窗透透风,却发现窗户为了包棉条也被封住了。车顶倒是用透光的琉璃瓦封了三块砖大小,难怪昨晚有凿木头的声音。 蒋菩娘看着头顶一点微弱的眩光。 冬日荒山野道空无一人,修建好的驿道也像是唐突的客人。在这寂静山林里,突兀极了。 没人的地方,纵然青天白日,都让人陡然有种生鬼的不安感。 焦俞环俞都坐到了马车外。 连行脚帮都紧张的盯了一路。 终于到了下午,远处山风隐约传来人烟饭香,一行人这才安静下来。 山坡旁,诸离门的领头打了几个手势。嗖嗖几道黑影如箭一般脱鞘,训练有素分别包围三辆马车。 诸离门杀手提刀就砍,马夫当场被砍下头颅咕噜噜滚了下来。田绾、蒋菩娘的马车再次失蹄,一路受惊狂奔。 一人疾步追上去,两个弯刀砍断马腿。马嘶鸣长叫,重重摔在地上,连马车带人和一团棉被一齐被撞了出来。 杀手一愣,提刀连挑破四五条棉被,满天都是似雪一样的棉絮。 蒋菩娘和田绾是两个瘦弱的小姑娘,被压在棉被下一时间竟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杀手用刀一层层挑开棉被。 突然听同胞喊:“这辆车上四个男的,杀哪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练Alice最痛苦的地方在于,有两天觉得自己上手了。隔几天不码,再摸键盘就仿佛在摸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呜呜呜,我什么时候才能行云流水,闭着眼睛盲打! 第74章 章景同的马车是特别改制过的。 横梁口有机关, 平日里外面看不出什么,此刻马夫被砍, 三个刺客堵在马车车辕前。 焦俞、环俞对视一眼,齐刷刷拉动木头。车前缘猛的一空,两人一脚揣一个齐刷刷出去。 焦俞制住对方持刀的手,环俞一脚飞踢断在对方腰骨上。三人都被踢下马车,焦俞抓着大惊失色的蒋英德,闪身躲到马车背后。 蒋英德急的火冒三丈:“章询!你快去找章询,别管我了。走啊!” 焦俞胳膊疼的厉害,不耐烦的按着,手里转着刀护向蒋英德背后一捅, 拉着蒋英德原地打了好几个滚。忽的把蒋英德往草丛边一踢。 焦俞踢起地上的一刀, 双刀齐舞。刺客近身不得,来一个死一个。 蒋英德这时才看明白。 焦俞不是在护着他, 焦俞是在用命告诉刺客。让他们分不清焦俞和环俞真正保护的人。 另一边, 环俞已经带着章景同杀出去了。 环俞剑如长虹,一阵银白剑光下挑的刺客根本看不清。“诸离门的人?”环俞连退三步,交手交手着有些恍惚。环俞格剑,反手捅死对面的两人。 章景同闪身后退,熟练的避开锋利剑锋。 环俞完美的挡着他。 环俞这时候终于认清对方来路了,他高声道:“原来是索命门的兄弟。不知谁在悬赏?都是江湖兄弟,可否招呼一声。” 对面停了手, 他们也察觉到了环俞难对付。听他自称江湖兄弟,闻言信了八分。大内的人没这样的身手。 他们说:“这位小兄弟。您身后保护的这位达官贵人, 曾伤我索命门兄弟。我们奉门主之命,为我门中兄弟报仇。此乃私仇,无关悬赏!恕我们无法销单。” 环俞暗暗道麻烦, 忙沉声低呵,严厉道:“江湖道义,章龙图为我江湖奔波。江湖各派都立誓不伤章氏门人,为天下章氏族人大开方便之门。” 环俞朝浙江方向一抱拳,道:“兄弟不才,受聘浙江章家。还请诸位兄弟高抬贵手,给我家公子行个方便。” 对方望着满地门人尸体,冷笑道:“可笑。” 他说:“给章氏门人行个方便可以,可你家主子姓章吗?呵,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王元爱,受死吧!” 索命门的匕首奇为锋利,都是毒器。 眨眼间,两把匕首一前一后直扑章景同面庞和胸口而来。环俞一手挡剑,一手空手夺白刃。竟生生比匕首快了三分。 环俞右手握着匕首泛酸发麻,胳膊颤抖的像是摸了麻雀,抖个不停。他侧头低声对章景同说:“大公子,小心。”他耳朵微动。 章景同顺着环俞的手匍匐低下去。 空中凌厉划过一把铜钱,金色铜钱各个锋利如镖,利器如锋一般飞过来。环俞膝盖、胳膊、手腕分分中了七八镖。他肉身挡了一半,提刀弹回去一半。 格挡回去的铜钱镖速度更快、锋更利。数十个杀手中镖,索命门自己没挡住这么快的速度,五六个人喉咙上都一丝血线。 此时焦俞在后面也听明白了。 不是山匪! 不是刺客! 焦俞再无顾忌。腾翻到马车上,从乌油车盖边缘摸出箭,抓着车顶的弓箭。只见弯弓如月,簌簌射八方。 漫天雪地上的尸体。 片刻后,一切平静。 三辆马车,两匹马被砍中死了。一辆马车人仰马翻,只剩两辆完好。蒋英德从地上爬起来,越过地上血淋淋的雪。 天地茫茫间,章景同伫立在翻到的马车和棉被前。他轻轻蹲下,掀开厚重的棉被。 田绾和蒋菩娘刚看了一眼外面,就被一双手捂住眼睛。章景同温和平静地说:“不要睁眼。” 蒋菩娘感觉自己眼前的手移走,温暖骤然消失。她刚想睁眼,就听见章景同说:“我的人受伤了,我现在无暇照顾你们。我拿床被子给他避避寒,你们要是不想晚上吓的做噩梦的话,最好听话。” 章景同走了,他的脚步极为沉冷。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似得。 环俞平日里是对冬天的没概念的。他是习武之人,从小体热。从来都是浑身冒汗,冬天穿着单衣都很舒适。此刻他却感到冰天雪地。 环俞眼睫毛挂着雪粒,他手掌里握着的匕首已经不知道松开了。手不知道是毒麻了,还是冻麻了。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 章景同用棉被捂紧他,轻轻从环俞手下取下沾满血的匕首。他掖了掖被子,抱紧环俞。 环俞靠过去,“大公子,我好像有点冷。” 章景同冷静地背起他道:“很快就不冷了。” 焦俞提着弓箭靠过来,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大公子,四周没活口了。我们暂时无事。” 章景同让焦俞把马车脚凳拿下来。 焦俞摆好脚凳子,跟着和章景同一起把环俞按置在马车里。 环俞胳膊一直在抖,嘴唇乌紫。他闭着眼睛,咬着舌尖保持清醒,他问焦俞:“什么时辰了?” 大公子安排行路分了三列。王将军的士兵开路,他们习惯做斥候,身份又方便便宜打尖住店。和驿站也好打交道。 他们一行在中间。要么是索命门隐藏的好,前锋过的时候没有下手。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把王匡德的人杀完了。 行脚帮的人尾随其后。一半和他们脚程相隔两炷香,一半和他们脚程相隔半个时辰。 掐时间,第一波人应该来了。 环俞保持清醒。 焦俞拍拍环俞的手,他骗他:“人已经来了。我这就出去和他们汇合。” 病倒的人常常度日如年。交手的人同理,因为交战太快。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环俞以为过去了很久。 事实上从他们交手到停下,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等行脚帮的人赶过来,还早呢。 * 蒋英德连滚带爬的。 遍地的血,遍地倒下的人震撼到了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蒋英德从来没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一幕,听戏里唱,和自己亲眼见是完全不同的。 蒋英德看见妹妹和田绾倒下来的马车。不到百步的距离,他才走了二十步就脚步一虚,狠狠倒了下去。 满地的血和雪融合在一起。蒋英德闭着眼,屏着气不愿意脸朝地。突然,他被一只手扶起来。 章景同披风被雪风吹起,他扶起蒋英德胳膊,待他站稳轻轻地说了句:“走吧。” 蒋英德呆呆地:“去哪?” 章景同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两个女孩子还在那边呢。英德兄,先把她们抱上马车。这里不宜久留。” 蒋英德紧张的跟上:“还有刺客吗?” 章景同说:“不是刺客。是杀手……和杀赵东阳的是同一批人。他们手段狠毒,不为行刺。只为泄恨。” 章景同这辈子招惹过的索命门杀手只有一个。家卓,此人早就被送到陇东军营了。 章景同不知道索命门是怎么得知家卓的消息的。 但消息必然是家卓传回自己门中的。——除了他,没人会这么想。 章景同从来没假装过王元爱。只有家卓曾经把他误认为王元爱。 簌簌风雪声,连脚步靠近的声音都变的难以辨别。 蒋菩娘到底没忍住,偷偷睁开眼看了。 雪地上一片黑点,远远近近倒下的尸体。马被砍断了双腿,断肢落在血泊里。马车散落成一团,惊悚无比。 蒋菩娘缓缓睁大眼睛,渐渐的抽不过来气。瞬间,她抱住田绾,死死的把田绾按进自己怀里。 田绾偷偷睁了个眼缝,什么都没看清突然被蒋菩娘死死抱在怀里。她哭腔颤抖的说:“田绾,别看。田绾别看。” 田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一个男声,在她们头顶喟叹,“有什么好看的呢。你怎么非要偷看,不害怕吗?” 蒋菩娘害怕,可她越害怕。眼睛反而闭不上,非要将周围看的清清楚楚——现实总没有自己脑补的可怕。 蒋菩娘宁可面对丑陋的现实,也不要自己去臆想恐惧。 蒋菩娘清澈黑眸被盖上。 章景同再次捂住蒋菩娘眼睛,示意让蒋英德把田绾抱走。 蒋菩娘怀里一空,她下意识抓住眼前温暖的小臂。她手指紧紧的巴着他衣服。 章景同垂眸看着小臂,动手把一层层棉被掀开。 身上重物被移走,蒋菩娘终于能站起来。蒋菩娘刚站起来走了一步,突然脚腕传来熟悉的巨痛。 “章询,我脚好像又扭了。”蒋菩娘低着头只敢看自己脚下这一寸天地,她跛着脚:“我,好像又脱臼了。” 章景同说:“我背你。” 他犹豫着移开手,叹息说:“蒋姑娘,你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再看了。” 蒋菩娘轻的好像没有骨头,软绵的没有力量。 章景同不确定的紧了紧胳膊,确定她真的在自己背上。这才放轻手脚。嘱咐道:“你不要睁眼,乖乖的。” 晴空万里无云,风雪好像在一瞬间停了。 蒋菩娘伏在章询背上,眼睛还是清亮的睁着。 章询问她:“闭眼了吗?” 蒋菩娘认真地说:“章询谢谢你。但我不想自欺欺人。” 章景同一怔,淡淡地说:“随你。” 蒋菩娘拍了拍他肩头上的雪,手指轻轻拂过。“章家哥哥,我没有不把你的好意不上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未知更加可怕。” 章景同偏头:“可恐惧不是都来源于已知吗?” 两人已经到了,环俞歇在马车里。蒋菩娘和田绾只能歇在放货的马车里。 蒋菩娘提着裙子避开血渍,上车后才说:“……我看与不看,事情已经发生了。章家哥哥,我不想自欺欺人。哪怕做噩梦,我也不想自己幻想恐惧。” 蒋菩娘脚很疼,她很着急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正骨大夫?” 章景同垂下眼帘说:“我的人也受伤了。我们很快就会去医馆。”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在写了,大概晚上21点更! 第75章 穆陵关哨兵远远的看到这边的一切, 通报的军所。片刻后,穆陵关卫所的人就集结在一起, 穆陵关守军带着一百五十骑兵赶来。 飞雪啸尘,马蹄溅雪。马蹄声越来越近。 环俞带血的手扶着马车探出头来,他惨白的脸色满是紧张。 焦俞第一时间赶过来,护着章景同上车:“大公子,你先上车。” 章景同把蒋菩娘放在马车上,压下车帘。 章景同揽着焦俞肩膀安慰,缓解他的紧张:“你听,是军所的人。这附近就是穆陵关,想必是他们发现这里的械斗了。” 焦俞紧张的不相信任何人, 捡起地上的刀。手持双刀, 面寒如厉鬼。他咬字说:“大公子,上车!” 章景同无奈叹气, 只能作势装作一副正在上马车的样子。还没上去, 穆陵关兵所的人骑马过来了,望着满地横尸遍野。他面色惊愕。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穆陵军守军挥着马鞭一指,层层兵卒将他们围住,拔出刀寒刃相见,围剿着焦俞和他背后的章景同。 蒋菩娘在马车里听出了来者不善,抓住章询手腕一股脑的塞过去印章徽记、还有他的包袱书信。 章景同手中被硬物膈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蒋家的族徽印章, 军镇世家多有这样的徽记。即是家族的标志,也是被周围军所认可。 战时兵所这些世家, 和驻城守军都是互帮互助的。有时候朝廷拨粮不及时,全靠这些世家解囊救急。 章景同见徽记上满是捏出来的水汗,拍了拍她的手, 安抚道:“别怕,没事的。” 蒋菩娘又紧张脚又痛,听不清章询在说什么。她抱着膝盖,和环俞坐在一起。一边帮忙给他按伤口,一边安抚他。 “环小哥你别怕。是穆陵关卫所的人,你快歇歇。不要担心你家公子了,他离开华亭时师爷房给他写了不少保命信。没事的。” 环俞递了把匕首给蒋菩娘,语气不容拒绝:“拿着。” 蒋菩娘错愕接过,发现上面花纹反复。刻着她不认识的图腾。 环俞面无表情的掀着车帘说:“等会儿发生什么事,我无暇保护你。我要照顾我家公子,你自求多福吧。” 外面穆陵军守军扬手扔了雪花一样的信片,倒是接着蒋家印记的徽章顿了片刻,还是扔了。他高声厉斥道:“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些人的死,和你们有关系吗?” 焦俞挺身而出,冷冷地说:“是我杀的,又怎样?一群江湖恶徒,突然冒出来行刺。我护主心切,难不成有错?” 穆陵军守军哈一声,紧盯着焦俞突然刺出一刀,焦俞身手凌厉的躲开了。穆陵军守军冷笑道:“瞧你的身手也是武籍中人,那这就不是刺杀了。江湖械斗,杀人夺命。数罪并罚,来人把他们拿下!” 焦俞持刀摆出攻击的姿势就要反抗。他的肩膀被一拍,章景同按住他道:“不知这位将领如何称呼?” 穆陵关守军道:“你只管坐牢便是。不必知道我是谁。” 他道:“正值新春年关,新任陕西府尹就在咸阳城。北五县、南八县的县令、知府都去咸阳城庆贺。好事,如今我穆陵关出了这么大的命案。有你好果子吃!” 章景同紧紧皱着眉头,他还原指望穆陵关军所能帮些忙。如今看来不给他添乱都是好的了。 章景同使出杀手锏,褪下手中扳指准确无误的丢给穆陵关守军,他一字一句道:“在下华亭师爷孟德春手下的学幕,此行新年访友,是为了给先生的儿子送些过冬衣物和新春礼品。不巧,路遇贼匪。还望守军行个方便。” 穆陵关守军看着手中刻着王字军徽的碧玉扳指。这是陇东王匡德的私物。王匡德此人一向不太徇私,除了自己的妻子。平日连自己的儿女出行,都用不用这个开道。 穆陵关守军不悦的看着章询,目光充满审视。 章景同蔚然无惧,任凭打量。 章景同说:“原本陇东的王匡德派了私卫护送我们。却不知为何一入穆陵关地界,王将军的士兵不见了,连前面有江湖匪徒也没给我们示警。不知守军……” 穆陵关守军打断,开口道:“既是官家中人。此事算我唐突了,既然是走亲访友。这位小师爷便赶紧赶路吧……这里的尸体,我会给当地县令交代。小师爷只管走便是。” 焦俞和章景同对视一眼。 穆陵关守军不由分说,丢回扳指还给章景同。带着士兵就撤,竟一句话不多留。其仓促的身影,不由得让人觉得古怪。 焦俞沉吟着上前一步:“大公子,你说会不会……” 穆陵关是周朝前的旧帝陵,大魏建国以后。这里就从皇陵变成了军备守卫所,几经更替,如今这里成为大魏的普通军所之一。 但因其历史缘故,穆陵关一直都是周臣、周皇最喜欢放奸细的地方。每年穆陵关都要抓出不少其心歹异的人。 原因无他,西安府原来是周王朝的旧帝都。大周不少王侯将相都埋在西安的周边。穆陵关西有陇东,北有王城。周王溃败时,并来不及大动干戈迁祖。 如今周朝的小皇帝想要祭祖,只能遥望灵牌,远祭先祖。 大周一直想打下陇川、陕西道一带。这些年一直挑衅,缕缕以大魏旧盐引为借口,周臣屡屡触犯边境。一寸寸的试探底线。把大魏百姓都气怒了,一直憎怨大魏窝囊不开战。 所以承治帝主战念头一起,朝廷还在吵,民间已经应者云集。尤其不在边境军镇的百姓,极为主战。大魏太平太久了,他们对战争只有戏文里的概念,并不真正清楚开战意味着什么。 南北直隶富绅捐款,百姓捐物,连浙江、福建一带的商人都慷慨解囊,为国抗战。 章景同这次绕路,要路过穆陵关。本也想着来看看,永寿见了刘沔碑、柳公权遗迹章景同心潮澎湃。难得过一个轻松的春节,章景同乐致勃勃。 却没想到还没到穆陵关,就突然被一群江湖人截了道。不图财,不劫道,上来就杀。 十里雪光土地,章景同望着前路说:“十有八-九。” 章景同心里浮起担忧,他说:“王将军派嫡卫来送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就撂挑子。”要么是索命门的人中途劫杀了他们,要么…… 蒋英德带着田绾上前道:“要么就是穆陵关卫所把人扣了下来。” 蒋英德抱着田绾从散落的沟渠马车后走出。刚才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穆陵关卫所来人了。蒋英德顺势抱着田绾在地上装起了死尸。等人走了,才起来。 田绾的情况比蒋菩娘更不好,她的双腿磕在了石子上。虽然没有扭到脚,却鲜血淋漓的。 蒋英德抱着田绾深一脚浅一脚也回到马车上。 章景同指了指后面的马车,让蒋英德送那边去。“让两个女孩子自己在一起检察下伤势。你过来避一避。” 蒋英德小心翼翼的把田绾、蒋菩娘分别送过去。看见两个女孩子一个痛,一个伤,他的心都皱在了一起。无比后悔。 蒋英德一抹脸,问:“现在要怎么办?” 章景同说:“等行脚帮的人过来。然后我们去找大夫,看看王将军的士兵在哪里。” 蒋英德凝神:“怎么看?” 章景同担忧的看了眼马车里三个伤员,他平静道:“简单,我们前去穆陵关求助,拿着华亭和陇东的信看看能不能敲开穆陵关卫所的门。” “如果他们不认华亭的拜帖,也不认陇东的令牌,我们就知道王将军消失的士兵去哪了。” 蒋英德道:“可是刚刚……” 章景同说:“没有刚刚。”顿,他道:”英德,就是因为刚才穆陵关的人撤的蹊跷。我们才要再去吃趟闭门羹。” 章询表情淡淡,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怒气。他眉头微微皱着,雍容纯真的眸子淡漠如川玉,少了以前孩子气真诚的味道。——章询的眼神一向是很能骗人的。 蒋英德第一眼见章询的时候,就觉得他赤诚。章询眼里有种一尘不染的清澈纯真,让他本就凌厉俊逸的五官,生生托出了少年谙不知事。 和章询相处久了,蒋英德才发现章询其实是个心思很多的人。 他嘴上不说,人却持静。少年英才,未及弱冠便是举人之身。多么荣耀的事。但在章询身上看不见荣耀,他低眉困苦,你只觉得他可怜。 他壮志难酬,人觉得他心酸。明明功名昭昭,让人无法忽视。一到华亭县衙,却让人忍不住护犊子。想不起来他的功名好读书。 蒋英德眉头舒展,释然一笑说:“好啊,我听章兄的。” 章景同宽慰他,“不碍事。了不得我们一起蹲大牢。” 蒋英德瞠目结舌,刚想要说什么。 行脚帮的人陆陆续续赶来。见满地的横尸遍野,诧异极了。 蒋英德来不及解释发生什么事。叫了几个人搬起马车,翻到的马车几乎半散架。几个人废了一番功夫才重新修整好。只是,马没了。 他们死了两匹马。两辆马车都困在雪地里不能动弹,这方圆除了附近的穆陵关卫所,就没有能借到马的地方了。 连行脚帮也无力通天,散架的马车被塞满了棉被,暂时留在了这里。 蒋菩娘和田绾穿好衣服,互相腾开地方。让环俞也搬了进来。焦俞坐在旁边,不断给环俞呵着手。他抱来好几床棉被。 蒋英德站在自己的马车前,看着散架的前缘,摸来摸去。他有些奇怪的问章询:“你什么时候改装了我的马车?” 章景同一一捡起地上的铜钱镖,用手帕垫着。他对着日头清光看了一眼,包好放进了怀里。 “出发的时候。” 章景同没有过多解释。他留下标徽,下令往穆陵关去。 行脚帮的人四散商量,三五人捡着地上的木板在一起议论纷纷。地上的尸体被拉着整理好。 阔天大地盖雪,黑衣人被一字排开。整整齐齐二三十人的尸体被放在大路上。 章景同走过去,周围议论纷纷的声音顿时消失。 章景同盘着佛串,圆木珠子在手里碰撞咯吱咯吱的响。 章景同噙着笑说:“劳诸位行脚帮的兄弟,出去给江湖人传个话。让你们那个索命门,还是诸离门的门主。三日内来穆陵关见我。人不到,我带兵所的人去平了。” 行脚帮的人都认得章龙图的东西。 可章龙图在江湖上素来低调,他虽然好善助人,却不是个杀戮的性子。 章龙图虽然也照拂了一些人,可不外乎都是出门在外,托朋友兄弟给自己另一部分朋友兄弟帮帮忙。诸事行个方便。 向章询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章龙图的脸面是盟主令的。大家都一笑了之。 行脚帮的几个人和章询关系好,他们私下说:“……小章师爷,今天的事你别动怒。估摸就认错人了,你们无故遭殃可怜。复了仇就算了……别追究了。” 大家怕伤到章询的面子,说的很委婉。 也有和诸离门关系好的,不免多说了几句。 “索命门早就叛国了。我们江湖人都不认他。诸离门虽然脱身于索命门,但人家如今是正经门派。接的也都是赏金生意。这桩事和诸离门没关系。这些人脖子上带的都是索命门的徽记名牌。小章公子还是莫要迁怒了。” 章景同噙笑说:“江湖械斗,不可姑息。我如今只追究这两个人。听得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行脚帮骇然变脸。 他们原以为这个小章师爷的依仗是章龙图的信物。章龙图保护江湖, 不惜拖上整个家族出力。 这个小章师爷竟直接撕破脸,把这件事定性为江湖械斗。 朝廷争议分两派。如果这件事传出去, 江湖人叛逆不羁,又有卖国的丑闻。任凭章龙图有通天之力,也无法挽救江湖人的名声。 行脚帮冷淡一抱拳道:“小章师爷既如此说了,我们无法。势必把这个信传到。只是,恕我们兄弟们要回去过年。把公子送到穆陵关,我们就不再护送了。” 他们讥诮地说:“想必小章师爷有兵所的人保护,这一路定然能安然无恙。” 章景同雍容冷眸,定定地说:“焦俞,每人送上三十两遣散金。江湖路远, 就此别过!” 真金白银招人爱。 行脚帮拿着赏银喜不自禁。 大家都有些抱怨, “各行各的事。难得领赏的差事,就这么停了。真是可惜。”“就是, 传个话而已。哪里就值得和索命门同声连气了。” 肃冷冬日里, 雪地寒意。 章景同冷然望着大道上排开的尸体,整整齐齐的死意渗然。 临近晌午,穆陵关卫所的哨兵炸开了锅。 几个人头碰头,“……远远的,我还以为死去的大雁呢。寻思着这大冬天的也不对啊。靠近一看,整整齐齐排开的都是尸体!别提多吓人了。” 另一个问:“什么人干的啊?如今狠毒,这不像是亡命徒, 倒像是江湖人械斗。” 穆陵关守军过来,冷脸把兵都骂一遍, “都什么时候了,还江湖械斗!谁再敢提这四个字,全部去领军法!” 一群蠢货, 京城都要变天了。这些人还在江湖械斗,械斗个屁!今后这些都是禁词。 士兵登登跑来报信,“大人,门口来了一群借宿的。说是陇东来的师爷和蒋家的少爷,他们走亲访友路过此地,女眷和家中弟弟顽皮受伤了,需要借宿。” 士兵拿出一封信和印章、家徽等信物。 守军连看都没看,挥手拂开:“滚滚滚,什么师爷少爷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我们这里是兵所,不是驿站。让他们找别的地方住!” 士兵领命跑了。 守军叫住到:“等等。”他想了想说:“一群瘟神。罢了罢了,快到中饭了,留他们用顿中饭赶紧把人送走。记着,用了中饭赶紧把人送走。” “是。” 陕西是军备大省,虽然和陇东毗邻,却有着八百里平川平原,盛产粮食。 章景同等人一行被留在军中用了顿午膳,厨房给他们做了不少大肉包子。说是晾凉了给他们当干粮。 穆陵关卫所不留客人。 士兵说:“吃完了就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我们守军脾气可不好。仔细等他回来发火。” 蒋英德咬着馒头食不知味,问章询:“这可如何是好?军所的人不帮忙,赶到咸阳还得数日,我们要去哪给他们请大夫。” 章景同大口夹着红烧肉,雍容冷静:“很快。” “什么很快?”蒋英德要掰扯清楚。 突然听到士兵围着焦俞一阵骚动。 焦俞大笑,拍着一个士兵肩膀道:“谢了兄弟!”他纵身一跃,翻过餐桌抓着埋头的士兵说:“你就是周军医吧,先生跟我走一趟。我兄弟受伤了。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周军医狼狈的吃着包子,掉在地上。 士兵们躁动的团团围住焦俞,大叫:“干什么的!这里是军所,你们反了天了。还想不想活了。” 同桌吃饭的人,把章景同、蒋英德也团团围住。呼啦啦拔出刀具,架在章景同脖子上。 蒋英德也被吓傻了,“章询!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章景同说:“我在请大夫。先礼后兵,我们尊礼了。” 成绰的名帖、孟德春的介绍信,蒋英德的家徽和章景同的印章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全部都被扔了出来。 蒋英德吓的两腿发软:“章询你疯了!这里是兵所,你不想活了。” 章景同瞥了眼脖子上的刀道:“我只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请大夫。” 焦俞刀不伤人,却遇神挡神,遇佛杀佛。 穆陵关卫所哪里见过这等煞星,纷纷被打的退让。 焦俞抓着周军医,拖的跌跌撞撞往门口马车去。非让他上车看病。 与此同时,军所外官道上。 穆陵关守军勒马停下。 眼前一字排开的尸体太过惊悚,战场上都没见过这么示威的。 雪地上大片殷红的血被拉的触目惊心。一道道血,被拖延的痕迹。汇聚在一起,尸体被整齐摆放。 穆陵关守军只看了一眼,“快收拾!” 穆陵关守军暗骂一声糟糕,他道:“谁干的?”他气的团团转,“不就是一群江湖人械斗吗!报什么案,谁报的案。这不惹事吗。” * 田绾都是皮外伤,擦干净血包扎好就不碍事了。 蒋菩娘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她脚腕二次脱臼,痛的厉害。 田绾见大夫上来,忙说:“你会治扭伤吗?你会正骨吗。” “绾绾。”蒋菩娘抽疼的拉住她,“治病救急不救惨,你过来一点。” 田绾呆呆的被蒋菩娘抱住。 确实,她们不严重。那个叫环俞才跟快死了一样。 环俞闭着眼睛,唇色乌紫。他手上的血止不住,黑血涌出。半拢的手掌微合斜躺着,有人一靠近他猝然就睁开眼,怒斥:“谁?!” 周军医被推上马车,认出是江湖械斗。 周军医抗拒的不愿意招惹麻烦。 焦俞把刀架在周军医脖子上,“路遇歹人,惨遭不幸。非江湖械斗,还请军医施恩。” 周军医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们都是干什么的?!”他的同僚呢,怎么没人过来救他。 食堂里那么多人,随便来几个士兵就把这些闹事的制服了。这是干什么呢?! 田绾和蒋菩娘紧紧挤在一起,她愁眉苦脸的担忧:“……这样能行吗?” 蒋菩娘心里也发紧,她苦笑着说:“章询这么闹,大牢我们是蹲定了。我也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 穆陵关守军快马加鞭回到兵所。 “周军医现在在哪?”穆陵关守军气的脸色铁青,他叉腰说:“白日我就不该心软!这几个瘟神,竟敢在军所闹事。” 周军医被刀抵着,对环俞试了针。 焦俞紧盯着一针不错,他习武精通穴位。虽然不懂医术,但哪些穴位碰不得他还是知道的。 几针下去,环俞脸色明显好转。他手掌心止不住的黑血,也能包扎止血了。环俞胸口还有几道暗器金钱镖的伤口,都是皮外伤。只是伤口怕是淬了毒液。 周军医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皱脸。 “你,你们是江湖人士?” 焦俞警惕,正犹豫怎么解释。一旁细声清晰地道:“家兄尚无功名,哥哥朋友是华亭官府的人。这两位是家里聘请来的,镖师。护送我们兄妹几人去咸阳的。” 周军医见是个好听的女声说话,不禁望向雅姿仪端的蒋菩娘。他笑着对小姑娘点头:“原来是豪绅子弟,你们怎么不早说呢?” 蒋菩娘还记得章询的顾忌,不禁问:“军医可曾听说、见过前半天有陇东的士兵从此路过?” 周军医浑身一震,震撼地问:“你们有兵所的人相护送?” 田绾抢声道:“是啊,人都不见了。突然的就消失了,我们遇袭他们也不见回头来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蒋菩娘安抚住田绾,“军医,我哥哥们是走投无路,才擅闯卫所的。实在是伤者危急,我们等不及赶路去找大夫了。” 周军医开了眼,闻所未闻:“荒唐!老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事。情况再紧急,也不能闯兵所啊。你们这是要被丢大牢,砍头的!” * 卫所食堂,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自己二等军功。 章景同和蒋英德背靠背,被团团围着。蒋英德花拳绣腿,章景同学过脱身术,却也是个不会武的。再者,脱身术本质是四两拨千斤。人山人海是铁拳。 一力降十会,什么脱身术都敌不过人山人海的铁拳。 蒋英德小心翼翼的拨开面前一柄长刀,两腿发软地问章询:“兄弟,你不是说大不了我们就被投入大牢吗。” 他战战兢兢地问:“你就没想过要是我们还没进大牢,就被捅死了……” 穆陵关卫所大牢只有一个。如果穆陵关卫所的人真的劫走了陇东士兵,只会藏着这里。 环俞他们已经得到诊治了。 章景同的当务之急是把王匡德士兵揪出来。暂时接管穆陵关卫所,明天下午他要在这里接见索命门和诸离门的人,弄清楚家卓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英德僵着脖子和军刀对峙,他梗了半炷香的脖子,敌不动我不动。脖子酸的都痛了。章询一直不说话,不见他有什么主意。 卫所士兵投鼠忌器,他们守军不在,没有上报。无人发令,他们只能擒人不能杀人。否则朝廷追究下来……这两个平民百姓,好像都有家有业的。不好平息。 卫所的刀冰冷冰冷的,贴着蒋英德许久,都没解了寒气。蒋英德自觉理亏,他连连求饶道:“诸位兄弟,擅闯卫所实在情非得已。我们也想正经递了名帖来拜见求医。奈何军所门槛太高,不管我们死活啊。” “少废话!统统打入大牢。” 穆陵关守军刚收拾完横陈官道的尸体,回来就遇上军所被闯。守军都气笑了,“小师爷,我刚才高抬贵手放你一马还不够吗?如今你不赶紧去访友,闯我兵所闹事,所谓为何?!” 穆陵关守军的声音振聋发聩,他说:“不管你是谁的人,未免都太过分了些吧!小、师、爷。”他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连蒋菩娘都知道,叫算不得师爷的章询小师爷,是非常讽刺的。平时语调好一点还好说,否则别说阴阳怪气,就是一本正经的叫都嘲讽气十足。 蒋英德护着章询,凶神恶煞地说:“我看有鬼的人是你们吧!陇东的士兵为何一入穆陵关就不见了,是你们要给我们个交代才对吧。“ 穆陵关守军冷笑一声说:“你们是不是江湖匪徒赏不清楚,如今我穆陵关门几十条尸体横尸雪地。如此惊天命案,我放你们一马。你们还不领情,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士兵围住蒋英德、章景同。进一步缩小包围圈。 穆陵关守军说:“来人啊,把他们打入大牢。听候……看看哪个县令会来提审他吧。” 新上任的陕西府尹是王嵇魁以前的旧部。叫黄学,王嵇魁受调南云后,便升品补缺,成为新任陕西府尹。 新年新春,众官齐聚咸阳城,为新长官拜年贺春,同时也是庆贺新官上任。 这么大的命案,只怕整个陕西官场的高官都要齐聚穆陵关了。 新任陕西府尹的乌纱帽,一上任就撞上这么多人命。 难保住咯。 士兵极凶的把蒋英德和章景同押走。 成功了? 蒋英德喜不自禁,脸上过于明显的喜色让穆陵关守军心里咯噔一声。 蒋英德后肘拐了拐章询,暗喜地说:“章询,我们要被打入大牢了。” 章景同道:“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押送到回廊, 军所森严的气氛让蒋英德笑不出来了。他开始不安,不放心地问:“章询, 我们要是进去了。没人捞我们怎么办?” 章景同一笑,“不是正好吗。江湖人士总不至于上兵所地牢来杀人。” 蒋英德惴惴不安的,还是钻牛角尖,执意问那个问题:“那要是没人来捞我们呢?” 章景同冷声道:“我让人把几十具尸体横摆了一排。如此惊天大案,陕西官场不会不闻不问。” 章景同神色太冷峻,孤傲的很。 蒋英德不由得侧目,他小声说:“可成绰和孟德春给你的那几封信,过了永寿就有些不太灵了。穆陵关都不认,陕西官场的人能认吗?” 到底是师爷……身上没有功名, 别人给不给脸, 就是一个面子。 章景同让蒋英德放宽心,“我不会再让你们出事了。” 这次章景同是真的动怒了。 刚到穆陵关附近, 原以为有兵所守护。再安全不过。冷不防蹦出一群来路不明的人, 见人就砍。一句话也不说,不图财也不图利,只要命。 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刺客。 杀的章景同一头雾水,心痛骇然。他身边带着至亲弟兄,同行还有故友女眷。来咸阳是他的意思,冰天雪地,他让环俞受伤。让两个女孩子吓的魂飞魄散。 一路上章景同状似冷静淡漠, 实则气的牙关都要咬碎了。他剜了心似的痛,见蒋菩娘、田绾受伤。环俞满手黑血的握着刀, 一路往穆陵关赶,眼睛都不肯闭! 焦俞、环俞都是周流山最出色的少年英杰。 他们是章景同的小厮,却从不真的是章景同的小厮。他们只是来保护章景同的。 下马车递拜帖前, 环俞死死攥着章景同的手:“……大公子,不要暴漏身份。”他眼眶湿润,央求低声:“大公子,王将军派来嫡亲士兵守卫你,他们在前面开路。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如果,不止索命门的人要杀你呢?” 家卓是章景同作为投诚砝码,亲手交给王匡德的。索命门从哪里知道家卓是死是活? 索命门又怎么知道家卓在章景同手下受了辱?还一口一个称他为王元爱。这其中蹊跷,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焦俞也强忍坚毅,强求地说:“大公子,我们不去穆陵关卫所求助。环俞还能忍,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不娇气。我们还是直奔咸阳城吧。” 章景同隐忍不言。 那一路上再遇上追杀又如何? 车里还有两个女眷都伤着,环俞能拖,两个女孩子也能拖吗? 章景同脸色清冷,没有不悦,却透着股让人发沉的心颤。 章景同让行脚帮去传话时就决定了——无论背后是谁,他不会站正挨打。 章景同要会一会这些武林人士。看看他们究竟是社会氓流,还是热血侠士。 章景同一度觉得江湖人士都是英雄豪杰。 因为三叔混江湖的缘故,章景同向来同情武林,觉得武籍人士只是生不逢时,他们都是英才。被朝廷如此严防死守苛待,实在是太过残忍。 可现在,他发现江湖中有些氓流不除不行。 蒋菩娘和田绾两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了。他们也要一层层挑开棉被赶尽杀绝。 如果蒋菩娘之前没有扭过脚呢?如果他之前没有让人把马车铺软些。那迎面对着她们的,是架在脖子上的寒刀吗。 章景同不敢想。 * 到了穆陵关地牢门口。押送章景同的士兵被扣了下来,他们窃窃私语。“……这两个公子哥好办,那个会武的可是挟持了周军医。” 章景同敛眉沉静。 地牢外士兵见押着人过来了,纷纷投来目光:“是他们吗?” 章景同气质出众,步履悠闲。和蒋英德并肩站在一起,少年郎平分秋色。 地牢士兵上前挡着,不让穆陵关士兵押他们进去。押送士兵道:“明白了。”他沉吟地说:“既然不能关在一起,那就关在柴房吧。” 章景同和蒋英德对视一眼。 蒋英德撞开士兵抗议,“放开老子!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踩低捧高的东西,你们不顾我们死活。我们当然要自个求医。” 士兵上来扇了蒋英德一巴掌,怒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公子哥的威风耍到我们兵所来了!” “就是!”一旁士兵冷漠道:“我们守军就不该看你们可怜,留你们用饭。早知道就把你们轰出去!” 无论是江湖还是军中,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碰军医和大夫。军队里还要加个伙头兵。 这些事关自身饭碗和性命的东西,是大家的逆鳞。 一耳光落下。 章景同眼疾手快扯了蒋英德一把,他抓住士兵的手说:“打骂不上脸,兄弟是否太不讲究了些?” 那个士兵手腕被捏的生疼,一时虚心,好面子的大叫道:“大哥!这里还有个会武的。江湖孽畜!” 领头手中红缨长-枪一头撞在章景同肩膀上。章景同被轻飘飘的挑开,他闷哼一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蒋英德抓住红缨长矛大骂:“放你娘的屁!章询是个读书人,他会哪门子武。”说着,揪下章询腰间的玉牌就要让那有眼不识泰山的兵卒看看。 蒋英德的手被一股大力死死的按着。章景同单手捂着肩膀,若无其事地说:“英德,不要惹是生非。” 蒋英德差点被气死。 章景同却让他不要说话。 两人被关进柴房,蒋英德这才不屑的甩开膀子质问章询:“你不是举人吗,你不是中过举的吗!从承治三年开始,天下中举的举子都有朝廷亲自颁发的,由孔庙祭奠的文昌玉玉一块。你为什么不敢给他们看?” 蒋英德一肚子邪火。他质问:“又不是假的,你心虚什么?” 章景同递了块墨色帕子让他擦擦汗,冷静冷静。过了会儿才说:“这里是陕西地界。” “恩,然后?” 章景同耐心地说:“前两年有武籍人士混入过官场。给他们看这个没用。” 章景同检察门窗,柴房门窗都很松懈,旁边就是厨房。 门口守卫的士兵极多,那里才是难闯的地方。 蒋英德见他翻门倒窗,拦住他道:“你不要自不量力了。你我就算从这里翻出去也逃不走。别自讨苦吃了。” 蒋英德自认倒霉,他还以为章询信誓旦旦闯卫所,有什么锦囊妙计呢。原来不过是莽撞。他沮丧地说:“你别担心了。我看你那个叫焦俞的小厮很厉害的。” “军所军医都特别擅长治这种外伤,等你的小厮治好了,又精龙活虎起来。区区卫所几个小兵算什么!等我们逃回了陇东,让王将军出面压他们!” 章景同说:“太磨叽了,我等不了。” 他没有时间了。 * 穆陵关卫所铺的都是前朝的青石板地,马蹄踩在上面非常的响。 焦俞掐着军医脖子,挑开车帘看着外面层层包围的士兵。 穆陵关守军心里一紧,非常担心周军医的安危。厉声上前道:“兄弟,你的两个公子已经被我们抓了。“他寒气森森,话锋一转,立即又循循善诱:“我知道你车上还有两名女眷,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我知道你们只是求医罢了。“ 守军伸出手,表达善意:“这位小兄弟,事出从急,情有可原。我不同你们计较,你先放了我们的军医。我带你去见你家公子。” 焦俞耳力敏捷,听到一旁锁链相待。他一笑,说:“我们家公子就不必了,两个男儿先寄在军所无妨。这位将领您说的对,马车上还有我们家小姐。” “小姐们都是金贵人儿,受不得惊吓。”焦俞勒着马缰,长笑一声道:“周军医先借我们一用。押着走了,届时我家公子小姐的长辈,会来出面赔罪。领回我家公子!” 穆陵关守军一听就烦躁,他紧盯着焦俞说:“少拿华亭威胁我。” 尹丰是个窝囊废,他和王匡德自己一屁股屎擦干净了。就想拉同僚献祭立功。怎么,身边草不敢啃?就把手伸到穆陵关来了。 焦俞莫名奇妙,连连喊冤解释:“守军冤枉我们了!我们家公子和蒋家少爷是去咸阳城拜访同伴的。路过此地,遇上江湖人偷袭。没办法这才过来求助……” 守军半信半疑,他实在焦心。这时周军医却偷偷对他摆了摆手,打了个他们自己人才懂的手势:他们是一起的。 守军拔刀说:“把他们统统拿下!” 重重的脚步声整齐踏来,是军队的脚步声。 穆陵军守卫紧盯着焦俞问:“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佯装走亲访友的样子,来穆陵关究竟是为何?!” 呼啦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穆陵关守卫反被陇东士兵包围了。 焦俞一笑,灿若阳光。他紧盯着后面安然无恙的章景同。 章景同揉着解开麻绳的手腕,他从陇东士兵身后走出道:“这位守军大人……也罢,诚如你所说,萍水相逢我不必你知道你是谁。也就不问你姓什么了。” 穆陵关守军眼睛越瞪越大,他不明白章询是怎么出来的。刚才他明明让部下把这个小子收押了。 一旁蒋英德也如坠梦里,他脚踩地板,犹如踏着祥云。 刚刚,就在蒋英德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捞他们的时候。一个穆陵关的士兵突然上前开了门,蒋英德不认识他。 士兵开了门,对他们笑了笑。引他们去了刚才不被允许进去的地牢。 地牢守卫全都不见了。里面看管的人横七竖八则躺了许多。士兵一边引路,一边让他们仔细脚下的磕磕绊绊。 蒋英德搭着章询,艰难的从倒下的人身上跨过。他不解的问章询这是怎么回事? 前面的士兵回头笑道:“蒋少爷。今晨被扣押的陇东士兵都在这里。我带你们过去。” 蒋英德吓了一跳:“你认识我?” 士兵笑道:“这边走,小心些。” 蒋英德百思不得其解,回头嘀咕。他对章询说:“难怪你知道王匡德士兵在穆陵关卫所。原来是有线人。 “我是猜的。”章景同说:“原不过只有八分把握。” 卫所不是驿站,穆陵关不招待平头老百姓正常。但如果华亭的拜帖和陇东的令牌都敲不开他们的门。足以证明,他们不欢迎别的军所的人——连军所间的正常往来都懒得敷衍。 王匡德的嫡卫必在这里无疑。 穆陵关守军的目光一一扫过周围,原本应该被关入地牢的陇东士兵此刻都被放了出来。气势汹汹的看着他。 穆陵关守军变了脸色,“有叛徒?!” 他死死盯着章询,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章景同微微一笑,对陇东士兵道:“你们的官司,待我到了咸阳后,你们自行回禀王将军。让王将军处理你们的军务吧。” 说着一顿,章景同对穆陵关守军说:“明日我要在这里会见几个人。借守军大人军所会客厅一用,这两日请您先屈就在地牢里。” 穆陵关守军刚要说什么,章景同拍拍他的肩道:“守军大人不必生气。将来王将军知道了,一报还一报,想必也会轻恕你们。” 谁都知道王匡德爱兵如子。 穆陵关守军无缘无故扣押了开路的王匡德士兵。其中缘故章景同不清楚。不过想到陇东这半年来的风声鹤唳,又是查粮又是查兵册的。 穆陵关在担心什么,章景同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章景同当务之急不是这个,他无暇关心这些。这是王匡德和穆陵关的官司,陇东的军务。他不过是个过客。 章景同无意插手。 穆陵关守军被压进自己的地牢里。 * 是夜,穆陵关军所寂静无声。气氛非常尴尬。 白日里围剿章景同、蒋英德两人的卫所兵卒,和陇东士兵虎视眈眈的对视着。蒋英德提着酒进门来,特意在卫所兵卒脸上留意了许久。 蒋英德没有找到白天给他们开门的那个士兵。 蒋英德都快好奇死了,他一屁股坐下。给章询倒了酒说:“绾绾和环小哥的伤处理好了。我刚送去歇下。” 章景同没听他提到蒋菩娘,抬眸问:“小妹如何了?” 蒋英德叹了口气,“好着呢。周军医给她正了骨……小八这次得好好养了。周军医说如果长期下去,小八脚踝习惯性脱臼,以后就坏了。” 章景同揪了揪心,闭着眼睛愧疚片刻。他隐忍,问蒋英德:“那田姑娘的伤呢?” 蒋英德灌着酒说:“皮外伤,不是大事。”顿了顿,他含泪说:”……不严重,就是皮外伤可能会留疤。绾绾睡的时候都在哭。害,左右我又不嫌弃她。” 章景同闭了闭眼,他满是心疼:“两个小姑娘……疼的不会哭,哭的又要强。”他到底还是生气,“英德,你带两个姑娘出远门前,为什么不同我说一声!” 章景同是真的生气了。 蒋英德骇然片刻,惧然片刻。他静静的说:“我没想到会这么危险。” “我以为就是出去玩玩。” “绾绾在府里很尴尬。小八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以为带她们出来过年……会是件好事。” 蒋英德落下一颗隐忍泪,又很快止住了。他是兄长,也将是人丈夫。他不愿意哭哭啼啼像个孩子一样。 章景同气也消得快。他淡淡道:“我向你道歉。” 蒋英德沉默许久问:“那些刺杀我们的,是什么人啊?” 章景同说:“是索命门的人。” 蒋英德惊悚道:“索命门不是叛国,投敌大周了吗。难不成,他们还为赵东阳的事找我们?” 章景同不好说家卓的事,只能含糊其词,充满抱歉道:“大概他们消息不灵通吧。” 蒋英德一身冷汗,这时候想起了王元爱。“难不成是因为王元爱之前来过我们蒋家?” 章景同目视远方,雾霭沉云,万里星云不见透光。他没听见蒋英德说的什么。 蒋英德歉疚的拍了拍章景同,说:“对不住兄弟。”大鱼斗法,小鱼遭殃。蒋英德很是过意不去,“平白连累了你。” 虽然蒋英德现在也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章询一个小师爷,前不结仇后不结怨的。他能招惹什么人? 再说了,章询大过年的去走亲访友。就算他结了什么仇,谁能千里迢迢从南方杀到北方,从陇东杀到咸阳?太扯淡了。 蒋英德过意不去。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蒋英德回去歇着了。 焦俞巡逻后,安排陇东士兵布了防。到底是住在别人的地盘,他不放心。 焦俞进门道:“大公子,还没睡啊?“ 章景同喝着残酒说:“弄不清楚,睡不着啊。”他没招惹过武林人。想必,王元爱也没什么武林上的路子。 为什么会有江湖人来对他下死手? 章景同想不明白,除了家卓还会有谁对他下赏金令。 可如果是家卓,王匡德为什么要放了家卓? 焦俞忽的道:“比起这件事,我更好奇。大公子被打入柴房时,是谁给你开的门呢?” 章景同说:“穆陵关卫所是大周旧帝陵遗址。” 焦俞不解:“恩?” 章景同笑了笑解释:“穆陵关卫所是大周最爱放奸细和探子的地方,朝廷极为注意。东宫每年都要对这里大筛一遍。这里放过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和兵部尚书曹洋亲自审过的。” 焦俞恍然大悟,说:“就是说,他们认识你!”还没高兴太久,焦俞就担忧起来。他道:“那蒋少爷不就是知道你……” “他不知道。” 章景同也算是阴差阳错托福,他颔首说:“我手上拿着成绰的帖子,王将军的信物。蒋英德没有多想,只以为我受了陇东和华亭照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穆陵关厨子备了饭菜送过去。见房间里气氛肃穆, 三人分坐在一桌上。 来者不善。 穆陵关守军被关了。临时换了副军过来赔礼,厨子进去上菜时副军就把酒端着, 上到最后一盘时对方还没有接的意思。 桌子上坐了两个小公子,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坐立难安,有点想当和事佬的意思。 另一个板冷着脸,肃穆薄情,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厨子在军中速来是圆场垫话的好人选。他不免掀开醉鸭盅殷勤的说:“两位小公子尝尝我们这的冬锅醉鸭,上好的老鸭汤。配着酒吃正是驱寒。” 副军腾的一下站起来道:“行了,老李头你让开吧。”他定了一下,郑重的朝章询、蒋英德执军礼。仰头一饮而尽,连喝三杯, 一抹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 一家人不打不相识。” 副军豪气的一斟酒,眼睛盯着章询。他说:“今儿的事是我们穆陵关理亏。误抓错了人, 害的章公子的先锋哨没能向你们示警, 险些被江湖流匪灭杀。生死忧关,小公子生气动怒都是应当的。” “全是我们穆陵关的错。是我们狗眼看人低,我们守军不相信大冬天的王匡德派人过境,就是为了护送几个不相干的小年轻进咸阳。该!我们守军就让他关着,小公子走了我们也不放他出来。我们静等王将军来问罪。” 副军姿态放的极低。他垫着自己的尊严,想着这下总息事宁人了。 谁知章景同却只说了一句,“王将军治下严苛, 士兵出门在外都有文书开道。借兵送我时,亦三令五申。不过是怕我们一行人路上出了闪失, 才送亲兵相护。不知穆陵关为何都不曾和王将军兵卒交会一声,就先把人抓了?” 当然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啊! 副军见敬酒无用, 匆匆又喝了一杯退下了。过了回廊就开始吐,门口士兵都涌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陇东士兵守卫,三步一人五步一哨,冷漠的看着。 副军和几个士兵走远了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士兵说:“有说什么时候放人吗?” 另一个士兵问:“他们什么时候走啊?” 副军头都快炸了,“我的神啊,妈的,请神容易送神难。送瘟神哪那么容易。先消停点吧!去,派人打听打听。章公子要请的客人什么时候到,请的什么人。” 几个士兵都不愿意去接触陇东士兵。他们两边势如水火,跟仇人似得。没人愿意打听这个。 倒是有几个江湖路子的,消息灵通的说:“我听说那个章询给三教九流的人都放了话,说不管黑丨道白道,兵籍武籍。谁伏击的他,三日之内让领头的人来穆陵关见他。不然就收拾他们。” 一时间,大家静可闻声。面面相觑。 * 穆陵关卫所静的让人睡不着。田绾跛着脚关上窗子,她胆战心惊的。白绷带缠的像萝卜腿,走动十分不方便。 田绾坐立难安,抱着蒋菩娘胳膊问:“菩娘,我们住在这里。真的不会被半夜捉起来杀掉吗?”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 抢占了别人的地盘,还把穆陵关守军关进地牢里。田绾打了个寒颤,哪怕外面有陇东士兵守卫,也觉得害怕。 田绾没干过这么理不直气不壮的事。 短短两天,蒋菩娘可怜的脚踝已经正骨两次了。蒋菩娘正躺在床上静养。她现在仔细不能乱走动,整个人着急也没办法。 章询太着急了。他这么冒失,要如何收场。 蒋菩娘也不安,害怕的睡不着。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吧?门口有很多陇东士兵在值夜。”蒋菩娘唯一的底气就是这个了。 蒋菩娘想着,王匡德的士兵被无缘无故关进大牢,正是怨气沸腾的时候。估计正巴不得和穆陵关的士兵干一架 如今强忍着这口气,章询和三哥应该不会受欺负。 “诶。”蒋菩娘轻轻碰了碰田绾,小声问她:“你可有听哥哥他们说,陇东和穆陵关有何仇怨,为何一进穆陵关就被扣押了?” 田绾摇头,蒋英德不和她说这些。她跪靠在床边,蒋菩娘帮她挪正腿,轻斥她:“你不是害怕留疤吗?” 田绾讪讪的坐端正。 田绾羞涩的像个小女孩。 蒋菩娘见田绾乖,想着她以后要成为自己嫂嫂了。蒋英德平时对她多有疼爱,蒋菩娘对田绾就有几分移情,紧紧抱着她说:“别怕。” 蒋菩娘身上有种好闻的香气,袅袅淡淡,几乎闻不到。田绾觉得幽深的厉害,忍不住靠在她身上嗅闻了起来。 她的鼻尖碰到蒋菩娘脖子,蒋菩娘缩了一下,汗都快出来了。纵然是女子,这样接触也太亲密了些。 “田绾?”蒋菩娘不自在。 田绾揉揉鼻子,打了个哈欠。“小八,你身上味道好好闻。让人想睡觉。”一川雪宁夜,彻骨奇香。 蒋菩娘攒了笑说:“我生来随我娘。她身上就有这种肌骨香,味道比我浓很多。每次我伤心的时候,靠着娘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只记得肌肤冰冰凉凉的,让人亲近。” 田绾昏昏欲睡,不断在蒋菩娘臂弯点着头。——她已经睡着了。担忧、害怕全都被卸下,有的只有困意。 好像越是不安,蒋菩娘身上这股味道越是好闻。 * 天一亮,尚未过晌午。 诸离门和索命门的门主先后来了。对方约他们在穆陵关卫所见面,原本他们还有所迟疑,到了见穆陵关卫所大门正开,一副迎宾姿态。 索命门门主目视前方,目不斜视,江湖人矫健的身影健步如飞。他咬牙切齿的对身旁人说:“我们两门已经七八十年不打交道了,真没想到今天会共坐一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诸离门门主阴冷的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我派出去的人都死了。江湖人传报,说赏头身边有高手。把他们齐齐斩杀了。尸体横列大道上,还是官府的人给收的尸。” 索命门门主眼里闪过讶然,“原来是真的。” 他之前一直不敢相信,他停下脚步拉住诸离门:“谁他妈下的赏金令,这你也敢接。闹出这么大的事,你想怎么收场?!” 如今章龙图正在给他们武林人奔波。江湖人能不能除了武籍就在这关键时刻,诸离门竟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真是不要命了! 索命门门主出手凌厉揪住他领子,说:“这么大的命案要是捅出去了。陕西官场没人压得住。事情上报京听,你不是给我们拖后腿吗?!”他怒斥:“我索命门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插手了。” 诸离门门也没想到事情会闹的这么复杂。他后悔不已,脸上却不表现出来。 诸离门门主冷笑一声说:“不就死了几十条人命吗。就算通了天又怎么样。章龙图不是背靠大山吗,章半国只手遮天。只有他找借口不想做的事,有他做不成的事?” “你他妈的这话诛不诛心!” 索命门谈不上喜欢章龙图。但他妈更看不惯诸离门这种拖后腿的作法。操丨他丨妈,章龙图在前面替他们出生入死,他们这里拖后腿。 江湖人看不惯索命门卖国已经很久了。这次坏事,索命门必会成江湖公敌。连诸离门的好名声也毁之一旦。 诸离门门主不屑一顾,成为江湖公敌又如何。混江湖凭本事吃饭,他连自己门人都护不住,以后谁还给他们卖命? 家卓的事说完。索命门门主怔了一会儿,连他也说不出这个章询不该杀。他咬牙片刻,低声说:“等会儿进去看我眼色行事……到底祖上是一门,你帮我,我也帮你这么一次。” 诸离门门主诧异,警惕的看着。 索命门门主骂了句娘,“妈的,你手里的人越发不济了。自己也不知道调-教、调-教,杀两个人都能失手。真是有意思的很。呵,世风日下。取两个公子哥的命都废老鼻子劲。” 诸离门门主黑着脸。 两人进门共进退,索命门到底领了情。 正厅内,章景同衣衫不整,披着件月锦色袍子就坐出来。他见客,却不恭敬。 偌大的穆陵关卫所正厅外,站着近百人兵卒。他形容矜懒,世家公子风流意态。索命门、诸离门门主在门口就被卸下了兵器。 焦俞上前绑了绳扣给他们,一动手。索命门、诸离门门主就察觉是自己人。江湖扣胜过官枷官锁,焦俞动作粗暴。 “跪下!”焦俞对着两人膝弯处一人猛踢一脚。 索命门、诸离门门主摇晃一下,仍扎稳了下盘。他们身姿如松,直望着章景同。 诸离门门主开口问:“这位就是给我们兄弟传话的小章公子吧。” 这就表明立场,划清界线了。 得,章景同也省事了。他索性也不去分辨索命门和诸离门历史恩怨。直言开口道:“数日前,在穆陵关一带我一行被江湖杀手伏击。手段狠厉,见人就杀。” 章景同的目光耐人寻味,一一扫过二人。他定了下来,问:“这桩事谁来回话。” 诸离门门主不屑地说:“我们江湖众人素来低人一等,平白被公子哥瞧不起。呵呵,您在外面招惹了什么是非,自己不清楚?来问我们做什么!” 诸离门门主踩着椅子,嚣张跋扈。他不屑一顾地说:“我们虽然干的杀人越货的买卖,却从不碰官家中人。小章大人,您托了个贵姓。不如你好好想想,您得罪了什么人。” 索命门门主则直接道:“无可奉告!” 索命门门主面容阴冷,生生透着股血气。“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江湖门派也不是什么黑锅都认的。” 章景同频频点头,颔首称是。手叩了三下桌子,让人抬出三箱红木匣子。齐齐打开,清一色的票号。上面各压三块金方砖镇纸。 诸离门门主克制住了震撼之色。 索命门门主则失声‘咦’,他捏拳复杂的问眼前贵公子,“小章公子这是要干什么?” 章景同拊掌道:“简单,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两门在江湖上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这三箱银票,权当我的订金。杀人的尸首就在院外,我出高价悬赏。” “凡识得一人者,我赏百两银票。凡认出其身家来历,江湖门派父母亲足的,我赏一千两银票。” 章景同嘴角噙着笑,一一扣上三箱动人心帛的银票。箱子每合上一声,索命门门主的脸上就不自在片刻。 诸离门门主更是在听到只是订金几个字时,松了松领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章景同说:“您二位优先。你们是江湖龙头, 杀人越货的买卖属你们二人点头不可。这些人,你们要是认不出来历。我就广开穆陵关, 号尽天下英杰过来认一认,看一看。” 诸离门门主不动声色远离索命门门主一步。 索命门门主舔着后槽牙,嘶的一声问:“不知小章公子查到人后,又要如何呢?” 章景同闻言绽放笑颜,乐观积极道:“悬赏追杀,面向江湖,十倍赏金。” “咳咳……咳咳!!” 诸离门门主说:“小章公子,您是官家中人。江湖械斗非同小可,您这样会引起江湖大乱的。到时候还是得您们官家中人背人命官司。” 章景同起身道:“说的正是!听闻朝廷最近要提几个江湖人解除武籍, 我到要看看江湖是否能诛其败类, 交出害群之马。” 这是火烧浇油! 钱帛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银子。江湖不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闹大下去, 诸离门和索命门尸骨无存。连先祖那点根基都没了。 索命门门主一咬牙, 看了诸离门门主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个功,不如让兄弟们立了算了。 诸离门门主见自己兄弟门都如此,顿感腹背受敌。他索性直接上手扣下一箱银票,按着红箱说:“小章公子这个活,我们诸离门接了。” 索命门门主按住箱子,怒斥:“疯子,你想干什么!” 诸离门门主无动于衷, 执意把箱子放到自己身边。他说:“小章公子不必查了,动手的是我们诸离门的人——江湖道义, 拿人钱财替人消丨灾。钱货两讫,兄弟们在道上讨口饭吃。小公子也不会为这个和我们小门派过不去吧?” 章景同等的就是这句话,单刀直入:“名字。” 诸离门门主为难, 舔着后槽牙说:“小公子,我们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他到抽一口冷气,下定决心说:“这样吧。我们不能泄露雇主姓名。我们领了您的单,三天之内把对方解决给你。如何?” 章景同耐心的吸了口气,语气平平地说:“名字。” 诸离门门主急的挠头。 索命门门主上前拦着同门,沉吟出声,也出了个主意。“我看明白了,章公子要个交代。这件事简单。” 索命门门主不顾诸离门门主阻拦,一手拦着他,一眼紧盯着章询说:“这桩事说起来冤有头债有主,章公子为公家做事,囚禁索命门家卓,百般虐待极为不人道。如今家卓侥幸逃脱,重金报复,乃人之常情。章公子以为呢?” 除非王匡德反水,不然他怎么可能让家卓逃了。 章景同是半点不信这种话,按着桌子质问:“哦,这么说我是活该落单了。” 诸离门门主沉声道:“我索命门几十条人命,愿赌服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章公子为公家办事,家卓不认识公家只认识你,自然只记恨了您。还望章公子高抬贵手一次。” 章景同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绷着玉一样的脸色,没有当场甩脸。 章景同是有些自负的。哪怕很隐晦,他生来骄傲。同行带着女眷、章景同自认为肩上是扛着责任的。他把田绾和蒋菩娘都视为自己羽翼下的人。出门在外,路遇劫匪,还是冲着他来的。 章景同不可谓不怒。 诸离门门主见占不到上风,余光扫了一圈。袖口排出一三把圆刀,打算自己给自己抢占个先机。 焦俞突然的端起茶托盘往诸离门门主手上一压,他彬彬有礼,满面笑容:“客人用茶。” 诸离门门主手里一空。自己袖口被勒的更紧了。托盘移走,三把圆刀平平淡淡的搭在一旁圆盘上。焦俞是了拂尘去,单手把托盘放在架子上。 诸离门门主手里空的慌。心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年他是养尊处优了些,但也不是手上全然生疏了的。就这么被轻飘飘下的武器,实在让他忌讳。 索命门门主审视着章景同,不禁问:“章公子想要此事如何收场?” 他想要如何收场? 这个问题问得好。章景同也想要知道,这些人打算如何收场。他冷笑一声问:“我的人伤的伤,散的散,总不能当做没事发生吧!” 索命门门主见状就笑了,他目光落在一旁的银票红木匣子上。这么大手笔,家中可见富贵。既然不差钱,那就是差事。小年轻缺的就是个尊严。 索命门门主给诸离门门主使了眼色,示意他赔礼道歉:“还不快给章公子赔礼道歉。谢罪求饶。”说完又长作一揖,把姿态放到最低:“万幸章公子的人只受了伤,没什么亡故。也不算大损失。” “小兄弟的伤,我们江湖上有些偏路子。今日回去就把好药好方一并送上来。章公子消消气,这桩事……您看,您给指个路。你要怎么样才肯把事情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诸离门门主被强摁着头鞠了一躬。他的头骨很硬,一颗头低的不甘不愿的。受损失惨重的明明是他,只是他手下的人命是不值钱的武籍罢了。 官家的狗都比他们的人命尊贵。说低头,就要低头。 诸离门门主嗖的一下抬起头,他眼睛血红地说:“章公子的部下受伤了。我的部下也受了伤,小章师爷是公家人。难道就不曾听说赵东阳叛国!索命门拦下了赵东阳给陇东止了多少损失。” 章景同没想到到现在还有人在翻这个老黄历。突然听门口一阵动静,他顺窗望去。 一道窈窕倩白的身影捂着嘴小跑离开。 章景同想也没想的追出去,拉住她臂弯:“菩娘!”他失言懊悔,连忙改口说:“小八,蒋姑娘。你别跑,你的脚不能再扭了。” 蒋菩娘红着眼睛,氤氲水雾眼睛说不上来是气还是怒。她呼吸起伏不定,胸膛一鼓一鼓的。她一开口,凄婉生泪。解释道:“是我哥哥让我来找你的。” 蒋菩娘擦着腮边的泪,梨花带雨。她看着回廊下的青石砖,一字一句恢复情绪。她很快道:“章公子,我,我不是故意打扰的。是我哥哥让我来找你。” “他让我劝你……出门在外,不要和这些江湖流匪硬碰硬。他怕来和你吵,你没面子。让我来,我是妹妹。你听我说话不生气。” 章景同捏着眉心,心里浇了油似得蹭蹭往外冒火。蒋菩娘腮边挂泪自己偷偷的擦着。她心里敬重赵东阳,听不得外面这么说赵东阳。要强的哭,又不能替赵东阳正名。 章景同想哄她,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话:“……江湖人最会给自己开罪。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蒋菩娘匆匆点头,她手背白如凝玉,擦过的泪水挂在她手背上。让人心如刀绞。 章景同看的难受,对她道:“我叫人送你回去。” 蒋菩娘屈了屈膝礼,攥着湘白色裙子埋着首离开。 淡紫色斗篷狐狸毛流光似雪月,她的手攥着白裙子,指尖都是用力的愤怒。 章景同余光扫到了,他又烦又气。上前挡着她道:“蒋菩娘,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生气。赵东阳的事情外人不知。他们诋毁,皆因无知。你和他们置什么气?” 章景同带着火气,又拦着蒋菩娘。蒋菩娘走了一步被挡住,绕开又走还被拦住。她气的瞪大柳眼,看着章询说:“你干什么?!” 蒋菩娘满眼的莫名其妙,眼睛里不自觉的恼怪让章景同火气冷静了几分。他扶着额头转了个身,很快回身道歉。他沉声道:“让蒋家妹妹见笑了。” 章景同让开身,允许蒋菩娘离开。 蒋菩娘见章询气的半个脸都是黑的。她不免迟疑,停下对着蒋菩娘郑重福了福身,说:“……我,我刚才确实为赵先生伤心。” 章景同准备回去了,又停下来看她。 蒋菩娘攥着裙子的手指,慢慢松开说:“我担心章家哥哥。”她忍了忍眼泪,说:“我知道章家哥哥是为我好。你同我哥哥好,视我为亲妹。我和田绾受伤,章家哥哥着急。” 蒋菩娘越说条理越清晰,她擦着脸上的泪,努力不让章询看见她的眼泪还在落。“我和田绾听说章家哥哥约了江湖流匪见面,生怕章公子惹了穆陵关的人,又惹上江湖窜子。” 章景同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他温柔又通情达理,蒋菩娘哭的断断续续。他还是明白了蒋菩娘在说什么,他闻言一笑说:“你来找我,是劝我少惹些敌人。” 蒋菩娘圆润的腮连连的点头,她生的白腴,偏偏又肌骨清冷。忽闪着不肯落泪的眼睛,含了情似得。 蒋菩娘说:“我视赵先生为父……他们那么说,我心里难受。我是不想给章家哥哥添堵,我知道你在忙。所以我想先走。” 章景同含笑说:“我听明白了。你不难过,你是情难自禁。” 蒋菩娘连连点头,她很高兴她想说的章询全都听懂了。伤心是发自心里的,忍不住的。但她并不为江湖人口中的赵东阳难过。 蒋菩娘眼睛还有未干的泪水,她看着章询说:“你说过,赵东阳没有叛国,他是无辜的。我信章家哥哥。” 章景同凝望蒋菩娘离开的背影。 明明该长松一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可不知为什么,章景同心里沉甸甸的。好像被压的喘不过来气似的。 他在和索命门、诸离门面谈的时候,抛下重要的客人。追来想要换取的并不是这么一个结果。章景同隐隐为蒋菩娘心痛,却不知怎么组织语言。 焦俞上前提醒章景同,“大公子,客人还在正厅等着呢。” 章景同颔首,提步道:“走,和他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景脾气坏的时候真的好好写啊。因为他闹脾气的时候,憋不住事儿……哈哈哈,虽然有点写歪了(这章没必要走感情线的),但是好开心。我真的好喜欢景同会直接莽上去,问你为什么不开心那个劲。贼乖 第80章 穆陵关正厅是军务厅, 平日里不常招待客人。四面吃冷风,军中向来以吃苦为荣。穆陵关会客厅多少带点特意整人的味道。 穆陵关欺负章询不懂。故意把穆陵关正厅借给他待客。原本也没什么。索命门和诸离门门主都是习武之人, 江湖人体热,加上急火攻心。一番谈话下来两人都不觉得冷。 可章询忽然离开,事情悬而未决,久久的等不到人回来。身上的冷汗被风一激,又凉又冷。半晌都缓不过神来,冻的人四肢冰寒,手脚发冷。 章景同进门见一个两个都嘴唇泛白发冷,扫了眼两人脸色。有些奇怪地问:“穆陵关这么踩高捧低吗?” 章景同没觉得冷,他叫人上了两碗热姜汤端过来。他月锦白袍坐下, 靠窗倚雪。通体气派, 看着就矜暖一派。 两碗姜汤放到发寒都没被动一口。 索命门和诸离门门主是疯了,才会喝这碗来路不明的姜汤。——他们在哪不能喝汤, 跑到这来吃鸿门宴? 可偏偏章询一直吊着他们。也不说他想干嘛, 只等着他们出牌。可他们牌都出尽了,章询一点表示都没有。这就让人生气了。 要不是章询是公家中人,又住在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军所。诸离门真想教教章询什么叫江湖险恶。 诸离门门主气急败坏地站起来问:“小章师爷,不知您还要把我们留到什么时候。” 章景同略显惊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尤为诧异地说:“二位不知道吗,陕西新上任的府尹黄学要来了。他新官上任,治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章景同合上书卷, 他展颜笑容,纯良无害。“我的部下为了保护我伤了几十条人命。这么大的命案, 我总要保住我部下。给黄学大人解释清楚。” 诸离门门主蹭一下站起来,恼羞成怒道:“章兄弟这是取我门下性命还不够,还要让我们牺牲名誉, 为你部下脱罪?” 章景同扬声神色惊讶,琉璃一样的狐狸眼写满笑意。章景同一向纯真,良善的黑眸微微错愕。他一字一顿的说:“名誉?你们领单杀人,声名狼藉。如今到怕见官府了?” 不是! 诸离门门主脸色铁青,气的不行。 要不是章龙图现在正在朝廷沸反盈天,想方设法替武籍人脱籍,为江湖人出头。十个黄学来了他也敢灭了。笑话,他怕他?! 索命门门主拉住他,低斥:“别冲动!” 诸离门门主懒得和章询这么苦口婆心,他猛的转身,负手冷淡。任凭章询处置了。 章询月锦袍子倾身,他伸手一探起身道:“请二位门主移步休息。我这就去见黄学大人。” 什么时候来人了!? 诸离门门主骤然冷汗。回头,门外果然站着一小厮,低眉顺目,内敛安静。他是来通传的,身上带着略微病气。安静的站着门槛左边,竟然没有丝毫气息惊扰。 诸离门和索命门都是干杀手行当的。不说武艺高强,至少也能对突然靠近的人有所警觉。 ……西北地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少年英雄,无声无息。 两个人还同枝连气的,一起效忠同一个少年公子。 索命门门主若有所思地问:“家卓曾称您为王元爱,可有什么缘故吗?” 只见话音未落,门槛月锦袍少年已然离开,背影消失。 * 环俞小快步跟上章景同,他唇色苍白看着让人担心。 章景同不禁停下,回头问:“什么事这么要紧。你大伤未愈,还不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章景同语气谴责,微微带着责怪,浓浓的担心意味让环俞灿然一笑。他柔声,放低姿态说:“……虽说都是些官场中人,那黄学排场也太大了。听说一次性来了十几个轿子,清一色的乌桐油盖,都是官轿。” 穆陵关副军早早去门口迎接了。 黄学是新任陕西府尹,以前王嵇魁身边的人。王嵇魁倒了之后,王家不好在陕西这边再安插人,怕太显眼,就提了黄学上来。 黄学新官上任,这凳子还没坐热。穆陵关就闹出几十条人命,一水的江湖人。不可谓不晦气。 蒋英德也被吩咐出来迎接。他是白身,世家公子哥的身份在黄大人面前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绕过穆陵关卫所中道的高碑,章景同正好和蒋英德碰个正着。蒋菩娘穿着淡紫色樱金狐狸毛披风,温柔娴雅的跟着在蒋英德身后。田绾穿的俏皮些,茜金色的短襟,同色锦缎长裙,显得身段非常窈窕。她没有穿斗篷,只系了薄薄的白色披风,看着比蒋菩娘瘦了不少,非常玲珑。 “小章师爷。”田绾笑眯眯的打招呼,纤手捂着嘴一直在偷笑。 章景同不禁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不知哪里好笑,招田绾闷笑。眼睛一瞥,落在一旁侧头偷笑的蒋菩娘。章景同不禁更奇怪,颇为不自在。 蒋英德拎了衣襟,上前对章询说:“挺好,挺好。快走吧。” 章景同目光一低垂,也哑然失笑。 蒋英德见他明白,捂着肚子指着他说:“我就说章询装样吧!见江湖流匪害怕,生害怕对方不知道他在怠慢他们。故意把自己穿的矜贵慵懒,懒里贵气的。” 倒履相迎见生客,这是怠慢。故意不把对方放在眼睛里的怠慢。 章询就是太讲究。明明没比他们大几岁,遇事就一副老鹰护小鸡的态度。 蒋英德笑着笑着,脸上就淡了。可他自己也是个雏鹰啊。他勾着章询的肩,两人到正门口才松开。 少年英姿笔挺,齐步跨出门槛,带着难以言喻的潇洒整齐。 穆陵关副军侧身站在门口,正在和黄学低语说话。猛的听见动静,和黄学一起抬头。 章询和蒋英德方步走下台阶。 黄学是个圆脸胖子,白的温润如净整个人透着股绵和,比女子都雪白肌肤,让他看起来养尊处优。贵气中透着富态,穿着官袍站在轿子前,一副王爷气派。 黄学不像为官的,官场气很淡。倒像个王孙贵胄。 蒋英德暗暗赞了一声黄学长得好,上前作揖道:“叩见黄大人。小民陇东蒋氏,携家妹和长辈故友女儿前去咸阳访友。叨扰穆陵关了,还望副军、黄大人见谅。” “恩。”黄学微微颔首,神态并不愿多提穆陵关劫凶一事。他的不满从眼角眉梢透出来,冷冷的看了蒋英德一眼。似乎在警告蒋英德,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乱说话。 章景同侧身微微挡住蒋英德,颇有些替蒋英德出头的意思:“黄大人,在下有话要对你说。” 做人要识趣。章景同暗忖黄学不愿在众目睽睽下讨论江湖人命,他如此递个台阶过去。黄学如有意隐瞒,必然会叫他私下去说话。然后他就知道怎么应对了。 令人意外。 黄学热情笑眯眯的伸出白胖的手,他拂袖温润,袖底带着女眷香和酒气,扑鼻过来让章景同呼吸难忍。他屏气退让,黄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搂着章询,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是苦主吧。” 黄学声音非常柔和,整个人带着惋惜的意味。他拍了拍章询的肩膀,像个长辈那样吁叹:“不怕不怕,黄大人为你做主。” 黄学转身看着穆陵关副军,眼睛在笑,看看章询又瞥了眼在场一众陕西官场的小官员。他对副军说:“既然苦主在这,我们今日事今日毕。这就走吧?” 穆陵关副军肃然,将士立刻拉来马:“万事俱备,都准备好了。只等黄大人发令。” 黄学微微笑着,一伸手指,说:“我年纪大了。坐轿子吧。”他侧身,目光饶有兴趣的看了眼蒋菩娘和田绾,说:“那里腌脏,女孩子就别去了。” 穆陵关副军就劝蒋菩娘田绾回去歇息,他笑容和缓道:“女孩子就回去歇着吧。” 蒋英德和章询眼神交换,章询微微点头。打了个手势,手微微对焦俞闪了闪。 焦俞意会,转身护着蒋菩娘田绾回到卫所。 环俞唇色发白,冷眼立在门侧。 黄学又冲着章询和蒋英德点点头,说:“两个男人,都是要讨老婆的年纪了。也没什么不敢看的,你们一人骑一匹马,跟着来吧。” * 苦风凄雨的乱葬岗,下午夕阳临近暮色,天色暗合。罩的整个山头有一种鬼气,森森然的恐怖。 章景同从前读地理志,只知道陕西八百里平川。却不知北五县这样多山。 不知名的山头翠绿清冷,骑马远远看见只觉美轮美奂。 山头极脏,一下马才能发现。脚下落地之处都是松软的垃圾山和蝶状的软烂的碎枯叶,气味感人。一脚踩上去,软的让人害怕。 蒋英德翻身下马,一瞬间两腿发软。 背后被人用手托住,他回头看见章询雍贵冰冷的脸,五官俊气。 后面的轿子姗姗来迟,穆陵关卫所士兵列排,后面同行着衙役。三顶轿子最后落轿,一齐出来的除了黄学,另外两个穿着官补袍子的,一个都不认识。 三名大人姿势惊人的统一,负手在前抱着大肚子,悠然姿态的互相交谈着。 穆陵关副军翻身下马,绕着蒋英德和章询的马转了两圈。他倨傲的摸着下巴,嘀咕道:“还真会骑马啊。” 经过上次的乌龙之后,章景同立即意会,他唇角掀起笑意。抚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不发一言。 蒋英德则道:“瞧不起谁呢。我和章询是受了难才躲进卫所求助的。副军所言,好像我们是那招摇撞骗的骗子。” 穆陵关副军笑眯眯地说:“小公子,谁告诉你只有世家公子哥会骑马。那些以武自居的江湖好手,马上功夫个顶个的好。呵,谁知道你们那江湖械斗怎么回事。” 副军冷冷的盯着蒋英德说,“搞不好,是你们江湖人互咬。别让我抓住你们的把柄。” 年轻气盛,蒋英德好悬一拳挥上去。 穆陵关副军是武将,蒋英德瞬间僵硬又瞬间软化下来的胳膊,让他眼睛底泛起一股寒意。 章景同转身半抱着蒋英德,拦着他的怒气,他声音低沉温和,透着平稳。“英德,没必要置气。” 蒋英德脖子青筋凸起,他阴阴盯着穆陵关副军说:“我们是华亭百姓。和武林人士断无关系,副军说话谨慎些。” 穆陵关副军笑了,指着章询问:“那他身边那两个江湖人士是怎么回事?” 焦俞环俞和章景同同生共死。眼看着战火烧到自己这来,章景同脸上噙着柔和的光,他冷着笑意说:“在下华亭章询,出门在外寻的护卫而已。副军大人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大可以去陕西按察司检举我。” 章景同面上冷光犹渗,“若是副军还不服,觉得陕西按察司审不了这桩案子。大可以进京告御状,章询奉陪到底。” 黄学笑着上前,打断他们说:“好了好了,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拌嘴呢。” 黄学拍了拍穆陵关副军的胳膊,指着山头说:“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穆陵关副军不再说什么。盔甲金属碰撞, 他先行带路领头穿过群山烂泥,身后士兵和衙役紧随其后。 蒋英德和章景同互相帮手, 两人扶持着上山。 行了约摸有小半个时辰,前面远远的传来一声‘到了’层层叠叠的声音,悠远传到后面。 人群自动为黄学分开一条路。 章景同侧身站在左边的人群之中,同士兵衙役站在一起,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火架上。赫然整齐的尸体一字排开,前两天章景同让人收殓的尸身,全部被迁移了过来。 章景同蓦的回头看黄学。 黄学视若无睹,目不斜视的走在最前面。 小山头上,穆陵关守卫举着火把, 衙兵搬运上地上尸体, 火架子上放不下,十几具尸体原本暂时先放在地上。黄学挡着鼻子看了眼, 立即吩咐人把尸体扔上去, 叠摞起来。 死者为大,衙兵们畏惧强权,只能捏着鼻子做了。 两两沉默,抬着一具具尸体扔上去。 熊熊燃烧的火把,亮光落在黄学脸上。只见黄学冷漠极了,不复笑面虎的模样。他手轻轻一扬,立即有人上前浇油。章景同目光一紧箭一般冲上去, 远远的就被拦住。 黄学高高扔下火把,落在浇满油的火架上。尸臭味混合着烧焦的肉香, 气味弥漫山头。 章景同还未靠近,两个士兵死死拦住他。“小章师爷,莫要为难我们。” 黄学回过头来, 望着这边的动静,他笑了走近。黄学停在章询面前,定定的看着火光下俊秀的少年,暖融融的橙火照亮他怒气的脸,但他好像受过什么良好的家训,少年的脸分明的怒的,却只是一瞬。 章景同俊雅平静,他望着黄学毁尸灭迹,匪夷所思地问:“黄学大人,就打算这么解决这桩事吗?” 黄学笑意和煦的揽过章询,他比章询矮一头。两人踱步到不远处,背后火光冲天。黄学笑眯眯地对章询说:“小章师爷,你还年轻。将来幕行出师,尹丰那边留不住你。你可以到我手下来历练几年。” 章景同面无表情,没有反应。 黄学没有得到回应,笑意微敛,只嘴角还挂着笑意。黄学说:“……做好一个师爷的本分。从现在开始学吧。”他的手语重心长的拍了拍。 章景同侧眸看着肩膀上的手,他淡淡的抖落下去。师爷自古都是替东瓮吞声烂抵的,这确实是师爷第一课。 章景同试图开口,“黄大人,纸包不住火。你不能把这些人烧的干干净净,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够了!”黄学声音骤寒,他收起笑面虎的好脾气,第一次脸上犯了冷意。他一根手指戳着章询的胸口,指指点点的逼问:“章询,你以为事是谁惹的。” “你别以为你托身在浙江章家,就能万事顺意。这桩事要是闹大了!你也跑不了,你身边那两个武籍人士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连你也跑不了。”黄学声音低的发寒,揪住章询领子狠狠推开。 黄学捋了捋自己官服,站定在章询前面一步远的地方。他说:“新春佳节,大家都想过个好年。你安安分分的,我会派人送你去咸阳书院,你好好的走亲访友。” “过了年,赶紧走。回你的浙江去——” 黄学站定在章询面前,目光直视他:“章询你听明白?”不等对方开口,他又说:“章询,我不想为难你。但你若是不识趣。非要自掘坟墓、自讨苦吃……我满足你。” 章景同掀唇冷笑,“原来黄大人瞒天过海,毁尸灭迹,竟是为了我章某人啊。章询不才,竟辜负了黄学大人的美意,我可真是愚蠢。” “不然呢?”黄学厌恶阴阳怪气,直接对章询说:“别忘了,对这些人下死手的。可是你的人!” 章景同一腔旺火,眼里簇冷嗤笑。他匪夷所思道:“黄大人好道理!有人加害我,我的护卫拼死相护,还护出错了?感情是我该死,没有束手就擒。这才酿造了几十条人命的惨案。” 黄学笑眯眯道:“你心如明镜。” 黄学叫人把轿子抬过来些,他脚乏了不愿下去。 临行前,黄学掀着轿帘说:“听说你要去探望孟师爷儿子……我门下有个师爷和孟德春交情很好,改日你们上门聊聊。” 黄学对章询的来历了如指掌。这半年来章询在陇东的种种,黄学都尽数悉知。 连蒋英德听着都毛骨悚然,不敢轻举妄动。一旁章询却丝毫没有把柄被人拿住的自觉。他还在和黄大人争辩。章询肃冷,雍贵板正,质问道。 “黄学大人!你不查幕后指使。是因为你了如指掌吧。” 山头昏暗只有火光,章询同行没有带护卫。他聘了江湖人……蒋英德纵然是再傻,也看出章询身边的小厮不是一般人了。 聘用武籍人做护卫,其实是顶顶划算的事。只是名声有些不太好,容易惹一身骚。章询让江湖人扮他小厮,不声不张的,实乃最低调的处理方式。 寻常护卫不如武籍。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也就是章询是官场中人,讲究些。 蒋英德捂着耳朵想避讳。章询言辞诛心,太赤-裸裸了。几乎是明示着再说黄学在替人掩人耳目。 ……章询在陇东是个好脾气,性子得宠。他没招惹过谁,更妄论得罪谁。索命门来势汹汹,一副夺命的姿态。背后必有缘故。 蒋英德想不明白。 出了陇东,章询脾气见长,戾气凶狠。和在华亭完全不同。他自带一种风仪,怡然自得。说是性子渐凶,倒不如说他姿态轻松,更散漫了。 山下渐暗,黄学的轿子走远。 清亮的声音回荡,章询少年清朗,声音掷地有声。满山的寂静,除了火花噼哩啪啦的炸竹声,再无人回应。 轿子摇摇晃晃,里面黑暗一片。黄学坐在其中,他睁开眼,聚神的眼睛里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 穆陵关卫所的哨兵远远的就看见火光冲天,对面山上熊熊红光好似山火。哨兵们满脸肃穆,却无一人着急忙慌。 倒是被关在柴房的索命门、诸离门两位门主,第一眼看到红光山火,瞬间就弹起来。 山火蔓延是会祸及百姓的! 两位门主腾的一下站起来,破开柴房的门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索命门门主抬脚就踹,门口锁链发出巨大的动静。 士兵插矛枪进来,红缨穗子一闪而过,“老实点!” 还差一脚。索命门门主视若无睹,他对自己脚下功力有数。抬脚再踹时,却被诸离门门主死死拉着,“卫祁!别在惹官家了。你捅的篓子还不够吗!!” 卫祁是索命门门主,无所畏惧。他甩开李诸离,恶狠狠地说:“我们索命门是拿赏金杀人的,没钱买卖我才不干。外面是火!”山火红光照的晚霞都逊色三分。 索命门没叛国做大周的生意之前,诸离这个名字是卫祁的,卫诸离是上任门主。他带着诸离门游走大周和大魏之间,做令人诟病的行当。被江湖人视为没齿大辱。 “我来吧。”李诸离拦下他,挽起袖子开始摧门。他冷然道:“你如今已经叫回卫祁了,管好你的索命门就是!当初我们可是画界了,以陇东线,大魏的单子归我,大周和大魏边境的单子归你。” 诸离门门主一拳下去力崩千斤,门瞬间就裂开了。连带着外面的铁链,门框整齐倒下。 李诸离拳力足足有六百公斤,江湖出了名的铁拳汉。赤手空拳是武器,据传祖上曾偷过南家的拳谱。南家历代武林盟主都对李家非议颇深,连收留了李诸离的诸离门也臭名昭著。 门框轰隆倒下。 穆陵关士兵都惊呆了,立即层层叠叠把院内围住。穆陵关留守足足有六百人,算上守陵的两千人。整整两千六百人的兵力,名义上是个小卫所,兵力上却是大兵所的配置。 卫祁和李诸离一出来,看见这场景都惊呆了。 整齐的红缨长-枪齐压压的占满院子,百余人的士兵杀气腾腾。卫祁领索命门不知见过多少次杀手,一眼就看出这里大多士兵都是见过血的。 糟了,这里守的是前朝旧帝陵,当年元熙帝为了减少纷争战乱。没有对前朝王陵下手,留下了无穷后患。 这里兵力充沛,还有大内的人隐藏其中。光凭武力,没几个江湖人能从这里逃脱! 这个章询,真是狡猾。 他一介文人,师从幕门,不去咸阳城、西安府这样的大城报案悬赏,通晓官府。走官场路子,官官相护。竟然敢来穆陵关卫所?! 卫祁一抹脸道:“早就跟你说陇东是个麻烦窝!你他妈从来不听。” 普通师爷能随随便就进卫所,出入兵所如无物吗?他妈的华亭师爷能! 成绰在大周都能说上话,这份本事普通人能有吗? 华亭尹丰区区县令,连陇东将军都要客客气气,敬他三尺。这本事普通县令能有吗?! 妈的,那章询是好惹的吗。在尹丰手下混,日日出入陇东军营代表孟德春和王将军打交道。李诸离你踏马怎么敢瞧不起他只是学幕的。 卫祁目光四处寻找坚硬物品当武器,空空荡荡。他把目光锁定在临近士兵上,这把红缨长矛不错! 李诸离死死拉住他,“冷静点!” 卫祁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管章询是谁。他就是天王老子,你怕,我不怕惹官家。” “动了卫所,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在乎!” 卫祁几十年的犟脾气都没改过,李诸离没办法。闭眼咬牙冲,他一拳下去直击面骨。近六百公斤的拳力,一拳砸死一个。 红穗空中飞舞,李诸离很快就夺了两柄长-枪下来,他远远的丢给卫祁一把。 一时间穆陵关卫所打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交战之际吗, 四、五匹快马在穆陵关外停下。 马蹄飞腾被勒住缰绳,章景同、蒋英德等人陆陆续续下马。 穆陵关副军却一到门口就发现了不对, 他蹭的抽出马刀直接骑马冲出去:“糟糕,出事了门口。快,让黄大人他们掉头。” 马蹄扬飞一跃,载着穆陵关副军闯进去了。 蒋英德从没遇过这种阵仗,他脸色苍白。好在有之前被刺杀的经历,他还不至于两腿发软。“阿询,现在怎么办?” 章询少年吃苦,自从上次之后。蒋英德一向觉得章询比他们多了些见历,紧急情况不禁有些依赖他。 章景同沉吟片刻, 冷静道:“黄大人他们都是文官, 手无缚鸡之力。当务之急不宜再添麻烦。你掉头回去,拦住黄大人他们。告知穆陵关卫所的情况, 若是黄大人要出兵协助。你让他们顾好自己就是。穆陵关卫所不是其他地方, 这里不缺兵力。” 蒋英德点头,忙不叠慌的翻身上马。 章询拉住他的马缰绳,满是忧心忡忡:“英德不要慌,仔细骑马摔下来了。” 听人劝吃饱饭。蒋英德长吸一口气,吐出胸口浊气后才稳健的策马出发。 章景同撩袍赶进去,穆陵关门槛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章景同不安达到了极点,他第一反应就是诸离门和索命门惹事了。——穆陵关是前朝旧帝陵, 这里鱼龙混杂。平日里是最麻烦,也是最少人惹事的地方。 除了, 昨日来这里的两个不速之客。 章景同平生第一次对江湖人的不可控感到心惊。 怀璧其罪——不是江湖人做错了什么,是他们身怀武艺,又有自己的一套治世法则不为朝廷所控。若是不打压, 任凭谁都心里难安。先帝经历了丧父之痛,这才开始治理起了武籍。 章景同自己家里人就有混江湖的。以致于一向觉得江湖人并无外人传言那样的危险。 可如今章景同不敢这么笃定江湖人了。 章景同脚步不敢停,跑的极快。 ……千万,千万不要出大事。 穆陵关卫所中间有一道中门,副军的马就扔在门口。 军所的马极有灵性,一直反复往里闯。把诸离门和索命门两个人往军-队-阵型里逼。 诸离门和索命门两个领头都是武林高手,试图驯服马。每次马都纵身越人,飞蹄落下躲在中门外,灵的若不是时机不对,章景同都想叹一句:好马! 地上尘土飞扬,卫祁半跪在地上,庭院里死伤一片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 李诸离揪着副军的领子,高喊“停下!”,拳头呼啸的威胁在副军面骨上。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清亮焦急的声音:“住手!” 李诸离蓦然回头,门口匆匆跑来的正是消失不见的章询。 章景同目光一一扫过地上士兵面庞上的血,惊心眼前这个人可能不靠武器。手里拳力惊人。他看着副军惊痛的眼神,方步慢慢靠近。 章景同道:“卫祁,李葆恂……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李诸离,李门主。” 章景同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要见的人是谁呢……如何会不打听呢。 李诸离的本名在江湖上都是秘密,他因南家拳法的缘故,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做了诸离门门主之后,天下人更是只知道李诸离。 李诸离拳头崩力一点一点卸掉,他缓缓直起身子,看着章询:“你是什么人?” 章景同沉声道:“二位先能解释一下。这是在闹什么。” 李诸离心乱如麻,什么都听不进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说!话!” 卫祁嗖的站起来,红缨长-枪划过霞空指着远处的红光,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山火烧下来,数月难灭。穆陵关再不去救火,山里的百姓就完了。” 穆陵关副军闭着眼不愿火上浇油,不想承认那山火烧的是什么。一口咬定道:“那是荒山,不会烧着人的。我们的人已经去灭火了。” 卫祁气笑了,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穆陵关副军:“可笑,至极!你们守着山林,不知道山火烧起来有多么可怕吗。”他眼眶有泪,看向章询:“小章师爷也不打算去救火吗?” 章景同道:“火是穆陵军自己放的。” “章询你闭嘴!”穆陵关副军冲着章询怒斥:“别忘了黄学大人和你说过什么。” 卫祁愣了,“自己…放的?”他心里一凉,声音被掐住:“烧的,什么?” 穆陵关副军挣扎着站起来,“章询你闭嘴!这些江湖杂碎收拾了便是,和他们多说什么。你不要忘了,你是官家中人。” 章景同雍容清贵的低着头,他认真思考过后说:“尸体。” 清晰有力的两个字,天灵盖被直击。 李诸离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卫祁当场反应过来,身手去拉李诸离。 卫祁立即冲到章询面前,冷静的站住问:“什么叫烧了?烧的什么人。为什么要烧。” 章景同面无惧色,一步不退,他说:“烧的死人。前些日子刺杀过我。官府的处理。”章景同眼睛似有晦光,他盯着李诸离说:“好消息是,我不能再囚着你们了——没有什么刺杀,也没有什么尸体。结束了。” 卫祁觉得可笑,“这算什么结束了?” 他妈奴籍的人烧了,官府还要查责追究,彻查人命。 李诸离异常愤怒,他冷笑一声说:“我倒宁愿官府和我们清账!如此算什么,你们把江湖人当什么了。随随便便烧就烧了?!难不成武籍人连奴籍都不如?!!!” 李诸离揪住章询的领子,不顾远处飞来的金钱镖嵌在手背上。鲜红献血滴落,他骨节手背留下一线,李诸离问章询:“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身边这么多高手……折磨家卓、诛杀诸离门三十七条人命。为了保住你的小厮,竟能这样毁尸灭迹!好大的本事。” 李诸离手背上三道金钱镖,手筋骨越动锋利的铜钱嵌入的越深,疼的李诸离额头细汗密密,透着股性感。他闭眼,“武籍人的命就这样贱吗!” 李诸离气的不是诸离门的人死了。 诸离门刀尖舔血,行杀手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敌强己弱,自己的门人被杀尽。是任务败了,该怎么安抚后事,卫祁和李诸离早已习惯。 李诸离震怒,是因为官场的人根本没把江湖人当人! 但凡今日惹事的是普通几个农户,三十几条平民百姓的性命。这都是惊天大案。陇东的师爷也好,陕西的府尹也罢。全都要担责!!案子要上通京城,刑部核审。 纵然这样于卫祁李诸离全无好处,诸离门索命门会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官府追的亡命天涯。 可如今这样重拿轻放,不被当人的感觉更让人悲凉。 ……便是死了条阿猫阿狗,也不该被这样被无声无息的烧了了事。他们就这样被轻飘飘的揭过了。 若是以前,江湖和朝廷各自为势。虽有弱势,却并不低贱。估计卫祁和李诸离巴不得事情这样处理!最好轻拿轻放,这件事就翻篇了。 可现在,他们宁愿死! 他们宁可被追究致死! 章景同沉默不语,静立在一旁。他单手捏着李诸离胳膊,冷漠地说:“我到想和你清算,好好的算一算这笔账。可惜了,有人要放过你们。当做无事发生……好了,此事翻篇了。” 李诸离神情变幻莫测。翻篇了的意思是说,是有人在保江湖人。而不是替这个小师爷出头? 卫祁失控,半个字都不信:“我们被放过,到底是因为朝廷有人,还是我们根本不被当做人?哈哈哈!” 空气中隐隐传来尸臭的焦皮味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越闻越让人觉得骇惧。 卫祁连连后退。是,章龙图是在京城大闹天宫替江湖人做主。可陕西来的官员,秘密拖走死者尸体,山上焚烬。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官途还是为了平事呢。 章询骤然高声:“事到如今,卫门主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李诸离情绪缓过来了,说:“既然官家发话了,说当做此事没发生。那此事便没发生吧!穆陵关卫所不是我们久留的地方,我和卫门主这就离开了。告辞!” 卫祁满脸不服。 可纵然愤怒,卫祁也只能沉默。——他不沉默怎么办呢?他们派人行凶,苦主都认了。难不成他们还要非追在后面。求个‘真相大白’? 哪也太可笑了! 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穆陵关副军嗖的站起来,“站住!” 穆陵关副军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提刀拦在门口:“想走?在我穆陵关闹事,伤我穆陵关士兵。判军法!” 李诸离骇然道:“我大哥是误以为有山火,受到卫所士兵阻拦才动的手。你还讲不讲理!” 穆陵关副军手中马刀挥转,合刀背后,他满面怒气:“山火?你们平日里行的就是杀人的勾当,还会想着救人?天大的笑话。” 说着拉过一旁的章询,指着章询问:“你们既然怕山火伤人,为什么要刺杀他?三十几个高手,若不是他身边有人相护。如今黄泉下走奈何桥的人就是他吧!” 穆陵关副军嘲讽,呵了一声说:“相信你们救人,我倒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 山火簇簇光焰熄灭,一股黑烟渐渐转白随风飘散。站在窗前的蒋菩娘长长松了口气。 田绾笑着趴在蒋菩娘的肩上,说:“我就说吧。这里有卫所守着,怎么会有山火烧起来。” 穆陵关卫所建在山下,蒋菩娘的房间窗户并不正对着山头。 为了看山火,蒋菩娘是来了田绾的房间。焦俞对此乐见其成,但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焦俞眉头紧蹙,满是担忧。 “山火尘埃大,关窗吧。”蒋菩娘声音婉婉,鹅黄袖衫伸出。田绾乖乖让开,见蒋菩娘眉头紧锁,不禁问她:“你怎么操心这么多啊。陕西多茂林,起个山火算什么稀罕事。” 蒋菩娘蹙眉紧紧,说:“夏日多山火,天干物燥,日头又毒这是正常。冬日寒风冽冽,前些日子还下了雪。树木积了雪水,哪里那么容易烧起来。我担心是有人故意的。” 田绾黑瞳似葡萄,好笑地道:“哪里有那么多胆大的人。小八,你多虑了。这里是穆陵关卫所,谁敢在这里放火。” 蒋菩娘依旧杞人忧天,让田绾不知说什么好。蒋菩娘说:“如果是穆陵关卫所的人放的火呢?”田绾拉住她想劝,蒋菩娘已经出了门。 焦俞错愕的低头,看向蒋菩娘:“蒋小姐?” 蒋菩娘问他:“你能不能去正厅看看。为何我哥哥和章公子还没有回来。他们不是去接待黄学大人了吗,怎么这么久没有动静。” 焦俞含笑说:“姑娘放心。环俞跟着公子呢,不会有事的。” 太乐观了吧! 蒋菩娘欲言又止,“……环俞还伤着。” 大家同甘共苦过,焦俞也不隐瞒自己江湖出身了。他说:“你放心,环俞纵然是个病人。手里的金钱镖还是打的准的……倒是你和田小姐,我得守在这里啊。” 焦俞说:“大公子说了,他没带过女眷出门。总得保护你们安全,看着你们好好的。”其实章景同原话是,蒋英德太冒失了,做事不想后果。 蒋菩娘和田绾两个女孩子,被人伤害是一辈子的。岂能随随便便疏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副军少见的发脾气。他一向温和赔笑, 可老实人发起火来,谁都怵三分。 饶是在场穆陵关士兵都对索命门警惕万分。可副军在发火, 一时间无人敢说话。 穆陵关副军眼神从地上的兄弟挪开,满地鲜血让他一腔愤怒。指着卫祁和李诸离咆哮,“你们这些江湖人,一个比一个能生事非。我看朝廷还是对你们太仁慈!” 穆陵关副军骂完这两个还不够,又狠狠瞪了章询一眼,说:“一个两个都不省事。你也就是找了个好东翁。呵,浙江章家子弟即便在南边混不下去。来西北补师爷,都能给自己挑个好东翁。行,你们浙江师爷帮厉害。” 穆陵关副军阴阳怪气的, 这边拱拱手, 那边拱拱手。副军越说越气,把门拍的啪啪啪, 响的每个人心都发颤。 马刀啪的被甩在门上, 副军大人连连指着卫祁鼻子:“他一个富家公子哥得罪你什么了,恩?你们要闹事为什么要选在穆陵关啊。” 卫祁刚要开口,副军的手已经指上章询。 穆陵关副军片刻心虚,想到是穆陵关阴差阳错扣了护送他的士兵,才引起的这桩变故。指了片刻就收了手,却依旧在埋怨。 “我就不明白了,你是怎么招惹上的这一群江湖人的。你一个富家少爷, 浙江容不下你?陇东容不下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有人要对你痛下杀手呢?为什么非得追着你杀啊?为什么你非得在穆陵关查这件事啊!你瘟神啊。” 穆陵关几乎快跪下了。 李诸离看看卫祁, 又看看章询。章询在一旁沉默不言,神色清冷。他无法只得上前说:“副军大人,我大哥也是好心。他以为外面着了山火。谁知烧的是自己门人……都是一场误会, 他原也是为了救百姓。” 穆陵关副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救百姓!?你以为什么是百姓。你是百姓,我是百姓。死在穆陵关卫所那三十几个江湖人是百姓,倒在穆陵关卫所的士兵是百姓。” 火蹭的一下子烧到了章询身上,穆陵关副军指着他说:“他不是百姓吗?我看你们刺杀时也没留情啊。那一排排的尸体,各个手持凶器。凶神恶煞的很啊。” 李诸离别开脸,神情别提多懊恼了。 …… 穆陵关副军盖着眼睛,说:“你们一个是做人师爷的,一个是混江湖的武籍人士。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从底下往上爬的。你刁难他部下,他叫门人杀你,你闯卫所,他杀卫所士兵……求求你们了,祖宗爷放过我吧!放过我们吧!!” 诸离门自来我行我素,敢为敢杀。他们有自己一套行事准则。像章询这样的人,他们不知杀过几千几百个。只是这次碰到了硬茬。栽了个跟头罢了! 说白了,就是诸离门、索命门并不是行善的。 这些杀手有良心,却并不多。 副军不是不信他们想救人。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被山火烧的百姓可怜,穆陵关卫所的士兵就是死了活该? 他们领单杀人是有苦衷,章询是富家少爷尹丰走狗,死了活该?! 朝廷还立法呢。他们倒是自己定法! 李诸离冷笑道:“我杀章询不冤枉。至于为什么他心知肚明。”李诸离冷冷的扫了章询一眼,眼里满是警告,“这件事没完。” “没完,你还想怎么样啊!”穆陵关副军勃然大怒,章景同站在日头照耀的阴影下,一言不发。 穆陵军副军跪下,他真的满头油汗的跪下了。 他说:“谁不是爹妈生养的?谁生来就会舔长官,我这辈子窝窝囊囊从不敢高声说话。长官说什么是什么,我就为混碗饭吃。地上这些士兵,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要去见他们爹,见他们娘,哭着的老婆孩子捶着我骂。” “你还要怎么样啊,你还想怎么样啊。”他哽咽道:“我们都是底层人啊,我是佃户的孩子,我从佃户升到军户!我从小兵一路爬到副军用了三十年,三十年!我们有几个三十年?” 穆陵关副军苦笑道:“你和他没完,我和你还没完呢。来人!” 卫祁像被踢了一脚的大狗。 李诸离看看卫祁,又看看章询。他叹了口气,咬牙上前说:“这件事源头说到底,是我们和章询的私怨。伤了穆陵关的兄弟,实属抱歉。副军大人想怎么解决?” 穆陵关副军脱口而出,“血债血偿!我可没有黄大人和章询的好脾气。私了不了。” 这时,一直在背后做主的卫祁开口说:“穆陵关守的是周帝陵吧?——索命门不才,这些年做过大周的几个单子。若是副军大人感兴趣,我们可用两个消息,换我二人一条生路。” 穆陵关卫所士兵眼中腾的火热! 副军镇定从容,他面无波澜道:“哦?你有什么消息,能值你们两条人命?” * 穆陵关卫所门口,卫兵重新换了。 章景同俊立在门口,等人。 蒋英德骑马飞驰,背后空无一人。“阿询!”蒋英德翻身下马,焦急的问:“怎么样?黄学大人那边我已经通知了。” 蒋英德满脸悲愤,非常生气。“你多虑了!那黄学根本没问我穆陵关需不需要帮助,听闻穆陵关暴丨动,转身就跑了。连轿子都没有停,还让我……” 蒋英德及时咬住舌头,躲闪的看了章询一眼。 章景同诧异,本想追问。蒋英德却揽着他的肩膀:“走吧,走吧。没什么。” 穆陵关卫所一片肃穆,士兵三三两两抬着伤员。军医跑的马不停蹄。蒋英德和章询路过,不禁咂舌:“我们就不在这一小会儿,那两个江湖人就捅出这么大篓子?” 穆陵关墙头伸出的枯枝不知是什么树,头顶还有一点绿意。 蒋英德戳了章询三次,“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人跑了?” 章景同笑着说:“人没跑。副军大人及时赶到……” 章询解释了一番。 蒋英德听完瞪大眼睛,撇嘴说:“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打着救人的旗号杀人,这还是在卫所呢!真是一群江湖毒瘤,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还有人脑子被驴踢了,还要替这些人出头。” 章景同:“……” 这一路蒋英德听到了不少消息。要不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蒋英德实在不明白。江湖人这样穷凶极恶,为什么还有人要替他们出头,伸张正义呢? 蒋英德虚空踢了一脚,恨不得自己是大侠。“要我说啊,就该把这些人全部弄死!我要是皇上,我就把这些江湖歹徒统统杀完,一个不留!汰,祸害。” 章景同不予置否,他淡淡道:“江湖人就是百姓,有好人有坏人,岂能一杀置之。”他摇头,“英德,你太片面了。” 蒋英德撸起袖子说:“我呸!哪能一样吗。都说兔子急了还蹬人呢。你是怕拿着刀的兔子,还是怕手无缚鸡之力生气的小兔子?” 弱民之策。 章景同目光闪烁了片刻,对此没有做出评价:“江湖人也有好人有坏人。你看我身边的焦俞环俞也身怀武艺,你也觉得他们应该被处死吗?” 蒋英德舌头瞬间短了一截:“我……” 穆陵关的抄手游廊是阴游廊,走向和寻常游廊不同。太阳落山以后,暮色霞光整个被框进来。映着旧帝陵山,金光灿灿,有种诡谲灿烂的美。 游廊尽头,蒋菩娘屈膝坐在回廊上,抱腿靠着红柱子。田绾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她拉着蒋菩娘说:“没消息。焦俞也找不见他家公子。蒋英德也不见了,黄大人到底把他们带去哪了。” 田绾担心回不去了,“你说英德会不会冲撞了黄大人。又或者那个叫章询的太生气了,说话不得体,引黄大人不高兴了,把他们抓去坐牢了。我们要不要写信回家通知长辈啊?” 蒋菩娘腿麻了,坐起来撑着红柱子道:“再看看吧。若是到晚上没消息,我们想办法送消息回陇东。夜晚放鸽子也容易些,不被人发现。” 游廊拐角乍现两个身影,蒋英德噙笑步履活泼。章景同玉立俊秀,眸里闪过笑,雍容促狭。两人近乎是故意躲着,同一时刻齐步出来。 “蒋公子!”“三哥!” 蒋菩娘和田绾一齐向蒋英德扑去,七嘴八舌的问:“你们被黄学大人带去哪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才回来。” 蒋英德满足的被缠着,半晌不得脱身。 章景同和焦俞在一旁说话,远远的望着这一团热闹。他对焦俞低语道:“……想办法打听一下卫祁和穆陵关副军说了什么,仔细安全。” 焦俞颔首点头,问他:“那黄学为什么要当着的你面烧了凶手的尸体?” 章景同喟然摇头,只道:“黄学对章询的来历很清楚。要么是他故意下马威,要么是他故意试探。总之,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来咸阳是章景同临时起意。他不想正面和王元爱起冲突,兵册他已经拿到手了,抄完就可以回去。他没必要无事生非。回了京,一切就回到正轨了。 …… 王元爱为什么放家卓,章景同不清楚。章景同确定的是,王元爱就算要杀他也没想过惹出这么多条人命,环俞当时不明状态,来人又杀气腾腾。 环俞和焦俞本就神经紧张,周流山把他们送出来保护章景同。他们从千人中脱颖而出,手上学的都是杀人技。责怪环俞在那个情况下不该杀尽刺客,章景同做不到。 “章家哥哥。”蒋菩娘鹅黄钗裙,浅紫樱金色毛领披风将她的脸衬的格外玉净。 章景同望着她担忧的笑脸,笑着说:“我没事。” 蒋菩娘清婉的笑脸上透着肉眼可察觉的不安,她咬唇犹豫良久:“我听哥哥说,你请来的客人在穆陵关惹了事?不会牵连到你吧。” 章景同俊雅微滞,许久他才道:“与虎谋皮,难免受伤。这件事我难辞其咎,自会解决。蒋家妹妹不必担心。” 霞光游廊下的少男少女,神色各有忧虑。分明俊秀养眼的场合,远远看着却有一股冷峻气势。当事人却毫无察觉。 蒋菩娘长叹一口气,“章家哥哥这话说的生疏。你我一体,大家一同出来。若不是带着我们几个拖累,凭章家哥哥身边的两个护卫,怎样都平安了。” 章景同笑了笑,似乎是忍俊不禁。 蒋菩娘脸色一红,拖着田绾挡在自己面前。她微偏着身,较真的声音轻透惹人爱。“章公子!我是认真的,你总得知道是谁对你下手。这才好往下解决。你现在和索命门、诸离门的人一味纠缠,除了给自己添麻烦,还是给自己添麻烦。” 章景同眼睛促狭,笑着问:“刺客都死了,我不抓着他们的头问,又要找谁呢?” 蒋菩娘梨花粉嫩的脸上,霎时娇艳。 是啊! 作者有话说: 【捧脸】啊,我姑娘好漂亮。其实我最后一段还写了一大段描写。就没啥实质性内容,就是夸她漂亮。但是,讲故事总夸她漂亮,好像章景同视角是个色狼一样2333333*蒋菩娘梨腮嘟嫩,清透嫩白。一点点霞光泛上脸庞,映日交辉。娇艳羞怯,非常的难为情。 第84章 游廊宽阔, 几人并排坐在一齐正好。红柱挡着刺眼的霞光。 蒋菩娘半张脸被霞光照亮,柔光和煦。 彩光下的少女神采奕奕, 她侧头问章询:“你在陇东得罪什么人了吗?为什么突然要走?” 章景同下意识说:“长辈来接我回家,我不好意思再闹脾气……” 蒋菩娘红唇一抿,打断他:“我是说,你为什么在年关的时候抛下家人,来咸阳?” 章景同平静和煦,笑着说:“孟先生托我来给宜辉送点东西。这不是要走了吗。我顺便来看看兄弟,今昔一别。将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无懈可击的回答。 完美的找不到一点漏洞,可蒋菩娘就是觉得章询有所隐瞒。她偏头看了他许久,盯着看。直到章景同不自在的起身, 他故作大方的看向蒋菩娘:“蒋家妹妹莫要这么看着我了。传出去不好听。” 蒋菩娘立即移开视线, 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气氛自然又落落大方,蒋英德和田绾都只当大方的玩笑。哈哈大笑, 蒋英德憋闷一天的郁气终于消减几分。 章景同见蒋菩娘背影怅然, 倩影淡淡清愁。欲言又止,又强摁了下去。 她怎么了?不开心吗。 女孩子真是百变莫测,刚才还好好的。 蒋菩娘素来大度温厚,当不会为一句话置气的。 章景同揣摩不明白,只好在一旁和蒋英德说着话。“……我好歹是光棍一个,回家好交代。你不吭不声带走两个女孩子,如今还出了刺杀的事, 可有想好怎么跟家里交代?” 蒋英德握着田绾的手,淡淡往手里一拍, 说:“岳父岳母那边我去赔罪,只要我认错态度好。好好解释,又有绾绾帮我说话。田大人总不会打杀了我。” 那蒋菩娘呢? 章景同心一沉。蒋英德瞥着蒋菩娘说:“至于小八, 改明儿我掏私房钱给她补压岁钱。全当我赔礼道歉了。”他笑盈盈的戳戳蒋菩娘:“这下小八总不会同我置气吧?” 章景同有些怒,给田绾就要告及父母,礼赔道歉。到了蒋菩娘这里,只需要哄好她就行了。 蒋菩娘只是没有父亲。怎么蒋英德的语气,连她母亲也不在乎她呢? 蒋英德叹息说:“不是的。柳姨娘很疼爱小八的,只是……算了,你没必要知道。都是家丑。总之,小八的娘亲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她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 蒋菩娘见在讨论自己。她回过头来,眼神却在触碰到章询的一瞬间就低下头去。她还是难受。 章询是有未婚妻的。纵然蒋英德总说那桩婚事是不作数的,章询没有正经订亲。不过是家里长辈的念头罢了。 可每次章询克己守礼,与外人划清界限时。总会让蒋菩娘忍不住猜测,他的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吧。不然章询在外为何处处与旁人划清界限。 蒋菩娘说不上来的羡慕。 她心里发痛,从今往后连看他一眼都不能名正言顺了。以后他成了亲,回了浙江。他们就真的没有什么交集了…… 可让蒋菩娘托哥哥继续争取,留下章询入赘。蒋菩娘又不愿意。 蒋菩娘不想让章询留在陇东受苦。 王元爱像疯狗似得,他认为朝廷在欺负他,私下派来章家人来。 章询本就姓章,他长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蒋菩娘于心不忍。她希望章询快快的走,早早的走。回到浙江,回到他的家族所在。这样,王元爱就不能把手伸过去了。 赵东阳就做了别人的替罪羊。她不想让章询成为第二个冤死鬼。 更何况,章询自己也说了。他从没想过入赘…… 蒋菩娘酸涩不已。明明已经下了决心,但还是觉得遗憾。 她不敢再看章询,她怕自己再看下去舍不得。 角落里环俞端着糕点出现,他脸色还是不太好,人却精神了许多。环俞心细如发,惦记着他们一天没吃了。 热腾腾的糕点不是环俞的手艺,却一看就知道他是刚从外面的。 蒋英德伸手接过狼吞虎咽了一个,给三人分了。他声音闷在食物里:“难怪刚才就没见到你。我还说呢,你平时就跟长在阿询身上似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环俞笑了笑。 章景同胃口一向大,只是他吃相含蓄,慢条斯理。香糯的糕点入口即化,极为养胃。他无意间一偏头,却见蒋菩娘目光隐隐泪水,定睛一看却只是水润清亮。有点像看错了,蒋菩娘眼睛极美,含水带情。 稍不注意,余光落过去就觉得她是哭了。 章景同含笑,又朝环俞要了板栗糕。蒋英德和田绾也同时伸了手。章景同笑意微僵。不对,蒋菩娘不对劲。目光再次被引过去。 蒋菩娘手闷在膝盖上,手里的糕点一口未动。酥皮掉屑,她托在手帕上。天气寒冷,她手背关节处微红。——纵然掩饰的很好,章景同还是察觉到她心情很低落。 为什么? 是蒋英德让她担心,还是这些日子的打打杀杀让她害怕? 蒋菩娘不是普通的闺阁弱女子,她不像是为会为这些事受到惊吓的人。 会不会是异地他乡,蒋菩娘想家了? 章景同眉头紧缩。这件事蒋英德办的本就不妥,蒋菩娘再怎么要强的一个姑娘,终究是未出阁的小姑娘。难得有一年在家,纵然蒋家上下都不喜欢她。却也是难得能同自己母亲弟弟团圆的春节。却被蒋英德想一出是一出的带出来了。 章景同想到蒋菩娘那夜的激烈和妥协。 她本就不愿意来咸阳。只是更重情重义,才同意陪蒋英德和田绾出来闹一次。 三人用完糕点。章景同和蒋英德都觉得没有吃饱,还想再用一点。捉摸着此穆陵关卫所应该没有心情招待他们,几人都决定出去吃。 蒋菩娘和田绾肚子没那么饿。只是大家都不放心两个女孩子留下。几人索性一起行动。 抄手游廊转头,几人还未下台阶。只见穆陵关卫所士兵上前来请章询,他们一行礼,开口道:“小章公子,我们守军大人、副军大人请您移步地牢见一面。” 穆陵关是守军自己的家。章景同纵然在这里有帮手,想要困住这个地头蛇。也得地头蛇愿意自己低头才行。 穆陵关守军明明能出来,至今还约章询在地牢相见。可谓诚意十足——哪怕诚意是给背后的王匡德的。 王匡德派士兵保护章询一行,借道穆陵关。没想到刚进穆陵关就被守军关押,导致章询一行遇刺。这件事穆陵关守军难辞其咎,命令是他下的,错自然要他来背。 穆陵关守军也不傻,现在他姿态放的越低。将来王匡德追究起来,他越能直起来腰杆子。 章景同玉树临风,闻言迟钝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同行的三人,含笑说:“既是守军大人和副军大人邀见,章询不敢推辞。”眼眸温泽笑意,直接开口要膳道:“不过我正打算和几个朋友出去用点东西。现在您看——?” 穆陵关卫兵意会,笑着道:“今日卫所突发变故,大家都忙忘了。小章师爷的朋友我看不必出去吃了。蒋少爷蒋小姐都留在卫所用吧?” 田绾被忘了,她从蒋菩娘背后探出头。杏眼圆润,看的穆陵关卫所士兵不好意思的一笑。赶紧描补。 “阿询!” 蒋英德叫住章询,把他拉在一旁低声担忧道:“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同你一起。穆陵关的人不会找你算账吧?” 章景同语气发沉地说:“你不必担心我。倒是身边的两个女孩子,你把人带出来了就操点心。别让她们总是一个人待着。再怎么样她们都是女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害怕的。” 章景同交道蒋英德:“你是做人哥哥的,也是做人丈夫的。有些事我是外男不好出面,你自己要上心……别忘了,人可是你带出来的!” 蒋英德无语凝噎,“哎——” 章景同转身定定看了两位少女一眼,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示意了。 士兵带着章询离开。蒋英德携女眷回到厢房,片刻就用上了膳。 穆陵关地牢里,守军的日子过的果然不错。他甚至不在牢房,就坐在看守的兵卒桌子前。面前大酒大肉,像山寨的土匪似得。 章景同清朗俊秀,同乌暗浑浊的地牢格格不入。他皎洁如光,一出现就带着种世家公子不谙世事的少年感。唯有眼底沉稳,让他才有了几分在陇东混过官场的成熟气息。 此一时彼一时。这次穆陵关守军再看章询,就不觉得他有先前的贵气威慑了。 穆陵关守军长脸威严,一看就是武将气派。他摄人的盯了章询许久,见他不害怕。良久才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只是神色间依旧没有多少畏惧的意思。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是真的不害怕。 穆陵关守军一笑,他放下酒肉。粗糙的一擦手,问他:“小章师爷在我穆陵关待客的如何啊?” 穆陵关副军就在他旁边站着,好不好他还不清楚? 章景同开口说:“不太好。” 穆陵关守军腾的开门见山,拔高音量,似笑非笑的说:“不太好?要我看岂止是不太好啊。我要是你,此刻应该就想着怎么跟我赔罪了。” 章景同不理睬他的倨傲,淡淡地说:“彼此彼此。若是穆陵关不插手。有王将军的嫡军护送,我也沦落不到需要在穆陵关面见凶手、审问刺客的地步。” 这是油盐不进啊! 穆陵关守军气的一笑,半晌也理亏。他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下道:“那依小章师爷的意思,我穆陵关卫所因你死伤的士兵,你是打算一点责任都不负了?” 章景同低沉道:“我自然是要负责的。穆陵关卫所遇乱,我难辞其咎。安抚兵眷一事——”话未说完就腾的一下被打断。 作者有话说: 中午好呀!明天15点更新。 第85章 “不必!”穆陵关守军阴森森地开口道:“兵眷的事我穆陵关卫所自会安排。我们是兵所, 历来遇难遇战都有兵员折损,这里不少大周的探子。每年都会处死几十个, 安抚兵眷无需小章师爷操劳。” 章景同道:“哦?那依守军大人的意思,我要如何做。” 穆陵关守军按着桌角,彪悍凶冷的看着章询,一字一句的说:“那日,是谁放了你和陇东卫所的人?”他道:“交代出奸细,今日穆陵关之事我既往不咎。” 章景同道:“……呵呵,诸离门派人来杀我时。三十余人冲我们四人而来,全靠我身边护卫才幸夺脱身。守军大人以为,凭我的人身手。破开个柴房门, 是什么难事吗?” 穆陵关守军的表情变幻莫测。他不信, 但他找不到这个说辞的漏洞。 毕竟他亲眼见过那三十几具尸体横尸官道,惊悚骇人的雪地。 章景同自然不可能交代是谁给他开的门。 东宫安插过来的人暴露, 一则前功尽弃, 二则他的身份也摇摇可坠。再不能安然回京。 章景同扮成章询,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章询。而是章延辅会被太子带在身边去江州、会行走六部出入东宫……但却不会被悄无声息的送到荒凉的陇东去。 章景同是章家的嫡长孙,孙子辈唯一的独苗。他若出事,派他来的太子都少不了跪祠堂。就算章延辅真的会来陇东。不说比肩太子仪仗,至少也是比肩皇子仪仗。 带两个人,悄摸摸,灰溜溜的来?——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绝不亚于章首辅的儿子是个江湖大侠。 哪怕是王元爱,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天家还派了章家人来。哪怕他明知道华亭县衙就有个浙江来的章询。甚至他确定章询就是来办这个差的人。 在没亲眼确认以前,王元爱都不会认为章询就是章延辅。顶多怀疑,但更多的是觉得章询在为章延辅做事。或者说, 章询代表章延辅做事。 眼前的穆陵关守军此刻亦是如此。 副军刚才同他说,黄学来了穆陵关。二话没说烧了尸体,他不想他治辖的第一年手下发生这么大的命案。以及,黄学收到了王公子的密信。 黄学说,章询此人偷了王公子的东西。他不敢硬碰硬,避开到咸阳躲事。黄学引走章询,让副军搜了他的马车。虽然没有找到东西,却仍不能洗脱他的嫌疑。 听话听音。 穆陵关守军也是兵所的人。陇东发生什么事他能不知道?什么狗屁,八成是王家的小祖宗来查兵册。被章询偷了,他害怕事发。假借着走亲访友的名义躲到咸阳来。 王元爱抓不住人。正好他在陕西有自己门下的人,赶紧通知黄学过来堵章询。 就是不知道章询在为谁做事。 穆陵关守军心情复杂借酒消愁。章询是尹丰手下的小师爷,尹丰想要私藏兵册再正常不过。费一个小师爷,保自己前程无忧。换他他也这么干。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有人买-凶-杀-人,章询一个小公子哥能被这么多江湖人围堵追杀。 但副军说,黄学和王公子都认为章询来陇东的时机蹊跷。他是浙江章家的人,搞不好就是替京城那一支办事——如果是这样,事情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章家派人偷兵册,这是生生在毁王公子啊!王公子第一次出来办差就办砸了,回去这还怎么见人? 守军不想搅合在这一摊麻烦之中。章党和王党斗了这么多年,哪个卷进去的不是炮灰? 更何况…… 王匡德派兵保护章询是什么意思?王家的小祖宗没压住他家的狗吗,王匡德这是换边站了。他是投靠章家了吗? 嘶,王匡德他丫的到底是为什么派兵护送章询啊。他是看在华亭的面子上,还是看在章家的面子上啊。 穆陵关守军越想越烧心。他品着滋味,许久才对章询笑了笑说:“也罢,既然小章公子这么说。我就权当是我多心了。哈哈哈,我穆陵关没有叛徒。好事一桩嘛!” 章询笑着还未接话,对方话锋一转下起了逐客令:“不过,小章师爷在我穆陵关客也见了。人也关了,还让江湖人在我穆陵关大闹了一场。不知您打算何时动身啊?” * 日光乍泄,照亮穆陵关柴房。索命门和诸离门门主坐在地上。 李诸离看了卫祁好几次,欲言又止。 卫祁戳断木枝,没好气地开口:“扭扭捏捏,有什么话就说!” 李诸离表情怪异,他声音低低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多年,在大周做的是这种事。我、我们都冤枉你了。” 卫祁淡淡道:“谈什么冤枉不冤枉。总有人养尊处优,也总有人要干脏活。索命门不干净,我也从来没想过让它干净。” 李诸离默然。诚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诸离门是杀手行,并不比索命门干净。这些年来,诸离门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诸离门至少不叛国。 现在看来,诸离门连这点优势都没有了。 卫祁揉了把李诸离的头,他望着远处冒着烟的山头,淡淡哀伤。 李诸离头一低,还是不敢置信:“……你刚才和副军说的都是真的吗?陇东和华亭真的有。”他被打断了。 卫祁蓦然说:“嘘,隔墙有耳。”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张望四周:“小章师爷怎么还不过来。副军不是说会让他在这里来见我们吗。” 李诸离闭了嘴,顺着转移话题道:“可能还在见守军和副军吧。”顿了顿,叹气:“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卫祁对此不感兴趣,他隐隐担忧:“我害怕,章询不会答应我们。” “你害怕,你还有害怕的事?”李诸离笑弯了腰,匪夷所思的撇嘴:“我看你和副军谈交易的时候有气势的很嘛。那个章询你就没办法?” 卫祁耐心道:“不一样。我不怕穆陵关的人,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而我手里正好有。章询……这个人古怪的很。” 卫祁说不清。他总觉得章询的来历蹊蹊跷跷的。家卓甚至一口咬定他是王元爱。 “我调查了陇东。王元爱这些日子都在陇东住着。这个章询,断不可能是王元爱。可他为什么撒谎?他到底在替谁做事。”卫祁说:“我看不透这个人。” 说话间,章询来了。 章询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步履闲态,领先在前。三人再次见面,这次少了许多剑拔弩张。 李诸离手上缠着绷带,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笑着问章询:“你身边那个使暗器的好手呢,章公子怎么没带来?” 章询笑了一下,淡然道:“副军说你们想见我。卫门主若是无事,我就回去了。” “等等。”声音略显焦躁,李诸离喊住章询。 李诸离委屈的抿了下嘴唇,强忍着低头,说:“副军说你是苦主,这件事要征询你的同意。——章询,我想带走我门下人的骨灰。你意下如何?” 章询颔首,转身就走:“带走便是。此事不必过问我。” 卫祁和李诸离都愣住了。待反应过来,章询已经走到游廊上。 卫祁箭步冲过去。 章询诧异的看着他拦着去路,不解地问:“卫门主还有何事?” 卫祁目光探究,不解道:“你答应了?” 章询淡淡道:“李诸离愿意替他门人收尸。我拦着做什么?”不损阴德吗。 卫祁还是不敢相信,“诸离门刺杀了你。你没有怨气?” 章景同觉得好笑,他说:“我素来不积仇。他们刺杀我,我的仇当场就报了。我对死人有什么怨气。” 章景同确实生气,但蒋英德和田绾蒋菩娘没事。环俞也把刺客都解决了。他又何必揪着不放。 章景同不再多言,侧身从旁边绕道而走。两人擦身而过。 卫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行脚帮的兄弟说。章公子对江湖人很是和善,他们都很喜欢你。” 章景同挑眉:“卫门主的意思是——?” 李诸离在一旁开口问:“小章师爷是官家中人,您既然未曾轻视过武籍人士。为何要对家卓惨下毒手,手段了无人性?” “是吗?我怎么瞧着我有人性的多。”章景同带着气,他冷笑一声说:“我不知道你们了解的事情是怎样,家卓是怎么同你们说的。” 章景同道:“我自抓了他起,便未行过惨无人道之事。行粥喂饭,还给他用了药。至于把人送到王将军手中后,他变成了什么样。我无力置噱。赵东阳惨死在他手中,王匡德和赵先生主翁情深,这是报应。” 卫祁一时阴冷,不解章询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他嗤笑一声说:“赵东阳偷了陇东兵册,若不是索命门阻止,兵册就落到了大周手里。小章师爷真是好良善!” 章景同冷笑道:“赵东阳是不是奸细,是非曲直朝廷自有论断。王将军也不需要你替他行道。” 李诸离眼看着卫祁和章询僵持起来。 李诸离上前打破气氛道:“卫祁,小章师爷这样大度。是我们占了便宜,我们带骨灰走便是。吵个什么劲。” 卫祁不再说话,含怒转身。 倒是李诸离若有所思,看了章询半晌问:“小章师爷一向待江湖人极好。不知为何这次如此残忍。是因为官家中人,始终觉得武籍的人命不值钱吗?” 就像黄学一样。因为是江湖人,三十几条尸体说烧就烧。一把火下去,什么都不留。 章景同眼睛微闭,睁开眼睛说:“我的人动手。是因为我遇到了危险,同行的女眷、兄弟遇到了危险。和对方是不是武籍人,毫无关系!!” 李诸离刚要说什么。章景同就开口打断。 “这次之事,以后还会更多。诸离门和索命门干的杀手营生,本就不是长久之久。江湖卧虎藏龙,谁能保证你们下次截杀的人,不是像我这样的。骨灰,你们带走吧。记住,朝廷有刑部、大理寺。诸离门和索命门下次若还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匡行正义’‘赏金杀人’。以后你们收的骨灰会更多。” 章景同目光点着他们:“——所有地方官都不想自己治下一次性闹出这么多条人命。到时他们都会学着黄学息事宁人。” 这件事不追究下去,看似是章询吃了暗亏。 其实遭遇损失最严重的还是诸离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卫祁、李诸离目光若有所思。良久, 才目送章询离开。 次日清晨,章景同一行人一大早收拾好行李马车。环俞站在马车前接重物, 三辆马车毁了一辆半,另外两辆修好也放不了那么多东西,坐人很是勉强。 环俞恢复很快,他气海旺盛。修养恢复一日千里,只是脸色还是不太好。始终缺乏血色。倒是焦俞给他看过后,直撇嘴说环俞真是会招人心疼。明明都好的七七八八了,面色还像是重伤未愈似的。 不过章景同倒是不相信。他觉得人总是人,恢复的再好也还是人。环俞的伤才几天,哪能那么快。脸上没血色, 还是没养好。 蒋菩娘把章询的拓文抱在怀里, 她舍不得把这儿丢下。柳公权的碑文,多难得啊。 章景同没注意另一个马车, 他这边搭把手递了个支凳上去。 有个穆陵关士兵偷偷靠近章景同, 低声说了一句:“大公子,昨日卫所报亡。军所里却不见订棺材。”说完就走了。 士兵若无其事的拿着兵茅,好像只是来检察的。 焦俞有些紧张,忙问章景同:“大公子,他这是什么意思?” 章景同沉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江湖人下手见血致命, 能拿准吗?我是说人和人体质不同,会不会有失控的情况?” 焦俞嚣张一笑, 他说:“旁人我不敢说。若是卫祁、李诸离那个级别的,手里下几分力都是拿捏的住的。想把你打残,就绝不会把你打死。我们手里用了几成功力还是有数的。” 章景同想到那日回到卫所, 满地倒在地上的士兵。脸上地上全是血泊一片,看着横尸遍野非常触目惊心。 章景同和焦俞低头交谈。 副军领着一队士兵,气势汹汹过来送客。逐客令名不虚传。 章景同站在马车侧旁。 副军笑眯眯的上前问:“小章师爷,不知收拾的如何了?眼看天色不早了,穆陵关就不留你了。赶路要紧,许是天黑之前能到咸阳城呢。” 如今正值清晨,天色尚早。谁都能听出来穆陵关副军这是在送客。 章景同一笑,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门口有人推开大门,衙兵打扮的人整整齐齐进来,列队散开。围住章景同的马车。 陇东士兵蹭的一下拔出刀,肃然杀气。都觉得是穆陵关耍的鬼。 穆陵关副军迷茫,看着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他问:“你们这是?” 这时黄学的师爷才姗姗来迟,他笑着对副军拱手,看了眼章询说:“请赵副军安。听闻昨日穆陵关卫所突发暴丨乱,不知事态是否停息啊。我们家黄大人挂念的很。” 穆陵关副军见了熟悉的人,眼里这才放松,他说:“有劳黄大人牵挂。不过是小人作乱,已经收拾了。” 黄学的师爷转身看着章询,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听说你在陇东做学幕?你我是同行啊。” 章景同君子仪态,有礼的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副军嫌章询冷淡,戳他了一下说:“这可是黄大人身边的师爷。” 章景同不动声色避开。副军的手尴尬落了空,他不自在的说:“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黄学的师爷却不以为意,四处看了看,问:“只有这两辆马车吗?” 乍一听不知道问谁。副军习惯性不让话掉在地上,接了一句:“坏了一辆。他们来的时候就两辆马车,还有一辆马车散了架。马都死了。” 黄学的师爷冷冷的说:“我问你了吗?” 气的副军心里大骂。他妈的,黄学对他都客客气气的。真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副军冷笑一声,说:“也罢,不知师爷您清晨前来,有何要事?” “我们家大人听说穆陵关卫所要赶人啊。这才一大早赶紧派我过来,生怕耽误。委屈了章师爷。”黄学的师爷一笑,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副军拿不准黄学的喜怒无常,不知他这一手是想干什么。 章景同则和蒋英德对视一线,心里坠坠。 黄学对穆陵关卫所的了如指掌,简直比尹丰对陇东军营插手还深。 昨夜穆陵关守军、副军和章询在地牢里说的话。不过半日就传到了黄学耳朵里。还做了及时安排。 黄学的师爷弯腰热情至极,他盛情引路道:“我们黄大人说了,年关将至,路上不安全。知道小章师爷要去咸阳书院,特让府衙的人开路。以免路上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小少爷小公子们。” 这是要把他们亲自送到咸阳书院? 蒋英德有些高兴,对章询说:“黄学这个人还挺会做人。” 章景同脸上却丝毫不见高兴了,冰冷欲凝。 黄学的师爷招呼人帮忙把多余的东西搬到他的马车上。让衙兵先送章询蒋英德一行人去咸阳书院。他先留在这里,等章询他们送到了,再回来接他。 蒋英德喜不自禁,原先还笑着。可田绾和蒋菩娘上马车的时候,流露出妙曼曲线,秀白手腕如皓雪一伸,那师爷目不转睛。忽的说:“真是胜过雪色啊。” 蒋英德皮笑肉不笑,抱着匹横布目不转睛的直走。咣一声缠布匹木料撞到师爷下巴,嘴巴里破皮血锈腥气。他刚要发火,蒋英德就转身道歉。又一脚踩在了他脚背上。 蒋英德又连连后退,“对不住,对不住。” 章景同这边听到动静,焦俞热情的上来接过蒋英德手里的东西。连忙说:“蒋少爷,别忙活了。您锦衣玉食的,哪里做过这些粗活。还是这边歇歇吧。” 蒋英德得意的翘着脚,摊手说:“唉,是啊。早知道我出门就多带几个小厮。” 黄学的师爷冷笑连连,一时却说不出什么。无心之过,他再追究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 几人为了方便说话,坐了一辆马车。 蒋英德一上马车,田绾就给他剥了个橘子。自然顺滑,好像奖励他似得。 章景同不禁问:“怎么了?” 蒋英德不肯说,倒是田绾不自在了会儿,还是说:“方才我和菩娘上车的时候,他的眼睛色眯眯的。让我不舒服……” 田绾家里出事,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格外在意别人的视线。 章景同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蒋菩娘身上。她神情淡淡,不以为意的翻着拓印,墨一样的文书更让她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仿佛并不让她在意。 蒋菩娘无意中对上章景同的眼神,她了然一笑,风轻云淡道:“……被别人看两眼又不伤大雅。我若是在意这个,从蒋家搬出来第一年就该拿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了。” 章景同骤然怜惜,他目光心疼的看着她,遗憾地说:“若我早几年认识你哥哥,你出了这种事。我定会为你想个办法的。蒋家妹妹,我来晚了。” 蒋菩娘噗嗤一笑,烟波促狭,微微的点他:“哦?我记得章家哥哥当初也把我当人家外室,送来好多贵礼呢。”言下之意,章询应该先打罚他自己。 章景同不禁大笑,放声肆怀。 * 穆陵关卫所,青天白日。屋顶上嗖嗖过去两个人,隐身在树桠上。 李诸离翘首四望,还是没找到人。他着急地问:“卫祁,你找到章询了吗?” 卫祁看着下面过去了一队士兵,把自己藏在一个柱子后。等人过去了,他才冷着脸摇了摇头,说:“穆陵关卫所就这么大,章询同行还带着女眷。怎么会不见人呢?” 李诸离无不后悔,悄然过来卫祁身边。他蹲下来说:“现在怎么办?不然找行脚帮的人帮我们反向联系一下章询?” 卫祁颔首:“也只能这样了。我先前听说他们要去咸阳书院。许是在那里我们可以等到他。” 李诸离点点头,但还是不安。他问:“那章询要是不答应怎么办?你先前行刺过他,后来他约你我见面,我们谈的也不算好……你有什么把握他会理我们。” 卫祁说:“没那么麻烦。章询借穆陵关的势,就是想知道背后刺杀他的是谁。得知我们是为了家卓,他显然失望。”章询当时明显松了口气,立即就不想再追究此事了。 李诸离摸着下巴,沉思道:“你是说,若我们告诉他家卓是谁放出来的。必然会引他上钩喽。” 卫祁非常肯定道:“章询一定会感兴趣!” 李诸离叹气,两人再次搜寻一圈后,还是不见章询、蒋家兄妹的痕迹。索性作罢。却没想到关门的时候,遇上穆陵关副军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踱步走来。 卫祁拉着李诸离立即闪身。 穆陵关副军满脸沉凝着,非常犹豫地说:“……师爷说的,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黄学的师爷哂笑,摸着胡子说:“冒险不冒险,全在您一念之间。正如百姓常说的,富贵险中求。你看,那章询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吧。没人绑着他腿来啊。”他敲敲手,摊开说:“也是他带来的‘客人’在穆陵关闹的事吧。这也没冤枉他吧。” 穆陵关副军道:“可是……” 黄学的师爷沉下脸道:“可是什么可是。我说的话你听不明白是不是!陇东已经被查了,你们穆陵关不害怕,抓王树墩的兵干什么?眼下多好一个机会,穆陵关被闯,你把伤亡战损报上去,账一平。多好的事!这是老天爷心疼你,给你们送好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穆陵关副军不想害人, 他表情扭曲,为难地道:“可那两个江湖人, 就是以一敌百,也不能一下子杀我们穆陵关八百人啊……这报上去了,也显得我们太无能了些。” 黄学的师爷眼睛一瞪,指指山头说:“谁说只有两个人?”他拍着穆陵关副军肩膀说:“你傻啊你……若是普通人以一敌百,那离谱。江湖人,那是什么?贱籍、武籍最会作乱生非。我听道上说,那什么索命门的,可是专门给大周做生意的。这叫什么,奸细!卖国贼。你一块报上去, 搞不好就是个大功。” 穆陵关副军没做过这种亏良心的事。他憋了半晌, 说:“可是,可是……我们穆陵关就没伤亡这么些人啊。” “怎么没伤亡, 你不是说面骨都被打碎好几个。满脑门的血, 今后都不能见人了吗?这不叫伤??” 副军苦着脸说:“可是没有亡的啊……那地上的血是惊悚了些。但是我们的士兵也就重伤了几个。那个卫祁他是贱籍,不敢真正得罪兵所的人。就是着急脱身,想着下手重一点,能快点脱身。把人放倒速度快一点。” 黄学的师爷磨破了嘴皮子,此刻也懒得说话了。 黄学的师爷冷笑说:“不知好歹。若不是我们黄大人说,你们穆陵关卫所这次立了功,那几个尸首烧的还算利索。我才不来给你们支这个招。不想办就不办吧!等朝廷查兵查到你们这来了, 我等着你们求爷爷告奶奶。” 穆陵关副军赔笑,连连在一旁道歉。 黄学的师爷甩开手, 说:“话我带到了,你们想怎么做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说一句章询和蒋英德,我们家大人暂时先送到咸阳书院了。人在我们手里扣着, 你赶紧写折子,递到朝廷批下来。上上下下都有我们自己的人,很快就办下来了。” “等过些日子,这两个小的放回去了。必然会给他们家长辈说这件事。蒋家就罢了,浙江章家在京城可是有一支。呵!你可小心了,到时候朝廷把你们的报上去的折子按下来,派人下来查。你们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 穆陵关副军登时坐立难安。 副军想到他这些日子对章询没什么好脸色,他不解的问:“为什么?”不是说那个章询在浙江不受宠,才在南边没谋到缺,被送到北边来的吗。 黄学的师爷眼睛看傻子似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别用你那小门小户的眼睛看大家族。一笔写不出来两个章字,更何况那还是章家的浙江本宗。章询在家里不受宠,那是他爹娘不行给自己儿子挣不了个好前程。” “章询若出了事,没人在乎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章家的孩子。浙江本宗得给他擦屁股,京城章家爱惜羽毛,也得给他收拾残局。不能让他辱没了章家。至于关起门来,怎么教训这个逆子。打了还是杀了,那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 穆陵关副军勉强一笑,他还抱着侥幸说:“也未必真的管他吧。毕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哪里就算的上族人了。这族人还分个亲疏远近呢。” 黄学的师爷道:“你就在这油盐不进吧!你到底听不听得明白我在说什么。总之,你今日把折子写给我。我带回去,黄大人会托人捎进京。如今正值新年,内阁休假。穆陵关的直接会直接到送到兵部审批,元宵之前事情就办下来了。” 他冷冷道:“再拖,拖到内阁开廷。倒是就算章家不出手,你的折子也不一定能从内阁走出来……东宫在粮草审核上一向谨慎,对近来兵所人员的突然变动都分外在意。” 说白了,穆陵关卫所被江湖人擅闯,出了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事情可以按在兵部以内解决,顶多就是汇报监察的人——穆陵关副军撤职查办,等候旨意。但兵口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过了。 可如果这件事往上报。被内阁和东宫盯上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朝廷有规定,新春期间各部积压的折子,若非重、紧、急事,一律不必留折。各部自行处置,节后令各部官员当庭述报一次,便完了。 到时候穆陵关的事,就成了汇报大臣口中的一句:穆陵关卫所被几个江湖暴徒擅闯,伤亡些许,但江湖暴徒得到了及时镇压。卫所没有受到其他损失。 性质全然不同。 穆陵关副军跟个闷葫芦似得,迟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黄学的师爷急道:“你听不听的明白?” 这时背后一道声音说:“我听明白了。” 是穆陵关守军。 穆陵关守军负手上前,他说:“折子我写。师爷同我来书房吧。” 黄学的师爷见了穆陵关守军,态度明显殷勤了许多。他急道:“守军大人,不可!”他额头全是汗,低低咬牙切齿,小声说:“黄大人的意思是,折子让副军大人写……毕竟您当时自押在地牢,外面的事全然不知情。” 穆陵关守军笑了,瞥了自己多年好兄弟副军一眼。他是从地下爬上来的,自然舍不得这么多年的辛苦。守军淡淡笑着说:“我来写吧。我是长官,穆陵关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得我来汇报,副军——他只是我的助手。” 黄学的师爷还想在说什么。 穆陵关守军抬手说:“不必多言。”他自嘲一笑,“被朝廷罢免了也好。我也省的去见王树墩……该我的,跑不了。谁让我绑了他的兵呢。就这样吧。” 黄学的师爷没办法,只好带着跟着守军走了。 穆陵关副军低着头。 直到人走干净了,他还是低着头。一个人闷闷的,像是被人踢了一脚的大黄狗。 *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咸阳城。 蒋英德放下车帘,不安的问章询:“阿询,黄学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黄学对他们可没好脸色。就差指着鼻子说,这件事息事宁人了,不要不识趣。 章景同还未开口,田绾却极聪明地说:“黄大人是怕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蒋菩娘支着腮,看着兄长蒋英德和章询闷笑,她发间钗笑的颤颤巍巍。“黄大人是怕三哥和章家哥哥不忿,年轻气盛受不了委屈,一转身回家告状吧。” 田绾百灵鸟似得说:“就是,就是。” 蒋英德和章景同一整个大无语。 蒋英德翻白眼说:“我们又不是那小孩子,吃个哑巴亏还回家哭哭啼啼的告状。你们女孩子才这样!” 诚然,黄学想让他们吃了这个哑巴亏。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容易。怎么哄他们不声张是个大麻烦。蒋英德和章询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田绾叉着腰说:“齐秀哥哥装大度!你昨天还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回了陇东,你定要查出哪个狗日的谋害我们。把他剁成蛇段……不,碎尸万段!” “小祖宗!”蒋英德捂着田绾嘴巴,连连往怀里拖。他小声训斥她:“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田绾眼睛无辜的似葡萄,她说:“是你装枪嘛。你自己分明在意的很,我们突然被人行刺,章家哥哥借武林的势力叫了江湖头子来,还是没打听到什么人要杀我们。你明明就气的不轻。” 田绾越被捂嘴说的越多,她口水都沾到蒋英德手上了。田绾还在大声说:“本来就是!那黄学也奇奇怪怪的,不吭不声就把刺杀我们的人尸体给烧了。好像生怕人查下去似得。知道的他是在保护官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保护章家哥哥呢!” 章景同闻言看了田绾一眼。 他非常确定,黄学不是他的人。 黄学甚至不是章家的人。他为什么这么做,章景同不知道。但章景同能推测出,黄学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环俞杀了人。章景同要保住他,唯一的办法肯定是坦白身份。——只有这样,环俞才是立了功。连三叔也不能出来说,环俞保护他保护错了。 由此可见,黄学不管知不知道他身份。黄学的目的都是不想让章询改变。 只有章询是章询。黄学才能万事不沾身。 田绾见章询肯定自己,笑着说:“章家哥哥也这么觉得是吧。” 蒋英德脸色不是很好的说:“什么章家哥哥、章家哥哥。没规矩!人家是章公子。” 田绾不服气的挺起胸口:“八妹妹也喊章家哥哥,你怎么不凶她啊?” 蒋菩娘霎时红了脸,面如霞纱。她别开脸,看着马车壁,狠狠的闭了下眼睛。有些羞的无法见人了。 章景同倒是对蒋菩娘印象很好,他笑着解围道:“小八是我们妹妹。凭我和她哥哥的交情,她叫我一声干哥哥也不为过。田姑娘我可是要叫嫂子的,这声哥哥我实在受不起。” 田绾又气又羞,她捶着蒋英德:“你偏心。”然后又瞪章询,“你也偏心八妹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章景同闻言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的掀起车帘,看着车外街道。 蒋菩娘则是听见‘你偏心八妹妹’开始,坐如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终也只是捂住田绾的嘴说:“小祖宗,别乱说话。你怎么口无遮拦呢。” 田绾闻到女子袅袅香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也不好意思的坐起来。讪讪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英德把手指竖在嘴巴上,示意祖宗不要再说了。再说大家更尴尬了。 田绾呐呐的闭上嘴。她满脸不服气,最终也只是后悔的对蒋菩娘说:“……菩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蒋菩娘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王元爱快步走出蒋家庭院, 背后逶迤追来蒋九公和蒋英德父亲。九公旁看笑声,一边迎送王公子。 蒋英德父亲不得不连连赔礼, “王公子,王公子您留步。” 王元爱没有为难长辈的习惯,他停下脚步。侧身负立,冷淡的问:“蒋老爷还有何要事?” 蒋英德父亲一抹老脸,连连道歉:“都怪小儿顽皮,可此事绝非王公子想的那样。我家小儿,我家小儿……英德是为了他未婚妻!对,就是为他未婚妻。” 都说是知子莫若父,蒋英德父亲纵然是胡诌, 也意外说准了和蒋英德的品性。 “英德性子贪玩, 他把妹妹和媳妇都带走了。不过是图个新鲜好玩,怕长辈训斥。您放心, 年后这小子肯定回来。不管怎样, 王家的事情不会耽误。” 王元爱笑了一下,对此不置一词。他似笑非笑的问:“有没有可能,是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让他把蒋八姑娘带走的?” “绝无可能!”就算是,蒋父也不能承认啊。这不是直白的说蒋菩娘和外男有私情吗?蒋英德父亲一口咬定说:“我的儿子我了解。英德和田绾两情相悦,田绾近来因她父亲的事惶惶不可终日。英德估摸着就是为了哄妻子。” “只是我儿和田绾终究未举办婚礼。英德怕外人说道,这才拉上妹妹一起。” 王元爱挑眉, “田绾?”他笑了一下,“怎么听着像个红颜祸水。” 丫鬟端着托盘穿梭在其间, 行礼见客。送到柳崔萍房间里才长舒了一口气。 柳崔萍正在照顾蒋宝德穿衣,听见丫鬟说手一顿,“……王公子当真又来了?” 丫鬟摆着丝线说:“可不是吗。也不知那京城的美人是都凋零了。还是我们八姑娘真的就冠盖满京城了, 我看那王元爱惦记的很。” 蒋菩娘确实漂亮,让人不安,甚至替她操心。 丫鬟余光觑着柳姨娘,她心里直嘀咕:不过有个柳崔萍这样的娘亲,八小姐想要不漂亮都难吧。柳崔萍美的惊心动魄,在陇东就像荒凉沙漠上的一块流光翡翠。连女子都忍不住垂涎,更何况男人呢。 柳崔萍静静放开儿子,抚摸着让蒋宝德自己照顾自己。“小十一,娘给你姐姐写信。你自己用膳好不好?” 蒋宝德抓住母亲的手,戾气担忧:“娘,我去找那个王元爱!” 半大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柳崔萍好笑的拍了他屁股,训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你父亲不在了。还是安生些吧。” 柳崔萍走到琴桌前铺开笔墨。敦煌翡翠极艳,冰魄的颜色和佛像交相辉映,分不出谁更华丽。柳崔萍容色一绝,提笔书墨时却有种女诗人的清冷傲然。 蒋宝德不过是承了母亲七分颜色,在少年公子中,都有种风流恣意的美。更何况比柳崔萍颜色更胜的蒋菩娘? 丫鬟叹气摇头,放好丝线后就出去了。摊上这样的女儿,注定这一生就要比别人更操心些。没有实力庇护的美貌,只会是灾难。 柳崔萍蹙眉长信一封,最后给信封里叠了张银票,细心卷好。 “小十一,你去你哥哥院子里偷只白鸽过来。” 柳崔萍摸摸儿子的头,“难吗?” 蒋宝德立即跳下椅子,拍着胸脯说:“不难!”不过他眉眼困顿疑惑,问母亲:“娘不是给姐姐写信吗?为什么要寄给孟公子。” 蒋英德院子里的白鸽都是孟德春送的。孟德春儿子在咸阳书院念书,他想念好友。孟德春想着每次都让儿子的朋友送信过来,怕是小辈们不好意思。索性送他们了一笼鸽子,让他们多多和孟宜辉联系。 少年人的交情好,不要断了联系。 柳崔萍拍了拍他,“快去吧。”她还能把信寄到哪? 走驿站,只怕没到蒋菩娘手里。蒋菩娘人就回来了。 * 扑闪而过的白鸽飞过咸阳书院,掠过上空房檐。 新春大雪,咸阳书院的学子们放下平时的知乎者也,毫无文人儒雅的在雪地里打雪仗。少年气息十足。北方人打雪仗素来敌我不分,各个彪悍。 孟宜辉好不容易从雪地里爬起来,拽着衣领不断地抖后领的雪。 书童过来帮忙,见不行担忧的劝道:“少爷,你还是回去换件衣服吧。仔细着凉,到时候又得吃药。” 孟宜辉入冬以来就没少和中药打交道,闻言立即回厢房了。 房间里,孟宜辉一边换着衣衫一边抱怨:“往年冬天我都不生病的。也不知为什么我来了咸阳以后,这个冬天这么难熬。” 书童听见鸽子的声音去开窗,“少爷,家里来信了。” 孟宜辉闻言抬头,“拿来我看看。” 信封外面卷了一层薄薄的信笺,上面娟秀小字:冒昧唐突,孟少见谅。还望将此信转交我女蒋八,感激涕流。蒋家六房柳氏字。 书童探头给孟宜辉翻着领子,看见信奇怪的问:“给蒋姑娘的信?为什么送到少爷这里来了。” 孟宜辉二丈摸不着头脑,他挠着头道:“不知道啊。寄错了吧……”说着就要拆信,怎么会是写给蒋菩娘的呢。他倒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咸阳书院学修在外面敲门,“孟宜辉,您有客人。” “不会吧?” 孟宜辉拆信的动作一停,反复看了许久。犹豫再三,孟宜辉还是把信押在桌子上。飞奔着扣着衣领出去。 蒋姑娘来看他了?她千里迢迢,来咸阳探望他……吗。 与此同时,咸阳书院外重兵把守。 咸阳书院古朴质感的四个大字,据说是买的前首辅刘宗光的墨宝。传闻谭宗贤在任时,也求了一副谭老的题字。后来小齐王倒台,咸阳书院就把谭宗贤的牌匾撤了,换成刘宗光的。 章年卿在任首辅时,咸阳书院没敢去求字——章年卿是三朝元老,他少年为官时和二宗关系处的很不好。咸阳书院怕踩雷,鹌鹑似得低调。生怕章年卿想起他们。万幸,章首辅不曾理会过他们。 咸阳书院院长、一众先生齐整的带着学子,站在书院外迎接。 今日一早,陕西府尹就通知书院,说是中午会送贵客来。让咸阳书院准备好招待。却没说是什么人。 咸阳书院上下立即严阵以待。清扫的清扫、整端的整端,连打雪仗的学子都薅起来,整齐的换上书院服装。 新上任的陕西府尹,咸阳书院还没打过交道。老府尹王嵇魁倒是一直是咸阳书院的座上宾。黄学虽然是王嵇魁的左膀右臂,咳,但那时咸阳书院自傲,一直不太看得上黄学。谁能想到,一眨眼黄学也能翻身为王。成了地方大臣。 风水轮流转,咸阳书院一众人在大门口等了一刻钟。终于见两辆马车在重兵的簇拥下,来到咸阳书院门前。 两个少年一下来,咸阳书院一众师长傻眼了。再看又下来两个姑娘,这下连咸阳书院山长都找不到舌头了,他风骨翩翩的摸着胡子,笑呵呵的问一旁领兵:“这……就是黄学大人说的贵客?” 章景同提袍下车。 蒋英德扶着妹妹、搀着田绾一一下来。四人站在一起靓丽漂亮,身姿挺拔,各有各的风仪姿态。 咸阳书院先生二丈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风雪积在章景同四人的肩头。雪粒风吹刮过门匾,章景同定睛一看,嚯刘宗光的字,少见啊。 蒋英德也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字不错啊。不亏是咸阳书院。” 田绾抱着蒋菩娘胳膊,道:“字当然不错了。这可是首辅题字,整个西北独一份,能写的丑吗。” 咸阳书院院长带着几位先生下来,笑着招呼四个年轻人。几人一一自报家门,章景同颔首说:“在下章询,在华亭孟师爷手下做事。先生不必多礼……询只是代师父来探望儿子的。” 蒋英德则大大方方道:“我是蒋氏族人。先生可能不认得,这个是我妹妹,这个是我未婚妻……我们是来走亲访友,探望故交的。” 陇东蒋家,西北何人不识? 咸阳书院一众师长立即热情了许多,与此同时,大家更迷茫了。 这四个人,到底哪个值得黄学如此谨慎,重兵护送不说。还特地嘱咐他们书院好好招待。 孟宜辉姗姗来迟,箭一般的冲来了。他急急刹住脚步,目光里只能存下伫立雪中安静容颜的蒋菩娘。 孟宜辉掰开同窗的肩膀,他结结巴巴道:“蒋,蒋……我不是在做梦吧?” 蒋英德上前就给了孟宜辉一个飞扑,他夹着孟宜辉脖子一个劲往下拖:“哈哈哈,就是小爷!孟宜辉,你爹来看你了。高不高兴?” 孟宜辉好悬没被掖趴下,他强撑着不丢人,站直震惊的看着蒋英德:“你也来了?” 蒋英德眉头一皱。 这时章询上前,笑吟吟道:“宜辉,可还认识我?” “章询!?” 孟宜辉傻眼了似得,“你们怎么都来了。”他眼睛不断往蒋菩娘身上落,直到看到田绾价值不菲的茜樱金披风,才后知后觉这不是蒋菩娘的丫鬟。 孟宜辉指着田绾问:“这是谁?” 蒋英德轻咳一声,耳朵泛红说:“进去说,进去说。” 咸阳书院正门一众师长背着手,慈爱的看着几个年轻人。 私下里几个先生都瞪院长,等着他给个解释:门下学子的朋友来探望,这等小事。为什么需要他们几个如此隆重,站在门口接待? 咸阳书院院长心里苦,悄悄指了指黄学的兵。 众人余光看到陕西府尹的兵排场,怨言瞬间少了许多。 * 书院夫子用了最高规格招待章询一行人。 咸阳书院各个院房门户大开,像是等着他们巡视一样。连正厅都招待了盛宴。搞的孟宜辉一头雾水。 同窗也纷纷拉着孟宜辉问:“……来看你的那几个都是什么人啊?为何夫子们对他们毕恭毕敬。”“好你个孟宜辉,深藏不漏啊。你身边怎么有这么多大人物。”“他们是黄府尹亲戚吗?为什么这么大排场。” 孟宜辉好不容易从同窗的挤压中逃脱,他暴躁道:“让我去给你们打听还不成吗!” 几人这才饶过孟宜辉,说等着孟宜辉。 孟宜辉揉着肩膀,抱怨的进了正厅。蒋姑娘章询蒋英德什么来路他还不清楚?只怕是那个田绾是什么千金贵女。 咸阳书院夫子怕几个小的不自在,实则几个夫子也不想留下陪膳。布置了用食之后,就让他们自己用了。 孟宜辉进来坐下,几杯热酒下肚。兄弟们就畅谈起来。 蒋菩娘和田绾坐在角落,安静交谈,相互品尝用膳。两人头靠头倚在一起,美人小姑娘非常的养眼。蒋英德得意,看看妹妹,又看看媳妇。 章询则简单给孟宜辉解释了下情况。 孟宜辉满脸腼腆羞涩,余光一直望着蒋菩娘。他心里热乎乎的,章询说了半天他都没听进去一个字,只逮住最后一句,腾的站起来:“什么?!” 孟宜辉恨不得现在过去就检察蒋菩娘,他抓着章询问:“你们是被打劫了吗?好端端的,为什么有人刺杀你们。你们几个谁值得……被人重金刺杀了?” 蒋英德夹着花生米撇嘴,说:“章询咯。他给尹丰办事,脏活累活都干了。那些江湖人,欺软怕硬。不认幕后指使,只说章询坏事。逮着阿询赶尽杀绝,要不是阿询聪明,身边带了高手。只怕我们全部都血洒穆陵关了。” 孟宜辉一听是自己父亲让章询做事才连累的他,气的牙关都咬酸了。他阴冷冷地问:“这么说,黄学是新官上任。想要按下这些条人命,让章询当哑巴。才好言好语的招待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蒋英德道:“不然呢?”他用筷子一一指着他们四个人, 说:“你觉得我们四个,有谁值得咸阳书院这么大排场接待?” 章景同夹着一筷子似肉非肉, 裹着蛋皮的糕点似的凉菜。“唔,这什么东西做的?看着像素菜,吃着确是一口肉香流汁。” 黄黄红红软糯糕点似的,确实极好吃的咸口。 孟宜辉的气愤被打断,回过神撇了眼,“哦。地方特色菜,什么让活还是什么让胡的。麻将似的,我也说不清楚。厨子只会说俚话。” 孟宜辉脸色铁青的问:“黄学什么意思?这是恩施啊,还是示威啊。” 章景同道:“这是恩施, 也是示威。”他食指大动, 连用了小半盘。爱极了这股肉香混合的咸香美味,试了醮醋水之后更为爱极。 章景同极认真道:“宜辉, 你们这的厨子不错啊。什么时候给我引荐引荐。” 孟宜辉屡屡被打断, 没好气道:“你干嘛?” 章景同笑着说:“我不是要回浙江了吗。回家也不知道带什么特产给长辈,索性捎两个厨子回去。让爹娘长辈也尝尝陕西、陇东这边的手艺。” 蒋英德翻白眼:“……奇葩。” 孟宜辉也噗嗤笑了,他好笑的问章询:“你们南方人都这样啊,还是只有你这样啊。章询你笑死我了,我还没见过谁回家带特产是带厨子的。” * 是夜,咸阳的月亮没有陇东大。 咸阳的月亮有种孤冷清傲的味道,饶饶古城。哪怕咸阳书院离群索居, 建在僻人清净处。也有种繁华不自知的味道。 陇东的月亮极大,清亮孤圆。对茫茫荒沙和绿洲一视同仁, 它又大又圆。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有种照人自观的示警。 焦俞环俞整理好床铺,两人商量好值夜。焦俞来叫章景同:“大公子, 过来休息吧。” 章景同解开衣领,瘦而有力的锁骨,系着红绳扣着一颗檀木珠。 环俞开箱整理着章景同的东西,“孟少爷的行李都已经送过去了。大公子要不要给韦迎波、章喜卫写封信,看看他们兵册抄的怎么样了?若是快了,到时候我们直接从咸阳走。官路通畅。” 章景同沉吟道:“写封信回去吧。” 环俞研了墨,自己坐在书案前写信。 章景同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沉思。“以后穆陵关的事,给我这里报一份。”他想起副军的脸,多少有些怜悯不忍,“……总归是我亏欠他们几分。” 章景同脸上透着股悲悯的哀伤。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要去看看将来治理的江山是什么样子,才能治理好脚下这片土地。太子他不能动,所以他让章景同来替他看。 看看军所,看看陇东,看看边境……看看,这个天下。 焦俞冷笑的按住环俞的笔,他不甘心道:“大公子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在穆陵关治辖范围内遇刺,他们还想无事一身轻,万事不管?” 章景同叹气,盖着眼睛说:“我只是……有些后悔,不该在穆陵关约见卫祁和李诸离。” 焦俞炸毛的猴子般,他勃然大怒:“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在穆陵关问责。难不成要在咸阳城找个官府问罪?” 环俞倒是停下笔,挺认真地说:“……穆陵关确实是无妄之灾。焦俞,大公子是对的。我们该补偿几分。” 焦俞浑身烦躁,他道:“随!便!反正又不让我关照。” 环俞抓了个点心丢过去,焦俞抬手逮住。环俞抬头笑道:“好了,至少大公子真的对不起穆陵关那些受伤的士兵,还有卑躬屈膝的副军。关照他们几分,也算是不亏良心了。” 焦俞咬仇人般吃着点心,他古怪地道:“……真好啊。大公子什么时候欠我个人情多好。” 章景同闭着眼睛正在假寐。焦俞突然凑过来,问:“那大少爷是不是也欠环俞一份情。不然算到我头上吧。我不介意。” 章景同闭着眼睛笑,正要答应。 环俞面无表情过来,夹着焦俞脖子拖走。“想得美。” * 女眷住在靠近内院的厢房,这里离书院远些,几乎是从外围扩张进来的院子。名誉上挂着咸阳书院的衔,其实只是恩施学子的家眷。 为了方便照顾,蒋菩娘和田绾住一间房。 蒋菩娘关上窗,回头对田绾说:“早知道刚才就多吃点了。不知道怎么,现在有点饿。” 田绾也后悔,她不认识孟宜辉。今天当着三个外男的面,她和蒋菩娘都没敢多吃。生怕没个女孩子样。 现在想想,真后悔啊。书院处处不方便,知书达礼哪有填饱肚子重要呢? 房间四扇窗户,蒋菩娘关到第三扇时突然看见风尘仆仆跑来的孟宜辉。远远的,孟宜辉像一道光奔来。他用手捂着什么,见蒋菩娘正在关窗。眼睛一亮,跑得更快了。 “八姑娘。”孟宜辉热情洋溢,他扬开袖子露出精致的红色食盒。他满脸热忱,小心翼翼的措辞着:“刚才见你和那位姑娘没用多少,你们这边住得远。怕你们不好叫膳,给你们送来点点心。” 孟宜辉裤腿挽着,鞋面上还积着雪。琉璃真挚的少年心,像一盏明灯。 蒋菩娘开窗迎他,感激的接过食盒。 孟宜辉小心翼翼递上去,说:“小心点。里面还有两碗玫瑰芝麻汤圆,滚热的。旁边那盅装的是稠酒,地方特产的米儿酒,不醉人的。可以拌在汤圆里一起吃。” 蒋菩娘手脚放轻慢,她掀开食盒。田绾立即扑过来,她隔窗大声感谢:“哇,孟公子你真好。” 三层食盒,一层点心甜板栗、一层蜜饯干果、还有一小袋咸口锅巴。下午吃了章询说很好吃的那个凉菜。最下面一层放着两碗玫瑰汤圆,白玉盅里装的是稠酒,玉色浆液像羊脂玉。 蒋菩娘捧了碗还热着的玫瑰汤圆,拿着勺子给孟宜辉递下去。她笑着说:“孟公子一路过来受寒了。这么多我和田姑娘吃不完,蒋公子也用碗汤圆吧。我们两用一碗就够了。” 孟宜辉狼狈羞涩,结结巴巴连连说:“好、好,好。” 孟宜辉坐在蒋菩娘窗下,迎着飘落的雪花。只觉得这碗玫瑰芝麻汤圆,前所未有的甜美好吃。吃完浑身都是热乎乎的。 田绾和蒋菩娘共尝一碗玫瑰芝麻汤圆,两人对视一笑。 孟宜辉不敢和蒋菩娘说话。用完汤圆连碗都不敢给蒋菩娘,揣着碗和勺子就离开了。他不断地回头看蒋菩娘,烛光灯火下,蒋菩娘和田绾在一起用膳的样子赏心悦目,像是一副他记忆里很深的画。令人隽永深刻。 蒋菩娘和田绾食饱喝足,又听见有人敲门。 田绾揉着圆滚滚的肚皮道:“孟公子该不会又送吃的来了吧?” 蒋菩娘也闻到肉香味,她惴惴不安道:“不会吧?” 一开门,却是焦俞环俞招呼着两个厨子,抬着小炉子。端着火热的烤鱼、炙肉串。还令人配了冰点甜品,唯一眼熟的就是那壶稠酒了。 焦俞笑呵呵道:“蒋小姐、田小姐。你们下午看着没什么胃口,我们去山下叫来几个做陇东串肉的。就在我们那边小院住着,这有烤鱼、烤肉。若是还想用碗牛肉面,羊肉饼的。只管说一声,这边下好就给您送过来。不惊动书院的厨子。” 田绾哀嚎,“你要是早半个时辰送来就好了!” 蒋菩娘则一愣,“章家哥哥还叫厨子过来了?”蒋英德不会这么干,他没这个习惯。 只有章询,不管到哪先要厨子。兰妈妈当初就是,章询一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找厨子。仿佛吃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非常讲究。 环俞腼腆笑着说:“大公子说,寄人篱下不如自己雇人方便。”吃着也安全。 蒋菩娘和田绾实在吃不下了。 只好各自留了一些尝尝味,其他的都让焦俞和环俞原样抬回去了。 焦俞一愣,说:“对不住姑娘,我们来晚了。” 蒋菩娘笑着说:“哪里来的早晚呢。不过是吃饱了,肚子里没地方放了。” 田绾叽叽喳喳地说:“过时不候!明天再享用你们吧。” 焦俞环俞笑笑,只好带着厨子、炉子退下了。 * 孟宜辉兴奋的一夜未睡,辗转反侧。 同窗正在酣睡,孟宜辉推推这个,叫叫那个想要和兄弟们夜话长谈一番。谁知大家都困倦的不行。孤独的孟宜辉,只好翻出短笛,独自对月奏乐。以缓解内心的愉悦之情。 “孟宜辉!你狗-日-的还睡不睡觉!”“大晚上的发什么疯。”“谁在吹笛子,再吹老子给你折了扔茅坑!”“睡不着的滚出去,别引起公愤。” 孟宜辉落寞的不行。 但很快他就不落寞了。 孟宜辉抱着个枕头,穿着单衣被同窗们合伙扔了出去。他怎么敲门都死活不开。 孟宜辉冻的直跺脚,没办法只好抱着枕头匆匆去找蒋英德和章询了。 蒋英德和章询各自一间屋子。但半夜蒋英德看着焦俞跟夜猫子似得挂在章景同窗前,觉得他怪可怜的。索性把自己屋子让出来,让焦俞环俞也好好休息。 蒋英德卷着铺盖和章询同居一榻。 章景同极为无奈。一夜无眠,枕着胳膊望着月夜熬时间。却冷不防半夜熬来了孟宜辉。孟宜辉浑身冻的冰冷,冰霜似得挤进来钻进章景同和蒋英德中间。 蒋英德睡的懵懵懂懂的,蹭的一下被冰起来了。“谁啊?!” 章景同极为不习惯的挪了挪,他颇为无奈的看着孟宜辉:“你怎么也来了?” 孟宜辉抱紧章询,手脚并用的取着暖:“别提了,我被那群家伙给赶出来了。” 蒋英德定睛一看,这才重新回到被窝。他倒也同情孟宜辉,给他盖了盖被子问:“为什么啊?因为白天的事?” 孟宜辉说:“不是,我半夜吹笛子吵到他们了。” 蒋英德:…… 章景同:…… 蒋英德匪夷所思,瞪大眼睛看着孟宜辉问:“我能问问,你半夜扰民的勇气是什么呢?” 孟宜辉嘿嘿的笑,脸上幸福神色洋溢,就是不肯说。 章景同摇头叹息,他说:“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三人大被同眠, 直到天亮,谁也没有睡好。 孟宜辉一晚上都在不断地问:“八妹妹为什么要来看我?她是主动来看我的吗?你们怎么会带上她啊?” 章景同挺认真的插嘴, 他说:“其实,是我想在走之前来看看你。” 孟宜辉充耳不闻,依旧执着的和蒋英德说话:“别睡啊。我们这么久才见面,聊聊天呗。” 蒋英德烦不胜扰,怨鬼似得看着孟宜辉:“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立刻马上,自己睡。二,我给你一拳,把你打晕睡。” 孟宜辉讪讪地闭上嘴。 章景同嗓音带笑, 说:“我选二。”他挺认真的观怎么下手, “英德,我们一人给他一拳, 把他揍晕吧。” 蒋英德森森的笑:“好啊, 正有此意。” 孟宜辉怂了,立即在自己嘴巴拉上拉链。他发誓:“天亮之前我都不会再说一个字了。” 蒋英德冷笑道:“最好这样!” 鸡鸣之时,蒋英德和章景同都感到头痛难裂。几乎是眼睛刚闭上,就要起了。章景同脸色不是很好,蒋英德更是被熬懵了。 唯有孟宜辉,几乎一夜没合眼。清晨还是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蒋英德哈欠连连, 奇道:“你吃了灵丹妙药了,怎么精神头这么好。” 章景同胳膊盖眼睛, 近乎乏力。 孟宜辉兴致勃勃的在一旁问蒋英德,他甜甜蜜蜜道:“英德兄~” 蒋英德喷水道:“你给我好好说话,不然我揍你。” 孟宜辉正色, 少年风度翩翩。他极为忐忑不安,迟疑地问:“我,我从前在陇东给你说的话。我还想再问一次?” 蒋英德放下巾帕,房间里嬉闹的气氛一下子一扫而空。蒋英德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看着他,问:“来咸阳念了半年书,你还是这么想?” 孟宜辉肃然正色道:“虽然只念了小半年的书,夫子们都说我功课底子不错。若是下场,中举是一定的。就看能拿到个什么名次……英德,我爹是做幕行的。官场的门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要我能中举。放出去做官,将来平步青云,位列九卿,都是有可能的。菩娘跟了我,一定不会受委屈的。” 蒋英德的表情算不上情愿,但他低头半晌,还是说:“算了,你若真待我妹妹有心。也别等什么下场中举后了。要娶她赶快娶,越快越好。慢了……我怕你今后见了她得磕头。” 孟宜辉脸色骤变,抓着蒋英德问:“你什么意思?那个王元爱还不肯放过你妹妹?!” 蒋英德闭上眼睛痛苦,想到长辈的话。他认命地说:“能怎么办呢,她长的那般颜色。谁不惦记,要怪,只能怪她没有藏好。怪我们蒋家势弱。怪老天爷不长眼,给了她容貌却没有给她与之匹敌的能力。” 孟宜辉喃喃,“怀璧其罪。” 两人身后,章景同安静坐起身。雍容清贵的眸子沉默的望着二人。 * 咸阳书院有一片极大的野鸳鸯湖,没有刻意维护过。夏日里却荷花莲莲,绿叶碧天,各色水莲如灵秀奇美。只是冬日里就萧条许多。 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下,依稀可见残荷冻叶。冰层结的并不厚,大概是今年咸阳还不够冷。听书院洒扫说,往年冬天这湖面冰层厚实的都可以在上面打雪仗。今年确实不让上人。 就这样,已经有好几个学子跌到冰窟窿去了。湿淋淋的被捞上来,众人看见了。却没人长记性,隔几天还要再捞一次。 蒋菩娘听的有趣,坐在回廊支腮看荷。池塘冰雪有种晶莹剔透的美。 孟宜辉从章询房间出来,远远的就看见蒋菩娘。她婉美的坐在回廊上,宛如一副娴静的仕女图。美色逼人,灵秀俏丽,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噙笑。 孟宜辉放慢脚步。 他找不到借口过去。突然,灵机一动。他想起那封信。连忙跑回房间去拿,掖在胸口,气喘吁吁的赶到池塘边。万幸,蒋菩娘还在。 蒋菩娘依在回廊,一截皓腕白如冰雪。她手腕间挂着细白的镯子,叮叮当当。腮边被她撑出一抹胭脂红色,她回头看见孟宜辉,笑道:“孟公子?” 孟宜辉忍不住靠近,他羞涩害羞,结结巴巴。半晌一个字都没有挤出来。 蒋菩娘看的好奇,问他:“孟家哥哥这是有什么事吗?为何为难至此?” 孟宜辉偷偷掐自己了一下,他清冷的说道:“哦,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你一封信。”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蒋菩娘,说:“看起来像是你娘写的。我也不知道你娘为什么会寄到我这里来。昨日看你们来了太高兴了,差点忘了给你了。” 蒋菩娘惊讶道:“我娘写的?” 她拿过信封翻来覆去,确实是柳崔萍的字迹。 孟宜辉被把自己的字条也给蒋菩娘看了。两人顺势坐在一起,孟宜辉自然而言的靠近蒋菩娘,他说:“你要给你娘回信吗?我这还有鸽子。” 蒋菩娘认出信笺上也确实是娘亲的亲笔。抬头刚要说什么,突然发现孟宜辉离自己极近。他身上还有淡淡的米酒气息,仿佛昨日的酒气未散。 蒋菩娘微微后退,她莞尔一笑,“多谢孟公子。我晚上回去看了信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回信。若是有需要,会联系孟家哥哥的。” 孟宜辉羞涩,他见蒋菩娘后退,连忙站起来离蒋菩娘远远的。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 孟宜辉紧张的上前问蒋菩娘:“蒋妹妹,你为什么会想着和你哥哥来咸阳看我?” 蒋菩娘笑道:“没办法啊。哥哥想带着田绾出来玩,可是他和田绾到底未成亲。就把我捎上了。将来就算有人说什么,我们姑嫂两个一起,旁人总不好说什么。这样对绾绾名誉好。” 孟宜辉表情僵硬,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不相信。 “仅仅如此吗?” “仅仅如此啊。” 蒋菩娘不解的看着孟宜辉,她心里一惴,突然有了什么感应。她!好像知道孟宜辉在问什么了。蒋菩娘立即站起来,手足无措。 孟宜辉见她这样于心不忍,可偏生忍不住心里的那一问。他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蒋家妹妹想我了呢。” 这话太让人难为情。蒋菩娘没法接,她四处张望,浑身上下写着救救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孟宜辉心疼,他很快掩饰过去,说:“蒋妹妹不必害羞。都是我混账,你看我在男人堆里混久了。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让蒋家妹妹见笑了。” 蒋菩娘勉强一笑,还不待说什么。 孟宜辉飞快的岔开话题,和蒋菩娘拉开距离。大步自然的送她回去,他笑着问:“对了,蒋家妹妹会在这里待多久。这里不远处就是咸阳湖,风景很是秀丽。泾河和渭河入目了然,真当了那句泾渭分明。等开春,我邀妹妹去游船啊?” 蒋菩娘亦步亦趋,小步的走着。她羡慕一笑,说:“我可能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在孟宜辉错愕的神情下,她说:“我是跟哥哥一起来的。章公子来看望了你,就要跟他家长辈回浙江了。我哥哥大概也不会在此久留。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回去了。” 孟宜辉震惊:“什么?章询要回浙江?!” 他坐不住了,立即就要回去找蒋英德和章询,他费解地说:“章询怎么会要回浙江。不是说章家根本没人重视他吗。他回去干什么,陇东不好吗?他为什么不留在陇东。大家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蒋菩娘怅然,说:“是啊,大家一直在一起多好。” * 咸阳城是大城,新春客栈里依旧高朋满座。孟宜辉好艰难才订到一个雅间。孟宜辉、蒋英德章询三人碰杯喝酒。 章景同把袍角掖在束腰上,大口喝酒,畅意恣然。 孟宜辉抱着章询肩膀大哭,“你怎么不早说你看我是要回浙江!章询,你为什么要回去啊。陇东是没有浙江繁华,可这有你兄弟啊。你回去干什么啊?” 孟宜辉是真没想到,章询回去之前还会特意来看他。 蒋英德喝的舌头都大了,他瘫在椅子上。频频点头,“就是!让我说章询就是心太软了。家里来两个长辈,低个头、服个软他就觉得自己错了。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去!” 孟宜辉仰头灌酒,恨恨道:“你回去了你是能当官啊?还是家里能给你谋个好缺啊?章询,大家兄弟一场。你们章家是什么情景,你还不清楚吗。” 章景同只能连连称是,他说:“不说这些了。已经决定了,走就走干脆。别哭哭啼啼的了,将来又不是见不着。” 蒋英德拍着桌子,“见?章询你开玩什么笑,我们一南一北的,这辈子要不是故意凑。这一别就是生死两茫茫,将来只能等一等,看在黄泉路上能不能见一见。” 天高路远,不外乎如是。 生离死别,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章景同被说的也有些难受,他别开脸喝酒。他语气发沉的说:“过两年,我要是有空。我回来看你们。” 章景同是认真的,孟宜辉和蒋英德则都嗤笑一声,谁也没把这句话当真。 孟宜辉搂着章询脖子,问他:“你走,我爹知道吗?尹大人知道吗?王将军知道吗?” 章景同还未说话,蒋英德也勾过来,头碰头贴着他们。代答道:“知道,都知道。宜辉,章询家里来长辈了。你刚不是说了吗,他们现在就在陇东。章询是回去定了!他啊,心硬着呢。” 气氛陡然变的悲伤起来。 酒散后,三人东倒西歪的。蒋英德去柜台给田绾和蒋菩娘打包糕点。 孟宜辉喝的醉醺醺的,站都站不住。唯有章景同灵台清明,一点醉意也无。 孟宜辉靠在章询肩膀上打酒嗝,突然听见蒋英德在给蒋菩娘买吃的,顿时清醒了。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从怀里掏出裤腰带要给小二付账。他连连说:“我给蒋妹妹买,我给蒋妹妹买。” 章景同见孟宜辉裤子都快掉了,只好帮他抓着裤头。一手从怀里掏银子道:“行了行了,我来付。” 孟宜辉期期艾艾填了好多好吃的。他本就在这里住了小半年,对这里美食了解的太多。 看的蒋英德忍不住对章询感慨:“唉,宜辉是难得的有心人。菩娘若能嫁给他,真是比嫁到宫里去不知好多少倍。” 章景同扶着孟宜辉,他目光淡淡。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又是一日夜深人静。 今日入夜, 蒋菩娘和田绾都用了烧烤。小厨房还拌了一个凉调牛肉,味道鲜美, 特别好吃。反倒是蒋英德从酒楼打包回来的糕点没怎么用。 田绾擦着湿头发出来,靠在火盆旁烘干头发。暖橘火光昭在她脸上,显得她分外元稚可人。 “蒋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书案前的蒋菩娘沉静如水,她眼里像是含泪又像是含情。蒋菩娘摸摸脸上没有泪水,很快合上信。放心地说:“没什么,家信。” 田绾立即目瞪口呆,“家,家信?你怎么会有家信。” 蒋菩娘无心解释。她闭着眼睛, 躺在床上。把信封里夹带的银票收起来, 信和信据一齐烧了。她合衣躺在床上。 田绾不安的上床去掰蒋菩娘肩膀,她问:“你娘说什么了?她有没有骂齐秀哥哥。蒋家是不是很生气, 菩娘你说话啊。你不要什么都不说啊。” 蒋菩娘强忍着眼泪, 闭着眼睛不让一滴落下来。她带着哭腔说:“没有!我娘劝我嫁人……她让我不要硬碰硬,成了亲。就没有人惦记人妇了。” 田绾抱住蒋菩娘,埋在她背后:“对不起。” 蒋菩娘摇摇头,她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说起来,我该谢谢三哥。” 田绾忍不住说:“可是菩娘,你成了亲真的就没有人惦记了吗?我爹审案子,那些把自己妻子送给达官显贵的。甚至把自己妻子典出去给别人生孩子的, 比比皆是。嫁人,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蒋菩娘闭着眼睛道:“我从不这样认为。” 田绾躺着说:“……我也是。”她看着黑洞洞的床帐说:“我爹失踪那天, 娘说家里的天塌了。她让我来找我的未婚夫,送我来蒋家避难。其实,我很喜欢齐秀哥哥。可是来蒋家那天, 我站在那里让人审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没有尊严。” 蒋菩娘转过身来,和田绾手抓着手。两人互相取暖依存。 田绾清冷甜美的声音,和她的稚嫩很不相符。田绾说:“蒋姐姐,王家想带你回去。是为了替他们姑娘争宠吗?” 蒋菩娘说:“是。” 田绾一笑:“王家的姑娘,这么矜贵对拿下太子都没有信心啊。看来太子很喜欢漂亮姑娘了。” 蒋菩娘闷笑,她说:“太子喜不喜欢漂亮姑娘我不知道。我听说太子喜欢奇珍异兽,比起美女。他更爱,蛇啊、熊啊、豹子、老虎这样的野兽。凶的很……只怕是讨不了他喜欢,就要去被喂野兽。” 田绾皱皱鼻子,害怕的说:“好凶。” 蒋菩娘刚要笑,田绾就搂住她的脖子,贴着她耳朵说:“但如果我是姐姐。我会进东宫。姐姐,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若没有出身在一个好人家,这一生注定是坎坷的。嫁给太子,你可能不受宠,可能要看王姑娘脸色,甚至可能要被喂野兽。但至少……你不会被嫁来嫁去。身边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过客一样折磨。” 蒋菩娘静静流泪说:“我就不能不嫁吗。我就不能过自己的日子,挑个自己喜欢的夫君。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和自己喜欢的人过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日子吗?” 田绾反问:“姐姐是在说气话,还是在说真的?” 蒋菩娘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田绾轻轻贴着蒋菩娘脸颊,她的脸软软的,靠着蒋菩娘两人都如一团棉花似的。她说:“姐姐要找个夫君,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首先你的丈夫要有功名,不然姐姐出事。民见官先打三百大板,他还不等救你,自己就先被打死了。” “姐姐要出去立户,那要先让丈夫入赘。这样你才即能是蒋家女,又是出嫁女。八妹妹不是蒋家独生女,我听齐秀哥哥说你还有个弟弟,在蒋家行十一。正好,你若是招人入赘。蒋家不会留你。这一点倒是简单。” 田绾掰着蒋菩娘的脸,问:“可是姐姐有没有想过。什么样有功名的男子会愿意入赘?我们菩娘是漂亮的,可是你会哄人吗。你能哄的他天花乱坠,把他骗的心甘情愿为你死,为你入赘吗。这样风情的话,你说的出来吗?” 蒋菩娘做不到,说不出来。太羞耻了。 田绾笑:“姐姐你看,即便有路摆在你面前,你也走不了。我们就不是那些生来会撒娇的姑娘,学也学不像。” 蒋菩娘的手被田绾重重握住,她捏着的手,发沉道:“蒋菩娘,进宫吧。” * 琵琶曲扬,素指芊芊。 陕西官场的人齐聚一堂,素雅的小院看起来像是某个大臣的别院。宴客进门,绿门红墙左右迎着龟公小宾客。琵琶娘奏乐,清雅妓伺候酒水。 黄学靠在美人榻上,闭眼听曲。这头顶没有上司就是好啊。他在王嵇魁手下喘了这么多年,今年总算熬出来了。黄学是决不允许有人坏了他的政绩的。 新年正是好心情,偏生有人不长眼。浊流派同党问黄学,“穆陵关的人命官司你就这么重拿轻放,是真不怕你的官帽不保啊。” 同党敬酒交杯,身边美女服侍。对黄学的作为很不满,太不干净利落了! 黄学悠悠看了眼对方,放下酒杯给美人。他起身道:“李大人这是多虑了。事情我已处理好,没有尸首、没有命案、没有苦主,这桩事根本没发生过。已经解决了。” 黄学摊手,风雪寒寒都不如他言语渗骨。“死了几个江湖人而已,这是什么大事吗?你把心安到肚子里,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底下另一个小县令问:“不是说还有个小师爷?” 黄学眼皮子一暗,他面无波澜的说:“知道。人已经送到咸阳书院了,且让他享受些日子……到时候我自有法子让他闭嘴。” 同党那个大人‘哦’了一声,半嘲半笑的说:“不是说是陇东的人吗。你也不怕尹丰找你算账。” 尹丰一个小县令,黄学实在没必要怕他。只是,黄学以前总王嵇魁手下做事。和太多人打过交道,手里的把柄被牵制的比较多。李大人也不是空穴来风。 黄学在陕西官场还没到丝滑顺畅、政通令达的地步。 这次黄学脸上的喜色全无,他道:“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尹丰摸底了。尹丰说了,这件事他不管。” 说起这件事黄学就神情不虞。 尹丰原话是:“……章询啊?呵,他是孟德春的小徒弟。是在我门下做事,不过我没见过几次。他要死要活不关我的事。” 尹丰眼里刀光剑影,低头看笑声:“不过,同僚一场。告诉你们家黄大人。就说我们这位小师爷是打南边来的,家里出不了头才过来的。这不,半年不到家里叔亲伯舅就追来了。要弄他,尽管弄。别让浙江知道就行。” 话一传回来,黄学就知道此事棘手了。 不过黄学在外人面前不露怯,他登的拨开美人,冰冷的说:“咸阳书院我让人看着,章询听话则罢。若是敢胡闹,我第一个把他打入大牢。笑话,他的护卫打死了人,我替他遮掩了这么多条人命。他不三叩九拜就算了,还想生事?” 黄学圆脸白胖,越是怒越是笑意温和,慈爱和蔼。“章询最好乖乖识趣。别惹毛了我,不然我就替他家里教教他,什么教江湖险恶。” ……其实黄学不爱惹事。 虽然所有人都不信,但黄学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在这个陕西府尹的位子上,坐个十年起步。最好,能像松衡远似的,一屁股坐到死。 松衡远不稀罕的,黄学稀罕啊。 黄学不指望往上挪了。他也升不上去。能捡漏陕西府尹这个缺,已经是黄家祖坟冒青烟了。 祖坟不会一直冒青烟。 黄学只盼着章询安生、昔日王家的主子安生。清流派和浊流派统统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要在他任期内生是非。让他安稳坐稳这个陕西府尹。 * 两匹快骑马闪过黄沙,王元爱和部下一路狂骑。 黄沙扑脸生疼,出了绿洲陇东的路上就难熬了。王元爱白色兜风遮面,挡沙的白纱生生让他看起来像个异域少年。 部下拧开水壶,“少爷,喝点水吧。”寒天喝水解渴但彻骨寒,喉咙冰痛。 王元爱摇头,却放慢了脚步等部下喝完。他神情沉峻,寒冬腊月里手指都冻僵了仍一言不发。他百思不得其解:“……家卓是索命门的人,他怎么会在逃窜回去之后。立即让自己门人追杀章询呢?” 不是说章家和江湖人关系很好吗。章聿云现在还在朝廷里喊打喊杀呢。江湖人怎么会对章询动手? 部下到不意外,他老老实实道:“我看就是少爷多心了。章延辅不在京城享福,他跑来陇东干嘛。章家如日中天,办个小差而已。他们一句话,多少人哭着喊着给他们效忠。何必让自己的掌中宝跑一趟西北?” 你看着陇东,像是能活人的样子吗。 部下内心腹谤,不敢直言。 王元爱摇头:“……还是不对。”他沉吟许久,“我虽不知为什么。但从这些日子的证据来看。章询十有八-九就是章时霖。” 王元爱还是偏向章询和章时霖是一个人。 部下无奈至极,不能顶嘴,只能叹气说:“浙江章家举足八千多人,像章询这样的子弟他们可以找出几百个出来。每一个都心甘情愿给京城办事。大少爷……你怕是一叶障目。” 王元爱不再言语,如今证据不足。多说无益。他见部下水用的差不多了,问他:“喝好了吗?” 部下收起水壶道:“好了,多谢公子体恤。”照他们这个速度,最迟明日下午就能到咸阳城。 部下想起黄学,忧心忡忡的问:“黄学那边还没有回话吗。少爷您看你是不是三思……”而后行。 王元爱像是沉浸在水里。他无比清冷地说:“无妨。” 如果说,王家式微以前对王元爱,不过是长辈口中的一声唏嘘。这次来陇东,王元爱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如果说王匡德至少还在表面上对王元爱有几分恭敬。那黄学就是彻底的嚣张了,章询还在穆陵关的时候王元爱就送信过去。黄学去了穆陵关,却没有给王元爱回信。 呵,黄学啊。王嵇魁身边的那个小子,如今也摇身一变。爬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不认人了。 部下也费解不已。心想,就算王元爱再无能。王家还没有真正倒下,黄学他是怎么敢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咸阳书院读书声朗朗。新春书院休假, 夫子并不正式上课。 西北不比江南,这里叫得上名号的书院不多。远地方送来咸阳书院的学子有很多, 新年并不归家。夫子们为了这些学子,常常开小灶授课解闷。 时间久了,附近子弟的学子也不喜归家。除了年三十晚上会回去吃年夜饭,过了初三就早早来书院温书。路远的同学,最迟初五也都到书院了。 陈夫子引着章询参观,他是咸阳书院推出来招待章询的。——黄学特令他们以贵宾之仪招待这群年轻人,书院虽不知为什么。却也不敢不照办。 章景同对书院很感兴趣。颔首笑赞,跟着陈夫子走遍了咸阳书院。 因不是正式授课,咸阳书院学子们聚在红柱游廊处听夫子讲题。章景同去的时候, 孟宜辉正拿着毛笔搔头。他面前摆着一张洁白的宣纸, 孟宜辉破题写了一半,见章询来了, 很自然的叫他过来。 孟宜辉让开地方, 指着题目道:“这里,山长昨日讲终南山。提到王摩诘的诗,让以‘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为题做小策论。引述开国名臣万喜,以盐引喂大周。使大魏修生养息,百年涵变至今。” 章景同拿起宣纸。孟宜辉还是聪慧的,孟德春送他来读书并不是心血来潮。孟宜辉以‘变’为题, 引述了泾河、渭河分二不容,治理之难。历代施政, 变而不同。才有了如今咸阳城的饶饶古韵。 以章景同的眼光来看,孟宜辉这题破的是非常不错的。——大概跟他父亲是幕行出身有关。孟宜辉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实政,文章中举例举的官员名政, 皆是陕西地方的著名举措,看似阿谀奉承,实则都是实绩实谈。 这是很难得的。 旁人想举都举不出,无法列证。死读书的学子,天然就少了几分优势。 孟宜辉算得上是把自己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唯一遗憾的是,孟宜辉写偏了。 章景同直接点题道:“宜辉写的灵秀,但以大论小,难免走了偏锋。放眼西北,终南山坐拥龙脉。又以少年名臣万喜为引,论的是‘割膏腴以丰周’的对错。我要是你,会以万里江山野作题,天下尔尔,以阴晴做众壑殊,万世基业变而具保。重在一个‘变’字。” 陈夫子眼睛奇亮。 众学子都凑过来看孟宜辉的功课,围着章询。 孟宜辉的功课是最得夫子心的。夫子们都说孟宜辉写的好,可纵然说是文人相轻也好,说学子们互相嫉妒不服气也罢。同窗们都看得出孟宜辉写的缺陷的地方。只能羡艳他讨了考官的欢心。 ——这也是种本事。 运气是实力的注脚。科举场上,能对了主考官的胃口,确实胜读十年书。 同龄学子们不知道的是,先生们并不是看不出孟宜辉的缺陷,只是太惊艳他的脚踏实地和字字珠玑。而这些,是学生们看不到的。他们眼力、经历尚不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孟宜辉这篇文章有多么难得。 八股取士,说是考的制艺。其实考的是这个人的品性,为官的倾向、政治抱负、理想前景。纵然许多人靠伪装上了岸,为官后就本性暴漏。但朝廷还能怎么取士呢。 陈夫子屏气凝神,和周围的安静一起听章询指点孟宜辉功课。 孟宜辉和章询关系很好,他闻言并不自轻,也不觉得章询倨傲。反而恍然大悟的说:“难怪你们南人破卷总是更得帝心。” 章景同笑着说:“话非如此。这不是南卷北卷之差。照我说,你们这出题人很有意思。拿万喜来喻朝事。看似讨论的是西北的战时,议的是大魏和大周开战时宜的对错。其实……”他清风俊朗一笑,没有说下去。 咸阳书院学子们早就心照不宣了。 大家笑着说:“哪个书院不议政。章小师爷太谨慎了。” 俗话说,看破不说破。 哪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山长实际上让他们讨论的和景帝限制武林政策,如今被章家声浪滔天的掀翻。要时事易改,让武籍人能参军科考,恢复百姓待遇。这些事关学子们的大事,大家怎么可能不讨论。 不过是不放到明面上讨论罢了。 就像当初万喜用盐引换太平。当初可没人说万喜过错,朝廷上下百姓子民无一不感谢万喜止战。但大魏安稳下来以后,时人再看万喜,就不免觉得他懦弱了。又因万喜出使时还是少年,大家更加非议。 孟宜辉却仗着和章询亲近,周围又都是他熟悉的同窗、夫子。他直接道:“皇上要开放武籍充军征战,对西北来说事件好事。可对我们这些学子,未免竞争太大了些。我都有些害怕,今年我若考不上。明年后年只怕一年比一年艰难。” 提到自身处境,学子里才有人敢说。学子们相互交流,窃窃私语,“就是,你们听说了吗。朝廷给田韬翻案了。我看放开武林是迟早的事。” “话说广阳县的县令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章家把田鼎绑去的呗。不然怎么救人家小儿子。” ……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陈夫子只好拉着章询、孟宜辉在旁边说话。 陈夫子小声问章询:“不知你师承何处?” 章景同含糊其词:“跟着家里族学的先生读的书。” 陈夫子长长哦一声,他问:“我记得小孟说是你南人?不知你家乡何处?” 章景同说:“询是浙江桐庐人。” 霎时间,整个吵吵嚷嚷的游廊安静下来。大家像是被冰封住了。 陈夫子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莫非是浙江章家本族的人?” 咸阳书院的学子顿时哑声了。糟糕,说人坏话说到了别人脸上了怎么办。 章景同连忙笑道:“询是浙江章家的人,算不上本族。我是旁支的……不然也到不了陇东来,您说是吧。” 也对! 陈夫子松了口气,众人气氛这才轻松起来。陈夫子古怪的说:“我是真没有想到,黄学大人会送章小公子这样人来咸阳书院……”还让他们当贵客招待。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宜辉似乎和这个陈夫子很亲近,他没好气的说:“呵,黄学他当然殷勤了。穆陵关发生那么大的命案。我询哥可是目击证人。他想让我询哥闭嘴,不殷勤才怪。” 陈夫子跌坐在回廊上,孟宜辉连忙去扶,“先生你小心脚下。” 孟宜辉被陈夫子拉到身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章景同打断孟宜辉,抱歉地说:“陈夫子。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黄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是没管住嘴,同宜辉说了。夫子们、同窗们还是不知道更好些。” 咸阳书院学子七嘴八舌的说是呀、是呀。 实则在场大家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年轻人消息最灵通,更何况在做的不乏官绅子弟。纸包不住火,黄学想瞒天过海,还差几年经营。 陈夫子只好打住。 渐渐的大家继续回到课业上。因为章询的好脾气,大家都来同章询讨论功课。一来二去,大家都发现章询的见识、视野、思维与他们都不同。 南北差异的惊喜让他们欣喜若狂,求知若渴。聊着聊着,大家已经脱离了山长原本让他们做的课业。讨论到缘路修舍、险固山川、治河疏淤甚至陇东军制上去了。 然后章景同才惊讶的发现,原来务实不是孟宜辉的独有的特色。而是整个咸阳书院的育人的底色。 大抵是北边科举不显,朝中并无多少重臣。历年下来,咸阳书院积攒最多的是远放最多的地方官。 所以咸阳书院并不像南边那样,精钻科举。而注重地方施政的教育。他们对大而虚的东西,并不过多看重。像孟宜辉这样精策于地方的,才是他们着重培养的目标。 章景同是真的惊喜。 以前,章景同从没想过来陕西看看。 陕西有樊学勤,东宫很瞩意他。这几年审查下来,若无问题。樊学勤前途无量,将来内阁必有他一席之地。当初父亲想把他放在樊学勤身边历练,也有观察他几年的意思。 章景同不肯去,选择了华亭。他父亲也没强求,毕竟章家手里有大把人的可用。只是因为章景同想离京,才正好让章景同去做。 陕西境内治安一向出色。说起来章景同和陕西很有缘分,他曾外祖父曾在陕西任职,他治理过这里。和樊学勤舅舅还有点旧缘,樊学勤来京时给章家送年礼,章鹿佑拒了。 但章鹿佑又想着长辈们曾相识一场,就安排还没有正式入官场的章景同去写了封回帖。章景同是章家嫡长孙,又行走东宫。论身份论礼仪都很合适。 当时樊学勤就邀请章景同。说是他若有兴趣来陕西坐坐,他请客带他见识一下雍州的大好河山。 阴差阳错,兜兜转转。 章景同在陇东遇见了很多事,但不过如此—— 有些不习惯,有些出人意料,见了很多前所未见的。但到底,是章景同熟悉的领域。 可从章景同踏入穆陵关开始,一切开始向他揭露了崭新的一面。 他一来陕西,就被上了一课。 穆陵关的人、事,超出章景同预料。 咸阳书院的学子,也让章景同意外。 不全然是坏的,但确实让章景同很别开生面,耳目一新。 清阳冬日透亮,没有热气。却肆意明亮的像是盛夏,照亮整个集会的回廊。学子们声音朗朗,争辩讨论,各执一词的热烈气氛,让人神往倍加。 田绾和蒋菩娘听说,这里有人讨论田韬的案子。田绾拖着蒋菩娘就跑来了,两个女孩子提着裙子,越过台阶红柱,奔跑似火。 学子们齐齐回望,视线凝聚在两个少女身上。 都是男儿的书院本来就少见女孩子。更何况两个妍丽容貌,风格迥异的两个少女。霎时安静下来的回廊,让田绾和蒋菩娘都怯怯的停下脚步。 所有男子都看着她们,不敢跑了。 田绾手足无措,想要躲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躲到了蒋菩娘背后。 蒋菩娘少女狼狈,她也惊慌的想躲。却无法得体离开,左右踌躇之即,孟宜辉和章询来了。 孟宜辉身材高大,章询更胜半头。两人并肩立在一起,齐齐挡住众人视线。 章景同微微失笑的看着蒋菩娘躲避的视线,他扶额问:“你们两个跑什么?”京城贵女们哪有这么野的。 蒋菩娘刚要开口,孟宜辉就问:“是发生什么事了?” 田绾背后探出头,小小声的说:“我听说,你们在讨论田韬翻案了……”语气中显然隐匿了,听谁说的。 孟宜辉立即说:“造谣,你听错了。我们都是学生,怎么可能擅议朝政。” 蒋菩娘手指害怕的泛红,却死死护着田绾。她像个斑鸠似得挡着田绾,明明自己过的就不如意,却偏偏看不得这人间疾苦。她一开口,章景同眼睛就凝过来了。 蒋菩娘说:“章公子、孟公子。田鼎大人到底怎么样了?我知道你们男子都喜欢关注朝廷大事。我,田绾她只想知道她父亲怎么样了。” 章景同眼睛似凝着千山万水。他并不理解,在他眼里蒋菩娘和田绾并不是什么要好的手帕交。蒋菩娘自己也过的艰难险阻的。 可为什么她无论在逆境中陷的多绝望。总是在替别人出头? 在临溪镇时,四处托情找师爷,只为了帮邻居儿子一个忙。 在华亭时,赵东阳叛国。她自己都是个孤女,却死死瞒着赵东阳行踪。完成赵东阳托付,把兵册交出去。 如今在咸阳,她又是这样。蒋菩娘自己都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潭里,她却要替有兄长有母亲有丈夫的田绾出头。 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 章景同不知道自己胸口汇聚的是愤怒还是什么。酸胀的慌……为什么她总是让蒋英德替她操心。 孟宜辉都推辞都这个地步了。学子不能议政——借口说的这么难听,这么假惺惺,她还不懂吗? 田绾久久得不到回答,怯怯的拉拉蒋菩娘衣服。“菩娘,算了。” 蒋菩娘秀美的手拍拍田绾的,她白皙指尖勇敢的攥着裙子,继续问章询:“章家哥哥,你我一路奔波过来。难道我们不值得信任吗?”不等章询答,她又问孟宜辉:“我和哥哥来看你。凭你和我兄长的情谊,当真不能透漏吗?” 章景同涌上担心,不愿让她口不择言。他拉着蒋菩娘胳膊道:“你和田绾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蒋菩娘踉踉跄跄几步,她紧紧闭着嘴。纤瘦的手软软的拉着田绾,田绾像个小孩子,拖在二人后面。 章景同大步如飞,蒋菩娘第一次觉得章询凶。 孟宜辉连忙在后面比划。他转身挡着师长和同窗们,笑笑说:“女眷不懂事……” 陈夫子略为担心,他不解地问:“那个田姑娘,是田韬的后人,田鼎的女儿?” 孟宜辉磕磕巴巴,“夫子,我真的不熟!我不认识她啊。” 陈夫子若有所思,问:“你小子,是怎么把京城漩涡中心的那几口人。家眷弄到一起的?” 孟宜辉哭丧着脸:“夫子我真的不知道啊……” 陈夫子问:“那你以前知道章询是浙江章家人吗?” 孟宜辉辩驳:“知道是知道。这不是没当一回事吗。” 陈夫子叹气,“古人诚不欺我也。不要背后论人事非,我看你们以后都得慎言。” 孟宜辉赌咒发誓:“不会的!先生你放心,我的朋友们都不是大嘴巴。除了田绾可能会向他爹撒撒娇。章询是绝对不会,也不可能跑到京城章家去告状的。他们就不是一支。” 陈夫子到不担心,“章家做了事就是让天下人议论的。我倒不怕你朋友说什么。只是田韬当初得罪的是梁巍,如今正值翻案之际。我怕我们咸阳书院收留着田韬的后人,到时候惹出什么事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蒋菩娘被踉踉跄跄拖回厢房。她们住处并不近, 沿路渐渐荒凉少人烟。蒋菩娘挣了挣自己胳膊,章询力气不大, 她却挣不开。 章景同怜惜女孩子,手上并未用力。见蒋菩娘拧巴,怕她伤到自己停下松手。转身审视的看着她。 蒋菩娘蓦的和田绾站稳,她袖腕整整齐齐,手腕连个淤红都没有留下。她不安的别开视线,说:“章公子,你这么看着女子……旁,旁人妹妹。很是没有礼数。” 章景同放肆恍然,他笑道:“哦?原来蒋家妹妹也知道礼数。那你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 怎么不给你孟家哥哥一个退路。你难道不知, 宜辉身边都是他先生、同窗。他亲眷里有田家女儿的事让书院知道了,你们难道打算搬出去吗?” 蒋菩娘花容月貌,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田绾忍不住护住蒋菩娘, 瞪章询:“哪里就这么严重了。我爹是被秘密带走问审了,又不是朝廷罪臣。再说了,你和你的小厮还杀人了呢……咸阳书院不一样留着你。” 田绾说完就忍不住缩了,章询笑意不减,却让人觉得狡猾。他不再温柔和煦了。 章景同无暇管教田绾,枕边教妻,这是蒋英德的事。 但蒋菩娘不是蒋英德亲妹妹。她要是一辈子让人这么担心, 蒋英德迟早被她拖累。 章景同循循善诱,压着火问蒋菩娘:“咸阳书院若不留你, 你们打算如何?” 她没有替自己将来打算过吗! 陇东蒋家不容她,王元爱对她虎视眈眈。她孤苦无依的,能去哪! 蒋菩娘说:“小章师爷, 我和田绾没有旁的意思。田大人走的突然,这么久都没消息。刚才我们也是听别人说,你们在游廊议论田韬案。心里激动,这才过来了……就不能,把我们当成你们。你们说,我们听。” 蒋菩娘声音软的不自觉让人同情,她嗓音隐隐央求:“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当个普通学子,听听也不成吗?” 章景同怒火见水,被化为无形。他深吸一口气道:“蒋妹妹,田韬的事不重要。我和蒋英德兄弟一场,他的妻子,他的妹妹有所求。我必尽全力,对你们能帮则帮。但我希望你不是。” 章景同并不希望蒋菩娘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希望蒋菩娘能自保。 “你可真如了你的名字。自个都是泥菩萨过江,万事还都要顾及别人。”章景同不知滋味,自嘲一笑:“先前同你哥哥喝酒时。英德说,生离死别。我回了浙江,这一生若非有意凑见。大抵只能黄泉再会。” 蒋菩娘眼睛火亮,心酸的蓦然抬头。 章景同说:“我原先还想着,过上几年。我有空闲了,回陇东看看老朋友。看看你们。看看田绾有没有给蒋英德添几个小子、姑娘。我这个做叔叔的,来认认孩子们的脸。” 蒋菩娘垂首,语气发柔:“章家哥哥我和田绾真的是无心之过。” 章景同道:“我知道。” 他震怒,是因为章景同突然意识到。蒋菩娘是个不会自保的人。 今天的事是小事。 小的只够让章景同想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景同无可抑制的担心。他不希望蒋英德的妹妹,永远这么没有分寸。 蒋菩娘温顺发亮的乌发垂下,娴静小辫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江南书香气,只是五官过于瑰丽明艳了些。 章景同温声好脾气,拍了拍蒋菩娘的头,难得主动道:“蒋妹妹,我和你哥哥是知己兄弟。我眼里把你当半个妹妹。你哥哥替你操的心,我知道。你别让我也跟着操心。” 章景同的语气坦诚、明亮。直白又真诚,他是真的担心蒋菩娘。 没有孟宜辉比照着之前,蒋菩娘会怦然心动。忍不住多想,章询的示好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味。 但现在,蒋菩娘想到孟宜辉对她热情主动。她眼泪蓄眶,心酸的像是被人剥开了心瓣。火辣辣的刺痛,不敢见人。 蒋菩娘别开脸落泪。 章景同意味自己语气重了,有些沉默。他浮躁于心,不知道怎么给蒋菩娘讲通道理。他要走了,他不想下次联系蒋英德的时候。 蒋英德告诉他:你还记得我那个在临溪小镇,和我们去过咸阳书院的妹妹吗?她冒冒失失得罪人,香消玉殒了。惋惜啊。 蒋菩娘背手擦掉眼泪,她推章询离开。章景同肩膀一闪,蒋菩娘和田绾与他擦身而过。蒋菩娘有着说不清的心思,被章景同赤诚明光照的细碎。 她一直在……自作多情。 蒋菩娘停在厢房门口。 ……为什么章询要用这种方式关心她呢? 半个哥哥,已经这么亲近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满足呢? 蒋菩娘停在厢房门口,茫然不已。为什么她听到这句话这么难过呢。 * 清脆一声响,孟宜辉和章询碰杯。 章景同先一仰而尽,心情苦闷。 孟宜辉碰杯淡淡抿了一口,他说:“刚才陈夫子知道田绾身份,想让我送田绾离开书院。” 章景同自斟一杯,开口道:“猜到了。” 孟宜辉说:“我拦下了。我求了陈先生,在场同窗也都说是一件小事。我们不必太严肃了。陈夫子勉强答应,说田绾若只是安安静静来探友,不生事端。年后就走,他就不做追究了。若是久留,他怕是要告知书院。” 章景同自嘲一笑,说:“不会久留的。前些天我给我家长辈写信了。你我已经见到了,长辈们若是觉得陇东的冬天不冷了。就会来咸阳,到时我们离开。蒋英德也就带着媳妇妹妹回家了。” 这话让人心酸。 孟宜辉倒抽一口冷气道:“难怪你今天这么失控。” “什么意思?”章景同抬头,把玩着酒杯像是被什么震撼到了。他问:“我……今天失控了?” 孟宜辉撇嘴,说:“我认识你时间虽然不长吧。但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了。你今天好生凶啊,明明是芝麻绿豆大点事。可大可小,都是自己人。压下去就算了。你对蒋八那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讨厌蒋姑娘呢。” 章景同惊愕瞬间,蒋菩娘蓄满眼眶的泪水在他心底流下。章景同愕然地问:“我今天的反应,看起来很像是讨厌蒋家妹妹吗?” 孟宜辉夹菜安抚他:“安啦安啦,女孩子就是会计较一点。我看得出来,你关心她。英德也说过,这一路你都在给田绾蒋菩娘买东西,大到衣服首饰,小到吃的用的。对女孩又怜恤又细心。” “以前没有田绾在的时候。英德还以为你喜欢他妹妹呢。王元爱没折腾之前,他还想撮合你和他妹妹。连我也不爽你,觉得你不够兄弟。明明是我钟意的人,你到抢了先。” 但这次孟宜辉完全改观了,他笑着说:“你啊,就是个多情种而不自知。对女孩子手脚大方,赤诚但避嫌。嘶,你是不是有妹妹啊?” 章景同心不在焉,“我有个姐姐。” “难怪了。”孟宜辉说:“你这么会照顾人,原来是从你姐姐那里学的。” 章景同一言不发,陷入沉思。 蒋菩娘今天哭,是误会他讨厌她才掉眼泪吗? ……真是个小姑娘。孩子气,以为别人讨厌她就哭。蒋英德是怎么让他妹妹养成这么个不知安危的性子的。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章景同长咽半壶酒,叹气。 罢了,还是他太凶了。下次好好给她讲道理算了。 孟宜辉说的对,他今天失控了。 快要走了,想到蒋菩娘不安分难纠正的性子。难免揪心,一时语气急躁严重,吓到蒋菩娘。 是他的错。 * 咸阳城的元宵节过的格外热闹、惊悚。 雍州著名的血社火,到了正月十五有庙会游街。咸阳书院的学子,早早就同章询这个外乡人介绍了这一特色。 章景同本还犹豫,这么惊悚的表演元宵节要不要带着蒋菩娘、田绾出去玩。谁知蒋英德抢先一步,先把两个姑娘接了出来。 蒋菩娘见着章景同还是有些回避,她手发冰。拉着田绾就上了马车。 田绾到对章询有些内疚,大概是蒋英德同她说了什么。上车前,田绾还掀开车帘,对章询说:“上次的事,多谢章家哥哥指点。” 章景同云游九天,霎时被章家哥哥惊醒。下意识和煦,抬头才发现是田绾。他略为不自在,轻咳一声:“田姑娘。”他微微不赞同的声音。 马车里蒋英德立即伸手把田绾揪耳朵,他没好气道:“都告诉你了,以后不要叫章询哥哥。你不长记性是不是?” 这次田绾没有辩驳,她小小声道:“我这不是为了菩娘不尴尬吗。” 确实,蒋菩娘一直叫章询章家哥哥。 冷不防章询真的自诩成了蒋菩娘半个哥哥。 这让蒋菩娘伤心异常,那晚蒋菩娘在田绾怀里哭了半晌。她什么也没说,只字不透漏,死咬牙关。却像说尽了一切。 惹的田绾忍不住缠了蒋英德好几天。 蒋英德却也说不明白,只能怪自己:“都怨我当初乱点鸳鸯谱。自打章询祭拜过赵先生,整个华亭都流言蜚语的。我以为阿询——” 蒋英德挫败的摇摇头,咬住舌头不再多说下去。 但偶尔蒋英德也会想,如果他不同蒋菩娘点窍。菩娘会不会一直觉得,章询就是赵先生的年轻版呢?那样,章询回了浙江。过几年蒋菩娘也就忘了。 哪里像现在。话说不开,情抹不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章询一句不经意的话,就伤的蒋菩娘未语泣流。 别扭的少女心思不能说、不能问、不能诉苦。 因为,真计较起来。两人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说什么呢? “九人九马九杆枪,立逼的霸王乌江丧。才扶刘邦坐咸阳,南门外筑台曾拜将,把将军官封三齐王——” 一声秦腔震地吼,宛如滚地雷一般。 田绾和蒋菩娘毫无防备,吓的心突突狂跳。捂着耳朵躲在一起,宛如惊雷般的老腔粗狂豪迈吓人。蒋英德只有一双手,捂了田绾又照顾不到蒋菩娘。 蒋英德抱着蒋菩娘安抚,掀帘子出去看:“外面在干什么呢?” 戏台子咿咿呀呀,梆子锣鼓乐器齐齐打板。章询和孟宜辉坐在马车外面,焦俞赶车,环俞押车。 孟宜辉笑着回头说:“这是雍城梆子戏。年关才上大戏,过了这条街就是血社火的庙会了。你问问两个姑娘,要不要回去?” 蒋英德也是二世祖,他没少去戏园子。“原来是百戏之祖,我早先听说西秦戏的本子最为讲究台词、情绪,取字对腔酣畅淋漓,很是让客人情绪高昂。倒是没听过,原来梆子戏的老生一腔吼的这么吓人。” 蒋英德心生退意,回头问两女孩:“要不我们回去吧?唱戏的都吼的我们心脏不舒服,那血社火还不知道什么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晦暗光线, 马车里蒋菩娘神往又犹豫,如玫瑰向往朝露, 贪图新鲜,却又怕大雨潮湿雨打鲜花。她乌瞳犹豫不绝,神情很是可爱。 蒋菩娘拿不定主意,求助的望向田绾。 章景同霎时绝望,失笑连连。他真的糊涂了,蒋菩娘是怎么做到小事犹豫不决,大事胆大妄为的。连血社火都怕的女孩,却不怕王匡德咄咄逼人,官兵搜府也无所畏惧。 章景同真的是越接触蒋菩娘, 越觉得她像个谜团般矛盾。 他主动求和, 倾身回头说:“血社火就在前面一条街,我们过去看看。要是怕, 你们吭一声。我们立马就回, 先试试,再决定如何?” 田绾眼巴巴的望着蒋英德,她撒娇:“齐秀哥哥,我不怕血社火。” 蒋英德瞪她,“你见过血社火吗!” 蒋菩娘好奇的眼底,写满顺从、听大家的。 七人还是挤进入群去看血社火了。 蒋英德忙的眼睛不着地,又要照顾蒋菩娘, 又要呵护田绾。他完全腾不出眼睛看其他的。 血社火艺人皮开肉绽,脸嵌刀具, 斧头劈面砍在头顶上。满脸的血,堪比杀人现场。 蒋菩娘捂住嘴,惊惧倒退一步。 田绾尖叫一声, 直接躲进蒋英德怀里,怕的瑟瑟发抖:“不看了!不看了!” 蒋英德哈哈大笑,抬头一瞥黑白无常满脸是血,手托铁链,走过人群。身后跟着个头扎剪子,血流满面的凶恶男人。一时间无间地狱,分不清这里是人间元宵节,还是地府黄泉道。 蒋英德胳膊僵硬,他嘴硬道:“哈哈哈,有什么好怕的呢。” 孟宜辉则照顾着蒋菩娘,不断的给她递着帕子,“八妹妹你想吐吗?”“八妹妹害怕了,过来我这边。” 蒋菩娘双腿发软,她嗓子哑哑的。元宵红灯下,她花容失色。 一旁章景同也没好到哪去。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走过一个半条凳子贯穿身体的人。他喉咙发紧,大手胡乱的抓。扣着一旁的环俞问:“这,这些人还活着吗?” 环俞笑着说:“大公子,这些都是杂耍。江湖戏法而已。” 一旁焦俞双手环胸,帮腔道:“就是,兰花门的戏术比他们精湛多了。小儿科的把戏而已。”他脸色发白,惨无血色。 章景同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也是在硬撑。他忍着笑问焦俞:“站得住吗?” 焦俞勃然大怒,拂袖离开了。远远的只见他背着脸,对着石狮子蹲着,死活再不看血社火一下。 环俞杀人太多,并不畏惧。他只是在看到黑无常、白无常时脸色微青,但很快恢复正常。 游街血社火突然躁乱起来。压轴的血身子烧着半身火光,浑身血火交汇,围观的人群不断后退,大家又叫又鼓掌,害怕又兴奋。 田绾被挤的踩中了脚,她痛的掉眼泪。蒋英德连忙把她抱起来。 蒋菩娘在后面拽着蒋英德袖子衣角,人群突然一挤,她踉跄的撞入章景同怀里。蒋菩娘不好意思低头道歉,赶紧离开。人群突然压倒一片,火光腾的照亮半个天空。 章景同失控压在一对夫妻身上。蒋菩娘连着倒下,他看见地上的石块忙用胳膊一挡。蒋菩娘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她听见底下的夫妻发出痛苦的声音。 蒋菩娘刚要起来,蒋英德田绾和五六个人一起倒退着摔了下来。眼看着蒋菩娘就要被压扁在章景同身上。突然她感到臂弯抱着她一滚。 章景同托着蒋菩娘后脑勺,掌心挡在地上。背后承力千斤,三个成年人压在章景同背上,沉的章景同几乎受不住。可身下就是娇弱的蒋菩娘,她在他身上乱摸,手颤抖的快哭了:“章询,章询你有没有被火烧着?” 此刻倒下的蒋菩娘看清了人群骚动的全貌。 原来是有一个血社火的表演者,血着半个身子,手持着火的大刀。光着胸膛,左半个身子油亮,血光满身。腾腾火焰烧着他身体,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的走着。 沿街两旁围观的百姓都害怕的后退,看着那真极了的火,都觉得不像幻术。人群挤塌,摔倒的不止章景同这边。 沿街倒了不少百姓,到处都是哎呦呼痛的声音。 蒋菩娘摸到章询身上没有火,长松一口气。 章景同不自在的拉下她的手,压在地上。章景同微微喘息,不敢看地上被钳制的手。暗夜尘埃中的白皙皓腕,柔弱无骨。 章景同翻身坐起来,扶着左右两边的人。回过神来,蒋菩娘面庞红的滴血,躺在地上眼睛乱看。 章景同捞起蒋菩娘,“你没事吧?没压着你吧。” 蒋菩娘心乱如麻,摇摇头。 焦俞、环俞艰难的从倒下的人群中挤出来。 章景同眉头紧锁,看了看四周说:“这样不行,会闹出人命的。”他吩咐焦俞去找黄学:“今日庙会官府应该有准备,看看附近有没有衙兵,叫过来整理秩序。” 然后又叫环俞去寺庙,“问问方丈,这附近还有什么路。社火每年都有,庙里对这种事应该都见怪不怪了。先把血社火的人引到前面空旷处,这里让寺僧用僧棍封住。不要乱走,地上的人都站起来了再疏散人群。” 环俞道:“是。” 他犹豫的看了眼章景同,说:“那大公子保重。” 章景同道:“你们安心。我和蒋姑娘去清砖拐角那里等你们。” 蒋英德背着田绾已经站起来了,他紧随章询:“走,我们先过去。” 孟宜辉无事一身轻,他不安道:“要不,我去帮忙吧。我年轻力壮的,我和寺僧一起疏散人群。”他不做点什么心不安。 章景同颔首道:“我把英德和两个姑娘安顿好过来找你。” 蒋菩娘被章景同抱在怀里,半搂着挤开人群。她肩膀被他手紧扣,章景同比在场大多数人高出一头,人群中很是显眼。蒋英德很轻易的跟上,大家来到转角。 清砖拐角刚好能容纳四、五人。 章景同把蒋菩娘挡在墙角,背后来来往往人群走过。三五成影,一片喧嚣。唯有他怀里,安静的像是临溪镇无数个静谧的夜。 蒋菩娘急促呼吸,她面如月色,元宵节的灯光让她有种盛开的美。 蒋英德和田绾很快到了。田绾看见蒋菩娘都快哭了,连忙问:“菩娘,你脚没事吧?大夫说了,你的脚不能再脱臼了。” 蒋菩娘连忙动手动脚给她看:“绾绾,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章景同稍微后退一步,把地方留给两个女孩子。 寺僧出来了,人群渐渐开始被疏散。看样子章景同是不必过去了。 章景同、蒋英德站在外围,把两个女孩挡在背后。不断伸手,帮忙搭手、疏散人群。黄学赶到的飞快,他吓得肉眼可见一身冷汗。骑着马,竟然拿着官旗站在城墙楼台上,亲自引路。 血社火的表演人员被引到咸阳湖的古桥上。百姓则都疏散在民居处。 黄学调了一千衙兵过来,不过半刻钟。街道就恢复如常了。繁华依旧,黄学派人把那个浑身着火的血社火艺人带走问话。其余人依旧沿着西街游庆,百姓很快追了上去。热闹依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章景同所在的这条街上很快空了。 蒋菩娘惊魂未定,发丝微乱。章景同回头一眼,他笑着问她:“还看不看血社火了。” 蒋菩娘和田绾双魂一体般,双双拨浪鼓似得摇头,整齐可爱。 连蒋英德都忍不住笑了,他说:“两个胆小鬼。” 蒋英德摸摸田绾的头,又叫来蒋菩娘检察。蒋菩娘轻盈转了个圈,她背后灰扑扑的沾了土,人却轻快无恙。 黄学看见章询一行人,在属下的陪同下过来。 黄学皱眉,问他:“怎么又是你?” 章景同扬眉恣意,少年郎轻快。“黄大人,多日不见。” 黄学突然好心情,他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今日多谢你的提醒,元宵社火才没有发生踩踏。我记你一功。”顿了顿,他问:“你怎么会想着通知官府?” 倒不是说通知官府很奇怪。而是章询身上的江湖习气让黄学很是忌惮。寻常人,哪怕官府中人见了地方骚乱都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章询区区一个师爷,却像个地方官似的。很是在乎黎明百姓的死活。 章景同雍容清贵的眸子促狭,他说:“朝黄大人讨个人情。以免啊,我的小厮遭殃。” 黄学脸色精彩,打翻了调色盘似的。 黄学不喜章询提起穆陵关的事。他若是神仙,巴不得给每个人清除记忆。黄学开口道:“今日社火,那个火光血人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章询奇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章景同莫名其妙,血社火他是慕名来看热闹的。黄学这个锅从天而降的厉害。 黄学沉声道:“往年的血社火,只有七拳六脚十三件的血腥表演,今年这个火光上的蹊跷。你可知,江湖上有哪些门路是懂这些歪门邪道的戏法的?” 章景同纯真无辜:“不知道诶。” 黄学气煞,道:“你身边不是有混江湖的高手吗?” 章景同无赖摊手,“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混江湖的。家里的给的护卫,说是镖局出身。我闭门读书,不懂江湖上的事。哪里分得武籍人。” 黄学拂袖离去。 蒋菩娘没见过这样的章询,瞪圆了眼和田绾一起发笑。 章景同这时候才意识到背后还有两个女孩子。 章景同束手玉立,轻咳一声:“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孟宜辉还没有回来,几人又在巷口等了等。 蒋菩娘见章询袖肘破了个口子,她拉住衣服:“章家哥哥,你没受伤吧?” 章景同若无其事,笑着合衣说:“不碍事。”他肘臂隐隐疼痛,大抵是刚才撑地,破了皮肉外伤。 章景同低头看着蒋菩娘小脸脏了,突然羡慕蒋英德。 他只有姐姐,没有弟弟妹妹。从前不觉得孤单。现在却渴盼,要是娘也给他生个妹妹就好了。 妹妹真的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繁华热闹的咸阳城内, 孟宜辉和章景同踱步,跟在田绾和蒋菩娘身后。他们步履悠闲、缓慢。 大白天的, 街道上还飘着雪。路上行人却不见少。 蒋英德停下来买了袋糕点,热腾腾的笼屉里白色、紫色、粉色、绿色各色彩糕弄的人食欲大开。蒋英德也想尝尝鲜。 孟宜辉正和章询说着话:“……书院里的学子们非让我邀请你。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边是自己同窗,一边是自己兄弟。我也左右为难。只好来问一句。” 章景同笑着说:“不了,冬日里游什么咸阳湖。吃冷风,还要敲冰下竹筏,哪有这么荒唐的。书院先生都不说你们吗?” 孟宜辉余光瞥到蒋英德,连忙拍拍章询指过去。一边他嘴上还道:“哪里就那么冷了。今年是暖冬,咸阳湖的冰层都不厚, 轻轻一敲就裂开沉水了。竹筏放下去, 浮冰轻轻一推就开了。很是畅快,冬日游湖多么风雅啊。” 章景同快步上前, 拦着蒋英德付钱的手:“别买了。” 蒋英德莫名其妙, 立即说:“我买给绾绾和小八的。” 孟宜辉闻言立即把钱付了,章景同拦都来不及。 章景同眼睁睁的看着那彩色糕点装袋,不免叹气。打人不打脸,砸饭不砸锅。他只能叹息说:“天冷,我们上酒楼坐坐吧。”他看了眼两个兴致勃勃的姑娘,说:“她们也吃了不少冷风了。” 一行人移步酒楼。 孟宜辉觉得章询太讲究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年纪轻轻, 怎么老气横秋的。让你去游船也不去,路上逛个街也直喊冷。姑娘们都没觉得寒呢。” 蒋菩娘和田绾杏眼明波, 软软的好奇看过来。她们呵着手,互相交换着茶杯。掀开浮盖偷看茶叶。 这是新春酒楼包厢的规定。订雅间强制消费三杯茶水,不能点单, 不能问是什么茶。美誉其名赠送、尝鲜。 蒋菩娘的茶杯里泡着薏米红枣和信阳毛尖,田绾的碗里是山楂红枣和茉莉龙珠,味道很是奇怪。都不好喝。 蒋英德重新给女眷叫了茶,招呼妹妹们尝尝糕点。 楼下买的小糕,小姑娘们都很喜欢。 章景同出声阻止道:“女孩子,别乱吃东西了。这外面的糕点都是混着彩汁做的,常常会在家里放隔夜。今早上屉蒸一蒸就是拿出来买了。你们若想吃……” 章景同被打断,孟宜辉给章询倒酒堵住他的嘴,“行了,你怎么就这么讲究呢。大家出来玩,放松一点不好吗?” 今天早上章景同就不赞成出来。因为那晚血社火的事,章景同总觉得他们一行人还是少出门的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隐隐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女孩子们意兴阑珊的,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蒋英德自个抢先狼吞壶咽三个,摊手:“看吧。一点事都没有,吃吧吃吧。” 田绾伸手拿了紫色的小糕,色泽鲜艳的紫糕热腾腾的,散发着香味。 蒋菩娘偷偷看了眼章询,她摆手拒绝。 章景同好笑,唇边微微泛起笑意。他也不再扫兴,由着他们去了。自己则起身去外面喊焦俞。 焦俞抱着手站在门口,看似随意,站姿像一柄待发的剑。章景同一靠近过来,焦俞才松软下来,他笑着问:“大公子,怎么了?” 章景同吩咐他说:“晚上他们收摊了。你去请街上那个做糕的小贩去咸阳书院住几天。” 焦俞吃惊道:“做糕还要另请个师父吗?大公子你不要太张扬了。”都说章首辅走哪在哪顺走个厨子,怎么大公子一脉相承。好的不学,学坏的。 章景同笑意满满地说:“你放心,请几天而已。最多半个月……我想请咸阳书院的学子们吃糕。也算是谢过这几天的同窗之谊了。多个师父帮手,红白案分开做。大家也吃的开心些。” 焦俞明白,哦了声默默记下。 犹豫片刻,焦俞还是悄声对章景同说:“大公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章景同沉吟:“直言即可。” 焦俞挠着后脑勺,百般不解地说:“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就刚刚,我还感到有人在窥视我们。可定睛一看,只有对面几个官府的人在赏画、喝茶聊天。大大方方的,不像窥视的样子。” 焦俞这个不像,意思是说,他感到是武林人。但对方只是一群文臣官员——是不是道上的,大家眼神一打交道就知道。 章景同想了又想,问焦俞:“会不会是卫祁他们?”他斟酌道:“如果是卫祁的人、黄学的人同时在监视我们。两波人你认成一波人了。” 焦俞醍醐灌顶,瞬间开悟。他立即明朗了,但他说:“十有八-九,正是如此!”但他很快说:“不过肯定不是卫祁和李诸离。” 章景同诧异,“为什么?” 焦俞说:“害。卫祁和李诸离这两天不知道抽什么风,一直在咸阳书院投拜帖、喊号子、托人情。想方设法的要见您一面,我和环俞不知道他们藏着什么鬼,就没通知您。自个想法子把人处置了。” 章景同奇怪,“卫祁和李诸离找我?” 焦俞道:“是啊,没缘没故的。谁知道为什么。” 章景同不敢小觑。卫祁和李诸离不会平白无故找上他。如果是刺杀,卫祁和李诸离会派自己门人来直接动手,就像在穆陵关一样出其不意。 章景同私以为他和卫、李二人的交集只有穆陵关。 章景同沉吟片刻,吩咐焦俞:“去查一下,穆陵关近来可有什么异变。看看我们的人怎么说。”顿了顿,又道:“让环俞回一趟陇东。看看王将军那边近来有什么情况。以及,查查王元爱的行踪,看看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焦俞打趣,“反正不是在养尊处优,吃茶看戏。” 章景同弹了个脑瓜崩,嘱咐他:“安生点。”他进门又出来了,“对了,若是你又感到有人窥视。记得告诉我一声。” 焦俞这次严肃多了,“是。” 章景同再进门,突然见垂帘后背两个声音窃窃私语。“你尝尝。”“章询不在,快咬一口。味道特别好。” 湘竹屏帘下影影绰绰两个倒影,清朗明阔,冬日窗外积雪不断。 章景同脚步停了停,里面的人发现瞬间停下。章景同掀帘进去,田绾正逗弄蒋菩娘,蒋英德热情的拿着糕点递到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窘迫的无地自容,她小声说:“小二怎么还不上菜啊,我都有些饿了。” 章询面无表情。 蒋菩娘以为章询生气了,呐呐的放下糕点,把玩在手里。 谁知章景同完全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小姑娘就是贪吃、性子顽,一点不放在心上。左右晚上焦俞就把厨子请来了。 章景同推开窗,半掩着观察着外面。一脸的若有所思,焦俞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他和环俞都是高手的高手,如果是他们也拿不准的窥视。只怕对方是江湖路子。 章景同目光下落,地上不少用茶的衙兵。他们换了百姓服装,举止中却依旧能观察出踪迹。章景同目光落向城门巡逻处,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 几人从酒楼出来。章景同让孟宜辉先带着蒋英德几个人回去。 蒋英德奇道:“你一个人要做什么?” 章景同说:“我要去趟黄大人府上,很快回来。” 孟宜辉有些担心他,“因为那晚血社火的事吗?是有事要询问你?阿询,我陪你一起去。” 章景同笑着摇头说:“你们只管回去。我晚一些回来。” 孟宜辉还要说什么,蒋英德突然夹着他脖子,一脸坏笑的走了。他板着脸训斥孟宜辉:“行了。你怎么不知趣呢。都是大男人,还刨根问底的。” 孟宜辉后知后觉,连着哦了好几声。他恍然大悟,不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田绾和蒋菩娘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 田绾小声问:“八妹妹,你哥哥他们说的是……逛窑子吗?” 蒋菩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打翻了调色盘似得。她冷邦邦地说:“我怎么知道。”她恼火又生气,委屈的心口堵的慌。 * 药铺里间,买药的人微微倾身说:“回禀大人,章询和蒋家兄妹这几日都在外面游玩。没什么特别的,身边除了两个轮流值班,没有见过什么罕见的高手。” 抓药的郎中道:“知道了。我会回禀的。” 与此同时,城池门下。 章景同负手来到城门官处,焦俞递上文书印章。 章询是官身,现在又入了幕行,按理来说出入城池不是什么问题。新年城关纵然严格,也只是排查三教九流的人,以免引起骚乱。 但城门官拿到章询的身份文鉴后,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家议论纷纷。良久才推出一个人,来给章询说:“对不住,小章师爷。今日城门不能出去了。我们家大人说了,今日卯时以后这城门只准进,不准出。” 章景同了然一笑。 果然,黄学马不停蹄把他送到咸阳书院,是为了困住他。 王元爱要来咸阳了吗? 黄学是在替王元爱留住他吗? 章景同脸上灿若盛辉,他唔了一声,好脾气地问:“那不知这明日——” 城门官急急的说:“这明日的事,我们晚上回去才要等吩咐。这上面怎么通知的,我们就怎么办差的。”把自己推了个一干二净。 章景同笑着也不为难他,转身就走。焦俞快步跟上,热情欢乐地问:“大公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章景同停下脚步问他:“你知道这咸阳城里,哪里有诸离门的驻点吗?” 作者有话说: 7月2号没更到102章,但是也差的不远了。按照一周四更的计划,7月23更到114章(就补完了!)艹,终于要补完了。叉腰【近期小目标】要么,7月16日,更到110章要么,7月23日,更到114章感谢在2023-06-28 14:52:16~2023-07-04 08:3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刀 20瓶;潇潇 10瓶;桃李春风、Sara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卫祁和李诸离对面而坐, 一个手捧红椒往碾子里丢,一个抱着大砍刀靠在柱子上沉思。 菜市场外面沸反盈天, 经营五香料铺子的是一堆老夫妻。老夫妻手脚麻利,店里有很大一片晒辣椒的地方。来来往往,经常出入不少买辣椒的年轻人。 李诸离滚了两下碾子,试的手疼,他呲牙咧嘴的站起来质问卫祁:“你骗我!这玩意到底哪里解压了。” 卫祁说:“秦椒香而不辣,味道肆意。闻着这股香,身上血味都淡了不少,你不觉得舒服吗。” 李诸离没好气的甩着肩膀。 抓辣椒的老人回头笑道:“没有什么不辣的。秦椒不辣掺一把蜀椒,颜色血红, 相同的红辣一模一样。一入嘴, 照样辣的你找不着北。熏的眼泪都睁不开。” 卫祁暗骂一声,踢着柱子道:“那我倒想知道, 章询能藏到哪去。明明就在咸阳书院里, 甚至天天都在咸阳城转悠。为什么我们总是摸不到他,每次得到他的消息都晚一步。和他见个面怎么就这么难!” 李诸离也觉得非常离谱:“我们的人天天都在咸阳书院门口蹲着。他们一出来就跟上,乌泱泱四五个人,这么大的目标我们的人能跟丢?”越想越气,“他妈的这是怎么丢的!” 李诸离叫上卫祁道:“干脆我们明天亲自去咸阳书院外面蹲点好了。” 虽然有些丢脸,但卫祁此刻也想不到好办法了。“只能这么办了。” 话未落音,一道笑意朗朗的声音说:“这秦椒不错。买一点回去吧。” 卫祁、李诸离双双回头锁定, “章询!” 章景同笑意盎然立在辣椒铺外的摊位上,焦俞跟在身后。阳光清澈朗朗, 落在他身上,衬的对面青石板边缘残留的积雪,像是不合时宜入进这夏画里一样。 李诸离目光如炬, “章询,你可算出现了。” 卫祁暗在其后,他开口说:“小章师爷,借一步说话。我们有事找你许久了。” 庭院里摆满晒干的辣椒。 小铺子外浅内阔,绕过垂帘后面,里面是极大的一座庭院。别庄宅院气派,不过院子却物尽其用,晒了辣椒铺常用的香料。 卫祁没时间废话,和章询开门见山道:“穆陵关诬陷你我。说是你引狼入室,致使穆陵关伤残八百余人。因为约不到你,这件事已经拖延晚了。据说朝廷已经下了审批,不日折子就下发到穆陵关了。” 李诸离在一旁搭腔道:“你这些日子过的逍遥。大概不知道黄学把你留在手里,就为了等朝廷事后问罪。不信你试试离开咸阳城,谁也把你弄不出去。” 章景同笑着说:“我已经试过了。城门官不许我出城门。” 李诸离看了卫祁一眼,代替卫祁道:“小章师爷,我知道你和老卫原先有点误会。这件事我们既往不咎,握手言和。这样,您是朝廷中人,又是世家大姓。我想您也不想京城知道,你身为章氏族人,引江湖人大闹穆陵关,伤亡无数吧。这件事是帮我们,也是帮你自己。” 章景同闻着五角香料,他颔首点头说:“李门主说的正是。非常有道理。” 卫祁不满他的态度,直接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还是要说,只要小章师爷帮我们办妥了这件事。离开咸阳城,我和李门主携手把你送回浙江,保准安安妥妥到家。再无人敢刺杀、打劫、冲撞。” 李诸离和卫祁大概也是早都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卫祁说完李诸离还觉得不够,又凑到章询面前,语重心长的说:“章家三少在干什么,想必你很难没听说。说起来,我们江湖人和章家人是朋友。这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不打不相识。” “你看呐,那章龙图正在朝廷给江湖人说话呢。我们在这边闹出这么大的事,拖后腿是不是有些不好。到时候你回家也得挨骂是不是。你看我们虽然灭了门,但你回家要挨打啊。这多危险啊!” 章景同差点忍不住笑,他连连点头说:“诚然,二位说的有道理。我也确实想帮忙。不不不,我也确实想帮自己。”话锋一转,他拔高音量,“但是二位是不是忘了。我一个浙江人,为什么要来陇东呢?” 李诸离绝望的捂住脸,他娘的失策了。 卫祁则老练的道:“小章师爷不必自谦。王将军都能把你当回事。我们又怎敢轻视您的。”他微微倾身,靠近章询道:“你不是,让王将军都投靠您。抛弃了王家小祖宗吗。” 他笑,“王匡德都敢把兵册给您,我们还有什么不敢依杖的。” 章景同脸色骤变。 卫祁笑着道:“小章师爷不必动怒。我在大周和陇东办事,消息比一般人灵通些。我虽不知你是怎么说服王将军的,但我想你身后必有王将军把身侧交给你的倚仗。” “家卓回来后。我曾以为你才是真的王元爱……王家怕自己小祖宗出事,搞了两个王元爱,替身保护。” 卫祁道:“甚至至今,我都不敢说自己打消了怀疑。但你的确疑点重重,我说不清你是谁。但我想,穆陵关的事只有你想解决和不想解决。所以,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小章师爷,你要什么?我们可以和你做交易。” ——无他,章询能把陇东的真兵册递上去,就有办法把穆陵关的事递上去。 章景同道:“家卓的事我已经问过你们了。现在,我有两个问题一个要求。多吗?” 李诸离还在犹豫,卫祁脱口而出:“可以。” 李诸离还想拦,卫祁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他说:“为难的事我们索命门做。诸离门不出面。一如既往,答应?” 李诸离拂袖道:“答应。” 焦俞远远的守在门口,看似漫不经心。他蹲下来把玩着秦椒,手上都是火热的辣椒籽。 老秦人喜吃辣,但却不能吃辣。时人都知蜀人擅辣、桂人擅辣。唯独雍州地界的辣,排不上号。颜色上大家看不出来什么,吃起来却天差地别。 诸离门在江湖上名声不算差,但索命门在江湖人人人喊打。 盖因卫祁是个变-态。卫祁的善恶观非常独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想保护的人,无论是天王老子还是江湖先辈,卫祁一盖不曾手软。他杀妇孺杀儿童,男女老幼,一律连坐。 区别只在于,这个人是他想杀的,还是他想庇护的。 诸离门比其就强太多。至少诸离门不碰婴孩,孕妇。且大多数时候,不会累及家人。——即,所谓诸离门不杀无恶之人。 江湖侠客通常对弱势之人多以同情、女人、老人、孩子都在他们同情之列。 但索命门不是。索命门认为老人会为老不尊的作恶,女人会极尽手段的作恶,孩子会天真的作恶。若世上真有无辜之人,只有襁褓中纯洁无垢的灵魂。 这世上能让环俞大开杀戒的人不多。 焦俞不敢放下戒心。 好在卫祁和章景同交谈的气氛分外融洽,场面并不值得焦俞警惕。 章景同问了卫祁两个问题。 卫祁沉吟,他回答了三个。 “其一,大周探子一直在陇东活动。且埋伏了多年。单单尹丰身边就有两个师爷在替大周做事。一个十五年前就和大周的人接触,一个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替大周做事。穆陵关的人就问了这个。我估摸着是因为你的事,所以才想拿一点华亭的把柄。” 章景同道:“我猜,其二就是关于王将军的了。” 穆陵关笼统就得罪了两方。华亭有把柄了,面对王匡德还心虚着——他们还扣押了王匡德的兵。 卫祁点头认真,“不错。王将军身边的赵东阳,他身上嫌疑极大。这些年我虽然没有抓到他什么把柄。但他一直和蒋家的叛徒交往——小章师爷,你该不会偏信你的朋友吧?我知道你和蒋家少爷的关系很好。” 章景同变了脸,“蒋家有人叛国?” 卫祁微微一笑,“信不信由你。蒋家一直在有人偷偷给大周送消息。华亭粮仓是怎么空的,当年贩卖军粮给大周的人,挪了华亭粮仓,在中间当桥梁的人。你以为姓什么?若不是尹丰接手了华亭,只怕到今天华亭还在源源不断卖粮给大周。” 章景同这次真的腾地而起,他、朝廷从来没有收到过消息。 在华亭时,章景同是听说过华亭做过军粮生意。但章景同那时只以为是贪官污吏,掏空官仓饱了自己中囊。他从没有想过这些珍贵的粮食是流给大周了。 中饱私囊的贪污和通敌卖粮,这从来就是两门子事! 卫祁得意冷笑,他问章询:“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帮忙追杀赵东阳了吧。章询,你现在可后悔这么折磨我门人?你现在可知,我不取你性命愧对我门下兄弟!” “你们这些当官的,沆瀣一气。赵东阳叛国,是王匡德亲自下的命令。我们从来就没有杀错人。军粮已经卖给大周了,军册决不能再落入大周的手里!” 王匡德诱敌,错杀了赵东阳。这件事一句半句解释不清。 章景同按着桌子,“尹丰身边两个通敌的师爷是谁?” 卫祁勃然大怒,“我怎么知道!” 章景同沉着声继续问:“那尹丰可靠吗?” 卫祁嗤笑,“我不知道尹丰可靠不可靠。我只知道,自打尹丰接手了华亭。这十几年来没有一粒粮食流往过大周。他是不是好官我不知道,但他对大魏忠诚,毋庸置疑。拳拳爱国之心,绝不输给陇东王匡德。” 章景同微愣,复杂地说:“你对王匡德评价很好?” 卫祁面无表情地说:“我对王匡德没有评价。但他这么些年镇压这陇东各部将,借着王家的势、偷着官家的粮。让整个陇东的将军都对他俯首称臣。大周安插了这么多年奸细探子,这么多年生生没有劝降一个将领。——不是没有动摇的,是没有人能撼动王匡德。” “章询,你如果真的是章家的人。我劝你这次办穆陵关的事的时候,告诉你们家主子。不要来陇东挑拨离间了。陇东文有尹丰,武有王匡德,没有大周的奸细能撼动的了。别再压着尹丰了,尹丰若是官位能再升一升,他能做的事更多。你们章家,别太小气了。整天只顾着党派之争。” 章景同闭眼:“我们章家,没这么无聊。” 卫祁嗤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掌舵的是京城章家,京城的人最小心眼。你知道他们都做过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打压过王党、没有打压过二宗时期的旧臣?” 章景同厉声道:“因为从前没有人做,往后也不会有人做。事关边疆安定,章家人的眼皮子没你想象的那么浅。” 章询荣誉与共,寒若冰霜的模样,霎时间让人心骇。 卫祁微微一笑:“原来真的是章家子弟。” 他一直以为是假的呢。 浙江章家举族八千余人,名不虚传。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卫祁和李诸离双双环胸, 站在辣椒铺门口。 焦俞护送着章景同远去。 李诸离手指里夹着一封信,他摇头叹气:“老卫, 我怎么觉得我们亏了呢?” 卫祁望着章询消失的背影,伸手道:“信给我吧。” 李诸离飞快的拆了,他说:“我不信,我觉得你被骗了。被人套出来这么多消息,就换这么一封轻飘飘的信?” 卫祁拦住他,却晚了一步。火漆印已经被撕毁,李诸离展开的信只来得及看个抬头:“浙江师爷章同景题觐——” 卫祁劈手夺下,“够了!” 卫祁好好的把信折回去,想方设法复原火漆印章。他沉下脸说:“有没有用, 就像章询说的。我们想个法子尽快把信送进京。看看事情会不会有转机就好。”江湖路子有时候比官府更快。不惊动, 没有官员扣押。 李诸离问:“那若没有转机呢?”他担忧不已,实则不觉得一个师爷随便写几笔就值黄金万两了。“你卖出的那些消息, 若卖给别人。万两黄金都不够。” 卫祁道:“凡事若都如此, 这世道还有什么公正呢。” 浙江举族八千人,卫祁猜不到章询是哪一房哪一支,但有一点他有信心。“章询既然被朝廷选中来陇东。就自然有办法给朝廷、东宫、章家递信。我们只管跑腿便是。” 李诸离则道:“……你说会不会,呃,我的意思是你看章龙图以前混江湖的时候在,也没人知道他是章家的三少爷啊。这个章询,会不会孙子辈的那位。我看年龄差不多。” 卫祁冷笑, “你也知道章龙图是‘三少爷’啊!” 李诸离讪讪的摸了摸脸皮,好生丢人。 卫祁冷下脸道:“正是章龙图混了江湖, 章家才不可能把那位也送下来。章家孙子辈只有一个孙女和一个嫡长孙。天家都不敢让这两位磕着捧着,你到敢想。” 李诸离摸着下巴琢磨,“我这不是胡思乱想吗……我就是看年龄相仿, 害,随便一说。” * 章景同匆匆回到书院收拾着书简。咸阳书院的烛光比旁的地方明亮些,他手腕隐隐发抖,说不上是怒还是火。 以前章景同想的很简单。他来陇东是来散心的,是来取兵册的。兵册到手后,他就离开了陇东。给足了韦迎波章喜卫腾抄的时间,他回避着王元爱,免于是非争端。 章景同惦记着父母亲人,离开咸阳他就要回家了。 章景同研磨,墨条断成两条。捏着半条墨砚在手心里快要滴血了。 陇东到底被渗透成什么了,筛子吗。 蒋家也有叛国贼,是谁?蒋老太爷,蒋九公,还是蒋英德的父亲。 孟宜辉的父亲呢。华亭有两个师爷都是卖国贼,十年、三年,算算年龄也只能是孟德春了,那三年那个是谁。 蒋家和尹丰联姻,真的是他促成的吗。 还是他一开始就被戏耍了。 章景同脸上的愤怒溢于言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联伙欺骗。 等章景同冷静下来,已经是夜半子时。静悄悄的冬夜,只有风声席卷。 章景同沉静下来,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卫祁话里的真假。 愤怒归愤怒,但章景同素来受到的教导就是偏信、全信不如不信。 其次,章景同才去查蒋家、尹丰、王匡德。 这件事不难办,难办的是章询在陇东。但正好,他此刻在咸阳。章景同手里所有的人脉和线人都能用。就算有人察觉到什么也无妨,就是要打草,才能惊蛇。 他到要看看这一潭死水的陇东,究竟还藏着什么。 章景同一连写四、五封信,还罕见的动了印。环俞和焦俞面面相觑,忍不住问:“大少爷不回京城了吗?” 章景同说:“先回陇东。” 环俞拿着信,匆匆颔首离开,连夜去递信。 次日清晨,五人聚在一张桌子上用早膳。蒋菩娘和田绾坐在西南角,左边挡着蒋英德,右边挡着孟宜辉。章景同一个人空荡荡的,占着大半张桌子。 章景同举箸什么也捞不着,田绾喜吃甜,蒋菩娘喜吃辣。半个桌子的菜都被挪到了女孩子那边。章景同无奈,叹气叫厨子冒了碗牛肚热汤,热热肚子。 咸阳书院学子举着长杆,手拿冰凿、锄头。少年意气风华,一群人昂首阔胸过来喊章询做坏事。 屋子里有女眷,男学生们没有进屋爬在窗前,用石子丢孟宜辉:“宜辉,叫上你朋友,我们一起去游船吧。” 孟宜辉无奈挡着蒋菩娘,不高兴道:“别丢了!这里汤汤水水的,还有女孩子。仔细把碗砸破了。”他说:“你们就是仗着章询是外客,夫子不好骂才想拉他一起背锅吧。” 蹲在窗子上的少年嘿嘿笑道:“什么外客。这可是黄学大人的贵客!” “走吧,可好玩了。咸阳湖夏日游湖的景大家都看过,冬日里有几个勇士敢啊。我们从家里躲出来就是为了玩的。你们去不去?” 咸阳书院学子们盛情相邀,让章询跟着他们一起吃凿冰游湖。利用咸阳湖冰面薄,今年是个暖冬。几十个学子一起顺着岸边敲碎冰层,用竹竿推开下竹筏。放花船载歌载舞,多么风雅啊! 章景同脑仁疼,扶着额角为难。 蒋英德兴致勃勃的,很感兴趣的问:“你们每年都这么玩吗?陇东少湖,我们从来没这么玩过。听起来很有意思。” 咸阳书院学子七嘴八舌的热闹。 “也不见得每年都能玩。”“若是冰层结的厚,只能上去溜冰。然后你就能看到陈夫子、黄夫子举着戒尺、竹竿满冰面上的追打学子。可有意思了。” 孟宜辉怕章景同蒋英德、听不懂,小声说:“黄夫子患有脚疾,腿脚不便利。大家都仗着黄夫子跑得慢,每年都把黄夫子拖在毛毡上拉出去溜!” “咳咳咳!”章景同一口牛肚丝辣胡汤呛的上头,惊的连连咳嗽,不断的说:“你们可真勇啊。”一点都不尊师重道吗? 孟宜辉说:“黄夫子可开心了呢。学子们最喜欢的就是黄夫子。” 章景同不理解,但章景同大为震撼。 * 咸阳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过了子夜,古桥街道渐渐冷清下来。 咸阳书院学子们猫着腰,做贼似的齐齐蹲在岸边凿冰下船。 咸阳湖比章景同想象中的‘湖’大了许多,上次社火他远远的看过咸阳湖的水,这次靠近才发现其湖面宽至百米,延绵泾、渭两道。湖水一清一浊,冰面极薄确实能看到下面隐隐水脉。 雪碎琼宛若寒川,天地镜面。 章景同被同伴捉了手当同伙,拿着冰凿竹竿在号子声中一敲,“一、二、三!哟吼!”哗啦一声玉碎,四五条竹竿推着碎冰,把河面挤出一条能下渡的宽度。 大片大片冻冰沉入河底,宛如连续雪崩似得。冰面只是破了轻轻一角,竹筏、花船一下渡口。整个咸阳湖接连碎冰破裂的声音,在子夜的圆月下,有种亘古说不出来的永恒。非常震撼。 章景同眼底这时才多了些点兴趣。望着花船上一盏一盏点上蜡烛,纸糊的荷花灯、芙蓉灯妆点在船上。年轻的女孩子们在长兄、幼弟的帮助下接连上船。 …… 白日里章景同本不愿意来来咸阳湖。但在四比一的反对下,章景同不得不跟着同行。 蒋英德、田绾都冬日游船都很感兴趣。他们在陇东没这么玩过,总想着一辈子来不了几次咸阳,一口答应。 孟宜辉倒是在陇东游过湖,不过那是夏日。陇东地界唯一的湖,是蒋六爷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花重金造的人造湖。说是湖,顶多算得上个宽阔的池塘。平日里支筏游船,广交好友。 蒋菩娘反应极淡。 她六岁时就被父亲抱着上过船。别院的湖泊、满桌的父亲好友、亲戚长辈,她从小坐在蒋六爷的膝上。小时候觉得是宠爱,她也没遇过什么让她受到惊吓的事。但长大后,知事了。蒋菩娘才发现,蒋六爷的心思。 蒋菩娘美貌的名声就是那时候开始传出去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长大。大家都说不出十年陇东蒋氏之女可嫁公卿。 她支着腮,见章询一人反对。想到他昨日独自离开大伙,也不知道去哪里风流了。赌气想玩玩他,故意和大家一起逼他,看他生气。——蒋菩娘性子极好的一点就在这里,她并不困于过往。 蒋菩娘是故意赞成的。 饶是幼年的不安在蒋菩娘的一生中留下了烙印。但蒋菩娘并不会见了游湖、花船就惶惶不可终日。她泰然乐观,身边都是挚友兄长和心上人,她无所畏惧。 谁知蒋菩娘大失所望。 章询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沉吟的不太赞同,言语委婉地说:“冬日里太冷了,女子体寒不易游船。再者,冷风习习。花船上没什么好玩的。只有吃冷罢了。——大家都是男儿,你们两个女孩子也不方便。” 田绾噘嘴道:“章询你真的很扫兴。”她气呼呼的抱着菩娘胳膊,小猫似的烟媚,蒋英德心软成一片,他大手一挥:“我的妹妹我带去。” 孟宜辉的同窗们有些惊讶,但很快说:“……那,那我们回去也把女客接来吧?” 大家很快主意拿定,把时间定为夜半子时。家近的学子则去回家接自己的姐姐妹妹去了。还有那蔫坏的,悄摸摸带了自己小舅子和未婚妻出来。 一时间原本只是小规模的游玩,一下子变成了快九十人的壮观队伍。发起人的咸阳书院学子只有二三十名,反而泯与众人了。 少年少女,不可谓不大胆。 连章景同都被这群鲜活的同龄人感染了。他原本不期待的,到了夜里见大家挑着灯笼,悄悄猫腰汇聚,厢房一个捞一个。队伍逐渐壮大。 章景同被孟宜辉、蒋英德勾进队伍时,甚至有种少见的兴奋感。 ——好像大家一起在干坏事。众志成城、齐心协力的办一个大计划。 女孩子们带了琴鼓笙箫,还有小铜锣。大家妆点齐盛,乘夜晚冷风,披风披帛加深。大家聚在一起,旧相识、新相识都快快活活的交谈,她们聚在一起看着兄长弟弟们破冰,花船落下去的一瞬间大家齐刷刷鼓掌。 男儿们热血沸腾,一个个干的更起劲了。不靠粗使就齐力把竹筏推下去了。 热闹的仿佛此刻是元宵灯会。 然而夜半子时的咸阳湖,此刻只有他们这一群人。少年少女鲜活快乐,大家欢声笑语不断。没有礼仪、没有规矩、没有束缚。 章景同不知道是因为陕西地缘靠近西北,还是这里曾是大周故都的原因。咸阳的少男少女落落大方,仿佛没有男女大防的避讳一样。 可他们又守礼,男子彬彬有礼,少女落落大方。她们脸上没有见了外男的娇嗔避讳,举止亦不矫揉造作。只是单纯的快乐。 大抵明天回去会挨骂。长辈们会训斥、罚跪,罚赏银又禁足。但是——管他呢。 此刻快乐就够了! 章景同被感染,脸上终于露出第一个轻松自在的笑。如松云拂岗,白露垂叶,清贵俊美的脸在花船烛火下煜煜生辉。 蒋菩娘半倚花船,斗篷垫着胳膊面迎冷风。忽的在悠悠长夜里,看见皎皎如华,乘风忽去的章询。他满眼笑意,如松岗云露,说不出的余韵好看。 怦然心动。 作者有话说: ——以后在很多年里,蒋菩娘回忆起记忆中的章询,都是这张煜煜生辉的笑脸。他在那个良夜里,皎皎如月。    (对不起,我知道这种多年后的语句很讨厌。我也知道很酸,很矫情。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少女蒋菩娘记忆里的阿询,她的小询郎,她的怦然心动。我永远为之悸动啊。白月光一样的初恋啊——这个笑容无论是在祁连山还是在咸阳城,都非常之打动我。  虽然阿景没有去成祁连山是我心中的遗憾,但是他在咸阳湖被少年少女感染的快乐,又让我觉得这个遗憾足以弥补。算啦,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98章 蒋菩娘心如湖水, 骤乱异常。她胡乱拿了块糕点掩饰异常,咬了一口, 糯香甜美划开在唇齿间,味道非常好。看了眼糕点,她愣住了。 这样式,不是先前逛街时那个小贩卖的彩糕吗? 船下还在陆陆续续往船上递四角食盒来,方形食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这紫色、绿色、白色、桃色、黄色的甜糕。有山药的、有紫薯的、还有桂花糯米、芝麻丸子的。样式只有五色,每个咬开都是不同的口味。 女孩子们船上立即热闹起来,大家互相交换着糕点吃。还有人尝出了桃子味、葡萄味,都不是应季的水果。也不知道厨子是怎么做到的。 田绾悄悄附耳对蒋菩娘说:“好吃吧。是章家哥哥请人做的。他嫌那人在街上卖的东西是隔夜的, 花重金把人请到书院来给大家做糕。可会为人处世了。” 田绾快活的咬着一块甜杏味的黄糕, “不然你以为咸阳书院的学子们为什么非拉着他出来玩。章询学问好人品好,大家都喜欢他。孟家哥哥说, 他没来咸阳书院前。学子们都是这样玩的, 早听说了。哪里是要拖章询顶包,大家只是觉得他人好,就是性子冷淡了些。” 要不说读书人敏-感呢。这世上最难接近的就是章询这种人,看似春风化万物,善良和煦,其实谁都走不到他心里。 章景同是典型的,表面热情的人。他其实非常不擅长交友。 ——人人都当他是朋友。但在章景同心里, 他的朋友屈指可数。 蒋菩娘懊恼的咬住唇。她心里浮现着欢喜,那日在酒楼她贪新鲜刚尝了一块紫糕, 就正好被上楼的章询撞见。他当时面无表情,蒋菩娘还以为章询生气了呢,呐呐的放下糕点, 心里很不好意思。 她不想章景同孤立无援,都没人支持他。 没想到,章询一点也不计较。还把厨子请来了。 田绾说:“齐秀哥哥和我说。章家哥哥真的好爱操心哦,我们出来玩。章家哥哥还请了二十个擅长凫水的好手专门盯着,生怕有人落水出事。喏,就在岸边烤肉呢。”她指着岸边隐约几处篝火,乍一看像是灯火倒影,根本看不见灯火人影。 蒋菩娘眉眼弯弯,“……章家哥哥确实有点,不知情趣了。” 好像章询身上总是少了几分浪漫,他心细如发,观人于微。却在万事万物上,总是做着善后。不管什么事,他好像都不是冲锋陷阵的那一个。而是坐镇后方,不断善后。像定海神针一样,让前锋尽管冲。 明明章询年纪不大,人也长的单纯。却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感。 蒋菩娘摩挲着身上大红织金的云锻披风。今日她和田绾身上的衣裙都是章询让布庄送来的。虽然多是成衣改制,却意外的合身妥帖。咸阳城的裁缝改制手艺非常好,量身定做也不过如此了。 男客那边哄笑成一团,大家站在渡口边推搡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当当隆地咚,花鼓大锤敲的激昂夜色震了震,大家欢笑成一团。 章景同本站在人群之后,负手含笑淡淡看着他们玩闹。突然被七八双手不由分说推到中间,大家七手八脚脱了他披风。给他罩上粉色长衫。 猝不及防! 章景同尚不知道众人在干什么,只见自己身上穿的是圆领士子袍。粉衫极大并不合身,章景同面相小,眼睛又纯真,粉色圆领衫穿的他有种懵懂的风流仪态,大家都起哄拍手称好。 “跳一个、跳一个!” 不知道是哪个坏心的,拿了个索命喇叭,悠长的长鸣一声,花船尚所有女子目光都聚集过来。大家放声大笑,女孩子们的声音充满欢乐,纵然没有什么恶意。但足以让大多数男子不自在。 章询却好像受过什么临危不乱的训练似的。只见他笑容俊美,众人越是注视,他姿态越是矜贵,散漫悠扬的站在渡口。乘着夜色,竟是粉郎风流少年意。大家的取笑声,不知不觉变成了赞赏的眼神。 女子们奏乐相邀请,取了夏曲终祭祀舞一曲。 这算是很优待了! 大夏以巫舞见长,有很多适合男子跳的祭祀舞。男儿跳不仅不脂粉气,反而有种别样的英俊。 “别别别!”蒋英德拿着萧护着章询,挡在章询面前道:“姐姐妹妹们!兄弟们,别欺负我家阿询了。来来来,我来斗你们。” 说是斗,蒋英德并不跳舞。反而是拿着长箫悠扬起声,一场快活的战时曲被他吹的不伦不类的。原本是肃杀风冷,铁骨铮铮,马踏山河的战时曲。被他吹的快活的好像将军在沙场上打完醉拳还亲了口舞姬。 花船上立即有女子拿琵琶反击,铮铮极快琴弦探的杀气腾腾。听不出是什么曲,好像是姑娘自己谱的。大漠圆月,浩瀚沙漠,战场潇潇。凛冽之气逼来。 孟宜辉‘哈!’了一声,立即拿出悲凉的陨声援。他绵意柔柔的吹着凤囚凰,陨萧凉的声音让凤囚凰像是在亘古长河上埋怨,虽柔却刚,与琵琶合奏。竟凑出了一副战时将军和贵女坚贞的凄凉。琵琶声立即被压过了几分。 女子这边有四人都拿了琴,却有一人抱了竖琴。让其他三人同谱,三声叠关,禀天同传。宛如上古琴曲三声齐奏古祭祀曲。铮铮之间,气势就上来了。眨眼见花船女客这边就占了上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嬉闹变成了较劲。男儿这边们也不落下风,鼓乐笙箫齐奏,开始还以曲压人,大家你来我往的非常有意思。渐渐的就变成比大声了。 女子花船十八般乐器齐奏,没有乐器的女子也以手掌为乐器,击打着木船渐渐合乐。少女小手击打,叮咚如泉声闷响。清嫩依声合歌,从诗经起唱,辗转到今人古词。 男子这边一大半都是咸阳书院的学子,纵是不在咸阳书院读书的,家里也是交了束脩让他们念了族学的,以乐合诗词。他们天然占了优势! 女子们唱诗经,男子们便诵策论。一时间你来我往的交锋,大家谁也不让谁。 蒋菩娘和田绾都没有乐器,不禁也有些急了。 女子这边又要合乐又要作诗,渐渐有些吃力。蒋菩娘和田绾见状,一个要了琵琶,一个接手长琴来帮忙。 蒋菩娘泠泠拂过琵琶弦,对大家说:“奏伯牙子期曲。” 大家不解起意,但此刻争分夺秒。有人出声,大家就依办。谁出声谁为主。 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三叠弹起来没什么难度,众人齐声齐乐,声势陡然浩大——男儿们这才反应过来,越是简单的曲目越是容易齐声合奏。原先比难度,大家热血上头,钻牛角尖了。 渡口少年们商议片刻,很快就极坏起哄:“我们奏春江花月夜!” 蒋菩娘引乐声,以琵琶弦领百乐,拍快一弦。行如棋,步如谱。女儿家们瞬间眼睛霎亮,大家齐笑:“这是哪家姑娘,好样的!我们跟着她的乐。” 男儿们正齐声合乐,突然见花船那边惊赞。片刻一头雾水,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坏了!这是哪个兔崽子给我们挖坑呢。” 时人读书,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北地又不比南地,哪有专擅书的。少不读书少进学堂的女孩子的都能听出蒋菩娘是在以乐谱棋,以曲对弈,他们又哪里愚笨了。 蒋英德大叫援手,“阿询阿询快过来!这个你擅长。” 棋罗纵横百八十子,玄素交替,起手为白。天地星辰为幕,子夜河畔为盘。章景同沉吟片刻,抓了蒋英德长箫跳奏三拍,直接入了春花江月夜的高丨潮,直至对上阳关三叠的送别乐。如雨打乱石,花船这边阵势立即乱了。 蒋菩娘脸色立即发白,对弈冷静。她使眼色给田绾,田绾还在苦着脸发愁。她身后一高挑貌美的姑娘,则抚着长琴给蒋菩娘衬声,一曲夏荷,用伯牙子期曲的初调弹出来。初云见日,雪霁初晴。化万雨于冰霜。 章景同放声快活大笑! 男客和女眷这边不知纠缠了有多久,眼看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大家兴致都有些淡了,就拦着说:“玩闹够了,咱们还是游船吧。” 花船女眷这边不依不饶,大家纷纷挤在围栏上,冲着渡口说:“那总要分个胜负吧。”还有女客直接喊自己哥哥认输! 咸阳书院学子们便齐齐作揖,占了这声哥哥便宜,说:“认输认输。姑娘们艺高一筹,我们认输。” 渡口大家忍俊不禁,也跟着作揖,对着花船道歉。这番连连求饶的姿态,让他们很快被放上了船。 一艘花船、一条竹筏,破河在子夜湖畔里。 章景同上船时还觉得自己胸口一团热气,一股畅快自在。大家经过这一番斗艺,天然的就亲近不少。男客一席,女客一席。船头船尾两不自扰。 与此同时,穆陵关守军书房内确是一片肃穆。书案上摊开的折子上,一个大红色鲜艳的‘查’字,触目惊心。 守军和副军面面相觑,心里惶惶。 穆陵关副军胆小怕事,不安地问:“怎么会被打下来呢?黄学不是说他在京里有门路。” 穆陵关守军也百倍费解:“怎么会这样!折子明明是十五前递上去的。那时候内阁还在休阁,为何区区八百人的报损也会被人盯上。” 副军看来看去,也识不得手笔。“守军您看,这个查字是内阁批的呢,还是兵部批的,又或者是东宫批的?” “实在看不出来。” 穆陵关守军拿着这个烫手山芋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心里惶惶害怕,“京里这个查字,不会要派特使来吧?” “难说!” 穆陵关守军按着折子,不安半晌。把折子到了副军怀里,吩咐他:“你去咸阳城见见黄学。看他怎么说。” “是!” * 咸阳湖碧波荡漾,极冷的冬风却浇不灭大家的热情。竹筏和花船并舟,相依而行。女孩子们互相交换着糕点。 除了章询盯着厨房让准备的,女孩子们出门各自带了零嘴,都是各家秘传手艺,平日里很难吃到。大家凑在一起分食。 男儿那边就可怜许多,除了章景同让准备的。也就孟宜辉拿了点腊牛肉、其余众人皆手里空空。只能吃厨房准备的糕点。倒是有不少人都带了酒,连花雕、杜康、蓬莱这样的珍品都有。 章景同身上还套着个那不合身的粉色大衫。他坐下来到合身了许多,粉宽袖粉大袍一扬袖,魏晋风流感十足。 少女们见了心软,家妹女眷端着女客们分出来的珍馐美食,分给这群只有酒喝的少年。 大家快活的倚船奏歌,虽然不比赛了。仍悠悠合着这夜色,低吟浅唱。 章景同清贵风流,俊美无双。 少女们围着蒋菩娘和田绾,问:“那是你们哥哥吗?” 蒋菩娘和田绾一窘,只好齐齐指着蒋英德说:“我哥哥姓蒋,那位才是。穿粉衫的那个是我哥哥的朋友,华亭的小章师爷。” 姑娘们叽叽喳喳,非常惊奇:“他是师爷?他没有功名吗,为什么要去做师爷。” 蒋菩娘错愕。 田绾只好说:“章公子是有功名的。他已经是举人身了,只是不能出仕。” “有功名却不能出仕?”先前那个和声抚琴的姑娘愣了片刻,她显然是被家中点拨过的。非常惋惜地说:“可怜他这个姓氏了。未及弱冠就是举人,若是生在别人家,早就名扬四海了。” 蒋菩娘五味杂陈,刚想替章询说几句话。 一旁一个飒爽的女子就的道:“哪里就可怜了。那个章公子若是有心气,未尝没有办法。他这么出色,长的又俊。若是愿意放弃家族姓氏,登门做婿。五年后也才二十三、四。多少人在这个年纪都没有功名呢。他还有大好前途可言。” 大家纷纷赞同,“是呀是呀。”“若是肯上门,他就和章家没有关系了。”“若是家中独女,哪有翁长不替女婿打算的呢。” 蒋菩娘难忍的说:“章家哥……章公子他在家里订了亲的。他不会上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少女情怀总是春。 蒋菩娘话一落音, 身上就被目光聚集。蒋菩娘被左右夹击,唐小姐孙小姐拿着她的手看, 田绾一个没护住。蒋菩娘也被一个叫韦小姐的咯吱了一下。 大家大笑:“哦~~~!原来小章公子是有未——婚——妻——的——啊!”拖长的尾音娇嗔嗔的。 哄堂大笑中,蒋菩娘的脸火红热辣。她镇定地说:“不是,不是。章公子他是要回浙江成亲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原来如此。 蒋菩娘原以为她还要再窘迫片刻,没想到大家都顺势转移了话题,笑嘻嘻的商量唱歌跳舞。 大家要行酒令,“输的人就去对面竹筏上罚舞一支。” 蒋菩娘长松了口气。 田绾满脸震惊,复杂的看着蒋菩娘。她回头看蒋英德,目光寻找许久才捕捉到蒋英德。蒋英德离得远,不解其意。以为她是冷了, 拿了个手炉就送过去。 蒋英德弯腰把手炉给她, 低声问:“怎么了?” “章询在浙江有未婚妻吗?” 蒋英德在解释和直接承认中犹豫片刻,他点头说:“算是吧。” 田绾揪住他袖子, “这件事你知道?” 蒋英德点头:“一直都知道。” 田绾大失所望, 手里温热的手炉都让她暖不过来。 田绾同情的看着蒋菩娘。她一直以为蒋菩娘和章询会有缘分呢。原来只有错过。 * 竹筏飘舟,在子夜河上有些冷。黑隆冬的河面,孤舟漂泊,行酒令输了的姑娘一上竹筏,流放似的可怜。 这下不等章景同说话。 孟宜辉大叫:“不可不可。都是女孩子,大家还是怜香惜玉些吧。” 在场男儿纷纷赞同,蒋英德道:“不知女眷那里都在玩什么。这样, 无论是谁受罚。我们为兄为弟的一起上去丢人。若竹筏翻了,我们也好搭手不是。” 说话间, 已经有两人上竹筏陪自己妹妹了。他们也不闲杵着,姐姐起舞,他们就吹乐抚琴伴奏。 冬日醉看花月美景, 竹筏曼舞。 花船少女击掌抚船拍木,小手轻快的打着节奏,低吟浅唱。 船尾少年方才在渡口就欣赏过了,兴奋击打船尾木以和歌。众人群情激荡,低沉好听的男声衬着夜色,桨滑水声。子夜对歌,以兴志载。 上竹筏起舞的孙姑娘本是输了酒令受罚。兄弟合乐,众人低吟伴奏,瞬间让人享受。她曼妙着腰肢,足下幅度不敢太大。黑色的河水和竹筏间视线很是不清楚,可纵然这样,她的舞蹈依旧不见局促。 等她上船,输了行酒令的惩罚反倒变成了奖赏。 少男少女们少有这么快活的时候。没有长辈拘束,自在的真情流露。行酒令过了三轮之后,渐渐的大家就不对诗、行酒令了。 三五姑娘结伴上船,或起舞或者欢唱。 田绾拉着蒋菩娘上船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唱了一首《节气歌》。声音清亮,天赋极好。稚嫩的少女声让她的理直气壮变的格外有中气。悦耳回荡在河畔。 蒋菩娘起舞足蹈,以大魏少女服跳异域风情十足的《八祭神女》。她面容明亮,月色下亘古神秘。蒋英德、孟宜辉盘坐,一人吹箫,一人吹陨。凄婉磅礴的哀色,在田绾清澈悦耳的欢唱中。透出少女之神天真不知愁。极美,极美。美的别样的残忍。 章景同畅饮杜康之快活,击打着船木为挚友伙伴祝贺。 花船少年中,唯有章景同粉衫仪态风流,在一群蓝色灰色玄色的人堆里显眼突出。就差帽插鲜花了。 夜半子时的歌声终于惊动了附近的居民。不多时官府的人就来了,咸阳县令领着师爷、衙兵举着火把齐齐赶到河畔。 “对面什么人!靠船过来,报备了吗。” 衙兵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刀,严阵以待。 花船靠岸,咸阳书院的学子们和各世家子弟齐齐下船,却让女眷们避在船里。为首的少年公子说:“刘师爷,是我。” 叫刘师爷的人愣了一下,他定睛一看:“孙公子?”再一回头,“唐公子、柳少爷、王公子、黄……黄少爷?” 咸阳书院的学子们齐齐作揖行学士礼,“拜见刘师爷。” 孙公子说:“我们几个是咸阳书院的学子。后面这个也都是咸阳城的子弟,刘师爷可一一排查。我们是看着月色好,一起相约出来玩的。船上也不是姑娘,都是各家女娇客,师爷要查请县令夫人过来,上船一认即知。” 既然不是妓-女-娼客,也不是什么江湖流氓,刘师爷便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县令夫人刘师爷没有请,只是叫醒自己老婆,让上船认一认。——若真是这些公子哥的姐姐妹妹就罢了。若是叫了娼妓,不管是谁家的子弟,都要上报了。 大家族养孩子最怕的就是养歪了。 花船上女客见了刘师爷夫人都非常客气。刘夫人常年陪在县令夫人身边帮忙接待客人、设宴邀请。对世家夫人、小姐都认识。在场她唯独不认识蒋菩娘、田绾。 不过刘夫人略忖度片刻,倒也客气只问:“不知你们父兄是谁?” 蒋菩娘拉着田绾说:“蒋英德是我们兄长。” 刘师爷和刘夫人交谈后,章景同、蒋英德、孟宜辉三人被叫出来。蒋英德原以为还要解释一番。 刘师爷笑呵呵的问:“哪位是小章师爷啊。” 章景同站出来,“在下章询。如今在孟德春手下做学幕,还未正式出师。” 刘师爷连连笑道:“识得识得!孟德春的徒弟嘛。这个,孟德春的小子,叫宜辉是吧。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孟宜辉大汗颜,他实在不记得满月的事。“有劳刘世叔惦记。我父亲正是孟德春。我如今在咸阳书院读书,一直未曾拜访世叔,还望世叔见谅。” 刘师爷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你的朋友们都厉害的很啊。今年新春整个陕西的县令都汇聚在咸阳城招待黄学,叩拜新长官。黄学来凳子都没坐热,穆陵关就出事了。黄大人火烧火燎的走了,回来就把你几个朋友送到咸阳书院。” 刘师爷只是好奇,尹丰现在这么发达了吗。没听说过孟德春换东翁啊。 蒋家是尹丰姻亲,章询是尹丰左膀右臂孟德春的徒弟。说起来都是微末之人,也不知黄学大人堂堂府尹,为何会畏惧一个县令的姻亲、部下。 孟宜辉却没有给刘师爷答疑解惑的意思,反而小声问:“刘世叔,今晚的事不会传出去吧?我们几个就是出来玩,怎么惹了这么大阵仗?” 刘师爷也笑眯眯的不答,不过他也没为难他。只是说:“不是什么大事。附近的居民听说咸阳湖上有歌声,报了更夫。更夫巡逻后,来县衙报案。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三教九流的人。年关刚过,怕出什么事。” “不过,你们几个小的。告诉你同窗,他们家里我就不通知了。让你们咸阳书院的山长来一趟。胡闹啊你们!这么晚去游船,不怕冷死就算了。也不怕掉下湖里把你们淹死。” 蒋英德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阿询请了帮手。”他立即叫来远处笼火的二十多个好汉、里面还有四个妇孺。定睛一看,清一色都是咸阳城擅凫的好手。 刘师爷一噎,被堵住话的他没好气道:“回去吧。眼看就天亮了,你们这些人先回咸阳书院。让你们先生过来县衙,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不处置你们。至于书院那边,你们就自己应对。” 刘师爷捏着拳走了,“真是一群混世魔王!小混蛋羔子,年纪轻轻的,玩的花样百出的。” 衙兵一撤,众人哄堂大笑。刚才的扫兴,一点都没影响大家今晚的好心情。 少年少女们虽然害怕,却人多势众。大家都有种豪情感,不仅不怕罚。反而觉得大家一起,家里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反正出来玩的时候都做好挨打的准备了。 冬日水面上,水舞升起。黎明夜色微明,让咸阳湖置身仙境。 孟宜辉回头号召大家:“反正山长都要知道了。我们唱着歌回去如何?” 孙学子提议:“唱《萧兮》如何?” 田绾道:“我们唱戏吧,我先前听秦腔好大声的。” 大家哈哈哈狂笑成一片。 章景同提议道:“不如我们唱《临江仙》吧?” 蒋英德说不,“那我们还是唱《节气歌》吧。” 蒋菩娘盈盈笑意帮腔,“不如唱《诗经》吧?我们正好男男女女都有,刚好和歌吟调。” 孟宜辉在众人心动前,第一个跳出来响应:“我们唱《涉江采芙蓉》吧!” 咸阳学子长长揶揄,戏谑地说:“那还不如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孟宜辉勃然大怒,追着起哄的那个连跑几百米。 大家蜿蜒的上了山,朝咸阳书院走去。绕着黎明清晨雾气,在山间雾气中吟唱:“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有学子受家妹所托,悄悄拉了拉章询袖子。 章景同侧眸询问:“恩?” 他压低声音问:“章询,我听说你家里有婚约啊?” 章景同颇为烦躁,他找不到合情理的逻辑,解释为什么女方会等章询这个不受宠被迫来陇东的庶房子弟。神情为难。 那人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从南边过来。几千里的路,不知前程,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去的。家里也愿意?你未婚妻还在等你吗。” 章景同后悔对孟德春说了实话,哪里想到当初觉得简单的事,现在被人问的说不出话来。他只好改口道:“我是搪塞孟先生的。” 章询腼腆一笑,说:“当初在华亭,孟师爷一直要给我说媒。我烦不胜扰,才说我在家里有未婚妻的。” 怦然一声。 心花怒放! 蒋菩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她愉悦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田绾唱着歌回头,诧异不解道:“八妹妹?有什么高兴的事。” 那边孟宜辉和蒋英德已经夹着章询审问,逼问章询交代。 蒋英德说:“好你个章询,你竟然敢骗我。你不是说家里有两个未婚妻在等着你挑吗。” 章景同捏着眉心。 一时间显得章询更好笑了。 刚才替自家家妹询问的学子,捂着肚子损声笑道:“还两个未婚妻。得,算收敛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章询是个牛皮大王似的。 蒋菩娘连脚步都放轻了,周围吵嚷的声音让她焦急。 章询在浙江没有未婚妻。他回去了,这一年都白费了。家里不会让他出仕,抢缺又抢不过同族兄弟。娶妻…… 蒋菩娘想,章询少有功名,又是大家族。让他入赘,确实太过为难一个男儿的自尊心。 他愿不愿意在陇东成亲呢? 作者有话说: 章景同噙着酒色吟歌,这一刻他尚不知少年的他,矜贵疏离的坐在船上和众人和歌。会成为未来一道遗憾的底色,他后悔没有上船和同伴共吟共唱。抚着琴,吹个萧。看着皎月下的玫瑰翩翩起舞,近而观之。    ——对不起,这两章我真的很难忍住写以后的他想起怎么怎么样,憋不住啊23333    那句话怎么说,人总是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景同以后能有一万次机会再次和菩娘月下漂舟、竹筏起舞。甚至能不吝啬财力人力的请到当年的人,复刻这一切。但终归不是少年时的那一年冬天,青春年少、快活莽撞。子夜河畔,咸阳湖静谧的好像按了暂停键似得。    借用烂的那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纵然岁岁年年人相同,河也依旧是那条故河。可上去还是会遗憾,甚至更遗憾了。遗憾到我甚至想在今夜把章景同塞在这条船上,让他的青春没有遗憾。    唉,可惜章景同不会去。他不会在此刻上蒋菩娘的竹筏的。蒋英德是她哥哥,孟德春是她仰慕者。他是将要回京的陌生人。    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倔种,觉得自己可对了。只有我这个站在他人生长河上的上帝,心里充满遗憾和叹息。但又觉得非常好笑——也许人一思考,上帝就会发笑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神的怜悯是站在纵观全局的角度上的。可对当事人来说,真的很不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阿景尚不知道他年少时打出的这颗子弹,将在多年后命中他的眉心。  史铁生先生的话真的是不管在二次,三次,都能痛甩人一耳光。 第100章 蒋菩娘不敢过深期盼。 她总想着, 要是章询愿意在陇东成家立业就好了。他若不喜欢陇东,留在咸阳城、西安府也好。 也不知那个王元爱回京城了没有。 要是走了就好了。这样等他们回了陇东, 趁着章询亲族在,她也能托哥哥帮忙问一问—— 章询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蒋菩娘心中钝钝的痛,她一个人想的真好。把成家立业都想了一遍,就是没想过去问一问章询。 田绾说的对,她不会哄人,不会撒娇。不能把人骗的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入赘。她不会说那些风情的话。 即便遇上合适自己的良人,自己心意的对象。又能怎样呢? 田绾的声音犹言在耳,字字句句的扎人。 “可是你会哄人吗。你能哄的他天花乱坠,把他骗的心甘情愿为你死, 为你入赘吗。这样风情的话, 你说的出来吗?” “蒋菩娘,进东宫吧。” 一声叹息心疼, 逼的蒋菩娘发疯。 要认命吗? 要自己选一次吗? …… 她要如何才能放下自己的羞耻心和自尊心。 章询拒绝了她怎么办? 好生丢人怎么办。 她要如何在被拒绝后, 拾捡取自尊心。 蒋菩娘没有答案。 * 书房里,山长正在痛骂领头的孙学子、李学子、孟宜辉、章询几人。 骂章询:“你是黄学大人的贵客,不是我的贵客。作妖什么?!” 骂自家学子:“你们几个无事生非,大冬天的凿冰去游湖。是脑缺还是傻子,湖面都结冰了,它的意思还不明显吗。天要是会说话都要替湖喊冤了,扑通掉进去几个人怎么办?淹死了、落水风寒了, 都是活生生的性命,你们哪个担当的起。” 孙学子辉辩驳道:“又没人出事。” 孟宜辉连忙道:“没事的!阿询请了擅凫的人在湖边守着, 不会出事的。” 山长瞪过去:“还敢顶嘴?!” 半个时辰后,几人被骂的灰头土脸的出来,天都大亮了。 阳光没心没肺的的照在众人身上, 明媚大亮。 四人走上回廊,掌声雷鸣,昨夜游船的大家不知道怎么都汇聚在回廊这里,大家夹道欢迎,鼓掌迎接。 游船的少男少女们欢呼着,围着孙学子李学子、围着孟宜辉章询。 咸阳书院的山长又好气又好笑的关了窗。外面声音之大,好似闯祸的人是个英雄似的。 年轻人! 黄夫子跛着脚,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进了悄然去了山长书房求情。 咸阳书院山长看见黄夫子就烦,头疼道:“往年就是你惯着他们。为人师长,被学生没大没小你还不生气。一点不尊师重道。瞧,今年越来越大胆了!” 黄夫子笑呵呵的说:“孩子们准备的挺好,少年心性,何必这么大火气。” 黄夫子其实挺喜欢学子们把他当个正常人,皮猴子似的没大没小。 到了下午,书院外客已经陆陆续续被接回去了。连咸阳书院的学子有几个也被捎回了家跪祠堂、吃竹鞭炒肉。 但大家同孟宜辉、章询作别后,都乐观的说:“下次再继续玩。”“等我禁完足了来看你们。”“回家挨完罚就来找你们喝酒。”如此云云。 女孩子们也拉着田绾、蒋菩娘的手,极其乐观的眨眨眼说:“若你们离开咸阳之前,我们还有机会出来。就给你们践行。”“希望不要禁足太久。” 到了夜里,咸阳书院的外客们终于送完了。除了章询一行人,其他皆跟着气势汹汹的父母回了家。 孟宜辉、蒋英德、章景同联通蒋菩娘田绾两个姑娘,通通没有长辈在。除了章询和孟宜辉被咸阳书院山长叫去骂了一通外,其余三人最快乐。 田绾和蒋菩娘也的确都对花船倚歌念念不忘。 田绾说:“陇东从来没有这么好玩的事。一辈子也不知道能来来几次咸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蒋菩娘撑着腮,神思缥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不一样。” 凉亭地方不大。章景同蒋英德孟宜辉三人喝着酒,碰杯交谈。 孟宜辉连灌了几口猛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蒋英德笑:“你怎么了,喝这么多酒。” 章景同隐约察觉到什么,看了孟宜辉一眼。目光迅速落在凉亭角落盖住黑布的鸟笼子上。他试图劝说:“宜辉——” “这边请,喏,章询公子我们招待的好好的。不知黄学大人深夜接见,可是我们咸阳书院做的有什么不妥的?” 来人笑道说:“陈夫子多虑了,年轻人胡闹这是长辈、师长的责任。我们家黄大人什么都不知道。找章公子是有别的要事。” 章景同走下台阶,蒋英德、孟宜辉担忧的跟了过来。红柱后,扶着亭柱的蒋菩娘僵硬,田绾担忧的看了章询一眼。 黄学派人来什么也没说,伸手说了一个‘请’字,把章询带走了。 章景同临走前吩咐蒋英德:“不要担心,我大抵猜到黄大人找我什么事。让人烤些肉,子时前回来我还要用。” 黄府,烛火昏黄的内厅。 章询进门作揖,“黄大人。” 黄学冲过来,揪着章询领子问:“是不是你捣的鬼?你在威慑谁?你在吓唬谁?我还不够厚待你吗。敢通知章家,看来你真的是想坐大牢背人命,你的小厮杀了人你很光荣吗!” 连珠炮的似得一番质问,黄学还是难以消火。 黄学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他在穆陵关一直都是笑眯眯,和煦如风。 章景同垂眸看着领子上的手,说:“黄大人,放手。您失态了。” 黄学指着章询鼻子问,“你的折子为什么能通天?你走的谁的路子。哈,浙江师爷章同景题觐?滑天下之大稽,师爷的折子都能上御案了。你好大的威风,不走驿站、不走官场。你的折子是怎么送出去的?又是怎么上御案的。” 章景同笑着说:“黄大人如此失态。我既然这么威风,也不见大人怕我半分,还把我叫来打骂。大人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不是么。” 惊天巨响,黄学掀翻了案几。他单手扬起了重达二十斤的实木红桌。 章景同脸上笑容骤然消失,“江湖人。” 黄学此刻终于露出狰狞面目,“是,我是江湖人。姓章的,我不管你在给东宫做事,给朝廷做事。你触犯到我底线了。” “索命门的高手是随便几个镖师想杀就能杀的吗?我见了你身边那两个大杀神,我就知道你是谁。浙江章家子弟,用得上周流山的高手吗。” 章景同倨傲地说:“我配得上。”他一笑,“黄大人若敢继续诬陷我。我还有法子上达天听。该我的我认,不该我的你受着。” 黄学大叫道:“章延辅,你还要装疯卖傻!” 章景同则道:“黄大人又在张冠李戴什么。” 章景同像个诗人一般负手踱步,黄学不大的正厅被他转了个遍。他说:“我的折子直达天听,朝廷东宫都为我庇护。尚得不到黄学大人的尊敬。” 章景同审视,逼问黄学,“不知黄大人想让我认下什么?我私以为,这份折子递出去了。以黄大人的聪明,应该我是谁,我在替谁办差了。您呢?又在装傻什么。” 章景同笃定他没有暴漏。 东宫安排他继续姓章,以浙江子弟的身份来陇东,就是为了保障他在最后暴漏之际。还有一个身份可用——章家替东宫办差,为方便行事提拔了一个本族子弟,做朝廷特使前往西北。 黄学面上不动声色,嘴上仍说:“章延辅你还在装。”实则自己心底也拿不准。他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章询就是章延辅。 事实上若不是王元爱让他试探章询和章延辅是不是一个人。黄学压根就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他听说王匡德背叛了王家,把王家要的东西交给了这个章询。黄学第一反应就是章询在为东宫办差,是章家提拔上来的自己人。 可王元爱却让他亲自试一试。黄学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诈章询一诈。却什么也诈不出来。 黄学审视着章询。 章询微微一笑,他道:“好吧,让您看穿了。事已如此,黄学我令你现在去办三件事。一跪下道歉、二自行陈错、三打开咸阳城城门,今夜我要离开。” 黄学勃然大怒,扬手挥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吩咐我?!” 章景同又准又快的抓住他的手腕,轻轻用脱身计反手一折。黄学是个胖子,痛觉敏感。立即痛的大叫。 章景同不曾习武,脱身术到这里也就黔驴技穷了。他放开黄学,啧啧称奇道:“原来黄大人也不信我是章延辅。那您在吓唬谁?又让我承认什么。你对我无半分恭敬,连我为东宫做事为章家效力,都半分不害怕。您的仰仗又是什么?” 章景同作势捏手,黄学连连后退。惹的章景同更想笑了:“习武之人?黄学大人好一个习武之人,单手翻的动二十余斤的实木桌,却让我一个只拿笔杆子的人折住了手臂,动弹不得。好!原来黄大人不止做官末流,武功也是末流啊。” 黄学难堪又丢人。他后悔装江湖人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都没套出来不说,还被人狠狠嘲笑了一番。 章景同看了看时辰,道:“不早了。黄大人若质问穆陵关折子的事。是我做的。平白蒙冤我为自己诉苦。至于我是谁,黄大人如今已经知道。”他一笑,要求黄学:“放开咸阳城限制。我被提拔到东宫办事,和黄大人坐上陕西府尹的位子一样艰难。我也是从族中弟兄们中争出来。还望黄大人莫要为难。” 黄学瞧不起章询,瞧不起江湖人。 这份骨子里的蔑视,就注定装江湖人是装不像的。 踩高捧低惯了的黄学,若是见章询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断不会做出挡着章询的面烧尸威胁,又把其变相幽禁在咸阳书院的。 黄学道:“你要离开?” 章景同两手空空,哂笑道:“这几日在咸阳城过的极好,好友见了,花船游了。心满意足,我该回去了。” 最重要的是,黄学的态度让章景同隐隐觉得王元爱来了。不然黄学不会突然如此焦躁、性情大变。 黄学问:“你在躲谁?”好端端来咸阳,惹了一身骚。什么也不做又回去了,这不是躲人是什么。 章景同堵他嘴:“我怕狗。”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章景同从黄府出来, 夜深人静。 章景同叫环俞,连着两声不见人。去夹巷一看, 环俞争火气蹭蹭的抱着刀冷冷的盯着卫祁和李诸离。 焦俞在墙头上悠闲的看热闹。直到章景同出来,环俞仍在和卫祁李诸离对峙。 焦俞看不下去了,说:“大公子来了,你好歹回个头啊。” 卫祁李诸离见了章询拱手一笑。 一墙之隔就是黄府。章景同颔首,几人默契离开夹巷,步行回咸阳书院。 卫祁和李诸离是来谢章询的。李诸离说:“你的折子通天了。” 章景同说:“知道,黄大人刚告诉我了。” 卫祁的谢比较含蓄,他问:“陇东兵册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既然你一封折子就能通天,为什么王匡德把东西给你了这么久, 你都不曾送回京去。你在磨蹭什么?” 章景同负手笑着, 地上雪水化开的小水潭溅在他鞋面上。章景同停了一下,避开了。绕路走了他处。 卫祁笑的很丑, 他适合冷脸。 卫祁说章询:“没看出来, 还挺爱干净。” 李诸离见章询不回答兵册的事,知道他忌讳。岔开话题问:“黄学知道你为东宫办差,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章景同笑着说:“我看没有。他以前瞧不起我,现在也挺瞧不上我的。” 卫祁奇道:“黄学知道你为东宫办差,受章家提拔。还对你怠慢?他到底为何如此嚣张。”官场比江湖还讲究尊卑,太不正常了。 章景同道:“个性问题吧。黄学似乎……不喜欢世家子弟。” 李诸离撇嘴道:“他也不喜欢三教九流。” 卫祁与李诸离同行了一段路,快到咸阳书院山下时。 卫祁叫住李诸离, 两人正式做了一揖,对章询道:“今日之事, 还是谢过小章公子出手。穆陵关得了一个大红字的查字。尚不知将来会如何。” 李诸离道:“不打不相识。” 卫祁道:“以后你我就是朋友了。” “不,我们不会是朋友。” 章景同严肃道。 卫祁顿了片刻,说:“是我们高攀了。江湖中人怎么能与朝堂中人结交。更何况, 章兄是世家子弟如今又效力东宫。你我云泥之别。” 章景同道:“你我之间不是隔着江湖与朝堂,世家与平民。卫祁,你我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 “上次你们说,索命门杀赵东阳是天经地义,替天-行道。我今天就告诉点你们不知道的事。” 章景同在尹丰手下办差,孟德春和他打动了赵东阳。 赵东阳为了道义,背叛主翁决定偷盗兵册。王匡德察觉陇东奸细,为了吊出奸细,故意设局用假兵册诱敌。谁知真奸细没上钩,赵东阳误打误撞偷走了兵册。 其中经过,章景同清清楚楚、明明白的。赵东阳至死没有半丝后悔。 章景同噙着冷笑说:“这就是你口中王匡德亲自下令,公布赵东阳是叛徒的真相。” 卫祁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章景同说:“赵东阳怕牵连子女,把兵册托付给蒋家小姐,让送到华亭。事情是我、孟宜辉、蒋英德、蒋小姐亲自办的。” “也是我……从蒋小姐口中骗出赵东阳的下落。结果王将军带回的是一具尸体,赵东阳连眼睛都被人挖了。家卓对赵东阳严刑逼供,手段残忍。其不堪入目程度,赛过狱中刑罚。” 章景同对面色不好的卫祁说:“卫祁,我不知道你们江湖事,也没细打听过。但诸离门换了李门主当家,真难说是一大幸事。” “家卓和李诸离行事作风很像。又或者说,诸离门上下都是自认正义的行事作风。甚至——包括已经脱离诸离门的你。” “在穆陵关,你说你误以为对面起了山火。要去救百姓,所以手段残忍对穆陵关士兵动手。你虽未敢有亡故,却伤了不少人的面骨。” “家卓呢。他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赵东阳通敌叛国,他们拿钱又杀人。道义名利兼备。刑审赵东阳时,便百般残忍。” “来咸阳的路上,你们索命门的高手抓到我们四人。话都不问一句,见面就杀。连两个女孩子都不放过——就算我和蒋英德罪大恶极,两个姑娘哪里就不只得你们容忍了。若我没有带环俞焦俞,那两个女孩子是不是就像那匹被分尸的马一样,死在这个冬天。血流满地?” 卫祁完全插不进去话,他想自白。 章景同伸手,按住:“真的是好心办坏事?一次,两次,三次都是吗?你真的打算用都是误会、巧合、天意弄人来解释这些人命吗。” 章景同轻轻的笑了,他摇头说:“卫祁,我们不是同路人。”顿,“老实说,我很欣赏你对大魏忠诚,恪守底线,行三教九流之事却从不通敌卖国。但,我对你替天-行道的精神很难苟同。” 卫祁淡淡道:“无论小章公子对我怎么评价。一码归一码。今日之事是你对我索命门有恩。章公子瞧不起我也罢。只要你记住,三十年内你遇到任何事。来找我索命门,我门上下必成全你心愿。” “百年之内,章公子若暴毙枉死,我替你寻仇。” 李诸离也说:“百年之内,我保你一脉余血。此生无论章公子被满门抄斩也罢,江湖追杀也罢。但凡你有子嗣骨血。诸离门必保其性命。抚养至成家立业。”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实在难以评价他们是在咒他,还是在庇佑他。他扶额开口道:“不必了。我不需要这些。” “卫门主、李门主若真的有心。听我一句劝,朝廷尚有三司三察,望索命门、诸离门不要再一言堂了。单凭片面之词就致一人性命于死地,太荒唐了。章龙图所搭救的江湖人不该是这样。” 说白了,焦俞说的对。卫祁、李诸离根本求的不是公正、道义。从始至终他们庇佑的就只是自己身边人而已。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章景同道:“如果你们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我怕不是不会对江湖人有什么好感。” 独断专行,残忍又偏激。 章景同若不是先认识章龙图、焦俞、环俞。只怕他也会支持限制武林政-策。 李诸离碰了碰鼻子,他道:“既然章公子如此不喜我们,我们就送到这里吧。诺言终身有效,公子认识行脚帮的人,他们知道怎么找我们。” 章景同闭眼说:“我不伤伯仁,伯仁却因为我而死,因我而伤。卫祁、李诸离,我并不愿意看到江湖上有这么多‘急公好义’的人。热血是个好词,但伤了人,能安心闭上眼就让我觉得不可交了。” 卫祁回头说:“章公子当真这么寝食难安吗?我怎么瞧着你这些日子吃得香、睡得香。身边美人好友,好不快活呢。” 章景同说:“犯错,是警告下次别再犯。我愧疚,所以我会补偿穆陵关。尔今往后,我都会对穆陵关搭把手。这是我欠下的债。” “愧疚流于表面给别人看,是让人知道他在自责,他在后悔。他其实是个好人。不要再责怪他了,我不需要。” “卫祁,我不需要。我担得起骂。我会为我做的所有事情负责、善后。我做错了,任凭骂声。这是我该得的。” 卫祁品了品这个‘该得’二字,突然更欣赏他了,“章询,快上山吧。你再说下去,我更想和你交朋友了。” 章景同哭笑不得,按着额角:“油盐不进啊。” 卫祁挺认真的说:“油进了,盐也进了。章询我听明白了,你不苟同我的行事所为,我也无法苟同你的。若让我事事都去找朝廷、军所,我宁可死。——但我今后不会莽撞了。哪怕我知道谁是通敌奸细,我答应你,不会再轻易下手了。” 章景同心里一动,挽留道:“你若有消息,可否试着联系我?” 卫祁不情愿,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章景同开口说:“你们不是我感恩我吗。那报酬应该我自己提吧?”他摸摸鼻子说:“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我死后五十年、一百年给我寻仇的,给我养骨血的。我真真不需要……我,尚不至于如此。你们给我换个吧。” 李诸离双手环胸,“伴君如伴虎,你当真要换?” 章景同说:“换。” 卫祁不太赞成,他说:“你想要让我替你传递消息。那总有个时限吧?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们索命门做的是杀手生意,只是偶然在杀人时会偷听到些隐秘之事。江湖上有专门的情报机构,你说的并非我们所擅长。” 末了,卫祁还不忘挤兑一下章询,“还有,章兄刚不是还说,我们不要听人片面之词就去接单杀人。那不知章兄是让我们的营生怎么做呢?只收银子,不问缘由直接去杀。还是说,我们也立个刑部,先审后判再问?” 章景同不落入他的圈套,说:“卫兄不必打趣我。卫兄既然有忠义爱国之心,我不信你没有怜悯之心。无辜之人之死,你若不在意。尽管我行我素。反正朝廷、江湖合并在即。索命门迟早被追杀。” “朝廷即便取消限制武林政策,也只是归纳良民,而非穷凶极恶之人。” 李诸离则道:“我们是不可能跟别人去抢情报饭的。这只会让我们死的更快。这样吧,五年为限。这五年里,章公子无论要打听什么,通知我诸离门。我们不管是买消息,还是用自己的法子刺探。必给章公子一个交代。如何?” 章景同噙笑:“极好。”他侧头问:“索命门呢?” 卫祁咬牙,李诸离这个叛徒。他也只能说:“索命门亦是。五年之内,章公子无论要打听什么消息。我倾我们索命门上下之力,必会为章公子打探清楚。五年之后,你我形同陌路,再无恩情之说。你我之间的血债也一笔勾销。如何?” 章景同笑意俊朗。“可。” 卫祁则冷冷的怼了一句,“不过,若是我们失误,打听到什么‘片面之词’了。还望章兄海涵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章景同回到咸阳书院天已经黑了。 焦俞环俞快步跟上章景同。 环俞不安地问:“诸离门和索命门的消息能信吗?” 焦俞按住环俞肩膀, 示意他别说了。 焦俞开口道:“大公子,您不打算回去了吗?你还打算让索命门和诸离门给你探什么消息。朝廷的探子还不够吗。眼下已经一月过半, 想必章大人和韦大人兵册也抄的差不多了。我们叫他们来咸阳,一起出发回京不好吗。” 章景同一步一步负手上台阶。山阶很长。 章景同说:“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就这么回京,我于心不安。” 环俞道:“有什么好不安的。原也不是大公子的差事。了不得大公子把事情交给王匡德和尹丰,反正陇东出了奸细他们难逃其咎。” 章景同停下脚步说:“那蒋家呢?” 若是让别人来处理这件事。重则诛其九族,轻则家破人亡。 章景同盘着手里的扳指说:“这件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办。我想要蒋家以最小的损失扼腕脱身。我不希望看到蒋家家破人亡的地步。” 焦俞和环俞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八卦。 焦俞叹气说:“蒋少爷若知道大少爷如此替他操心。也不枉交这个兄弟了。” 焦俞和环俞都不敢打趣蒋菩娘。大公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无意在陇东和任何人牵连。尤其是个女子。焦俞和环俞都不敢逾越。 咸阳书院,圆月夜里。 亭子里,蒋英德嗑瓜子分给田绾。田绾拨弄他手心挑了几颗仁。蒋英德心痒痒的, 握住田绾的手。 蒋英德热情似火的问:“跟我出来, 你后不后悔?” 田绾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后面走过的孟宜辉。孟宜辉的课业文卷还放在亭子石桌上。手捧硕大的夜幽昙,疾步过去。 孟宜辉信步挺胸, 手里全是颤抖的汗水。他丢弃黑色的笼布, 一边走一边把鸟笼也扔下了。 田绾冲出去被蒋英德抓回来扣在怀里。 蒋英德问她:“你干什么去?!” 田绾指着孟宜辉:“他,他……” 蒋英德按下田绾的手,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后脑勺。田绾靠在蒋英德怀里挣扎不得。 蒋英德问:“你看不出来吗?” 田绾闷闷地说:“我看出来了。可是……” 蒋英德说:“没有可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八没有父母疼爱管束,谁能得到她本来就就是各凭本事罢了。你我觉得章询好,可孟宜辉也不差。他只是功名比章询晚几年而已。而且他无意入幕行,将来为官外放, 蒋菩娘前程更好。” 田绾胸口堵着,她靠在蒋英德怀里一言不发。 田绾极小声地说:“可是我觉得菩娘喜欢章询……” 蒋英德说:“那又如何?”他为人兄长, 从来没有看到过章询主动过。他总是暧昧不清,疏离冷淡。让人指责不成,同为兄弟他也没有亵渎过蒋菩娘。 蒋英德叹了口气:“凡事总不能一厢情愿。” 蒋菩娘从晚雪夜里直起腰, 见孟宜辉捧着幽美绝伦的白色夜昙,溶溶夜色下他手里的夜幽昙煜煜生光。不远处还有他丢弃的黑笼布、鸟笼子。 原来里面是夜幽昙啊。 蒋菩娘清冷柔光,眼眸一点笑意。孟宜辉深吸一口气,突然抢先她开口:“菩娘!” 孟宜辉说:“冬日的夜幽昙不开花。我从夏日养到冬日,今年夏天的时候它开了一次花。原本今年十月还会再开一次,却不知怎的迟迟没有动静。入了冬日,我烘了暖房,精心养着。昙花每年开两次,自打你来了咸阳后,我就更盼着它能开花了。” 蒋菩娘险些落泪。孟宜辉的心意明净赤诚,是蒋菩娘最不愿意玷污的单纯。 孟宜辉抚摸着夜幽昙的花盆,汗津津的。终于有勇气把花送给她。 孟宜辉豁出去道:“前些天我发现它快开花了。我天天数着日子,我总想着如果它在你离开咸阳前盛开,那说明老天爷在暗示我。昙花在等你,它等着你来才开第二次花的……蒋姑娘,我想每年都给你种昙花。陪你看两季花开。你,你想看吗?” 少年少女的身影,渺小在咸阳书院的亘古里。 蒋菩娘伸手抚摸昙花,神情柔柔。玫瑰妩媚,昙花幽冷。蒋菩娘指尖触碰花瓣描绘,美人与夜昙,像两朵花交织融于夜晚。 蒋菩娘说:“孟家哥哥,能陪我下盘棋吗?” 孟宜辉脸都红了,藏起满是汗意的手在背后。 孟宜辉拼命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蒋菩娘伸手抱过昙花。孟宜辉与她并肩一起来到亭子。蒋菩娘向蒋英德和田绾借了亭子,说只想他们两个下棋。但又怕旁人说闲话,请蒋英德二人在旁边坐着等等她。 蒋英德复杂笑意,他眼睛澄明。 蒋英德说:“好,你尽管下。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咸阳书院的亭子里,蜡烛套着防风罩。悠悠夜色中只有这里一处明亮。田绾抱来棋子给二人,然后坐到蒋英德身边。 田绾疑惑地问:“齐秀哥哥。为什么他们突然要下棋呢?” 蒋英德低头说:“可能,是想给孟宜辉一个机会吧。” 田绾错愕问:“什么?” 蒋英德抱着田绾,抵着她的头说:“菩娘也被孟宜辉感动了吧。她也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姑娘啊。从来都是她讨好别人,遇见别人捧着这样炙热真诚的爱过来问她。我是小八,也很难拒绝。” 田绾更不明白了,云里雾里。 蒋英德笑着说:“上次,我误会章询和小八。问小八是不是对章询有意。小八困惑的好几日都没有睡好。她也分不清。后来小八同章询下了一场棋,小八输了。回来她就告诉我,她确实对章询有意。” 蒋英德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亦棋艺见长。六叔爱甚,赵东阳更甚。菩娘淡泊名利,唯有手弈时寸步不让,绝不服输。但那天她在唯一介意输赢、最引以为为豪的领域认输了。只因她舍不得章询输……菩娘输了心,都怪我。” 田绾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闷闷发笑。蒋英德问她,低头看她脸。 田绾只好说:“那万一要是蒋妹妹棋艺不精呢?要是单纯就是她技不如人,她就以为自己喜欢别人。那岂不是蒋菩娘这一辈子要喜欢很多人。” 蒋英德:…… 蒋英德宠溺的揉了揉田绾的头,“傻瓜。”他拿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心。 蒋英德说:“你抛过铜钱吗?其实铜钱抛上空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期待的答案。根本不用到技不如人的那一步。棋以百步走,开局十手定局势。小八布局的时候就知道她在期待着什么结果。” “至于,技不如人?也许天大地大,人外有人。但在陇东,小八她战无不胜。” 蒋英德想起小时候的蒋菩娘。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以棋为友,小时候她的每一个棋子甚至都有名字。小时候蒋家的兄弟姐妹都以为蒋菩娘在和鬼说话。 “英德,你和田姑娘坐在这里……赏月?” 章景同风尘仆仆带着夜露,和焦俞、环俞刚回来。 田绾竖起手指,悄悄指了指亭子里的人。 田绾说:“嘘。” 章景同温眸映入明亮灯火下的水亭,石桌上夜幽昙优雅舒展。蒋菩娘素手叩桌,撑着梨花软嫩的腮正在认真思索棋局。孟宜辉眼睛片刻不移,偶尔才往棋局上落一眼。 霎时间,章景同觉得夜更深了。天好像更暗了一些,浓墨一样黏稠的夜色里四处都是黑乎乎的。唯有水亭明亮如昼,蒋菩娘和孟宜辉言笑晏晏。 章景同突然正面的、清晰的意识到。下次他再见蒋菩娘,就不是故友妹妹了。 蒋姑娘会变成孟夫人、赵夫人、田夫人、李夫人。蒋菩娘会琴瑟和鸣,儿女绕膝。见了他,会对丈夫解释:这位是我兄长朋友,章家哥哥。你唤他章询便是,孩子们会仰着和蒋菩娘相似的笑脸,笑着喊章家叔叔。 良久,章景同才收回视线。 蒋英德喊了章询好几声,见他触动心里扯了扯笑。都是男人,他对此不评价。蒋英德只关心他的安危。 蒋英德问:“阿询,黄学叫你干什么去了?” 半晌,章景同才道:“穆陵关报损兵员被驳回来了。黄学认为和我有关,叫我去训了几句。” 章景同这次没有迁怒穆陵关。只让东宫批了个查字下去了,朱笔红圈足够穆陵关害怕一阵。这就够了。说到底他对穆陵关有亏欠,惶惶终日惩罚足以。不必实罚。 焦俞环俞耳力更好,隐约听见孟宜辉放下棋子说:“我输了。”紧接着,蒋菩娘轻声说:“孟公子,我不能答应你。” 焦俞心里一喜,刚想对章景同汇报。一抬头,章景同已经走进夜色回自己住处。 环俞焦俞只好快步追上,辞别蒋英德二人。 章景同房间里点了蜡,他挽着袖子研磨习字。这个夜晚他注定睡不着了。 焦俞不忍心,拂开环俞的手,硬要上去说。 焦俞道:“大公子,刚才我听到孟宜辉和蒋姑娘……” “焦俞!” 章景同静静地抬起头看着他,雍容清贵的眼睛里平静呵斥,他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章景同醮墨写字,他练《平心经》。 章景同说:“蒋姑娘和宜辉说了什么我毫无兴趣。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说这种话了。我们是个路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与我们无关。” 一直闷葫芦似的环俞这时候开始讥讽了。 环俞冷冰冰地问:“田姑娘和蒋姑娘的成衣做好了,我还要去取吗?” 章景同说:“取。”他目光如炬,“蒋菩娘无论嫁人不嫁人。嫁给孟宜辉还是嫁给太子,哪怕是嫁给旁人。英德是我兄弟,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和她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办喜事也都有我添礼的一份。有什么可避嫌的。” 环俞说:“哦。” 水亭里,孟宜辉面色惨白的看着蒋菩娘。他望向四周,别开眼才发现周围黑漆漆的。夏日的水池在冬日里只残荷败柳,泥土冰面。 蒋菩娘簌簌落下眼泪,昙花承接着她的泪珠,她说:“我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赤诚无暇,爱重的对待过。孟公子,我很喜欢你的赤诚之心。你不知道我听到你说那些话时,心里有多么感动。” “你问我想不想陪你一起看昙花。我心里很想,你这样好。我想嫁给你我一定可以过的很好,你除了不能上门做蒋家赘婿。没有什么缺点了。所以我请你下棋,我想看看自己的心。” 孟宜辉急切地说:“不是这样的!我刚才心不在焉,没有认真下。重来,我们再下一盘。” 蒋菩娘轻轻摇头,耳垂晃成影。嫩颊白嫩的滚过泪水,蒋菩娘怨恨自己的不争气。 蒋菩娘轻轻解释:“我曾在最低落的时候,有个哥哥来劝我。旁人都说我为无关的人落泪假惺惺,摆不清自己位置。只有他站在我面前作揖,郑而又重的说:请你节哀。” “在我最难堪的时候。有个哥哥坦荡从容的站在我身边,他问我想要什么。他说可以帮我。我当时只觉得他天真。可又实在感动他的真诚。后来听说他冒着天下大不为去祭奠赵东阳。我一夜都睡不着,满脑子想为什么?”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也想和我做朋友。三哥说,男女之间没有朋友。他和赵东阳非亲非故,为什么平白无故去祭奠一个陌生人。” “哥哥以为我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孟公子,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也不知道何为心动。可是后来我一想起他我就忍不住笑,我想把他留在陇东。也舍得放手让他离开陇东……只要他好。” “……我对孟公子没有男女之情。我这样对你不公平,孟公子这样全心全意的人,值得一个更好的姑娘。而不是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 孟宜辉隐隐猜到她说的是章询。听到祭拜赵东阳时,他立即红了眼圈,叛逆的站起来。 孟宜辉强忍着泪意说:“我也曾想为你去祭拜赵东阳!蒋菩娘,我也心疼你在蒋家的遭遇。为此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我是被父亲困住了,才晚了他一步。当时我若知道赵东阳的墓在哪里,我一定连夜去磕头。证明给你看……” 孟宜辉也想抱着蒋菩娘,让蒋菩娘尽情的在他怀里哭泣。他不会瞧不起她,只会心疼的给她擦眼泪。 水亭里,灯火下。蒋菩娘收拾着冰凉棋子,静静的等着孟宜辉说完。 蒋菩娘递手帕给孟宜辉,孟宜辉愣了一下接过。 蒋菩娘合上棋盅道:“孟公子不是这样的。你无需证明任何事,你养昙花的耐心足以打动我。你这样真挚的对待我,胜过那人暧昧不清的祭拜。我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我能一眼看见你的真心。你,远远胜过他。” 蒋菩娘脸上一行清泪落下。 蒋菩娘说:“我只恨自己不争气。你待我这样好,你明明比他更好。处处都好……他的温柔是对所有女子的。他一路上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我有的田绾都有。他怜惜是因为他温厚。孟公子不一样,你待我特别,我一直都看的到。” 蒋菩娘捧着棋盅哭的泣不成声。 蒋菩娘心痛地说:“我也曾和章询下棋。我从布局开始就知道我不想赢。我心疼,不愿意看到他脸上出现一点点挫败的表情。他已经命运多舛,够可怜了。我心疼的愿赌服输。只是章询棋艺不低,不知不觉让我打起了精神。” 孟宜辉面如雷劈,他怔怔地问:“原来不是因为我下输了。是一开局我就输了?” 蒋菩娘指尖一根根攥起,苍白通红。 蒋菩娘承认道:“是。下完开局,我就知道我对孟家哥哥的心思……”真话总是残忍的,可蒋菩娘并不想骗孟宜辉。 蒋菩娘抱着发寒的棋盅,手指冰凉。 蒋菩娘一五一十道:“孟家哥哥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封信吗?我娘写给我的。她说没有倚仗的美貌是灾难。我若真不想被人献出去,就趁自己天高皇帝远,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嫁为人妇,旁人还能献美不成。” “今晚收到孟家哥哥的昙花。我认真的想过,你待我这样赤诚真心,嫁给你我一定不会受委屈。和孟家哥哥在一起生活,儿孙满堂,幸福满满。” 孟宜辉拼命点头,眼中冀光不肯灭。 蒋菩娘绝望摇头:“可是我心里惭愧。孟公子以这样热忱炙热的心待我。我能想到的只有好处和利用。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不介意!” 孟宜辉腾的站起来,隔着桌子死死抓住蒋菩娘手笔。哀哀的看着她。 孟宜辉说:“我不介意。” 蒋菩娘含笑看着他,没有挣开,没有训斥。她手臂软的无骨,孟宜辉越握越觉得自己冒犯,不由得松了手。 蒋菩娘回头看着无尽黑暗,轻声盈盈:“没有谁的真心可以不被介意。不介意久了,总会伤心。你以后看到我,就会觉得我面目可憎。一想起我,就想起我曾经水性杨花。我今日的好,都变成让你来日憎恶的点。那时候你是我的夫君,我的天。我没办法回头。” “孟公子你不明白。我坐在这里,坦诚的承认自己的卑鄙和利用,把自己恶劣的心思公开。就是我们不会有将来了。” “但凡,我还想抓住你。我今日不会承认这些,我不会在你心里凿穿退路。” 蒋菩娘上前抚摸着孟宜辉的脸,她的指尖温柔像是在抚摸爱人。 蒋菩娘说:“孟家哥哥,我断了自己的后路。我娘说如果我不想划破自己的脸,就早点找个喜欢的人嫁了。我觉得很对,我喜欢章询。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想争取,如果能。我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果不能,我会嫁给对蒋家有利的人。” “但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不是你不能助力蒋家。我看过孟公子的文章,终有一天你会高中。取得功名,做一方父母官。我相信你前途无量。” 孟宜辉苦涩一笑,这时他也明白了。 孟宜辉说:“但是,我喜欢你。所以你永远不会考虑我。” 蒋菩娘忍痛点头,“……我不能利用一个喜欢我的人。利用是交易,不是给爱人的回应。孟家哥哥待我赤诚的少年心,我要还得起才配嫁给你。我不能心里有别人,也不能是利用你。我必需是喜欢你。才能回应你,嫁给你。” 孟宜辉自嘲一笑,他叉着腰回头。强行忍怒,半晌才平复。 孟宜辉低声问蒋菩娘:“那章询呢?他又算什么。难道不喜欢你的人,更能得到你的厚爱吗。” 蒋菩娘不答反问:“那孟家哥哥明知道和我在一起不可能。为何还要用昙花等一个奢求。我拒绝了你,你后悔吗?” 孟宜辉斩钉截铁的否认,刚毅决绝。 “不后悔!”孟宜辉说:“蒋姑娘在我心中胜过世间万千。爱慕你就是我的勇气。被拒绝算什么?我爱慕你,我付诸行动了。将来这一生想起来我都不后悔,我争取过了。弱者才用自尊心做挡箭牌,其实不过是爱自己胜过爱他人罢了。” 孟宜辉说:“无悔。永生!” 蒋菩娘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偏头笑。 蒋菩娘说:“是啊。先动心的那个人总是要多付出一点勇气。哪怕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我总想着,我没有孟家哥哥对我这般的勇气。是不是因为我爱自己胜过了章询,其实我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心仪他。” 孟宜辉很想点头,强忍住了。 孟宜辉甘心的问:“如果,如果当初是我先去祭拜了赵东阳。你会不会——” 蒋菩娘看着孟宜辉期待的脸于心不忍,她很想说实话。 孟公子不是这样的。你去不去祭拜赵东阳并不是关键。章询倒是去祭拜了,可那又怎样?我满心困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揣测过他是不是为了我?可没有答案。我把自己想成了怨妇。并没有因此对章询多几分心动。 可桌子上的夜幽昙渐渐到了败期,昙花一现。 蒋菩娘只好答:“会。” 蒋菩娘后退一步,轻轻屈膝告退,“天意弄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怎么说,我觉得蒋菩娘总是在自己为难自己。如果阿景不是男主的话,我真的觉得孟宜辉挺好的。在爱情面前,权势、地位都敌不过一颗真心重要。我很喜欢热情赤忱的少年心。但是阿询就有点过于老成了。他推不动,明明是个少年人,却像铁树开花似的艰难。我很为难。但我又觉得写快点没意思了,景同虽然年轻,但是个典型的老房子着火选手。慢火微炖,大火最后烧起来才比较有意思。我四月份写完皇妹的时候,设想过九卿6月10号完结,或者7月30完结。前几天还想公告9月18日完结。毕竟我真的想开新文了。但是赶进度写文真的有意思吗?我觉得没有。我更新不好,确实该骂。21年的文写到23年编辑都无语了,读者确实委屈。我会努力日更,虽然你们看不到,但是我真的在各种想办法努力日更。你们用网页右键查看时间,是能看到我前几天的日更都是攒的存稿,设置的定时。最近存稿完了,我码字没追上才这样的。其实除了动剧情、动人设的要求。别的我都愿意尽量满足读者的。但有时候吧……纯粹就是能力问题。真的在存了,再存了。写六更三,写九更六。存稿总会有的。PS:这章6000字,应该算作两更吧。(星星眼 ) 第103章 翌日清晨, 章景同一开门,孟宜辉满身酒气, 浑浑噩噩的坐在他门口。 孟宜辉一副失魂落魄的士子模样,看不出来是情伤还是烦闷。 章景同问他:“怎么坐在我门口喝闷酒。” 孟宜辉白了章询一眼,没有说话。 章景同没有扶起孟宜辉,和他并肩一起坐在门槛。翻了翻他的酒壶都空了,章景同只好把玩着酒瓶作罢。 见章询出来,孟宜辉脾气很大。他想打章询一顿,抬起酒瓶看着章询玉釉一样的脸,透光皮肤如瓷般细腻清冷贵气。打破脸,好像太不文雅。 孟宜辉丢了酒瓶, 拖着章询就走。小白脸, 就靠着一张脸骗人。什么都不做就有女孩子投怀送抱。 孟宜辉说:“走,你跟我喝酒去。” 其实章景同并算不得小白脸。他祖上就不白, 只是家中女眷多肌肤胜雪。到了他这一代, 章景同生出几分玉白文秀的俊美感。实则,孟宜辉掀起衣裳那才叫个白嫩,用胜过女子不为过。 不过章景同到也理解孟宜辉的埋怨,并不拘于字面意思。 孟宜辉怅然失落昭示着……昨晚的结果。 章景同心中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窃喜,隐隐的、隐晦的。难以窥见。 孟宜辉火气很大,拉着章询找了个酒楼。排阵灌酒,他火蹭蹭的盯着章询。一碗又一碗的喂他酒水。连个花生米都没点。誓要灌醉章询不可。 章景同笑纳, 一碗一碗下肚。转眼日上三竿,他眼眸清润明亮, 仍不见任何醉意。 孟宜辉昨晚喝了太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总感觉章询灌不醉,他一个陪酒的都吐了三次了。章询却仍如品尝佳酿, 游刃有余。 孟宜辉泄气的爬在桌子上。第二次受到打击。 章景同拍了拍孟宜辉肩膀,见他借酒消愁一言不发。不免相劝。 章景同说:“出什么事了?昨晚没成功。” 孟宜辉白了章询一眼。这话问的太贱了!章询分明都看在眼里,却还是要装傻问。难免有在人心上捅刀子之感。 章景同摸摸鼻子,也意识到自己明知故问过于虚伪。他轻咳一声,掩饰性的喝酒。 孟宜辉闷闷的捶着桌子说:“襄女无情,她心有所属了。她说我的心太赤诚,她很喜欢。所以不想辜负我。要给我说实话。” 章景同手一顿,撒了酒杯。他格外认真的听。 孟宜辉却嚎啕大哭起来,埋着脸说:“老天不公。我只是晚了一步,我只差一步。” 章景同格外在意:“蒋姑娘,心有所属了?” 孟宜辉冷笑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在意!” 章景同被迎头泼了盆冷水清醒了。 他摸索着酒杯说:“是啊,我当局者迷。” 戒自负,忌自大。 章景同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嗡嗡的许久才清明。蒋菩娘和他能有多少交集,她待赵东阳都更亲密,甚至有守贞之举。连环俞都几次捧着她的汤药,受蒋菩娘细心照顾。 章景同想到好几个夜晚。他撞见蒋菩娘挡着烛火,挽着药盒穿过咸阳书院回廊,隔着窗口给环俞送药。 历历在目的细节。 他和蒋菩娘呢?章询甚至都没从她手上喝过一杯水。 章景同的心被反复攥过之后,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黄学府上主、宾门大开。举府上下肃然迎接,黄学跪在地上,只看到一双洁白乌黑的靴子走过。 黄学跪着追起,身子刚抬起一半,听见头顶清爽的声音问:“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黄学垂首默然,缓慢道:“尚无结论。” 乌靴点在黄学面前,靠近停下。“去咸阳书院把他请来,我亲自辨认。” * 酒过三巡。 蒋英德掀开包厢竹帘,火急火燎的冲进来。 蒋英德急道:“可算是找到你们了。阿询?你,你们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快跟我回去。黄学大人找你。” 孟宜辉摇摇晃晃的起来,抓住章询拉回来。他挡着蒋英德。 孟宜辉质问道:“黄学?他怎么又找章询。昨天找,今天找。他爱上章询了?” 蒋英德脸被孟宜辉无意中擦了一下。蒋英德摸着破皮的脸,嘶嘶抽疼。 蒋英德没好气道:“混蛋!你情场失意,折腾我和章询干什么。” 黄学的人来势汹汹,蒋英德不敢耽误,拉着章询就走。 孟宜辉抹了把酒蒙了的脸,反应过来也急忙跟着走。 三人刚出了酒楼门口,两队官兵守在外面,对着三人亮了亮腰牌。 黄学的人吓到了酒楼不少食客,酒楼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 黄学派来的人的道:“请。” 孟宜辉对章询的愤懑一扫而空,担忧的看着章询。 孟宜辉上前问:“这位官爷,可能问一句发生什么事了?昨夜黄学大人才见过章询,今日为何又突然叫他?” 官家的人倒也客气,冷冷地说:“黄大人的事我怎么知道。” 章景同笑着走到官兵中间,回头对孟宜辉和蒋英德点头。 章景同说:“许是穆陵关的事又有什么波折,叫我去问几句话。你们两个先回书院。记得,同我小厮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担心。” 蒋英德和孟宜辉神色严肃,双双点头。 章询一走,立刻回了咸阳书院。 孟宜辉翻箱倒柜的找华亭的书信荐帖,他头痛欲裂。 孟宜辉问蒋英德:“黄学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不问不究,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吗?为什么三番两次的叫走阿询。我心里怎么这么不安呢。” 蒋英德也帮着找,他停了手去门口问环俞。一眨眼,门口却空了。焦俞和环俞皆不知去向。门庭空荡荡的。 蒋英德抓着头说:“我怎么知道黄学发什么疯!出尔反尔,朝令夕改。不是好预兆。这是大祸之象啊。” * 黄学府邸庭院园子布置的很是雅致,像私妓园子。 章景同负手从黄学院子里走出来,满脑子都是黄学意味深长的那句:章公子,我无意招惹事非。但眼下由不得你我。小章师爷,你自求多福吧。 章景同斟酌着这句话。不明白黄学叫来他就说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快步下台阶,蓦然前方有人挡住去路。 章景同驻足,他抬头笑了,老熟人。 王元爱站在院子中央,锦绸棉袍,悠闲素净。他等了多时了。 王元爱眼睛里全是笑意:“章时霖你真的来陇东了。” 章景同颔首上前一步,与王元爱错肩而立。 章景同笑着说:“元爱,好久不见。” 王元爱双手环胸,倒退一步。戏谑的审视着章询,他品咂了再品咂,回味了再回味,还是看不明白。 王元爱说:“瞧着不像哭过了啊。怎么,京城不是人人都说章时霖闷在家里孵蛋。你怎么飞到咸阳来了?章询,师爷……哦不,就是个打杂的。师爷的奴才,堂堂时霖居士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委屈的啊。章家知道吗?” 王元爱明知故问,言语无不讽刺。 章景同无奈一笑,他也没想到王元爱会在这里等他。不过也不奇怪,王元爱一向像个小狗似得,偷了他的骨头,千里迢迢的追来也不稀奇。只是章景同没想到王元爱会以这种方式和他见面。 章景同喟叹,“元爱,开门见山吧。” 章景同余光扫到墙头上的焦俞环俞,见他们二人已经追来,就知道他们没有听话。章景同拍拍王元爱的肩膀,吩咐一个黄家小厮让他们上茶。 章景同坐在石桌,叫王元爱过来用茶。 王元爱不动如山。 章景同道:“你都千里迢迢来咸阳了。坐下来喝杯茶吧,元爱兄。” 王元爱抱拳,连连讽刺章景同。 王元爱道:“不敢当不敢当。时霖兄这么礼贤下士了,王某受宠若惊啊。” 章景同含笑:“我与元爱兄同窗一场。彼此世家兄弟,谈什么礼贤下士。元爱你呢,若是要在这继续冷嘲热讽。那我就起身了。你要是想坐下来喝喝茶,和我谈谈‘王家的东西’,我倒是很乐意。” 王元爱粗鲁的掀开两杯茶放在章景同面前,喝死他。 王元爱说:“章时霖,你来陇东干什么?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天家的意思?” 章景同避开溅出的茶水,没有污到衣服上。章景同擦干净桌子,坦然撑着腿望着王元爱,斟酌片刻。 章景同道:“你这让我怎么回答。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是章家的意思,那就是章家要得罪王家。是天家的意思,就是天家要抛弃王家。元爱兄,您这话诛心啊。” 王元爱冷笑道:“那就是你单纯和我过不去了。” 章景同舔了舔后槽牙,不好认这个锅。他思量了再思量。 章景同小心的说:“……倒也未曾。我与元爱情同手足,好端端我同你过不去干什么。这不是我三叔捅了些篓子,我们全家老小都上阵。我来陇东也是为了我三叔。” 王元爱拍桌道:“笑话!章聿云还没出事的时候你就到陇东了,你未卜先知啊。” 章景同理所当然道:“在江州的时候三叔同我说了他的计划啊。” 扯淡。 章景同大言不惭,睁眼说瞎话。却偏偏让王元爱抓不住把柄。 王元爱扯着唇冷笑。看向章景同的眼神有些变了。像是意外,又像是震撼。 王元爱从来没有想过养尊处优的章时霖会来陇东。 在中学堂的时候,他曾一度觉得章时霖娇生惯养,今日却被他惊讶了又惊讶。 王元爱不解的敲着桌子,终于开口问。 王元爱道:“为什么?你来不来,章家都不会改变什么。你有必要和我抢吗?你们章家子弟不是很瞧不起世卿子弟的作风,自诩文人风骨吗。你的风骨就是,花言巧语从我们王家人手上敲出我要带回京的东西?” 章景同不能把太子拉下水,又不能认下故意和王家作对这个锅。 许久,章景同才诚恳的看着王元爱,“王公子,实乃事出紧急。我不得不被逼一次。我家里长辈遭难,我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章景同三叔是章家最特殊的存在。 章家这一辈官场上只出头了两个人,一个冯玉琢、一个章鹿佑。就这样已经被人戏称章半朝。 实则章家真正为官的只有章景同父亲章鹿佑一人。他四叔是过继回了冯家,占着冯家的资源出仕的。尽管这样,都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章鹿佑、冯玉琢压了多年官职未能升迁。章家已经避了再避,避无可比。 三叔去混江湖,就是表明不和章家子弟争的意思。他喜欢习武,喜欢江湖。如今难得做一件争天下大义的事。 王元爱都得承认,王家要是有这么一个人为族中子弟让路。那确实他遇到什么难处,家中都得伸手帮一把。 王元爱敲了敲桌子,驳回章景同的为难。 王元爱道:“章时霖,兵册你送回去还是我送回去。朝廷都会放开武籍,想保住你三叔。我们王家也可以出力——这是太子第一次让我们王家办的差,你不能从中作梗。王匡德是我们王家的人,王家要的东西。你从中偷,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章景同噙笑说:“元爱兄说话真难听。什么叫偷。我和王匡德堂堂正正的交易,他亲手把东西交到我手上。怎么到你嘴里,就叫偷了。” 王元爱站起来,问:“你是打定主意油盐不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章景同道:“我来咸阳, 就是为了躲开你。你看你,一定让我们两个这么难堪。” 王元爱哗然脱了衣服, 背后一刀翻涌的刀伤,肩膀上还有数次中箭的痕迹。伤疤皆未愈。冬日寒冷,他很快又穿上了衣服。 王元爱说:“我一向觉得天家不公。今日见了你,更加这么觉得了。你我同样来陇东,我顶着西北巡道官、朝廷天使的名号过来。一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人人都知道我来陇东是砸摊子的。我明明比你先出发,却来得比你晚。你猜为什么?” 王元爱一路上刺杀不断,他们都知道王元爱是谁。明知道王元爱背后是王家,仍然敢对王元爱下手。 王元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陇东的。却不曾想王元爱做好了和王匡德斗智斗勇的准备, 还会凭空蹦出个章时霖偷摘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陇东这一大片烂摊子, 谁朝这里伸手都要被剁掉。我九死一生的来,是因为这是天家给我们王家的差事。我必须办妥了, 办牢了, 办的漂漂亮亮。如今你对我说,你归化了王匡德,让我服输?” 章景同缄默不语。 王元爱嗤笑道:“你要如此不要脸,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章景同刚要开口,被王元爱打断。 王元爱厉声道:“章询,你舒舒服服的来来陇东。一路隐姓埋名,没有受一点委屈。谁都不知道你是谁, 你来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从别人刀口下九死一生的滋味,逃命的滋味?” 章景同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 王元爱愤怒上前:“你办不办的成这件事对章家来说一点都重要。你来不来陇东, 你都是天子宠臣。你儿子一落地就会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凭章家权势,撬墙角十个王匡德都撬的动。你和我抢,章时霖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抢吗?” 章景同静静地说:“我并无此意。” 章景同说:“王将军不知道我是谁。原先来陇东, 是怕你耽误时机。后来我三叔出事,此事已经由不得我静观其变。王元爱,我们维护的东西是一样的。我不是在和你抢,而是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章景同推开王元爱,让他冷静冷静。 王元爱不和章景同废话,他两指插进温热的茶水里送到章景同面前。 浑色黄汤藏浊。王元爱端起章景同的手,茶碗放在他手心里拍了拍。 王元爱说:“我的要的东西你若执意不给,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他回头喊道:“黄学。来人,把章询打入大牢。” 章景同审视的看着王元爱,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王元爱靠近章询的耳朵道:“章大公子,你若受不住了。可随时出来告诉大家你是谁。”他兄弟似的拍肩,“你锦衣夜行,我很不痛快啊。” 王元爱的眼睛和章景同的眼睛都是纯黑色的。只是王元爱的更平漠一些。章景同眸色纯净,像水银里两丸黑珠,微微泛蓝,孩子似得纯净。可章景同看起来却不稚嫩,只是有种纯真无邪,黑白分明的秩序感。 王元爱道:“章询,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但是,我很期待你走出锦衣夜行的那一天。” 让章时霖出事,对王家不利。王元爱不打算自扫这个霉头。但他到要看看,章询能吃多少苦。——他随时可以喊停。 章景同颔首说:“元爱,我能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就能隐姓埋名的离开陇东。你当真要和我较这个真?” 王元爱抬手制止,不让章询说话。 “打住。”王元爱道:“你不要说什么和我打赌。你能隐姓埋名离开陇东,我就不和你争兵册的话。章询,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的差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章景同噙笑道:“我未曾想过与你打赌。” 黄学的衙兵把章询压到咸阳大牢。 王元爱看着章询不以为然的背影,他高声道:“章询,你可以随时喊停。我等着你出来。” 章景同摆摆手,遥遥远去。 黄学这时才从躲着的内门里出来。他叹气了再叹气,事非却避不开。 黄学上前问:“王公子,你把章询关入大牢又能怎么样。他只要愿意,不日就可以出来……届时,下官也为难啊。” 王元爱一改刚才的愤慨嬉闹,变的肃然。 王元爱说:“你不必为难。他要出来,你随时放他出来便是。” 黄学急的团团转,他连声叫了三声王公子。 黄学道:“王少爷。我担不起这个责任。陇东陇西多少烂摊子,朝廷派的天使都死了七八个了。大家都怕自己老底被掀出来,章询若明晃晃坦白身份。他、他回京城一路上我可护送不了!” 王元爱淡淡地笑:“是啊。章时霖的命比我金贵,他怎么能暴露在狼窝下。” 黄学没有等到答案或者松口,一时有些绝望。 王元爱瞥了眼焦躁不安的黄学,笑了笑。 王元爱训斥道:“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章询不会自爆身份,才在穆陵关烧尸恐吓为难他。” 黄学讪讪地:“我怎么敢。” 黄学心理不以为然。他先东翁是王嵇魁,虽然王嵇魁不倒就没有黄学的今天。 但黄学有机会能替王嵇魁出口气,为什么不耍这个威风? 再者说,他新官上任。把那些江湖人尸体烧了,毁尸灭迹。对黄学政绩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黄学不想搅合在章党和王党的矛盾之中。黄学不能在穆陵关认出章询,反正他本来就认不出。 王元爱亲眼见了章询,认出章询。这是王元爱的事。黄学没有从中做任何事。今日关押章询,也是王元爱亲自下的命令。到时候也追究不到他身上。 黄学滚刀肉似得,万事不沾手。 王元爱只能对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对章询如何的。不过是激将法,困住他些时日。” 黄学大惑不解:“为何?” 王元爱从怀里拿出穆陵关的折子,淡淡地说:“前些日子我来咸阳的时候,路过穆陵关。见穆陵关守军、副军愁眉苦脸的。才知有人怂恿他们谎报伤情,折子递到内阁却被打回来了。还圈了个大红的查字,弄得穆陵关上下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朝廷派来天使细查穆陵关兵员、调查背景。” 王元爱看见折子上红圈的查字,第一眼就认出这是东宫打回来的。——折子上没有六部的印章,年关内阁不开门。最重要的是,从江州回来太子一直就帮忙代理朝政,处理政务了。 许多东西走内阁之前,会先在东宫辅臣手下过一圈。承治帝俨然有退居做太上皇的意思,一点不忌讳太子争权夺势。 只是如今大周大魏战事尚未敲锤落音。承治帝也怕到时打败了,给大魏雪耻不成反而成了新的羞辱。 朝廷重臣、世家都看出来了。帝王做的是两手准备。到时候战后赢了,承治帝就功成身退。败了,承治帝就颁发罪己诏,引咎退位。传位给太子。 黄学还是不明白,“这折子,又能说明什么呢?” 王元爱笑容勃勃雄心,十分笃定。 王元爱道:“章询既然有门路这么快上通朝廷,王匡德把东西给他这么久了。为什么他不赶紧送回去。反而要躲到咸阳消磨?依我看,我要的东西还在陇东。” 王元爱揣测兵册十有八-九不是记载在书册上,而是其他难以搬运的东西。 总之,章时霖来咸阳拖延时间。是在等这个兵册的成品。 王元爱对黄学道:“你且把章询多关押几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另,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他。至于其他,我自有定夺。明白?” 黄学只觉麻烦,脑子转的飞快,当下先应道:“明白。” * 到了夜里,章询还没有回来。 咸阳书院里几人都开始不安。和孟宜辉关系好的几个学子都坐在食堂。 蒋英德眼眼看月上三更了,起身劝大家回去。 蒋英德道:“冬日夜寒,食堂里没有拢火。依我看大家先回去,明日若章询再没有什么动静。我再通知你们。” 学子们大都是和孟宜辉玩的好的,有几个是这几日和章询处出了些交情。 有人问:“黄学大人不是章询亲戚吗?我听说黄大人看重章询,才让重兵送他来咸阳书院。” 蒋英德不好答,含糊其词。 孟宜辉此刻酒意散尽了,他把同窗们劝走。 孟宜辉没人了才敢问蒋英德。“英德,你说黄学找阿询会是什么事呢。” 蒋英德说不好,但是看天色这么晚人都没回来。连焦俞、环俞出去谈消息都没回来,蒋英德预感不是很妙。 蒋英德道:“不是算旧账就好。” 回廊烛火微明,蒋菩娘穿堂跑过来。田绾跟在后面,蒋菩娘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给蒋英德、孟宜辉。她着急上火。 蒋菩娘道:“三哥,孟公子。刚才有人丢了这个布条到我窗子里。上面写着章询被黄学扣押了,关进大牢了。” 孟宜辉脸色骤然巨变,转身就去跑着找同窗。 孟宜辉说:“孙家在狱中有点关系。我托他去打点一下,问一问阿询现在的下落。” 蒋英德慢了一拍,孟宜辉走了,他才晃过神来。 “什么?!” 蒋英德翻来覆去的看纸条,上面没有写章询为什么被关入大牢。蒋英德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字条上端倪。 蒋英德道:“传信的人……似乎识字不多?” 字条上好几个字都写错了,章询的名字也缺胳膊断腿的。 蒋菩娘小声问:“会不会是行脚帮递来的?” 蒋英德觉得有可能。行脚帮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他们消息很是灵通。 蒋菩娘面庞透着粉光,轻蹙的眉头写满担忧。章询这是又招惹了谁?他怎么这样多灾多难。焦俞环俞呢,为什么连他们都没有回来。 蒋菩娘忧虑的扶着栏杆,浑身上下不安。 蒋菩娘说:“黄学要扣押章询,无非就是穆陵关的命案。若章询真被卷到命案里,我们得先把环俞叫回来。然后找陕西按察使重审此事。放在黄学手里就是自导自演自审,章询就危险了。” 田绾忍不住说:“哪那么容易!你我都是陇东人士,怎么可能认识陕西按察使。” 蒋英德说:“我去找孟宜辉,看看他有没有同窗可以帮忙。” 蒋菩娘拦住大家,犹豫许久才说。 蒋菩娘迟疑道:“我,我大概有办法。” 众人齐齐看着蒋菩娘,蒋菩娘却像拿不定主意似得。在蒋英德的催促下,蒋菩娘才放下顾虑。 蒋菩娘说:“我虽不认识陕西按察使。但是赵先生陕西布政使有些交情,之前王将军和陕西布政使曾打过两年交道,具体做过些什么我不清楚。陕西布政使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给了赵先生一枚私印。说是赵先生将来若是有什么事,可拿着这枚私印来找他。” “赵先生逃难那晚,把兵册和私印都给了我。他托付了我两件事,一是把兵册交给华亭,二是若他妻儿子女被牵连,请我来一趟陕西。求樊学勤保下他的儿女们,哪怕留一脉血也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蒋菩娘从脖子里拽出红绳, 细细圆柱似的印章她一直贴身佩戴着。就怕紧急关头要用。 蒋英德也踌躇起来了,“……赵先生已死, 这是赵东阳托付给你救他儿女的。章询和他非亲非故,我们就这么贸然用了他的人情。将来赵东阳子女出事,我们又要怎么救。” 田绾也觉得不好:“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赵东阳如今未审未判,不代表事情了结了。我们还是不要动死人的人情吧。” 蒋菩娘犹犹豫豫。 蒋菩娘说:“我也不愿。但是,我是这么想的。陕西布政使本也不管狱司,我借赵先生的印章,写一封信。顺畅送到布政使大人手里足矣。等布政使大人见了我,我会向他阐明这是我擅作主张。然后仔细明白的说清穆陵关的事,求他给我写一封引信。让我们能敲开陕西按察使的大门, 到时候事情就容易多了。” “这样, 也不算用了赵先生的人情。只是我擅作主张罢了。大不了就是布政使也将我打入大牢……真要那样,反倒容易了。” 蒋英德没好气道:“容易什么容易!你以为蒋家会救你。” 蒋菩娘含笑摇了摇头。 蒋英德瞪大眼睛, “你疯了!养你这么多年的蒋家都不会救你。难不成你还指望千里之外的孟家。” 蒋菩娘说:“也许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总不能不管章询吧。” 田绾挤入谈话里,她按住兄妹二人。 田绾道:“我们不是应该通知章询长辈吗?他舅舅还是他叔叔什么的,不是就在陇东吗。” 田绾忍不住说蒋菩娘,“你别猴子捞月一伙摔了。指望素未蒙面的孟家救你。不如指望浙江来人救章询。再说了,孟家人肯来救你也未必救章询。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蒋英德力挺田绾,田绾的办法靠谱多了。 蒋菩娘则迟疑,她说:“……是吗?” 蒋菩娘犹豫再三, 她一敲手心说。 蒋菩娘担心道:“可是,章询来咸阳特地把他亲戚支到临溪小院。他借院子的时候神神秘秘, 他来咸阳也像消磨时光。若,若章询根本不想他的亲戚为他动弹呢?又或者,黄学想给章家设什么局, 故意搞事。我们把章询长辈叫来了,反而不妥,误了事……怎么办?” 蒋英德拿定主意,他说:“都别说了。我是长兄,小八这件事我们得听田绾的。这不是我们自不量力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是小辈。” “若章询真是为了穆陵关的案子被扣押,那就涉及人命。这件事不仅要通知章询长辈、蒋家、尹家、王将军那边都要通知。不可贻误。” 蒋英德怕妹妹太失望,抚摸她的后脑勺。温柔的肯定了她一个提案。 蒋英德郑重道:“不过,小八说的对。当务之急是早点把环俞找回来。他身上背着人命,又是忠仆。万一他冲进大牢去换章询,那就麻烦了。” 蒋菩娘勉勉强强一笑,笑容实在算不上舒心。 * 咸阳书院远离书院的厢房,疏冷孤远,像是流放在山脚下似得。 蒋菩娘犹犹豫豫的放下毛笔,醮墨的黑笔滴下一团浓墨,聚在桌子上。寒气很快凝结成黑冰。蒋菩娘摸着脖子上的红绳印章,迟迟不敢盖下去。 “盖吧。” 窗户外突然传来孟宜辉的声音。 孟宜辉肃穆的站在窗外,从外面推开蒋菩娘的窗。卷着寒气涌进来的风让蒋菩娘打了个哆嗦。孟宜辉又连忙掩住半扇窗户。 蒋菩娘忙披了披风,扶着窗户惊喜。 蒋菩娘道:“孟公子你怎么来了?” “你还是叫我孟家哥哥吧。等会儿我帮你跑腿心里也情愿些。”孟宜辉玩笑般的口吻,他靠在窗户下,低声说:“印章的事我听蒋英德说了。菩娘,我赞成你。” 孟宜辉没想过他第一次靠在心仪少女的窗下,谈论的会是别的男人的事。 孟宜辉说:“……你的担忧是对的。蒋姑娘,有些事你哥哥不知道。我清楚,我爹说过章家来人接章询根本就很蹊跷。他在家里都谋不到好缺,闹个脾气怎么就有人专门来接他了。我爹揣测,浙江来人是因为陇东要打仗了,怕章询死在外面。尸骨在异地他乡的,不好往回运。” 蒋菩娘就是陇东人士,她们住在边境军镇都没听说过。一时不敢置信。 蒋菩娘愣愣的:“陇东打不打,我们还不知道,浙江就先知道了?” 孟宜辉说:“住的近,未必就知道的多。浙江章家在京城就有一支,他们什么消息不快?” “而且,对于陇东一定会打的事。尹大人、我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我爹送我来咸阳,也是考虑万一战事不利,我在咸阳安全些。” 孟宜辉坦言道:“章询的事不能拖,万一拖着拖着边境打起来了。就没人顾得上管他了。黄学脾气诡谲,一会儿一个主意的。我们先把章询捞出来。穆陵关人命也好、军所官司也罢。就像你哥哥说的,我们是小辈。我们不管这些。” 蒋菩娘纷纷扰扰的心思落下,她斟酌片刻拿定主意,却还是为难。 蒋菩娘咬唇说:“赵先生已经安息,我只是不忍这么用他的遗物。” 孟宜辉怅然的叹息一声,他苦笑连连。 孟宜辉说:“非亲非故……你不是和赵东阳有亲有故吗?你和赵东阳亦师亦友,赵东阳临死前不坑他自己的孩子还坑你了一把。你用他的遗物,救自己的心上人。九泉下赵东阳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责怪你。” 孟宜辉心脏隐痛,他说这些话是难受的。但孟宜辉还是想劝蒋菩娘看开,他不想蒋菩娘失落。 孟宜辉道:“再说了。章询不是还去给赵东阳磕过头吗?他都叩拜过赵先生了,也算冥冥中天意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蒋菩娘心花怒放。 是啊!用赵先生的遗物救章询是非亲非故,过于过分。 可……若章询是她的准未婚夫呢? 赵先生视她为女,一定不会生气的吧。 孟宜辉见蒋菩娘镜月水花似的笑,只觉得她缥缈似神女。蒋菩娘把信递出来的时候,素手皓腕,修长的手指让他险些落泪。 孟宜辉揣好蒋菩娘的信,贴在胸口热热的地方。 孟宜辉道:“夜深了,你睡吧。别担心,我知道布政使司怎么走。明日一早我就去把信给樊大人。若是顺利,最迟后日你就能见到章询了。” 蒋菩娘隔窗叫住孟宜辉。 蒋菩娘温声道:“孟家哥哥,对不住这样折腾你。” 孟宜辉展颜一笑,少年俊朗。 孟宜辉说:“说什么呢。阿询也是我兄弟,他要回浙江了。还特意来咸阳看我一趟,若非如此哪里惹的出这么多事非呢。” “章询重情重义。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让你觉得我比章询更差的。” 孟宜辉是救兄弟,也是救自己在蒋菩娘心中的地位。——你看,哪怕明知道是情敌。为了兄弟情,他也愿意去奔波救人。 蒋菩娘轻声说:“孟家哥哥很好很好。一直是我不好。” * 到次日中午,章询还没有回来。整个咸阳书院已经传开了。连黄夫子、陈夫子都来问了一次。咸阳书院山长得知是黄学把人收监了,便没再多问。 孟宜辉还担心蒋英德几个人被赶走。陈夫子过来宽慰他们。 陈夫子说:“不必担心。你们几个还是可以留在书院的。不过章询那两个小厮,还有他请来的厨子。最好暂时先遣散,离开咸阳书院。” 这下,知道章询落难的人更多了。 章询本来就因为上次在咸阳湖游船时的大手笔,被许多人人熟识。近来咸阳书院学子也没少去厨子那蹭吃蹭喝开小灶,章询从来都没收过他们钱,还让厨子贴心照顾。 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下咸阳书院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在议论章询的。 好消息是,蒋菩娘获得的消息更多了。 有舅舅是更夫的,告诉蒋菩娘章询是夜里被黄学的衙兵押进咸阳大牢的。 有家里做狱卒的,告知蒋英德章询现在是在哪个牢房,左邻右舍都是什么犯人。 有家里是师爷的,联系上了黄学身边的朱笔。却没打听到黄学是为什么把章询打入大牢。只听说是章询惹怒了黄学什么。 有几个县令家的公子哥,也都纷纷帮忙打听了一下。得知章询是从黄学的私宅里被押出去的。因在后院,探不出来到底见了什么客,遇了什么人。 流言蜚语一时四起,有说章询借醉闯入黄学后院。玷污了黄学小妾。有说黄学想把女儿嫁给章询,结果章询不识好歹。有怒斥黄学压根就没有女儿! 消息传到蒋菩娘田绾耳朵里的时候,故事已经变成。黄学叫章询去府里谈话,黄学的儿子是个断袖,看上了俊秀的章询。章询不从,把黄学的儿子头打破了。章询就被丢入大牢了。 因为黄学嫌太丢人,所以不肯对外界说是什么事。 田绾和蒋菩娘面面相觑。 田绾清清喉咙,说:“……越传越离谱了。” 实则田绾已经信了一半,她嘀咕道:“难怪章询对我们菩娘没有心。原来他好男色。” 蒋菩娘受到惊吓,章询坐牢都没有这个消息让她震撼。蒋菩娘结结巴巴半晌,重复不出来这句话。 蒋菩娘道:“章,章询好,好男色?”她心慌意乱地说:“不,不是说他是被逼的吗?” 蒋英德来给两个女孩子送饭。章询的厨子送下山之后,女孩子们吃饭就不太方便了。听闻蒋菩娘田绾离谱之言。蒋英德瞪大眼睛。 蒋英德说:“谁传的!都是谁胡说八道。” 田绾怯怯地说:“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蒋菩娘也说:“好几个人都这么说,版本都不一样。就算故事有假,里面也总有一两分真的吧。” 田绾点头说:“就是就是。你看所有的故事编的不一样,但都突出了章询和男子有染、黄学生气了。黄学遮遮掩掩不肯说因什么关章询。” 说着田绾睁大眼睛,捂住嘴巴说:“该不会章询不是被黄学儿子动手动脚,他是被黄学动手动脚了吧?” 蒋英德摸着下巴沉思:“有可能啊……不是!你们怎么也乱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过了子夜, 尚没有消息传来。 蒋英德叫蒋菩娘先休息,叹气说:“菩娘, 你先休息吧。这件事我会盯着的,我们四个人来咸阳,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三个人。” 说完蒋英德还是叹息,他并不赞成蒋菩娘用赵东阳遗物捞人,但如今事情已经做了,再谴责落得虚伪。 孟宜辉一去未归,也不知那陕西布政使司门前的小吏可曾难为人。 田绾揽着蒋菩娘肩膀,轻柔的拍了拍满是担心。 田绾说:“去睡吧。” 蒋菩娘倚靠在冬亭廊前,陷入沉思。 袅袅清瘦, 斗篷棉袍灿金红喜庆颜色, 叠放在座椅上。蒋菩娘穿着冬袍,娴静白皙, 夜晚让她没有丝毫回去歇着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 黑夜尽头终于出现孟宜辉的身影。 两个灰衣小厮伴随孟宜辉,停在水亭旁。 孟宜辉撩袍上来说:“蒋姑娘,樊大人请你去一趟。“他使眼色,示意蒋菩娘不要去,哭着装害怕。 蒋菩娘咬唇为难,她低声对孟宜辉说:“我想去。” 孟宜辉暗暗摇头,他低声言简意赅道:“布政使司水深, 樊大人根本不认这个私章。我们另想办法,你别以身犯险。” 蒋菩娘问:“你后面那两个小厮是怎么回事?” 静静的跟在孟宜辉身后的两个灰衣小厮, 低眉敛目。不像是来催的,也不像有善意。 孟宜辉咬牙低声说:“樊大人说,他不识得这个印章, 不过你要是真的觉得你的朋友有冤情,可以亲自去找他陈冤。他身为地方父母官,还是会管一管的。” 蒋菩娘松了口气,欣喜道:“樊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更该去了!原本就是借赵先生印章当个敲门砖,怕布政使司衙门的人为难人。如今樊大人肯见我,为什么不去?” 蒋菩娘并不在意樊学勤认不认他给赵东阳的私印,蒋菩娘本就没想过利用赵东阳的人情。她迫不及待的要走。孟宜辉抓住她的手腕沉默半晌。 孟宜辉说:“你听说了吗,章询是和黄学有私……” 蒋菩娘无奈的近乎娇嗔,“孟家哥哥,你也信这种离谱的话?” 孟宜辉放开蒋菩娘,低头沉默。他心里想,要是章询真的好男色呢?蒋菩娘也不在乎吗。她就这样信章询,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无缘由的信。 孟宜辉又羡慕又嫉妒,拿蒋菩娘近乎无奈。他只能快步跟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灰衣小厮送二人去布政使司府。 樊府就在陕西布政使司后面一条街,蒋菩娘被独自请了进去。 临走前,蒋菩娘才发现孟宜辉并不意外。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只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尽量不要惹怒布政使大人,尽力即可。若是不行,我们只能等长辈过来处理。” 蒋菩娘从斗篷里递给手炉,说:“你在外面仔细,别受寒了。” 樊学勤正在书房抱着膝盖高的小女孩逗弄,蒋菩娘不知是布政使的女儿还是孙女,但是见状烛火下温馨,顿时感到轻松不少。没有了龙潭虎穴的恐惧。 蒋菩娘盈盈屈膝叩拜:“见过樊大人。” 樊学勤看了她一眼,让人意外道:“你就是赵东阳那个义女?” 蒋菩娘眸光愣了愣,吃惊有两层。一来孟宜辉说樊学勤不认私印,她原以为樊学勤不会提赵东阳。二来,樊学勤竟然称呼她为赵东阳的义女。 要知道蒋菩娘并不是赵东阳义女,当初连章询都误会她和赵东阳的关系。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樊学勤,却用义女一词精确总结了蒋菩娘和赵东阳的关系。 蒋菩娘有些感动,眼眶含泪,低声应是。 樊学勤声音沉厚,宽慰平和,他说:“赵东阳死的冤枉。王匡德病急乱投医,倒是糟蹋了自己一个左膀右臂。赵东阳的家人如今如何,你可知晓?” 蒋菩娘说:“我与赵家人联系不多,并不了解。不过如今尚且平安无事,只是不知赵先生问罪后,家里是否能保住。” 樊学勤逗弄着小女孩的小手,平平静静地说:“好。将来若是赵家若是有事,你记得来通知我一声。鄙人不才,在京城也识得些人脉。总不会让你义父断了根。” 说罢,樊学勤有些叹息的把小女孩递给乳娘,让人把她抱下去。这才正色看蒋菩娘。仿佛刚才没有什么不好见人的,现在才要问要紧话。 樊学勤关了门,问立在房间中央的蒋菩娘:“我有一事问你,你如实答我。无论你要捞谁,我出面帮你把他保出来,如何?” 蒋菩娘想到孟宜辉死沉的脸色,心里一坠道:“赵先生是想问陇东兵册的事,还是想问华亭补粮的事?” 樊学勤‘咦’了声,半晌才说:“果然如赵东阳所说,是个敏感又聪慧的姑娘。”樊学勤笑着坐下,请蒋菩娘也坐。 樊学勤说:“怎样,蒋姑娘意下如何?” 蒋菩娘屈了屈膝,陈恳道:“樊大人!赵先生是把陇东兵册托付给了我,可是我交到华亭之后,其余便什么也不知了。我是女子,有父母亲族,胜过没有。我知道的,还不如孟宜辉知道的多。” 樊学勤继续让她坐,不慌不忙道:“你不必怕,只说你知道的便罢。” 蒋菩娘忽而道:“朝廷主战扬威,陇东自顾不暇。王将军又想自保又想迎战,派赵先生去华亭和尹大人商量对策。却不知为何回来之后就动了偷兵册的心思。许是华亭怂恿……这件事孟家哥哥都不知道。大人若是肯搭救章询,他在孟德春手下做学幕,全程接待了林仁圃、赵先生,整个议谈期间都有他的身影。“ 樊学勤听着听着就笑了,他问蒋菩娘:“原来你要救的人叫章询。” 樊学勤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道:“你说的人我听过,前些日子得罪了黄学。这些日子在咸阳书院做客,浙江章家的旁支。听说嚣张的很,在穆陵关犯了命案还敢大言不惭。黄学不敢触霉头,恭恭敬敬把人送到了咸阳书院。打听了底细,这才囚了起来。” 蒋菩娘忍不住辩驳道:“这都哪跟哪啊!樊大人从哪听到的这些离谱的话,十句里没有一句是真的。这话您也信?” 樊学勤道:“哦?你说说哪些是假的。” 蒋菩娘强忍着不快道:“穆陵关的事,是江湖人闹事在先。期间事非种种,黄学大人不让我们乱说。并且是他烧了那些江湖人的尸体,说此事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却让穆陵关谎报了伤亡人数,套局在章询和江湖人身上。” “朝廷明鉴,察觉了穆陵关兵员报损有异。驳回了穆陵关的折子。章询被黄学叫走了两次,第一次大骂了一顿。第二次就不由分说的把人关了起来。说是章询从中作梗。” 这两天咸阳书院到处都在议论章询,托咸阳书院学子的福。黄学叫章询去挨骂的事,穆陵关想栽赃陷害章询不成的事传的沸沸扬扬。 别的事真假不敢说。但穆陵关兵员报损的折子,整个陕西官场都见了誊抄本。连那个大红色的查字都复刻了。章询被栽赃陷害的清清楚楚,人数假不说,就差直说章询勾结江湖人了。 樊学勤笑着说:“这么说是黄学乱使官威,折腾普通百姓了?” 蒋菩娘跪下说:“大人明鉴。”顿,道:“章询是我哥哥的挚友,孟公子的挚友,他此行来咸阳就是因为要回浙江。从此天南地北,特地来会友的。” “如今黄学大人仗着自己是陕西府尹,不分青红皂白就关人,连个道理都不肯对外界说,遮遮掩掩。任凭外面把消息传的离谱,可见黄学心虚。” “还请布政使大人高抬贵手,救章询一命。若是您职责有限不能伸手,还请您为我写一封荐信,我去按察使司门前求大人监察黄学,理一个缘由罪行。” 章询确实有罪,但黄学不想此事揭发。蒋菩娘如今只想知道,黄学到底以什么理由扣押章询,凭什么不放人。 樊学勤瞥了蒋菩娘几眼,笑着问:“你是他什么人?” 蒋菩娘窘迫的低下头,“……朋友。” 樊学勤拿出蒋菩娘的信,指了指上面私印红戳,一字一句的问:“什么朋友?让你连死人的遗物都拿来用。你知不知道赵东阳给你这枚印章是做什么用的,私自乱用,你好大的胆子。九泉之下,赵东阳知不知道自己托付错人了!” 蒋菩娘握着脖子上的红绳印章,低声道:“我知道,我这么贸然只会让樊大人迁怒。可是……我没有想过乱用赵先生的东西。我和赵先生亦师亦友,我愿意为了他的家人儿女奔波受累,赵先生自然也是愿意为了我的家人受累奔波。” “樊大人!赵先生没有托付错人。九泉之下我也有脸去见他……那时,他要是知道我要救的是什么人,也一定不会怪我。” 樊学勤道:“哦?什么人,难不成还是你心上人。呵,妇人之仁。” 蒋菩娘正色道:“章询是我未婚夫。” 樊学勤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他嗤笑道:“信口雌黄,当着本官的面也敢乱说。情郎便情郎,说什么未婚夫。也不怕老天爷拔了你的牙齿!” 樊学勤才不信,“陇东蒋家是会把你嫁到浙江去,还是浙江的章询肯入赘到你们蒋家来。天南地北的,你们小鸳鸯问过父母了,过了明路了,有契书吗 。” “呵,未婚夫。还真敢说。”樊学勤起身道:“野鸳鸯一对。” 蒋菩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被说的好没有尊严。就在她以为事情没希望了。樊学勤道:“站住。” 樊学勤说:“明日我会去见章询。凡事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若是你的小鸳鸯真的是被人冤枉,我自会救他出来。若是黄学有理有据,他该伏法伏法,我断不容情。你可接受?” 蒋菩娘大恩感激,连忙跪下磕头。 樊学勤望着她秀美的后脑勺道:“你不必谢我,我只问你一句。华亭筹粮,到底是怎么筹到的。这件事你可知道?”顿,又问:“这句话可为难你。” 不等蒋菩娘说,樊学勤又道:“你回答之前。先想想你如实说为难,还是我从黄学手上替你救小情郎为难。” 蒋菩娘迟疑片刻,说了众人都知道的:“……尹丰和蒋家订了亲。九公嫁了女儿过去,陪嫁中有大量陈粮。整个陇东望族,送贺礼时也都纷纷献了粮食。以此才丰盈了粮仓库房。” 樊学勤说:“讲点我不知道的。” 樊学勤冷冷地说:“联姻若是有用,尹丰这几十年都干嘛去了。何至于为难到寻死觅活的地步!” 蒋菩娘说:“我只知道这些。剩下的,您恐怕就要问章询了。” 樊学勤说:“呵,你的小情郎?”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16 18:50:44~2023-07-18 22:5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用发红包给我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蒋菩娘脸一热, 秀婉强撑。倩丽身影袅袅,漆黑浓墨的冬夜里她站在门前。身影被烛光拉的斜长。 樊学勤笑了一下, 摆摆手让她去了。 蒋菩娘出来,孟宜辉为她裹上大红棉袍。见她两手空空,不由得安慰劝道:“无妨。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孟宜辉声音饱含喜悦,蒋菩娘一抬头,竟然看到环俞笑意安静的站在对面。他风尘仆仆,手里还拿着包袱。孟宜辉刚才拿过来的大红洒金披风就是他拿来的。 蒋菩娘惊喜,夜色中一团火跑过去。蒋菩娘问:“环俞小哥,你见到章询了吗?章询现在怎么样。你这两天去哪了,是去找你江湖朋友了吗。” 在匆匆问题中, 环俞只捡了最要紧的答。 环俞笑着说:“我见过少爷了。他很好, 这两天我犯了些事。故意混在血社火班子里去衙门闹事,被关进大牢才见了大公子。一时半会不得出来, 今日方才脱身。” 环俞从包袱里翻出手炉, “冬日夜寒,蒋姑娘暖暖。”他说:“我刚回咸阳书院就听说二位来这里了,忙赶过来。” 环俞正色担忧地问:“二位,没惹什么麻烦吧?” * 咸阳书院,众人齐聚蒋菩娘和田绾的院子。几人暂时不想惊动咸阳书院的其他人。 焦俞环俞只回来了一个,环俞是回来上药加上送消息的。 环俞说:“大公子没什么大碍,再有几日就出来了。这两日在牢房里过的也不错, 我托了道上的朋友照顾他。没有人欺负他。” 蒋菩娘蹙眉问:“章询到底为何会被黄学打入大牢。” 这个,章景同早就和焦俞、环俞商量好说词。 环俞说:“哪有什么缘由。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罢了。黄学气不直,没有缘由。不过是关他几日消消气。要不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蒋英德拍桌而起:“这算什么理由。黄学凭什么这么牛气,他为官就可以想关谁就关谁?我们告他!” 环俞暗暗头疼, 他就怕这些人冲动。 万幸早有准备。 环俞说:“最多三日大公子就出来了,蒋少爷、蒋姑娘你们收拾收拾,带着田小姐先行出发回陇东。你们且数着日子,最多九日。大少爷会在官道上等你们。” 孟宜辉大惊:“阿询不会是想越狱吧?” 环俞说:“怎么会,我们家少爷自然是要和黄大人打个商量。” * 翌日,樊学勤去牢中见章询。牢中三教九流关了很多,狱卒带着樊学勤。沿路监狱犯人的目光都很奇怪,樊学勤敏锐的察觉到了警惕。 章询盘腿坐在铺着藏蓝色粗布的草垫床上,笑意和煦。他的待遇算得上极好。樊学勤看着干干净净的牢房,诧异黄学的态度诡谲。 樊学勤让狱卒打开锁链,“本官进去同他说几句话。” 章景同很意外他会有访客,诧异回头。雍容清亮的面庞,骤然日光照亮。章景同瞳孔微缩,樊学勤则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万幸狱卒守在门外,没有看到樊学勤震惊的面孔。 良久,樊学勤才冷静的对狱卒道:“去给本官寻一个干净的凳子,铺上锦垫,要快。” 狱卒道:“是。樊大人稍等。” 章询微微一笑,让开半个床铺,问他:“樊大人不介意的话,我这还有半个铺位。” 樊学勤和章景同没有正式见过面。但是樊学勤见过章延辅,在太和殿外面,太子谢翀和章延辅并肩去看驯养的鹰鹞,冲天而飞的雄鹰低低盘旋。在皇宫算是吉祥的凶物。 章延辅对太子说了句什么,太子便对驯兽师说:“去雀园。” 樊学勤没有坐,微微作揖没有行大礼,他低声道:“可是延辅先生?” 章景同略略吃惊,他还是笑着道:“樊大人竟然认识我。” 樊学勤说:“曾有幸见过延辅先生一面。” 章景同道:“万不可如此。我尚不足当起先生二字。樊大人叫我延辅便是。” 樊学勤费解道:“延辅少爷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你,章……原来您就是章询。章家怎么会派您来陇东,浙江章家八千人,竟寻不到一个人来办差吗。” 章景同按下樊学勤的疑惑,言简意赅道:“此事说来复杂,你莫要插手。对了,你怎么会来监狱?” 樊学勤半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樊学勤道:“您的红颜知己拿着赵东阳的遗物来求情。我暗忖,怕章家子弟真有什么冤情。得罪到黄学手上,想着亲自来过问一趟。万万没想到,您就是章询!” 章景同让樊学勤噤声,低声道:“樊大人喊我章询便是。万不要再说其他,您且回去。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之后我自会想办法脱身。你只管装作不知情才是。” 章景同末了才肯提蒋菩娘,他佯装不在意的问:“找你求情的人可是姓蒋?” 樊学勤笑道:“姓不姓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是赵东阳的义女。我依稀记得她官名孟弗,赵东阳叫她小八,是个美人。” 章景同清清喉咙,好半晌才哦了一下。他问樊学勤:“蒋孟弗为何会去找你求情。她远在陇东,从来没有离开过。如何认识的你?” 樊学勤错愕,章延辅年纪轻轻就失忆了吗?怎么丢三落四的。他不是说了,蒋孟弗是拿着赵东阳的遗物来的。 章景同意识过来他在干什么,闭了闭眼。 樊学勤识趣的没有多问,尴尬笑了笑,岔开话题问:“延辅少爷,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你若不想惊动其他人,我只说把你提走查办,放在陕西按察使手下。我与按察使素来交情深,总能让你妥当歇息几日。这里又脏又臭,实在不是能住人的地方。京里知道了,该多心疼。” 章景同示意他不要,直言说:“王元爱也在咸阳。这件事你不必管,我有话要同王元爱谈,但现在他在怒头上。我留在这里,就是想看看他关我是要干什么。总得让他心平气和。” 樊学勤这才知道陇东变故,近来是什么情况。 樊学勤道:“难怪华亭补足了粮。陇东抓住了赵东阳……原来是因为章家和王家都派人去了陇东。陇东不变天才怪。” 章景同惊讶,“你与赵东阳是旧相识?赵东阳事情如今还未查明,你怎么就认了他有罪。” 樊学勤讶然沉默,片刻后才说:“原来另有冤情啊。看来是我知道的不多了,让延辅少爷见笑了。” 章景同察觉到什么,敏锐的正要细问。狱卒终于满头大汗的拿着崭新的凳子,崭新的坐垫过来了。狱卒细细绑好,安置好樊学勤,倒了茶才出去守着。如此,说话就不方便了。 樊学勤对章景同道:“章询,既然蒋家美人求到了我这里,看在故友的面子上。本官可以向黄学保你一次。你下次不再莽撞,触怒黄大人了。” 章景同微微摇头。 章景同说:“樊大人,这话你当同黄学说。我宁愿牢底坐穿。也得黄学亲自来放我。” 樊学勤执意要带章询出去,他说:“章询,年轻人不要火气太盛。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佳人想想。你留在这里和黄学赌气,人家姑娘要多么担心。” 樊学勤叹了口气说:“你和赵东阳非亲非故。小姑娘拿着赵东阳的遗物来求我时,我曾问过她。这样妄自用故人遗物可曾亏心。人家姑娘却说,她和赵东阳似师徒似父女,赵先生若是知道她救自己心上人,也不不会责怪她。章询,如此你还要赌气吗?宁愿让人家姑娘牵肠挂肚的等着,担心着。也不愿意低个头,出去和佳人团圆?” 章询被说的心乱如麻,微微苦笑低着头。他神情几乎无奈。 蒋菩娘总让他吃惊。 一无所知就敢莽撞,她和一个坐牢的人牵扯什么?连什么事都不知道,万一惹火上身呢。她不知道趋利避害吗? 明明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江,偏偏总是对别人伸以援手。 这个世上善良和热心从来就不稀奇,可在自己都自身难保之际,还惦记着别人的死活。除了章聿云,也就一个蒋菩娘。 章景同喟然叹息,蒋菩娘这样怎么能让他放的下心。 傻姑娘。 * 咸阳书院。 蒋家兄妹同孟宜辉商量辞行。 蒋英德道:“阿询一向很有主意。他既然说让我们先行出发,定有他的道理。陕西布政使你们也找了,情也求了。以后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与其如此,还不如按章询说的我们现行出发……看看事情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有什么转机。” 孟宜辉很是不舍:“就这么回去?连个饯别宴都没有,我原想好好送送你们的。” 田绾眉眼弯弯地说:“我觉得咸阳湖夜游就是最好的饯别宴了。” 不过,田绾也在担心。“章询真的不会越狱吗?他为什么安排我们先行离开咸阳,还这么匆忙。甚至……抛下他。” 蒋菩娘声音泠泠,“他想让我们自保。” 蒋菩娘强忍着不快,道:“三哥私自带我们出来,带我们回家本就挨骂。若是牵扯到章询的篓子里。长辈只会更加不喜我们生事非。” “章询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谁都不牵累。运气好,和我们一块回去。同长辈天高皇帝远的飞回浙江。运气不好。至少我们回陇东了。黄学撒气只拿章询一人撒就好了。” 蒋英德动容地道:“小八!”他声音隐隐发急,带着悲切。 当年蒋菩娘搬出蒋家,住进临溪小院的时候。蒋英德和赵东阳一起去劝蒋菩娘回去。蒋菩娘却执意留在临溪小院独居。 当时蒋菩娘也说:松衡远若是想撒气,尽管只拿她一人撒就好了。尹丰要为她老师报仇,尽管冲着她来。与蒋家无关,与她母亲、弟弟无关。 蒋菩娘说:“我不想走。”她替章询难过,“因为无亲无故就要抛下他吗?只因为他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蒋菩娘总觉得现在走了,就像是丢下了过去的自己。她当年不害怕,可如果再来一次。她是想有个人陪着她的。 “三哥,你带着田绾走吧。” 蒋菩娘于心不忍极道:“总得有人留下来为他奔走吧。你和田绾不方便,留在这里也无用,不如回去。你带田绾回去还能少挨一份骂。我再等等樊大人消息。” 蒋英德说:“你和田绾都是我带出来的,说什么呢。一份骂、两份骂的,我怕这个吗。”他说:“你要不想回去。那正好,我们大家都留下。四个人来,四个人走,哪有抛下章询一个人的道理。” 孟宜辉让四人别再争执,叹气道:“只是到如今都不知,章询究竟是怎么得罪了黄学,到底因为什么事。” 说话间,咸阳书院来人了。 陈夫子带着两个灰衣小厮过来找蒋菩娘。 灰衣小厮恭敬对蒋菩娘道:“樊大人请姑娘移步,去见小章师爷。” 蒋菩娘提裙小跑,欣喜道:“三哥,等我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作话涉及大量剧透,原版删了。简单来说。九卿类比与权谋的话,剧情刚进入泉州篇。九卿类比容臣不死的话,剧情刚进入到江州篇。……因为景同是从满池娇里扒出来支线,一旦和章霁煦篇时间线交汇,故事就不好拆了,特别特别麻烦。所以我目前的打算是,陇东篇、京城篇、新帝登篇、婚后大结局篇。其中陇东篇和新帝登基篇最重要,篇幅最长。京城篇和婚后篇,一个是副CP线比较多,一个是孩子线比较多。篇幅略短,尽量缩写、简写。 第108章 蒋菩娘在牢狱外面等候, 秀美面庞,兜帽披风下的脸引得不少狱卒侧目。 牢中, 气氛肃穆。樊学勤和章景同执意对峙,陕西布政使樊学勤无奈使出杀手锏:“小章师爷执意油盐不进,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什么?”章景同噙笑想他还能有什么下策,抬头牢房外赫然出现蒋菩娘的身影。 蒋菩娘摘下兜帽,弯弯笑意:“章询,你没想到我能来这里吧?” 蒋菩娘声音琅琅,清脆喜悦,听的人浑身得劲的高兴。连狱卒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美人。 章景同问:“你怎么来了?”他的神情看不出是高兴,更多的是混乱。 樊学勤和蒋菩娘示意一眼, 樊学勤主动告辞, 离开前站在蒋菩娘身侧道:“你的小情郎我问过了,确实值得一救, 只是他为人倔强。能不能劝他离开这里, 就看你的了。” 蒋菩娘欣喜的问:“樊大人这是愿意帮忙了?”连忙谢过,喜不自禁屈膝。 樊学勤抬起她一只胳膊道:“欸,不必如此。”余光看了眼章询道:“只要你能劝得动他,我今日就可以放他出来。” 说话间,狱卒来禀告:“樊大人,黄大人来了。” 樊学勤神情一肃穆,把蒋菩娘往里一推, 锁上门自己拿上钥匙。肃然的赌到门口,神情凛然。 黄学身边四五个人跟着,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走在他左侧的少年公子哥。王元爱和黄学同行,看见樊学勤并未吱声。 陕西府尹黄学笑着问布政使樊学勤:“樊大人?如今你怎么也接了按察使的职,跑到这咸阳大牢来了。您不是应该坐镇西安府吗, 这咸阳城是有何吸引你的。” 蒋菩娘和章询并肩立在牢狱里,此刻看见王元爱,顿时失声抓住栏杆:“王元爱,你怎么也在咸阳!” 电光石闪间,蒋菩娘明白了:“是你关了章询?!” 樊学勤皱眉,望向黄学身边簇拥的人,最终目光落在最年轻的王元爱身上:“王少爷?久闻大名,原来是王匡德的主翁。您怎么也来咸阳了?” 王元爱双手环胸问章询:“章询偷了我的东西,我关他,天经地义。”顿,“章询,我说过。你若受不住了,可随时告诉……”他被打断,蓦地变了脸色。 章询静静地说:“我在牢中吃得好、喝的好,没有什么受不住。”余光瞥了瞥娴美娇艳的蒋菩娘,肃手而立的樊学勤,轻笑着说:“只是这访客又多又热闹,实在打扰我清修。” 蒋菩娘一回头肩膀撞在章询肩上,章询伸手捂住,侧肩让开。蒋菩娘隐隐生气:“章询你没良心,我和三哥他们这么担心你,你以为我们想法子见一面很容易。我连赵先生的遗物都用了。如今你嫌我请樊大人是碍事?你有没有心。” 黄学无视争吵,对樊学勤径直道:“听说樊大人想带走我的犯人,此人尚未经过三审。不知樊大人为何要移交啊?” 樊学勤道:“且正好,现在讯问吧。我也正是好奇,一个小年轻是如何得罪了黄大人。值得让人家姑娘求到我府上门前哭诉搭救?” 樊学勤笑呵呵道:“我这两年刚得了小女儿,天真烂漫,正是可爱的时候。最最见不得小姑娘哭。蒋姑娘在我府上门前哭的梨花带雨的,由不得我这个老父亲的心软,想为她救一救情郎。怎么,黄大人想阻止本官做事?” 众人皆被这句情郎惊了一惊,尤其是王元爱目光惊火。 唯有事主蒋菩娘镇定如斯,极其平静的对章询说:“……权宜之计,你别害怕。我同樊大人说你我是未婚夫妻。他才不计较我用了赵先生的遗物的。” 章景同心里一顿,雍容噙笑的目光,恍然大悟。——他真的很想相信蒋菩娘,可他低一头就是蒋菩娘鲜红欲滴的耳垂,梨腮两旁一片不受控的胭红。 蒋菩娘没有镜子,她眼神坚定心无旁骛,正气凛然的仿佛亵玩的人都卑劣。 章景同隐隐噙笑,挡了挡她不让她面对王元爱。 王元爱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在牢房门前扯了扯笑:“难怪你三贞九烈,原来是早早给自己找好了情人。” 章景同上前一步,隔着牢房栅栏和王元爱对视:“够了。” 王元爱挑挑眉,笑着问樊学勤:“是我朝黄大人报的官,此人偷了我的东西。千里迢迢从陇东藏到咸阳,我一路追过来讨。樊大人难不成还要包庇犯人不成?” 蒋菩娘气急败坏,不喜王元爱这样认定她:“我不是你的东西!我去哪里去哪里。王公子先前说,你想为你姐妹找个伴。一切全凭我自愿,那我如今告诉你。我不情愿,我不愿意去陪你的姐妹。我是自己来咸阳的,和章询无关。我们蒋家子弟游历咸阳,难不成还要给王公子说一声?您算哪门子长辈!” 王元爱被岔开了话,他气笑了说:“我在说什么,你又在说什么?”他冷笑,“呵,你有了姓章的,当然不情愿。我很意外吗?早知道,我就不问你。” 章景同拉住蒋菩娘,手掌有力的钳着她的胳膊:“蒋姑娘,别说了。” 蒋菩娘拨开章询的手,迎面对王元爱道:“我自个长腿,想去哪里去哪里。章询没有偷你的东西。我也不是东西,王公子报假案,刁难一个同龄人很有意思吗?” 她睃了眼章询,飞快地道:“我不觉得章询哪里不好。我不愿意去辅佐王姑娘,也不愿意给太子做妾,嫁东宫、嫁太子走青云路,那是王侯将相的女子考虑的事。孟弗只是蒋家养女,只愿意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不想奔什么好前途。” 王元爱道:“鸡同鸭讲。我懒的和你废话。章询,你要离开我今日放你走。只要你把我们王家的东西还给我,我再不刁难你。从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章景同叹息,他捂住蒋菩娘的耳朵说:“王少爷,恕难从命。” 章询的手低温炙热,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烫的。蒋菩娘耳朵都被捂红了。 蒋菩娘不知道章询为什么不想让她听,可这么捂住耳朵简直掩耳盗铃。外界声音虽低,蒋菩娘仍能隐约听到。章询胸膛低低震动,同他的声音一起。 章询说:恕难从命。 一瞬间,蒋菩娘心花怒放,胸膛鼓跳。这次真的听不到周围再说什么了。耳朵嗡嗡的。 樊学勤和黄学对峙,他拍黄学的肩,低声说:“……我和赵东阳素有交情,你在穆陵关烧尸,休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事。黄学,你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黄学笑意不减,捧着白胖的圆肚子,就像当初在穆陵关一样。他和煦地说:“你威胁我啊?樊大人你和赵东阳搅和在一起,又好到哪去了?赵东阳在王匡德手下办事,我在王嵇魁手下办差。我们才是同命相怜,你同情赵东阳,却不同情我。樊学勤,你好笑的很啊。” 黄学余光瞥了眼章景同,说:“这个人,是王元爱让我关押的。我不是王匡德,背主为荣。除非我死,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我绝不会让你给章询迁狱。” 樊学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你?也配说绝不背主为荣。黄学你真是连自己都骗啊!!” 黄学无所畏惧,高声道:“来人。押犯人。” 黄学的人要把章询带走,牢房的钥匙却在樊学勤手上。黄学说:“樊大人,我不想吓到贵人。你是要自己开门,还是我派人把牢房门砍开?” 狱卒提着半人高的斧头,木栅栏的牢门顶多三五下。 樊学勤手里捏着钥匙,死死的考虑。 樊学勤回头去看章询,他无奈的对樊学勤摇摇头。示意樊学勤不要再折腾了。 樊学勤问黄学:“你要把人迁到哪里?” 黄学说:“自然是樊大人找不到的地方。”笑着上前说:“免得我的狱卒受不了樊大人的淫威,等我来的时候。牢房一场空,找不到我的犯人。” 樊学勤质疑不肯交出钥匙。黄学一个手势,立即派人砍断牢房木门。 斧头木屑四溅,章景同拉着蒋菩娘后退,挡着她靠内墙。 蒋菩娘被章询一把拉入怀里,内心小鹿乱跳。她仔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 章景同却似乎有什么感应,眸色幽幽。衣袖下的手轻动,他碰了碰蒋菩娘指尖。蒋菩娘脸热的没有反抗,若有似无的碰触好像是幻觉。他的手靠了上来。 见蒋菩娘没有反抗,章景同轻轻的握住。他轻声微叹,复杂地说:“蒋菩娘,你先回去。听话,和蒋英德一起走。最多九日,我会顺着官道找你们。环俞会给我留记号,不要再来这里了。不要再找人救我了。” 蒋菩娘整个左手被炙热的牵住,包围着她得手心绵柔宽厚,略略有些笔茧。 蒋菩娘轻声说:“那你呢?樊大人都救不走你,难不成你要越狱?” 章景同捏了捏眉心,现在确实有些麻烦。他不知道要被迁到哪里去了,现在的布置一个都用不上了。但章询还是耐心地说:“蒋姑娘,听我一次。” 蒋菩娘还要再说什么,结结巴巴起来。章询忽的睁开眼眸看她,幽邃点亮,一时让蒋菩娘忘了她要说什么。 章景同意味深长地问:“你就这么关心我?” 蒋菩娘镇定地说:“你是哥哥的朋友,我们一路作伴……”话未说完,章询就放开了她的手。自然地仿佛刚才是不经意。 蒋菩娘失落的缩了缩心口,勉强把话说完:“……我们四个一起来,自然要一起回去。” 章景同淡淡地说:“哦,原来你在意的是蒋英德的朋友。” 蒋菩娘方寸大乱,她忽的失守。章询从来没有这么言辞暧昧过,若隐若现,好像在暗示她什么,又像是在说一句普通的话。蒋菩娘分不清是自己多想,还是章询真的在似撩非撩。 蒋菩娘肌肤通红泛粉发热,一时间全身都隐热起来。像一股燥火发不出来,她抿了抿唇,仰脸想问。木门哗啦一声开了,章询有力的掰着她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冷淡、噙光、透着杀意。 章景同直直看着王元爱,问:“你囚着我,又能囚多久。” 王元爱说:“这由你决定。” 章景同上前把蒋菩娘推给樊学勤,说:“樊大人,以后不要把一个姑娘往监狱中送了。这里腌脏,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还望你怜香惜玉些。” 樊学勤道:“你看着美人儿如此伤心,还不打算跟我走吗?” 王元爱好整以暇,环胸道:“章询你不出去吗?” 蒋菩娘脚步不稳撞在樊学勤身上,她眼睁睁看着章询跟人走了。不由得大喊:“章询!” 章景同侧身回头,微微冲蒋菩娘颔首。 蒋菩娘苦苦拉着樊学勤:“樊大人,你不管管吗?你答应了要帮我救章询的,如今你眼睁睁的要看着黄学欺负人吗。” 樊学勤扶着蒋菩娘,平静地说:“他不愿意出来,还要怪我不能搭救吗?” 蒋菩娘还要再说什么,樊学勤派人送蒋菩娘回去,让她不要再说了。 樊学勤说:“依我看,章询和王元爱在较什么劲。许是章询不想出来,就是不愿意还东西的意思。你为难他,不如听他的话。” 蒋菩娘脸热。 作者有话说: 能说不不心动吗,明明心中千万涟漪。 第109章 一夜折腾, 黄学回府后就疲惫歇下。 是夜,圆月孤亮。黄学府邸笼罩在皎洁的月纱下。 黄学是个圆胖子, 鼾声正响。陕西府尹官袍挂在屏风衣架上。庭院外风声鼓鼓,冬夜寒风卷着两道黑影进了黄学宅子。 “谁!”黄学忽的亮灯,从枕头底下摸出巴掌大月光可鉴的铜镜,朝来人一照。月光光线明亮的照亮焦俞眼睛,环俞吹了口蜡烛,豆大的火苗燃起来。 环俞坐在桌子上,叩着圆桌。 黄学惊慌失措,手指抓着铜镜就要砸过去。 悠悠明亮的月光,照亮在黄府黑幢幢的墙壁上。 焦俞夺过铜镜, 问黄学:“你把章询迁到哪去了?” 黄府另一角。 子夜三刻, 王元爱喝完酒回到住处,掩上房门。他桌子上散乱的是黄学的账册, 凌乱的纸页、陇东军营的信、京城对王元爱的谴责。 王元爱一向警惕, 今天他一进门就感到微妙。随行保护他的大内高手也没有同他进来请安、换班。王元爱拔起腰间匕首,扬着雪光。咔哒一声,暗处有人燃了火折子,书桌黄光暖暖的亮起来。 章景同整理着书册,王元爱的信件只封未动,只理整齐放在左上角。黄学的账册却翻了不少。 章询心不在焉,信手悠闲, 仿佛他才是主人一样。 王元爱余光瞥了眼跪在案几旁的高手,环俞沉默小杀神, 按的王元爱的人不能动弹。 王元爱乐开怀道:“时霖,你出来了。我还以为您能多吃几天苦呢。美人一哭就受不了了。原来你的酷刑在这。” 章景同笑着说:“我是越狱出来的。等会儿去同黄大人打个招呼。” 王元爱并没有问章景同是怎么出来的,在他眼里章时霖想要离开囚牢有一万种法子。但听到章景同是强行越狱时, 王元爱脸色变了变。 王元爱说:“你不按常理出牌。” 章景同请王元爱落座,他说:“同窗一场,你我就不能坐下来说话吗。” 王元爱不屑与章时霖坐在一张床上,房间里只有一张太师椅,被焦俞占了。焦俞正蹲在椅子上,翻着黄学的册子,抄的哗啦啦,像个连夜补作业的学生一样。 章景同和王元爱对峙,房间死寂。焦俞还不合时宜的插诨打科。 焦俞大摇大摆翻着黄学的账册,咂舌说:“黄学这个新官上任也不久,捞的也不少。比王嵇魁当年胆子大多了,怎么黄学也知道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不久?” 环俞对焦俞说:“闭嘴!” 黄学是个很奇怪的官,旁的贪官是不顾百姓死活搜刮民脂民膏。黄学贪,但黄学贪的方式是让陕西地界的百姓日子过的蒸蒸日上,以此搜刮更多的民脂民膏。留够朝廷赋税的,剩下都是他自己的。 故而黄学这个贪官当的比别人都富裕。不知道是因为他是从王嵇魁幕僚升上来的,更了解底层百姓。还是黄学为人过于聪明了。黄学驱逐整个陕西的三教九流,却允许社火、兰花门的戏法班子进陕西。 陕西地界的刑案黄学一律瞒报,要么拖着,要么息事宁人。生怕影响到自己的政绩。但为了让百姓交口称赞他,黄学不停的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修建义学,留够百姓口粮,还时常免赋,自掏腰包垫上。 王元爱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问章时霖,“你到我房间来就是为了翻这个?你想威胁黄学。” 章景同提起黄学的茶壶道:“王家养这些人很不容易吧。” 王元爱没有说话。 章景同叹息说:“我若是你,我也为难死了。王嵇魁、王匡德、黄学,挥霍家族名声的,心有顾虑临时投靠的,还有忠奸难辨善恶难分的滚刀肉。如附骨之肉,切之可惜,不切又是隐患。” “王家这些年就是这么被消耗殆尽的吧。”章景同悲悯,目光惋惜的看着王元爱,“从前你问我为什么要衣锦夜行的过来。我无法回答。” “这些年章家因为有陶家、中山军不敢碰边境。除了早些年我的外曾祖父在陕西谋过职,这些年章家一个人都不能往西北安插。” 王元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章景同合上书册,说:“王匡德为什么会把兵册交给我,你来西北顶着王家嫡长孙的名号为何遍体鳞伤,太子为什么明知道章家、王家关系紧张。派了你来陇东,还要派我来。元爱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陇东来的不是我,就是杨英哲。” 王元爱嗤笑一声,“时霖兄原是来炫耀的啊。自然,章家和建由候府都是当今皇后的外戚。太子是皇后生的,怎么可能选别人。” 章景同静静地说:“当年选伴读,皇上中意的是你。王皇后当年在冷宫过的凄惨,皇上幼年在汀安全靠王国舅照料。他对王家感情很深,并不希望章家一家独大。天家是给王家留了一个名额的。” 王元爱拂袖道:“你今天的来意是什么?” 章景同翻着书说:“宫里定下人选,消息还没传出去。你就不来中学堂了。人人都说你飘了,后来你落选被中学堂众人嘲笑,你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我想,全天下除了我知道你那段日子病重,就没人知道你为何不来中学堂了吧。” 正如这个世上只有王元爱敢信章景同会来陇东一样。他们是同窗,是青梅竹马。是微妙的不合,是志气的相投,是永远站不到一个立场,绝不会是朋友的同窗。 王元爱面色动容,却仍问:“你今天的来意是什么?” 章景同继续说:“王国舅倒下后,王家群龙无首,各个房头自立为主。却怕天家忘了王家,死活不曾分家。我家中只有姐姐一个,你却兄弟手足众多,亲兄弟、堂兄弟数不清的争端。天家订下你做太子伴读,消息还没传入内阁、宗人府先得了信。” “腊寒雪,嫡长孙。你被人拖到西山兵营冻了一夜,王家、章家都找不到你。后来是英国公世子把你救起,送回的王家。直到俞弘业和我姐姐有情之前,英国公世子一直都是你们王家的座上宾。” 王元爱面色狰狞,隐隐崩溃:“你今天的来意到底是什么?掀我老底吗,让我也丢人吗。怎么,你不能把我也丢去大牢。就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 章景同面如皎月,雍容静静,“元爱,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英国公世子救你回家后,御医去王家替你诊治,太医院的药材齐齐往王家送。可到了春三月,你还是病的要死了。” “三月中旬,天家颁布外戚袭爵制,凡继子、嗣子袭位一律减爵三等。与此同时,东宫颁布伴读名单:我、杨英哲。” “自此王家乌云笼罩,费尽心机讨天家欢心。四月的时候我就在中学堂来见你上学了,这次短短半月,你就大病初愈很是清瘦。” 王元爱记得那天,太子选定章时霖、杨英哲做伴读后。他们两个早就不必去中学堂念书了,可那天王元爱拖着初愈的身体,刚进去学堂就看见人群中众星捧月的章时霖。 章时霖见了他还走过来,在众目睽睽下问:“你身体可还好些?” 哗然大笑,整个中学堂都说王元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时霖的嘴太损了。还有人笑王元爱:“四个月都不见你来上学,我们还以为王少爷进东宫了呢。原来是在家生病啊。” 王元爱当时就捏紧了拳头。 章景同的目光落在他拳头上,于心不忍地说:“我是特地从东宫告假来看你的。” 王元爱当时一拳头就打在章景同面上,整个中学堂拉架,王家护卫、章家护卫动了倒戈纠缠在一起,两边打的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紧急请了附近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士兵艰难把两波人拉开。 事情闹到金銮殿,承治帝说都是自家子弟,亲戚间的孩子打打架、哭一哭就好了。不必对薄公堂,闹的两家脸上不好看。 承治帝把事情交给皇后处理。当时王家都都觉得圣上偏心,皇后章青鸾肯定维护章家的孩子啊。令人意外的是,皇后把两家父母叫入后宫,却把章时霖骂了一顿。说延辅不懂事,小孩子爱炫耀。王元爱没有入选太子伴读,本就委屈。他打的应该。 章时霖过于傲慢,因为不懂得戒骄戒躁被皇后惩罚、被章家禁足。 王元爱再见到章景同是宫里的中秋晚宴。自打上次王元爱打了章时霖一顿,章家连个屁都不敢放,还罚了章时霖以后。王家各个房头就隐隐有了分势。 天家已经说了,继子、嗣子袭爵减三等。王家其他房头就算把爵位抢过来,也传不到下一代,就这样断代了。还不如让长房长孙一代一代把这个爵位传下去。至少王家出门还能沾个光。 章时霖见到王元爱笑吟吟的,他正和杨英哲给太子喂蛇。太子的两条黄金蟒和他们关系都很好,王元爱却因鲜少进东宫,非常畏惧黄金蟒蛇。 小王元爱后退一步,神情不露怯意。 小章时霖远远的问王元爱,“你不谢谢我吗?”他看不出意图,笑着说:“你打了我,如今在王家的日子很好过吧。” 王元爱好悬没当着御林军和东宫侍卫的面再打章时霖一顿。 当年章时霖若有所思,笑了笑说:“看来你不谢谢我。” 杨英哲拉起弹弓对着王元爱的眼睛,凶巴巴道:“我数三声,你再不走我就打瞎你的眼睛,让你再不能读书识字。” 王元爱只是想来看看东宫长什么样子,他闻言笑着对杨英哲说:“你别落单。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杨英哲说:“你也别落单!不然下次我三舅舅回来,我一定让他教训你。” 王元爱当时就一窒息。章聿云习武谁不知道,只是当年大家都以为章聿云不过是学些武艺傍身,谁能想到他去混江湖,入少林。 章聿云和他们年龄相当,说是长辈。其实没差几岁。说是孩子,都是孩子。 王元爱和章时霖打架了。皇后断官司,王夫人抱着王元爱哭,尹郡主抱着章时霖哭,皇后尚能艰难的把章时霖叫过来骂一顿。 可若章聿云打了王元爱,且别说他习武的人手有多重。章聿云是章首辅的老来子,皇后自幼是她嫂嫂抚养长大。她嫂嫂抱着章聿云哭,皇后还能像上一次样,继续维持天家和平,拉偏架让章家吃哑巴亏吗? 故而很长时间王元爱和杨英哲他们都是绕道走。彼此落单过好几次,但谁也没对谁动过手。——他们这些人,要动手只能自己动手。叫小厮,小厮打过就死了。叫护卫代打,要挨训斥。若是让三教九流动手,那就是刺杀了。 章家和王家还不到刺杀结仇的地步。 * 章景同见王元爱静了许久,神情怅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爱兄。”章景同唤道,王元爱回过神来看他,半晌才笑了一下,说:“你搁这和我忆苦思甜呢?时霖,你我之间有什么情谊吗。何至于你从盘古开天辟地起在这和我拉情怀。” 王元爱问:“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想让我给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让我打了你。谢谢你让王家意识到只要我活着,皇上还会在章家中间偏心王家。” 章景同微微一怔,他说:“我不记得了。” 章景同是记得他小时候和王元爱打过架,但王元爱说的这些他没印象。 太子选伴读,王元爱病倒。英国公世子给杨英哲说,他觉得王元爱快要死了。章景同只记得他那时很害怕。 章景同那时候尚未经历过生死这么沉重的事。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天天一同上学相处的小伙伴,突然要病死了。谁都会害怕。 哪怕章景同和王元爱关系不并不好。同窗同学要离世了,章景同就和杨英哲商量着去王家看望王元爱。可是王家把他们拒之门外。 得知王元爱重新去中学堂上学了,小章景同顿时惊喜,有种将死之人死而复生的高兴感。他和杨英哲同太子请了假,特意从东宫绕到中学堂去见王元爱。但因为耽误的太久,章景同去的时候,中学堂已经下学了。 章景同没有见到王元爱,第二天就让杨英哲给他捎假。对太子说他去中学堂取些东西,他有本晖圣阁的书册忘到先生那了过去取。晖圣阁都是孤本,外面罕寻。太子没有怀疑。 中学堂章景同见到‘死而复生’的王元爱挺高兴,他上去就说了一句话,王元爱一拳就打了过来。 章景同哪里被人打过,他当时就还了手。 可惜章景同脸上还是挂了彩。 后来他三叔知道了这件事,就教了章景同脱身的技法。说是章景同就算打不过,至少能跑的开。 皇后让章家把章景同带回去禁足,景同每天除了去东宫念书哪也不能去。回家也得跪祠堂。日子过的很是闷。 八月十五,皇宫中秋。章景同按例和太子、杨英哲去给皇后磕头。刚到凤仪宫,却听到皇后在和皇上吵架。谢翀仗着自己是东宫太子,跑进去劝架。 章景同和杨英哲连忙追进去,就听见皇后在哭。大殿地上还有被摔的玉玺,还好是坚硬无比的和氏璧,也不知是谁摔的。皇上气冲冲的捏着拳不看皇后,皇后坐在椅子上大哭。 皇后哽咽地说:“谢睿,究竟是我自私还是你自私?你让整个王家都恨上了章家。是,王家人现在拧成一团了。因为有了共同要对付的敌人——和章家争宠。你好的很啊,为了保住王元爱不被王家人弄死,又是削爵又是让我拉偏架。明明是王元爱打的我们家景同,凭什么让我们景同给王元爱当垫脚石。” 皇上斥责:“章青鸾你这话说的太难听了!我外公死的时候,他临走前交代我照顾好王家。母后这些年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保住王家子嗣。元爱那么小一个孩子,只因能在太子身边当伴读,就被王家弄的半死不活。一个小小的冻寒两个月了都没治好。你也是做母亲的,你不心疼吗?” 谢翀、章景同、杨英哲三人闯进来的很不合时宜。 皇后却看见小章景同就大哭,抱着章景同心疼的说:“那景同呢?景同就活该被打,活该被罚吗。他做错了什么。” 皇上蹲下来看着小章景同说:“延辅为什么要去炫耀呢?他不在东宫呆着,特意跑到元爱面前去炫耀,挨了打很奇怪吗?”他问章景同,“延辅,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小章景同小声说:“我不是去炫耀的。我是去看望他的,我听说他死而复生了,替他高兴。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皇上一滞,片刻后叹气对皇后说:“就算章延辅受了些委屈,他只是挨挨罚而已,无关痛痒。元爱却能因此在王家立足,难道小延辅就不能吃这点委屈吗?” 皇后扬手就是一巴掌,皇上狠狠得的捏住章青鸾的手,“皇后!”他冷冷的盯着章青鸾,“你又大小姐脾气。这些年你总是这个坏脾气,朕是天子。不是你任意可以戏弄的汀安小子,谁教的你一言不合就动手。你三哥,还是你三嫂?还是你爹娘,你外公?” 谢翀急的团团转,“父皇、母后你们别吵了。” 小章景同也说:“皇后娘娘,我不委屈。娘娘,你不要和皇上吵架了。” 小章同非常紧张,小手仅仅攥着:“我,我挺害怕王元爱死了的。我们一起上学,我听说他快病死了,心里像是被凿了个大洞似的,黑漆漆的可怕。” 小章景同想了想说:“王元爱打了我,我们章家不追究他。皇上和娘娘也护着他,王家知道他有靠山,王元爱的靠山还能让他随便打我,也不会受到惩罚。王元爱的日子会过的很好的。至少他不会病死了。” 小章景同觉得挺好的,他觉得身边有人病死了还是挺可怕的。章景同抱着皇后说:“皇后娘娘,我早就不疼了,你别和皇上吵架了。” 皇后当场大哭,抱着景同说:“谢睿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欺负的孩子。” 杨英哲当时还担心王元爱打章景同打上瘾了,太子谢翀就说:“今晚王元爱就参加中秋宴。要不你们去我东宫避一避吧,今晚宴会不要参加了。省的和王元爱起冲突。” 章景同杨英哲当天就没参加中秋晚宴。 谁知他们还是在东宫门口碰到王元爱了。吓得杨英哲当场就炸了毛,拿出弹弓威胁王元爱:“你要是再不走,我就用弹弓打瞎你的眼睛。让你再不能读书识字。” 这对王元爱的威胁还是挺大的。 从那之后王元爱见了他们都绕道走。 章景同想起小时候的事,深深的叹了口气。拍了拍焦俞,坐在暗桌前道:“你我自幼不和,我也并未指望你我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谈。王元爱,我今天来是想请你收手的。我原以为让我坐几天牢,给你消消气。你就会另想办法。没想到你派人去劫章喜卫和韦迎波。” 王元爱笑了,“你偷了我王家的东西,做几天牢就想让我消气?章时霖你竟然变的这么天真烂漫了,我真是大跌眼镜。” 章景同运了运气说:“元爱,也许你不信。但我来陇东之前只是为了散心,我家的事你最清楚,我的事你更清楚。我来华亭查粮仓、查人口,就是未碰兵册。尽管我有意图,但我并不想恶化章家和王家的关系。” “直到我三叔出事,这是我家族大事。这时候兵册于我而言已经不是我可拿可不拿、你办不成了我再拿。而是我必须要拿到手,哪怕是从你手中夺出来。” 王元爱脸色大变。 章景同迎着火气,依旧说:“当我没有告知王匡德我就是东宫的章延辅,王匡德就冒着千万风险把兵册交给我。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无需真刀真枪的从你手里夺。你掌控不了王家,你们长房嫡支这一脉只是外强中干,不堪一用。” “王元爱,你连你们王家的人几个保命的请求都做不到,又何必当着我的面画饼说什么王家会替我们章家说话、声援我三叔。王家,不会支持解除限制武林政策。” 撕破脸的话让王元爱、章景同脸色都不太好。 章景同尽量温和的道:“元爱,你我都不是傻子。同窗一场,我不想和你真刀真枪的干。” 章景同提出交易:“这样,我手上有些消息源。能让你虽未带兵册回去,却依旧能在陇东立功扬威,不负王家期待、天家期待,功德圆满回京。只是,会略有些风险。毕竟和敌人打交道,你若……” “章时霖!” 王元爱仿佛受到了羞辱:“你是在恩施我吗?我有堂堂正正的差,堂堂正正的路要走。为何要走你指路的小道?你在欺辱谁,把我当王匡德了吗。什么叫我们王家外强中干,那你们章家就如日中天了吗!别忘了,你们也袭爵了。章年卿拧了那么多年,如今还不是乖乖带着他夫人回来做奉国公、奉国公夫人。” “风光?我们王家早你们两百年,王家祖上风光的时候,章家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疙瘩当无名小卒呢。轮得到你以前辈姿态来教训我?!” 王元爱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艰难的带着家族夹缝中求生。他博取着尊严,艰难的在这个朝廷立足。哪里受得了章景同这番话。 王元爱噙着笑说:“我们王家的今天,就是你们章家的明天。章时霖你不必高兴的太早。” 章景同喟叹说:“王元爱,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请你对我长辈尊敬些,再怎么样,我都从未直呼你家长辈姓名。” 王元爱道:“是啊,你直接偷东西嘛。章家小偷。” 章景同理亏。这件事只能谈此作罢。 他说:“看来如今这样,我们是谈不下去了。”微顿,他说:“我保障王家的利益,你保障章家的利益。无论什么时候,等你想开可以来找我。” 王元爱道:“好啊,我也早看不惯你章询这身皮了。时-霖-兄,我等着你露出真面目。” 章景同说:“王家让你挣扎的太辛苦了。我等你平静下来我们再谈。”他侧头吩咐了一声,“环俞。” 王元爱脖子上忽的被人砍了一刀。 环俞抱住他。他有伤,焦俞接手抱着王元爱放到了床上。 章景同吹灭蜡烛。 黑暗中,章景同轻声说:“给他盖上被子吧。” 三人掩上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夜晚, 几近黎明时刻。 黄学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匆匆摆摆手让部下下去:“知道了, 章询失踪的事暂时先别声张。最要紧的,别让王家那位知道。” 部下紧张:“是!” 看着人走远了,黄学才毛骨悚然的叫来护卫和巡逻仔细布置。千万别放过一丝漏洞。 ——吓死人了好不好!大半夜的两个人坐在他床头。 要是让王元爱知道了他泄露消息,放走了章询王家不把他活吞了才怪。瘦死的骆驼也还是比马大!黄学发愁的盼着他这一亩三分地赶紧清静。 黄学小心的栅上门,仔仔细细把门窗检查好。才惊犹未定的重新躺在床上,合衣躺下。 黎明夜最是漆黑浓墨,屋外黑的暗沉。天际隐隐东升的晨霞浓雾,严严实实遮挡着曦光。 黄学睡觉爱打呼噜,一晚上都睡的很不安。他侧身睡着不舒服, 总觉得背后有人。房间昏暗偏黑, 伸手隐约可见五指,四周桌椅屏风很多。 黄学听到刺啦一声火折子的声音, 他猛的坐起来。 床脚圆凳上, 章询静坐着看着黄学睡觉,他背后蜡烛明亮,衬托的章询影子笼罩了半个房间。 黄学三魂飞去六魄,惊坐起来:“章,章询?” 章景同笑着说:“黄大人,你醒了。” 黄学左右张望,想呼叫声援, 一回头看到两个大杀神一左一右靠在门上,他闭了嘴。刚才就是这两个人逼问出章询下落的。江湖败类! 黄学勉强打起笑意问:“不知章公子深夜造访, 有何要事?” 章景同思量片刻,道:“哦,倒也没什么要事。”顿了顿, 他说:“黄大人是地方官,我要走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来同你打声招呼。免的像越狱。” 黄学气笑了,“这么说,章公子和王公子的赌约结束了?” 章景同叹气,“我和王元爱不曾赌过。我原是想着我蹲几天牢,让他消停几天。毕竟我这件事实在行的理不直气不壮。原想等着他消气,心平气和后,好好和他谈谈。官场么,不过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章景同再次叹了叹气,说:“事情很不顺利,只能下次和他谈谈了。” 黄学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一旁的焦俞,口干舌燥的问章询:“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景同笑着说:“我来同黄大人借份地图,借匹马。我知道,杀人一刀解子坤当初投靠王嵇魁时,送上过一份陕西地界的地图。我现在要去办一件事情,走官道来不及。需要这份地图。” 他沉吟片刻:“再有,来同黄大人道个别。人常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客走之前同主人家说一声,是个礼貌。” 章询确实是‘上门客’。 ——黄学把他从狱中提出来之后,就放在了自己家的地牢里。 * 从黄学卧房出来,焦俞逍遥自在的上下抛着地图。黄府安静的跟死了似的,静可闻声。惹得环俞不住的看焦俞。 焦俞道:“小杀神,别看我。我可不是你,杀人如麻。” 章景同回头调停,连忙把环俞拉到自己身边问:“蒋英德他们走了没有?” 环俞偷偷踢了地上一个石子,打在焦俞膝盖上。 环俞腼腆一笑,贴着章景同耳朵说:“蒋菩娘跟着她哥哥和田绾离开了。他们不知道你为何要送走他们,但是打算放慢脚程等着你出发。还给孟宜辉留了一大笔钱,说是若是捞你要花费,只管从这里取用。” 章景同微微惊愕,“他们出门在外,哪来这么多钱?” 环俞说:“不知道。不过好像是蒋姑娘她娘给她写的信里夹的。信寄到孟宜辉手里了,我也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不过猜,柳姨娘似乎是不希望蒋菩娘回去。” 章景同攥了攥掌心里的虚无,这里曾有触感。 章景同喟然,很快调整好。又问焦俞:“韦迎波和章喜卫现在如何?” 焦俞抱住兵册,揉着腿,老老实实道:“兵册倒是抄好了。不过蒋英德和孟宜辉一送信回去,让华亭救你。韦迎波和章喜卫就连夜往咸阳赶,连行脚帮都好悬没追上。情况不是很好。” 章景同问:“兵册呢?” 焦俞道:“……好像他们贴身带着了,具体我没联系上他们。但听行脚帮的人说,韦迎波和章喜卫每次只睡一个人。怀里总贴身揣着什么东西。” 黄府后门处,停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章景同蹲下来摸了摸它脚蹄,喂了草料和马匹熟悉气味。 焦俞环俞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同章景同商量:“我看大公子还是和我们共乘一骑吧?” 焦俞和环俞到底不是和章景同一起长大,虽然在周流山听过大公子会骑马。但章景同的骑术到底怎么样,能不能经得起这么高强度的赶路,实在是个未知数。 章景同闻言笑道:“诚然我有些浪得虚名,但也不是事事都是浪得虚名。走,上马!” 章景同勒着马缰,猎猎起夜风。三人快马惊蹄,连夜离开咸阳城道。 * 黄昏压天的颜色,灰沉沉的砂砾抹在天际,暗的凄凉。 韦迎波交代好镖师,上了楼去找章喜卫。章喜卫怀里抱着个包袱在睡觉,听见有人进来立即坐了起来。 韦迎波轻松大声的笑道:“你紧张什么。来之前我们都不是把把兵册给王将军了吗。瞧你,怀里跟抱着个真的似的。” 章喜卫翻身坐起来,笑笑说:“这不是看起来逼真一点吗。”说话间仍把册子揣进胸口。 书册用贴身的黄金软甲包起来,刀刺不破,汗浸不湿。章喜卫贴身放在胸口,拍了拍,说:“还能当护身符使用。” 韦迎波笑着说:“那软甲是武籍人献给太子的,太子给你是让你贴身穿的,你倒好,山猪吃不了细糠。” 韦迎波真实身份是西山大营出来的将士,因长的文秀被选来陪着章喜卫。章喜卫真名也不是章喜卫,是东宫一个幕僚。一路上章喜卫也从来没有透漏过自己真名,韦迎波只知道他是齐夏光手下的人。 章喜卫不会武,太子特意赏赐了他软缎黄金甲。韦迎波会武,太子赏赐了一把秋水剑。都是武籍人为了表忠心送上来的,据说都是江湖至宝。随便流传出一件,都会引起江湖人大打出手,门派间械斗争夺的。 楼上传来吵闹的动静。韦迎波站在窗前警惕的观察情况,他一边问:“王元爱怎么会知道大公子的身份?” “不是东宫透漏的。”章喜卫警惕的看了韦迎波一眼,说完才淡淡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喜卫道:“我是说。王元爱认识大公子,他们是中学堂同窗。平日里宫中宴会也没少见。王元爱不见则罢,见了就认识了。” 韦迎波半晌没有动静,他握紧秋水剑,说:“镖师不见了。” 章喜卫紧张地问:“会不会是去喝酒了。” 韦迎波轻轻摇头,示意章喜卫躲在床底下,他拔出剑鞘道:“不对劲,你先藏起来。我怕情况不对。” 残风卷着落叶,寒冷的刮过空荡荡的院子。 清一色的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安静无声的闯入院子里,前后包圆了客栈。客栈楼梯口上上下下伏卧着数个粗布衫配军刀的男人。 “搜。” 大鬓苒胡子的男人膀大腰圆,站在庭院声若雷霆。“韦迎波、章喜卫,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我数三声,要么你们自己出来。要么我的人提着人头把你们拎出来。” 二楼亭阁安静,无人回答。二楼窗户上挂着的吊兰却瞬间掉了,摔了一地瓦盆碎片。 大鬓苒胡子再次笑道:“都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我要是你们,早就羞的剖腹自尽了啊。偷东西,被抓到了可是要砍手的。” 说话间,房门已经被破开。韦迎波手持一把秋水剑,寒光凛冽,他踹了一个人下楼。镇守在二楼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冷眼对楼下的大鬓苒胡子道:“王将军另则明主,东西交给了值当的人手上。” “争赢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如此说来,古往今来多少豪杰都要担一身骂名了。” 韦迎波横着秋水剑,架到冲上来的士兵脖子上,他高声道:“这位军爷,战事当前,我不愿杀士兵。我也是军人,与同袍连襟。” “你我各司其主,王将军都已经做了论断的事,你我还是不要妄加评论了。东西,我们是不会交的。” 大鬓苒胡子这次笑着没说话。 韦迎波身后却传来动静,四个人从二楼窗户滚进来。翻找衣柜、床下后拖出章喜卫。章喜卫跪在地上,脖子上架了两把军刀。 韦迎波瞳孔微缩。“放了他!” 持刀两人逼出了章喜卫脖子上的血线,滴滴顺着刀身滚落。细细的伤口,不致命,却骇人惊心。 房间里被翻成一团,所有行李床铺,都被刀挑开。棉絮乱飞。 韦迎波一刀插在地上,束手就擒道:“放了他!他是浙江章家的人,我是武将。东西在我手上。你们放他走。” 大鬓苒胡子沿着楼梯一步步上来。 韦迎波厉声说:“我不管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你们也不想得罪章家吧!” 大鬓苒胡子有所忌惮,踌躇了下,他停下说:“别搜了。” 韦迎波双手奉上道:“带我走吧。让章喜卫去咸阳接人,我把东西交给你们。” 大鬓苒胡子抹了把脸,一脚踢碎栏杆。轰隆一声,二楼没了遮挡。几人危险的站在边缘。大鬓苒胡子指着韦迎波说:“你先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韦迎波凛然道:“笑话!我又不傻。你先放人走。我是来保护章喜卫的,他不安全,你们谁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东西。” 大鬓苒胡子勃然大怒道:“章家怎么了,章家也不能无法无天!章半朝势力还不够大吗,恩?他们手还想伸到哪去。中州王的兵营唯他们马首是瞻还不够?还想抓住陇东的把柄。” “王匡德是什么东西?他就是一条狗!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大伙卖了!” “王匡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我们其他人呢?” “大家都造假,大家都骗粮凭什么只有王匡德脱身了。韦迎波,你以为我是在替王元爱办事?我是在替自己的命办事,你还没有尝过我的手段。” 大鬓苒胡子一手指天,转了半圈。 巨大的裂帛撕开声音,刀风凌厉,韦迎波身上的棉袍被刀风撕开。室内的章喜卫也被脱个精光,胸口那一团包着软黄金甲的兵册落在地上。 大鬓苒胡子笑了一下,走进去捡起来。 “千里寻你,原来竟在这里。”大鬓苒胡子拿来火折子吹了一口,舔高的火苗蹿起来,沿着书页的边角熊熊燃烧起来。 章喜卫看着两个月的心血化为灰烬,大叫:“不!!” 大鬓苒胡子身后五个士兵立即造反,两个人去扑火,三个人持刀顶着大鬓苒胡子的脖子,五脏六腑的要害处。“王丘!你疯了。少爷要的是兵册。你把他烧了,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大鬓苒胡子丢下兵器,无所畏惧道:“交代?我需要给谁交代。” “王匡德爬上岸的时候给我们交代了吗?整个陇东军营,只有他脱离火海了。王匡德兵册往上一交,整个陇东的将军都得遭殃。他保住自己妻儿了,我们呢?” “王元爱算什么东西。他为了给天家办差,连我们的死活都不顾了。王元爱和王匡德有什么区别?章询和王元爱有什么区别?” “明明各个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还大义凛然的说什么为了天下,为了百姓。” 大鬓苒胡子说:“要死大家一块死。谁都别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消息传到王元爱耳朵里, 正是下午晚霞绽放时。 铺天霞光从西方天际铺开,一点一点染红。王元爱站在窗前, 听黄学千愧万疚的说早知道就不把章询移出大牢了,在大牢里章询有所顾忌还知道收敛。关进黄府地牢里他嚣张的很。 黄学说他自己被吓的三魂飞掉六魄。等反应过来时章询已经逃走了,还偷了他的地图,牵了他的马。如今不知所踪。 王元爱捏了捏眉心,侧身开口问:“咸阳书院那几个人呢?蒋家兄妹呢?” 黄学说:“咸阳书院的山长就在外面。他们一早就离开,章询逃跑前他们就回陇东了。” 王元爱侧头,“走了?” 黄学说:“走了。” 王元爱:“孟宜辉呢?他们不是来看孟宜辉的吗。” 黄学谨慎的面对王元爱,无奈一笑说:“孟宜辉是咸阳书院的学子,他还要上学。如今还在咸阳书院, 你要请他过来吗?” 王元爱只是没想到蒋家兄妹真的会抛下章询离开, 他说:“不必。”叫孟宜辉过来有什么用?只怕章询来咸阳就是为了拖时间。如果不是来咸阳城,许会往祁连山方向去。 在闹市躲几个月和在深山躲几个月, 没有什么分别。 王元爱闭着眼睛不知道朝哪抓, 王丘把把兵册烧了,章询不知所踪。连王元爱有心想问一句章时霖,王丘也被他收买了吗?都无从问上。 黄学退下去,圆胖的他关上门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章喜卫和韦迎波现在在哪里?” 王元爱淡漠的回头,他探究着黄学。 黄学作了作揖,不愿惹事。但他到底捡了王嵇魁的缺,心里感念王家。难得多事的说:“大少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章家势大,我们伏一伏小不丢人。” 黄学顶着王元爱充满压力地目光说:“您来陇东就是为了立功, 至于立什么功实在没什么所谓。有句话属下说了冒犯,可章家没有天家的点头敢来陇东和您抢吗?” “依我看,天家只怕也觉得您压不住王家这些旧部, 越过你直接派章家的人来,只怕激化你们两家矛盾。可只怕您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办不成的。” 叛一个王匡德,还能说章家仗势欺人,诱人跳船。现在又叛了一个王丘,王家如今在陇东说话的分量还不清楚吗? 黄学知道王元爱要强,但时势造人,王家如今式微是不变的事实。王元爱学不会低这个头,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黄学劝道:“那个章询在陇东埋伏了这么久,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说没有兵册,也必然让你立功的话。陇东事杂,章家在这里没有伸手,他想办事绕不开您、绕不开王家。您手松一松,把兵册让给他。看看章询会怎么补偿您。” “他若愿意提拔王家一把,不比你在这里抓瞎强?” 实话难听,黄学不等王元爱骂他,关上门默默离开。 黄学走的极慢,章家是从章年卿开始发家的,到如今也不过三代人。章年卿若不退阁的话,如今章家势力还能更大。可章家聪明,能屈能伸,激流勇退。 章年卿中举时不过十四五岁的稚嫩少年,他从入官场时就开始学低头,隐忍勃发。齐王登基时,章年卿的处境何其艰难?二宗当权时,章年卿夹在中间左右逢源。 王元爱也好、章延辅也罢。一个出生时家族就在走下坡路,一个落地时家族辉煌就到了顶峰,他们逆流而行,处境却都差不多。 天之骄子都学不会低头。学不会做低伏小,骨子里的自尊和荣耀不许他们如此屈辱。王元爱、章延辅,骨子里的少爷矜骄之气都摧毁不掉。 章年卿能在权利的巅峰之时及时松手,激流勇退。 王元爱、章时霖却不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也许是他们太过年轻,还需历练。也许是人与人生性不同。章年卿幼逢乱局,少年之际就被父母丢在京城。只有岳父岳母照拂。王元爱、章延辅却没有吃过这种孤立无援的苦。 所以,王元爱、章延辅会成长的慢一点。 黄学算得上是背靠王家爬上来的。从个人角度来讲,他不希望王元爱和章询硬碰硬。如今章询尚有顾忌,还以章询的身份为人处事,限制着他的举止。一旦章询豁出去,王元爱就会发现,在陇东一呼百应的不是他。 章家这些人虽然没在陇东安插过人,也不敢伸手。——但人都是趋利的,连皇宫的太监都知道,最想夺宠的是冷宫的妃子。 章家如今如日中天,谁不想靠过来? 最被不闻不问的人,才最渴望贵人伸手拉一把。 * 从王家的角度来说,黄学更不希望王家和章家起冲突了。 章家想要放开限制武林政策,事关章家三少爷性命安危。章家当然想把事情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陇东兵员造假,兵籍缺失对即将开战的大魏来说是致命危险的。主战派不想停止战争,就会支持章家放开限制武林政策,用江湖人充当兵员。 但对王家来说,这是极难接受的。章家已经出仕一个章鹿佑、一个冯玉琢,如今再来一个章聿云,握的还是兵权,走的武官的路。这何其离谱? 尤其是在章延辅已经早早被东宫预定下来,太子视章延辅为东宫辅臣。为了将来继位后放心的用章延辅,连爵位都极其罕见的从章延辅头上移走了。——没有一个帝王会重用一个侯爷。章延辅若袭爵奉国公,他必不会为天家所重用。 所以爵位落在了章延辅那个还未出世的儿子身上。小章国公,他未必有个好前程。但他必然有个一生一世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家不会看着章家这么下去。他们对别的事情无能为力,但只要兵册捏在他们手里。章家想救儿子就得看王家脸色,章家想放开限制武林政策,就得证明陇东缺兵有多么严重。这是伤害王家的。 王家拿到兵册,就能把章家捏在手里。除非章家不想救章聿云,任其自生自灭。不然,只要他们投鼠忌器,怕打碎花瓶。为了儿子,为了章家亏欠的章聿云。他们都会对王家妥协。 ——这可比章延辅对王元爱的妥协严重多了。 到底是两个没掌权的小娃娃之间的许诺。他们之间的让利,比起家族之间的让利,不值一提。 如此一来,章家能对兵册放手吗。章家能容忍喉咙上掐一只手吗? 章延辅能妥协才怪! 两个人都不想妥协,那就只能碰拳头了。 硬碰硬,见真端。 可王家现在什么境地? 黄学不想王元爱碰输之后,什么都得不到就回京。两手空空的他回京之后只怕会被王家打压。王元爱办砸了天家差事,只怕三两年在京里都抬不起头。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现在妥协。 趁章延辅还年少、有良心、尚且不狠。看看他手里有什么好处,捡起来立个功,拿回京证明。到时候风光回京,天家另眼相待。 * 王元爱就是不明白,天家能派章家过来备手。就是为了防范他压不住王家旧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匡德把兵册交给王家,才是保护他自己。至少王家会帮他润色,会大事化小。尽可能让王匡德免于一死。毕竟,王家也不想元气大伤、雪上加霜。 但王匡德选择了把兵册交给章延辅,黄学就有些敬佩。章家不管想要救儿子,还是想要捅王家一刀,出手必然是不竭余力的。 王匡德把陇东的真实兵情和盘托出,不再瞒朝廷,这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黄学猜不出章时霖到底许了王匡德什么泼天富贵,也许王匡德只是为了私利,受不住诱惑才靠了过去,交出兵册。但若不是,王匡德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子骨气在的。 黄学磨磨蹭蹭,一个人在花园里兜圈了大半晌终于等到了王元爱派人来叫他。 黄学叫人拿两根荆条。 王元爱坐在座位上正沉思,小厮通报黄学来了。一抬头,见黄学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白皙圆胖的脸上和煦的笑,他歉疚地说:“是下官多嘴了。” 王元爱沉吟了一下,说:“黄大人放心。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苦口婆心,我都明白。” 黄学淡淡的笑,见王元爱还矜贵的喝着茶就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 王元爱说:“章询偷我王家东西。这件事于情于理,他在哪都立不住脚。哪怕回到京城,我也敢到金銮殿叫冤屈。章询他理不直、气不状。黄大人究竟收了他什么好处,要这么替他说话?” 黄学叹息跪下,抽出一根荆条双手递上道:“小人多嘴。任凭王少爷打罚。” 王元爱冷冷地说:“您是地方父母官。又是长辈,我不会对你动手。当今后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黄学一向不喜欢沾惹事非,他凭良心多嘴这么一次。也算对得起王家的提拔了,闻言只是应是。黄学说:“下官今后定然谨言慎行。” 说完叩首,一低头间。黄学看到王元爱袖腕间隐隐的伤疤,恍惚抬头。王元爱一直动作不自然的抬头,后背似乎很痛。 黄学恍然大悟,怔怔地说:“王少爷这一路吃了很多苦啊。” 王元爱不解:“什么?” 黄学第一次多劝了人几句,他怔怔地说:“难怪王少爷不甘心。这头还真不是那么好低的。”是他想当然了。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看见元爱,心里总会浮现安陵容那句:我这一生,原本就不值得。我真的很喜欢每一个向上爬的孩子。努力和强权搏斗的蒋菩娘,努力和命运博弈的王元爱,努力在烈火烹花下活下去的章景同。有的人的困难浮于表面,肉眼可见,让人心痛。有的人的困境,隐与无形,织密在一张网里,只有吸附在上面的人知道痛。其实做上帝有时候并不快乐。读者只能看到一个视角的痛苦,但上帝能看到全部。但五欲六尘的魅力,又有谁能抵挡呢。哈哈,我戏这五欲八风,谁能说这样的王元爱不可爱,蒋菩娘不可爱,章景同不可爱?就连孟宜辉,明知不可能也要为之,且甘之如饴。不可爱吗?我觉得好可爱吖。 第112章 王元爱凝着神问:“你觉得我是不甘心, 才不想低头?” 若是平时,黄学绝不多嘴一句。但此刻他却说了:“您维护王家的利益, 章延辅维护章家的利益。大家都不择手段,没什么好说的。” 黄学轻轻从王元爱手里端下茶碗,放到桌子上,静静道:“可正是大少爷吃了一路的苦。我才不愿意看着王少爷无功而返。” “无论何时何地,请您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和章家硬碰硬的时候,您忍一时,风光回京。章延辅是你同窗,你们自幼打交道。他是在诓你,还是真的在陇东发现了什么秘密。大少爷和他一接触便知。” 有些话从部下嘴里听到, 比从对手嘴里听到更刺耳。 黄学说:“王少爷, 王家现在碰不过章家。不要让章延辅捏紧拳来打你,您应该先给自己想好退路。” 黄学说:“我不认为兵册真的烧了。那韦迎波章喜卫必然有后路, 下官只劝到这里。您若是觉得我荒唐, 只管再去审审那韦迎波章喜卫,只把我的话当成个耳旁风就行了。” 黄学到底还是黄学,他自保惯了。不是死谏主的忠臣。王元爱到底怎么选,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所谓。 黄学自认为在陕西他暂时还没有什么人能动。王嵇魁留下了这一摊子,只能他来拿。王家一时半会不会动他,章家三五年内也不会插手这个职位。除非黄学在任期治下发生什么大事,直达天听, 那他的官途就完蛋了。 否则,黄学的地位稳如泰山。 上次在狱中见到了樊学勤死活要维护章延辅之后。黄学心里就更有数了, 既然樊学勤是章家的人。那他在陕西府尹这个位子上,至少二十年没人能动的了。他可以在这个位子上养老了。 一想到这些,黄学浑身是劲。比起劝王元爱, 黄学更愿意把心思放在治理陕西。 这可是他以后养老的地方! 黄学尽人事,听天命。心疼了片刻王元爱,敬了道歉茶后,同王元爱告辞离开。 * 日夜几翻,昼夜交替数日。韦迎波和章喜卫被押送进一出民宅里,这里到了哪里,是什么地方他们全然不知。大鬓苒胡子的王丘也被五花大绑,和韦迎波章喜卫一块押了过来,到了农庄才分开关押。 小村里没有什么人烟,村民都不知道迁到哪去了。鬼屋似的,一座座土房子。 韦迎波观察了一下地形,觉得适宜逃跑。忙让章喜卫跪下,用牙帮他咬开绳子。 章喜卫懊恼的失魂落魄的,整个人失心疯了似的。他喃喃地说:“烧了,全烧了。” 韦迎波不耐烦地说:“烧了就烧了。在外面做做戏就行了。现在就剩你我两人了,快点帮我解开手绳。” 章喜卫大喊:“不是作戏!” 韦迎波忙捂住他的嘴,“祖宗,不要喊!怎么回事。你不是把兵册给王将军保管了吗?” 章喜卫不知从何说起,叹息了一声才道:“并非如此。那日我虽去了王将军军营。王将军却并未接手我兵册。王将军说他如今自身难保,自己也过得水深火热的。兵册他既然交出去了,该怎么保存就不归他管了。” “这个烫手山芋他在陇东小心翼翼的藏了这么多年,不可谓不艰难。如今同僚恨他,奸细虎视眈眈。只怕东西放在他这里,比带上路更危险。” 章喜卫沮丧的抹了把脸,近乎绝望地说:“我当时还心生窃喜,想着我如此走这一遭,烟-雾-弹打出去了,兵册我们也能自个保存了。岂不是更为安全?却不曾想,能被人烧了。” 到底是两三个月的心血,誊抄费力如何能不揪心。 章喜卫一屁股坐在原地,六神无主地说:“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韦迎波大惊!他也没想到烧的竟是真兵册。那他们这两个多月来兢兢战战,苦心誊抄算什么?大公子为了不惊动王元爱,给他们拖延时间,远避咸阳。落的自己如今在蹲大牢,又算什么? 韦迎波忍不住道:“当真白费了?” 章喜卫掀了掀眼皮,颓丧地问:“难不成你还誊了两本?” 韦迎波当然没有!他们誊一页抄一页,抄废的纸当场就烧了,连灰烬都要互相对一对。现如今除了那如山一样的丝绢,伪装成布匹藏在陇东布庄的仓库里。他们一页纸都没剩下。 章喜卫点点头。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们确实做了无用功。浪费数月,寸功未建。 韦迎波泄气:“白来。” * 王元爱见了王丘之后过来,企图在韦迎波章喜卫这里听到一点好消息。 韦迎波挡住章喜卫,把绳子反绕几圈挡住章喜卫,作出一副还被绑着的样子。韦迎波催促章喜卫:“快点儿,把绳子重新缠回手上,背到后面。” 又是一个黄昏天,王元爱身后四五个随从,他一只脚迈入门开。滚哒哒的小石子落到面前。 王元爱停下,和部下互相看了一眼。 瞬间,哗啦啦的石子瀑布雨般的顺着茅草屋顶流下,噼里啪啦的响动声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大内高手团团围着王元爱,保护者中心的王元爱。 王元爱转身回头,院子里空荡荡的。 巨大轰鸣的响声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待最后一颗石子落下。尘土飞扬的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元爱袖子扇着灰尘,“呸,咳咳咳!” 房间内空荡荡的韦迎波和章喜卫不知去向。护卫大惊:“大少爷,人不见了!” 王元爱赫然转身,只见方才还在自己眼前的两个人。眨眼间失去踪迹,地上只剩两根绳子,空荡荡的风吹过。土墙上赫然贴着一道黄符纸,突兀的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显然是刚刚来这里的人留下的。 一张黄符纸贴在土墙上,乍一看非常恐怖,像是闹鬼了似的。 王元爱摘下黄符,周身灰尘让他连咳了好几声。红字黄符上书:再议一局? 王元爱夺了身旁人的弓箭,当空一射,厉声道:“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 利箭破空的声音很快逆空传回来,门外有人骑着白骏射回来一只箭,不偏不倚钉在王元爱身旁的土墙上,入木三分。 门外响起章景同的声音:“元爱兄,是我。” 王元爱快步走到正门,只见门外诸多江湖人。三教九流,行脚帮和镖局的人混在一起。家卓的门主卫祁和身旁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黑衣劲装年轻人在一起,对方杀意十足。 韦迎波和章喜卫正坐在地上。身边三五个轻功好手作陪,见王元爱出来了。六人目光如炬瞬间摄过来,皆是冰冷没有生气的眼神,像是个活死人。虽是救了人,身上却寒寒的,让人畏惧。 章景同单手勒着马缰,正把弓箭往箭筒上挂。数日不见,章景同噙着笑,看着王元爱说:“元爱兄,我说了韦迎波章喜卫你不能碰。” 王元爱隐忍的看着周围的江湖人,“你和江湖人勾结!”如今已经不遮掩了吗。 章景同饶有兴致的说:“彼此,彼此。元爱兄不也借势压人吗。” 王元爱冷笑说:“难怪章家的人要替江湖人伸冤做主。原来早就沆瀣一气,我就说好端端的,章家为什么要放开武林。” 章景同如今还是章询,人多口杂,只能道:“京城做事自有京城的主张,轮不到我置噱。王少爷,章询对您多有得罪。但这两位是我族中长辈,我需送他们回浙江。由不得你随意提审。” 王元爱和章询没什么好说的,他问章延辅:“你我可能单独说说话?” 章景同潇洒翻身下马,立刻道:“正有此意!” * 王元爱和章景同并肩站在空旷的河岸旁,四周了无遮挡。远远的对方的人能看到二人在这里谈话。 此处江湖人众多,耳力敏捷。王元爱不能不防,话也不敢说的太透,也警惕章景同说什么意味复杂的话做暗号。 章景同也有意借最吵闹的水声掩盖两人声音。 王元爱问章景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章景同据实以告:“原未曾想过找你。我是直奔韦迎波和章喜卫去的,去时却晚了一步。兵册被烧,人被绑走。我手下有人擅长追踪寻觅,你的人却实在狡猾。没办法,我联系了行脚帮的人。” 王元爱没有和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如今才觉得自己小觑了这些贩夫走卒。 王元爱意味不明的问:“你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 章景同道:“对我而言这些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对章询而言这些人更没有什么卑贱之分。元爱,我说过。我能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就能隐姓埋名的离开。” 章景同在陇东还是交了些朋友的。虽然不尽然知心,但至少互相能帮助。王元爱碰章喜卫和韦迎波是狗急跳墙,王家把王元爱逼的太紧了,王元爱近乎不能行踏错一步。他没有机会冷静下来理智思考。 韦迎波是西山大营的人,章喜卫是东宫的人。这两个都不是王元爱碰的起的。 章景同静默下来,同意入狱。是想让王元爱冷静下来同他谈谈,但很显然王元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章景同得知王元爱扑杀韦迎波章喜卫开始,就不能坐以待毙了。 章景同对着泠泠水声说:“元爱兄,你一直指摘我偷了王家东西。对此,我无可厚非。你我各自谋利,立场不同,我不指望求得你理解。但有一点我要强调,王元爱把东西交到我手上这是他的选择。与偷窃无关。我顶多算得上个偷人。” 王元爱如今失了先势,百般发颓。 章景同说:“兵册已经烧了。我问过韦迎波章喜卫,东西他们还有备份。” 王元爱看向章景同。 章景同决心让王元爱死心一次,善意地说:“我如今双手奉还给你东西由你带回京城。” 王元爱问:“条件呢?” 章景同说:“我三叔如今还在狱中,捞他出来。协助章家,声援放开武籍限制。让江湖人参军。王元爱,你能说服王家人吗?” 王元爱一口答应。 章景同静静许久,告诉王元爱:“元爱,很快你就会明白。你根本不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 “你以为我才是你的对手,其实你应该回头看看王家。” * 章景同和王元爱约定一个月后在陇东见。 章景同没有和王元爱同行,他径直对王元爱道:“你我互相看不惯,一路同行难免碍眼。我还有故友要寻,这一路他们走的担心。我说好九日后去找他们,如今已经晚了五天。再不去见他们,我的朋友们会担心的。” 章景同策马离开,身后三教九流追随。众人离开后,身边才有一个护卫高手低声告诉王元爱:“索命门卫祁、诸离门李诸离不知为何,也为章延辅做事。” 王元爱听的很奇怪,问他们:“章聿云不是混江湖吗?这有何可奇怪。” 护卫摇头道:“王少爷有所不知,江湖中也分正邪两派。索命门和诸离门都算不上名门正派。尤其是索命门从诸离门分支出之后,臭名昭著。以章聿云为首的武林正派人士,是绝不会把索命门看在眼里的。更别提驱使索命门。” 王元爱鄂然:“章询他是如何认识索命门、诸离门的人的?” 护卫道:“要么他们不知道章询就是章龙图的侄子,要么就是章聿云早就和叛入大周的索命门有所勾结。没有其他可能。” 索命门是杀手组织,会替章询救人简直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是夜, 寂静无声的官道上。 蒋英德驾车带着妹妹和田绾,一路平安无事, 顺风顺水。不禁给人一个错觉,仿佛来时的艰难险阻各种意外都是章询带来的一样。 蒋菩娘素手掀开车帘,频频回头看月。 月影照着孤寂的官道,空无一人,赶路的人除了他们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田绾说:“菩娘,别看了。章询他要来早就来了,你不明白吗,他就是想劝你走。别说九日,就算就九十日他也未见得能脱身。” 蒋英德安慰道:“别担心。章询的长辈就在陇东, 我们回去就拜见他们。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我就不信, 黄学都支支吾吾说不清为什么要扣押章询。见了章询长辈,还能嚣张的起来。” 蒋菩娘默然地说:“樊学勤都没有办法。” 蒋英德不以为然道:“那能一样吗。樊学勤不过是受人所托, 能伸手替你捞人已经很不容易了。碰了壁作罢也是人之常情, 又不是自家子弟还能指望他尽心尽力得罪同僚?” 这话太让蒋菩娘心酸了。 蒋菩娘也曾听过这种话:尹丰是松衡远学生,他能为了你得罪自己先生? 蒋菩娘伤心道:“那赵东阳先生当初搭救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难不成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来怜悯一下章询?” 蒋英德沉默,委婉地说:“再怎么说菩娘你是个美人儿。” 蒋菩娘反驳道:“章询也是个美人啊!” 蒋英德哭笑不得勒着马缰骂:“胡闹!”想想咸阳书院那些传言,蒋英德有些不是滋味地说:“堂堂一个男人是个美人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蓦然,蒋菩娘和田绾死寂一片。 到了子夜,他们终于在入更之前赶到最近的驿站。 月光皎洁照在驿站门口,哒哒的马蹄声靠近。 蒋菩娘下车扶着蒋英德的手, 忽的抬头看向靠近的马蹄声。 白马少年,戴着斗篷, 马匹上挂着箭筒。 横马突兀的挡在马车前。 蒋英德刚要斥问,突然惊喜道:“章询!” 蒋菩娘提心吊胆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静止,她欢心雀跃。 章景同单手勒停马, 摘下兜帽,迎着月光的脸正是章询。他眼睛漆黑笑意,映着人影。雍容清贵的眼眸,似真似纯。少年般的动人心扉。 蒋菩娘喃喃重复:“章询。” 蒋英德拧了拧妹妹的脸,大笑着勾着章询脖子过来:“看吧!我就说章询会来的吧。” 章询掉转马头,翻身下马。上来自然的扶下蒋菩娘。 蒋菩娘回头牵着田绾下来,蒋英德在一旁急切:“仔细脚。” 蒋菩娘靠的极近,转身章询玉立身长的挡在前面,正吩咐焦俞递拜帖。蒋菩娘面色微微哑红,鼻息间全是章询身上淡淡的味道。沉静幽长,沁暖侵脾,非常好闻。 章景同交代完回头说话,蒋菩娘低着头,站在蒋英德身边看起来有些生疏。章景同的心紧了一下。他收回视线,同蒋英德说话。 章景同对蒋英德说:“前面有个大镇,我租好了院子。今日我们先在这里歇歇脚,明日一早出发,在前面的镇子歇息,最多中午就能到。” 驿站小吏引路,漆黑夜里光线不是很好。小吏只提了一盏灯笼,照亮脚下巴掌大一点地方。 蒋菩娘视线不是很好,夜晚空气肃冷,闻起来一股发霉的树叶味道。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田绾洁白发光的手扶着蒋菩娘,柔嫩香甜的味道让蒋菩娘不敢用力。 蒋菩娘刚走了两步。灯笼突然晃过来。 章景同执着长灯笼杆挑到这边,莹莹照亮蒋菩娘脚下的路。驿站小吏无奈的两手空空看着章询。 蒋菩娘笑着说:“谢谢章家哥哥。” * 次日,一行人借宿一晚后离开驿站。没有赶路多久,就到了章询所租的小院,早膳也是在这边用的。仆人厨子一应俱全,虽说是昨日才招来的,却都很勤快本分。 章询说要在这里逗留几日,他要等王元爱的消息。 蒋菩娘和哥哥商议了好几次,都揣测不出章询是怎么从咸阳城出来的。 蒋英德索性大大方方的问:“阿询,我们都快好奇死了,你究竟是怎么从黄学手下脱身的。你一句话也不提,是把我们当外人吗?” 章景同鼻子一痒,碰了碰说:“我还不知道怎么说。”他确实还没想好说辞。 蒋菩娘在一旁戳着饭食不知味,隐隐能听见她呼吸声不悦。 章景同忍笑招手,让人给蒋菩娘换了米饭。赌气的蒋菩娘猛的一抬头,眼神微滞。章景同斟酌用词地说:“说来,倒也多亏蒋家妹妹。” 章景同斟了酒,很快想好用词,说:“黄学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樊学勤和他较起了真,黄学觉得麻烦不想把事情惹大。把我抓到他家地牢,没有多加看管。我很轻易的就逃了。黄学没有追来,想来是让我自生自灭吧。” 蒋英德听蒋菩娘说过狱中的事,不禁问章询:“你和王元爱有仇吗?” 章景同说:“算吧。” 蒋菩娘干塞,呛住了米饭。茶壶就在手边,章景同把自己的茶杯推了过去,提起茶壶重新倒水。蒋菩娘微微愣住,一时接也不是,装作看不见也不是。 章景同噙了笑说:“怕什么?我又没喝过。” 这倒是真的。 这茶碗从一开始上到现在,章询连茶盖都没揭过。原本落落大方的一件事,让蒋菩娘一扭捏,事情反而显得奇怪了起来。 蒋英德同为男人都不觉得章询是另有所图,反而担心蒋菩娘呛着,把自己的茶也递了过去。谴责地说:“瞧你狼吞虎咽的,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吗。” 用过晌午饭,章景同带几人去参观他们的新屋子。 虽只是这几日借住,章询也提前让人布置的干净。 回字型小院,左边两间挨着,住着焦俞和环俞,右边两间挨着,章询安排给了蒋英德、田绾。 这让田绾十分欣喜,含情脉脉的看了章询许久,觉得他十分会做人。之前在咸阳书院的时候,田绾与蒋英德住的十分之远,怕人闲话,两人也不见面。 难得两人能同住一墙之隔的厢房里,推开窗就能隔窗相望。 蒋菩娘的房间,被章询安排在了主屋上方的阁楼上。站在围栏上,撑杆远望,这座小镇的晚霞夜景极好。 楼梯口说来也不经过章询,设在左右两侧,竹楼梯两旁被擦的干干净净,栏杆拐角处都包着柔软干净的棉布。白日还显得有些突兀,夜晚天色一暗,翠绿色匹布裹着的栏杆一点都看不出来,手抚上去非常柔软。 可蒋菩娘还是不自在。 章询就在楼下住着,她一上阁楼连动静都不敢发出来。生怕章询听到什么声音。 蒋菩娘很想去和田绾住。 可田绾显然很享受能和蒋英德独处的时候,蒋菩娘实在不好提这件事。夜晚只好越发轻手轻脚。 为了不惊动蒋菩娘,楼下章景同夜晚和焦俞、环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焦俞环俞嫌麻烦,索性和章景同写起了纸条,写完再一同烧掉。 环俞写:王元爱一直缀在我们后面。 章景同回:不必忧虑。 焦俞写:王元爱若是能说服他家长辈,公子当真愿将兵册拱手相让? 章景同回:然。 环俞问:若事情不成呢? 章景同回:再让王元爱死心。 焦俞写:难办。 章景同回:夺人之物,无不难者。 焦俞烦躁,揉了所有纸条一并烧掉。端着余灰出去清理。 蒋菩娘站在二楼望月,看见焦俞清理炭盆余灰,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刮什么灰。看起来像是纸屑。 蒋菩娘不禁抓着栏杆探出大半身子往下看,试图看到点什么。却冷不防和章询四目相对。 章询立在屋廊下,雍容清贵的眸子抬头对上她眼睛,柔柔一笑。 章景同吓了一跳,立即走出来,对着阁楼说:“蒋姑娘,大半夜的仔细摔下来了。” 蒋菩娘连忙竖指噤声,让章询不要大声。万一吓到人了,惊动了其他人怎么办。 章询站在楼下像小情郎爬姑娘窗一样,这么仰着头喊来喊去。把蒋英德和田绾喊醒了怎么办? 蒋菩娘不愿和章询说话,两人又不好僵持在这。 她想了想,瞥到炭盆里纸屑灰烬。进屋提笔写下一句话,走出来揉成一团纸丢了下去。 月光划成一道弧线,落在章询脚下。 章景同弯腰捡起,展开秀楷小字:勿扰夜静,噤声休言。 章景同回房把纸条放在案上,斟酌片刻,提字写道:雪寒夜冷,阁楼远景。放眼虽好却不值冒险。尔尔风流,为何探头? 章景同裹上石子,把纸条丢上阁楼。他手腕一甩,准确无误砸在蒋菩娘一步远的地方。蒋菩娘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狠狠皱了下眉。 蒋菩娘气呼呼的回房写:好奇心胜,无甚风流。我双目空空,无色无尘。 这次蒋菩娘用红绳系着吊篮放下去。悄无声息的落到章询面前。 章景同见下来的是个小篮子,还以为框里还放了别的什么东西。结果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压了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盒,镇着纸条不被风吹走。 章景同回房用指腹卷着纸条,合进掌心。他提笔半晌,最终没有留下墨迹。只是从袖间取出那串泛着旧色油光的佛珠,爱惜的在手里摸了摸。 章景同裁了一寸宽,四寸长的纸笺,工笔快速细描了几笔花形。把佛珠缠着白纸笺,禅意精致的放在竹篮,拉了拉绳子示意牵上去。 蒋菩娘等的打哈欠,慵懒的拉着绳子上来。见竹篮里是她熟悉的那串佛珠,章询没有送来只言片语,只送来一张画着清莲冷艳的六七朵莲。 这是什么意思? 见花知佛性,这佛珠和这花是谢谢她的意思吗。 蒋菩娘托着腮,开始一夜未眠。她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次日几个人用早膳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冬日里天冷,大家都有些躲懒。长辈不在, 章询又不管他们。 圆桌丰盛的摆了一桌子。 田绾筷子夹开蟹黄膏分给蒋菩娘一半,蒋菩娘担心不好吃接的犹犹豫豫。冬蟹不是时令上的吃食,蒋菩娘担心拉肚子。 章景同低声和蒋英德说话,两人同时停下,看向来人。 门口,王元爱戴着貂耳如玉的手捧着手炉,笑嘻嘻的闯进来。他看起混不吝的。 蒋英德立即站起来,防御般地说:“王公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蒋英德当着蒋菩娘, 很是护短地说:“是我做主带我妹妹出去见见世面的。你要怪罪就怪罪我吧。” 王元爱令人意外的一笑, 反而认真地问蒋菩娘:“怎么,好玩吗?外面是乐趣多一点, 还是担惊受怕多一点?” 蒋菩娘在蒋英德背后清清朗朗道:“王公子竟也会好奇这些事?” 蒋菩娘舀着骨汤豆腐吃的秀气, 余光瞥了王元爱一眼,眼里波光粼粼的。 王元爱噙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章时霖。拉开椅子坐下,直对章时霖。王元爱喊人拿碗筷,他说:“饭菜不错,招呼我用顿饭吧。” 这是章景同租的院子,他非常冷静的说:“请便。” 气氛一时间变的异常诡异。蒋家兄妹胃口都变的不好, 食不知味。唯有田绾杏眼圆圆,好奇滴溜的看着王元爱。她给王元爱递了一块糕。见王元爱略奇怪了一下, 像个人一样吃起来。 田绾顿时对王元爱失去兴趣。 蒋英德低声斥责田绾,用手绢给她擦着手指头。手帕上都是糕点的油,田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声趴在蒋英德耳旁说:“龙子凤孙和我们也差不多嘛, 吃东西的样子都一样。” 王元爱呛在了原地。他有些好笑,瞥了章时霖一眼。 感情田绾是把他当狗喂了,因为没见过,而感到很新奇? 章时霖不难受吗?他是怎么跟这么一群人天天生活在一起的。 一顿吃完,除了王元爱,大家都坐立难安的。 蒋菩娘理直气壮但没有什么胃口,田绾活泼好动总是不断的想去看王元爱,被蒋英德反复掰了几次脸之后,田绾赌气不吃饭了。 蒋英德则是半个字也不信王元爱的。他们在咸阳,王元爱也追去咸阳。他们回家,王元爱也追来回陇东。这不是冲他们来的是什么?蒋英德心里有事,一口也咽不下去。 章景同则早就用过了。他有早起的习惯,哪怕是寒冬腊月。章景同陪膳本就是图个热闹气氛,王元爱一来,用饭的氛围降到冰点。任谁吃了都胃疼。 蒋菩娘秀气手指,竹箸筷子拨弄着红烧肉,扒烂了也不吃。她坐的位置正对王元爱,王元爱少爷公子看的伤眼,反胃的别开眼。 王元爱忍着气说:“蒋小姐,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一点用餐礼仪也没有吗?” 蒋菩娘梨颊攒笑,临危正坐,笑吟吟地说:“我是陇东孤女,没有礼仪规矩。” 王元爱嗤笑一声,起身丢下碗筷离开。 王元爱被气走了。田绾格外高兴,欢呼的鼓掌,称赞小八:“菩娘好棒!”欢快愉悦的声音,引的王元爱驻足回头。 田绾娴雅小脸一滞,害怕的靠在蒋英德身后。 蒋英德起身挡着田绾,落落大方的对王元爱道:“恭送王公子。” 王元爱负手回来,眼睛看着章时霖。意思很明显,你就不好奇我来是干什么的? 蒋英德见状就紧张了,立即站起来强调说:“王公子!我说过了带我妹妹去咸阳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旁人无关!你不必看章询,章询他什么都不知道。” 章景同矜贵笑着一言不发,他拦了蒋英德说:“英德,你先带两个妹妹回去。王公子看来是有话要单独和我说。” 蒋英德喝斥他:“章询,你别管!” 环俞和焦俞按着蒋英德,拖着他叫上两个小姐。焦俞热情地说:“蒋少爷!我家少爷是男子,你怕什么。先护着两个姑娘才是正经。” 蒋菩娘迟疑的停下,担忧的看着章询,回头停下。 章询微微对她摇头,神态轻松。 蒋菩娘只好先行离开了。 王元爱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嗤笑一声,见人走了才说:“我原先还一直在想,你离开陇东躲我,我明白。可为什么让蒋英德同行带着蒋姑娘,这两次见你们。倒是理解了。” 章景同沉声说:“此事我并不知情。蒋英德带蒋姑娘出来,是为了给他和田姑娘打掩护,与我无关。” 王元爱戏谑地笑了笑,“你不知情?你难道不高兴?我看你挺乐在其中的。” 章景同并不言语,片刻后才道:“你怎么来了?王家回信了?” 掐时间算也不应该。 这话问的不可谓不刻薄。 王元爱见章时霖隐约的害怕了,乐了,单手捏着龙须粉丝极没有吃相的用了几大口。入口过甜,他悻悻的又放下了。佩服章时霖的能装,一日三餐都要作出南人口味的样子。 王元爱嘻皮笑脸的说:“信到是没回来。我来看看你,不欢迎吗?看起来你很是害怕的样子。” 章景同不以为意,对王元爱淡淡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王元爱丢着瓜子,吐瓜子皮,斜觑着章时霖。王元爱审问道:“你和蒋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勾勾搭搭的。” 章景同不愿和王元爱议论这个话题,关门送客。王元爱则嬉皮笑脸的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和蒋姑娘眉来眼去的蹊跷。我听陕西的人说,蒋氏求樊学勤救你时说,你们是未婚夫妻?” 王元爱当乐子听,当时没在意。可现在觉出味了,便有些似笑非笑。他说:“蒋菩娘是真的看上你了。她不知道你是谁吧……不然哪里会这么风平浪静。” 章景同沉得住气,对王元爱道:“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然王家没有回信,王少爷还是趁早离开的好。你我并无话可谈。” 章景同用力按着王元爱肩膀,低声警告:“元爱,适可而止。” 章景同曾是觉得无所谓的,对蒋家兄妹隐藏身份只是因为他惯来对陇东这边的人都是如此做的。他并未觉得在蒋家兄妹面前暴露身份是一件危险恐怖的事。他相信蒋氏兄妹断不会出卖他,将他置于危险,换取利益。 但王元爱一句话让他方寸大乱。 世人的眼睛从来就是看到什么就揣测什么的。所有人做事、方式都是基于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得出结论。正如,蒋英德一厢情愿的以为,王元爱是因为蒋菩娘追去了咸阳,今日来也是为了蒋菩娘来问罪一样。 章景同突然心慌意乱。 他独立负手,淡然平静下有些玉崩。 如果蒋菩娘知道他是章延辅,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 王元爱看中她的美色, 想要将她献给太子。给王姑娘铺路。 章延辅就在陇东,他们这一路的情谊,是一场破坏还是有意为之? 王元爱大笑离去,章景同难以平静。 章景同离开正厅,房间桌子上半残的墨还未收拾,昨日悉悉索索的便笺犹在眼前。章景同坐在椅子上。 蒋菩娘在阁楼走来走去,咬着手指沉思。她步履有些着急,也有些乱。王元爱出现在咸阳,又出现在这里。蒋英德私自带走她,回去免不了受罚。 章景同听着楼上糟乱脚步声,心里也不安定。 他忽然很怕蒋菩娘把这些日子很温馨的点点滴滴,视做处心积虑。一丝心痛,让章景同按住了桌角。空无一人的房间内,章景同忽然直面本心。 蒋菩娘匆匆下楼,极速的脚步声,她在风中拢着披风小步跑过章景同的屋子,直奔蒋英德的房间而去。 章景同隔窗看见积雪浅浅庭院里奔跑的蒋菩娘,心里微微一酸。蒋菩娘对章询的好感是傻子都看的明白的,章景同一度觉得困扰,如今却怕消失。 如果蒋菩娘知道他不是章延辅,会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当作什么,处心积虑?一场笑话? 她会哭吗。 章景同拳头慢慢攥紧在一起。 * “图礼氏的赏金果然丰厚,多谢贵帮的金条。”昏暗的房间内,对方蒙着脸仍然隐约能看出,对方面部有缺陷。 图礼信微微颔首,让他收下两根金条,说:“我们图礼氏一族一向恩厚为我们提供情报的人。只要你所言非虚,事后还有两根金条奉上。” 对方被两个人控制,突然惊慌:“你们想干什么!我只是提供情报。贵氏竟然如此阴狠歹毒。你们抓我干什么。” 图里信站起来,说:“莫要惊慌。我们只是带你认认人罢了。这里只有你认识王元爱,从咸阳城出来回陇东这里是必经路。你给我指认人,拿了金条走就是。至于抓不抓得到人,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风雪漫天,雪不大,又起风了。 蒋英德来找章询,敲了敲门见章询坐在窗下发呆,对面雪茫茫的。蒋英德指了指门,章询才犹如惊魂般的回过神。 章询说:“蒋兄,你怎么来了?” 蒋英德犹豫片刻说:“……躲是躲不掉的。阿询,我想去拜访王元爱。去咸阳的事总要和他说清楚。当初带走妹妹和田绾是我冲动了些。但同行多了个你,回去难免丨流言蜚语——如果王元爱想传的话。” “带走妹妹是我的主意。没道理让你背锅。再说了,王元爱对我妹妹贼心不死。小八却没有什么伺候贵人的心思。可她一回去就这么说的话,难免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出去一趟,在外面和旁人有了什么苟且。” “我不能让妹妹失了清白,也不想让王元爱再打献美的主意。蒋家,总要有个男人好好同他谈一谈这个事。” 章景同噙笑,想起刚才匆匆从窗下跑过去的蒋菩娘。这是蒋家兄妹两人的主意吧?他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收起唏嘘,说:“你既然想去,我让环俞送你过去。” 章询并未打探菩娘和他说了什么。 蒋英德偷偷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外面雪不大, 蒋英德决定走路前去。春雪下不了多久。 油纸伞撑着章景同和蒋英德两人,章景同把蒋英德送到门口。对焦俞环俞说:“你们二人谁去陪同?” 蒋英德诧异不是让环俞跟他去吗。只见眨眼间, 环俞说:“我去吧。” 蒋英德佩服章询对自己小厮的了解,悄悄给他竖起大拇指。 离开前,环俞拉着焦俞在一旁嘱咐,凡事以章景同为重。这句话焦俞听了有些不甚在意,甚至不屑。焦俞自认为在这件事上无需环俞叮咛。 环俞叹气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太残忍。上次我在穆陵关外杀人后,你待我一直怪怪的。你我立场一致,思来想去无非就是你觉得我不够良善。焦俞,我希望你和我一样。” 焦俞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说:“只有你忠心, 行了吧。” 环俞面无表情的说:“关键时候, 我能抛下所有外人只保护大公子的。焦俞,善良对我们来说太多余了。我希望, 你能冷漠些。” 焦俞和环俞不欢而散, 他们不吵架。焦俞笑眯眯地说:“快去送蒋公子吧。” 环俞定定地说:“如果我没有受伤,我断不会主动请缨去送人。焦俞,这是在外面。妄你切记!” 焦俞勾着环俞肩膀,对蒋英德招手:“蒋公子,环俞这就去。”他笑的不以为意,推走环俞。 雪荒野林间,与此同时, 图礼氏带着人埋伏。 部下悄悄汇报图礼信,“那个公子看起来也挺富贵的。” 图礼信揪起报信的人, 问:“他是王元爱吗?” 对方摇摇头,他蒙着面巾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说:“这个人我见过。他也来过穆陵关, 是浙江章家的小公子。家里也有些钱,出手很是阔绰。” 部下蠢蠢欲动,说:“搂草打兔子,老大,浙江章家也很有钱,子弟众多不会大动干辙。是票大的,要不要连这个也抓了?” 图礼信挣扎了一下,狠心说:“小鱼小虾先放到一旁,不要打草惊蛇。走,前去抓王元爱。” 一行人悄无声息绕过章景同院子,身影渐渐消失。 焦俞关门时不安了一下。 焦俞警惕的检查了周围,在对面的雪地上发现一群杂乱的脚印。 这个地方,绝不是百姓常走的路。 * 春雪停了下来,地上浅浅积雪一层。蒋菩娘从田绾房间里出来,戴上兜帽的手停了下来。 田绾有些食困,她哈气连天,说:“怕什么,你怎么这么胆小。要挨骂我们三个一起挨骂。反正玩都玩了,就不要在意这个了。” 章景同停下脚步,站在拐角。手握温热的伞柄,伞面上的积雪盖住了红梅。他停下来,看着蒋菩娘辞别田绾,没有戴兜帽,乌发云鬓小跑着上楼梯。 蒋菩娘提裙上楼梯,本来就怕惊扰到章询。突然察觉到一阵注视,回头望去,正是庭廊下执伞而立的章询。 蒋菩娘抿笑,下了两阶楼梯。她闲情逸致的趴在栏杆上,看着章询朝她走近才问:“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章景同笑着说:“看见你同田绾说话。你哥哥不在,想着避一避。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蒋菩娘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春光软眸斜觑着问章询,带着几分试探。“我哥哥不在,你就和我划清界限了?”蒋菩娘走下一阶台阶,章询下意识倒退一步。 章景同微乱伞面倾斜撒下大片雪粒堆在脚下。 蒋菩娘不满的上前,她挑开伞面。章景同清贵隽永的脸庞仰着光,雪光与他的冰冷疏离交相辉映。蒋菩娘蹲下来,完完整整的看他。 蒋菩娘问:“我哥哥在你就大胆。我哥哥不在你就躲着我。那你昨晚怎么敢同我传纸条,难道不怕我哥哥发现?” 章景同无话可说。 蒋菩娘好笑,起身说:“不为难你啦。这天好生冷,我要回房了。” 章景同开口说:“是我有些冲动。” 蒋菩娘转身停下,努了努嘴。她清丽妩媚,回头带着几分认真,半开玩笑地问:“王元爱今天来,你害怕吗?” 章景同说:“害怕。” 蒋菩娘低头哦,她说:“你果然害怕。” 章景同说:“原先不怕,见了他之后就害怕了。” 蒋菩娘了然,她点点头充满失落:“我知道。章询哥哥,你只敢把我当妹妹看是不是?” 章景同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蒋菩娘就攒出笑说:“你和我哥哥关系真的很好呢。” 蒋菩娘抓起章询的手,把昨夜他写的纸条都还给他。她低低地说:“其实总是我心乱。只有我在胡思乱想。章询,要么你就很擅长玩弄女孩子,要么你就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章景同攥着手里带有温度的纸条。 章景同展开纸条,看着自己的字迹笑着问:“拿去给田绾看了?” 蒋菩娘面红耳赤,劈手又夺了回来,“要你管。”她没好气的离开,蹬蹬跑了几步,又想起不妥。她不应该抢回来,又跑下来把纸条还给章询。 这一转身,猛的摔下来。蒋菩娘脚腕本来就生脆,如今第三次折腕她痛得眼泪直掉,强忍着没有丢人。 章景同早在之前一个健步冲上去扶住了蒋菩娘。蒋菩娘没有摔下来,却第三次崴了脚。她可怜的脚踝,今年冬天真的是多灾多难。 蒋菩娘痛的满头冷汗,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撑在了章景同腿上。章景同低头目光在秀气的手上看了许久,才移开道:“能站起来吗?” 章景同试图扶蒋菩娘起来。 蒋菩娘疼的掐住章询胳膊,强忍不快道:“你不要硬扶我!疼。”她说:“章询你可能要帮我请大夫,我脚好像又崴了。” 这是今年冬天第三次了。 章景同紧皱眉头,如果蒋菩娘经常这样,脚腕习得性骨折,今后就严重了。 章景同弯腰说:“冒犯了。” 蒋菩娘天旋地转的失重,才发现她被章询抱起来了。她还来不及脸红心跳,脚腕垂下来的痛感就让她掉下眼泪,泪珠一颗颗挂在腮旁。 章景同不忍心,只好腾出一只手握住蒋菩娘足。隔着绣鞋托着蒋菩娘,他把蒋菩娘抱回房间。左右巡视一圈,哪里都不合适,只好勉强放在椅子上。 蒋菩娘双手扒着椅子。 章景同去关窗,开窗屋内冷的厉害。门窗四掩后,房间内暗了许多。蒋菩娘有些不安,蒋六爷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男人房间了。 还不等蒋菩娘仔细看看房间,脚腕阵阵痛意。蒋菩娘低头想提提裙子,章景同掌灯放在桌子上,突然蹲下脱了蒋菩娘鞋。 “你要干什么!”蒋菩娘惊慌。 要不是蒋菩娘疼的不能动,她一定缩起脚。 章景同平静地说:“这里附近没有卫所。哪里那么好请大夫。鞋脱了,我来给你正骨。” 蒋菩娘狐疑不解:“你会?” 章景同蹲在地上有种张力,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他一言不发的褪下蒋菩娘袜子,脚腕红肿脱臼的样子非常伤眼。蒋菩娘的脚是很秀气的,白白净净,如今却肿着鸡蛋大的淤血,摸一摸骨头都是错位的。 蒋菩娘没有感觉到太痛。足对少女来说太过私密,她焦躁不安手指都抓紧了扶手。即怕羞,又怕难为情。她能感觉的足腕上绵绵有力的力道,章询手掌温热,动作轻柔。 蒋菩娘却很担心章询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她心慌。 章景同抬头笑着说:“我听你哥哥说,你不想让我回浙江?” “什么?”蒋菩娘大急,真的以为蒋英德卖了自己。顿时大为后悔她对蒋英德吐露了心声。一不留神,章景同揉着脚腕,猛的一正骨。 蒋菩娘瞬间恢复如初,蒋菩娘冲动站起来,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自己好了。 蒋菩娘怔怔站在原地。地上冰冰凉凉。 章景同打水净了手,从铜炉里兑了热水。把蒋菩娘踩脏的足放进热水里。 他道:“地上脏,别受凉了。热水化瘀,自己瞧着好些了,就把鞋袜穿上。” 说这些话时,章景同一直背着身,他站在空荡荡的洗脸架前,像是罚站一样。僵硬、不自在,却又装作一副坦然随性的样子。 蒋菩娘匆匆用干净的棉布擦了脚,赶紧套上鞋袜。不安地说:“我,我好了。” 章景同坐在床上,他背对着蒋菩娘。似乎再等蒋菩娘自己上楼。 蒋菩娘微微偏头,见章询耳畔微红。不禁迟疑:“你,什么时候会的正骨?” 章景同清咳一声,望着屋顶道:“小时候英哲顽皮……英哲是我姑姑的儿子,我们是表兄弟,自幼一起玩。有一次,英哲背着家里,在外面扭了脚,我们害怕不敢回家。正好遇上三叔,三叔自幼习武,见了英哲就说小伤,随手就给英哲正骨。英哲当场痊愈。” “我当时见了觉得很神奇。觉得技多不压身,学会这个受益终生,就顺便学了。” 蒋菩娘的表情不是很好。 章景同笑着说:“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给人正骨。以前我都是给一些小动物正骨。” 蒋菩娘道:“是吗?” 章景同笑着道:“是啊。一开始是小兔子、后来是狼啊、豹啊,小猕猴啊。渐渐的,就熟能生巧了。” 蒋菩娘淡淡冷哼一声:“大言不惭!你见过这么多动物?”她微微生气地说:“就算你真的见过这么小生灵,可哪里就那么巧了。到处都是需要你正骨的小动物。再说了,你见了那些狼啊,豹啊就不害怕吗?” 章景同神情肃穆,渐渐哀凉:“是啊,哪里有那么多小动物需要正骨了。”蒋菩娘一眼看的明白白,当年八岁的小章景同却不懂。 一年之后,小景同才意识到什么叫捧杀,什么叫谄媚。——哪有那么多‘一夜之间’骨折需要正骨的动物,不过是有人在讨好他罢了。小生灵不过是无辜受折磨。 那是第一次章景同意识到,像他们这样的人喜好流露在外有多么可怕。 从那之后章景同就学会了隐藏自己。他不让人知道他的喜恶,不主动去做任何事。他尽量怜悯身边人,也许他释放的一个好意。就能让一个人受益终生。 百姓多愚昧。 宫人踩高捧低。 蒋菩娘见章询不像承认,也不像反驳的样子。她不自在的挪了两下,努了努嘴说:“好吧,我姑且当你没有在撒谎。可是,你既然早早会……正骨。” 蒋菩娘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现在?” 章景同笑着疑惑。“什么?” 蒋菩娘说:“从前我从马车上摔下来,崴了脚。两次都是大夫给我治的,你会正骨。你却从来没有碰过我。如今事态又不紧急,大夫也好轻。你为什么要替我正骨。” 章景同片刻后,说:“我很为难。” 章景同真的很为难。他感到无比的为难。 章景同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蒋菩娘。曾经他三叔想让他娶南嘉鱼都没有如今他面对蒋菩娘为难。他知道该怎么处置待他有恩情的南嘉鱼,却不知道该怎么对面,站在大牢里挡在他面前义无反顾的蒋菩娘。 那个晚上,蒋菩娘冲在他面前时,煜煜发光。 章景同能感受到,蒋菩娘很喜欢很喜欢章询,喜欢到章景同甚至有些羡慕和嫉妒章询。明明章询一无所有,明明章询深陷囫囵,明明……章询一无可取。 章景同从来不知道。章询这样的人,也能得到美人投怀送抱的。 凭什么? 为什么。 章延辅明明比章询拥有的更多,为什么如今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真心。 蒋菩娘喜欢他扮演的章询,那她喜欢他吗? 如果蒋菩娘知道她是章延辅,是会更喜欢他。还是失望她的章询不在了? 这一刻,连章景同自己都不知道他更渴望哪个答案。 蒋菩娘摆摆手,“算啦。瞧你支支吾吾的。我不要你回答了。手给我。” 蒋菩娘拉住章询的手闻了闻,好在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还好还好,她的足干干净净,没有在章询手上留下不好的味道。不过,章询刚才净手真的不是嫌弃她吗。蒋菩娘心里又坠落起来。 忽的,章询托起蒋菩娘的脸。 章景同手里瑰丽灿烂的小脸柔软绵宣,如他想的一样好摸。刚才为她揉脚时那奇异绵软的触感就让章景同心慌意乱。 ……蒋菩娘如果知道了他是章延辅。会觉得他是别有心机吗?她觉得,他靠近她是为了破坏王元爱把她送进东宫的想法。 她,会觉得自己遇人不淑吗? 章景同一想到到蒋菩娘今后不在意的目光,手指便越发温柔了。他托起她的脸庞,认认真真用目光雕琢。蒋菩娘琼光粉面,少女情-动的灿烂,她灵动娇嗔的抿着笑,轻轻一偏头躲开章询的手。 蒋菩娘呼吸急促地说:“章询,你不要以为我哥哥不在,就能做登徒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章景同松了手, 怔怔了一下,离开蒋菩娘。转瞬恢复自然。他收拾着桌子, 把几样砚台、毛笔挪来摆去。许久许久一言不发。 蒋菩娘推开门,猛的激烈的寒风涌进来拍在脸上。她眯着眼睛倒退。 焦俞跑进来,撩袍近乎是跳进来。 大概是没想到蒋菩娘会出现在章景同房里。 焦俞跌了两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蒋,蒋小姐?” 蒋菩娘面色一红,带上兜帽匆匆跑楼梯。章景同出门,在背后喊:“跑什么!仔细又扭了脚。”蒋菩娘背影一滞,落荒而逃。这下跑的更快了。 焦俞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大, 大公子蒋姑娘怎么在你房里。”大少爷不是不喜欢关门窗吗, 这怎么还门窗紧闭的。 章景同问他:“你有事吗?这么慌慌忙忙。” 焦俞见屋里有热水,进门去净手。一边拿巾帕一边说:“门外情况不对。我看像是有人蹲点过。清一色的青年人, 脚印清晰, 尺码很大。看起来不像是女人的脚。” 章景同突然伸手夺了巾帕,还动手泼了铜盆里的热水。 焦俞呆呆的。 “……大少爷,我担心我们要不是遇上仇人了,要不就是路上露财被人盯上了。” 焦俞看着两手空空,猝不及防,反应过来问:“大少爷?” 章景同说:“重新给你打水吧。”倒不解释一句。 弄的焦俞挠心抓肺的。怎么还用水了,大少爷和蒋姑娘刚才到底关在房间里干嘛了。焦俞仔细闻了闻, 不动声色嗅着房间味道。 除了女子脂粉香什么也没闻到。大少爷也衣衫整齐的,身无异味,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 焦俞一时有些坐不住。 焦俞踌躇两下,上前说:“大公子,您, 您和蒋姑娘……我不是说我要给夫人汇报啊,我的意思是您要是真的在外面,就是咳,那个人之常情。但是……您懂得,总之,就是咳咳,那个事,您不能瞒着我们。” 章景同闭眼:“我没有折腾良家妇女的爱好。” 焦俞兜兜转转地说:“呃,我的意思是……小的是说,我,我当然相信大公子的人品。人家闺阁小姐,大公子就是再风流,也不至于毁了人家姑娘的后半生。呃,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咳,我是说大公子有分寸,在陇东……啊!总之,大公子也不想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吧。” 章景同隐忍地说:“我说了,什么都没有!” 章景同言疾厉色道:“你方才说外面有人蹲守,什么情况。是王元爱的人吗?” 见章景同不愿多提这个话题,焦俞连忙回归正题道:“我看不像。王少爷和您差不多,他能动的人不是自己的护卫就是军所的人,再不然就是江湖流寇。我看对方不像军所的人。” 王元爱如果找三教九流的人了,没道理没人来给大公子汇报。 章景同沉吟片刻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这里不安全,我们先退了这里的的院子。重新租个地方,现在就搬。不管对方是为什么而来,求财还是害命,我们先躲为妙。” 焦俞也觉得章景同谨慎的好,立即着手去安排了。 田绾得知他们要换住所,忙赶来问:“不等齐秀哥哥吗?为什么突然要换客栈,蒋英德不是去找王元爱了吗。要是不成,我们搬家也无用啊,对方还是会找来。” 章景同温和对田绾说:“这里附近几个客栈都相隔不远。英德回来了,会有人告诉他我们换地方了。”他解释说:“方才焦俞在外面发现江湖流寇的痕迹,虽然不确定对方来意。但我们既然察觉了不安全,还是先做准备的好。” 田绾苦着脸,她听见江湖流寇就害怕。问章询,“又是什么索命门、诸离门吗?” 章景同失笑道:“不是。索命门、诸离门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正是不知道对方来意和底细,我们才先躲为妙。” 门口,蒋菩娘轻轻靠在门上。 她发现章询有些不一样了。又或者说,章询对待田绾的态度和对她天壤之别。 章询能和田绾侃侃而谈,自然自在。和她在一起时,却总是不自在,像是和她不熟似的。时而沉默,时而开口,总之很别扭。 蒋菩娘深吸一口。 章景同余光看见蒋菩娘走进来。蒋菩娘笑着落落大方,故作自在的问:“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家?” 章景同旋即收回目光,微微停顿片刻说:“外面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 蒋菩娘故意不让章询回避她的视线,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说:“哦?好可惜,我还挺喜欢这里。住在阁楼上视野开阔,看着外面积雪浅浅很是漂亮。这就要搬了吗,真的不能多住几日?” 章景同目光温柔,定定地说:“这里是不能了。再换个有阁楼的地方并不难。” 多么正常的一句话。至少田绾觉得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可转瞬看蒋菩娘,蒋菩娘面如绯红火烧,突然就霞云遍布了起来。她闷着声,扭捏的不肯说话。章询近乎被晾在了一旁,没人接话很尴尬的。 田绾很好心的添了一句:“章家哥哥放心。我们家菩娘不挑的,她什么地方都能住。她是说着逗你玩的。” 然后田绾发现章询目光微微巡视,摄住蒋菩娘一会儿,察觉她的目光。转瞬收回,章询笑笑对田绾颔首,歉意浅浅。 田绾古怪的看看蒋菩娘,又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下章询的视线。她试探的挡住蒋菩娘,招招手:“章询,你朝哪看呢。” 章景同沉声说:“去收拾东西吧。我叫马车在外面等你们。” * 雪地下就是泥路,环俞亦步亦趋跟着蒋英德。 蒋英德一路上侃侃而谈,他对章询的家底很好奇,问环俞:“章询每个月给你们多少工钱,你们这么寸步不离跟着他?”“你们是家生子吗?”“你一身武艺,是在镖局学的吗?”“浙江大族都在偷偷雇江湖子弟做护卫吗。” 环俞本来就话少性子闷,也不太会圆谎。蒋英德连珠炮似的问一串,环俞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看财力。” 蒋英德好奇了,他一直感觉得到章询出手不凡,出于朋友义气他不好意思多问。当着环俞的面好问多了。他也不怕章询知道,问环俞,回去章询肯定就知道了。 蒋英德问:“章询家里很有钱吗?” 环俞一时停滞,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偏偏蒋英德只问了这一个,他没法跳,一时半会儿又编不出谎,沉默半晌才道:“家里很亏欠大公子,大公子除了仕途,要什么都有。” 哦—— 蒋英德恍然大悟,说:“难怪我见章询花钱就没有省的时候。害,让我说他就是看不开。这钱、权有一个就很好了,他一辈子衣食无忧,花钱不愁,还和家里赌什么气。” 环俞闷声。 蒋英德又自顾自的说:“那你们家少爷有孩子吗?” 章询没有成亲他是知道的。但章询有没有孩子,蒋英德则是不清不楚。 环俞梗了一下,说:“我们家少爷还未成亲,哪里有的孩子!” 蒋英德似笑非笑,“孩子又不是婚书生的。” 这个环俞还真不敢回答。虽然在外他们声称他和焦俞都是自幼跟着章询的。但他们还真不是跟着章景同一起长大。 章景同有没有孩子,至少传到陶家说法里是没有的。 蒋英德见环俞不说话,心里顿时堵了一口。他叹息失望,心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他而言,如果妹妹不想被当作美色献给朝廷帝王、太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成亲。可和谁成亲呢?孟宜辉她不喜欢,章询…… 章询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丈夫。 蒋英德不动声色的问环俞:“章询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啊?” 章景同家里只有一个姐姐。 但浙江章询是确有其人的,章询家里兄弟姐妹几个,环俞确实没有费心记过。 一抬头,前方客栈只剩不到三十步远。 环俞看见救星般指着王元爱所住的客栈,说:“到了。蒋少爷快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们。” 蒋英德踌躇片刻,交代环俞:“……我打听章询兄弟姐妹几个的事,还请你不要告诉章询。” 如果说问章询家里有没有钱,这里顶多算朋友惦记。好坏难说,看感情。但问在章询家里兄弟姐妹几个,这话保媒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寻常兄弟间,不会打听这个。 环俞沉默一下说:“我不会告诉公子的。” 蒋英德笑笑,“感激不尽。” 蒋菩娘一直想让章询留在陇东,但怎么可能。好男儿除非家贫,否则不会入赘。章询虽然人到陇东来了,但家里并没有断过他的钱财,甚至源源不断的富养。 章询在陇东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手紧过。 如此,章询怎么可能留在陇东入赘。 蒋菩娘以为章询一个南人,千里迢迢到西北小县来当师爷就是家里不重视,不被疼爱。可她却没有想过,除了这个,章家什么都能给他。 章询,确实没有太多理由留在陇东。 蒋英德一想到妹妹一厢情愿,就有些于心难忍。 * 蒋英德登门道歉。 王元爱迟迟不出来。 蒋英德和环俞面面相觑,心里百味陈杂。 房内,王元爱死死看着桌上比他想像的回来更早的信,面色青凝。 王元爱从章时霖处一回来,就听部下禀告京城回信了。 这么快,王元爱原以为是什么好消息。 拆了信才发现王家闹做一团。 王元爱私以为给太子办差是大事,王家就算有分歧,至少在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他的要求不说得到支持,但至少不会受到阻拦。 章时霖突然大方说可以把兵册还给他,让他带回去领功。当时王元爱就感到有蹊跷,他一直以为问题出在之后还要和章时霖周旋。 为此,他特意走了一趟拜访,企图用不速之客的身份,探究出章时霖的畏惧和打算。 没想到,王元爱在章时霖那没看出什么,反倒察觉他想把蒋菩娘勾走。也不知是他真的看上了蒋菩娘的美貌,还是因为得知蒋菩娘要被献进东宫。 王元爱对蒋菩娘的事并不执着。 诚然,蒋菩娘美貌少见。可再少见,这天下是不缺美人的。只要有心,比蒋菩娘更美貌,更好拿捏的漂亮姑娘多得是。并不是非蒋菩娘不可。 只是要多费些人力财力,花费些心思罢了。 情愿比什么都重要。蒋菩娘不情愿,进了东宫也不会成为王家的助力。反而,她要是和章询勾搭的情深不许,将来帮谁还两说呢。 蒋菩娘和章询有了私情,王元爱放弃她的心就起了一半。 王家回信,王元爱捻着信纸边角。信里王家长辈对王元爱的提议嗤之以鼻,尤其以堂伯公一家反应最为激烈。前不久王嵇魁因为收留了个江湖人士,就被章家追截堵杀,如今王嵇魁被发配南云。章家坐镇一天,王嵇魁就不能被调回来。 现在,章聿云和江湖人勾结,为江湖人出头。王家凭什么声援章聿云?是凭他为梅风凌翻案,害的王嵇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还是凭章聿云的孪生兄弟,当街教训王嵇魁,让王家颜面扫地? 王元爱从来没有觉得他孤立无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但凡王家给他一点驰援, 当初王匡德能把兵册交给别人? 王家要是有人肯助他,当初王嵇魁的事大可以不必闹成这样。王元爱第一次和王匡德谈交易时就会成功, 轮不到章询捡漏。 王家一个劲的压榨王元爱,推王元爱去冲锋陷阵,行使王家嫡长孙的职责。将他物尽其用的彻彻底底。却不给王元爱提供任何帮助,让王元爱赤手空搏。 哪怕,帮他一次。 王元爱坐在椅子上手发抖,他脑海不断浮现出章时霖勒着马缰的冷脸,他说:王元爱,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关键在哪里。 为什么你以王家嫡长孙的身份来陇东,仍无人在意。——因为除了王家, 谁都知道王家现在什么样。 王家是式微了。 可老话还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再落魄,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追根究底, 是因为王家现在没有主事人。没有人在乎被抛去隆冬的王元爱。 王家给王元爱下了死命令, 让他办好太子给代差事。却不给他放权。 如此一来,王元爱做什么事都极难成功。 他是有家有业的人,却活的像是没有家族庇护的子孙。 太子将一切看在眼里,所以才又放了章景同来陇东。 承治帝一心提拔王家,却未曾想过以王元爱如今的艰难,想要在陇东服众难上加难。所以太子谢翀放了一道保险过来。他把章景同放在陇东,是为了防止王元爱办砸差事。 太子谢翀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章聿云会出事。 …… 章景同不会把话语权交给王家, 因为他知道王家根本靠不住。 如果他不碰兵册。王元爱回京了,都未必知道和他同窗读书的章时霖就在华亭。 想到这里, 王元爱唏嘘长叹一声。 * 章时霖为什么躲在华亭,旁人不知道。王元爱却是知道些许内情的。 在皇上封赏章家之前,章时霖一直在准备科考。承治二十四年章时霖中了举, 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堂堂章家嫡长孙何必科考自讨苦吃。不如朝皇上皇后哭一哭,什么官爵没有。 章时霖却没有一点贵胄子弟的自觉。他还把自己当官宦子弟,认认真真的读书备考,没有丝毫要承荫的意思。 ——天家荫庇,对章家来说更像是一场灾难。 其实谁都明白,章时霖是没得选的。 章年卿冯俏受封超一品奉国公、奉国公夫人。章时霖考不考会试都没什么区别,他不需要了。他已经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只是,太子登基前,章时霖不会被朝廷重用。 章鹿佑致仕之前,章时霖不会入仕。 这段空白期是皇上留给王家的。——王家子弟会在这段时间得到提拔重用。 章时霖只需要看着,静静的看着即可。 章时霖无需和任何人争。他只需要和自己争,和时间争,和心态争。做十年、二十年的逍遥散人。期盼太子的皇位安稳,期盼章家稳稳当当,十年二十年后,太子不忘了他,提拔他重用他。 这份心态有多么煎熬,没有人比王家人更懂了。所以王元爱才这么前赴后继,所以王元爱才这么不顾一切。 王家,被冷落的太久了。久到王家已经害怕帝王不喜。 ……当今圣上不算一个聪明的帝王,但他太知道怎么打击一个人骨气、志气、尊严。任何人被这样吊十年、二十年,都会乖驯了。到时候章时霖会因新帝的提拔而感到欣喜若狂,为了固宠帝王,带着整个章家卑躬屈膝的效力。 章时霖的子孙后代,章家的子孙后代,都要为天家一恩一施的恩宠感恩戴德,争的头破血流。 章家会被彻底驯服。如果章家不听话,王家就会取而代之。 所以,除了不懂朝政的百姓。没有人会认为章年卿受封奉国公是件好事——如果真的是件好事,章年卿何至于躲这么多年。 承治帝是王皇后的儿子。王国舅临死前的唯一心愿,就是让他照顾好王家。 承治帝是会很乐意看到自己儿子重用王家的。 但,章青鸾的儿子心向着哪,承治帝自己心里也没有个底。 所以谢睿玩了手平衡。他用绝对的圣宠和恩厚安抚了章家,用满朝文武的羡慕的前程和爵位给了章时霖和章时霖的儿子。 没有人会觉得章时霖被冷待——他的前程不在这一朝,太子登基后,还能少的了章时霖的好处?章时霖是东宫的计相,将来太子登基,章时霖必入内阁。 男人做到章时霖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求的。他伸伸手什么都有了,连那个未出生的儿子一落地就是个小章国公的爵位,一辈子前程不愁,谁不羡慕? 皇恩浩荡。 章时霖不能说一个不字。不能有一丝不快。甚至不能闭门不出,不能心有不愉,在外还要时时言笑晏晏。 京城消磨人的心性,章时霖那个状态不能久呆。 在咸阳时,章时霖说:太子能送他出来,很好。几乎解放了他。 在京城,章时霖唯一能思考的地方就是雀翎园,太子的雀翎园。 在动物面前,章时霖不必敷衍任何人。他只需要喂食,抚摸。逗弄着眼里纯净的生灵。 章时霖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能来陇东,章时霖说不出的轻松。远离京城的尘嚣,他难得的宁静。 “我隐姓埋名来陇东,是因为我想隐姓埋名来陇东。”章时霖的话犹在耳畔。 曾经王元爱并不相信,因为他太羡慕了。——他如果能锦衣夜行来陇东,一路上能少受多少刺杀。 可此刻捏着王家这封信,王元爱被失去所有助力的孤独包围时。 他突然发现,如果他是个普通人,对太多事都无能为力。 章时霖化名章询,他以章询的身份生活。难道他就不曾感到过艰难吗? 既然如此艰难,他为什么还要以章询的身份生活? 既然不曾艰难,他如此轻松,为何还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夺兵册。去得罪王家,去远赴咸阳,留下千万话柄? 处处都是不理解。 夜晚里章时霖字字句句的诚恳又浮现在眼前。黄府里的章询对王元爱掏心掏肺。 …… 章景同自陈,他可以对天家跪下,但他不能被抽走脊梁。 王元爱亦是。王元爱能对王家赴汤蹈火,但他不能容忍他像个工具般的被扔在前面冲锋陷阵。身后族人得益于他的付出,却不愿意给他丝毫庇护。 信中王家诸人大骂王元爱无能,凭什么章延辅抢了王家的东西还那么理直气壮?王元爱口口声声要振兴王家,他振兴王家的方式就是让王家给章家低头,为章家声援,为章家马首是瞻? 话太难听了,难听到王元爱撑在桌子上近乎绝望。他是为了谁?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一时的低头,怎么就成了为章家马首是瞻。 他是王家嫡长孙就活该去死吗。他是王家嫡长孙,就活该鞍前马后,鞠躬尽瘁,被推到前面冲锋陷阵吗。如果他代表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个苦。如果他代表王家,王家为什么一次,一次都不给他支援。 部下在一旁小声提醒:“少爷,蒋公子和章延辅身边的那个叫环俞的侍卫,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王元爱一怔,问道:“环俞来做什么?” “是蒋少爷找你。” 王元爱慢慢停顿了一下,收起京城来信。把王家叮嘱放在一边。信的最后,锋利的写着:武力夺之,章家不敢涉足陇东,尔胜算颇大。氏族上下,倾力助之。 王家,只愿意在这种事上为王元爱提供帮助。 王元爱整袍去见蒋英德,蒋英德表明来意,王元爱却笑着说:“逢年过节,蒋兄带着妻妹出去游城而已,不必过多解释。你心里又没鬼,何须多言?” 话是没错。不过,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蒋英德心里直犯嘀咕,还想多说什么,王元爱一揽蒋英德肩膀,笑着把他送出门外,拍肩说:“蒋兄不要多虑了。” 蒋英德更加多虑了,内心惶惶不安的还想多说什么。 一出门就看见环俞了,环俞靠在门墙上,寡言少语。见王元爱出来颔首行礼,礼仪挑不出来错。王元爱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是来送蒋少爷的?” 环俞点头,说:“是。” 王元爱笑着问:“你们章少爷就没叮嘱些旁的?” 环俞看了一旁的蒋英德一眼,不解其意。刚开口,突然感到背后凌厉突袭。他劈手夺刃,厉声道:“谁!” 王元爱、蒋英德瞬间被推入门内,被王元爱的护卫层层保护起来。 蒋英德有些担心门外的环俞,对王元爱说:“环俞还伤着。得放他进来。” 王元爱的护卫立即对此表示反对,“两位少爷的安危更重要些,环小哥也是做人护卫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蒋少爷不必为此担心。” 蒋英德怎么可能不担心!人是他带出来的啊。 凌空射过来是一把匕首,环俞反应极快,劈手夺下来之后就跑到了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逐渐包围王元爱住处的一群贼人。因对方太过胆大,环俞还没反应过来是绑架,这架势看着像刺杀。 环俞吹了个悠长的呼哨,京城许多暗哨都是互通的。 王元爱护卫听说是刺杀,一时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章延辅身边的人。王元爱则是沉思片刻道:“听环俞的。” 王元爱退进内宅换衣服。 突然门外有人开始放浓烟,雾白烟尘涌入房间内,王元爱几人一时间头昏脑胀。气的护卫直骂,“我就说他假惺惺吧!” 浓烟有迷醉效果,王元爱很快昏睡在地上,连门口的蒋英德也趴到在地。 迷雾之中,有人扛起地上的二人就走。 王元爱的侍卫清醒的不多,隐约见青天白日之下有人强抢,骇然震惊。一时间金属铿锵,刀刃相向,对方艰难交手几下后,并不恋战。能躲就躲,能跑就跑。 环俞见连蒋英德都被扛走了,一时间弄不清楚状况。顾不得自己身上有伤,抖出腰间软剑从树上冲下去。抢过蒋英德,软剑又划伤对方膝盖,王元爱被失手扔出去,在地上滚了个圈。原本就衣裳不整的他,此刻胸前全部松散开了。 环俞这边和贼人缠斗。 王元爱这边还有四个侍卫清醒着,环俞回头问:“这是什么情况?你们家少爷招惹谁了。” 对方并不不答。王元爱一路来陇东多灾多难的,真不好说是招惹谁了。——再说,如果非要说招惹谁了,近期首当其冲的就是环俞的主子,章延辅。 环俞胳膊痛的厉害,他无心恋战,单手背着蒋英德扔到树上。又下来扛起王元爱,在迷雾中三下五除二上树,把王元爱也丢到树杈上。 环俞倒抽冷气,疼的靠在大树上揉着肩膀。他胸口撕裂般剧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迷雾散开, 四个侍卫追去两个,另外两个站在原地四顾茫然。一抬头, 见环俞拖着两个人挂在树上,一时间震惊不已,不知道环俞是怎么把两个昏迷的人弄到树上的。 环俞轻松跳下树,掩饰着自己伤势严重,风轻云淡的问:“什么情况,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两个侍卫暂时相信环俞,沉吟道:“不清楚。不过瞧着训练有素,像是绑惯了人的。怕是什么江湖门派。” 环俞顶不愿意现在什么屎盆子都扣到江湖流氓身上。他冷声说:“三教九流的人招惹王元爱做什么。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环俞说:“凡事追根究底。你们若是放心我的话,把这两个少爷交给我照看。你们跟着你们同伴去抓两个舌头过来, 对方什么来路总要弄清楚。再不济, 斩草除根也是震慑。” 两个侍卫自然不放心环俞,他们道:“已经让人去追了, 王少爷还是我们自己照顾吧。” 环俞不予置否。 环俞说:“我身上还有伤。树上那两位少爷, 就劳烦你们上去把人背下来了。” 离开前,环俞又停下来,回来说:“这附近有不明贼人出没,我不放心我家少爷,现在要回去。我提议,你们和我一起。如今我们人手不多,正适合抱团共同对外。依你们之见呢?” 环俞主要担心, 王元爱要是真死在这里了,只怕这个屎盆子要扣在章景同头上一辈子了。 那两个侍卫见环俞身上带着伤, 仍然能带着两个少爷躲上树,本就心生钦佩。一时又听说环俞要抱团,他们几人暂时先去和章延辅汇合, 当即答应。 一来,此举可以让双方拧成一团拳头一致对外。二来,如果真的是章延辅耍的鬼的话,他们在一起反倒方便办事。 两个侍卫一人背一个人。 * “废物,一群废物!” 图礼信抽断了藤条,见部下齐齐空手而归,气的大骂:“王元爱刚从咸阳离开,身边并无多少人保护。这都能失手,你们一个个是吃干饭的吗?” 这一趟废了多少人力物力,王元爱多肥一条大鱼,这都能失手,怎么不统统去死。 图礼氏跪成一片,他们都知道错了。这次损失大了,买消息花了不少钱,放浓烟废了不少好药材,还出动了这么多人。如今空手而归,回去确实不好交代。 有人试探性的提议道:“华阴来了几个少爷就在陇东……” “放肆!我们不碰本地人,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陇东周遭的州府都慎动,仔细引火上身。你们办砸了一件事还不够,还想继续办砸?” 这一句话说的静可闻声,在场许久都没有说话。 底下有人极小声的说:“正是因为是本地人,对方的底细我们熟。那几个是少爷虽然是隔壁华阴人,族里却极为有钱。他们几个在家里非嫡非长,清一色的混世魔王。除了是附近人棘手了些,其实正正的好……多少能挽回些损失。” 图礼信冷笑一声。 这时突然有人提出:“来时我们不是还路过一个浙江的公子哥。异地他乡的,瞧着也还算富贵,估摸着家里也有些钱。” 贼不走空。 本着不空手而归的原则,图礼信还是下令绕路,回了原先的客栈。 * 租赁小院门口雪地一片狼藉,泥地和雪地翻搅。 图礼氏把小小的客栈庭院搅乱的一团糟。 章景同站在中门处拉弓防守,焦俞在前面厮杀,突然闯来的匪徒的冷不防这边也这么难对付。因章景同住的是二层阁楼,悄无声息的迷烟把人带走是不可能了。 先前图礼氏的人刚勘探完地形。冷不防一回头,一个年轻杀气的脸揪着他摔下墙头,提着拳头冲着脸就砸了下来。 章景同听到动静立即进屋去拿弓箭,站在门口拉弓射贼。 因对方太过胆大妄为,章景同第一反应又是索命门这样拿赏杀人的。否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有这么无视法纪的狂人? 焦俞和章景同配合默契,两人渐渐占了上风。 图礼氏放哨的也发现这两个男的不好对付,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客栈后门处,马车上转移客栈准备出发的蒋菩娘听着外面动静声渐渐小了。悄悄掀开一条缝隙看外面,瞬间脸色发白。 田绾紧张的手都是抖的,她问:“小八,这又是什么人?” 蒋菩娘苦笑着说:“出门在外,少不了打劫走匪的。要不怎么老人常说,有福气的人一辈子都不用出远门。” 图礼信带人撤退到这里,骏马高大,马车低调。图礼信一掀轿帘,赫然见两个美人坐在里面瑟瑟发抖,图礼信放下轿帘,立即对部下说:“不要恋战,撤退。” 大家兴奋的互相传话,“不要管男的了。这有两个美人,先抓这个走。” 几人的话落在章景同耳朵里,他立即喊:“焦俞,去抢下马车。” 焦俞二话不说翻墙抄近路,蓄力跳到奔跑不断的马车上,一刀削断了驾车之人的脖子。滚落的头吓到了一旁同伴,焦俞抓着车框接连踹下两人,夺下马车的主控权。 这时马车里多出一把刀架在焦俞脖子上。对方勒令:“停车。” 焦俞临危不惧,质问道:“好放肆的贼人!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抢劫。” 对方一出来焦俞就愣住了。 不是魏人。 大周子民和大魏子民长的非常像,如果对方不开口,其实很难一眼认出对方不是本国人。但焦俞对面这个人,有着明显的周人特征,他们眼睛深邃却狭长,面相轮廓发硬,因为常年嚼肉干,腮帮子比大魏子民大了许多。 其实大魏的陇东子民也多是这个长相特征。 但对方露面的一瞬间,焦俞下意识的就觉得:他是周人。 有了这个警惕心之后,焦俞说话就谨慎多了。他勒停马车,沉声说:“这位英雄,马车里这两位是陇东华亭蒋氏的八小姐,另一位是蒋氏三少爷的未婚妻。我想,无论你们是什么人,都不想犯上蒋家吧。” 强龙不压地头蛇,到哪都是颠不破的真理。 蒋家就是陇东响当当的地头蛇。 对方一冷,刀收的越发紧了,冷笑道:“休要放肆。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打听就敢动手。你家公子分明是浙江人士,同行女眷又怎么会是蒋氏族人。” 焦俞更糊涂了。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知道大公子的底细,却怎么一知半解的。像是冲着大公子来的,又不像是冲着大公子。 焦俞心里警铃大振,大公子要是落在周人手里下场必不会好。他此刻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章景同身边。离开前环俞就和他大吵过一架,责怪他不以大公子为重心,先前焦俞还不觉得,如今才隐隐后悔。 焦俞说:“既然你清楚我们家少爷是浙江人士,想必也清楚他就在华亭县衙任职。我身后这两位蒋家女眷,是蒋少爷托付给我们家公子照顾的。新春佳节,我们刚从咸阳城探亲回来。你们消息灵通,一打听便知。” 这时,蒋菩娘开口声援道:“这位英雄。我是蒋家八小姐,英雄无论求财还是求事,只要你放我们一马。我们必会回去禀告长辈,重礼奉上。大恩不言谢,还请您高抬贵手。” 蒋菩娘手中有蒋家玉牌,她冀望的双手送出,也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对方扫了眼玉佩,此时也顾不得真假,劈手打晕田绾和蒋菩娘。找准功夫钻出马车,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焦俞勒马掉头,“驾!” 焦俞一边掉头一边对车内喊,“蒋小姐,田小姐对不住了。我现在不能先送你们离开。我得回去,大公子还在小院。他只会拉弓射箭,可不会什么武艺。” 此时此刻,章景同租赁的小院内,十五人逼近章景同逐渐包围。 章景同连连后退把人引到视线开阔处,齐放三支箭,当场倒下三个人。章景同临危不乱找准时机躲进门内,对准门外大喊:“好汉!诸位什么来路,章某可曾得罪冒犯过诸位。还请道明来意。” 院子里众人逐渐逼近,包围了二层阁楼的下面的门窗要口。 章景同四顾都是人影,咬牙顶着门,说:“诸位好汉,你们求财还是求事。是有人出赏买我的命,还是犯了诸位什么忌讳。还请诸位明示!” 这时院子里才有人缓缓开口道:“你不必多费口舌了。不要想着拖延时间,大魏的狗官不敢受理我们的案子,没人会来救你。” 章景同靠在门上把窗户戳破一层,搭箭瞄准门外人,嗖,一声冷箭扎穿院子里发号施令的人。他笑着说:“这么说,诸位不是魏人了。难怪这么目无法纪,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凶抢人。” 一箭射穿颈部咽喉处,章景同靠在门上喘息,浑身发热,他瞥了眼地上仅剩的五只箭。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也不知道焦俞救下田姑娘蒋姑娘没有。她们两个女孩子,娇生娇气的,若是落到贼人手里,下场不知道多么可怜。 章景同茫然四顾,不知道该怎么脱身。他思量着。 对方是周人。 那么两种可能。一,王元爱出卖了他。周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要抓他回去谋利。二,巧合。对方敢在大魏地盘上光天化日截道抢人夺财,想必在大周也是三教九流里捞偏门的。十有八丨九,这群人也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否则大周和大魏开战在即,大周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来挑衅大魏。 要不要赌一把? 章景同闭着眼睛,飞快的想主意。如果不是王元爱告的密,王匡德不知道他身份,樊学勤不会出卖他。这一路他唯一能被人惦记上的,就是出手阔绰。寻常人客栈租房不会这么大手笔。如果是他太张扬,被人惦记上了。 那么,对方应该不会害他命。 如果是求财,无论他被绑到哪,十个时辰之内他都会回来。焦俞、环俞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蒋菩娘田绾也应该安顿好了。 ……如果对方是大周的匪徒,以绑架大魏手脚阔绰的人为生。大魏的律法治不了他们的罪,大周大约也不会管他们怎么绑架勒索魏国人。如此一来,他们能嚣张的说出,没有狗官敢受理他们的案子,也不足为奇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保为重,他不能带着伤回去。否则焦俞环俞不好交代 ,王元爱没法面对太子,太子也没办法对章家解释。 章景同打开门,放下弓箭,畏缩的蹲下道:“……诸位好汉,我,我有钱。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 “闭嘴!”一记闷棍敲软了章景同,他扑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剧烈的疼痛, 章景同昏厥了过去了。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耳旁才有声音叫醒他,“醒醒,你再不醒他就要打人了。” 章景同后脑勺剧痛,他强撑着坐起来,摸到一个鼓包,隐隐咬牙。 昏暗的地下室里很吵闹,外面不停的传来尿骚味和挨打的嘶嚎声。 “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啊!!!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了。” “敢撒谎!” “我,我家中行三。上有一兄一姐……” “啊啊啊!!!别打了……大爷, 祖宗……” 外面喊的乱七八糟的, 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女子哭喊声, 暧昧的淫靡声, 四面八方传来不同的声音,有挨打的、有交代家世背景的、有求饶的、还有女子苦苦哀求的挣扎,还有看守的调笑声。 章景同猛的坐起来,恨不得长八只眼睛。蒋菩娘!田绾! 一堵墙严严实实的挡住章景同的视线。他艰难探头,什么一看不到。 地上一旁被锯了小腿的,乞丐似的男人摊坐在旁边。他神情冷漠,伸手抓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馊饭, 右手剩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处齐齐断裂。左手少了大拇指, 看起来非常惊悚骇人。 章景同强忍惊惧蹲下,问他:“你……”他从腰间寻找,却发现自己被扒了衣裳, 身上只剩不知道什么糟臭粗布的外袍。荷包一应的都不在了。 残肢男人道:“别找了。你身上的绫罗绸缎,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章景同翻到里衣衣角,撕开衣角,从里面倒出几粒棕黑色的药丸。递给男人道:“别吃那些糟饭了。这是中气丸,压饥消炎用的。有饱腹之效,虽然只是欺骗肠胃,你仍会身饿体软,但至少人会好受一些。” 对方不敢置信,他从来没听过这种东西。见章景同吃了,自己才半信半疑的捏了两粒。药丸遇到口水就变的非常噎人,吞到嗓子眼慢一点,就有种被撑死的感觉。他来不及细细感受,全部咽下。只觉胃里撑胀,近乎发痛。 章景同惊愕道:“你怎么两粒全吞了?”见他四处找水,端起一碗腥臭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章景同忙按住他的手:“不能喝。你会撑死的,就这么强忍着吧。过一会就好。” 那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似乎想笑。他说:“没想到我死之前还能做个饱死鬼。” 见章景同俊秀不知处境,他余光扫了一眼,笑着说:“你醒了,他们也快来了。记着我说的话,不要撒谎。能少吃点苦。” 章景同一愣,问他:“对方想干什么,他们是什么人?”余光扫着他的残疾,迟疑地问:“你,是被他们伤的吗?” 男人说:“不必担心。你家里把你养的这么富贵。肯定不会舍不得银子。你不会成我这样的。我,只是因为没人给我交赎金罢了。” 他靠在墙上,蹭了蹭痒。胃里散发出一种药苦的味道,想起方才这小年轻说什么饱腹消炎,他迟疑的问:“你给我的是药吗?” 章景同言简意赅道:“不算药。中气丸是求生的药,家里用药膳制的。里面含药是防着在外面又饥又饿,伤口恶化,风寒感染,等不及救援。就病死野地。能强撑两天,于治病并无作用……作用甚微。” 万幸章景同现在扮的是章询。因为章询的人设就是家中富贵,但在族中过的并不受宠,自己这一房算不得大富大贵。所以章询的衣裳大都是外袍光鲜亮丽,中衣也算体面,露袖在外不显得寒酸。但贴身里衣就用的普通柔软的旧棉绸。 章景同外面衣服都算值钱,但贴身的这件因为过于老旧,加之初春天气寒,旧绵绸也不太值钱。所以衣服没有被扒。他贴身里衣左角缝着中气丸,右角缝着金豆粒、银豆粒。 只有两三颗,不敢放多,也不敢做得太重。一来平日里章景同穿着不便。而来遇险时容易被人发现。 宫中用中气丸的时候最多,很多世家子弟家里也常备。宫变的时候、被幽禁的时候,家里落难的时候,这些都是能救命的东西。父亲的官袍里角也里也常缝着中气丸。每次拆洗的时候都非常费事。故而,家里的常服到无这些。 不出门,这些东西是不需要的。 章景同在华亭的时候,衣服都时平平常常的。没有这些。 男人也是世家子弟,他从未听过这个。一时试探道:“小兄弟家里是做京官的?那你怎么会到陇东来。” 章景同哂笑道:“是族中长辈有人做官,在京城也算大人物。”这个口吻就很翘尾巴了,很符合族里风光过的少年吹嘘。 对方笑了笑,没有拆穿。 什么大人物,真的是大人物就不用吹捧了。 男人感念吃人嘴短,好心对他提醒了一句:“小兄弟,等会儿你就别吹嘘这些了。他们是周人,魏国的大官管不到他们。你家里就算是做皇上的,在这里也得夹住尾巴。呵,他们问你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的回答家里几口人就行了。不要撒谎……他们有渠道。” 男人眼里很茫然,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 章景同略一沉思,问:“听您的口音,您是金陵人?” 男人诧异,“你听得出来?” 父亲有一个幕僚就是金陵人。 章景同说:“不大听得出来。不过我祖籍浙江桐庐,南边一带的朋友有很多。我听着耳熟。” * “哎!跳起来,来,够一下。”“大爷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我写,我写还不成吗!”“啊!疼,好疼……” 章景同被引出来时,没有理会前方的声音,反而不断回头去看女眷被凌-辱的地方。没有蒋菩娘!看起来,看来焦俞是把人抢下来了。 章景同不禁长松了口气,替蒋菩娘庆幸起来。他瞬间紧绷,又仔细辨认,见田绾也不在,顿时心里彻底放松。两个女孩子没事就好。 只要女孩没事,章景同顿时就觉得值得了。 不管前面是怎么样的地狱,至少受苦的是他这个男人。不是两个让人于心不忍的少女。 回廊两边都是石板,经久积年的血迹不知道残留了多少年了。越是靠近深处,惨叫声越发响烈。有些人像是背剧本一样诉说着自己的家世人口,几乎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大家跪在地上满手血迹的趴在地上写着什么。 章景同跪在最末尾。过了半个时辰,身后从又陆陆续续推过来些人跪在他身后。 细微观察之后,章景同才发现,把他们这些人推过来完全是为了震慑,杀鸡儆猴。他们正经要拷问的是前面人。 看似他们只打不听话的人,可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其实每个人的下场,在他们回答时家中人口时就会被决定去向。 凡是回答自己是家中长子,自己少有功名,自己兼祧三房的,无一例外的都会在写书信时,被恐吓以弄虚作假、不好好写信、隐晦求救了等等理由,鞭打致死,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剜了他的脸,脱光衣服,拉倒外面埋了、或者烧了,一点痕迹也不留。 其手段之残忍骇人,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章景同猜,关键问题不在于你配不配合,而在于你说了什么。家中幼子、纨绔、手里富足反而更容易活下来。离的太远,章景同的位置看不到他们趴在地上都在写什么。只听管教在旁边训斥,教他们按手印,写合同,写求救信。 从管教的对话里,依稀可以听出,信里写的都是:父母爹娘在上,儿子不孝,自己再外地和人做生意欠了钱/自己在外面赌博欠了钱/自己在外面搞大了女人肚子,要钱平事/自己遭遇了官司,现在需要钱平事。求家里解囊相助,不然他就有牢狱之灾。 让签赌场欠条的最多。 异地他乡,千里迢迢,他们父母亲族远在千里之外。过来一趟人生地不熟,家族有权有势也无济于事。多会选择平钱了事。 其次就是写自己欺辱了良家少女、妇女的。现在被对方父亲、对方男人抓住。女子珠胎暗结,让家里尽快寄钱过来。不能拖,拖久了孩子生出来了就是一桩丑闻。 其实地上的公子哥们更愿意写自己在外面和人做生意被人骗了钱。——至少,这样更体面一些。家里长辈也少责骂一些。 但管教很不喜欢,似乎是觉得生意经上钱不是真金白银不好要。而且老家伙都喜欢在生意场上谈判,很是麻烦,不如人身威胁来的钱快。 那些家中长子、独子的,大都会在这一阶段被人打杀震慑。 章景同猜,大概是这些人碰了很麻烦。家里会来人不说,对方还容易狗急跳墙,虽然大魏的官员管不到大周来,但少不了麻烦重重,上下打点。 终于轮到章景同的时候,他心里一定,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没想到对方一个大耳光先扇过来。章景同当场就滚到地上,气的对方大骂,他手挨没挨到肉他还不清楚?“竟然敢躲?” 彪形大汉躲了同伴的鞭子,火辣辣的朝章景同抽来。章景同纵然学过脱身技,面对一寸强一寸长的长鞭,也避之不及。景同到底不是习武之人。 朝里滚能避开鞭子的击打。 章景同余光扫到彪汉几十斤的大腿,想着自己被跺一脚也是死,被打一鞭子顶多痛一点。——到底少年心性,还是太要强了。章景同宁可死也不愿意被人打耳光,这种屈辱在他看来胜过鞭子抽。 男子汉大丈夫,无非就是痛一点。 章景同咬牙朝外滚,果不其然火辣辣的挨了一鞭子。彪形大汉怒气冲冲,一连抽了十几遍鞭子才住手,他叫道:“小白脸,过来。” 章景同被掐着脸端详,彪汉说:“娘气。你多大了?叫什么。” 章景同怒气冲冲的说:“我是华亭县的师爷!你们什么人,竟然敢对我动手。” 这里虽然离华亭尚有几十公里,但一方父母官之间都是互相认识的。 谁知对方轻蔑的笑了,彪形大汉说:“哟,师爷啊。我好怕怕啊。”他又抽了章景同一下,冷笑着说:“尹丰身边有名有姓的师爷,我怎么不知道有姓章的啊。你小子还真有脸。连个学幕都算不上的打杂的,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是尹丰的师爷。” “你猜我把你的是尸体横着摆在尹丰面前,他叫得上你的名字吗!” 章景同梗着脖子大怒:“我是浙江章家子弟!我族中长辈在京为官,你们这些该死的歹人。我若出事,你们不得好死!” “哟,浙江章家的啊?”彪形大汉问:“你哪一房的。” 像这么老老实实的交代的不多,省事。彪形大汉挺高兴的,把鞭子递给同伴,继续高高在上的坐着,似笑非笑的问:“你家这一房做什么生意,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哥哥姐姐成亲没有。你,成亲了还是订亲了?” * 太阳下山,初春太阳一落山的北方,寒冷的似极了冬天。 环俞挡在焦俞面前,冷冷地说:“废物。” 焦俞气煞,红着眼睛指着厢房里的蒋菩娘田绾,“我当时脱身不得,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不急吗。” 环俞说:“我要是你,什么蒋姑娘田姑娘,我不会救她们。我知道我来是干什么的。焦俞,你知道你来是干什么的吗!” 焦俞正要解释,环俞转身就走。 环俞擅长追踪,他一言不发的离开。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王元爱、蒋英德醒了,看见院子里狼藉的一幕都惊呆了。蒋英德还好些,他见过横尸遍野的样子。田绾早就晕了,蒋菩娘则强撑着在院子里找了章询一圈。 蒋菩娘惊恐的从厢房里走出来。看见蒋英德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了一样大哭,“三哥!章询不见了。” 王元爱第一反应就是举着双手说:“不是我干的!” 他后背发寒,死死的盯着焦俞解释:“真的不是我干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21 14:12:56~2023-08-23 08:4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梁子婴 2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环俞撒手就走, 让焦俞很是烦躁。 焦俞不耐,隐忍着烦躁对王元爱说:“王公子, 小的现在无暇和你讨论这些。我还认识些江湖上的朋友,既然是绑架,想必是三教九流的人干的。我去打听打听。”焦俞做了一揖,转身离开。 蒋英德安顿田绾蒋菩娘先去休息。王元爱倒也好心,留了自己一个护卫守在两个姑娘屋子外,他快步走到门口。 “焦俞!” 王元爱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章时霖身边的暗卫没有传消息回来吗?” 焦俞震惊,切齿一番说:“王公子对我家少爷很是了解啊。” 王元爱笃定的微微一笑。“那是自然。”王元爱丝毫没漏怯。 章家的后手。周流山的暗卫。 上次太子在江州遇袭时,王元爱才知道。章家养孩子, 除了平日里身边常见的护卫、死卫, 还有平时绝不露面的暗卫。哪怕太子杨世子章时霖被围剿的穷途末路,几近生死时刻, 不到危急关头对方都不露面。 父亲告诉王元爱, 他小时候王家也是这么养他的。只是随着王家越来越不济,渐渐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开支。渐渐的,王家落魄也开始不需要这样的防范。 世家养子弟,护卫、死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如果遇到歹人,连他们都难敌。这时候暗卫再下场,不过是困兽之斗。不如积攒力量,暗暗跟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管对方是求财还是胁迫, 只要他们想和家族谈判。一切就有回旋的余地,暗卫跟踪到小主子的藏身地点, 要么能回来及时报信,要么里应外合。胜算总大过跳出来械斗。 若对方没有胁迫的意思,上来就是步步杀招。那就是性命之忧了, 留攒力量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出手,许是能死中搏生。 这时候蒋英德安顿好妹子出来了。他迟疑的见王元爱为难焦俞,立即上前。 蒋英德拦着焦俞道:“王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焦俞拨开蒋英德,淡淡的说:“蒋少爷,我们现在火烧眉毛。腾不出人手,你若无事。不如去找找当地县令地保,去镖局叫人来护卫几天。你和蒋小姐、田小姐这两天得自谋生死了。” 蒋英德好脾气,“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王元爱说:“蒋少爷快去吧。我会帮着焦俞找章询的……他到底是尹丰手下的师爷,不看僧面看佛面。” 蒋英德索性不管了。抱了抱拳,自个去办事了。 王元爱带焦俞去看章时霖厢房,窗户上全是箭洞。 关心则乱。焦俞狠狠的闭上眼。 王元爱弯腰捡起地上的残箭,“你们看,这里还有五支箭。章公子分明还有一搏的余力,但他选择束手就擒。可见事情未必就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坏。” 焦俞却乐观不起来,他隐隐压抑怒气说:“可是对方是周人!” 王元爱嗤笑,“不然呢?如今不整个陇东还有魏人敢和他作对吗。”西北的三教九流都唯章时霖马首是瞻,连索命门、诸离门这样的流派都能助他。章时霖在陇东横着走。不是周人还能是什么人。 焦俞杀气腾腾地说:“我们家大公子低调行事,他们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在你这里失手了,才杀了个回马枪。” 王元爱冷笑道:“屎盆子少往我头上扣,这责任我可担当不起!” 焦俞不说话,心里极其不高兴。 良久,焦俞抿了抿唇说:“暗卫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道是他们出事了,还是大少爷出事了。” 王元爱问他:“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章询来陇东,总会有后手吧?” 焦俞说:“我先去镖局、行脚帮、官府打听消息。即便是周人,只要他们混江湖,就总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无非是熟与不熟的事。” 焦俞看了看日头,心里隐隐担忧。 王元爱问:“你在看时间?” 焦俞说:“我们只剩十个时辰。” 王元爱一愣,“你怕章询活不过十个时辰?” 焦俞闭眼说:“是我们只有十个时辰。” * 周流山的暗卫都是轻盈手脚。矮小的通过缩骨功从气窗爬进去,剥了身上夜行衣,底下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装,和地牢中众人的形象似极了。 他在地上爬,装作一副被打断腿的模样。缓缓的挪蹭着,目光不断在寻找章景同。 他们的人翻过大魏边境一过普尔河就两眼一抹黑。一入周境他们就摸不清方向,半个时辰都不到就跟丢了人。 按疆域来说,这里曾是周国疆土,后来被魏国元昌帝打下。为元昌帝开辟大魏江山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金矿、铁矿支持。后来元昌帝建魏后,接连遭遇太子之死、万熹赴周、少年谋臣万熹之死……这片疆域又被割赔给了大周。 大周接手旧疆土之后,屠杀十七万魏人。只留魏女。千万魏女为女奴,延续数年。献宗帝年间,边境多次发生小规模冲突。皆是在帝王授意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献宗帝年间大周的皇位之争斗的不可开交,正是国乱之即。这次大周群臣思量后,主动向大魏求和,又把这里割赔给了大魏。 经过三年的扯皮,最终订下了这里称为周魏之间的商贸口岸,由大魏官员治理,但是可自由允许周国商民出入经商。 不过,百姓的反应出乎朝廷的意料。大魏官员接管这一片土地治理之后,魏国子民全都一窝蜂的跑回大魏了。不仅没有丝毫商人敢涉足这片土地,原本的魏民也都连夜拖子带女回魏。 百姓们惊恐的记得当年这里对魏民的屠杀。死也不肯踏足这里一步。 渐渐的,这块名为魏国的疆域,由大魏官员治理。上面却住满了周国子民,魏国人万人中不足三。又因这里大周管不着,大魏不能管周人,只能纠察后交给周国,这里渐渐成了周国流氓的聚集地。 三教九流的周人都在这里开宗立派。 暗卫得知大公子落入这里后,眼前实着一黑。又庆幸,又害怕。庆幸的是对方只是谋财害命之徒,害怕的是对方他妈是谋财害命之徒! 惨叫声不绝于耳。越靠近主洞,越能听见响亮的人声。 暗卫趁机躲在缩成一团的人群中,猛不防被一脚踢上肚子,饶是他习武一时间也眼前发黑,半晌才缓过来劲。旁边的人像饿疯子,不断的喊着爷爷老子。看守心情好赏一点馊饭脏水。 暗卫捏着拳头,脏污掩盖下的眼睛红着眼,没有发现章景同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软了一般瘫软在地上。 看守手里拿着干净的馒头,掰碎散漫的丢在地上,一边丢看着他们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还有谁要交代的吗?” “有有,我知道!!” “我认识咸阳孙家的四少爷!他娘家是做漆器的,家里是陕西最大的茶叶供应商。哥哥有些许功名,在武功县做教谕,二哥接手了家里的茶叶生意。他平时老跟我们一起喝酒。如今在咸阳书院读书……也是个混子,没什么出息。” 一个白净的馒头丢在丢上。他扑上去吃了。 看守笑着提着干净水的茶壶,继续问他:“交代完了?” 对方刚点头,顿时捂住脸痛苦的嘶叫。滚烫热水从茶壶里浇下来,烫的他面皮皱红,哀叫连连。 看守踢了他一脚说:“又在这和我耍把戏!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要西北沿线的人。你不是金陵人吗?你在金陵就没有别的玩的好的富商子弟,权贵子弟了?” 那人呜呜的叫趴下来哀嚎:“我已经叫来一个了……我已经叫来一个了!!!” “找死!”一阵拳打脚踢之后,暗卫听见那人骂:“王八蛋。你叫来的是什么?兄弟,英雄?一毛不拔,赤手空拳来救你。笑死人了,还真以为自己是英雄豪杰。” 那人含混不清,后悔的眼眶通红。“他没有钱,他家里不管他。他是混江湖的,他讲兄弟义气来救我,我害了他……” 暗卫强忍着没有冲动,一口牙咬的血碎。 另一边,章景同正坐在新来的那一堆中,听着图礼佑训话。 图礼佑扫着其他人说:“别玩花招。我说了一个换一个,我知道诸位在家里非嫡非长的,你们兄弟姐妹众多,家里舍不得花钱来捞你们。” “可这一毛不拔,就不行了吧!要么,你们让家里来交钱,要么我就把你们剁巴了。” 章景同一扫,余光震惊的看着和他同牢那个残腿断手的人,骇然惊痛。他刚半直起来,就被一鞭子抽烂肩膀。肩膀上溅起来的血崩到章景同下巴上。 图礼佑不是随便打打的看守,他手上有功夫,寸劲惊人。 章景同被后面的人拉了以下,跌坐下。旁边一个稚嫩的男孩对章景同说:“哥哥,别闹事。” 图礼佑叫人拿来斧头,抓着他右手放在砧板上。正要剁,那人说:“留下我的大拇指。”没有大拇指他就再也不能拿笔了。 图礼佑好脾气一笑,换了他左手。手起刀落,突然一道银光在空中闪了闪,似是有人偷窥。 “什么人!”图礼佑立即冲出去,其他看守自发的将章景同一行人层层看守起来。 小男孩紧紧抱着章景同,贴着章景同手里的断刀片。雪光一样明亮的断刀片,此刻像一个杀身祸害。他瑟瑟发抖。 章景同温厚有力的拍着小男孩的背,躲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图礼佑很快就回来了,同行回来的还有图礼信。 “什么人也没有,谁在这里耍花招?”图礼佑寒气森森的一拍刀,厉声道:“谁!主动站出来我不弄你。小事,我不生气。你现在站出来让我扇两个耳光,我就放过你。” 章景同原以为这种谎话不会有人信的。谁知许多人都看向了章景同,连章景同怀里的小男孩也在举动的恐惧和犹豫下,迟疑着要不要指认章景同。 就在这时,图礼信咦了一下,指着章景同问:“这是我今天抓回来的那个吗?” 图礼佑不耐烦道:“你抓回来哪个我怎么知道。” 图礼佑叉腰,沉思片刻说:“你们哪个是浙江的?” 哗啦啦站起来五六个人。 图礼佑摆摆手,嘶着气说:“尹丰华亭尹丰。谁在尹丰手下干活。” 这下站起来的只剩章景同一个人了。 章景同把断刀片藏在袖子里,低声承认:“我是华亭章询,尹丰的师爷。” 图礼信一拍大腿:“我就听说了扔在这!小佑,你先把这几个丢沙窝去。慢慢审,这个章询留给我。我有话要问她。” 图礼佑脸上狠恶,面对图礼信却掩饰下来。笑着说:“是。信哥您随便审,别说是你抓回来的人。就是我的人,你想要谁要谁。” 章景同死死的抓着身旁的男孩,他抱了抱他,看似于心不忍。章景同却在他耳旁说:“替我保密十个时辰后我带你跑。” 男孩犹犹豫豫。 待人都走完了,图礼信叫人上了馒头和炒鸡蛋。虽然简陋,但在这里却算得上难得干净的美味了。图礼信笑着说:“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回答得好,你就可以坐在这里吃。” “回答的不好——” 图礼信把一个馒头丢在地上,狠狠的用脚捻了几下。“这,就是你的吃的。” 章景同不知他想问什么,装作畏惧。 图礼信问:“你在华亭县衙有没有见过王元爱的模样?”他敲着桌子说:“只要你能画出王元爱的画像,我就让佑哥提拔你。别的不敢保证,至少能保证你在这里不会被人碰一根手指头,每天有干净的饭吃,直到你家里来救你。” 是冲着王元爱来的? 章景同一时不知为何被抓的会是自己,艰难半晌才说:“我在华亭只能进师爷房。偶尔还会被孟师爷带到陇东兵营去办差。可是接见王少爷时,只有孟先生和尹丰大人在场,我们旁的这些人都是被要求回避的。” 图礼信夹着鸡蛋吃,笑着说:“得。我也不指望你这种牛皮小子知道什么。去吧。”呵,小师爷都算不上。他也没抱什么希望。 章景同被看守推搡,刚一转身,图礼信突然拔高声音:“等会儿。” 图礼信掀开章询袖子,抽出章景同紧紧夹在指缝里的断刀片,冷冷地问:“这是什么?” * 环俞弯腰从门洞出来。 焦俞正面色阴沉,靠在墙上擦佩刀。环俞一开口,他手就顿住了,“……过了普尔河就不见人了。焦俞,你负责联系暗卫的。为何没有一个暗卫回来报信?” 焦俞后悔:“我不知道。” 这时卫祁和李诸离一起来了。两人对视一样,李诸离先说:“章公子我们我没有消息。不过,我们抓到了一个人。” 地窖里,几人看着鼻梁上微微搓开一道,面容凶戾的男人。环俞第一眼认出:“这是穆陵关的人?” 焦俞也看着卫祁的拳头,问卫祁:“你眼熟吗?” 卫祁倒也没什么好说,直接承认:“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自己下的手我有分寸。这人的面骨是我弄伤的。” 焦俞原本想亲自审问了,眼下却不成了。他和环俞一起上去。 过了一会儿,李诸离上来,焦俞才上去问:“怎么回事?是穆陵关的人报复我们家少爷吗?” 李诸离叹气道:“一饮一啄,实在难说。这些人虽然不是冲着章公子去的。却也和章公子脱不了干系。” 穆陵关因地理位置特殊,原先一直是有些黑产收入的。甚至拿这些钱穆陵关也不烫手,毕竟这里的坟墓是大周的皇坟,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黑灰收入,给周国某些贵族悄悄开一开方便之门。 卫祁大闹穆陵关,伤了许多兵卫。穆陵关守军想要借机向朝廷报损,却不曾想被内阁盯上了。亏损未报全,反而迎来了东宫纠察。 一时间大周不敢妄动。明明是年关祭祖的时候,今年的穆陵关格外冷清,没准丝毫的油水外快供他们捞。 穆陵关士兵手头都很拮据。年关回家又正是花钱的时候,再加上自己养伤吃药。一时间腰包空的厉害。 正逢王元爱突然到咸阳,落脚穆陵关卫所。虽只是停留了半日,但仍被有心人记住样貌体型,细细打听过王元爱行踪后,王元爱消息就被卖给了图礼氏。拿了大笔赏银。 却不曾想,图礼氏去抓人。扑了个空,连个鸟毛也没抓到。 王元爱住的和章询太近。图礼氏回程的时候为了不空手而归,就顺手把章询给抄走了。 环俞面容破裂:“大公子是被顺手抄的?” 李诸离摊手:“是啊。地窖那人说的。” 焦俞还算冷静,他问刚从地窖里出来的卫祁:“图礼氏是干什么的?大周的帮派吗。” 索命门在大周也有些业务营生。这件事问卫祁算是问对了。 卫祁沉吟地说:“图礼氏这一支,是专门以抢劫勒索绑票为生。他们的特点就是不办周人,只绑魏国富家子弟。平日里很是低调……毕竟能到陇东这边来的外乡人少。” 不过换句话说,能够来陇东这边的外乡人,不是家里富足经商的。就是家中世代为官的。——油水都很大。 “为了避免招惹麻烦上身,他们在勒绑之前都会打听一番这人的家庭底细。凡是家中长子的不要,兼祧几房的独子不要。精挑细选,才会让人写求助信。” 卫祁说:“不过,别以为不让写求助信是什么好事。他们一旦发现自己绑了不该绑的人,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会直接把人杀了。剥下面皮,削掉身上胎记。把人丢到荒山野岭,或者沉尸海底。任凭鱼虾走兽吃了。” 焦俞一愣:“我还以为他们会放火烧尸。” 卫祁嗤笑一声说:“放火烧尸?哪里那么容易。荒郊野岭烧,容易起山火。闹市烧,气味会会被上报官府。只怕尸体还没烧完,衙门先来人了。他们本就绑架的是魏人,哪里会让魏官得到尸体。” “烧了是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我也确实知道他们有个烧人的窑洞,就像胚瓷一样。不过开一次窖太麻烦,同时死了很多人。才会送来给个全尸。平日里偶尔死的一两个,多是被挖脸抛尸了。” 环俞听的干呕,扶着门框呕出来。 焦俞也有些反胃,人却镇定。 焦俞沉思片刻,问:“……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会碰王元爱呢?” 王元爱是嫡孙,也是长孙。天家也很是重视。他们怎么有胆子对王家的嫡长孙下手? 卫祁说:“这是在你们眼里。” 在外人眼里,王家犹如一盘散沙。若是花些钱就能让王元爱在外面被磋磨致死,王家人还不用担什么罪责。只怕王家有很多人愿意花这笔钱。 而且,钱花的越多越证明他们良心好。名声水涨船高——谁能说他们不用心救王元爱,白花花的银子都撒出去了。是歹徒不做人啊!他们也好心痛。 天家看着王家痛失支柱。人也不是王家人害死的,是大周的歹徒下了毒手。——除非皇上决心王家断了传承,否则只要天家扶持王家。王家其他房可都不少小子。 介时图礼氏赚的盆满波满,非常满意。王家失去了王元爱,非常满意。大家都非常满意。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真的想救人和装样子想救人,从来就是两码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日万的,都跨夜了才写了六千。罢了,先这样吧。这是昨天的更新(我见缝插针的写,还是没写完23333更晚了一些,但是更了。笔芯~ 120-125 第121章 章景同骤然变脸, 他求生的说:“我要活下去!” 图礼信瞬间暴怒,说:“少给我装疯卖傻。刚才那道亮光是不是你干的?” 章景同纯真认真的脸上满是错愕, 他怔怔地说:“我只是怕死而已。我想杀了你们,我想跑……” 图礼信冷笑一声:“不敢正面回答,看来就是你了。”他吩咐左边的人:“去叫图礼佑过来,就说人找到了。这次他得好好谢谢我。” 眼看着章景同就要遇险,好不容易爬到这里的暗卫不再隐藏残废,正打算扑起来搏一生死。突然门口传来骚动,巨大的慌乱。 起哄的叫好声和厮打声不绝于耳,兵器金属铿锵有力。 有人跑了。 图礼信瞪着来汇报的人,冷笑一声:“这么多年, 还没有人能从图礼氏这里跑出去。” 属下道:“对方像是习武之人, 身手非常厉害。空手夺刃,我们的人一时没围剿住, 被他趁机溜了。” 图礼信点人头, 立刻和图礼佑汇合。今晚这里不能再出任何查错了。 章景同被送回牢房用铁链锁了起来。暗卫本想跟上,却在混乱中被人当成另一个残废,丢到了其他牢房里。斜斜的能看到章景同的铁笼,但需要章景同朝外站站。 半个山洞的人都去追逐那个敢于逃跑的大神。 山洞里此刻起哄的声音却比先前小多了。大家都有些畏惧,替那个逃跑的年轻人担心,不知道他的下场会如何。 牢房里分外安静,章景同盘腿坐在金陵人对面, 慢条斯理剥开馒头皮。刚才掉在地上的馒头他捡起来了,剥掉皮干干净净, 尚且宣软适合入口。 金陵人闻到面香,突然开口问:“能给我吃一口吗?” 章景同微微一愣,笑着说:“本就是剥给你吃的。” 章景同尚未饿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中气丸顶着, 他自尊还未磋磨到肯捡地上东西吃。只是,想着对方连那样的馊水脏饭都肯吃,想必这一个馒头也不算什么了。 中气丸到底是虚饱,饿着终归是饿着。没有饿的感觉,不意味着身体不需要。他需要吃点东西。 金陵人一笑,说:“给我便不必剥馒头皮了。怪可惜的。” 章景同微怔,说:“能捡起来的自尊为什么不要?” 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并没有被刚才吓破胆子,金陵人苦笑,他说:“我不是金陵公子,我只是个臭江湖的。”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断口的部分,淡淡地说:“我家里穷。只是因为这一身武艺认识几个富家公子哥罢了。我以为这是过命的兄弟。” 章景同笑着:“求生归求生。自尊还是得要的,你如今尚有几指。将来出去未必没有生路,何必自暴自弃。吃点干净的,能让你多活几日。” 宣软的馒头入口,麦香四溢,馒头还温热着。金凤生顿时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他低头落泪,半晌默默不语。 章景同靠在铁窗上,这里做的极低矮,像狗笼子似的。他屈腿靠在墙上,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金凤生问他:“你再害怕刚才的事?” 章景同闭着眼睛说:“技多不压身。我只是在想,如今的处境若是我……一个朋友,他必然能靠着自己一身武艺全身而退。我借着外力依仗,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金凤生嗤笑道:“哪里那么容易。武艺?你知道这里汇聚了多少大周江湖人吗。三教九流的亡命徒都混在这里,我逃出去了不止一次。会会都被送回来。” 他举起自己的断指、断腿:“这些是家里送不来钱的下场。这腿,是逃跑的下场……其实像你这样的公子,只要家里肯掏钱。还是能回去的。他们只是绑票勒索,并不是想要找死。” 金凤生说章询:“只要你不要像今日一样冒进,无非就是挨挨打、被虐待半年一年,他们不会弄残你们的。像你们都是读书识字的人,将来不是进官场就是进账房,都要捉笔写字。断了你们手,不如一刀捅死干净。免得你们嫉恨一辈子,哪天发达了找他们算账。” 章景同冷笑一声说:“他们杀了嫡支长子,只留下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的嫡支旁支。一个家族出头了长的哪里还轮得到小的。只怕他们后半生只会瑟瑟发抖,把这里视为龙潭虎穴,自认倒霉。哪里会再踏足一步。” “你到清醒。” 金凤生自嘲一笑,说:“你从家里能要出来钱吗?” 牢房门被人打开,图礼佑停在章询牢房门口,冷笑的看了他两眼说:“就这里吧。” 一个血淋淋被打断双腿的人丢进来,图礼佑风凉地说:“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章景同被揪着领子靠近铁栏。清晰的看到图礼佑脸上的鲜红的巴掌印,不知道是谁打的,他显然很屈辱。一字一顿的说:“托你们三个的福。等会儿我再好好来找你们算账。” 图礼佑大步离开,匆匆着急。 章景同立即去看被丢进来的人。掀开衣服才发现,对方身上的血虽然多,却大多不是自己的。他疼的倒抽冷气,只是因为双腿被打断了。 章景同摸了摸他骨头,不知是不是他习武骨头硬的原因,竟然没有粉碎。只是错位了。正正骨就好了……只是走路大概还是会疼。这么被打断法,少不了骨裂。 章景同对对方说:“你忍忍,我帮你正骨。” 没想到对方极其冷淡的打开章景同的手,冷漠地说:“让开!” 对方艰难的躲开了。独自在角落默默忍痛,生生不给章景同碰一下。 章景同收手,面对对方的冷漠和没有缘由的恶意,他也无法。只能看着对方痛苦。 同一夜,客栈小院。 王元爱对面坐着三府县令,当地知州也来了,尚且恭敬的低着头。 蒋菩娘被田绾拦着死死拖开,蒋英德抱着蒋菩娘腰死死的劝:“菩娘!别这样,小八你冷静点。” 蒋菩娘悲愤:“什么叫救不了!为什么救不了,这是我大魏疆土,我大魏官员救不我大魏子民。难道就由着周人嚣张,他们有三教九流的人,难道我们就没有三教九流的人。皇上都说要打大周了,如今我魏国子民遇难,为什么不宜动!为什么你们要放弃他!” 王元爱说:“正是因为皇上要打大周了,此刻才不宜轻举妄动。你放心,我们会救章询的,谁也不会放弃他不管。” 蒋菩娘如烈火燃烧,她刺人道:“不过是落难的不是你罢了!” 蒋菩娘想起自己曾经的委屈难过,就替章询不值。“不过是因为被绑的不是你王元爱罢了。若是你,如果是你。他们还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受苦受难,只怕大魏早就打过去了。王匡德也会为你们王家踏平图礼氏,救你出来。” 王元爱气笑了,“你又怎知我没有被——”他狠狠的别过脸,突然丧失倾诉欲。 王元爱淡漠地说:“蒋英德,把你妹妹带下去,不要在这里闹。我们要商量正事。” 蒋英德连扛带抱的的把蒋菩娘拖走,他紧紧抱着蒋菩娘说:“小八,你放心。哥哥会救章询的。章询是我兄弟,我一定会救他的。” 蒋菩娘眼里的泪已经失去温度,她说:“哥哥,你不会。在咸阳的时候,章询不过是被黄学刁难,你都无能为力。章询为了不拖累我们,我们真的抛下他直接走了。” “你没听到他们是怎么说的吗?图礼氏是周人,他们虽生活在魏国疆域上,但是大魏官员却管不了他们。只能自谋生死。万一,惊动了他们。他们杀了章询,我们也只能把人交给周国处理。连报仇都不能!” 蒋菩娘抓着蒋英德肩膀布料,悲恸的失去力气:“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去咸阳。为什么你们要去酒别孟宜辉。如今好了,如今没人管章询了。” 蒋英德沉默反驳:“可是我们也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章询要回浙江了,小八,你知道浙江有多远吗。这一别就是半生,也许是此生。我们兄弟一场,临别前聚一聚,喝喝酒。又做错了什么。” 蒋菩娘说:“难道就没有人能救得了章询吗?” 蒋英德默然片刻说:“应该能吧。我听说图礼氏虽然残忍,但只是绑架勒索。给够了赎金就不会谋财害命。章询……他平日里就出手阔绰,大约是因为这个才被人盯上的。家里给够了钱,章询大约能全须全尾回来。” “什么叫大约?” 蒋菩娘一点都乐观不起来。她一向冰雪聪明,此刻眼泪让人心碎:“章询若是因为出手阔绰被人盯上的。图礼氏的勒索一点都不会少。若是巨额钱财下,他们长辈还肯救章询吗。” “章询平日里出手阔绰。那是因为他明明少年举子却不能出仕,京城章家压着浙江章家。家里不缺他钱财是一回事。平日里松松手罢了。章家富贵,养得起他一个失意的人。” “可如今呢?” “图礼氏咄咄逼人。章询家里不缺兄弟姐妹,他不是嫡不是长,他这个人在家里连个好缺都抢不到。做人师爷都做到陇东来了。面对巨额赎金,他家里真的有人救吗?” 这个,连蒋英德都不敢说会救。 就如蒋英德,如今他落难蒋家肯定不竭余力。因为他如今被钦点,是蒋家族长的接班人。虽然上面有哥哥,但是蒋英德已经被重视起来了。 可若是以前……蒋家真的不缺儿子,他也许就被留在图礼氏自生自灭了。 人心不可测。蒋英德相信,钱不多蒋家肯定会救他。再怎么说他都是蒋家的儿孙,长辈们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可是,图礼氏若狮子大张口,蒋家未必还会了。 蒋英德说:“图礼氏……应该、大概不会要很多钱吧。” 蒋菩娘说:“哥哥,你能送我回蒋家吗?” 蒋英德震惊转身,“你回家干什么。蒋菩娘六房不可能让你拿走一分钱的!” 蒋菩娘抿抿唇说:“我知道。” 蒋菩娘说:“哥哥,姨娘很可怜,她还要养弟弟。我不会向姨娘要一分钱的。” “那你回去干什么?” 蒋英德急的团团转,直觉蒋菩娘没有打什么好主意。生怕看不住蒋菩娘。他央求道:“蒋菩娘,你不要做傻事。” 蒋菩娘噙着眼泪说:“三哥,我被蒋家放弃过。我和章询同命相怜。三年前我有你和赵先生相助,才得以平安。天道轮回,如今我也想力所能及帮一次章询。赵先生和我非亲非故,我和章询也非亲非故。就当我做好事吧……” 蒋菩娘掩盖下自己满腔爱意,把自己说的光明正直。 她已经有办法。 蒋英德说:“你不可能在蒋家筹到这么钱的。便是章家出大头,我们出小头也不可能。” “小八,不是我说你。即便我被绑了,蒋家也不一定肯出这么多钱赎我。” 蒋菩娘说:“我只需要三哥和九公以族长和准族长的身份,给孟家写一封信。” 蒋菩娘粲然一笑玉齿颊,“我可是蒋孟弗啊。孟家要去掉我这个姓,总得给养育我的蒋家一笔钱吧。三哥拿到钱,给我就好。” 蒋英德勃然大怒,“孟家是个什么东西!你还真信那个富贵窝。孟家若真有心认你,当初柳姨娘第一次写信求孟家救你他们就该来认你。而不是在你都在临溪定居了,才派个管家来看你。” “你还不明白吗!若不是你生的漂亮,原本对你并不热衷的孟家如何突然父子情深起来。屡屡来陇东认亲,想从临溪把你接走。你脑子被章询灌了水了,如今全忘了?” 蒋菩娘平静而温柔:“哥哥说的没错。我是喜欢章询,我对章询爱慕。可那又怎样呢,就算他是个陌生人。我亲眼见了不公,难道就不能帮他一帮。” “三哥当时救我时,不也没想过蒋家会怎么处罚你。赵东阳先生当初救我时,也没有考虑过得罪尹丰和松衡远值不值。他只是看我可怜,我心疼章询。” “一个没有做错事的人,为什么要受到惩罚呢?” 蒋菩娘忍着眼泪,“我只需要努力一点点。我只需要帮帮忙,章家肯定会救他。我不用准备太多钱。只要一点点,再章家准备放弃他的时候,给他补上这一点点。” 她哀哀的看着蒋英德。 “孟家看我长得漂亮,蒋家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生来如此,蒋六爷当初抱我出去见人,王元爱一见我就问我要不要进东宫。我在孟家,和在蒋家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就是被逼着嫁人,被逼着报答家族。三哥,如果这注定是我的命运。我在哪里都可以做这件事。” 蒋英德心如刀割,“小八!” 蒋菩娘静静靠着蒋英德:“三哥,我想回孟家做。至少我将来想起来自己在走入注定的命运之前,我曾经救过一个浙江少年。他是哥哥的好友,是个皓月清朗的男孩子。我一辈子都会觉得值得。” 蒋英德咬牙:“好!我帮你。等章询出来,我非按着他的头让他娶你不可。敢辜负我妹妹,我要他好看。小八,我们回家。我替你写信!” 作者有话说: 稳定更新,啊啊啊,我争取。大家希望我怎么更呢?我目前想到了三个。【一】隔日更:周一三五七,各更6000字【二】日更:每天都有,但只有三千字。【三】集中更新:周四五六七,各更6000字。【四】周内攒稿,周末爆更:即周五、周六、周日,每天一万字。 第122章 天色黑压压的, 角落三个身穿铠甲的将士肃穆走来。门口站满森严的卫兵,中甲整齐。 厅堂明亮, 王元爱刚站起来。军所立即有人过来把王元爱压住,厉声喝止,“坐着,不许动。” 安东卫军所士兵冷然肃穆,三步一岗,包围房间内的众人。 焦俞环俞正欣喜的上前,刚报上名姓:“我是焦俞,他是环俞,我们是……” “闭嘴。”“这两个抓起来, 单独问话。” 阔头方脸的军所千户凌厉的一扫庭院, 部下进门跪下禀告:“回禀千户,客栈里少了三个人。” 蒋氏兄妹三人下午离开了。 王元爱连忙说:“哦。那是蒋家的小姐少爷, 章询不是丢了吗。他们回家想想办法。蒋家好歹也是地头蛇。” 焦俞也陪着笑说:“诸位是安东护卫所的人吧。我二位正是章询的随从, 千户大人抓错人了。我们不必分审。天色一暗,我们就知道你们要来了……” 焦俞的套近乎没有起任何作用,反而被训斥了一顿。 安东卫千户警告生寒的说:“两个废物!听说你们是章家从周流山选出来的,太子亲眼面见过的。章公子是如何丢的,人已经消失了九个时辰。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你们两个有重大嫌疑!” 连焦俞环俞都被划入了怀疑名单。王元爱瞬间紧神试图沟通。 王元爱一凛然,刚要开口说话。千户一拱手,冷硬地说:“王少爷, 您也难逃嫌疑。我知道你身份尊贵,我们不敢冒犯你。还请你好好在这里待着, 现在我们要开始搜人了。” “还有一个时辰。现在这里,由我们接管。”“这是太子手谕,谁有异议, 斩立决。王少爷您也不例外。还请您莫要让我们为难。” 千户目光冷冷一扫焦俞和环俞:“你们是章家和陶家选出来的人。我姑且不把你们当叛徒。现在,分开关押,分开审。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交代清楚这九个时辰发生的事,章公子是怎么被绑走的,怎么被掠走。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焦俞不再反抗。 环俞先一步出门,不像是被人押送,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擅长追踪。我有重要消息汇报。” 千户没有回答,反而直接说:“派人去华亭路上拦截。把蒋家三人就地囚在当地县衙,不许任何人接触。这是东宫令牌,切记保密行事。” 环俞忍不住说:“蒋家兄妹三人断和大公子失踪一事无关。” 千户厉声凶悍:“此事由不得你做主!” 环俞皱眉,只能快步离开。 王元爱双手环胸,好笑的看着这一场打戏。没想到千户的威风杀到他这里来,他一字一句地说:“东宫也派了暗卫给您。如今您身边只有两个护卫,其他人哪里去了。王少爷可能提供什么线索?” 王元爱说:“我怎么知道。走散了,事出紧急,我到现在脑子里都稀里糊涂的。我上哪给你找人去。我还是环俞救的呢,不然今天丢的就是我了。” 安东护卫所千户将领说:“若今日丢的是王少爷,我一样会囚住章公子。王少爷,十个时辰是太子订下的生死线,若是十个时辰之后,章公子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会立刻上报朝廷、上报章家、上报陶家。整个西北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翻过来。” 王元爱嗤笑,说:“不用翻了。人被图礼氏抓走了,如今就在普宁河对面。章……询自打丢了起,我们就马不停蹄的寻找。消息绝对可靠。” 千户毫无惧色道:“别说是大周的亡命徒,就算章公子被掳进了大周王宫,安东卫卫所亦可无需请示朝廷,直接派秘密士兵,前去皇宫救人。” 安东护卫所若没有这个特权。太子谢翀敢一明一暗把章家嫡长孙、王家嫡长孙放到陇东来吗? 王元爱苦笑:“早半个月你来,我还能说一句就是我干的怎么了。——可如今真是个误会。图礼氏索命图财,全怪章询嚣张跋扈大手大脚。如不然,哪有这些事。” 千户厉声寒骨说:“是非公断,自有东宫决断。现在,我们负责救人!” * 香喷喷嫩黄油的清蒸鸡,在狭小暗洞内是难得的美味。明亮四方桌前,衣着潦草的男人大口吃着鸡腿,他礼仪姿态全无粗鲁疯子般的啃着鸡腿。 四溢的香味让整个牢房的人都睡不好。纷纷探头往外。 此刻章景同对面站着图礼信和图礼佑,左右就是大夫,桌子上就是红烧鱼和糖醋里脊。都是模仿大魏的美食,厨子也是抓大魏的。 图礼佑见章景同的眼睛看着对面,笑着说:“别瞧了,你若是也能交代出王元爱的蛛丝马迹。我也放你一马。”一瞥他肩膀:“细皮嫩肉的,很疼吧。这是我们最好的大夫。不一定给你治好,但一定让你不疼。” 章景同把玩着桌子上的细瓶道:“阿芙蓉吧?大魏禁这东西,你们这里倒用成了药。” 一耳光扇过来,章景同矫健的欠开身子,从容避开掌风。图礼佑不可思议:“你也会功夫?今几个第二次了。” 章景同说:“不会。” 章景同满脸真诚,眼神纯真:“从小皮了点,常常挨打。我怕痛,一来二去躲成习惯了。” 这话就是纯纯撒谎了。 图礼信冷笑道:“看不出来章公子是这般深藏不露。你这躲打的功夫,分明是有江湖人的痕迹。有些像兰花门的脱身技。你一个读书人,居然学武?” 章景同说:“我不会武。我只是怕挨打,太疼了。” 图礼信不信抓住他的手,却发现他气脉寻常,腹无气海。果然不是习武之人,他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你即从咸阳出来。连他都发现了王元爱行踪,能交代出王元爱在抓人。你在咸阳就不曾和王元爱碰过面?” 章景同纯真诚恳地说:“我切切实实不知道!但凡我知道一字半句,如今我也有好吃的吃了。我,不敢撒谎。你们神通广大,我本、本就得罪了这位小爷。若是为了一口吃食撒谎,你们查出来。只怕我就活不了。我不想挨打。” 图礼信笑了一下,“你倒也实诚。”他回头对图礼佑说:“好的,我的话问完了。这位你尽管处理。不过一点,信赶紧送出去。浙江送来前之前,他得是个喘气的。” “得勒。” 图礼信刚离开转角,章景同余光还未收回。图礼佑一鞭子抽到章询侧脸,章景同连连后退。 后面两个人抓着章景同,跪着把他绑在地上,用一根矮墩子拴着。 一旁大吃大喝的人吓了一跳,图礼佑笑道:“你吃你的。”他下巴一扬,旁边这桌也是你的了。 图礼佑双腿交叉,坐在章询面前。居高临下的问他:“章少爷,家里富贵很啊。浙江,美人儿多啊。你有几个丫环?” 章景同狼狈但从容,他蹲着仍然冷静。“大人我……” 啪,一鞭子见血。章景同被抽的疼的失去理智。只听见对方说:“答错了。” 图礼佑笑嘻嘻的又问:“你有小厮吗,你寻常是怎么使唤小厮的。来,过来伺候伺候我。我这人最喜欢你们这样的小少爷来给我下跪。” 章景同跪天地跪天子跪父母。他宁死不屈,自尊对他而言大过性命。 这一刻章景同自私无比。哪怕他死了会给很人多带来麻烦,他此刻也宁折不屈。任凭被激怒的图礼佑鞭子抽的后背血淋淋。 他可以受死,但不能受辱。 图礼佑气不打一处来,叉腰道:“妈的,我迟早弄死你。你给我犟,我这里多少大少爷。要不了一个月,我的尿都要求着喝。你在傲气什么,你在牛什么?生在大魏有钱人家里很了不起吗。你们大魏这些年踩在周国上吸血很爽啊。养的你们一个个肥头大耳的。” 开饭了,对方端来一碗馊饭。 图礼佑让人放下,细竹竿敲着碗沿。似笑非笑地问:“你第一天来的吧。呵,我猜你现在还有骨气绝食。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来人,拿纸笔。” 章景同被解开一只手,抓住蘸了墨的毛笔。 图礼佑用细竹竿漫不经心敲着肩膀:“给你两个选择,一我说什么你写什么。敢动一个字,就把你埋了。二,我直接把你宰了。你不是讲义气,好出头吗。你既然保住了别人一个手指头,那就剁你一个手指头。” 章景同的手突然被抓起来,图礼佑坐桌子上啧啧称奇,打量着:“多好的一双手啊。捉毛笔的吧,哦,我想起来。你是学幕对吧,读书识字很不错嘛。” 章景同冷冷的抽回自己手说:“你说,我写。” 图礼佑一笑:“还这么倔强不屈呢?哎呀呀,真是小少爷。啪!” 图礼佑一耳光扇空,他从来没有这么怒过。 “你要写什么我写。” 章景同再一次躲过了他的巴掌,宁可挨打,不肯受辱。 章景同噙着笑说:“图礼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怕死。我只是我觉得,会对不起家里人……我该活着。” 章景同可以试图求生,他也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力图可以保全自己,可以拖延时间。但今天他跪下去了,这辈子活着不如死了。 死生一线之间。 图礼佑说:“呵,你们这种公子少爷我见多。切,自尊比命重要哦。行,你愿意挨打。来人,把毛笔抽出来。先打他一百……七十吧,别打死了。” 毛笔墨痕在章景同掌心里留下一道黑。 图礼佑叫了杯骏眉红茶,清冽茶水,香气扑鼻。房间里只听得到鞭子的抽打声,听不见一丝叫痛。图礼佑一抬头,正对章询目光。 章景同眼睛黑润,清晰温柔地说:“图礼佑,我要是你。我今天就打死我。” 图礼佑笑了:“你什么意思,觉得自己今后还有活路?” 章景同被一鞭子抽到脖梗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才挣开:“……我不是第一次被人绑架。也不是没有被人勒索过赎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第一个,绑架勒索后敢虐待我的人。” 图礼佑哈哈大笑:“我打你就打你。你敢把我怎么样?这里住的全是周民,有你们大魏的官又怎么样。你试试他们敢动我一根指头。” 章景同不像在挨鞭,反倒像对面相坐喝茶品茗。说:“原来如此。大魏管不到你们,大周管不到你们。所以你们既要行绑架勒索之事,也要行虐待羞辱之实。怎么,你觉得没有一个世家敢到大周来追罪问责吗。” 全程没有吸一口冷气,没有喊一声疼。隐忍的让图礼佑发寒。 图礼佑抬手让人停下鞭子,他问:“你在威胁我?” “王元爱我们都敢绑。你觉得,我们怕吗?哈哈。” 章景同平静地说:“你会活到八十九岁。” 图礼佑如今才二十三,他闻言放肆地笑:“你以为现在奉承我就来得及了。怎么,你是算……” “图礼佑,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我这一生会倾尽所有保你活过八十九岁。” 平静的语气,无端让人觉得森严。如今虐待之情景下,任谁都听得出。这八十九岁的日子不好过。 图礼佑残忍惯了,细想之下全是恐惧,整个人害怕极了。 章景同面孔让图礼佑气愤,他抓着他下巴一掌打过去:“什么意思,你恐吓我?” 他气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章景同说:“你竟然觉得我在恐吓你。”他静静深邃目光。 炸丨药瞬间被点燃。他今天就要弄死他!! 图礼佑抓着章景同的头发按到地上,把毛笔塞入他手里,“写,父母台鉴,儿章询沦陷陇东。情-动一时,误染良家人妇,今珠胎暗结。其丈夫欲诛。幸得尹丰大人调解,现需黄金二百两,白银八百两,切记勿动银票。只认海上通票,叩爹娘,望救子。” 章景同一动不动,他再次被按在桌子上,图礼佑冷笑着问:“怎么,又伤你自尊了?不喜欢玩女人。” 图礼佑拔出匕首按在章询脸上:“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对我口出狂言。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恶心到后背发毛的。” “章询,别以为我真不敢弄死你。你家里要是不会寄钱来,你的命就归我了。到时候我们好好玩。” 章景同说:“你按着我我怎么写?” 图礼佑笑道:“识趣,来。好好写,漏一个字、多一个字、错一个字。我就剁你一根指头,记住,我说到做到。” 这就是故意为难了。刚才那么慌乱,谁能记住。 章景同却低头很快复述一遍,字字整齐,未错一字。 图礼佑笑了一下,取出红泥拉着章询的大拇指在红泥上蘸取了一下,按在信封上。 章景同刚要起身,突然被重新按下去。肩膀上的手沉若千斤,图礼佑笑着说:“我让你起来了吗?” “来再写。儿询不孝,父母见安。羞愧难当,儿再犯重错。因残害阖家不宁,不敢归家。赌场欲逞风,快意几局,反陷其中。如今亏欠赌场五百万两黄金,复利九钱,按日计息。儿愧愧万当。还望父母高亲再上,再救儿一命。大恩难报,儿子跪求高堂!!若三月之内不见海上通票,儿手脚俱断,求高慈怜悯!!” 这是根本没想着让章询活。 这么大一笔钱,别说浙江章家。就算是京城章家也未必出。 章景同停下笔道:“图礼佑,这信寄出去了,你们一毛钱都拿不到。” “我不在乎。”图礼佑漫不经心道:“图礼氏只会知道你家没寄来钱。章询,你刚刚说什么,宣判我的命运?笑话,我现在就能宣判你的命运!” 图礼佑抓住章询手,醮满伤口上的血。啪落在信上一个五指印,触目惊心的鲜血,让未写完的信看起来更惊人了。 这封信写完,章景同就被重新丢回了地笼。那碗馊饭也摔进来,倒在地上。 整整一晚上,因为章询的原因。这间地笼一旦有人睡觉,就有人用细竹竿不紧不慢的敲笼子。见大家惊醒后,他就哈哈大笑。 章景同睁开眼,望着拿细竹竿的那个人。他就是刚才在桌子大块朵颐的人。他淡淡道:“方才还是阶下囚。如今翻身就做牢头了?” 沈水学得意地说:“人与人命不同。我见过王元爱,我知道他消息。我就能坐在这里大鱼大肉,管教你们。这就是我命好,落难也比别人过得好。” 章景同又吞了粒中气丸,背后的伤口又疼又痒,他怕感染了连墙也不敢靠。 章景同闭目养神,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夜里不断有细竹竿把章景同惊醒。再次睁开眼时,之前那个逃跑被打断腿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这边,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章景同如今已经施舍不出来好心,他痛的近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后背火辣辣的烧。他静静的等对方先开口。 只见先前对他冷漠警惕的男人,沉默片刻,低声内疚地说:“公子,能帮我正骨吗?” 章景同微微坐起,牵扯着背上的伤口。他疼的手有些抖,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帮他把两个腿接上。对方闷疼,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章景同问他:“为什么?我记得你先前不是不让我碰吗。” 对方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才难为情的对着章景同跪下,一遍解他衣裳一边在自己怀里找药给章景同覆上,他说:“时霖少爷,我知道你是谁。” 章景同冷淡。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对很说:“我是西山大营的校尉王霜,奉朝廷命令,以护卫的身份保护在王爱少爷身边。先前王少爷被抓,我负责断后。一不小心落在了他们手里。” 章景同说:“朝廷命令……我看是东宫命令吧。” 正如章景同来陇东要换护卫和随从一样。王元爱虽然情况不同,但以王家如今的这般境地。王元爱来陇东,东宫自然要派护卫保护。 太子没有告诉章景同,还故意选了生脸……另一层意思就是拿不准章景同是不是会对王元爱下手。 也不怪王霜先前对章景同避如洪水。 章景同失笑:“难为他细心。” 谢翀心细如丝,一手平衡玩的出神入化。章年卿作为太子帝师的十年,一点不曾藏私。他教谢睿,教太子,教大魏储君无情到近乎连章家都防范进去了。 可退出太子帝师这层身份后,章年卿又是绝对庇佑章家的。他像同时创造了矛和盾。他教矛如何攻击掠夺寸寸紧逼,也教盾如何守卫自己步步防守。 作为章家的传承,章家对章景同从来就是当底牌养。父亲章鹿佑教导章景同的,是如何在天子威严下维护章家、维护陶家、维护朝廷运转、维护百姓生死。 祖父章年卿教导章景同的,是如何和天家分庭抗礼。如何在章家大厦将倾下,让章家屹立不倒。保后人一条性命,安居一隅。以及万不可以时,如何隐退求生。 这是章景同的使命。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心生懈怠,仗着自己是天之骄子。等着天家荫庇,等着天家照拂。一日日被磋磨志气和骨气。居安思危矣,章家已经到了顶峰。顶峰的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走不好,就是王家的下场。 章景同举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前程,一直战战兢兢。 他太子关系极好,好到章景同时常觉得他不必如此杞人忧天。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对章家下手。可历史的教训,让生为外戚之家的章景同时常觉得自己荣华如同泡沫一般。 章景同为了让自己自醒,拼命读书。世人说的对,他考科举并没有意义。可这是章家发家的根源。章家,并不是生来就是天子宠臣。曾祖养育了祖父、祖父养育了父亲,几代经营才有了如今的章家。这其中少不了时事运也。 这是章景同无法复刻的荣华富贵。 这一脉火种他要保存下来。今后无论章家命运如何,总有复兴的希望。他要自己会读书,将来才能教儿孙。章景同如今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先生,得天独厚。不是所有人都唾手可得。 他抓住了,记在脑子里就是自己的了。将来……他不希望有那个将来。但如果有,章景同希望自己是有东西能传授给儿子、孙子。而不是虚妄的夸着章家曾经的富贵滔天,如今空空如也。 虽然,至少到章景同这一代尚不至于如此。如今章皇后还在,太子和章景同有自幼长大的情分。章家姻亲有建由候府、镇国公府。姐姐若能顺利嫁给俞弘业,英国公府也被章家保到了船上。 三叔四叔五叔尚未成婚,不过若是结亲,无论亲家是谁,都会上了章家这条船。他们既然选择靠过来,就是选择了富贵险中求。 …… 章景同一直在努力。直到天家的一旨皇恩下来。 祖父祖母受奉上奉国公、奉国公夫人那天。父亲把章景同叫到书房。章鹿佑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他把书卷起来又放下,说:“先前你过了乡试,本该让你再考下去。可如今……景同,爹不知道怎么开口。” 章景同当时凛然开朗,他笑着说:“下场本就为磨练心性。我本就不靠科举走前途。如今章家荣耀太胜,我再考下去难免让大家笑话,天家为难。爹,我不打算下场了。正好,也好好让我歇两年。这些年我绷的太紧了,好生累了。” 章鹿佑当时很歉疚,想上前抱抱儿子。章景同却一作揖说:“爹,你放心。科考只是外物,我不会因此消磨心性懈怠下来的。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是什么。就算不科举,我也一日不会松懈自己。严己律身。” 章鹿佑摇晃的近乎站不住,他撑着桌子艰难地说:“……待、待奉国公百年之后。国公爵位会留给你的儿子,奉国公改沿章国公,延封五代。” 章景同灿然地笑:“这很好啊。以后孩子们的前程就不愁了。” 章鹿佑觉得苦涩,强势的抱着章景同说:“景同!朝好的一面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已经尽我们所有的努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能有什么路呢。 五代人,一百年。有谁跪了一百年之后,还知道站起来呢。 有一刻,章景同突然找不清自己定位。 章家一直对章景同说。章景同可以对天家跪下,但他不能被抽走脊梁。 对天子臣服,这是为臣之道。 不被天子抽走脊梁。这是为人之道。 章年卿曾对章景同说过:“孔家曾经对天家跪下过。你祖母一直觉得很屈辱。我这一生,总有一个心愿。我的儿孙能忠君爱国,却又不为天子马首是瞻。有敢死的勇气,却也要有维护家族的能力。” “景同,只要祖父活着一天,就不怕为章家任何人收拾麻烦。但我怕我的儿子跪下,我的孙子跪下。我盼望,我章家儿孙遇明君则顺,遇昏君则反,忠于天下大义。而非某个君主。辅佐君王,而非服务君王。” “我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清浊之念。我从从前为官时就从未立志要当一个清官。清官浊官只是一个虚名。祖父为官了一辈子,可以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清官治不了浊官。更别提为天下百姓伸张正义。他们图了一世虚名,载入史册,可百姓并没有因为他过得更好。他慷慨就义,百姓却还有两万日日夜夜要过。” “景同,你孝敬的是天家。是你的表亲手足,你注定要比祖父艰难。你爹如今就很难,祖父时常心疼他。如今见了你,更觉得心痛。” “可祖父还是要说,所谓清官、所谓浊官。所谓忠臣、所谓逆贼。你大可不必在乎这些。是非功过、史书留名,全是虚妄。明君之中选谢家,君王昏庸择明主。章家可以只手遮天,你就要有只手遮天的胆量。你要替百姓翻出他们的太阳。” “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我是这么教谢翀的,我也这么教你。——若真有那么一天,不必在乎你们的血缘。” 敢为天下公。 所以祖父才对三叔做下这么大逆不道的事这么宽容吧? 祖父很喜欢三叔吧。他这么令他骄傲的儿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之前还安排好了如何保护章家族人。 走一步看百步。祖父为章家策划了这么多代。 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他侍奉的帝王会如何拆招? 如今好了,五代人啊。章家五世子孙都要看着天家脸色存活,一代还能存活些志气,二代、三代、四代、五代…… 章景同不愿意在京城成亲,并非因为他真的矫情的要去找什么真爱,不惦记他身份地位的人。虽然说他也在乎这个。可更多的时候,对章景同来说,他都在看一群傻子。 傻姑娘、傻姑娘的家族。他们只知道章家如何富贵滔天,却看不见背后的步步危机。他要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他拖累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 一个女孩子欢欢喜喜的嫁给它他,以为等她的是荣华富贵,一生荣耀。一朝落魄,她既不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又会埋怨他怎么不争气,章家一代不如一代。她就是瞎了眼了才会嫁给他。 一想到这种日子,章景同望着满京城的女孩子,都觉得灰暗。 她们都想嫁给他。 她们都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 没有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在意他。渐渐的,章景同只觉得厌恶。 他既不知道该怎么教导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不要跪下去。 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有一个与他同甘共苦的妻子。 更不知道,再天家空着他、晾着他的几年或者十几年里,如何保存自己的心志不移。看着王家子弟被提拔重用,静静的看着。 皇恩浩荡。 如此恩宠之下的章景同连一丝不快都不能有。他甚至不必想着他这个年纪时,父辈都在做什么。光是考虑章家的未来,自己的未来就足够章景同煎熬的了。 章景同不能闭门不出,不能心有不快,亦无法在外言笑晏晏。他唯一能思考的地方就是雀翎园,太子的雀翎园。 世人对他的期待,只要他是章景同就好。 可章景同已经不知道如何找回自己。 如同大海里抛了锚,他迷航了。 …… 太子宣见章景同。 王家给王元爱下了死命令,让他办好太子给代差事。却不给王元爱放权。 太子谢翀看在眼里,在雀翎园约见了章景同、杨英哲。三人密谈半日。 章景同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被作为暗线放到陇东来的。就像王元爱在真正见到章景同之前,也不敢相信太子同时一明一暗放了两波人下来。 太子谢翀当初找章景同,只询问了陇东兵马人口的事。他对大魏即将和大周开战忧心忡忡,极为在意任何纰漏。如果开战不可不避免,他希望大魏以最大胜算获胜。 彼时,皇上钦点东宫辅臣筹备军需。朝中还在扯皮,皇上不能用别人。拿太子的东宫辅臣练手是最好的。军需筹备东宫先行,人口问题也是东宫先发现的。 章景同主动请缨,他愿亲赴陇东查明大魏边境人口、黄册、鱼鳞册。 离开前,太子谢翀看章景同的眼神很复杂,他对章景同说:“你刚从江州回来,孤不知道这时候让你离开京城是不是一件好事。” 章景同说:“有太子惦记着我,我还会缺前程吗?” 他释然自在,禀明父母,远离他乡。 能来陇东,他很高兴。远离京城的尘嚣,章景同难得的宁静。 只觉得自己终于在这芸芸众生中找到一丝喘息的力气。 章景同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在陇东。 而且不是被王元爱害死、不是被人发现身份、不是陷入陇东官场泥潭,被大周发现身份,死悬一线。 仅仅,是因为大周和大魏边境有一群专职绑架勒索的人——图财而已。 极致的,可笑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真的觉得景同后来放不了手是情有可原。虽然说菩娘很无辜。谁能对菩娘不心动呢。更何况,对景同来说。菩娘是踩在他心坎上起舞。如何能不惊艳呢。如何能放手呢。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啊。但是可以你们当个排雷。介意强取豪夺的,看到京城篇就可以不用看了。对景同来说,他就是不能对蒋菩娘放手。陇东篇我用大量的笔墨写,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圆满的体验。陇东篇结束的时候,章询和蒋菩娘感情会达到顶峰,热烈相爱。停在这里结局完全没问题。京城篇的感情线就是:先婚后爱,强取豪夺。我不是把你们骗到这里才杀,我也是写到103章时发现,章景同和蒋菩娘没有外界矛盾。前期是景同在拧巴,后期是蒋菩娘拧巴。我知道拧巴的人设不讨喜,可我仍然被他们的爱情所打动。因为不管一个人多拧巴,另一个人总是在强求。他们谁都不曾放弃这段感情。所以我想写。但是断章取义来说,说出花来:京城篇还是强取豪夺。提前排个雷啦。这里骂过我之后,京城篇就不能再骂了哦! 第123章 是夜, 夜深宁静。普宁河对岸潜渡过去一队士兵,无声无息融入浓夜中, 众人粗布简履,手持利器。 与此同时,图礼氏的囚牢里。凹陷下去的石洞隐隐可见里面走动的人群。 石洞朝里挖是沙窝,朝外看是巡逻的侍卫。 王元爱护卫回到章景同身边,一屁股坐下商量道:“您有办法出去吧?” 章景同闭着眼睛说:“没有。” 暗卫王霜笑了一下,笑容戛然而止:“你是认真的?” 章景同不耐烦的敲栅栏,七八下响动之后,摊手给他看:“看吧!我的暗卫都没能跟来。连个能出去报信的人都没有。我能有什么办法。” 作为王元爱暗卫的王霜:…… 死寂般的沉默之下,王霜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斜对面牢房传来同样有节律的响动。石子敲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回应, 章景同蓦地翻身坐起来。王霜扶着问怎么了, 章景同凝重地说:“是我的人。” 章景同不见脸上心喜。王霜忙问怎么了,章景同凝重地说:“我原想着不过一死, 可我的人在这。我们得想个法子出去。” 金陵人在地上听了半天, 金凤生才道:“公子是请的镖局还是请的江湖人私卫。你们有几个人,有把握出去吗?” 金凤生堵住他们的念头说:“图礼氏没那么丧心病狂,你们不逃无非是受些羞辱罢了。若是逃走了,少不了断手断腿。何必……你们是新来的,想跑很正常。但听我一句劝,不要跑。你们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王霜章景同对金凤生的话视若无睹。章景同说:“我们……” 突然间地动山摇,一声惊雷巨响晃动的几个人摇摆不定, 整个山洞里有碎石块落下。 图礼氏上下惊动,有人跑过来开门, 有人打碎栅栏。混乱中,王霜也捏开了门前的锁,不等章景同出去。一行人纷纷护着头蹲下。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王霜愕然地听着动静:“是引天雷?” 地上的金陵人也坐起来,惊喜地问:“是大魏对周国边境用兵了吗?” 场面混乱,来不及多说。章景同吩咐王霜把金凤生背着,自己趁乱借着碎石晃动之际,跑到斜对面牢房,牢房大门被堵的严严实实。受惊的囚徒们拼命的想要逃出去,反而谁也逃不出去。 章景同大声厉斥:“后退!不开门你们谁都跑不了。” 章景同气势惊人,上位者的发号施令。另挤在栅栏外的人纷纷让开一个距离。 章景同两手空空,暗卫见状立即上前,他终于能从人踏人的地牢中钻过来。只见他双手轻轻一用力,铁锁崩断,门框大开。 人群立即往外涌。暗卫终于和章景同接头,护着章景同不被人群推搡。 章景同厉声道:“不要跑!抱头,蹲下。找木板,男人在外,老人在里。抵在墙角护着头,等山动过去。” 大家义愤填膺:“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正是乱的时候,适合逃跑。” 章景同被人群涌动挤着。 这时间碎石滚滚,大家惊呼蹲下,一时间六神无主。 章景同喝斥道:“想活命的就找死角躲起来。不想活命的,等着收尸吧。” 这次大家终于有秩序了。 暗卫和王霜被章景同安排着去打开地牢门,组织大家躲起来。章景同背着金凤生,背上重量轻的像一个小孩。 漆黑浓夜里,硝烟火燎。青峰山头站着一群蒙着面穿着粗布葛袍的青年男人,安东护卫所放弃了军刀、军箭,用江湖上的十八般武器,刺锤、钩、枪等物打进去,杀出一条血路。 旁边有江湖人协助,卫祁李诸离爱不释手的绕着引天雷,频频回头望着安东护卫所的人,说:“明日一早,大周必会惊动。” 千户不屑:“这是太子的事。我只负责救人。” 卫祁忧心忡忡的叹气:“太莽撞了。” 千户冷硬道:“图礼氏易守难攻,我只有一个时辰。李大侠、卫大侠有什么指教?” 卫祁李诸离这辈子都没有被叫过大侠,被讽刺的脸上无光。卫祁不在意的看着战局,李诸离则不满道:“再怎么说是卫大哥帮你们找到的地方。如不然,普宁河这边还有谁能熟悉?你们截下信是一回事,找到地方是另外一回事了。” 千户倨傲地说:“记住,是焦俞环俞说你们能用。我才勉强与江湖人为伍。休在我这论功行赏。你应该找他们主子讨赏。我们只是临时合作的关系。” 卫祁嗤笑一声。 李诸离怒而道:“你傲气什么。这几炮轰的,我看人别炸死在里面了才是正经。” 两队人举着火把小跑着占领图礼氏正门。满地尸体被清理到两侧,千户蒙面走过火把照耀的小道。卫祁李诸离直接被冷落在外面了。 前面的人举着火把,让四散躲着的人挨个排队,黑布蒙眼一个个带出去。 绑到章景同的时候,千户亲自蒙上章景同的眼睛,低声说:“延辅大人,小的来晚了。” 章景同说:“我点两个人,晚上给我送来。” 千户道:“是。” 背后有人鬼哭狼嚎,惊恐的问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他们要被带去哪。 全程无人解释、无人回答。所有人被蒙眼救走,一视同仁,一个未剩。无论图礼氏的人如何逼迫大喊,对方犹如静默鬼军一样,安静如游魂。 直到次日天亮,旭阳照在空荡荡的图礼氏残墟上。 图礼门上下七百余人一夜之间消失,简直像闹鬼一样人间蒸发。因为不知道谁做的,简直像灵异事件。一时间围观者众多,却无一人能提供出线索。 有人隐隐猜到图礼氏可能是抓到了不该抓的人。可究竟误抓了什么人,连一丝线索都没有。也有人听说图礼氏买了王元爱的消息,一时间认为是大魏的军队干的。 虽然是在大魏的土地上。但这里世世代代住的都是周人。 人心惶惶之下,大周派了使团赶过来。与大魏官员交接,调查周国百姓失踪一案。 * 王元爱哒哒哒的敲着桌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护卫。 是夜,漆黑浓墨。王霜坐在圈椅上让大夫重新看腿,他如今虽能行动自如,却走一走都是剧痛。大夫说正骨人手艺很官派,规矩又齐整,没有太大问题。只是王霜这条腿不像普通的打折,若是骨裂还是得夹包将养着,万不可轻怠。 王元爱表示知道了,摆摆手让大夫下去了,他凝神摄住王霜,盯着他的表情问:“那千户做事如此不计后果,这番暴力救人,章时霖就不曾说过什么?” 王霜认为章时霖也是不便开口,他说:“不曾。那千户还振振有词对时霖公子说,他只负责救人,后面的烂摊子归时霖公子管。他只听吩咐。时霖公子说他知道了。就让千户走了。” 真让人咂舌。 王元爱感到一场离谱,如此引天雷一般的人物,太子是怎么想着让这个火爆脾气管捞人的。——王元爱想过一万种办法婉转把章询从图礼氏捞回来。妥当又不伤和气。 如此炸裂雷霆之举,王元爱只觉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卫王霜禀告了图礼氏地笼里的事,言语微词间颇为偏向章时霖。 王元爱听了神色凛然,眉眼微微惊怒。 王元爱问:“这么说,焦俞说的是真的。图礼氏当真是来抓我,因为没抓着我,才搂草打兔子把旁边出手阔绰的章询给掳了?” 王霜不敢回答,低头说:“图礼氏里的人是这么说的。他们还重金悬赏您的消息,千金买马。凡能交代出你的信息的,大鱼大肉。还能把提拔做看管。”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夸章时霖的良心。 王元爱却说:“怎么,你担心章时霖会卖了我?还是章时霖借这个拢你心了。”笑了笑,言语嘲讽:“你放心。我要杀了他不留痕迹,绝不会当众给人留下把柄。于章时霖而言亦是,众目睽睽之下,章时霖断不会交代我一个字。” 王元爱亦是如此。他太了解了。 王霜沉默片刻,说:“少爷英明。章时霖确实不曾吐露您一个词。我当时还觉得他义气。” 王元爱说:“什么义气。他何尝不知道我不敢对他动手,不然在咸阳那么吓唬他,他也不曾觉得自己有危机。认定了黄学不敢。” 还有件事王元爱不愿意说。 他放虎归山。跟踪家卓,导致了章时霖在穆陵关被刺杀。 王元爱一直以为章时霖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但是他提都没提过。 沉默的,让王元爱心里觉得有些隐隐对不住。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消失了。王元爱只是烦躁,他到希望章时霖过来质问自己。 章时霖太笃定了,他不调查、不询问、不追究,自信王元爱不敢派人来刺杀他。这对王元爱来说不是信任,是恶心。有种被看穿的恶心。被看透的后背发毛。 有时候王元爱甚至想大声问:凭什么?!你怎么敢笃定我不敢杀你。 可是见了面,王元爱又不知道说什么。 章时霖不肯提这件事,王元爱自己提也怪怪的。 如今索命门诸离门还在给章时霖做事,也不知道他们被捏住了什么把柄。章家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王元爱心乱如麻,出门了。 * 客栈,金盆血水一盆盆的换出。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在生孩子,满院子的伤患。章景同坐在庭院中间,金凤生看着章询,尚不可思议:“我,我们回到大魏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王元爱负手从正厅走出来,笑着看着大家道:“如今图礼氏缉拿归案。但是大周誓死称对方是周国普通百姓。正要问我们大魏讨个说法。” “此事因我而起。我无意中上了图礼氏的猎人榜单,无辜牵连了许多人。为了自保,只能先下手为强。只可惜如此暴力出手,后患无穷。图礼氏虽然端了,但我们无法向大魏交代。现在,我需要各位写信给家里。立案上诉各州府,由地方州府上报朝廷。朝廷需要证据和大周交涉,你们身上的伤口、图礼氏的恶行,还请一一留下口供、证据。”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欢呼,有人激动的问王元爱,是王公子救了我们吗? 王元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难民中间的章时霖身上。他衣服被抽烂了,显然是受了苦。无妄之灾,不过如此。也许,这就是章景同偷了王家兵册的报应吧。 王元爱笑了一声道:“不敢揽功。诸位且歇息。”顿了一顿,他目光一扫众人,问:“华亭尹丰身边的师爷是哪位,出来吧。我跟你们家大人相识,你跟我一起回华亭。” 章景同没有起身,目光直直越过人群。 众人纷纷四散去休息,没人对一个小师爷感兴趣。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两人身边穿梭散去,很快客栈中央就剩下两个人,其他人都被送走。 王元爱上前站在章景同面前说:“托你的福,环俞保了我平安。章时霖,你想让我怎么谢谢你。” 章景同捂着肩膀,嘶疼道:“千户说他把焦俞环俞关起来了,为什么?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关王元爱他明白,为什么焦俞环俞也被扣押了。 王元爱乐了,“你是故意岔开话题吗?” 王元爱说:“也罢。” “不过真有意思,安东护卫所来的这位千户,是专门为你而来。遇神挡神遇佛杀佛,简单粗暴,行事暴力。我从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 章景同来陇东还未和这位千户打过交道。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此只能苦笑道:“我不知道他会把你关起来。” 王元爱了然的点头:“猜到了。如果是你吩咐的话。焦俞环俞也不至于寸步难行了。你没必要针对他们。” 章景同沉默片刻说:“事出紧急,权宜之计。他做得很好。” 王元爱笑道:“章时霖你不会以为事情了吧。千户暴力把你救出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如今我们掠了七百多周人过来,尚不知道如何安置、关押再那里。朝廷那边怎么交代、大周那边怎么交代。你——”王元爱被打断。 “我在图礼氏手里的时候,听见最多的话就是:大魏不可能来救我们的。” 章景同忽然开口,雍容清贵的脸上严肃,令人难以逼近。 章景同说:“图礼氏对魏人残忍至极,朝廷却拿他们没有办法。连图礼氏都狱卒都敢说,大魏的皇上只知道叔侄内斗、帝王相争。天高皇帝远,哪里管得到边疆。” 他们还骂大魏皇帝窝囊蛋。如今的承治帝也只是个喊口号的,口口声声说要打大周。打了好几年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些侮辱帝王的话,章景同自然不能说。可他仍然觉得悲愤。 章景同说:“我有心想解释,却觉得词穷。” “瞻前顾后固然能谋求长远的利益,却让大魏一点国威都没有。你以为图礼氏为什么敢在大魏疆土上放肆,不就是因为文臣瞻前顾后吗。” 金凤生原话是:从献宗帝到和景帝到开泰帝,都是只会内斗的货,哪里管边疆的死活。一个个怂的要死,眼皮子都在皇位上。如今的承治帝到是个嘴厉害的,天天喊着要打要杀。喊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打起来。 章景同说一万遍说会开打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王元爱安静许久,“这么说,你不打算收场?” “收场什么?” 章景同说:“我们三思了这么久,也该大周三思了。此刻宜静不宜动,元爱兄有何高见?” 王元爱满是不赞同:“怎么就宜静不宜动了,此刻我们应该拿着证据先发制人!” “为什么要先发制人?” “王者之师,以仁当先。大周错在先,我们为何不张扬?” 章景同纯真笑意的眼睛充满得意,“为什么要张扬?不声张,我们只囚人不交涉。大周若是不满,打过来便是。” “你来陇东是干什么的,我来陇东是干什么的?” “既然你我都明白,大魏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战便战了。” “等开了战我们再把图礼氏的事抖出来。我们不是仁义之师,谁是仁义之师——惨无人道的图礼氏,称图礼氏为普通百姓的大周?” 王元爱感到匪夷所思,“你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王元爱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子说,章家教孩子是没有仁义底线的。如今的章时霖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如此高高在上,步步陷阱。他就算不顾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当真连名声都不要吗? 章景同说:“名声脸面是最一无是处的东西。” 漫天白雪洒下,春雪细腻温柔。是春日里最后一场雪,以后的日子就要渐渐转暖了。 王元爱拂掉脸上的雪花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要尽早上报朝廷。我不和你争论,章时霖这件事算我对不住你。一报还一报,我们扯平了。兵册的事,我不追究了。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章景同说:“你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人人都知道你是王家嫡长孙,却还敢对你下手。” 王元爱微怔,说:“这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不过,我确实会好奇在你眼里,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 章景同浑不在意的说:“态度而已。” “王元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图礼氏的人杀嫡子、留次子、养庶子。他们知道什么东西珍贵,什么东西不珍贵。太珍贵的东西碰了,容易惹祸上身。他们宁愿毁尸灭迹,不留后患。” “王家对你的态度天下尽知,所以你不是珍贵的王元爱。——碰你,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富贵险中求,不过如此。” “王家式微,但不是王家死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凡王家表现出态度,对最后的嫡长孙,王家的独苗表现出珍爱不容侵犯的立场。天下人敢碰你,都要畏惧王家的报复。” 王元爱冷静地说:“挑拨离间。你还真是个人品低劣的。” 章景同的眸子温润有力。他静静地看着王元爱,说:“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来陇东散心的。” “太子给了我官差,我有理由应付章家。华亭的日子很清闲,我有事做也无事做,日子散散漫漫。”章景同眼神聚光变的凌厉:“可我三叔出事了,我章家最对不起的人出事了。” “王元爱,我从你手里抢东西。我至今没有半分愧疚、后悔。” 王元爱拂袖而去:“真是卑鄙的坦坦荡荡。怎么,我还得夸你两句?!” 王元爱乱了。 他一直以为众人欺负他,他一路从京城来陇东受尽折磨,是因为王家式微了、落寞了。原来竟不是,是态度。 王家漠视他的态度。世人已经皆知了。 * 庭院终于只剩章景同一个人了。 章景同靠在大石头上,春雪漫漫,他闭着眼睛。陇东春风并不凛冽,章景同眼睛看着楼梯,蒋菩娘已经不在阁楼上了。后背阵阵发疼,他心里却无限欣慰感慨。 真好,她走了。 蒋英德为什么要带她出来呢? 如果那天是蒋菩娘和田绾被抓进图礼氏了,他要怎么救她们出来呢。失踪的不是他,安东护卫所必然不会如此暴力营救。 大家要考虑后果,要周旋利益,要互相拉扯……每拖延一刻,那里的人就会绝望一刻。真好,章景同想还好被抓走的是他。 千户说他把蒋家兄妹三人扣在三十里外的县衙后宅了。 这一刻,她在做什么。 同一个月亮下,县衙屋檐下清冷的长灯摇摇晃晃。 蒋菩娘拉开正门,呼啸的风雪吹的她的披风鼓囊。好一会儿风才歇息下来,蒋菩娘望着月亮,虔诚礼佛:“奉准提佛弟子,蒋氏孟弗愿佛母慈悲加护。保护章询少受苦难,诸般万法,令他现世之内五福重增,渡厄难关。” 蒋菩娘非常泄气。 临近半路蒋家兄妹就被人拦下,没有缘由的就送进附近县衙。另蒋家派人来认领看守。蒋家兄妹不疑有他。 蒋家找在半个月前通知四府八县,遇见蒋家子弟请务必尽快通知蒋家。蒋家会亲自派人来接。 对方并没有怠慢她,还亲自把他们安排到县太爷的内府住。 只是,蒋菩娘心如刀搅。 她又一次抛下了章询。尽管章询不知道,可是他若是知道她走了,会相信她是回去周旋救他,还是觉得她跑了? 最后一日春雪冷夜风不算寒。蒋菩娘手指冻的通红才察觉温水煮青蛙。一丝心痛萦绕,早知道就不走了。留在客栈让哥哥写一封信给孟家好了。 哥哥是准族长,与其回去周旋九公。不如直接让蒋英德直接联系孟家。 缺钱,蒋菩娘还能想办法。 蒋菩娘盼望章询平安,如果钱能换章询平安,她尚有冀望。还好图礼氏只是图财,若是求其他的,她只能绝望,一点办法也没有。 雪夜明月浩瀚,蒋菩娘坐在房檐下肩膀积雪。 客栈里,章景同推开二楼小阁,蒋菩娘的东西还未收。他肩膀积雪,衣裳未更。提步进门。蒋菩娘衣物未收,房间尚有居住的气息。茶汤留了一半,她走的很匆忙。 章景同坐在妆镜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坐。他迷茫困顿。章景同一向对女子都有着无限的期许和标准,一旦对方触及忌讳,他就会感到厌恶。可他对蒋菩娘,竟然是没有期许的。只是希望她平安而已。 曾经章景同以为,是因为蒋菩娘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后来又觉得,是因为蒋菩娘是个可爱的妹妹。就算为了蒋英德他也应该多加照拂。 可在图礼氏的地笼里,章景同看见那些被困的女子被剥了衣裳羞辱。她们的胸上被放着男人的棍,女子几近欲死的神情。 章景同迫切的希望蒋菩娘快跑,环俞焦俞灵醒一些,先把她们送回蒋家。 章景同从来没有那么希望过蒋菩娘平安。惊慌超过心痛,超过怜悯。 他充满慌乱。 他后悔妥协,同意蒋英德带女眷出来。 章景同手上人员紧张,如何能保护的好女眷。蒋菩娘要是固执不知道跑怎么办?她被人欺辱了,受委屈了怎么办。 无论章景同被人如何对待,那一刻他充满庆幸。——还好是他。 万幸,不是蒋菩娘遭遇这些。 能力再强又如何,事后教训又如何?当下受伤了就是受伤了,事后的补救能弥补当下的伤害吗? 所以章景同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来到这里,他想确定蒋菩娘真的走了,真的回去了。不亲眼见见,他安不下心。 此刻,章景同心里终于平静了。 还好,蒋菩娘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走。 章景同欣慰又温柔,抚摸着桌子上的梳子,高兴极了。 章景同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块。回到厢房,焦俞环俞跪着不肯起来。 章景同叫他们:“跪着干什么,过来帮我脱衣裳。” 焦俞、环俞誓死表忠心的话咽下去,只能站起来先帮章景同脱衣上药。 章景同下巴侧被留下了鞭痕,这个最要紧。——倒不是容貌如何,天子近臣不能面带疾。宠臣时尚能开恩,将来帝王厌恶这些都是大不恭敬。 焦俞后悔的两眼泪意汹涌,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扑通跪下道:“大公子,今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 章景同说:“我很高兴你先去保护女孩子。”停了下,他拉起焦俞说:“你做得很好。焦俞,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受伤的是我。” 因为是他,十个时辰内他必定有人来救。 因为是他,千户可以毫无顾忌暴力行事,哪怕留下一堆烂摊子。但这些章景同都可以周旋。 章景同说:“我想过一万次。如果是蒋菩娘……田绾被绑走了。我有什么理由和办法,让他们如此不顾及的行事,暴力营救?” “但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只能在大局下周旋时,我无比绝望。” 章景同眼里纯真的蓝膜渐渐退去,涌上来的冷静和阴狠让他气质稍微发生改变。 章景同说:“人生第一次,我尝到了什么是绝望。” “焦俞环俞,我生来权力环绕,我身边不缺人前赴后继。所以我吃点苦没关系,我吃了苦,我照拂的人便不必吃苦。我为了难,我身边人便享了福。即便我深陷地狱,我也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出来。” “如果是你们,势必要吃更多的苦。” 章景同郑重拉起焦俞道:“我不愿意。” 别人是我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章景同是先知小爱,然后才瞬间通悟大爱。 曾经章景同也觉得,章家的困境是章年卿造成的。因为章年卿虽然服务帝王,却从没有臣服帝王的心。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这样监察者的角色出现。所以,章家哪怕嫁进去一个皇后,章家和天家的关系仍然如履薄冰,岌岌可危。 如今章景同才明白,他们吃点苦,天下人便享了福。 如果章家行错踏错一步,激起民愤,天家会以此为借口,对章家连根拔起。 如果天家不出明君,章家就会凭借只手遮天之力,择新君换明主。 祖父,才是章家最残忍的人。 他引导章家儿孙向善,却从没有告诉孩子们。如果你们做不到,不为天下百姓,就会命陨。——他连自己的血脉都能牺牲,何况对天家。 章景同苦笑,环俞焦俞上前问怎么了。章景同说:“我幼时,母亲抱着我去给祖父祖母请安。祖母很喜欢我,时常说我们景同长大了,要做个心怀大志的人。还叮嘱母亲要好好教导我,从身边人做起。不怜惜自己乳母丫环小厮的人,对这世间其他弱者边毫无同情,只是虚伪。” “我那时已经长大了。听得懂。不高兴的从母亲怀里下去,觉得祖母小看我。我哪里那么坏,我对乳母很好,对自己丫鬟、小厮也很好。” “祖父刚从宫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五叔。他见我不高兴,把五叔给奶娘。抱起我回了书房,问我为何从祖母院里赌气出来。祖父很介意这件事。我没办法,只能说了。祖父哈哈大笑。” “祖父说,他知道他是一个什么人,他的种能有什么好东西。坳着你们天性养你们,你们自然觉得已经已经好辛苦了。为什么旁人还是觉得你做得不够。景同,你委屈很正常。这不是你不懂事,是你太懂事了。” “可你为什么要和你祖母生气。她哪句话说的不对,你们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她的血。孔家和冯家教孩子,都是心怀天下大义的。冯家养女孩子都是如此,更何况对男孩子?你祖母是按照她爹娘教他的方式在教你们,你们为何委屈。” 焦俞和环俞面面相觑。——他们都听不懂。 章景同笑了笑,噙着温柔说:“祖母说我对身边人不好,是因为我上位者的施恩。保护自己的脸面和保护弱小是两回事,反倒是事事周围人为我冲锋陷阵。只因为我是章家嫡长孙,所以我的命比其他任尊贵。旁人能受委屈,我不能。” “环俞你只维护我。焦俞你后悔当时保护了更弱小的蒋菩娘田绾,你们都想着立誓对我寸步不移,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不外乎这个原因。你们觉得我比蒋家人更重要。”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日遇害的不是我。图礼氏不会被一夜之间暴力端掉。” “我觉得很值得。” 章景同说:“我受了一点委屈,但是我博得了更大的成就。” “图礼氏今后不会存在了。值得。” 哪怕事情并没有了结,还有一大堆麻烦要处理。但章景同愿意处理。 环俞动容的跪下,嘴唇蠕动地说:“可是只有你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你。就算要死,也是我们先死。” 章景同和煦地说:“我知道。你们是我和死神中间的一道盾。”这是祖父疼爱他们的方式。 但,也仅仅如此了。 祖父在按照祖母的意愿在养育他们。所以,章家的利益不会被维护。章家不是为首最重要的——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世家男儿自幼被教导的就是以家族利益为先,换句话说就是务实当下。学立身的本领。 但冯家、孔家养祖母,多少带点理想化的意思。也许他们当初想着,女子为母言传身教,先教孩子立志,丈夫自然会教孩子立身。维护家族这种事不用教。 但祖母偏偏嫁给了祖父,她这个近乎理想城的心愿。——也许是祖辈的意愿,只是说教给她了。但祖母记住了。祖父实施了。 所以章家三代人和天家才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如不然,章家大可以在成为国戚的那一年,走陶家的路。成为第二个中州王般的存在,震慑朝野。 而不是折磨的儿孙不能彻底归顺、也不能彻底逆反。臣于皇上,却不忠于皇权。 章景同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誓死都不愿意对皇权跪下。他忠于谢翀,却不愿意被皇权磋磨骨头、志气。 因为章家,就想养出这样的他们! 章年卿的儿孙,可以颠权弄势,把皇权踩在脚下。 可冯俏的儿孙,要心怀大志,怜弱扶小!抛开上位者之尊,以芸芸众生的姿态为国、为民、为己。 * 次日,章景同被大夫开药:先以白米粥养胃两日,再正常饮食。 章景同正在用早膳,刚舀起一勺浓稠白米。王元爱一屁股坐到对面,不客气的夹菜说:“你什么时候打算出来露脸。今天我被三波人找上来了,他们都以为图礼氏的事是我做的。” 章景同咽下白软糯香说:“先前我同你说,不会让你空手回去。如今你揽了这件事不好吗。” 王元爱一摔筷子,“你糊弄傻子呢。这是烫手山芋还是功劳我分不清楚?”其实功劳是功劳,就是太烫伤,不适合王家现在碰。 王元爱这点分寸开始有的。 章景同笑了笑,说:“逗你呢。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怎么会让你收拾烂摊子。不过,我确实得借你名头使使。图礼氏我们押了七百人在手,稍有疏忽就是万劫不复。如今人人都知道你在陇东,就不必知道章延辅也来了。以免下次你我都被大周朝廷掳去。” 王元爱说:“行。” 章景同诧异:“这么豪爽?” 王元爱抓起他的茶一饮而尽,说:“你我的顾虑都是一样的。我不敢把你害死在陇东,你就敢了?章时霖,我把我的命姑且交给你一次。”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说:“那就好。我章询的身份回华亭还有用。穆陵关江湖人械斗都把黄学吓的不轻,如今是周魏两国的矛盾,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松衡远觉都睡不好了。只有你的身份合适压住他们。” 他异常好看的笑了下,“再说了,他们本来就是绑你的,我是无妄之灾。” 王元爱指头在他面前点了三下,一字一句道:“这你就欠我两次了。你好好想想,你的报酬拿不拿的出手。” 章景同抬头目光戏谑:“华亭粮仓不是凭空没的。几十年前就有人偷偷卖粮给大周,如今奸细尚在。这件事尹丰知道、王匡德知道、松衡远知道。整个陇东都被这桩卖军粮的案子牵扯其中。——你说拿不拿的出手?” 王元爱肃然坐起来,感兴趣地问:“章家在陇东并无势力,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一个陶家让天家忌惮就够了,章家不敢碰军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章景同说:“我有钱。” 王元爱道:“什么?” 章景同皮笑肉不笑道:“在下富贵,买买消息而已。不需要章家经营在这里。” 一片谎话。 王元爱明知道章时霖在撒谎,也只能说:“行,算我欠你一个好处。” 章景同说:“那我现在就用了吧。” 王元爱挑眉:“现在?” 章景同放下碗,郑重地说:“我与蒋英德兄弟一场。他妹妹身世可怜,虽然貌美,却独居艰难。你放过她吧,她不适合进宫。” 王元爱大笑:“章时霖啊章时霖,你事情还没办呢,先讨起功来了。”他按着桌子说:“等你抓到奸细,再来给我说你不想让蒋菩娘入宫吧。”他点着章景同胸口,说:“下次给我说的时候,想明白些。到底你不想让蒋菩娘进宫,还是蒋英德不想让蒋菩娘进宫。” 王元爱拍着身上的灰道:“别玩人家姑娘。别人会当真的,章家只是不想王家再嫁进宫个宠妃。你呢,美男计献身?这也太英勇了吧。这么糟蹋人家姑娘,我也没见你多么顾及和蒋英德兄弟情分。” 章景同说:“我很喜欢蒋菩娘。”面对王元爱的错愕,章景同依然坦诚:“这个妹妹真的很讨我喜欢。我从来没有担心过谁,但她让我挂念。所以我不会拉她掉入深渊。皇宫不合适,京城也不合适。她就适合留在陇东,娇艳的盛开着。” “王元爱,我只想她平安。没有你说的那些龌龊心思。” “我和蒋菩娘,绝不可能。我们之间没有以后。” 章景同缓缓地说:“她成熟稳重,却还是少女心性。这些朦胧好感,等我回京了她就会忘了。我会在京城看着她,庇佑着她、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王元爱渐渐的不敢打趣了。 他们处境相似,境遇相同。王元爱再明白不过,他们这样的人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话。 王元爱郑重道:“好,我不碰她。” 章景同倒茶敬他:“请喝茶。” 一茶敬知己,恩人大过天。 对于蒋菩娘,章景同只盼着她平安娇艳的盛开着,在陇东烈烈生花。他会永远记得,陇东坚韧如烈火玫瑰一样的少女,楚楚美貌。 她好生漂亮。第一次见她,章景同就觉得这荒凉的陇东怎么能开出这样的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陇东的春雪停了以后气温就骤然拔热起来, 短短几日,炎热的赶路的人就有些受不住。 西北仿佛没有温和的春夏过渡。雪日时一夜降温冰天雪地, 融雪区区几日,出发的棉袍披风就得收起来。除了早晚用一用,到了中午章景同甚至已经穿上了轻薄夏衫。 尽管如此,章景同少年火气仍热的不行。汗流浃背濡在伤口上,又疼又痒。章景同十分不舒服。王元爱夹马快步赶上,调笑地说:“受罪吧?让你晚几日赶路你非不听。” 章景同说:“回华亭迫在眉睫,由不得你我耽误。” 王元爱撇撇嘴,不以为意。 王元爱勒着马缰,倾身小声问:“你知道安东护卫所的千户, 把那些人带到哪去了吗?” 章景同不悦地说:“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王元爱说:“我这不是怕你把人虐待死了。” 章景同温和一笑, “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都没做,还给他请了最好的大夫。” 王元爱冷笑:“你背出来的那个金笑生哪去了?” 章景同说:“人家叫金凤生。与我是同乡, 我照拂了他些。” “他是你哪门子同乡。章时霖, 你就是装善的。” 王元爱冷笑连连,金凤生跟着安东护卫所的人走了。他被虐待的不成人样,会怎么对哪些人可想而知。章时霖除了不脏手,什么脏事不干? 章景同喝了口水,阳光晒的他眼睛睁不开。 章景同说:“他是金陵人,我祖籍浙江桐庐,不是同乡是什么?” 王元爱是真的觉得章时霖卑鄙。他嘲讽道:“你去过浙江吗?”顿了下, 又改口说:“你去过桐庐吗?说得好像你们真的认那一支一样。” 章景同叹气说:“都是祖辈的事,你让我怎么说。祖父说, 曾祖当初被章家赶出来自力更生。早和我们断了干系。曾祖临终前都不让把他尸骨送回浙江。只说他在河南立的根,在河南发的家。他这些年兜兜转转从京城到河南,只想在这里终老。” 王元爱说:“我管你们家的事。” 他只是觉得章时霖卑鄙的不堪入目罢了。明明睚眦必报, 却一副君子坦荡的样子。真让人作呕。 王元爱夹马快行,不再理会章时霖的伤势。故意折腾他,加快行路步伐。 章景同不紧不慢,索性和王元爱分开行路。和焦俞环俞悠悠闲闲赶到华亭时,已经是?月末。 * 华亭,尹丰和松衡远正在招待大周使团的人。普宁河沿岸的治安官也过来给尹丰壮势。大周使团的人都会说魏话,大约是紧急调兵遣将过来的,都是周魏交界处临近凑出来的官员,其中品级最高的不过四品。高官据说还在路上。 大周使团的人说:“梅大人这话说的不在理!你们大魏是禁武,我们周国可没有什么武籍人卑贱一说。无论普宁河周围聚集了多少武派人士,都是我大魏子民。引天雷是你们大魏的东西。这桩事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 普宁河的治安官叫梅沙,他刚要开口说话。松衡远按住他的手腕,道骨官风的站起来,带着老人的老练、成熟。 松衡远官威自成一派,他说:“普宁河一带由梅大人治理。图礼氏这些年绑架勒索,咎由自取。如今不知受了什么袭击,一夜举族失踪。此事我大魏也尚在调查,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大魏对江湖人管理严格,许多江湖门派躲我们如洪水,锦衣夜行,我们朝廷也掌握不多。” 大周使团的人怒道:“难不成你们以为这种轻飘飘的话,就能搪塞我们?!” 尹丰笑眯眯的上前提自己老师打圆场,拦着对方道:“哎,休急。这不是如今事情尚不明朗吗。大周怎么知道这不是江湖门派之间自己黑吃黑。” 大周使团抓着把柄不放:“什么江湖人能用得了引天雷!定是你们朝廷干的。” 尹丰笑眯眯的问:“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大周使团脱口而出:“自然是是因为王元爱了!”立刻噤了声。对方神色不自然的坐下。 尹丰笑眯眯地说:“原来你们也知道是大周的人袭击了王小少爷啊。图礼氏这些年做得肮脏事,大周心知肚明。如今还有何脸皮,信誓旦旦的称这群罪犯是普通百姓?” 大周使团另出一人舌战群儒,掷地有声道:“休要户口乱言。图礼氏和王元爱是有一些误会在身。可图礼氏如何称的上罪犯。你们有何证据?判案讲究认证物证具在,空口白牙随口诬蔑,就是你们大魏的官派?!” 门口响亮的传来一道笑声,章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他风月立身,略有狼狈,风尘仆仆中带着自在风流。章景同怀中揣着书一般的立册口供,上面的字还未看清,只看见一张张血红的红指印。 章景同还未说话王元爱一并进来,他站在章景同身侧如珠如玉。 章景同撒在桌子上,满桌雪片口供,触目惊心的控诉。章景同说:“图礼氏绑架勒索,卑鄙不堪,其中受凌-辱者不计其数。我是受害人,背后还有?百余众受害人。大周何时要升堂,我们这边如数奉陪。” 王元爱一进门松衡远就起身让了位子,王元爱也没让这个老人家,反而招人换茶,见章时霖说完,才不疾不徐道:“这位章询小师爷,是和我前后脚遇害的。图礼氏的人绑架我不成,误绑了他。我得知他是华亭的人,本想去客栈调查一番,没想到遇到大量逃回来的人。他们都声称自己是世家子弟。” 孟德春急切的上前,看着章询脸上的伤口,激动的问:“他们打你了?” 章景同道:“无妨。孟先生,当务之急应是向大周的人澄清此事。” 大周使团问章询:“既然你是被救回来的。想必知道是谁对图礼氏的人下手了?” 章景同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们一行人被困在地笼里,被要求写求助信朝家里要钱。稍有不顺就被打被虐待。晚上我们正休息,突然地动山摇。闯进来一批黑衣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也没有听他们开口说过话。哪一国的人都分不清。出去的时候统一被黑布蒙了眼睛。” 众人目光又都看向王元爱。 王元爱摊手满脸无辜地说:“看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是我的护卫说突然有一大批难民靠近客栈别院,来者不妙。我前日才更被人偷袭过,正要离开的。才发现涌来的都是我们大魏的世家子弟。我听说里面有华亭县衙的师爷,才帮了把手。” 孟德春气的眼睛都红了。他们位卑言轻,却是陇东的地头蛇。章询是去咸阳书院给他儿子拜年的,回来的时候竟然被大周的亡命徒给绑架了。如果不是运气好,岂不是一去无回?! 孟德春勃然大怒道:“图礼氏这些年是个什么东西!你让我明说吗。我们大魏不愿和大周冲突,几次交涉。大周都不曾收敛。” 梅沙也站起来咄咄逼人道:“图礼氏的人我们抓的不止一个两个了。每次都依照国约将人交给大周审讯。每每几日后都被放回,如今图礼氏被黑吃黑。屎盆子被扣到我们大魏身上,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周国的意思?若是想开战挑衅,我看,今日这桩会见不应该由松大人主持。应该由王将军来!” 王元爱手指飞快敲着玫瑰椅扶手,他笑着说:“巧了,王将军就在门外。”他目光一扫,像是解释又像是威胁,说:“我胆小。来见大周使团,叫了王匡德点兵过来保护我。是这位章询小师爷说,大周使团都是讲理的人。气氛定不会剑拔弩张,把王将军叫来,未免挑衅。依我看,这气氛也不和谐啊。” 言笑晏晏的议事厅,此刻终于有了撕破面具的可怕宁静。风雨欲来。 大周使团炮-火对准眼前最位卑言轻的小师爷,怒逼章询:“不是魏国行事?那他们为何放了你们。引天雷的炮轰痕迹又是怎么回事。这你们又如何解答?” 如果章询此刻真的是个小师爷,只怕要被问懵了。 可章询是谁? 章景同骤然灿烂一笑,说:“承治?十年,兵部车造司,抓到周国奸细四名。丢了火-枪、引天雷、攻城锤等数样图纸。其中七样皆被追回。唯有引天雷和短铳的图纸流入大周、难以追寻。” “至于我等为什么会被放回大魏。我也甚是奇怪,我大魏扬国威来救人。为何不出一言,不发一句,还要蒙住我们的眼睛。生害怕我们看见他们五官长相。如此蹊跷诡异,我回来正是要禀明尹丰大人。我怀疑此事是周国人所为,栽赃陷害我大魏!” 尹丰平日里也不见疼章询,此刻也立即装起来,揽着章询嘘长叹短。重重的说:“此事确实该重重的查!我想诸位使团大人也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如今你我皆争苦主,那总有个罪魁祸首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松衡远刚站起来尚未开口,大周使团的人眼见局势不利自己,决定不打逆风局。立即道:“天色不早了。今日的事且议到这里。是非论断,我们下次再明。” 大周使团的人一拱手,说:“明日朝廷会派特使来。还请大魏也尽早禀明贵国皇帝,早早派个主事人过来……”话未说完被打断。 王元爱站起来指着自己说:“我做不了这个特使吗?我本就是朝廷派来陇东的西北巡道官,此事我已经秉明朝廷。只等朝廷下一道圣旨,为我正名。你们有什么异议,大可直接来找我。” 几乎立刻间,议事厅就空了一半。 两边不欢而散,大周使团的人没有得到任何人相送。周使团离开时也没有给魏官员好脸。 然而此刻已经没人在意了。 王元爱坐在主宾席上,只见章询立刻就被关心包围了。孟德春杜卫良几个师爷拉着他问长问短就算了,连尹丰也皱着眉上前同章询说话。 明明热闹的气氛,王元爱却感到一丝清冷。 松衡远始终坐在王元爱身边不曾动过,他关心地问:“王少爷此行出去没有受什么伤吧?”他说来奇怪,“王少爷好端端去了咸阳,可是王家出什么事了。” 王元爱轻轻摇头,他羡艳的看着窗外杏花白蕊,百味陈杂。 章景同越过人群,目光落在沉思的王元爱身上。他的目光顺着看出去,却看见蒋九公带着蒋英德、蒋菩娘,一个官袍打扮的人,还有几个保人一并到议事厅这边来了。章景同立刻叫了声:“尹大人。” 保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进门作揖,对尹丰说:“……托您做个交接。您是华亭的父母官,蒋家既然在您治下。今日这桩事就托您做个见证。” 章景同有些回避,站在角落。 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蒋菩娘一行人被送回来,去蒋家拿赏,却怕有什么牵扯。索性三方到华亭父母官这里来做个交接,既是欠货两讫,也是证明蒋家公子少爷无恙。” 蒋英德看见章询就立即喊:“阿询!” 惊喜重逢,蒋英德不知道有多快活。一回头却看见旁边的蒋菩娘满脸错愕伤心,章询回避在角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蒋英德着急,上前解释。一拉章询:“阿询,你为什么不理我们了。” 章景同再次回避着脸上的伤口,他余光不敢乱瞧,把侧脸的伤对着墙壁。他无奈的对蒋英德说:“英德,我有些不方便。并非不理会你。礼仪失态,你我兄弟间还请不要见谅。” 蒋英德见章询都不肯正眼瞧他一眼,心里顿时难受:“你是不是……章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又抛下你跑了。我们……” “不是!” 章景同斩钉截铁,不容人误会地说:“英德兄,我谢谢你。把蒋姑娘……把,把两个女孩子带走了。我真的,无比无比庆幸。”章景同的声音低沉有力量,谁都能听出他的真诚。带着隐痛的声音,让人不禁惊愕他受了什么苦难。 蒋英德还想说什么,尹丰一转身挥手说:“你们几个小的出去说话。”他抱怨道:“不知礼数。现在的小辈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章景同滋味难受,挡着脸快步出去了。 刚绕过回廊还不等他急急回师爷房,背后传来蒋菩娘一声呼唤:“章询!” 蒋菩娘提着裙子跑过来,她噙着心酸不解地问:“章公子,你都不想问我们一句吗。” 章景同无比心软,轻轻地说:“蒋姑娘,我知道你们没事。过些日子我去找你。近日我有些不便见人。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很担心你们。见你们没事,我心里也放下了担心。” “你骗人。” 蒋菩娘一步步靠前,逼问道:“你担心我?你都不肯回头看看我。你是在担心还是在生气。章询你要听我解释还是要赌气。” “你站在那里。” 章景同定住蒋菩娘,才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小八。” 蒋菩娘被一声小八叫的暖暖的、酸酸的。她心生疼意,不愿意哭却不自觉噙着濡糯的哭腔。蒋菩娘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章询,你相信我吗?” 章景同和煦偏头,目光温柔,试图从余光中拾捡到蒋菩娘的模样,却什么也看不到,碍于视角的失望,他轻轻叹了口气。极度笑意地说:“蒋姑娘,你在胡思乱想。” 章景同近乎洞悉她的误会,他笑着先开口:“不是你想那样。我今日真的是身有不便。过些日子我还想蒋家看看你呢。” 蒋菩娘问:“我想的那样?章家哥哥既然心有灵犀,心里就是在意。”她上前一步,章询厉声喊站住!蒋菩娘问:“章询,你在生气吗?你回到客栈发现我们不在了,以为我们又抛下你走了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我们不讲义气。” 章景同掷地有声:“不,我庆幸你们走了。蒋姑娘,我近乎雀跃的快活。见你们不在,我好生安心。你们没事,太好了。” “真的吗?” 蒋菩娘噙泪说:“你骗人。章询,你不相信我。我还没有解释,你就不相信我。” 章景同近乎无奈的笑,他侧身看了小妹妹一样。蒋菩娘像是摄住了希望似的,不知名的被吸引向前,一步之遥,她突然被大掌盖住眼睛。 章景同抬手把蒋菩娘半扣在怀里,几乎挡着她的眼睛。这下他的声音更好听了。蒋菩娘胡乱的喊:“章,章询。” 章景同望着怀里不安的抓住自己领子的手,白嫩的让人觉得指尖通红像是羞涩。章景同浑身散发着热气,他近乎叹息的问蒋菩娘:“小八,你不需要解释。” “蒋姑娘误会的是你,不是我。是你的小脑袋瓜子想太多了。傻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希望你站在原地等我,那里那么危险。聪明人都不会留在原地,你不是个蠢孩子。怎么如今却犯起了糊涂。” 这份亲近让蒋菩娘恍惚了神志,她不自觉委屈,又想解释又想撒娇。蒋菩娘一向都很能言善道的。她善驳,也善争辩。可如今却只会反反复复的说。 “我怕你觉得我抛下了你。”“章询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回来是想办法救你的。”“王元爱说绑架你的人是图礼氏,他们会要很多很多钱。我不知道它会要多少,我怕他们要的太多,你家里放弃你。” 其实章家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章询的。可但凡人总有一个价格,物超其值,总会被放弃。蒋菩娘不想章询被放弃,她说:“我不想你被放弃,我想替你争取。章询我回家来周旋,是想筹钱救你的。我没想到你会提前回来。” “这些事我都还没做。你可能觉得很假。我是在编好听的话骗你。我也没办法取信你……不过我真的又给孟家写信。可是,这封信给你看不了。我也不想给你看……而且信已经寄出去了。” 章景同说:“别说了。” 章景同手掌颤抖的已经受不住羽睫的刮弄,他语气发沉的说:“蒋菩娘,我真的下了决心想做一件好事的。”他艰涩道:“你不要让这件事变得艰难。” 蒋菩娘听不明白,抓开章询的手却在下一瞬间被捂住眼睛的更紧了。眼睛被热气捂的发疼,用力的很。蒋菩娘离章询很近,因章询臂弯的突然缩短,她突然在他身上闻到了血气。蒋菩娘抓住他胳膊:“章询你受伤了?” 章景同垂眸看着蒋菩娘。 “是……蒋菩娘,你能不能自爱一点。我要回浙江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我这样逾越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当真,就不觉得这不合适吗?” 蒋菩娘慢慢变得脸色惨白。 章景同轻轻的抱住她:“小八,你是个好姑娘。抱歉,我让你伤心了。可是,我总得和你划清界限。你会开在陇东,我会回到浙江。你看,我是个男子。男人的定力没那么强的,你这么亲近我,我将来欺负了你。你留在陇东可要怎么办啊。” 蒋菩娘潸潸落泪强行撑起自尊。她帕子捂着发红的眼睛转身,“章询,这是在回应我一路对你的示好吗?” 章景同手里落空非常失望,他看着手掌心留下来浓墨一样的眼睫毛。他彻底转身了,不再担心哭泣的蒋菩娘回头。章景同说:“我在为你好。” “蒋菩娘,不要哭了。你要是知道,我要是不想为你好,大可自私一点……我自私起来,不放过你。”章景同闭眼睛,浓夜墨墨:“趁我还能放过你。跑的远远的,离我远远的。很快,不需要你忍耐太久。解决完最后一件事,我就走。” 蒋菩娘背着身大口大口吸气,她不想让自己心痛,可心尖却攥在一起不肯松口。她一个字也听不懂章询在说什么,想要问清楚,女孩子的自尊又在问她:你真的听不懂拒绝吗?你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把人丢到底,才愿意退缩吗。 蒋菩娘说:“章询,我心里有你。” 蒋菩娘勇敢的对上章询的冷淡,她说:“章询,我心里有你!” 章景同想开口打断蒋菩娘。 蒋菩娘求着章询说,“……你让我说完。我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勇气,你不让我说,就没有以后了。” 章询没有说话,深深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章询,我小字菩娘。官名孟弗,蒋孟弗。我不是蒋家女儿,我生来没有爹爹,只有养父。家中母亲无力为我做主……赵先生,赵先生说他曾想为你我保媒。可惜你已有婚约在身。” 蒋菩娘面色绯红,她含羞但声音清亮的说:“我知道你听我这样说肯定觉得我很不知羞。可是我只有一次机会,你要走了。我们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我,我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章景同哑口无言。他第一次遇见这种场合,有些狼狈,他叫道:“蒋菩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蒋菩娘眼泪簌簌落下,她说:“我知道,我不知羞。我说这些话太吓人。可是章询,我从小野生野长。我自己不争取的东西,没有人给我。” “我没有爹爹疼爱,是我自己勇敢我才有了赵先生。我没有兄长照顾,是我自己走出了一步,三哥才视我为亲妹妹。我不是正经大家闺秀,我知道,章家哥哥一定很瞧不起我。” 蒋菩娘仰着脸说:“可是哪怕丢人。我也还是要说,章询,没人像你这般。没人如你这般,走到我面前说节哀。我和孟家哥哥下棋那晚,孟家哥哥问我。如果是他先来宽慰我,他会不会和我有可能。我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看着章家哥哥就这么回浙江了。从此天长地远,我嫁给别人,嫁进东宫。都没什么分别。” “我不想有朝一日想起来,捂着心口疼。——曾经在咸阳城,我能向章家哥哥说这些,争取一个可能。可是我没有。” 逼的人死寂,回廊处只有蒋菩娘落泪的声音:“章家哥哥,我争取过了。我不后悔,你别怕。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已经用光了我的勇气,我不会缠着你的。” 蒋菩娘始终牵着章景同袖角,哪怕转身了也不曾松开。 如今眼见的死寂之下。 蒋菩娘抓着章景同袖腕的手逐渐松开。 快要落下的时候再被托起,章景同反手一捞,紧紧抓着蒋菩娘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如何?” 蒋菩娘强忍着坚强,说:“我会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以后见着你避开走。等你回了浙江,等我嫁了人,时间长了,这件事就翻篇了。大家都忘了。若是你来看哥哥,将来再碰见,我会让我的孩子大大方方的喊你叔叔。只盼着你那时千万别再提我今日的逾越,免的大家大难堪。” 章景同叹气说:“我有什么好。” 蒋菩娘说:“我不需要你好。章询我……”我愿意足矣了。 章景同挡住她的唇,说:“嘘。蒋……菩娘,菩娘,我的女人缘很好,从小就一直很好。我,不太喜欢听这种话。”他从背后拥着她,渐渐用力。 “我从前总觉得,倘若我喜欢谁。我不需要她站在我面前告诉我。” 蒋菩娘脸色一黯,“你觉得我很丢人。” 章景同说:“我觉得很心痛。” “蒋菩娘,我弄不明白。我想弄明白。但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走到我面前和我说这些。答应你,像是骗了你。不答应你,又像是在侮辱你的勇敢。我知道,你自幼命运多舛,更加不想让你失望。所以心痛。” 章景同心口从来没有像是被钻开一样心疼,他怜惜的看着蒋菩娘。像是看着一个最亲近的妹妹,又像是看着一个娇嫩漂亮的美人。 蒋菩娘问:“那我现在是被答应了,还是被拒绝了。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章景同怜爱的擦着她的脸,左右端详着细瞧,他问:“你会哭吗?” 蒋菩娘攥紧拳头就要走。 章景同问:“我如果想送你,是不是会让你更糊涂?” 蒋菩娘说:“我不觉得我缺哥哥。我已经有亲哥哥了。章询,我也有自尊的。” 蒋菩娘推开章询,起身就要离开。却又落进章询怀里。章景同紧紧抱着蒋菩娘问:“如果我不会留在陇东,你还想嫁给我吗?” 蒋英德一直说,蒋菩娘想留在他在陇东入赘。 蒋菩娘说:“老实说,我不愿意跟你回浙江。南方,我没有去过。舟车劳顿,我害怕。章家举族八千人,各房各支儿子媳妇多不胜数。我畏惧。章询,我是心仪你。可我觉得,我还没有心仪到愿意跟你去浙江,面对你庞大的亲戚族支。” 章景同苦笑道:“其实我们这一支也不算枝繁叶茂……虽、虽然人是有点多。但我相信,你在蒋家都处的来。我家,应该不是问题。” 蒋菩娘勉强说:“你说的对,我确实不该强求。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合适。是我想得简单了。” 章景同略显沉默。 蒋菩娘说:“那,就谈到这里。我回去了。” “蒋菩娘,你回头看看我。” 章景同声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君子清朗,带着干净的勇气。像是下了决定,又迷茫的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行这一步。 蒋菩娘僵硬了一下,她没有转身。 蒋菩娘说:“章询,你给我一点自尊好不好。如果你想戏弄我,让我觉得我爱错了人了。那到此为止吧。我保证,我的勇气在这里已经用尽了。我不会再骚扰你了。你离开陇东之前,我都不会再见你。从此天涯两路。” 章景同再次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决定是对还是错。 理智告诉他,以沉默送蒋菩娘离开。就这样吧,就这样放她离开。他们不适合纠缠,他……应该成为蒋菩娘的回忆。而不是她的将来。 几度沉默之下,蒋菩娘突然转身扑过来抱住章询。猛的一撞,章景同后退一步抱住怀里的温香软玉。 蒋菩娘哭着大骂:“章询你混蛋。你就这么没有良心,男子汉大丈夫,你为什么不敢争取。你那么多话都没有把我吓跑,我一句话你就不敢了?” 章景同失神的抱着怀里绵软温热的女孩子身体,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裹了一浆糊蒙了一层,什么都缓慢下来。他什么都慢一拍,他听到她的话,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注视着他。 章景同下巴的伤口没有裹起来,破损的面庞让他少了些俊朗。一半英俊一半破坏美感,蒋菩娘小心翼翼伸手碰了一下,章景同立即避开了。 章景同抓住柔夷,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我破相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有多喜欢他?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是因为章询正好合适,还是因为她的处境堪忧。她真的喜欢他吗? 蒋菩娘轻轻摸了一下翻起的红肉,“你疼吗?” 章景同觉得自己的理智隐隐崩塌,他说:“蒋菩娘,我真的用尽全身力气在克制对你的占有欲。我再次告诉你,我不是良配。如此,你还想嫁给我吗?” 蒋菩娘以为章询是在责怪她,大胆问:“你害怕了吗?我选择你,你害怕了吗?”她偏头,轻轻的在章询脸上伤口旁边落下一吻,安抚疼痛般吹了吹。 章景同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蒋菩娘轻快地说:“章询你不要害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不要你的。破相了不能为官你就留在陇东,尹丰不要你做师爷,我带你定居咸阳,去西安府好不好?樊学勤那里有个职位,我谋给你。章询,你要是回浙江我就没有办法。但是你留在陇东,我总有歪门邪道让你走官途。你看,好不好啊?” 蒋菩娘知道章询心里还是想回浙江的,她并不急于一时。见章询半晌不说话,只好扬起脸抱他:“好啦。下次再说这个。不要不吭声好不好?” 章景同说:“蒋菩娘你把我下定的决心摧毁的一干?净。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 章景同泄气的攥住她臂膀。 蒋菩娘嘻嘻笑道:“要了我!”她踮着脚问:“你要喜欢我就抱住我。你要不喜欢我就推开我。章询,你以后别说我厚脸皮缠着你。我给了你机会推开我的。” 隐匿笑脸下的心慌意乱,蒋菩娘不安的手心全是汗。她等着章询的宣判。 章景同脑子很乱,但他还是慢慢的抱紧蒋菩娘,他说:“记住你说的话。蒋菩娘,愿你有勇气跟我走到最后。” 蒋菩娘兴奋的扑入章询怀里,她像抱着自己的宝贝一样,抚摸着章询的后背,她说:“我就知道,我比孟家哥哥幸运。” 章景同偏头问:“什么?” 蒋菩娘抚摸着章询眉眼,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地说:“章家哥哥比我心软。我很幸运。” 章景同眉眼微痒痒,他心里很乱。略显沉默。 一声厉喝从角落里传来:“你们在干什么!”蒋九公冲过来,蒋英德拉住他。蒋九公频频回头去看王元爱脸色,再扭头见章询和蒋菩娘还搂抱在一起,顿时大骂:“混账东西!蒋家姑娘你也敢染指。” “还不放开!” * 是夜,蒋家祠堂。 蒋菩娘揉着膝盖跪在蒲团上,她低头数着蚂蚁都快活。田绾进来,见她一脸春意没有丝毫受罚的样子,心有余悸的打她一下,怒道:“你好生大胆!” 田绾惊魂未定道:“你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章询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蒋菩娘甜甜一笑,靠过去胆大妄为地道:“岂止呢,我还把章询哄到手了!” 田绾食盒掉在地上,目瞪口呆道:“从来只听男子把女子哄到手的。我这还是第一听有姑娘说她把男人哄倒手的。” 蒋菩娘眉眼弯弯,得意的摇头晃脑。她开怀地说:“我喜欢的东西……呃,阿询不是东西,阿询是个人……阿询是我的情郎。” 蒋菩娘如怀宝藏,翻着食盒里的糕点,慢慢的捏着一块最洁白如玉的。 “我喜欢的人,我就是哄、就是骗。也要争取试试看……万一,他归我了呢。” 田绾目瞪口呆听完蒋菩娘的壮举,对蒋菩娘竖起大拇指。 但田绾还是觉得不妥,她说:“可是,女子不能这样。” 蒋菩娘反驳,“为什么不能?我喜欢小询郎,为什么不能争取。” 田绾无措地说:“这种事应该爹娘出面的。” 蒋菩娘道:“我没有爹爹。我娘……她怎么替我出面?田绾,我不是你。如果我想要的东西,我不自己争取。就真的没有了。” 田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问:“章询喜欢你吗?” 这次,蒋菩娘有些黯然,她说:“……他不讨厌我。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但是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成亲,会举案齐眉。等时间长了,他习惯了我做他娘子。他会慢慢喜欢我的。” “绾绾,我不怕。” “我知道谁喜欢我。我要是想嫁一个喜欢我的,我早就嫁了……章询他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将来是好是坏。我都不后悔。” 田绾觉得蒋菩娘太乐观,她心有戚戚。摸了摸蒋菩娘头发,她说:“我觉得你应该回孟家。菩娘,你在赌。是因为你害怕你拗不过蒋家,拗不过王家。但等你回了孟家,你就不需要章询这个依靠了。” “你真的喜欢章询吗?”田绾发出灵魂一问,让蒋菩娘猝然抬头。 田绾说:“章询除了生的好看,宽慰过你。他还有什么好?会不会,蒋菩娘你喜欢他。是因为除了你哥哥之外,你只认识孟宜辉和章询。剩下的老的老,成家立业的成家立业。” 许久,蒋菩娘才坚定不是。 蒋菩娘把田绾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说:“不知道。但它见了章询,总是酸酸涩涩的。像被人攥住了,询郎笑一笑它就舒服一些。绾绾,我是喜悦章询的。” 田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灯火通明的蒋家祠堂, 蒋菩娘跪的孤单。她跪的心甘情愿,浩气凛然。亥时, 蒋宅熄灭大部分烛灯,蒋菩娘就感到有些害怕了。 祠堂漆黑,灭了一大半蜡烛之后,只有灵位上的烛光还明亮。看的蒋菩娘心中陡然突跳。她不是蒋家儿女,看着蒋家列祖列宗的牌匾,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恐惧。 蒋家正厅外小厮开路,婢女提灯。王夫人解下披风,风风火火被迎入正厅。 蒋家女眷都很惊喜王夫人的到来,但纷纷感到奇怪:“夜深人静, 王夫人怎么会深夜突然来访?” 王夫人自然开朗大笑, 笑着说:“这不是听说菩娘探亲回来了。我来瞧瞧她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等不及, 值得深夜造访? 王夫人气定神闲, 迎着众人的打量说:“先前我见蒋菩娘这孩子就觉得投缘。想收她为义女。蒋菩娘却说她父母缘浅,如今本就寄在蒋家。实在不宜有亲缘牵扯,以免对死去的六爷不敬,对尚在人世的生父也不敬。母亲也未必愿意让她认个义母。” “小菩娘新年出去探亲,我好一阵子没见到她。真是想的很。这不,等不及来看她了。” 这话真的非常扯了。 王夫人和王将军育有两女,凭白眼馋别人家的女儿做什么? 可王夫人既然指名道姓提蒋菩娘了。不管蒋家女眷心思各异, 蒋菩娘还是从祠堂被叫出来,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热情四溢, 见了蒋菩娘当真更见了自己亲女儿一样。托着蒋菩娘的手同席吃饭、一并用餐。到了走的时候,还盛情相邀:“小弗不如回去跟我住几日?” 这下蒋菩娘再不明白就是傻瓜了。她怔怔地说:“……是他托付您来的吗?” 王夫人低声笑着揽着蒋菩娘说:“我是真喜欢你。不过,今日确实是有人托我将军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他, 我不清楚。毕竟将军今日没访客,他从华亭回来的时候就突然对我说让我来见见你。” “事情很是突然,我来不及准备。赶到这里时已经是这个天色。” 蒋菩娘困惑了片刻。 王夫人笑着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附耳说:“骗你的。章询同我们将军说,他不喜欢蒋姑娘因为选择了他被蒋家磋磨。求我们家将军让我先把你带到王家住几日。” “章询在陇东没几日好留了。他说想带你回家,总得先禀明父母。三媒六聘总得要时间准备,你们之间相隔千里,傧相媒人都不好请。” 蒋菩娘听了一怔,咽下不愿千里迢迢的话,奇怪地说:“为何这么麻烦?章询的族伯和舅舅不就在陇东吗。他要禀浙江,他舅舅做不了主吗?” 王夫人说:“做不了主。章家姻亲有些忌讳。浙江章家当初攀了章首辅那一支,这往下几代人选妻不说书香门第,至少不能是王家姻亲。你是蒋家养女,父兄关系、立场、格外重要。章家总得过来摸摸底,相看相看你,才好说你和章询的亲事。” 蒋菩娘没想到这么麻烦。 她苦笑着说:“连章询成亲都这么麻烦。那章家那些嫡支子弟岂不是更麻烦。” 王夫人说:“那你就错了。” 王夫人是大家夫人,她谆谆教导非常让人耳目一新。“正是因为章询才麻烦。他依附章家受牵制颇多。自然要听长辈选择。若真是章首辅那一支的儿孙成亲,其实反倒没那么麻烦。只要他们愿意,仇人嫁得,公主娶得,连政敌都能联姻。” “反倒是你们底下这些孩子。没有上面的首肯点头,风头紧张,你们就不能成亲。” 蒋菩娘突然觉得她和章询之间隔着银河。 事情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她以为她争取到了章询,和章询两情相悦就能在一起。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要成亲,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蒋家本分做人,从来不牵扯到章党、王党之争。她和章询成亲,这个应该不困难。 可是,蒋菩娘在陇东名声并不好。章家只要派人来打听,肯定会觉得她不是良配。 蒋家看不上章询,章家也……未必看得上她蒋孟弗。 王夫人意识到蒋菩娘的手变的冰凉,见她勉强一笑,不免心痛。她笑着说:“好事多磨。你和章询隔着千山万水相逢,自然不怕千难万阻。” 蒋菩娘勉强一笑,拒绝王夫人说:“如今您把我提出来。蒋家一时半日应该不会把我关祠堂了。王家,我就不去了。我住不惯。我想留在蒋家,陪娘。” 王夫人垂问她:“你再担心什么?” 蒋菩娘低落道:“我不想章询感到折磨。” “将军夫人,蒋家磋磨了我就不会磋磨了他了。我留在蒋家,九公他们就会觉得我一时兴起,看管好我就行了。可我若走了,他们就会觉得我打定心思跟章询了。他们就会去折腾章询。” “……章家在浙江怎么显赫,陇东他们没有声量。蒋家和华亭父母官多年交情,章询在华亭日子不好过。我,我心疼他。也怕他会放弃。” 蒋菩娘不真切地说:“章询是我强求来的。他很勉强,我一直觉得他不愿意。可能只是因为女追男隔层纱,所以他才答应了吧。” 蒋菩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一想到章询,心里就又甜又酸的,充满楚楚的味道。她秀气的按着胸口。 王夫人叹气,她震惊蒋菩娘的主动,也是第一次听说。先前听章询的口吻,她还以为是章询的心思动了呢。没曾想,竟然是女追男。 王夫人无心八卦,沉吟片刻劝道:“你们之间还是得找个父母长辈做主。菩娘,浙江太远了,人心易变。你不要被章询骗走了,也一定要和章询写婚书,至少得有张定亲契。若你不嫌弃,我和王将军都能让这个见契人。” 同为女子的怜惜,作为女子的不赞成。王夫人也有女儿,她不明白蒋菩娘为什么这么做。可转念想到蒋菩娘的处境,又觉得怜悯。 王夫人摸着小脸,对蒋菩娘说:“你不要被章询欺负了。记住,小姑娘不要糊涂。” 三媒六聘,父母之命,媒人之约是女子一生的保命符。 保命符不见得幸福。但是,至少比毫无保障的女子多了一丝底气。 王夫人低声说:“千万不要被章询骗了去做小的去。” 蒋菩娘面红耳赤。 蒋菩娘说:“王夫人……我,我。” 王夫人喟然地说:“菩娘,对章询你得拿捏着。纵然是女追男,你也得拿着他来追你。而不是你一门心思扑上去热忱。王家,你不来也好。留在蒋家,大大方方的让蒋家去折腾章询。他若对你没有心思,这桩情分黄了就黄了。” 蒋菩娘喃喃的地说:“可是我舍不得。” 王夫人说:“你傻才舍不得。私相授受,没有父母之约。你们之间有什么。你的主动吗?蒋菩娘,你得让章询对你上心。而不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迷惑了章询。就一头热忱的陷进去。” 王夫人像个母亲一样,却又和常规的母亲不同。她语气重重一沉,“蒋菩娘,你得清醒。就算你真的喜欢章询喜欢到要命,你也得清冷的看着他为你沉沦,而不是他什么都没做。你就要死要活的投怀送抱。” “不然,你的苦难都是你自己挣的。” 可相爱一定要有心机吗? 蒋菩娘话没有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好傻,她说出这话会被所有人嘲笑的。 她想见见章询。 蒋菩娘想知道章询真的在意她吗。王夫人说的是真的吗?章询只是被她的漂亮迷花了眼,随口答应。 因为她太主动了,章询……在轻视她吗? 作者有话说: 2K的小短。星期五10点的万字更不了。现在6:38,写不出来了。我刷了牙就要去医院。今天估计回来七八点。周五万字会补更。 125-130 第126章 “这就是兵册?” 居然用这种方式记载。 临溪镇小院里, 章景同用力掀开油火布,眼前如小山一般的布葛震惊到了王元爱。王元爱终于明白为什么章时霖敢一口答应, 这么痛快让他看看。 王元爱答应暂时放弃兵册,但他提出想看看。但他万万没想到,王匡德居然会用这么上古的方式保存名册。上面还有军册画。 章景同浅笑着出神,片刻后才说:“正是。” 王元爱觑了他一眼,不屑地问:“荡漾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 章景同没有回答。王元爱兜转在布山前面,牙疼的倒吸一口气:“难怪你有‘亲戚’来陇东。他们是东宫的人吧?” 王元爱差点碰了东宫的人,他有些后怕。然后又心疼那些已经抄成的兵册了,他问章时霖:“如今你打算让人再抄一份吗?” 章景同回神说:“不抄了。今时不同往日,不必再浪费时间。把这些布匹收拾收拾, 我的人会运回京。” 王元爱说:“你今天怎么一直神游九天的。”顿了顿, 他又道:“就这么送回去会不会太冒险。走水路易淹,走旱路易烧, 这可是最后一份了。” 章景同按下自己异样的心情, 勉强从蒋菩娘身上拔回心神。他正色的看着王元爱,笑着说:“有元爱兄相助,我有何为惧?再说了,在海面上、河道上章家有些旧朋友在。东西上了水,比在陇东还安全许多。” 如今春融冰化,京城的焦灼也有所缓解。今非昔比,实在不需浪费时间再腾抄。 王元爱不甘的舔了舔后槽牙, 看着章询的师爷袍,他下巴侧一片暗红, 远看像美人胭脂吻,近看一撮触目惊心的鞭伤。损了面容,这是大事, 却不见他着急。 王元爱背着手问:“你打算如何钓奸细?” 章景同说:“自然不能平白无故钓了。大周有向买军粮的先例。我想若是他们军粮短缺,就会找上过去的路子。故技重施。” 王元爱何其聪明,眼睛瞬间一亮道:“难怪你敢大剿图礼氏。” “来我一个西北巡道官就吓的华亭战战兢兢,如今大周使团来人,不日还有大人物要来。如今大周只怕人人自查,若是有纰漏,也会尽快补上。哈哈哈,不错,不错。” 章景同沉峻的说:“我压根没想到我会撞上图礼氏。” 王元爱错愕的看着章景同,“章时霖,你……” 章景同说:“准备一下吧。动静会很大,明日亥时,焦俞会通知你地方。我们到时见面。” 王元爱问:“一定得朝王匡德点兵吗?我瞧着安东军护卫那群人就挺不错。不能用他们吗。”王元爱对着章景同后背问:“再说了,王匡德从了你,为什么让我点兵。” 章景同已经上马车,屈着回身说:“王匡德私下和我的交易无人知晓。你若不想要脸面,明面上我来也行。” 至于安东护卫所,章景同隐隐脑仁疼。他叹气说:“那里的人跟引天雷似的,一团烈火,实在不好控制。我有些避讳,你要想用你用吧。” 王元爱才不用! 王元爱想到那千户混不吝的嚣张脸面“关我什么事?”“我只负责救人!”“收拾残局是你们的事。”“你就说人救没救回来吧!”“人活着呗。” 这群人…… 着急的时候用一用还好。平日里指挥真是后患无穷。 王元爱心想,如今还有个天大的窟窿没有补全,实在不宜再捅一个窟窿。 这种兵如疾火的烈兵,于紧急情况是最好用。不会瞻前顾后,不会耽误时机。但如今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 王元爱心里一顿,看来他还是得和王匡德碰一碰了。 章景同的马车刚走,王元爱跳上去说:“搭我一程。” 章景同神色随便。 焦俞见大公子没有异议,遂不说话。 死寂一般的马车,沉默的非常折磨人。 王元爱打破安静:“你把图礼氏的人关到哪里了。” 章景同道:“战俘营。” 王元爱不甘心被敷衍,又问:“你就这么关着他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章景同说:“听圣训。” 王元爱定了定神,问章景同:“章时霖你现在开始惜字如金了?你是不是打算除了抓奸细的事,再不和我多说一个字。” 章景同瞥了过去,不耐烦地问:“你和蒋家人说了什么?” 先前在华亭县衙,所有人都看见了章询抱着蒋家姑娘,两人情谊缠绵的。蒋九公恨不得当场剁了章询解气。章景同维护着蒋菩娘,挡在身后已经打算应对。 王元爱突然叫走蒋九公。 两人站在角落背着一番交流窃窃私语。蒋九公过来带走了蒋菩娘,一言不发,只狠狠瞪了眼章询,再不追究。 王元爱笑着靠着马车,说:“我在帮你啊。” 章景同闭眼不予理会。 王元爱只好道:“时霖!我确实在帮你。”他笑的贱贱的坏,悠悠的说:“我答应了你,不碰蒋菩娘。这不,我告诉蒋九公。我不打算献美送蒋菩娘进宫了。如此两清,就当我从来没有在蒋家提过这件事。” 章景同咬牙切齿:“这个时候?” 王元爱无辜地道:“你先前求我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时候说啊。”他嘻皮笑脸道:“你不是说越快越好吗。我不快吗?” 一回华亭,见到蒋家人第一眼就提出此事作废。快是快,只是难免可恨。太不会看时机场合了! 章景同闭眼隐忍火气,不再理会王元爱。 蒋家见了蒋菩娘依偎他本来就震惊。如今再有了王元爱火上浇油,只怕蒋菩娘回去会受委屈。蒋家为了让王元爱回心转意,势必会逼着蒋菩娘放弃他,莫走歧路。 她究竟会如何选择? 章景同是不怕千难万阻说服父母长辈呢,她呢? 小姑娘的心意究竟靠不靠谱。 …… 甚至如今章景同都迷茫,蒋菩娘热烈的喜欢他,热情主动。可是为什么?章询身上有什么值得蒋菩娘喜欢的。她的喜欢到底从何而来的。 章景同让王夫人去带蒋菩娘回家小住。很快他就会知道答案了。 蒋菩娘若是有心反抗蒋家,自然会跟着王夫人回家。 蒋菩娘若是有心妥协,大约……就会留在蒋家,任凭长辈消气处置。 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会如何选择。但他无比渴望是前者。 他希望他也被蒋菩娘坚定不移的选择着。 * 蒋家六房,烛光微弱。柳崔萍拨亮油灯,叹气坐在蒋菩娘对面做针线。 蒋菩娘手捏着一串佛珠,昏暗的坐在床上。 柳崔萍的声音轻轻,明朗字字落音:“我写信让你找个好人嫁了。你倒好,找个异地他乡的师爷。怎么,你还想嫁去浙江?” 蒋菩娘说:“章询在浙江没前程。我会说服他留在陇东。娘,我不会离你太远的。” 柳崔萍忽然一巴掌打落烛台,火光在她掌风下熄灭。柳崔萍随着大怒异香格外浓重,扑面袭击着蒋菩娘的浓香。 蒋菩娘有些晕头转向,她艰难地说:“娘,你别生气了。” 柳崔萍说:“我不生气?!我要如何不生气。我和兰妈妈从小就告诉你,不要去南方!不要去南方。你听不明白,你记不住?我就不懂了,偌大的陇东,漫天的西北人。你偏偏能挑一个从南方来的师爷。蒋菩娘,你想死是不是!” 蒋菩娘落泪惊心动魄,她噙着泪水道:“娘,我不明白。蒋家嫌弃章询,我明白。可你的理由我不明白。南方,是远了些。可那又怎样,无非是千里迢迢出嫁罢了。娘是担心路途遥远,我没有音信。还是怕我不能照顾你。” “为什么你一辈子都对我说,不要去南方!不要去南方。我从小连华亭都没有出过,你却想要把这几个字刻在我灵魂一样。南方,到底有什么洪水猛兽。值得你这么害怕。” 柳崔萍气的一巴掌扇过来,感觉心都要裂开了。巴掌落到蒋菩娘脸上那一刻,她突然打不下去了。女儿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孟弗,这一生都过的苦难。 蒋菩娘闭眼许久,没有等到母亲的巴掌,反而被柳崔萍搂在怀里大哭。 柳崔萍说:“菩娘,你就听娘的话吧!娘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北上,又用了半生心血定居西北。娘不和你吵架,娘和我们菩娘没有矛盾。” “但是蒋菩娘,你若是能说服那个章询师爷留在陇东。娘给你们出钱买宅子,娘想办法站在你这边说服蒋家长辈。如果不能,那就休怪娘跟着蒋家人一起棒打鸳鸯了。你可以跟章询在一起,但你绝不能跟他到南方去。” 蒋菩娘潸然泪目,她说:“娘,外面没有那么可怕。我这次朝南走,去了咸阳,见识了许多。虽然,虽然我没有真的下江南。咸阳也尚处西北。可是外面没有洪水猛兽,只有异乡异景。风趣别雅。娘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柳崔萍斩钉截铁道:“你若是执意去南方,我就通知孟家把你接走。蒋菩娘,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 “这一生,娘什么事都可以帮你。但你如果敢南下,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柳崔萍摸着女儿玫瑰艳丽的面庞,她美的惊心动魄,十分招祸。她后悔了很多年了。柳崔萍情愿把她生丑一点。这样也菩娘这一生许是会好过许多。 蒋菩娘贴着母亲温暖的手落泪。耳畔被一字一句到:“蒋菩娘,我宁愿亲手杀了你。你是我生的,我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也该我送你离开。” 蒋菩娘被柳崔萍拎着跪下。 柳崔萍说:“立誓。” 蒋菩娘熟练的开口,噙着泪光道:“蒋氏菩娘,孟氏弗女,对天立誓。此生绝不踏足南方,亦不会与丈夫南下。若违此誓。命绝于路,逢生立死,逢死停魂,终不安宁。” 柳崔萍紧紧闭着眼睛,靠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喘气。她后怕。 夜深了,琼枝端着煮好的奶汤过来。门口柳崔萍刚出来,琼枝立即请安:“柳姨娘。” 柳崔萍淡淡,掀开盅盖看了看。“去吧,哄着菩娘喝一些。她估计闹脾气,不愿意喝。” 琼枝不是生来蒋府的丫环,她没有那么多规矩。二丫在庄子上活泼的天性还在,她说:“才不会呢。小姐脾气好,性子更好。她从来不和自己肚子赌气的。从前不管在临溪镇遇见多大的事,她都说先吃饭。吃饱了饭,对付敌人才有力气。” 柳崔萍微微怔住,“她还记得。” 琼枝进去了,果然不过片刻就听到汤盅勺子碰撞的声音。蒋菩娘当真不赌气,她从来不饿着自己去威胁谁。削弱自己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赌气、绝食、闹脾气这些只在疼你的人面前有用。 蒋菩娘无论何时都会吃饱。这是她从小的生存之道。 琼枝趴在案几旁边,痴痴的笑。 蒋菩娘瞥她问:“你笑什么呀。” 琼枝贴着她耳朵问:“我听大家说。你跟华亭县的章师爷抱在一起了。” “没大没小。” 蒋菩娘轻轻斥责了她一下,抿着奶白的汤勺说:“是啊。我和小章师爷情投意合,我们在一起了。”她甜甜一笑。 琼枝撑着腮帮子,“可是,你们都没有成亲。怎么能叫在一起呢。” 蒋菩娘说:“会成亲的。” 琼枝问:“这么说,小姐和章姑爷已经有计划了?” 蒋菩娘登时耳红,生气地说:“你不要乱叫。”她格外认真在意,“尤其不能让章询和章询身边的人知道。虽然,我已经认定他了。可是我也得让他害怕才行……总不能我一厢情愿的。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琼枝捂住嘴:“我一定不乱叫,免得让他得意。” 蒋菩娘清清喉咙,脸色微红。她眼睛里还带着刚刚哭过的红意,潮湿柔软。 琼枝见蒋菩娘开心,小心翼翼的问她:“夫人也反对你和小章师爷吗。” 蒋菩娘摇头,说:“娘不反对,娘只是……”她顿了顿,说:“有些执念罢了。” 蒋菩娘对此并不担心,她摆摆手说:“不必担心。只要我哭的够真诚,娘就会心软的。她还是很疼我的,只是有些钻牛角尖罢了。她很好哄的。” 蒋菩娘停下调羹,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再说了,章询也很好哄的。我能哄的他答应和我在一起,就能哄的他为我留在陇东。” 蒋菩娘有些羞涩,但当她此刻很庆幸自己是个美人。 田绾说像她们这样的姑娘都不会放下-身段。可她如果能呢? 蒋菩娘想她是可以放下自尊去哄章询的。她会哄的章询为她痴为她狂,心甘情愿留在陇东。只要他舍不得她,她坚决的留在陇东。章询也会为了她留下来的。 浙江,她祭祖的时候陪他回去回去就好了。 男儿闯四方,大不了把章询的父母爹娘也接到这边来。若是章询父母觉得陇东太荒凉,那就定居到西安府。 西安府很繁华的,那里气候湿润,南方人也更能适应。 琼枝羡慕的托着腮,“哇,当个美人可真好啊。” 蒋菩娘促狭的点点她鼻子,说:“我们二丫也会长成美人儿的。” 琼枝不高兴的打掉手,强调道:“我现在叫琼枝!不要再叫我二丫了,太土气了。”她威胁,“小姐你要是再叫我二丫,我就当着小章师爷的面喊他姑爷!” 蒋菩娘讨好畏惧道:“好琼枝,千万不要。若是让章询知道我已经认定他了,他要得意死了。你安安分分的,我保证以后在也不乱叫你的名字了。” 琼枝说:“章询已经都得意死了。你这么一个大美人送上门,他估计正炫耀呢。” 然而此时此刻,章景同正在房间内停笔发愁。 桌子上的墨团纸,揉了一团又一团。 章景同只觉得今日的笔墨纸砚格外难写。他揉了墨纸,实在不知怎么更父母双亲禀明。他要娶蒋菩娘,就要禀明双亲。 可隔着信纸,千里迢迢。怎么传话都言不达意。也容易办砸。 章景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得当面和父母双亲禀明。蒋菩娘……最好也带进京去。至少,他得让爹娘见见。 找五叔给蒋家介绍份生意,大约能让蒋家心动。但怎么让他们带上蒋菩娘也进京,是个问题。 让王元爱继续献美,骗蒋家先把蒋菩娘送进京也是个办法。当蒋菩娘若作为东宫美人备选,之后再和他成亲,未免平白多了些麻烦。 章景同想破脑袋,也没有个主意。 环俞在外面敲门道:“大公子,王夫人派人过来了。” 章景同立即开门:“请他们进来。” 环俞愣了一下,说:“人已经走了。他们就送了句话。天色不早了,我留他们没留住。说是急着要赶回去。” 章景同微微失态,很快克制回来。他说:“哦,既然如此。他们传了什么话?蒋姑娘接出来了吗?” 环俞说:“蒋姑娘拒绝了王夫人。她说她要是去了王家,蒋家人会觉得她打定主意要跟了您。还不如她留在蒋家,蒋家人折腾了她就不会折腾你了。” 章景同噙着满脸温柔笑意,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末了,环俞又添了一句:“蒋姑娘还托王夫人传话,说您不必担心,她会想办法出来见你。她还有话要对你说呢。让您这些日子避着蒋家些。” 章景同被呵护的心里软软的。 作者有话说: 周六的日万(5/10)还有一半,晚上写更。8点14了, 我真的迟了。我先走了,拜拜! 第127章 陇东军营门口备了整齐的马, 士兵们一应全部换上大周的布衣。高矮不齐的小兵,乍一看非常不像正规军。军营里几人拥着王匡德、王元爱、章询出来。 卫祁李诸离这辈子都没有进过陇东军营。李诸离寒暄王匡德, 卫祁则从头到尾黑着脸。 章景同牵着一匹黑色的马过来和卫祁打招呼,“卫门主,还咽不下这口气呢?” 卫祁板着脸,说:“章公子当真打算用一条消息换五年的情报?” 章景同笑着说:“我要这一条消息足矣。此事之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卫祁没想过章询看不上他。又或者说,太能拿得起放得下。 章景同抚摸着马鬃毛。 对章景同来说,他不需要索命门为他做事。什么五年之约、两年之约。索命门本就不是专门打探消息的,强人所难一次足矣。次次强人所难,约定之期一到, 索命门就会成脱缰野马。 不如留下一线情谊。 一旁王匡德亲手给王元爱勒马缰, 王元爱意味深长的瞥着他笑,意有所指地说:“听说这好马如烈女, 绝不让第二个人碰。王将军军营这些马到好脾气。” 王匡德心平气和, 很平静地说:“战场瞬息万变,烈马难驯。性子圆润些的马,才能和所有士兵打好交道。其中取舍也十分艰难,但为了士兵,宁舍一些忠马的品性。也要让他和所有士兵磨合好。” 王元爱说:“那你还给我牵什么马!”他倏地翻身上马,冷冷看着。 王匡德平和的后退一步。 章景同则特意停了一下,上前嘱托王夫人:“晚宴前我一定回来, 定不会耽误夫人的酒水。” 王将军夫人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晚我可没有好酒给你。” 她给章询整理整理衣衫, 笑容拘谨,道:“一路小心。”她叹息,“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和王元爱再出什么事。这里是陇东, 我们家将军担不起麻烦。” 章景同君子的低头笑道,彬彬有礼:“多谢夫人。” * 戈壁风沙扬着,仓傲静谧在中央,是方圆十里唯一孤独的建筑。 重兵巡逻在外面。喧嚣的风沙席卷着二十里之外的绵长队伍,骆驼驮着粮食,军马载着马车,一行人低调又防备。 卫祁拉上黑色面罩。 章景同让卫祁心无旁骛,一扬下巴说:“带路吧。” 卫祁嘴角抽搐,余光看了眼身后坐镇的王元爱和章询,一时感到滑稽。他说:“平生第一次当着官府的人面抢劫。也算古往今来头一人。” 王元爱偏头问章询:“这么放任他们,不好吧。” 滚滚山丘上突然跳下来一群人。索命门势如破竹,杀人如麻。一身江湖习气的和大周士兵缠斗起来。卫祁、李诸离指挥有素。破开一条血路。 扮成江湖流民的陇东士兵隐藏其中,拖走架车。砍掉绳缰,惊吓骆驼。 场面一片混乱,滚滚沙烟中已经看不清战局。 章景同瞥了王元爱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章景同说:“不打草,怎么惊蛇?” 金属刀枪碰撞的声音不断传出来。王元爱呛了两声,拉上粗白蒙面布。他声音闷了许多,他问章景同:“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奸细没死呢。” 章景同承认,但他说:“奸细或许已经死了。但这不是一人一己之力能做到的。贩卖陇东军粮没有地方乡绅和当地官员互相搭助,华亭军仓亏空不了这么多。” 底下有人顺着山坡往上爬,章景同王元爱套着惊马连后退。 厮杀继续,伪装的兵营士兵上前扑杀。 不知过了多久。 夕阳血红照在黄沙上,悠远浩瀚,凄冷寂静。充满了死亡感。 鸣金收兵。 * 陇东军营大赦宴会,今日是王夫人寿辰,军中举足欢庆。 王匡德陪夫人给客人敬酒,一一寒暄。部下小跑进来,附耳带着兴奋说:“将军,王公子和章师爷回来了!” “回来了?”王匡德立即放下酒杯。 王夫人体贴的说:“既然有军务要忙,将军先去。” 王匡德紧张热情的攥着妻子的手说:“夫人,我去去就来。” 王夫人温柔的笑了,送王匡德去议事厅。 议事厅里,章景同、王元爱都换了衣裳。两人各坐一席,泾渭分明,场面非常安静。 王匡德兴奋的打破微妙,进门就问:“小祖宗、章师爷你们没受伤吧。” 王元爱嗤笑一声说:“能受什么伤,又不让我们上战场。若不是卫祁狡猾,非拉我们当垫背的。今日大可不必我们去观战。” 废话,卫祁一介江湖人士。游走再周魏两界,行的是杀人的买卖。你的口空买卖谁敢干。他要是卫祁,也非把你们两个拉下水不可。 王匡德心道:什么承诺、手书比得上你们两就站在战场身后。说不是你们指使,谁信? 王匡德不理会王元爱的阴阳怪气。他知道这都算好的了。毕竟他算背叛了王家。 王匡德笑着问章询:“章师爷呢?你身上还有伤,这一路骑马恐怕不好受吧。” 章景同颔首说:“尚可,能再忍受。” 他问王夫人的宴会办的如何了,得到顺利的回答,章景同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去给王夫人敬杯酒。” 王匡德笑着说:“去吧。”他留下王元爱,执意要和王元爱单独说说话。 王元爱本不愿意和王匡德多言,奈何王匡德态度强硬。 王元爱思索再三,坐下冷笑着问:“王将军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跟我说。若是赔礼道歉的话,那就不必了。我王家不收叛徒吃回头草。” 王匡德知道王元爱生气,他也没指望求得王元爱原谅。开门见山道:“卫祁为何同时点名你们两人压阵观阵?他是不可控的江湖人,叛离大魏武林,又为大周做事。此人手段歹毒,性子难正。王少爷……” 话未说完,王元爱就道:“人是章询请的,你问我作甚!” 王匡德攒笑沉默,片刻后才说:“王公子,是不是和章询以前……认识?” 这话问的王元爱就气笑了。他复杂的看着王匡德,讥笑的问:“你就没猜到他是谁?” 王匡德如实道:“大抵猜到了他为谁做事。也知道他隶属东宫,代表章家发言。可章询……坦白说,我派人去浙江打听过他。无懈可击。我也只知道他是章询。” 王元爱道:“你既然能问我是否认识他。想必心中也已经有答案。” “如此,你为何不当面问他。朝我讨什么安心?怎么如今更觉得自己跳船跳对了,自己冒险对了一次。如今在我面前也不知恭敬了。” 王匡德并不愿意王元爱如此想,闻言,片刻沉默也只能道:“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那卫祁是不是也如我一般。所以单单让章询跟着还不够,还强求你也跟着。” 王元爱毫不留情道:“这你就想岔了。正是因为卫祁没有你猜的透,才拉着我当个保障。攻守兼备,留足退路。” 王匡德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确定了。一时心里感慨,又十分骇然。“章询真的是……” 王元爱腾的站起来。 王元爱警告王匡德道:“我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龌龊。屎盆子少往我这边扣。”他厉声摘清关系,不参与王匡德的任何引导、暗示。 哪怕就隔了层窗户纸,呼之欲出。 王元爱负手出去,帐篷盖住他的背影。 王匡德兀自坐在原位一笑。 王匡德敲着桌子,慢悠悠的喝茶:“我不管他是谁。总之他是能在东宫说上话的。棋行险招,我赌对了。” * 大漠的天总是暗的早,落日犹为一瞬间。蒋菩娘扶着栏杆远眺,忽然想起阁楼外远眺的雪景。今年已经开始热了。 琼枝抱着披风过来,“小姐,太阳一落山就冷了,披件衣服吧。”她系上系带,不安地劝蒋菩娘:“……再怎么说我们是客,王夫人寿宴请我们过来。您晾着夫人也不好啊。” 陇东没有什么女眷,兵营内院只设了一席桌。蒋菩娘被安排和王将军的两个女儿同席。前营开宴,王夫人敬酒讲话。蒋菩娘独自用席实在无聊,出来透气。 琼枝顺着蒋菩娘的眼神看下去,目之所及的廊道空空荡荡的。“小姐在看什么?” 蒋菩娘总觉得是章询请她来的。 蒋菩娘不答。 可蒋菩娘心里的揣测从来没有停下。她不承认是思念,虽然她上次和章询相别后再也没机会说话。可一定不是她多心。 上次王夫人来蒋家就是章询委托的。这次王夫人突然请她过来……也许,也许是章询也想见她呢。 陇东兵营再高就是瞭望塔了。 黄昏太阳落山,最后一抹朝霞收回。蒋菩娘泄气的垂下眼睛。王夫人丫环进门道:“蒋小姐,夫人回来了。” 蒋菩娘依依不舍的下阁楼。最后一眼回头蓦的看见熟悉的身影。章询玉立颀秀,在廊桥对面出现。 “章询!” 蒋菩娘提裙冲下亭阁楼梯,她惊喜上前。章景同轻快擒住她胳膊,半道上把她拉住。“小心。” 楼梯只剩两阶,蒋菩娘视线和章询齐平,她温婉拘谨。垂下头,青丝拢过白皙侧脸。章景同伸手慢慢把她拉下来,两人并肩坐在楼梯口。 章景同解开腰巾展铺在台阶上。蒋菩娘微微泛红低下头,她觉得章询拆腰带样子,有些微妙。 静谧的黄昏落幕。 章景同见蒋菩娘一直不说话,笑着主动问她:“怎么了?怕我找你,你害怕了?” 蒋菩娘勇敢地说:“不害怕。” 章景同手指逗弄她的脸,促狭打趣道:“不敢看我,还说不害怕?” 清凌凌水润的眼睛望过来,温柔坚韧,饱含情意。她羞怯又勇敢。章景同玩味的盖住她的眼睛。下半张脸更惊艳了,红菱唇饱满晶莹,清冷弧线让她娇媚生傲。 蒋菩娘心跳的很快,耳旁只有风拂过。她即怕章询乱来,又沮丧章询久久没有动静。仿佛她对他毫无吸引力一样……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吸引力,在他这里似乎不存在。 有一瞬间,蒋菩娘真的质疑:她真的长得漂亮吗? 章景同捏了捏她腮帮子,掰正她的头对着露出弦月的朦胧月光。他解开袖子,取出一包点心糖。“兰妈妈做的。来,垫垫肚子。” 蒋菩娘生气地说:“我不饿!” 章景同噙笑看着她像个兔子一样赌气,一蹦三丈。她僵住了,蒋菩娘有志气的想走。又觉得章询笑的可恨,回头狠狠瞪他一眼,目如秋波。 章景同噙笑拍拍身侧道:“菩娘,回来……我不知道同你说什么,又想着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特意找了兰妈妈做了你喜欢的甜糕。总想着你吃了就乖了,纵然没话说也不会跑了。” 他捏住锦囊,眼睛雍容清贵,“可你怎么一见它就跑了。你是不喜欢兰妈妈的手艺啊,还是不喜欢我。” 蒋菩娘踌躇的转身,她还在犹豫还不要巩固一下自尊。 章景同一把抓住带过来,扣住她的手腕。蒋菩娘被强行拉过来,猛不防章询臂弯长,又慌乱摔倒。胡乱撑着楼梯又被章景同穿过手,她撑住一片绵软又僵硬的骨头。章询的手碰在木楼梯上,结实的听起来都痛。 少年劣根性的混蛋。章景同探着身体,任凭蒋菩娘在他身上寻找支点,撑起身体。 章景同手规矩,他不乱碰。可却逼着蒋菩娘在他怀里摸索好一会儿,人才发丝凌乱的稳住身体,自个坐在一旁喘息。 章景同君子风度翩翩,优哉游哉拿糕缓缓的嚼。手骨清晰白净,他嚼着甜糯的米糕,细细的香甜。余光微微一瞥。 明明什么都没说。蒋菩娘却觉得他克制的在嚼她骨头似的。让她非常难受,坐立难安的。 章询话确实少。 蒋菩娘板着脸理裙子。 章景同噙着笑侧头,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主动的女孩子。” 蒋菩娘酸里酸气,却还是骄傲,她说:“哦。你也一般般。”她赌气说:“我也有喜欢我的人!他对我可好了,又深情又温柔,还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给我养夜昙花。” 章景同停下咬糖的动作,认真地问:“打动你了吗?” 火冒三丈! 蒋菩娘只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倏地站起来。章景同抓住她裙子系腰猛的把人拉回来。毫不客气道:“回来!你这个一言不合就跑的性子,这什么坏脾气?” 蒋菩娘转身咬章询臂膀,打他不规矩的手。她怒火玫瑰,烧的自己都要蔫了。“章询你混蛋!你就是仗着……仗着,你一点都不尊敬我。” 蒋菩娘落泪惊心动魄,一滴眼泪神性。她吸着鼻子娇憨地说:“章询,你是不是觉得我主动缠上了你。就是打不走,骂不跑的?” 章景同放弃克制,收紧臂弯。蒋菩娘垂腰贴过来,章景同擦掉她眼泪,指腹抚过泪珠。他轻笑:“他这不是没打动你吗。” 蒋菩娘还要咬他,章询说话太气人了!不泄愤她委屈。 章景同打冷颤,捏住她的嘴。躲避地说:“你是属狗的吗。不高兴就咬人,还哭着咬人。” “你哭什么。” 章景同头痛的看着蒋菩娘,“你怎么和我认识的一点也不一样。又爱哭,脾气又坏,一句话不合你心意就咬人。一言不合就要走……” 蒋菩娘簌簌落泪,她好后悔主动告白。女孩子这样真的是没有自尊的。她噙泪道:“我就是这么坏脾气。章询你好生失望吧。我以前装的温婉懂事又识大体,你喜欢这样的吧……对不起,我没多装几年。让你失望了!” 章景同疼惜的摸着嫩生生的小脸,“你竟真的喜欢我。”他望着蒋菩娘不理解的眼神,“我以为你只是想找个依……只是想逃离这里。” 蒋菩娘的骄傲,在咸阳的时候章景同就初见端倪了。 所以章景同一直不明白,蒋菩娘喜欢章询什么。在他看来,章询一无可取之处。 蒋菩娘却处心积虑的想和章询在一起。 她到底喜欢章询什么? 章景同至今还是不知道。不过,他看着鲜活赌气的蒋菩娘,只觉得心如温泉泠泠涌动,暖热暖热的。他不知道蒋菩娘喜欢章询什么,但他知道——她大可以继续处心积虑。 可她没有。 女孩子对情郎才是有小脾气的。 他的蒋菩娘扑在她怀里,赌着自尊闹脾气,眼泪像针一样扎的他体无完肤。 章景同怜爱的搂住蒋菩娘说:“你这么患得患失,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 蒋菩娘撑起小自尊的样子简直让人心碎。仿佛章景同一句话说不对,她就会立即撤销她的爱。 章景同手指温柔,端详着蒋菩娘的小脸:“我们小菩娘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哟,怎么这么会察言观色。” 蒋菩娘猝然泪奔,不断擦眼泪。腮边泪珠还是越挂越多。章景同怜惜的擦了又擦,眼底像是疼爱又隐忍着好笑。闹脾气的蒋菩娘好像一个小孩子。 章景同温柔俯身,小心翼翼的维护一个小孩子的自尊。他说:“我不失望。我很喜欢,你这样很……鲜活。” 蒋菩娘争强好胜,她就是觉得她先给章询告白吃亏了。自以为不在意,却格外在意章询的每一个反应。 章询流露出丝毫轻怠,都能让她的爱意撤回。 蒋菩娘在章询手指触碰到她脸颊的一瞬间,呜咽一声埋入章询胸口,她无声哭泣。 他没有。 他尊敬她。 作者有话说: 星期六日万进度(10/10)星期六日万完成。*目前还欠两万字周日万字。周五万字。 第128章 章景同抱着她, 整理她发丝倾泻。 蒋菩娘总是这样,她生来缺爱。对赵东阳好, 对他好。凡是对蒋菩娘流露出几分善意的人,她都加倍回报。 她不怕别人嘲笑她。 却怕有人小心翼翼的维护她的自尊。 章景同蓦然朝下瞥了一眼,蒋菩娘小手无声的圈住他,男人怕碰腰。章景同紧张的笔直,他坐姿僵硬。蒋菩娘闷在他怀里,轻轻地说:“章询,我会对你很好的。你和我在一起,我不会经常和你闹脾气的。” 章景同滚滚大笑,对她说:“菩娘你怎么总是给自己设限。好像自己做点什么, 才有资格得到别人的好。”他鼓鼓的捏起她软腮, 认真眸色:“就没有人教过你。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只要接受别人的好,就够了。” 蒋菩娘慵懒娇媚, 娇憨韵味配着清冷大气的脸, 让章景同移不开目光。蒋菩娘半坐起身子,小声地说:“我又不是公主。哪有这么好的事。” 章景同拢着蒋菩娘青丝,道:“慢慢学吧。” “蒋菩娘我不会给你种半年的夜昙花。但如果你喜欢,我会让人人在你生日的夜里,捧着夜昙花给你祝寿。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万盏真心中挑一个喜欢的。满意的赏。” 蒋菩娘捂着脸:“那会花很多钱的。” 蒋菩娘一直以为她是不喜欢听甜言蜜语的。她一直嫌弃这样吹牛皮的男子,和憨憨什么都信的女子。可如今她才发现, 原来说这话的是她的心上人,她也会神往。 章景同笑道:“我会好好赚钱的。” 蒋菩娘心花怒放, 她欢喜的靠过去。认真端详,左边偏偏脑袋,右边偏偏脑袋。见章询真的没有丝毫嘲笑她的意思。 蒋菩娘忐忑的确认, “章询,你真的没有嫌弃我主动找你……”声音微弱。 章景同笑道:“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子。” 蒋菩娘酸溜溜,看了眼章询俊美的容颜,认了。 章景同好笑的说:“我从小女人缘就很好。你,想象不到的好。许是我命里带桃花,我尚未发育完全时,就见过对我投怀送抱的女人。” 蒋菩娘脸色惨败:“你家里人都不管吗?!” “管了。”章景同说:“母亲也被吓坏了。我爹、娘因此派了很多人保护我。”其实有人勾引章景同是其次,章鹿佑夫妇更怕的是,章景同被败坏了身体。或者对方是刺客。 蒋菩娘觑着章询小腹,鼓着脸颊忧心忡忡。她不好意思问,但她挺担心章询还是不是大丈夫。 章景同失笑的盖住蒋菩娘眼睛,“小混蛋。” 章景同扶着额说:“我知道你不是大家闺秀。但也没想过你这么大胆。蒋菩娘,你再敢乱看试试。” 蒋菩娘欲言又止。 章景同冷声说:“没有!不要乱想。” 蒋菩娘小声说:“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要嫁给你了,将来做了夫妻。你,你……章询,我可不想做活寡妇。” 章景同燥气邪火,他本就是少年狂妄。在蒋菩娘震惊的眼神下,拉着她的手按了过来。逗弄着她的手指亲自感受,强硬遏住许久。 蒋菩娘吓坏了,想逃却挣不开章询。她慌不择路,秀愤欲死。“章询!你放过开我。” 王夫人好笑响亮的声音传过来:“哟,这是闹什么呢。” 王夫人停在不远处,看着章询死死拉着蒋菩娘的手,一个气定神闲,一个脸庞滴血。王夫人清咳一声,说:“小章师爷,这里是军营。” 她好笑的说:“你让我帮你请蒋姑娘过来。我以为你们只是说说话,没想到你们会拉拉扯扯。” 蒋菩娘和章询的手在半空中扯出一条线。 章询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悠然站起来。并肩和蒋菩娘站在一起说:“王夫人好。正要说去给你敬一杯酒,这不耽误了。” 王夫人游刃有余的分开两人的手,笑着把蒋菩娘的手放在自己臂弯。摆摆手对章询道:“去前营陪着王将军吧。菩娘我带走了。免得你们小年轻拉拉扯扯的,传出去了我可不好做人。” 蒋菩娘想洗手。 蒋菩娘脸上滴血的看着王夫人,很想劝王夫人不要拉她这只手。可是开不了口,蒋菩娘只能攥紧拳头,手心里满是章询的触感,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 宴席上,王夫人出来不见王元爱。王匡德示意夫人不管。王夫人坐下道:“章小师爷。” 章景同蓦地抬头。 王夫人笑着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章景同知道王夫人在问什么。他微微敛笑,正色道:“婚姻大事,自然要先禀明父母。只是千里迢迢,这件事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想亲自见了爹娘,好好交代。” 王夫人很满意,“你不是胡来就好。” “我还生怕我当了那坏人。凭白助纣为虐,糟蹋了人家姑娘。” 王夫人笑着说,意有所指瞥了眼章询。 章景同微怔地说:“我是用心的。只是不知她是几分热度了。王夫人你放心,我不会糟蹋清白人家的女孩的。” 王夫人不以为然。 章景同轻咳一声,也不知道王夫人看到了几分。一时无法解释。他隐隐懊悔,太冲动了。脑子一上头就做了,待反应过来。章景同也有一半后悔。 但愿……蒋菩娘别把他当登徒浪子了。 弦月升空,夜上三更。 王夫人派马车送蒋菩娘回蒋家。章询同路,却没有被安排相送。王夫人怕章询胡来,甚至还特意拉了他臂膀,多留他一刻。 章景同谦卑神色,矜贵悠闲。目送蒋菩娘马车离去。 王匡德非常多余的打了个圆场,他同章询说:“……人家到底是个姑娘,蒋英德今日又是未来。在军营里我和夫人还能为您做一做证。这在外面还是不要惹人闲话的好。” 王夫人嫌他多事,瞪了丈夫一眼。王匡德却毫无默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画蛇添足的又道:“小章师爷莫生气。下次我定然想办法让蒋家也放蒋英德出来,这样你们也好行事。” “将军!!” 王夫人娇嗔的挽过王匡德,拖着王匡德走了。 章景同牵着军营黑马翻身,他夹马前行,回头对焦俞说:“我有话同蒋姑娘说,先行一步。你们找马追过来,我在前面等你们。” 焦俞跳脚:“大公子还没吃够教训吗。”眼看章景同没影了,焦俞又怕环俞生气,又怕章景同出事。转身立即去借马。 章景同一路追赶,骑马追风,很快就追到了脚程并不快的马车。赶路的士兵诧异的停下,他停车行礼道:“小章师爷?” 章景同兜了两圈,勒着陌生黑马,安抚着他脖子下马。章景同对同士兵说:“我有话对蒋姑娘交代,还请这位兄弟能在附近回避一下吗?” 士兵没有怀疑章景同的坦荡大方。如此直接了当,他还以为有什么要事。沉吟了一下,片刻说:“蒋小姐,小章师爷有话要传。您看您方便吗?” 士兵征寻蒋菩娘的意见。 虽说章询和蒋英德好的像是穿一条裤子似的,蒋姑娘应当不介意。但士兵受命,还是以蒋菩娘为先。 隔着车帘,蒋菩娘的声音清朗温柔,温婉大方。让章景同忍俊不禁,想起她闹脾气的样子,更觉得她可爱了。 蒋菩娘说:“无妨。章公子同我家三哥是好兄弟,我与他也很熟络。让他过来说话吧。” 士兵跳下马,站在三十步开外。 章景同靠近马车,他身材高大,正好立在车帘外。蒋菩娘撩起车帘,面若皎霞微红,素手芊芊。月光照在她面庞,秋水微漾。 蒋菩娘还是有些不敢看章询,她低声嗔怪:“你来干嘛?” 两人只能隔着马车说话。 章景同很想进马车去,此刻也只能强忍着。他彬彬有礼对蒋菩娘作揖,低声温柔带着歉意,他说:“我怕吓着你……特地来解释。蒋妹妹,先前我一时糊涂冲动。脑子一热,做了冒犯你的事。我怕今日解释不清楚,你回家气我。” 章景同诚挚认真:“都怪我唐突了蒋妹妹。” 蒋菩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她分不清章询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特意来解释这种尴尬的事情。他就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蒋菩娘咬着唇,声若蚊呐:“我又没有怪你。”她心里突跳,陡然打下车帘脸红心跳地说:“你,章询你快回去吧。我……我都忘了那件事了。你也不要想了。” 章景同敲敲马车车壁。 蒋菩娘不得已再次打起车帘,皎白微晃的侧影轮廓。章景同凝望着她。蒋菩娘竖着耳朵许久不见章询声音,她蓦地一抬头,撞进纯净雍容的温柔里。 章询眼睛里噙着化不开的笑意。 蒋菩娘恼他,“你就是故意来找我说这些话的……”她伸手打她,章询得逞的抓住她的手。 章景同微微用力的捏,他沉声训斥:“一点不大家闺秀。你怎么这么喜欢使脾气,又是咬人又是打人的。”手掌里化不开的肌肤滑腻。白如凝脂。 蒋菩娘抽不出自己的手,两三次后才说:“放开我。章询,别人还看着呢。” 章询微微一松手,他忽的绕到前方,掀开轿帘。突兀又大方的坐在前方,他拘谨片刻,极为认真的回头看着低头揉着手的蒋菩娘。她不肯抬头看他。 章景同目不转睛,凝着她的身影说:“菩娘,我真的是一时冲动。我没有开玩笑,我第一次这么混蛋。方才的事,我千万抱歉。却能发誓,我万万没有羞辱你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那么做了。我,我怕吓到你。” 他这么在意吗? 蒋菩娘盼眸流转,她第一次发现,章询是真的想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的。她灿然抿唇一笑,轻轻倾身靠过去,仰脸说:“章询我没有害怕。” 她生疏的拽着章询衣角,几分亲近,几分刻意。少女香气扑来,袅袅诱人。 “章询我没有生气,我一点不怪你……你,你下次别这样了就好。” 蒋菩娘脸上的粉意蔓延到脖子上。她音调变糯,脸红地说:“你都没有怪我,我怎么会觉得孟浪呢。” 难道她说的那些话就不骇世惊俗吗? 再说了,是她先问章询。她不要当寡妇的。章询反应激烈了一些……但,她们都冲动了。 蒋菩娘面庞对着章询,她眼睛微躲的问:“你会嫌弃我大胆吗?” 章景同坐在车沿替她扶正发钗,笑意满满地说:“我说过了,你是我见过最不大胆的女孩。” 蒋菩娘撇嘴,“你经常被人投怀送抱吗?” 章景同道:“唔,男人女人都有。漂亮的女孩子,漂亮的少妇,美艳的丫环,温柔风情的男人……都很动人。” 蒋菩娘拍他的手,心口堵堵的。她问:“那我是你见过的第几漂亮的?” 章景同说:“这世界上的女孩子各有各的漂亮,可我一见你,就觉得她们是庸脂俗粉。” 蒋菩娘心花怒放。 她娇嗔的说:“你骗人!”娇滴滴的,灿烂又欢喜的声音,是明知道是假话的快乐。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蒋菩娘板着小脸说:“章询,你不要以为我喜欢听这些庸俗的假话。甜言蜜语骗不到我的。” 章景同笑着说:“我不骗你。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陇东是怎么开出这么娇艳的花。她好生美丽摇曳。” 蒋菩娘明知道这话都假的冒泡了。但她还是欢欢喜喜落入陷阱,她强忍着压不住的嘴角,面庞对着皎洁月色摇晃。“那我是最漂亮的吗?” 章景同拧着她鼻子,“你是最丑的。” 蒋菩娘欢喜扑倒,扑哧笑个不停。她骄傲又得意,“最丑的又怎么样。你还是不是怕我生气,天色这么晚都要追来。”她倨傲的伸着手,丢了丝绢在章询身上,青涩生疏却故作风情万种的浪子,她好生娇韵清媚。 章景同抓住薄如蝉翼的帕子,下意识的摩挲丝滑。不知怎么的,记忆突然闪过那晚同是王夫人的宴会。蒋菩娘递着帕子给孟宜辉,她弯腰担心。 章景同把帕子越攥越攥,像是想要回溯时光一样。 蒋菩娘悄悄靠近同一侧,曲着腿抱着。她和章询又并肩坐在了一起。她小声问章询:“你不会觉得我很大胆不知羞耻吗?” 她就是主动,也主动的格外有自尊。 章景同失笑摇头,揽着蒋菩娘刚抬手,又放了回去。他郑重的说:“蒋妹妹大大方方,哪里羞耻。” 章景同觉得蒋菩娘很羞赧,她好似在问天下最难以启齿的事。但她很害臊,她主动不是想勾引他。而是她真的很关心她下半生的生活。她有在认真的计划她和章询的未来。 相反,章景同自己的反应才叫流氓。他一点不坦荡,只是男人的恶劣而已。甚至带着点故意耍流氓的心思。逗弄蒋菩娘时,他并不后悔。 可坐着王夫人的宴席上时,章景同却坐立难安。他不知道蒋菩娘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他吓走。 这个小姑娘会不会觉得,她喜欢的君子,喜爱的章询背地里是个面目可憎的模样。 章景同向来看不惯事情更恶化下去。所以他要追来确认。——他要确定,蒋菩娘真的没有失望。 蒋菩娘偏头。 章询一本正经的,看不出是不是在撒谎。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蒋菩娘只好给自己打气说。她才不管他怎么看,章询要是不能人道,她肯定不要他。 蒋菩娘哼着说:“我反正不后悔。我就是要问,你觉得我没脸没皮也好,觉得我不知羞耻也罢。反正我不能让自己吃亏。” 章景同忍俊不禁地问:“难不成我若是让你……咳,那个。你还打算假装不曾向我示爱。” 蒋菩娘瞪大眼睛:他怎么知道!他有读心术吗。 章景同愕然。 他没有想到蒋菩娘真的这么想。 这一刻章景同终于意识到!蒋菩娘的热烈爱意看似如山如海,实际只是铁锅滚沸。她很较真的。 蒋菩娘是在很认真的给自己选丈夫。 她的喜欢也仅仅是少女的喜欢而已。——他一直在苦苦探究蒋菩娘究竟喜欢章询什么,根本是自己着相。 蒋菩娘看似成熟稳重,骨子里就是小姑娘一个。缺爱又少人疼,她喜欢章询没有理由。 他好看就是理由。 他待她温柔关心就是理由。 哪有刻骨铭心的原因。 章景同哑然失笑,然后心里泛起微微苦涩。原来蒋菩娘和他并不同拍。他以为的蒋菩娘喜欢,其实并不存在。 蒋菩娘团在马车里,小小一团拼命在想怎么办、怎么办。 章景同伸手抚摸她漆黑鬓发,少女抬头,清澈眸子。章景同忽然心酸,他半开玩笑地问:“那你现在觉得我如何。” 蒋菩娘害羞地说:“我都摸、摸过你了。自然知道你很好。”她主动又勇敢,抓住章询的手说:“章询你放心,我不会三心二意的。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章景同放声大笑,她怎么这么好玩。每次都令他意外,他沉着脸,故意道:“那我今天要是让你失望了。你是不是就不对我负责了。” 蒋菩娘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我都选了,选了你了。你只要对我一心一意,我又怎么会嫌弃你那个不行。再,再说了。你年纪轻轻的,就算不行也可以找大夫治一治。哪里就严重到我不要你了。” 章景同笑的仰倒。 远远的士兵探头,不停的喊:“小章师爷,小章师爷。你怎么还聊上了。我怕黑啊。这,我还要送蒋姑娘回去呢。” 章景同是真舍不得。 时间过的真快。 章景同再次端正蒋菩娘鬓钗,理顺她的发。他低声说:“我走了。下次再想办法去看你。” “等等!” 章景同垂眸,蒋菩娘紧紧拉着他袖子,她也格外在意:“……你,你真的不觉得我胆大吗。章询你要是嫌弃我,你要早点说。不,不要耍我。” 章景同笑吟吟的掰着她手指头,认真地说:“不大胆。” 反而她在小心翼翼的斟酌利弊。 章景同眼底没有流露出心痛,只是笑的更怜爱温柔,他吻了口她柔夷香气,手背微凉:“我们菩娘很让我喜欢。是我不规矩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蒋菩娘微微恼的说:“我又没生气。你干嘛总说你不会了。”她声音逐字减少。 章景同倾听:“你说什么?” 蒋菩娘声音大声:“我说你哪里那么较真。我又没有怪你。你自己老是认什么错。” …… 章景同眼里像是困了千山万水,他克制的笑意近乎要弥漫出去。这辈子的自制力都用在了这里。眼角眉梢间还是溢出来。 蒋菩娘推他,双手驱赶:“快走!快走!” 章景同不动如钟。 章景同再次掀开轿帘,把手里的绢帕认认真真别再蒋菩娘腰间,整理好。章景同遗憾地说:“虽然我很想留着你的帕子。” 但章景同叹了叹气,他说:“不过女孩子家的东西还是收好。不要让人留下话柄。我们菩娘,如今还是大家闺秀。不能冒失。” 蒋菩娘依着他,不忍心地哄他:“我有很多帕子。下次我偷偷藏一个,特意给你带出来。你喜欢,我送你。” 她用帕子给章询擦脸,认认真真的说:“我好高兴你不嫌弃我。我这么大胆你也不觉得我不知羞。章询,我好喜欢。我会说服蒋家,给我们订亲的。” 章景同刚要开口说什么,蒋菩娘突然紧紧拉着他:“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章景同笑着问:“什么事?” 蒋菩娘耍赖:“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章景同严肃摇头:“万不可。”他敲着木头,三下一下比一下重,简直像是再给蒋菩娘上课,夫子训丨诫。他说:“章家家训,不可空口许诺。虽然你这小姑娘不会让我割地赔款,可谁知道你们女孩子古灵精怪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万一提了什么我不能答应的要求。你说我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蒋菩娘一时觉得不好开口。她没想到章询的警惕心这么强,原本想骗他先答应,之后再耍赖把事情落实的。如今一脚踢在铁板上。蒋菩娘心虚,不敢现在说让章询留在陇东,只好含糊其辞。 蒋菩娘嘟囔着说:“我是说,你以后不许乱摸我!” 这是什么离谱要求? 章景同满头大汗,他着急的问:“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蒋菩娘推开他,压住轿帘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走了,请兵爷过来压车吧。” 章景同僵在轿子外面。他喊:“蒋菩娘……” 蒋菩娘生气地说:“你下不下去!” 章景同失笑,正要和她说个清楚。蒋菩娘说:“章询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她声音像哭似的委屈,“是不是我主动求的你跟我,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 章景同前无退路,后无援助。一时进不得退不得,被蒋菩娘杀的片甲不留。简直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他僵持片刻,满头大汗让开。牵着马,任由王家士兵把蒋菩娘送走。 妈的! 小姑娘怎么这么难搞。 作者有话说: 他怕她生气,她怕他生气。哎哟,这小情侣写的我头痛。傻傻甜甜的,没有一个聪明的-周日日万进度(6/10)目前周日万字,欠3600+周五日万,欠1w。 第129章 天晓色, 月婵娟。 索命门在陇东没有门寨,建营在大周。大周丢粮的第一晚, 索命门就被包围了。来者不是打听消息、买路子的。直接像图礼部落一样,举门袭击。 卫祁回来时,索命门杀手跪了一半,沿门两排。卫祁扫过门徒,背着手快步上了几层台阶。他笑的比在大魏快乐许多的。 大周服饰少交领,多齐领。男齐领女齐胸,官袍也滑稽,四四方方的。 卫祁笑着打招呼:“唐大人,好久不见。今日上门, 是有什么贵事。” 被叫唐大人的中年人转身, 开门见山地说:“敢劫军粮,好大的胆子。卫祁, 中原武林把你逐出来。若不是大周收留你, 让你在此营生,你以为还有你的活路!” 卫祁似是早有准备,他笑着上前,手里还备了两瓶大魏的好酒。他说:“索命门在大周立根,帮大周办事。” 卫祁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姓唐的也知道他无情。卫祁笑着说:“同样的,索命门脱身大魏。也帮大魏办差。我也不是第一天踩在两国边境办事了。” 卫祁冷笑:“大魏的赵东阳我杀得, 大周的粮食也碰得。谁给我钱我就替谁办事。——唐大人尽管搜,粮食不在我这里。我只负责提供消息。” “哦, 还提供了几个杀手、打手。” “卫祁!” 唐大人说:“你别以为有二皇子保你我就不敢杀你。” 卫祁笑着说:“你还就不敢杀我。”他夹着两个酒杯给他:“开门做生意。我说了,我没有立场。我给大魏办差,也给大周办差。你要是想继续做朋友, 咱们喝酒谈生意。” “来,我告诉你是谁碰的大周军粮。” 卫祁捏着手指头说:“我只要钱。黄金。” 刀光剑影。 唐大人轻蔑一笑,淡淡道:“你想和我做生意。也得看你配不配。大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在大周,动军粮。皇上也得杀你。区区二皇子又算什么。” 卫祁若有所思:“这倒也是。” 他扔了酒杯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们不花钱,我免费卖给你们个消息。您要是觉得可以,让您部下收收刀放了我手下。您若是不中,剿了吧。” 唐大人略一沉思,同意各退一步。他一抬手,部下立即收起兵器。 唐大人问:“什么人干的?” 卫祁说:“南边的人。” 唐大人皱眉问:“什么南边的人。” 卫祁说:“图礼氏这些年在普尔河干的事,想必你们有所耳闻。这次他们踢到铁板了,南方商会的子弟跑了出来。誓要报复。但图礼氏失踪了,整个部落七百人不翼而飞。” “南方商会的人从我这里买了消息、买了人。他们还让我带句话——除非大周把图礼氏交给大魏审理,否则等着瞧。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 唐大人勃然大怒:“难道他们不知道大周也再追查图礼部落的下落吗!” 卫祁摊手无辜:“这我就不知道了。看起来他们并不信啊。唐大人,不是我说。南边到北边,千里迢迢。好人家的子弟谁来这里啊。能来北边的不是做官就是经商。图礼氏招惹的可都是有钱人。” “他们受辱,不逃出来则矣,逃出来肯定是要报复的。那可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群家底丰厚的子弟。” 唐大人气的脑仁疼:“图礼氏当真不在我们手上。” 卫祁说:“那您去说给他们听。” 唐大人深吸一口,问:“粮食现在在哪里。他们怎么样才能把东西交回来。” 卫祁遗憾道:“晚了。他们给官家交保护费了。说是南方商会捐给大魏边疆士兵的。我的人刚送来消息,如今华亭、广阳、陇东兵营正在点粮呢。” 唐大人拍板:“一群贱民!他们这是要蓄意挑起大周和大魏开战。” 卫祁道:“正是啊!!他们就怕不打呢。毕竟当今承治帝是个只会打嘴炮的。大周和大魏不开战,这口气怎么出啊。他们巴不得呢。” 唐大人抡着嘴唇不会说话了。 卫祁搂着他肩膀说:“图礼氏一夜失踪,不是大周庇护的他们,还能是谁呢。毕竟,他们前脚碰了西北巡道官王元爱,后脚就无影无踪了。大魏正要抓人呢。” “哎哎别急,别急!我知道。大周也冤的很,你们也不知道图礼氏的下落。更谈不上庇佑。” * 久违的章家小院,章景同重新归来。才发现案几上多了好几封信,都是环俞今天从驿站带回来的。 以章家的信居多。章聿云要成亲了。尹凌清写信给儿子,让他回来参加三叔的婚礼。章景同和章聿云差着辈分,却年龄相当。是一起长大的小兄弟。 章景同惊喜的脱口而出:“三叔要成亲了!” 环俞很关心,站在月色门口,探身进来问:“三少爷出狱了?” 章景同笑着说是:“新娘子是你们武林中人。三月初六成亲,家里催我回去。”他一时觉得很恍惚,江州见过的南嘉鱼,一眨眼就要变成他三伯母了。好神奇。 焦俞进门回禀:“大公子,卫祁来了。他说有要事通知你。看起来很着急。” 章景同立即收起信,敛起笑容,把所有拆了、未拆的信全部交给环俞,叮嘱道:“收好。” 章家小院小,章景同只能在院子里招待卫祁。 石桌上的土已经抹净。厨房里兰妈妈关上了门,仍然可看见她的身影。卫祁不习惯来章询这里谈事旁边还有外人。 卫祁喝茶问:“那个妈妈是干什么的?” 章景同沉吟片刻说:“来陇东吃不惯。请了个做饭的妈妈。卫门主是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吗?” 卫祁说:“你不觉得不方便就行。” 卫祁嗵的一下放下茶碗说:“大周的人来找我算账了。我按你说的,说了是南方商会的意思。让大周查清图礼氏下落,把图礼氏交给大魏审理,再不过问、庇护。” 章景同道:“怎么说?” 卫祁失笑摇头:“大周自然直叫冤。——他们哪里知道图礼氏的人在哪。很纳闷那些人怎么报复到他们身上了。警告我不许再打军粮的主意。再有一次,就灭了索命门。” 卫祁得意的看着章询,说:“你失算了。小章师爷,人家没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章景同说:“他们不可能息事宁人。华亭缺粮时,尹丰、王匡德因为西北巡道官的到来。吓的快尿裤子。如今大周特使不日就要来陇东议事,得知大周兵粮亏欠,谁敢但责。” “卫祁,你是混江湖的。不懂这些当官的习气。不管是大魏的官,大周的官。都是想着息事宁人、应付上司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按照江湖人的想法就是,被打劫又不是他们的错。如实禀告便是。但官场上不吃这一套,官场上讲究论事追责。 为官是来享受的吗?大周的粮被大魏的平民打劫了,你们是什么废物。这么无能,还练什么兵,打什么仗。平日里都是干什么吃!? 卫祁意外的看了章询一眼。他心里确实这么想。 卫祁说:“所以按照你的说法。他们会因为这一点粮食被劫,找上以前的路子。继续买走大魏的军粮。” 章景同道:“怕什么。就算今天不找。我们也不吃亏。”他笑着说:“有卫兄传信,大周他们已经知道是民间力量所为,目的是为了报复。那民间的事,就上升不到朝廷了。” 卫祁眼光闪烁,迟疑道:“可那些富家子弟,都是家中旁支次子,并无话语权。南方商会当真愿意出资……要想短时间内收购大周粮食可不容易。这需要一大笔钱。” 章景同让他不必担心:“南方商会自有人主持大局。这你不必劳心。” 章景同把人送到门口。卫祁在门口还有些迟疑:“若是大周没有人启动以前的路线,章公子打算怎么办?” 章景同说:“回京。参加喜宴。” 风云济会。卫祁目光和章询碰撞,眼神隐隐流露惊喜、信任。章询难得如此露骨,不加掩饰。 卫祁心领神会,颔首道:“那我就在这祝章公子心想事成。” 卫祁翻身上马时突然想起什么,俯身道:“噢,对了。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 卫祁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色小盒,盒子里并齐放了两根红绳,简单朴素。只盈盈的红亮,看起来秀气又精致。仿佛有别样的含义。 章景同满脸不理解。 卫祁揶揄地说:“听说小章师爷在县衙里偷抱人家蒋小姐。被人家长辈撞了个正着。” 不等章询翻脸,卫祁正色道:“我也认识几个陇东的女子。我的意思是陇东周边几县都是古军镇,虽然这些年没有战事。但有些古老的习俗。” “小章师爷是南方人。怕是不了解,在陇东。出征的男儿都是要给心上人胸前两缕垂发缠上红线,一左一右。意为拴住心上人。” “我与小章师爷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你我之间曾有些误会,也有些冲突。今日起,也就两清了。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这份贺礼,就当是我送给你和蒋姑娘的。无论将来你两成事与否,今时今日,我真心祝愿。” 卫祁神色间有些怅然,像是在为杀赵东阳感到抱歉,又像是不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他托付锦盒给章询,头也不回的离开。 章景同托着锦盒,陷入沉思。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陇东的习俗呢。 军镇的少男少女都是没有明天的。女子守家,男儿守疆。常常有战死沙场的少年不曾归来。 红绳系心上人,垂丝千万心。军镇里每个鬓前垂红绳的少女,都代表她有一个在远方的心上人。留守军镇的男子、家人但凡通情达理。都不会逼她在未得到军丧前嫁人的。 现在已经没有战事了。蒋菩娘是陇东女儿,习俗流传至今。但凡哪个少女愿意垂鬓在男子面前,任由男子挽着她的一缕发,一圈圈的缠上红绳紧紧的绑住。本身就代表着交付心意的意思。 在如今的陇东,这份含义早已演变成男女订亲宴席上,父亲亲自交给男方一盒红绳。宛如女子攒钗礼一样。男女跪在蒲团上。男方用红绳缠在未婚妻鬓发上。一左一右用心系好。 红绳系忠心,卿卿两不疑。 章景同遗憾的收起锦盒。 只可惜,京城不流行这样的风俗。原因无他,陇东和大周交壤,两地军镇许多婚嫁白事风俗都一致。比起大魏疆域万千风俗,陇东已经很少在订婚宴上有系红绳礼。 章景同熟读地理志,也读大周风俗。他很早就知道陇东有这样的婚嫁礼俗,还曾好奇请教过四夷馆的师傅,问过女子鬓前系红绳是个什么样子。 司礼师傅还画了图样给他看。比章景同预想中的好看许多。大约是耳前两边取一指半的头发,由女子梳好。男子大约缠自己小指一半粗细的红绳,非常精致。 还有司礼的剪刀,剪去多余的绳子。也有减去多余的念头、多余的红绳、多余的红线的意思。表示从此以后,一心一意认定这个男子。再无旁人了。 红绳是系命绳。阴阳两界都认的。 章景同在夜空比划了一下,蒋菩娘很漂亮。这样的红绳系在她发丝上,应该会显得她过于少女了。蒋菩娘性子坚韧,面庞偏圆顿,两缕青丝垂下。会带出几分英气。 其实蒋菩娘穿的很不好看。章景同时常觉得她很不会打扮。以前同她不熟,章景同不好意思说。又想着她一个女孩子,许是一个人住着不好意思打扮的太扎眼。 去咸阳路上,章景同惦记着两个女孩没有带衣服。给蒋菩娘置办了许多适合她的斗篷、冬衣。他挑重紫金线的,这样的衣服别人穿许是会压不住、老气横秋的。 但蒋菩娘非常适合。 重紫色斗篷裹着蒋菩娘,更显得她灿烂瑰丽,白的剔透。越是浓墨的颜色,越是显得她如金镶玉中的脂玉一般。外饰不会让她显得庸俗,只会让她在千万瑰艳中脱颖而出。 红绳太素了。 蒋菩娘适合金饰。大片赤金宝饰,璎珞珠宝。用金山银窝托起来,红石玛瑙祖母绿衬托出她的皎洁清澈。 …… 一定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周日日万进度(10/10)——目前,上周欠1w。先更这周的吧。又是周五了。啊啊!!! 第130章 是夜, 蒋家厢房内点起烛灯。蒋英德勉强扶着墙壁坐下,回头对提着两包油纸包的章询说:“你自个找个地方坐吧。我没心情招待你。” 章景同走到桌前放下油纸包, 问他:“你这是被打了还是被骂了?” 蒋英德苦笑:“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被骂的走不了路吗。” 章景同诧异:“你也跪祠堂了?” 蒋英德说:“我要有机会跪。” 他苦笑着说:“是我大舅子。我冷不防带走了绾绾,我进门就给了我一脚。还轮不到我爹娘训我呢。我大舅子先把我皮扒了一层。” 蒋英德趴在床上,痛苦不堪:“章询你怎么会来看我?不是说王夫人今天设宴吗。” 章景同拍拍他衣服,让他撩起来:“我来给你上点药。” 蒋英德躺着泄气说:“不用了。反正我爹娘还要再打一遍。索性留着给他们心疼心疼。还省些苦头吃。” 章景同笑话他:“谁让你好端端的出门带两个女孩子。”他还是怨念蒋英德把蒋菩娘带出门,至今后怕。 蒋英德赌气说:“不是你未婚妻你当然不心疼。你是没见过田绾刚来蒋家那战战兢兢的样子。世人多锦上添花,少雪中送炭。田家出事以后,蒋家没让我退婚,是怕世人戳蒋家脊梁骨。” “可田夫人带着田绾过来投奔蒋家。等于把我们家架在火上烤。田鼎没事则已。他若有事,我们少不了牵连……章询, 你心疼过女孩子吗?反正我舍不得。” “而且, 是你怂恿我去咸阳的。” 蒋英德突然精神抖擞,一翻身指着章询, 他说:“你怎么不说你好端端的拉我去咸阳。不然我也不可能有把田绾带走的念头啊。” 带走田绾, 蒋英德就不可能不带走蒋菩娘。不然田绾的名声就真的毁了。——他们同行可是两个男人。 再说,蒋英德和蒋菩娘关系好。兄妹两人扶持到现在,一点不在意这些。 章景同叹气。蒋菩娘是不在意,可是他想起来了未免难过。 蒋菩娘热情大胆,冲到章景同面前强烈的占据他的关注和视线。章景同想忽略都难。 章景同按了蒋英德一下。 蒋英德翻身背太痛,又趴了回去。他说:“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半夜的你来这不可能是来关心我的。有话直说。” 章景同沉吟地道:“图礼氏绑架的少爷中以南方子弟居多。这件事你知道吧。” 蒋英德说:“知道,怎么了。” 章景同说:“他们买通索命门把大周的粮食给抢了。” “什么!” 蒋英德腾一下弹起来, 震惊的不可思议:“他们想干什么?你们有病啊!章询这件事你也参与了吗?” “不是,你们干什么呢?你们想报复找图礼氏啊。动大周哪里的粮, 索命门什么都敢干的。不会劫的是军粮吧。粮呢,快点还回去。事情别闹大。” 章景同说:“我参与了。” 蒋英德结巴。 许久,蒋英德一抹脸说:“行吧。你让我干什么?” 章景同反倒有些迟疑了, 他问:“你与章询也就半年的情谊。如今问都不问,你就愿意。” 蒋英德勾着章询肩膀,他说:“小公子。兄弟和兄弟之间讲究脾气相投。你哪有那么多讲究。人和人之间投缘足矣。你脑子弯弯绕绕从怎么那么多。” 蒋英德一拍床,悠悠地说:“再说了,从理性上讲。我不赞同你们。但从感情上讲,我若是你们。受了大苦,不报复才怪。”他摸着下巴说:“若是此遭能吓唬的大周不敢庇护图礼氏,倒是个办法。” 章景同神情复杂。 蒋英德笑着拍他肩,说:“说实话。当时如果不是王元爱在陇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捞你。我真的两眼一抹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好你回来了,就冲这个我谢王元爱一辈子。没有他,我兄弟不可能从那个狼窝里活下来。” 蒋英德从不认为人应该一辈子不出门。 出门遇到打家劫舍,实属正常。但遇到图礼氏这种狼窝,他真的打牙颤发寒。 章景同斟酌了一下,笑着说:“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让你帮忙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走蒋家的路子。走私大周。” 蒋英德腾的再次翻身,他说:“好家伙。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冒失。原来你是把我和菩娘同你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啊。” 上次穆陵关夜谈之后,蒋英德还以为章询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呢。 章景同笑着说:“没忘。如今已经在办了。” * 次日,蒋菩娘过来正院请安。照例去祠堂罚跪,才知道昨天夜里章询来过了。 蒋英德拦着不让蒋菩娘去跪了,他说:“你还看不明白吗。王夫人就是来给你撑腰的。她来王家一次,又请你去陇东兵营一次。如此重视,蒋家还有谁敢罚你?” 以前赵东阳不过是王匡德手下的一个师爷,对蒋菩娘多有怜爱照拂,蒋家都不敢轻怠。如今王夫人亲自出马。蒋菩娘的待遇只会更好。 蒋菩娘嫣然苦笑,她如今容貌更灵动清丽了,说不清是好心情还是得了有情郎。 蒋菩娘说:“那九公和祖父他们也没说不罚我啊。” 蒋英德撇嘴,说:“长辈们拉不下脸面罢了。你听我的,你去跪了他们才要发愁呢。” 让蒋家长辈放下架子,来蒋菩娘面前说知错了。比登天还难。蒋菩娘不跪,才是悄无声息揭过这件事的最好办法。 蒋菩娘闻言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她实在不想和蒋家人打交道。索性也就在蒋英德院子里停了下来,问他:“那你呢?” 蒋英德嘿嘿一笑说:“章询给我找了个好差。你且等着瞧吧。要不了三日,尹丰大人就会要我去县衙帮差。到时候家里就罚不到我了。” 蒋菩娘心里一动,委婉地问:“章询,他不回浙江了吗?” 蒋英德道:“回啊。”他余光觑着蒋菩娘,高高在上的说:“南边子弟出了事。章询长辈在浙江也算有些威望,过去帮忙处理一下。过几日回来就按计划带章询走了。” 这么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蒋菩娘苦苦下定决心。暗暗发愁,可是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下章询呢。 蒋英德的大脸突然靠近过来,他认真的问:“为什么不等哥哥。” 蒋菩娘错愕,问:“什么?” 蒋英德严肃又伤心地说:“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你对章询有意,我帮你去说和。为何你要不值钱的样子,上去贴章询。” “华亭那么多长辈。你那天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搂抱章询。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蒋菩娘垂颈婉约,她静静地说:“因为我想自己来。” “回了蒋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天见了阿询,他不理我。我伤心,忍不住就追了上去。可发现他是怕我看见他的伤口,我就忍不住的心花怒放。” “哥哥,我自己控制都控制不住,我想争取。就像孟宜辉明知不可能,争取我那样争取一次章询。” 蒋菩娘感激蒋英德,她说:“我知道让哥哥传话自然最体面。可是,我怕哥哥传错话。我想亲自看看章询的反应。我想知道章询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蒋英德是男人,对此不以为然。他问:”那章询的心意什么?” 蒋菩娘避而不答,反而说:“我很满意章询的反应。” 她轻轻地说,声音宛若铃铛碰撞。“他心疼我。” 蒋菩娘说:“不管他喜不喜欢我。男子对女子的感情都是从心疼开始的。章询他对我不忍,我就有信心。” ……男人对女人的喜欢都是从心疼开始的。 蒋英德振聋发聩。他忽然想起田绾,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觉得田绾好可怜。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心疼呢? * 陇东,兵营。 转夏后中午炎热,帐篷开着窗,外面人来人往。王元爱站着,散漫认真,亲手给章询斟了杯茶。 热茶刚放下,王元爱进来了。他目光四巡,诧异地问:“人呢?怎么就我们三个?不是说今日还请了松衡远和尹丰过来吗。” 王匡德笑着,也亲手给王元爱斟了杯茶,放在王元爱面前。他说:“坐。尹大人和松大人在路上。还有些时辰才能到来。” 王元爱起身说:“那我先回去。等人来了我再过来。”竟是一副要割席的状态,也不知道是嫌弃章询,还是嫌弃王匡德。 章景同一笑,询问王匡德:“将军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王元爱停下脚步。 王匡德本欲等人齐了再说,此刻也不得不开口道:“我军营里,先前就控制住了林仁圃。赵东阳死后,我仔细调查了什么人。唯有林仁圃最可疑。” 说着一点章询,这件事章询最清楚。王匡德说:“再加上蒋姑娘的证词。我就将林仁圃拘禁了起来。可惜一直没有进一步证据。军中人心惶惶,我便将林仁圃放了。” 王匡德敲敲桌子,“那天之后。我就观察着林仁圃,昨天晚上有人在江萍楼联系林仁圃了。不过,我还没有打草惊蛇。” 王元爱说:“就这?” 这确实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一点进展也没有。只能说是个好征兆。 至少证明大周确实有人在着急,想要急于填补粮仓。 林仁圃大概是陇东军营唯一的奸细。又或者成为了弃子。 否则对方不会在林仁圃还在观察期的时候,就联系他执行不得已的秘密任务。 不管哪个,对王匡德来说都是件好消息。 但是对其他人就不见得了。 王元爱嗤笑道:“就这点进展还要联系大家碰个面。我真的是懒得应付你们。” 章景同开口叫道:“王少爷。” 王元爱看过来。 章景同说:“坐坐吧。” 王元爱说:“这是你求我的。” 章景同沉气,王匡德赶紧打圆场,说:“小章师爷!” 王匡德说:“有一事我颇为好奇。若是您没有被图礼氏绑架,你打算怎么办。” 这就是故意说给王元爱听了。 毕竟图礼氏当初要抓的人是王元爱,阴差阳错带走了章询。白让章询受一堆苦。 王元爱听了果然就安分多了。 章景同寒暄,与王匡德道:“我原本是想着,借赵东阳的事大做文章。华亭多清流派,我有孟师爷帮我背书介绍。” 他尾音一拖,再次看向王元爱,含笑说:“再说,有王少爷在这里。想要引大周高官过来并不难,一样可以打草惊蛇。” 王匡德笑着,俊美容颜坐在四方桌上。除了矮小些像个孩童,真的是样样都好。 王元爱恹恹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章景同只好问他:“你是不是苦夏?” 王元爱精神一震,不愿意让章时霖看出他的不适,冷笑道:“如今才三月小阳春,那里就苦夏了。” 章景同笑他倔,说:“陇东气候不比京城。王少爷不适应也是应当的。不如换下绸缎衣裳,陇东的葛布很好穿。揉软了穿着又凉快又舒适。” 眼看着王元爱又要炸,他冷笑道:“我适应的很。真多事。” 你才京城少爷,你们全家都是京城少爷! 王元爱是宁可倔死,也不愿意让人说他娇气。 王元爱怼章时霖道:“小章师爷破相的厉害啊,怎么这些时日都不见好。我看你这面相养不好,以后哪个上司肯用你。” 章景同道:“武官哪个脸上不带点疤。” 王元爱说:“你是武官吗?” 王匡德帮腔:“王少爷,您消消火。小章师爷年轻,哪里说的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王元爱怼他:“你是他爹吗?” 门口有人大笑,尹丰呵呵笑着,替王匡德打着帘子。他们一人带了两个师爷,都坐在幕僚房里。 尹丰先前没注意到章询,还打趣道:“王公子怎么来陇东之后,脾气火爆了不少。” 王元爱杀气腾腾:“还不是托华亭的福!” 尹丰立即闭嘴。目光这才落到一旁以为是生脸,仔细一看是自己师爷房的小徒弟,惊讶地问:“小章怎么在这里。孟师爷让你来的?” 松衡远看向章询。 王匡德道:“是我请小章师爷过来的。章询是浙江人,他也落难过图礼氏。如今他两位长辈负责联系南方商会,安顿那些富家子弟。请他过来,更好办事一些。” 尹丰道:“哦。我想起来了,你给孟先生请辞了是不是。怎么,受不了华亭的苦。还是觉得江南好,打算回家了?” 尹丰笑着落座,对松衡远说:“不瞒老师说,这个章询先前来找我自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陇东干不长。” 松衡远也笑着想起来了,他眯着眼睛老态龙钟的看了章询半晌,说:“我在华亭县衙外见过他。” 松衡远声音非常肯定。记忆远超过他这个年纪的好。 章景同笑着起身行礼,作揖说:“叩见松大人。” 松衡远摆摆手,说:“既然王将军让你坐,就坐吧。” 他侧头询问王匡德,“如今华亭的事安顿了,陇东军营的事也安顿了。不知王将军好端端的为何要翻旧案呢。您也是看着尹丰坐上来的。应该知道,华亭亏空的事是上几任的烂摊子。已经查无可查。” 尹丰也笑着帮腔,师徒两一唱一和。 尹丰说:“王将军这是领兵领腻了,想要做大理寺少卿啊。怎么,想往刑部活动了。开始当青天大老爷?” 王匡德一拍桌子说:“两位大人也不必和我装糊涂。我王匡德与华亭两脉一体,当年的事华亭脱不了干系,陇东兵营更脱不了干系。我没想着拉谁下水,我自己就在水里。” 说着看了王元爱一眼,余光示意说:“如今西北巡道官就在这里。今天当面把这件事说出来。我的意思是——不能再出事了。” 王匡德故作沉吟,慢慢的等大家反应。 王匡德徐徐开口说:“如今华亭也好,陇东兵营也罢。各自的困境算不上解除,也算尚能应付。如今,你我只要盯着自己地盘。不要旧事重演,再捅窟窿。” 松衡远目光看向章询,问他:“南方子弟买通索命门复仇,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章景同噙笑不语,说:“回禀松大人,此事我知情。” 松衡远问:“我是问你有没有参与。” 章景同叹气,正欲开口。 松衡远严厉道:“别人小孩子心性你也小孩子心性。你在华亭县衙任职这么久,难道就不知道怎么叫顾全大局?!大周是什么地方,买通江湖人劫粮。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朝廷带来什么麻烦?!” 王元爱脑袋一偏,无所谓的看着松衡远,说:“我也参与了。” 松衡远立即汗颜,额头大颗汗滴滚落。头皮发麻的说:“王少爷此举可有通禀过朝廷,还是您和王家通过气?” 王元爱脸像苦瓜一样,阴沉沉的,谁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 松衡远铁青着脸,第一次少有恭敬的怒看着王元爱。他终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对章询一炮轰击。 松衡远指责章询说:“你们知道你们给朝廷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己受点委屈,就想拖着整个国家下水。太卑鄙了。这么自私,难怪家里不让你出仕。只让来做师爷。” 指桑骂槐,在场大家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松衡远对尹丰说:“还好他向你请辞了。否则纵然是个助手,这样的祸害也不能留在华亭县衙。” “都不要再吵了!” 王匡德起来打圆场,大将军的气势威严,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松衡远恨恨的别开脸。 王匡德按着桌子发号施令:“总而言之,陇东的日子现在才刚刚好过。我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希望华亭不要再出纰漏。”王匡德从容一笑,对尹丰说:“当然,如今华亭的县令是尹大人。我也相信也不会出什么纰漏了。” 此话一出,场面微妙。 尹丰反应古怪,松衡远反应更古怪。 松衡远火气难消,维护学生道:“你兵营别再出差错就行,别以为死了一个赵东阳你的军营就清静了。” 王匡德犹如心窝子上被人捅了一刀。他怒睛对上,“原来松大人也知道赵东阳死的冤枉!” 眼看气氛越来越灼热。王元爱和章景同对视一眼。一个揽着王匡德,一个拦着松衡远,口里不断喊着:“松大人,你消消气。”“王将军,您冷静一点。” 好不容易把两波人分开。 大家不欢而散。 * 帐篷外,夜晚的军营有些苍凉。 章景同踩过散发泥土味的草丛,天气微微凉。王元爱和王匡德并肩走在一起,王匡德关心的回头,问章询:“你今晚不回华亭,当真没事。” 章景同笑着说无妨,他道:“我已经向华亭县衙请辞了,再说了,尹大人、松大人此刻未必愿意见到我。” 王元爱夜晚看着心情似乎好些,他踢着小石子说:“别管他了,王将军还是自扫门前雪吧。” 王匡德掩饰异样,笑着说:“林仁圃我已经看住了。我有什么门前雪可扫。” 王元爱定步,觑着章时霖。说王匡德:“你觉得你瞒得过谁?” 王元爱道:“今天我听明白了一件事。你、松衡远、尹丰对当年吞声烂抵的事都知道些什么。只是官场习气使然,让你们几个一并忍气吞声了下来。” “没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王匡德停下来犹豫片刻,说:“承治帝登基后,当年的事我们也想趁机撂开。借着新帝登基的春风,顺便把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一并解决。” “可惜事情并不顺利。” “参与当年买卖军粮的事,除了魏官。还有不少大周奸细。” 王匡德说:“大周奸细究竟有多少,难说。但陇东这边至少有三个,或者六个、更多。军营一个,华亭一个,蒋家、田家、王家、孙家其中必有一个,或者都有。” 章景同沉吟开口:“按王将军的说法,这是保守估计。若是陇东兵营不止一个,这人数还得翻倍的涨。” 王匡德颔首,说:“正是如此。我才找他们碰个面。这时候大家不通个气,以后难免出事。与其以后推诿,不如现在联合。” 王夫人掀帘出来,远远的身旁跟了两个丫鬟。王匡德一见,就对二位小年轻说:“我夫人喊我了。天色不早了,小章师爷若是想今日留宿,我派人给你收拾屋子。” 说罢,王匡德忖度片刻,对王元爱说:“您的住处还需要添置什么吗?” 王元爱动了动嘴唇,最终说:“再派人给我送些冰吧。哦,那个什么葛绸的衣裳也给我备两身。”他用极小的声音,生怕章时霖听见。 章景同负手望月,远远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匡德离开,王元爱快步走上前,并肩问章景同:“时霖兄,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章景同说:“等消息。” 王元爱戏谑地问:“三月初六你三叔成亲。不往回赶了?” 章景同略微遗憾,却不以为意的说:“时短路长,现在也赶不回去了。不着急这一会儿。” * 图礼部的消息传回京城。章景同收到的信陡然激增,崔老满脸不赞同的看着章景同不爱惜自己身体。 京城的信很多,章景同首先拆了太子的信。 太子谢翀信中写道:“备册即烧,懊悔无益。聿云今已出狱,驿途无忧。经转朝廷特使,速速回京勿要耽误。王家诸余事,孤自会处理。” 信末写道:“景同,图礼氏一事孤愧欠万分。事由转交刑部,朝廷已质问大周,让其申报残余旧部。安东护卫所护驾有功,封赏一事由你拟定,上折报孤,孤自会恩裳。至于嫌犯,图礼信、图礼佑二人交由你私丨处置。其余诸事,孤已接到汇报。盼你再诉令孤目清,另有其他需求,速速禀孤。” “京城盼相见。孤宁亲眼见你安。” 崔老在一旁絮絮叨叨,道:“您受伤一事把太子吓坏了。事情瞒着夫人,但章大人全都知道了。你爹很担心你,他让你赶紧回京。陇东这边诸事交接旁人。太子也催,大公子,你别再吓家里了。你瞧你身上这伤!夫人看见了,眼泪都要哭断了。” 章景同赤-裸身体,他被崔老强迫检查伤口、上药。绷带贯穿身体,白色让人伤心。 章景同笑着说:“哪里就那么严重可怕。不过被囚禁了十个时辰,又不是十年半载。安东护卫所是怎么汇报的?夸张了。” 崔老满眼不赞同。 章景同再拆信,是父亲章鹿佑的。 章鹿佑信里平静,不见丝毫着急,似乎并不担忧儿子伤势。只是说:“吾儿景同,咸阳、图礼氏之事父已知晓。家中唯有你四叔通气。余众人皆瞒,然,祖父忧你。恐不日便知。事余汇报,做好准备。” 章鹿佑写:“秋转暖春,伤口益溃。附信伤膏早晚三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养好归京,勿在路上感染伤寒。不日西安府有郎中前来,其名姓翟,字仲长。为前御医也。擅长骨肌肉外伤,若半月不见好。你三叔已联系辰州门,请附近游历门人前去陇东。稍等数日即可。” 然后就是说教章景同:“愚子鲁莽,贸然劫走图礼氏门人,后患无穷。莫父知子,不加评判。唯忧你错估局势。幼儿离京太远,又赴咸阳游乐。尚不知,周朝多日不曾从魏打听到动静。国心动乱,恐边疆有异。大局之下,浮萍皆静。恐你难得真相。景同,若事情不顺,速速回京。切勿与人硬碰。” 因父亲这一番提点,章景同下意识先找祖父的信。满桌书信中不见章年卿的亲笔。他出门问:“环俞,你手上可有见祖父的信?” 环俞一直在托着腮沉思,闻言立即站直身体,犹豫片刻他说:“奉国公是给我们传了信。” 章景同听见奉国公尚不适应。片刻后才问:“是给你们传的信?” 环俞复杂的点头,说:“正是。” “奉国公说,若是大公子问我们。就说:患在噤吭,无异辙也。让我们叮嘱你,周以关中制天下,事以无巧不成书。但多巧必异。让大公子仔细留心,切莫第二次自亏。” 环俞不好意思的低咳一声,难为情地说:“奉国公的意思是,若你再受伤。就让我们不必过问您的意思。直接把您打晕带回京。免得你母亲、祖母心疼担忧。” 环俞觉得最后一句话不好听,就咽下没说。 章景同问:“一并交代完吧。吞吞吐吐,我看着眼烦。” 环俞说:“奉国公说,你经不起摔摔打打,就带回家好好养着吧。免得让人心痛。”顿了顿,他于心不忍地说:“对了,奉国公说您养好了伤再出发。不要在路上感染,病出个好歹。——你身上的伤迟早有好的时候,母亲、祖母心里的痛确是一辈子的。” 章景同说:“我知道了。” 兰妈妈做了酱炒甲鱼和清扬鳝段,近来她把食物放在门口,由焦俞环俞端进去。很少接近章景同的书房兼卧室,她规矩礼仪,让人又安心又担心。 焦俞端上桌,把章景同的信收了收。 “大公子,吃完再看吧。” 章景同目光在信堆中突然看见姐姐章佩玖的信,心里不知为何突突了一下。他迟疑着打开,焦俞见大公子犹豫不免好笑,他说:“大公子连章大人和奉国公的信都敢拆。怎么到了玖玖小姐这里反倒怕了。玖玖小姐又不是什么母老虎。瞧您犹豫的。” 章景同头皮微微发麻,像是再避洪水猛兽。他说:“先吃饭吧。” 用膳毕,焦俞促狭怪。故意把章景同刚才压在最底下的章佩玖的信放在最上面,往前一推。 章景同不高兴地说:“焦俞!” 焦俞热情道:“看看嘛,看看嘛。” “在周流山的时候,人人都说大小姐温柔聪慧,和皇后娘娘幼时很是不同。是个女诸葛的性子。”可焦俞跟在章景同身边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章佩玖漂亮或者聪明。 章景同无奈,说:“姐姐而已,我有什么好怕。” 章景同从来不觉得他姐姐漂亮,也没觉得她是什么女诸葛。事实上,在章景同眼里。章佩玖是个恋爱脑,只知道情爱的傻瓜。俞弘业纠缠了她这么久,不见果断,不见聪慧。糊涂的很。 章景同叹气拆信说:“我只想不想看她说要怎么嫁给俞泰了。英国公府一心想娶公主,她和俞泰情投意合有什么用。嫁过去有什么好日子。我替姐姐发愁。” 焦俞大为失望,他好奇的问:“那大小姐漂亮吗?” 章景同迟疑了下,谨慎用词的说:“漂不漂亮。看你怎么定义了。姐姐算个美人儿,可若论漂亮。至少也得是南嘉鱼、蒋菩娘这种的吧。章佩玖,她算什么漂亮。” 焦俞没见过南嘉鱼,不过蒋菩娘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儿。看来章大小姐的美貌和她的聪明一样,也是名过其实咯。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环俞突然说:“章家大小姐清艳绝伦,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章景同和焦俞齐齐注目礼,异口同声:“你什么见过她?” 环俞不吭声了。 章景同好奇叫他:“环俞,你见过我姐姐?” 环俞兀自做事,他闷声说:“偶然见过一次。” 章景同失笑,他摇摇头。在两个俞期待的目光下拆开章佩玖的信。令人意外的是,章佩玖信中只有一句话:英国公世子俞泰前去陇东接你,跟他回来。 焦俞吃惊:“只有一句话?” 环俞投过来好奇的目光。只见焦俞道:“他为什么也要来陇东?疯了疯了,这里有了王元爱、有了大公子还不够,又要来个祖宗。” 章景同微微叹气,“父亲乐观了。他没有瞒过姐姐。”不然章佩玖也不会让俞泰来接他了。 “好生麻烦。”章景同扶额头痛,只觉得刚吃下去的饭搅的胃的疼了。 俞泰自幼被英国公丢出去历练,倒马关所当兵。文武功夫都很厉害,最关键的事章佩玖如今和他拧着。章佩玖要天上的月亮,俞弘业也恨不得能给她。 如今章佩玖令俞泰把他带回京,这是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给章景同留。 俞泰为了在姐姐面前表现,一定不会理会他的任何谈判,强行带走。 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景同捏着眉心。 * 章景同吩咐焦俞、环俞:“把信加急寄给太子。环俞在太子回信之前,搜罗朝廷近日所有邸报。焦俞你去陇东找个熟悉底细的人,把近日陇东来的大小事,事无巨细一并汇总过来。我要看看我忽略了什么。” 父亲、祖父都这样提醒他。不会空穴来风。 章景同极为不舒服这种感觉。就好像…… 焦俞环俞一并跑了出去,片刻后,焦俞就回来了。他挠着头,奇怪地问章景同:“大公子,这个熟悉底细的人是谁啊?我,我应该去哪找。” 章景同愕然失笑,他擦了手。起身道:“罢了罢了,是我糊涂了。焦俞你去备点礼,让兰妈妈做些熟食。我们去孟先生家坐坐。”陇东大小事,问孟德春再合适不过了。 耽误了一个时辰兰妈妈做好饭,已经是夜半时分。 这个时候实在不是探望人的时候。不过还好,章询还有层身份,是孟德辉的学徒。 这年代学徒都是半个儿。章景同虽然吃住不在孟德辉家,但节礼从来没拉下。脏衣服也时常被孟德春让下人带回家洗。故,章询半夜登门。孟家并不觉得奇怪。 收了章询的节礼、熟食。还接了章景同一篮子脏衣服。 孟德春夫人拉着章询长吁短叹的问了些儿子事宜,得知孟宜辉在咸阳样样都好。不禁长长放下心。夸赞着章询:“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虽然跟了我们家老爷还不到一年,确是最有心的孩子。老孟这么多儿徒,只有你去咸阳看望过宜辉。规矩大,礼仪也大。凡事样样都好。” “可惜你的前程不在这里,不然我就做主。让老孟正式开师门,收你当儿徒。” 孟夫人摸着章询小脸,章询半大不大,俊俏的很。少年如今已有男子的模样,孟夫人到底收了手。她感慨说:“不过也好。做师爷也不是个好前程,如今家里人既然叫你回去。想必浙江也给你谋了好差。你家境好,族望便不必走他乡。好好留在浙江,过些年有了前程。老孟见了你也得叩大人。” 章景同矜持的笑。 孟家下人匆匆跑来说:“夫人,老爷不在书房。我问了门房,老爷说他心烦去杜师爷府上坐坐。” 孟夫人习以为常了,笑着说:“老孟和老杜半辈子都这样。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要不,你明日过来再看看?” 章景同想了想道:“无妨。我去杜师爷府上一趟便是。正好,杜师爷、孟师爷都在。问点什么也更齐全些。” 孟夫人道:“也好,我派人带你过去。”她起身把章询送到垂花门,“走夜路小心些。切勿再遇上劫道的。”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跟着提长灯笼的下人离开。 杜卫良住处章景同隐约还记得,但确实不熟路。 下人轻车熟路,很快把章景同引到,还亲自上前敲了门。 杜府下人没看到章询,一看到孟夫人身边的小厮就说:“孟夫人又催了吧。放心,只有我家老爷和一个同僚,都在家里喝酒呢。没有乱来的女人。孟夫人盯的真紧。” 下人笑着说:“别乱编排我们夫人!是小章师爷有事来找孟先生,老爷不在,夫人就让引到这边来了。” 下人这才看了眼外面的章询,他凛然紧张,说:“我去通传。” 杜卫良的小院也不大,虽然和孟德春职位相当,收入也相当。当并不知道是因为吝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杜卫良住处也只比章景同租赁的小院大一点点。章景同站在外面,一眼可以看见正院内景。窗户的灯光一瞬间熄灭了。 静了片刻,烛光又重新燃起。 孟德春开门出来,在夜色里对章询招手,“小询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章询被堵在门外。章景同起疑道:“杜师爷呢?”他笑着,轻松的问:“怎么见着我来了还把蜡烛熄了。” 孟德春笑着说:“说什么呢。方才开门见了风,蜡烛偶然熄灭。杜师爷找了会儿才点着。你这孩子,被图礼氏绑了一次吓坏了?怎么疑神疑鬼的。” 说话间,杜卫良也出来了。他披着外袍,脸色酒气糟红,像是喝高了样子。 杜卫良大声的喊:“章询!你小子这么晚,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孟德春温和的揽着章询,此时他已经从下人口中知道来龙去脉。笑着把章询揽到一旁,说:“听说你找我有事。这么晚了,急事?” 章景同斟酌片刻说:“今日我从王将军处回来。想着王将军、尹大人、松大人吵架的话,心里有些疑惑。怎么也睡不着。一时兴起,仗着孟先生从前疼我。就过来了。” 说话间,章景同余光一直望着室内。烛火通明,却不见窗内有人影凸显。 方才杜府下人明明说,房间里有三个人。 章景同旋即说:“孟先生、杜先生正在酒兴上。想想我也真是小题大做,脑子一热就来了。”章询不好意思的说:“明日我去县衙找孟先生。今日时候不早了。孟先生再和杜先生喝一会儿,早点回去。师母也担心呢。” 孟德春长松一口气,笑着说:“知道了。你这孩子也真是八卦,这点事都值得半夜找来。” 孟德春让章景同好好养养性子,别一点小事就火急火燎。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孟德春要亲自送章询回去。 章景同笑着颔首, 矜持地说:“不了,孟先生还是早点回家吧。我方才去孟家, 孟夫人还燃着灯等您呢。” 章景同婉拒了孟德春,体面的告辞离开。临走前,看了一眼杜卫良燃灯的院落。 杜卫良喝高了,醉酒说:“我就不送你们了。” 披星戴月,章景同顶着月色回家,满腹心事。 半个时辰后,杜卫良开门见夜深人静。四周无人,吹灭灯笼蜡烛。开门说:“外面没人了,你快走吧。如今华亭是多事之秋, 我敢留你, 你敢住吗?” 对方没有说话,猫着腰走出去。不一会儿, 杜卫良小院抬出一顶女轿, 晃晃悠悠的离开了。 同行小厮青年人形状,瘦弱,个头不高,他拱着手对杜卫良说:“杜爷高义,我们也不连累杜爷。” “我家主子实在无处可去,但凡能逃个生路,也不会到这里来。” 杜卫良摆摆手, 意思说别解释了。快走吧。 漆黑的树干上看不清幢影,焦俞猫着腰从书上下来。 杜卫良小院关了门。焦俞一路跟着小轿来到一处府邸门口, 后门没有门匾,也分不清是哪里的府邸。只是焦俞依稀觉得眼熟。蹲下来静观其变。 青年人猫着腰,对门开的小厮说了些什么。过了约一刻钟, 对方立即来开门。匆匆出来。 小门不通轿。 焦俞猫在草丛里静观其变,只见女轿上下来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他神色紧张,似乎再躲什么追杀。迅速的就进了蒋家小院。再也没有出来。 同行的青年人和轿夫并没有跟着进去。反而清理了门口的脚印,抱着两块石头,坐进了轿子里。一行人迅速离开了。 环俞善于追踪。 焦俞虽然不精这个,但是也细心记下了一应痕迹。 天亮时,环俞记号一路找到焦俞。焦俞眼睛里已经困出红血丝,他口干舌燥的对焦俞说:“昨个进去的,一晚上都没人出来。我没敢挪窝,正好你来了。” 焦俞平时很少事和环俞商量,但这件事他听环俞拿主意。 环俞没有立即做决定,只是说:“我去周围看看。” 片刻后,环俞轻盈回来他对焦俞颔首说:“不必蹲着。果然没人出来,他们清理了脚印。等天一亮,小贩走夫一上街,这里痕迹一乱更加大隐于市。我估摸着,一时半刻里面的人不会离开。” 又听焦俞说昨夜这里有躲追杀的痕迹。 环俞说:“陇东的事,哪怕看着有江湖痕迹。十有八-九都不是江湖事。” 说白了,大周并不像大魏似的,抗拒使用武林人。具体发生什么事,还是回去汇报为好。 环俞拍了拍焦俞肩膀:“你且等等我。我去找行脚帮和丐帮的人盯着这附近,你跟我回去休息。” 焦俞颔首:“听你的。” * “哦?这么说,昨晚是有个人被托付进蒋家了?” 章景同停下筷子,早餐是热腾腾的灌汤包,他神色颇为意外:“怎么听起来像是逃难的,不像是来陇东办事的。” 焦俞满眼血红,说:“就是逃难的!鬼鬼祟祟,好像在找安全的地方藏身一样。” 焦俞明白章景同的意思。大公子最近在钓奸细,大周有人来陇东这边活动很正常。但,有人过来逃难似的,就不正常!要么对方是装逃难,实则办差。要么对方是真逃难,有什么人追杀/追责他们。 有点像赵东阳。 赵东阳当初也是东躲西藏。只是他没这个圆胖子这么好运,找到个大家族托付自己罢了。 章景同斟酌的问:“你看像是魏人还是周人?” 焦俞说:“我怎么知道!” 别说天乌黑麻球的,就是大白天。两个人打对面,除非对方周人特征特别明显,不然也看不出对方是哪国人。 环俞试探的问:“会不会是第二个赵东阳?” 章景同紧紧皱着眉头。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上次赵东阳就死的很冤屈。 但那时章景同刚来陇东,什么都没摸清。等赵东阳死时已经为时晚矣。 章景同说:“派人留心一下。若真是第二个赵东阳,我们不能看着悲剧再重演了。” 天色不早了,章景同匆匆放下灌汤包子。又提了两碗热羊汤罐装着。 今日章景同最后一次上衙。顺便看一看孟德春、杜卫良,旁敲侧击一下昨晚什么情况。 晨曦喷薄欲出,天际霞红不断吞噬黑暗。昼日将明。 华亭县衙昂然翠柳,夏意勃勃。只是凌晨仍温度骤差,缩冷无比。 章景同提着羊汤走进华亭县衙,昨日醉酒的杜卫良、孟德春已经早早上衙。人老了觉少,也许是习惯。杜卫良坐在墙角抽旱烟,章景同一进去就呛的不行。 规矩束缚官员,尚且有拘束。除了一二受宠的,平日真的少见逾越。 小地方现管的师爷就不一样了,东翁不来查,师爷房里做什么的都有。 孟德春见了章询过来,就高兴的笑笑。看见他像是看见自己儿子似的,摸着章询肩膀满意的看着。 开罐的羊汤香气,勾着杜卫良转身,他挥开烟雾缭绕的雾障,说:“阿询来了?小同景,你提了什么好东西。” 杜卫良凑过来,见样样都是两份。羊肉汤、羊肉饼,连泡好的粉丝都是两盆,过水下进去正正好。 杜卫良头头是道:“哟,小询真是会享受。冬天喝羊汤多见,这入了夏,肉麻烦做麻烦,一身燥热。难为你提来两碗好东西。”倒不是东西难得,就是费事。夏天很少有人做这个。 章询却是一身富贵习气,他吃东西从来不看季节。 孟德春笑着夸,说:“阿询嘴奸着呢。一来陇东就先给自己找了个做饭婆子。你别看他凡事样样将就,可在吃上却样样讲究。他不吝啬银子。” 杜卫良笑话他:“被图礼氏绑架了一次老实了吧?!”这小子,财不外漏的道理不懂吗。 章景同乖乖笑着说:“两位先生教训的是。” 孟德春说:“不过不必忧心了。我看大周配合的很,我原以为他们口口声声闹着图礼氏是普通百姓,要为他们出头做主了。没想到这才几日,居然主动纠察起了大周各地方的图礼氏残部。说是会将这些人主动扭送给大周处理——大魏南方子弟的事,他们也是才知道。不敢包庇,立刻将其余人送来了。” 当孟德春费解的是:“他们把小鱼小虾都打包送来了。却一口咬定不知道那七百人的主部去哪了,真是奇怪。天大地大,他们能躲到哪去。” 配合了?! 章景同极其震惊。 怎么可能。 卫祁前些日子才来找过他,说有周官已经开始彻查追究此事。架子都搭起来了,怎么突然偃旗息鼓了? 章景同想不通,神情费解。 杜卫良好不容易吞了一块滚肥的热羊肉,放下筷子说:“这有什么好奇怪。大周怕打起来呗。” 章景同心里突跳。 怕打起来吗? 杜卫良斜眼,见章询一脸不服,调笑道:“怎么?不信。” 京城来信中的大周并没有这么畏战。章景同确实不信。 作者有话说: 打卡一章小短。加上昨天的字数,目前补更进度:1.3w/4W 第132章 章景同谨记, 章询对战事并不做评价。 章景同温和笑意,丰润的唇角隐约好看, 他说:“……倒没什么不信的。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之前大周还喊打喊杀的。如今态度却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些稀罕。” 杜卫良拨的茶盅想,他看不清在想什么,戏谑地说:“这有什么好稀罕的。一个幕僚房还分两波人呢,若是让大周接触到我们大魏的主战派和主和派,估摸也觉得费解。寻思着这魏朝怎么朝令夕改呢。” 章景同明白。 意思就是说,大周派人咄咄逼人替图礼氏喊冤是真,如今突然又要扭送图礼氏残部任由大周处理也是真。——因为他们当初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给大周一个教训,利用图礼氏的事借题发挥, 让大魏给大周低个头。 只是如今不知出了什么事, 风向变了。大周边境受到命令,不要和魏官员起冲动。 图礼氏能被流放到普宁河自生自灭, 原本就是大周的江湖人渣。是死是活, 大周其实并不在意。 可短短两天能发生什么事呢? 事情又快又猛,一看就是突发事件。 外面清晨阳光正好,王元爱路过师爷房双手环胸靠在门边,他似乎是有备而来。 孟德春和杜卫良立即起身迎接。“王公子。”“王少爷!” 王元爱笑眯眯的看着一旁的章询,敲着门说:“这位就是小章师爷吧。怎么,过来打声招呼啊,不认识我了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章景同转身, 噙着笑意看王元爱。 寒森森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元爱收手站直,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必要在一些无伤痛痒的事上逗章时霖,坏了正事就不好了。 王元爱正色, 对孟德春说:“我走累了。就在这里歇歇脚,让人泡杯茶过来吧。请尹大人也过来,正好他的师爷都在。” 孟德春称是,转身就要吩咐章询。 王元爱则扭头对章询说话:“大周求和了,前几日还声称图礼氏是大周普通百姓。今日一早送来了三百二十七名周民。称是‘图礼氏残部’,任凭大周处置,弥补图礼氏施害的大魏子弟。你们南方子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章询尚未说话,杜卫良突然惊呼:“人已经送来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这么快! 凡事都有迹可寻。前些日子来魏交涉的大周官员,气势凌人的很。那时他们还口口声声咬定图礼氏是普通百姓,要追究大魏污蔑。 既然今日就有周官把图礼氏残部送到陇东。也就是说:周边境官员在这里为难大魏的时候,大周另一边正在积极搜罗图礼氏残部——即便是假图礼氏残部,也要废一番心思集结。 孟德春立即道:“阿询,你两个族亲还在看管那些南方子弟吗?” 章景同说:“谈不上看管。不过是暂时养护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家人来接……章家在浙江也算有些头脸,事情闹的这么大。涉及两国,想要让对方不生事非。顺顺利利把人接走。只能暂时如此。等有合适的人来接手了,我们这边会立即交接。” 孟德春连忙说:“不必不必。现在就很好。”万幸有章询在陇东,不然还真难找个有声量的人安抚住这些受害者和其背后的家族。 说话间,尹丰已经来了。 师爷房热闹起来,拱手作揖,行礼问候。尹丰拦住大家说:“不必多礼了。” 尹丰请安过王元爱后,落座说:“王公子,昨晚您派人来通知后我就让人去查了。尚无下落。” 王元爱说:“怎么可能没有下落。人进了大魏,我们的人盯着的,还能有假吗!” 尹丰思忖片刻,起来叫孟德春、杜卫良过去悄悄议事。 王元爱敲着桌子喊章询过来,他似笑非笑的说:“小章师爷,去给我倒杯茶。” 章景同低声问他:“昨晚出什么事了?” 王元爱单肘撑着桌子靠过来,“大周的唐仕失踪了。先前大周丢了粮,唐仕负责追查此案。大周突然叫停了追查军粮一案,似乎想息事宁人。” 王元爱大方分享,他逗了章询一下就作罢了。却看见杜卫良、孟德春频频回头。目光担忧。 章景同沉思,“你是说负责军粮失踪案的唐仕不见了?大周也并不打算再追究此事。” 王元爱敲着碗盅说:“看起来是如此。我也感觉蹊跷,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章景同也低声对王元爱分享,“我在图礼氏的事京里知道了,先前京里来信。说大周久怠不驯,依你之见,此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元爱觉得很有可能,精神一震说:“很有可能!” 他苦笑着说:“你怕是不知道等待的滋味。先前我为了从王匡德手里熬出兵册,没有一日睡好的。一直得不到结果,心里反复着急怀疑自己。不停的想怎么办。大周频频派探子在陇东周围活动,却一直打探不出来大魏的战意。恐怕也是同样折磨……” 章景同王元爱异口同声的说:“如果是我,恐怕早就先发制人了。” 章景同古怪。 王元爱意外。 两人行事作风全然不相同,居然在这件事的看法上出奇一致。 孟德春回头见王元爱审视着章询,窃窃私语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招手让自己学幕过来。 王元爱耐心地说:“等会我……”他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文书身上,问他:“你是干什么的?” 他和章时霖对话被迫被打断。 小学幕作揖说:“王公子,孟师爷让小章去家里给他夫人报个信,从书房拿样东西过来。” 王元爱笑了一下,越笑越好笑,他问章询:“小章师爷原来是个跑杂腿的。”他敲敲自己的茶碗:“那我让你泡杯茶还指挥不动你了?” 章景同正要说什么,小学幕把章询拉扯出去。 等走远了,小学幕才对章询说:“你快回家吧。别在这里呆着了。” 章景同微怔,“孟先生只吩咐了这个?” 小学幕见章询聪慧,不用解释也松了口气。笑着说:“当然了。”他羡慕不来,“虽说你不是孟先生的徒弟,但整个师爷房里孟先生最疼你。”说章询最会舔也行,反正他们是做不到巴着新年春节,去咸阳看望孟宜辉的。 小学幕神色恭敬不敢流露分毫,生怕受宠的章询告状孟德春。 小学幕笑嘻嘻,体贴道:“孟先生说了,让你不要和王公子计较。那种天生的公子哥倨傲,咱们不受他那个气。你都要回浙江了,今后也不是师爷房的人了。今后能躲便躲,不要正面和他顶。” 小学幕怜悯,他也觉得章询倒霉的厉害。要不是他在图礼氏遇难被王元爱救了,王元爱也不会知道他是浙江章家的子弟。章询倒霉催的。 他拍了拍章询肩膀,说:“章王两党势不两立,王元爱在京城憋气,也就能在陇东拿你撒撒气了。你若是心里难受,回去只管告诉你浙江长辈。你们家里自会有人处理。不要生闷气了。” 章询一直怔怔的不说话。小学幕看了便说:“我给你支个招。” “下次再遇见这种事,你就低一低头去从倒杯茶,出门转身你就走。让下人把茶送来就行了。你又不是伺候他的。何必和他正面顶。孟先生说了,凡事有他呢。到时候我上去报个杂事,说你去办差了就行。” 不过小学幕还是觉得章询以后不要再来师爷房了,“做人做事聪明点。最近你能别来衙门就别来了。实在不行你再这陇东转转,风景和你们南方大为不一样呢。人生一辈子能远走他乡几次。”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 * 尹丰同王元爱回了书房。 整个师爷房更炸了锅似的,大家躁动的更学堂清晨读书时似的。 “天哪,你们刚看见了吗。” “章询好生可怜。” “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就欺负底下人。浙江章家和京城章家八竿子打着个稍稍,欺负章询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他在京城顶啊。” “我要是章询,我就把茶泼到他脸上。惯的毛病!” “去你娘,我看就属你最殷勤。”“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正经该倒茶就倒茶。这是我们该做的。那王元爱是什么,他是羞辱人!”“就是,他是想喝茶吗?他是想耀武扬威。” “让我说,他就是平日里在京城打憋屈。在陇东把章询当成太子身边那位祖宗了,你看他。一进门就喊住章询,好像是认准了章询似的。以前怎么不见他这么在意章询。” “哈哈哈,以前他知道章询是谁。让我说章询就是活该!跑去咸阳舔孟师爷儿子,要不是他多此一举,王元爱能认识他个鬼!”“瞧你说的,人家要舔平时怎么不舔。人都要回浙江了,现在舔有什么用。搞得他还有机会再回来似的。” 这到是实话,山水迢迢,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突然有人说:“其实平时我觉得章询挺恶心的。小恩小惠总是给师爷房提东西,又奉承孟先生又奉承杜先生,跳的很。但现在我突然觉得章询挺可怜的,他从浙江千里迢迢过来。虽说没有自力更生住,现在也妥协跟家里回去了。但到底是给自己争取过一次。” “就是,我要是章询早就泄气了。科举成绩这么好,家里居然不让他往上考。他要是我们家的,这么年轻的中举,族谱都要给他重开一页!” “好不容易到陇东来。京城的前程没给他,京城的仇人到送来欺负他。我要是章询,我就弄死王元爱。搞不好尸骨抬回浙江,还能是个功臣。” “哈哈哈哈。” 师爷房里一堆小师爷群龙无首,杜卫良和孟德春跟着尹丰走了。大家讨论的非常激烈。 其中还是以同情的居多,“……这天下姓章的未必都是王家的仇人。但浙江章家的人是跑不掉的。让我说,章询大概命里没有富贵。所以从空有才华没有前程。” “我不觉得章询可怜。这世间权势皆得的能几人。我要是章询我现在就潇潇洒洒的,你看章询多有钱。蒋家小姐都对他投怀送抱的。难消美人恩啊!” 有人喷笑:“蒋孟弗算什么蒋家小姐。也就她生的美貌,蒋六爷待见她。” “弗是什么?弗,矫也。蒋家都觉得她是个要矫正的错误,那蒋菩娘好不容易看见个年轻有钱的,可不投怀送抱。再说章询长的更戏子似的,光凭这张脸他都能过的很好。你可怜他?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就是,人家章询至少有钱。你有什么?” “让我说浙江章家也没有亏待他,不给前程但给钱程啊。这还不够?人别太贪了。要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折腾什么,跑到陇东让家里人哄。让我看,章询还是福享太多了。” “我有钱就够了。” “我也是,我有钱就够了。天地五路财神,速速降临!” “哈哈哈,我有章询一半有钱就够了。那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哎,你们都要钱吧。我到是盼着蒋家小姐也青睐青睐我。你说,大家都是小师爷,那蒋小姐怎么不对我投怀送抱呢。羡慕啊!” * 与此同时,蒋家。 闺阁里正在梳妆的蒋菩娘,停下喜鹊木梳。看着铜镜里青丝垂泄的自己,又往妆盒里放了一粒红豆。 孤零零的几粒红豆,昭示着蒋菩娘并没有几日没见章询。可不知道怎么的,蒋菩娘觉得仿佛过了百年一样。她好久都没有见章询了,章询也没有丝毫来蒋家的意思。 上次章询说,让她不要乱跑了。他有时间会来蒋家探望她。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呢。 蒋菩娘趴在妆台上呆呆思念,过了一会儿她振奋精神。不来好,还是不要来了。如今蒋家除了三哥,没人同意她和章询的事。章询来了肯定会受欺负,还是不要来了。 琼枝端着热水过来给蒋菩娘理鬓发,她跟着梳头夫人学了几个新样式,想要给小姐试试。 蒋菩娘身边只有琼枝一个丫环,她把蒋家丫鬟都晾起来只做洒扫。琼枝又兴奋又下定决心,她要多学几个手艺。一个顶八个。好在蒋菩娘也好说话,大白天也任凭琼枝折腾的她披头散发,学发鬓。 琼枝进步很快,因为她学鬓发之前就已经确定好学习思路——她不靠这个手艺吃饭,也不在外面混。她不必样样精通,只要能按照蒋菩娘的脸型、身材、性格气质,作出适合小姐的发型,学会十来个,就能应付大部分场合。 这样旁人就看不出来,小姐身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丫鬟伺候。 琼枝挑了个金钗比划,眼睛见蒋菩娘兴致不高,她失望地问:“不好看吗?” 蒋菩娘笑着说:“不是。”她转身拉着琼枝的手,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落落大方:“……我想章询了。” 琼枝捂住蒋菩娘的嘴。 “小姐!你用他代替就可以了,我知道是谁。” 蒋菩娘却不想,她觉得章询有名有姓。为什么见不得人? 琼枝没好气的说:“那我以后叫他南方姑爷好吧。” 蒋菩娘微恼的拍她:“随便你!”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别让他听见就好了。” 琼枝非常嫌弃,摇头晃脑吐舌头:“呀呀呀,别让他知道就好了。” 田绾挽着裙子进门,笑着说:“别让谁知道什么?” 蒋菩娘披头散发不好意思见人,立即起身。见是田绾才坐下,解释道:“琼枝在学鬓发。” 一句话让田绾心酸。 田绾摸了摸蒋菩娘侧脸,心里充满复杂。原本准备好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 上次闺蜜夜谈之后,田绾就觉得蒋菩娘的想法有很大问题。 蒋菩娘……自幼受的苦难多,她许是别的事上比她成熟稳住,做事也通透。 可在情丨爱一事,田绾从不觉得这种事受苦多的人,就懂得多。 田绾是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子,她别的事上许是不通透,但她于情丨爱一事看的太明白了。田绾不缺爱,所以她一眼看得出,蒋菩娘喜欢章询。是因为章询是一个长相英俊,对她极好的外男。这叫好感。 爱、喜欢这些词太沉重。蒋菩娘还不懂。 蒋菩娘嘴里的喜欢未必是真的喜欢,蒋菩娘嘴里的爱也未必是男人理解里爱。她会弄乱章询的。等章询真的失控了,发现蒋菩娘对他的爱意凉薄,只怕等待菩娘的只有一场空。 章询对女子目光少有停留,是因为他对女子要求极高。如今蒋菩娘的爱意满足了他的标准他自然会大为心动。可等有一天章询发现,蒋菩娘对他的爱意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 田绾很替蒋菩娘担心。 田绾将会嫁给蒋英德,她会是蒋菩娘的嫂嫂。如今也是她的手帕交、她的妹妹。 田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应该来和蒋菩娘说。这样菩娘和章询以后才会更好。 可,突然间。田绾见到菩娘后,觉得何不食肉糜。 她一定要说这些话吗?一定要让蒋菩娘难过吗。 蒋菩娘过的什么日子,她自己一个人独立惯了。难道临溪小院是个好选择吗?不是,可这是蒋菩娘仅有的路。章询……其实抛开他骨子里的傲气,这个人还不错。 温柔体贴,家世干净。虽然囿于前程,但从他的手笔看起来。他家里对他尚且疼爱,钱财上很是大方。大约族里对他也有补贴。蒋菩娘跟了他,只要不嫁到浙江去。妯娌关系也简单,身家清白。过两年多生几个儿孙,也就在陇东立住了根。 章询家中有兄弟姐妹,并不是独子。只要章询愿意,他家里应该不会为难他留在陇东。 更何况,章询对蒋菩娘不说在乎,至少是有心有意。 咸阳一路上,章询对蒋菩娘的吃穿用度都格外关注。天稍一冷,章询新衣棉袍斗篷就来了。连田绾都沾光受了福。田绾坐了这么多马车,没有哪一辆像章询准备的似的。软和又硬衬,不会不舒服,也不会陷软下去。连手炉都是盯着时辰让小厮过来换。 大男人若不是在意,哪里会操心这些细枝末节? 蒋菩娘捧住田绾的脸,也目不转睛看着她,抿笑说:“我脸上有花吗,你一直这么看着我。” 田绾大笑说:“我在看蒋姐姐到底哪里打动了章询的心。竟然能在王夫人士兵的眼皮子地下,拦着你的马车。” 蒋菩娘害臊,脸色通红:“你也知道了。” 田绾偏头捶她:“齐秀哥哥都知道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蒋菩娘霎时烧成了红霞。田绾说的是章询胆大在外人面前和蒋菩娘拉拉扯扯。蒋菩娘脑海里浮现的确是那天晚上,章询拉着她的手,让她感受了……那里。 虽说这件事只有她和章询知道。但是蒋菩娘一想起来还会红脸。 章询说他一时冲动,以后不会了。 蒋菩娘却想着,章询道歉的样子可真好看,又真挚又担心。他那个眼神,好像她对他失望了。他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 那一瞬间,让蒋菩娘格外不忍心。 田绾叹气,看着蒋菩娘深陷其中的样子。她实在鼓不起来勇气打趣。一句‘瞧你脸红的,难道那晚还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话到嘴边,生生变成了:“他主动些也好。免得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蒋菩娘很久都没有见到章询了。 她原本主动的心渐渐熄灭下去,“是啊,我一头热。小询郎若是想见我,怎么会连一封约我出去私会的信都没有呢。” 蒋菩娘原本欢喜的心一下子悲恸起来。 他来不了蒋家,难道就不能叫她出去吗? 章询大骗子!她进了身宅内院,一时半会不能出去。他终于摆脱了她,很高兴是不是。 田绾拧她脸:“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你是小孩子吗,晴一阵雨一阵的。” 蒋菩娘隐隐激动的看着田绾,不确定的问:“章询是故意甩开我的吗?他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小姑娘,没脸没皮。所以就不喜欢我了……” 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蒋菩娘实在不想把章询想象成一个坏蛋。当但章询似乎真的有男人的劣根性,他平时想占便宜就占。甩不开也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所以章询摆脱了她,就不来见她了。 眼看着蒋菩娘就要蔫掉,救星来了。 蒋英德小厮进门行礼,看见田绾很惊讶。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说:“华亭县的小章师爷给蒋家递拜帖了。三少爷说八姑娘许是想看看,特令我拿来。让姑娘开心开心。” 简直巧合般的。 蒋菩娘胸口一团堵热! 作者有话说: 今日6000+补更进度:(1.92w/6W)字 第133章 朴素的灰色回格纹拜帖, 低调又安静。打开白宣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浙江桐庐章询上同下景承治二十四年举人。 两人并着脑袋看这这张拜帖。仿佛透过这张拜帖能看到章询君子翩翩的本人,他言笑晏晏, 雍容清贵,模样让人冷静。 蒋菩娘心里很失落,她只要在蒋家一日,和章询见面永远这么困难重重。要是有个什么办法能让蒋家接受章询就好了。 田绾给蒋菩娘出主意:“要想让蒋家长辈接受章询,首先你得在蒋家长辈里找到一个说得上话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你三哥。齐秀哥哥年纪太小了,你……” 田绾突然卡主壳,不知道提议谁更合适。 蒋六爷走的早,于蒋菩娘亦父亦友的赵东阳也死了。蒋家人又都不喜蒋菩娘,她能找谁为她说话呢? 蒋菩娘枕着胳膊说:“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这件事要是找长辈出面, 我只能找我娘。绾绾……可是我娘不想我嫁到南方去。” 翠绿碧窗外,柳崔萍风情楚楚侧卧床上休息。她睡的是佛态, 却满是娇媚姿势。寡居在蒋家, 柳崔萍的日子过的很小心翼翼。她平日都睡不好,今日早早听到了门外踌躇的脚步声。 柳崔萍笑了一下,隔着门喊:“进来吧。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丫鬟打开内间门,迎蒋菩娘进来:“八小姐。” 垂珠帘被打起来,交相晃动,暗影隐隐约约落在美人脸上。蒋菩娘守在外侧,等着母亲梳妆好才进去。柳崔萍起卧讲究, 哪怕在女儿面前也总是妆容齐整。只是如今蒋六爷走了,柳崔萍不能太艳, 素妆颜色清淡。 蒋菩娘献宝似的把章询的名帖拿出来放在柳崔萍手上。 少年举子,这是很拿的出手的身份。 柳崔萍打开看了一眼就笑了,她似笑非笑看着蒋菩娘, 说:“少年举子就让你移不开眼了。那倘若你将来看到那三元及第、六元及第的岂不是更心痒痒。” 蒋菩娘用尽力气撒娇,她不想把气氛弄的太僵,母女之间撒娇能说的话就不要对峙着说了。——柳崔萍纵然对她再复杂,她也是她的娘,总有母性的那一面。 蒋菩娘挽着母亲胳膊说:“我看上章询,又不是因为他才学好。更何况,才学对章询的前程并没有用,更入不了你的眼了。我只是想告诉娘,章询是个很好的人。我看上他很有眼光的,娘,你就帮帮我。让蒋家人对他好一点……让我,和章询成婚吧。” 柳崔萍垂眸,说:“章询答应你留在陇东了?” 蒋菩娘急急地说:“还没有,不过我会说服他答应的。” 柳崔萍嘴角充满讽刺,笑了一下。她没有泼蒋菩娘冷水,只是充满怜悯的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痴傻的幼儿。 蒋菩娘默默地说:“可是你们也没有给我机会和章询说啊。我同章询见一面都如此艰难,我怎么有机会和他培养感情。又怎么有机会让他答应为我背井离乡。” 柳崔萍深吸一口气! 柳崔萍郑重看着蒋菩娘,说:“孟弗,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喜欢听了听,不喜欢听就当娘没说。章询今日不是来了吗。快刀斩乱麻,我今日会请他过来以母亲的身份说说话。你们之间成不成,就看章询的了。” 蒋菩娘紧张。 柳崔萍眼里心痛的说:“娘不希望你嫁到浙江,一点也不希望。我不喜欢江南,厌恶烟雨蒙蒙的一切。南方是娘的噩梦,我的女儿命里大约也不宜南。娘越向北走,日子过的越好。越是西北极凉之地,娘的日子越好过。菩娘,娘当初让你去临溪镇,也是因为那里是华亭境内最北的地方。” 蒋菩娘说:“我不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选错了人才会过得不好,和朝哪个方向走没关系。” 柳崔萍勉强一笑,说:“好。那我再同你说,女儿生如藤蔓,离根生存尚且不难。男子生如冠木,互相扎根互相汲取,宗族于他们从来都是庇佑大于折磨。所谓折磨,不过是自己吃了暗亏。孟弗,即便你今日说服了章询背井离乡,您保证他以后不会恨你吗。男儿都是想归宗的,没几个有真正在外扎根的勇气。” “你口中的章询从来没有被他们的宗族所背弃。孟弗,章询的一面之词听不得。他若真的在家不受宠,敢真的一气之下远走西北?他若真的在家里无人问津,家里长辈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过来劝他回去?——可见所谓的和家里决裂,不过是一个受宠的公子哥耍脾气罢了。你看章询的衣食用度,像是一个庶房应有的待遇吗。” 蒋菩娘急急要替章询辩解。 柳崔萍叹息打断,说:“菩娘,若不是你看上了章询,我断不会去找兰妈妈打听章询。这一打听,我心里更如打鼓一般。也就是寻常的男人家不在意,寻常家里妇人也没机会见到章询。” 蒋菩娘鼓嘴问:“章询怎么了,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吗?招妓了,还是有红颜知己了。” 柳崔萍斩钉截铁的说:“你挑的章询很好。至少,他家中富庶远不如他口中说的那么拮据。你知道章询时常给我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他装穷都装的很艰难。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像一个富家子弟了,可衣食起居用度,完全都是世家望族的手笔。” 这一点,柳崔萍也不确定。 毕竟浙江章家确实是几代的世家望族。浙江这一支发达已经上百年了,章芮樊没有从章家出走时在章家就已经是名门大族了。 柳崔萍拧眉说:“总之,我说不清。反正,章询这个人……我总觉得他不诚实。” 蒋菩娘心里也怀疑起了章询,但在柳崔萍面前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维护章询:“可是娘不也总教导我财不外漏吗!如果这么说,那我也不诚实了。我连三哥都瞒着,搞得三哥还处处惦记着接济我。我也至今没有同章询说,我有……” “闭嘴!” 柳崔萍厉声道:“那是我给你保命的!” 蒋菩娘低声说:“我知道娘是给我保命的,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将来也不打算告诉章询。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宝德有蒋家,我什么都没有。娘才如此偏心。娘,我什么都懂。我只是觉得是人都有苦衷。” 柳崔萍不也从来没有告诉她,那些东西……远远不是一个青衣戏子能攒下来的家底吗。 蒋菩娘不愿触及母亲伤心事,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柳崔萍扶额,哀恸:“菩娘,菩娘。”她乏了,摆摆手说:“你留在里间吧,过会儿我叫章询过来。” * 蒋英德英姿勃发,并肩和章询一起跨入蒋家正门。 章询内敛气质,藏剑于匣并不显山露水。蒋英德搂着章询肩膀问:“老实告诉我,你今日是特意来找我妹妹的,还是有有事来蒋家办?” 章询笑着说:“老实告诉你,出门前我是打算特意来蒋家一趟的,菩娘回家许久我想来看看她。也该正式在蒋家来露露脸,让蒋菩娘的族亲长辈看看她挑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从华亭县衙出来后,现在不是特意来看菩娘的了。”他肃然道:“我有要事。” 蒋英德也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蹊跷。”章询压低声音说:“大周突然送来图礼氏三百残部,似乎是求和的意图。” 蒋英德听着眼睛一亮! 生意人最讲究消息灵通。如果大周真的打算不战而屈,周魏边境就太平了。皮草、药材、锡器等贸易线路就可以重新开始铺就了。这可是天大的良机。 蒋英德拔脚就跑,等会儿想起什么才又重重抱了章询一下,高兴地说:“好兄弟!谢谢你特意来给我传信。我这就去禀告爷爷。” “哎哎。” 章景同拉住蒋英德,手骨清晰,他低声说:“等等,这件事你先禀你父亲。让你父亲找齐你家长辈。再去见蒋老太爷。你是小辈,万不可如此贸然。” 蒋英德摆手道:“你是我兄弟,何必如此麻烦!我还不信你。阿询你放心,你的好我记在心上。” 蒋英德觉得章询是在装不懂,非常无奈:“你难道不明白了,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事情砸的越快。大家七嘴八舌,你赞成,他反对的。一来二去良机都拖没了。” 章询笑着说:“那你将来告诉我谁反对就行了。” 蒋英德知道章询鬼主意多。他垂头,半晌才同意。他极不甘愿的去见长辈。 章询在蒋家吃冷茶。 蒋英德走后,没有人给章询添饭,没有人给章询添茶,热茶很快就凉了。蒋家长辈不见章询,蒋英德小厮赶来时一摸章询茶杯都是凉的,前面笑着端出茶碗。一走出厢房,连碗带茶砸在侍奉下人脸上。 蒋英德小厮脸色铁青,隔着院子没有责骂对方。只冰冷看着,地上碎瓷声音引起大家注意。 片刻后,蒋英德小厮亲自端着热茶给章询奉上。陪着笑说:“小章师爷,尝尝南边的新茶。春节才孝敬过来的。您是当地人,帮我们验验货,看看味道如何。” 章询不是南人,但他自幼品惯了好茶。低头呷了一口,“安吉白茶?”他笑道:“滋味少了些鲜醇,茶味后味留涩。大约是茶房泡的急,毁了这好茶叶。” 蒋英德小厮是匆忙带来的茶。暗暗懊悔,他自作聪明说错了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降救星!柳崔萍房里的嬷嬷过来请章询,她彬彬有礼笑道:“小章公子,我们家夫人有请。” 柳崔萍住在蒋家六房的偏院,路程极远,院子却极大。简直胜过主院。进门一眼可见正屋侧主书房,男主人去世这么多年。柳崔萍还按蒋六爷生前的模样布置书房,安排小厮伺候。仿佛活人在世。 章询路过时多看了几眼,被小厮提醒这里是六爷书房勿要随意东张西望。 珠翠帘子晃动,因是见外男。柳崔萍隔着一层绡纱和章询在正厅见面。正厅是议事厅,她以长辈的姿态开口问话。 柳崔萍道:“随意坐吧,不必紧张。我有几句话问你,叙叙就罢。”声音泠泠好听,出乎意料的悦耳。 章询落座,衣袍撩起。房间内气氛极静,似乎只有章景同和柳崔萍二人。章景同微微不适,他尚且斟酌,片刻后开口问。 柳崔萍打断章询的话,开门见山说:“男女有别,长幼有序。我不能留你多说话,就开门见山的说了。章询,我调查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自打你接近我女儿的那一天起, 我就派人去浙江查了你。前前后后半年,我有几件事不解。” 章景同以不变应万变, 他说:“洗耳恭听。伯母尽管问。” 柳崔萍笑了笑道:“你到不害怕。”柳崔萍拨开珠帘,露出一双珠玉秀美的手,吸引了章询视线后才说:“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错愕的表情几乎要溢出天际。 柳崔萍傲慢一笑,语气淡淡,极为寻常道:“半年前,我派人去浙江查过你。很奇怪,少年举子的浙江章询在浙江并没有什么名声,甚至无人知晓。” “我思来想去觉得不正常, 可英德反复替你说话, 直言这有什么奇怪。他替你担保。我一想也是,你都能从浙江被排挤到陇东来, 想来也没少受家族打压。” 柳崔萍直言问章询,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章景同沉吟半晌,才说:“我……” 柳崔萍笑了一下说,“既然你这么难为情不好开口,我替你开口吧。” “你兄弟姐妹五人,上有一兄一姐,下有一妹一弟。家中人口众多,地位尴尬。” “桐庐章氏你们章家这一房, 自打承治九年起就落地一双龙凤胎。儿子名唤章询,女儿名唤章筝。十七年以来, 章家章询闭门不出,说是康健,却只是偶尔露面。反倒是章家的小女儿章筝英气勃发, 自幼在江南一代行走。自打你们这对龙凤胎落地后,家中的日子突然就过的如日中天。没几年你爹娘又给你添了个弟弟。” 章景同听了一笑,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我并非家中弃子,柳姨娘多虑了。” 柳崔萍闻言就笑道:“我还并未说什么,你就自个先招了。章询啊章询,这人啊,往往缺什么,就最想要什么。我还尚未开口说你是弃子,你自个先跳出来了。” 章询沉默。 柳崔萍见他不吱声,以为他伤心,闻言便叹气。语重心长的说:“其实我一知道你是承治九年出生的,大约就明白了。我派去的人打听,得知你自幼有名师教导。虽一日未进学堂,请的先生去却是京城的两榜进士,用的书卷全是京城中学堂的小卷。我原先不明白,联想到你出生那年的日子,便明白了……你是受章家供养的。” 躲在垂帘后的蒋菩娘瞬间紧张起来,她手心里全是汗的攥紧窗帘。 懵然的脑海一下就清明了,与此同时,对面传来柳崔萍宁静的声音:“我是说京城章家。” 章询受章家供养不奇怪。但京城章家特别供养他,自然是因为章询和京城章家的小嫡孙生于同年。两人年岁相差不远,京城章家在千里之外供养这么一个男丁,一是当做章延辅的影子,二是留给章延辅一个脱难的身份。名正言顺苟活的后路。 可万万没想到,章询如此争气。少年举子,出类拔萃。 估计章氏一族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章询如此出息,就不把他留给京城了。可谁又能说这不是章询的机缘呢。若不是幼逢名师,天赋得到培养。章询未必会成为少年举子。 章景同闻言感慨万千,低声说:“原来王将军当初说派人查过我。是找您派人查的我啊。” 柳崔萍没有吱声,半晌才道:“何出此言。”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种种迹象。赵东阳从前频繁来蒋府,我以为他只是和蒋家男丁打交道。却未曾想过夫人这样精通能手。我想,赵东阳自幼对菩娘疼爱,一来是心生怜悯爱惜她,觉得她长的漂亮心里疼爱。二来就是方便和蒋六爷打交道,我想大约是蒋六爷死后,赵东阳才发现您这个贤内助的吧。” 柳崔萍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整以暇玩味的问章询:“你凭什么说王将军的消息是我打听的?” 章景同四方步上前,蓦的带着侵势。他缓慢停下,隔着珠帘晃动近忽笑意的说:“夫人先前说半年前就开始查过我了。可我和菩娘之间有什么也是这次去咸阳前后的事。半年前,我和蒋姑娘不说萍水相逢,也可以说了无交集。好端端的,夫人为何要查我?” “正巧,半年前我因祭拜赵东阳一事被王将军遇见——我和蒋姑娘之间绯闻也是之后的事。可在绯闻之前,王将军就已经知道我上有兄姐。只是其它的消息不如你现在灵通罢了。于是我想,王将军和夫人素不相识,又对自己夫人忠心耿耿。能识得您,大约也是托了常年行走蒋家的赵东阳。” “联合菩娘对赵东阳感情这么深,赵东阳又几次救她于水火。我想,除了赵东阳本身就疼爱菩娘以外,还有您这个做母亲的交换托付吧。” 柳崔萍讶然章询的敏感,她只是无意中说漏嘴一句,就知微见著知道这些。柳崔萍心里对他又喜欢了几分,正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柳崔萍笑着说:“你到多心。”她淡淡的把话题引回正题,问章询:“你在浙江章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夹心饼干。老人常说,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加个受罪的,你们家在族里活的多余,你在章家活的多余。可曾想过,为何你的舅舅叔父要千里迢迢的来浙江把你带回去。” 章景同苦笑,百口莫辩无法解释。毕竟这桩事解释起来确实有点复杂。 简而言之,事情是柳崔萍说的这么个事情。但后来的事情千变万化,连章家也是前年才知道章询一岁生辰时得了百日咳,不足两岁便去了。但是章询家为了继续享受章家奢侈的供养,谎报章询还活着。并一直让妹妹章筝扮演哥哥。 所以章家自幼教导的是章筝,京城名师传授的也都是章筝。章筝自幼进学堂,幼年时便显示出不一样的答题天赋。凡破卷无不得先生欣赏。一来二去,渐渐养大了章筝的胆子。 章筝竟然以女子之身、章询之名参加的科举,还中了名次。若不是监考她的镇国公三房尹正杰发现了她,及时上报章家,在事情闹大之前把章筝扣了下来。章筝险些被冒名顶考之罪打入大牢。扰乱科举是死罪,事情严重。 从那之后章家才知道只有章筝没有章询。章家的章询早在襁褓之中就死了。 章景同以章询的身份来陇东半真半假,区别只是原先扮演章询的是个闺阁少女。如今是章景同罢了。 章景同不知道柳崔萍有什么手段从千里之外的浙江打听到这些的,只觉心惊。除了章筝一事有意隐瞒柳崔萍不知道。柳崔萍竟然知道章询幼时读了什么书,请了什么先生。连隐姓埋名的两榜进士都查的一清二楚,实在不能不让人心惊她的手段,和这份打听消息的能力。 章景同斟酌片刻说:“无论如何,长辈来陇东。人不独亲理大,我不应该再计较利害对错。”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回去了。” 柳崔萍声音肉眼可见的失望,她的余光甚至已经撇向了垂帘。她怜悯后面的女儿,却无情的开口道:“阿询你可知道,我家菩娘不远嫁。你若回了浙江,就和她断无可能了。” 章景同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半晌才问:“那倘若我不回浙江,去京城,去西安,去咸阳呢?” 他立即抓住一条思路,严肃又迫切的问,章景同急需判断这句话的重点。究竟是回浙江不行,还是离开陇东不行? 柳崔萍愣住了,她没想到章询会从这个角度发问,半晌才道:“你,去京城去咸阳能有什么营生,还是做师爷吗?” 那就是说有的商量了! 章景同立即长松一口气,感到事情有缓和的余地了。他笑着说:“将来的事我还没有很好的打算。只是既然事关菩娘我势必要表个态。我和菩娘虽然是私定终身,我却是想明媒正聘娶菩娘的。无论将来如何,这件事我都是要先禀明父母的。夫人说的这些,我暂时还未想过这么长远。” 留在陇东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章景同不愿意现在把话说出来撕破脸,气氛闹僵。 章景同选择了回旋,走一步看一步。将来再讨论这些尖锐涉及利益的话题。 柳崔萍笑了笑算是认可了章询的诚恳。隔着一条垂帘的蒋菩娘也为了章询的回答而感到开心。 原来认真的不止她一个人。章询平日里瞧着不吭不响的,原来这样单纯实诚,他竟然想着禀明父母了。 柳崔萍开口,她郑重地问:“最后回到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沉默的震耳欲聋。 连蒋菩娘也被吓坏了,不知道母亲缘何执着一问。 章景同很快冷静下来,肯定答道:“我是男儿。我来陇东这么些时日,华亭县衙,蒋家子弟都能为我证明男儿之身。” 柳崔萍寻常的笑道:“我猜也是。”她的话让章景同的心高高悬起,柳崔萍说:“到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打听你的时候听到些谣言。说你是女儿身,还在科考的时候被人抓到了。” 章景同的表情变化莫测。 柳崔萍笑的寻常,任凭章询狐疑。“不过这话我一直半信半疑,见到你后更加拿不准了。” 柳崔萍常年在风月场所打滚,章询再俊秀,一进门就看的出是男人。这一点柳崔萍还是确定的。 最后一问与其说是画蛇添足,倒不如说诈他一诈。章询一回答柳崔萍就肯定了他是男人。抛开动作举止,在语言习惯上女人通常爱问为什么,男人通常爱答是什么。 章询是典型的男人思维。 柳崔萍若有所思的说:“你四肢健全,面俊红润,气色极佳。为何这些年在浙江桐庐鲜少露面,闭门不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顿了一下,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担忧,徐徐开口道:“我既然是把你当女婿考察,这些细节总要问清楚。你要觉得不适,大可现在离开。” 章景同斟酌一下,苦笑道:“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只是实在不知道如何说。” 柳崔萍冷笑一下,揭穿他说:“你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你背靠章家,做为京城那位的替身之一,自然是见过你的人越少越好了。” 章景同刚想辩驳,就听见柳崔萍问:“又或者,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暗疾?” 章景同理性的抓住一句,立刻说:“我并无暗疾,也非不敢见人。只事行事忌讳鲜少与人往来,夫人多虑了。” 暗处的蒋菩娘抓耳挠腮,想要替章询解释却不能。她大急。 章询身体有没有问题,她清楚! 母亲不要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蒋菩娘窘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问话, 为了提醒母亲,她甚至不得已在屏风后叩了叩木扇。 章景同闻声抬头, 和柳崔萍的视线撞个正着。 蒋菩娘秀气白嫩手指一晃,全是津津汗液。 柳崔萍对屏风后的声音置之不理。 清透阳光穿过屏风缝隙,一道道落在蒋菩娘脸上,方形端正的光。 蒋菩娘惊慌的眼神被章询捕捉到。 妙目流盼,一垂皆是惊光。 章景同噙笑隐隐看着不动如风的屏扇,静谧的屏扇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背后并没有藏人。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也在房间后,瞬时说话就谨慎了许多,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诱哄。“我自幼在家中不太见人。心高气傲,自以为不凡, 和族中众人关系处不太好。喜孤僻自处, 这才在外少名声。” 章景同低低一笑,声音带着诱哄, 像是在揶揄一个孩子:“至于我的身体, 蒋家子弟应该很清楚。” 蒋菩娘一下子窝恼,她听懂了章询的弦外之音,面红耳赤。 章景同见好就收,声音越发不疾不缓,低声诉说着近况,“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随孟先生接触大周,原想早早来见六夫人, 把华亭县衙的事禀明清楚。却不想耽误了几日……我知菩娘处境尴尬,一直再等长辈消气这才登门拜访。不知是不是晚了?” 他清朗磁性的声音谆谆善诱, 缓慢而清晰。在场的人都听的出他的诚心。 蒋菩娘缠揉着头发,心里几分纠结。半是原谅半是不肯。她困扰的不说话。 柳崔萍余光落在屏风上,见后面久久没有动静不说话, 心里直叹气。 章景同调正姿式重新站好。 柳崔萍已经在相看他了。 柳崔萍许久许久未说话。 她对章询不满意。因为章询自始至终都没有表过态。 章询生于浙江望族,有顾虑不肯背井离乡。柳崔萍都是理解的。但章询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连一句正经的承诺、表态都没有。不免让人觉得轻浮不踏实。 再加上蒋菩娘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柳崔萍怎么看章询都像是顺水推舟,难消美人恩。 柳崔萍不赞同的微微摇摇头,心里收起对章询的几分喜欢和赞赏。 他也许是个好女婿,但未见得是蒋菩娘的好丈夫。 柳崔萍说:“来了总比不来好。没什么早与晚。” 柳崔萍一点椅子,招呼章询坐下。仆人上了茶点,开始用姑爷女婿的礼仪招待章询。 这是怎么回事? 柳崔萍目光诧异看着自己亲信,不由得迷惑。 她尚未吩咐,这些人怎么突然开始殷勤起章询来。 贴身嬷嬷打帘出去一问,回来回禀。 柳崔萍顿觉章询狡猾油头。 章询看似样样都答了,其实句句回避,明明什么都没有应诺,却给她贴身的人一副真诚的感觉,连她都差点糊弄过去了。 片刻,柳崔萍没有阻止丫鬟小厮殷勤服侍。 柳崔萍重提话头,直奔重点。直接叫了屏风后的蒋菩娘出来,当着章询的面问:“如今我当着我女儿的面再问你一遍。章询,我的女儿不外嫁,你愿不愿意为她留在陇东?” 章景同在两双期待的眼睛注视下开口说:“我不愿意。”他说:“不久之后我就会离开陇东,我想带蒋菩娘一块走。柳夫人,你放心把女儿交给我吗?” 柳崔萍斩钉截铁道:“我不愿……章询!少和我打哈哈,放心和愿意是两码事。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我家菩娘不外嫁。” “我不阻挠你们的婚事。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家宅置办,前程谋办。我蒋家为你尽心尽力,只求你用心待我女儿。白首余生。” 这已经是上门的礼仪待遇了。 但蒋家并没有要求章询上门,这已经是很保存他的颜面了。 章景同笑着说:“母亲既然对我放心,又为何不愿意让我带菩娘走呢。你若是觉得菩娘嫁给我了天高路远,我大可以隔两年就带菩娘回来看您一次,也可以把您接过去跟我们小住。” 章询颇为无奈:“柳夫人,我实在不觉得距离是阻隔我和菩娘的理由。” 柳崔萍千万理由说不出口,一口气堵在胸口,登时严疾厉色:“理由?你一无功名,二无前程,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影子,我若挑你理由,能摆出千万条。章询,你既然没有娶我女儿的诚心,以后就不要到蒋家来了!” 蒋菩娘着急,想劝和。 章景同示意蒋菩娘别着急,开口道:“我与蒋英德相识许久,从未听说过蒋八姑娘要入赘招婿的事情。可见这一条是柳夫人见了我后新提的。” 章询诚肯道:“夫人,我不明白。为何蒋菩娘和我在一起,我就必须要上门。若这不是夫人对所有女婿的要求,我想……夫人可否告诉我理由?”他彬彬有礼道,“我实在不想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和菩娘断了缘分。” “娘!”蒋菩娘现在觉得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她现在和章询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再说下去就说散了。 章询是她强求来的,她才刚和章询在一起。 为什么现在就要提那些不开心的? 蒋菩娘费力的挡在章询面前,她不如章景同高,章景同一低头就能看到她乌黑的发旋。乌发柔软黑亮,让人心软。 章景同抓住她胳膊,不想蒋菩娘和她母亲争吵。 蒋菩娘维护着章询,低声说:“我娘她不喜欢南方,她信神,觉得朝南走气运不好。她不想我嫁到南方。和阿询无关。”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扶着她肩膀轻揉,不动声色。 柳崔萍看的伤眼,厉声呵斥:“蒋菩娘!”真真是越发不知羞耻了,当着母亲的面都敢和男人拉拉扯扯。将来还怎么得了。 章景同立即放手和蒋菩娘拉开距离。 蒋菩娘却朝章询靠近了一步。她面无惧色,近乎凌然,“娘,你不要再为难阿询了。是我自己想要嫁给他的。我们又不是现在要成亲,你说这个干嘛。” 柳崔萍看不惯蒋菩娘胳膊肘朝外拐。顿时生气道:“你个小缩头乌龟,现在不谈什么时候谈?把自己赔进去再谈。”接着冷眼对章询说:“你若不能上门,趁早和菩娘断了。免得闹出什么蠢事,引得她一生不幸。” 章景同立即赌咒发誓般的保证:“柳夫人放心,我与蒋小姐之间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绝不会做出让蒋小姐难堪的事。” 蒋菩娘不敢抬头,心想:他可真能编。厚脸皮,说得到像模像样的。 章询顿了顿又说:“若,我不带蒋菩娘朝南走。我们去京城奔前程,母亲可还介意我不能上门入赘?” 这个,柳崔萍松口了,她淡淡表态道:“你若肯知上进,给自己奔个前程也是好的。” 章景同就知道稳了。 可见核心问题并不是他入不入赘,而是他不能带着蒋菩娘去南方。 柳崔萍说到底还是想女儿幸福。纵然太过信佛拜道,顽固不堪。做母亲的心总是慈柔的。 蒋菩娘脸上一喜。柳崔萍立即就意识到,她又被章询以同一种方式,第二次绕回同一个原点了——章询还是什么都没有答应! 柳崔萍扶额气恼泄气,此时也已经没有心情第三次翻旧帐了。 蒋菩娘窃喜,灵动的拉走章询。她牵着他宽厚有力手掌,温热的力道就藏在手心里。 窈窕身影穿过葱葱树影红柱,两人快步远离正厅。 蒋菩娘才抿笑拉开正门,推章询出去。 蒋菩娘不忘嘱咐章询,“我娘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就是这个性子,一旦认为什么事没有结果就不值得去做了。可我不这样认为。” “章公子,你不要被我娘吓退了。” 章景同骇然。他没有被柳崔萍吓退了,却差点被蒋菩娘的惊天之语吓死。他不可思议地问:“菩娘,你认真的?” 蒋菩娘莞尔一笑,说:“怎么你不相信我?”蒋菩娘背着手绕着章询转了一圈,笑嘻嘻道:“没有结果的事我也会去做。你放心,阿询。是我主动求的你,自然不会轻易对你撂手。” 章景同满身冷汗:“我不明白。”是他想的哪样吗? 蒋菩娘狡黠的反问:“阿询莫不是以为我缠着你,将来就一定会求你娶我,死缠烂打你一辈子?” 章景同愕然,难道不是? 蒋菩娘晃着手指一脸严肃骄傲,“我缠着阿询是因为阿询值得,我想和你在一起。若是不能在阿询离开前试一次,我一辈子都要遗憾我们不能长相厮守过。” 可是,蒋菩娘看的很开。 当初母亲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不也以为是一辈子?但最后还不是怀着她嫁给了蒋六爷。可见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能如人所愿。 蒋菩娘双手捧着章询的手掌,眉眼弯弯。“阿询你放心,如果你将来要回浙江我不会拦着你的。你也别担心我,我可是蒋菩娘啊。陇东最蛮横的蒋菩娘,我什么事情都经历过。就算,得到你又失去你很遗憾。我也不惧怕任何的眼光、笑话。” 章景同错愕地问:“你不愿意跟着我走吗?” 蒋菩娘迟疑了一下,委婉地说:“这个,怎么说呢。”她思考着踱步,背着手许久说:“阿询,虽说女孩子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就散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我会怕的。比起那样的生活,我还是留在陇东当别人的眼中钉更自在一点。” 她摸了摸章询的脸很是懊恼,“娘太着急了。我原本是想着你和我感情深一点之后再同你说这件事的。现在却不能了。” 章景同表情僵凝。他没间见过这样的女子……不甚理解。 蒋菩娘咬唇说:“阿询……我不会欺负你的。无论我们将来如何,能不能我们在陇东的时候你不和我说分开。将来你走了,悄悄的走就好。至少,你在陇东的这段日子,我想我们好好在一起。” 章景同刚要说什么,蒋菩娘就靠过来说:“我不怕别人的流言蜚语,我只怕你胆怯退缩。阿询,做个男子汉,不要胆子比我还小好不好?” 哑然无语的章景同失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菩娘。”章景同迟疑不解道:“为何,你即不打算和我长久在一起,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她把他的心弄的很混乱,如今又说这些。 章景同紧绷着下鄂:“你说你没想过嫁给我?” 蒋菩娘推开他,揉着手腕好笑道:“从前只听说京城规矩森严,我不知道你们男方也这么迂腐。”听说商贾繁贸之地,婚嫁多开明。看来桐庐章家还是从的京城章家的规矩,养的孩子都这么……板正。 蒋菩娘叹了口气,不想章询质疑到她娘出身轻浮上。说:“我很想嫁给你!”她轻轻亲近章询,靠在他的肩上说:“得到阿询,是我梦之所求。我怎么会不想嫁给你呢。” “只是,我娘不想让我跟你回南方。我也很为难。” “可我也知道,让你抛家弃业。入赘似的留在陇东不现实。我看的出来,你不乐意。” 蒋菩娘是有些生气的,她不喜欢柳崔萍现在和章询说这些。时机不对,阿询当然不愿意。柳崔萍破坏了她所有的计划,此刻她只能安抚章询。 蒋菩娘拍着章询胳膊顺毛,软声软气道:“我这不是不想你跟娘吵架嘛。” 蒋菩娘为让章询安心,宽慰他道:“你放心。阿询你是我求来的,我不会欺负你的。” 章景同喟叹一声,怅然的搂住蒋菩娘温柔拢着她额间发丝道:“卿卿好生呆傻。我是男儿你是女子,只有我欺负你的,哪有你欺负我的。” 章景同快刀斩乱麻,松开紧皱的眉头说:“小傻瓜。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我想办法把你偷回……”京城去。 异想天开! 蒋菩娘捶他了一下,微恼道:“混蛋。” 章景同及时和她拉开距离。 蒋菩娘愣了一下,“这就是脱身术吗?” 章景同无奈苦笑,说:“本能反应,并非有意躲你。” 蒋菩娘却无所谓,问他:“你还要在陇东呆多久。你什么时候走?” 章景同道:“尚不知晓,一有准信我必先告诉你。”蒋菩娘伸手摸了摸他后背,心有余悸的问:“你肩上的伤如何了?”她咬唇犹豫,终于抛开羞涩说:“我当初讨你做情郎,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名正言顺看一眼你的伤。” 她清咳一声,一本正经的说:“既然你都说了,你是男儿不会吃亏,那你掐个日子。什么时候同我看一眼,我好安心。” 章景同哈哈大笑。 * 避火墙通往的暗室灰暗无光,走到尽头通风口才通一处四面矮墙的小院。 章景同猫腰进来才看见一小井般的天空,这么狭小的地方他前后只能走四步,左右也不相大差。最多五、六步。他转身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神情似笑非笑。 茜红色百花裙的蒋菩娘刚猫腰出来,她抿笑说:“这里是蒋家的秘密基地。平日里很少有人来的。” 章景同一听秘密基地感兴趣了。提步就往唯一的房间内走去。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整洁床铺,一方四方桌。四面墙打了三面柜子。清漆红柜,章景同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蒋菩娘进门咦了一声,“你竟然没打开柜子。” 章景同负手转身,笑道:“里面都是食物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蒋菩娘神色狐疑。 章景同笑道:“我家也有这些。方才你引我过避火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里是蒋家遇难时的藏身所。你们家避火夹道做的小,想来食物都在这里。” 不过章景同很称赞,“你们这里四面墙圈一方小院到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太打眼了些,未免少了藏身的目的。 蒋菩娘笑着说:“你是想说这里四堵墙的四方井一圈,瞧着太打眼了吧?”她眼光妩媚,笑盈盈解释:“才不会。这道夹火墙四面通的都是村巷。旁人看了只以为是拐角的夹墙。” 蒋菩娘蹲下打开木柜,指着一扇食物后面道:“必要的时候,把这里食物搬空。卸下木板,砸开后面的黏土墙就能逃进村子里了。都是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蒋菩娘乖巧的坐在床畔,双手撑床。 章景同则没有丝毫兴趣的关上柜门,审视的蹲在蒋菩娘面前:“你现在不害怕我了?竟然敢把我带到这里和你单独相处。不怕我再……混蛋吗。” 蒋菩娘温婉地看着她,清澈认真:“你会吗?” 章景同扶额,“老天!你是真心大。” 蒋菩娘笑着催促章询:“快一点,脱了衣裳。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下次见你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有没有这样合适的地方。” “这会四下无人,你快点脱了。我好看了,早点送你出去。” 章景同捏着她的手说:“我若不脱呢。” 蒋菩娘动真格的,“那我便替你脱。” 章景同深吸气,扯回自己的衣裳,艰难地说:“菩娘不要胡闹。若是被人发现了于你不好。我的伤无碍,都是些不要紧的伤。” “哪里不要紧了?!”蒋菩娘忍着泪反驳他:“图礼氏凶神恶煞,你从那种地方打滚了一圈。身上怎么可能一点伤都不带。你下巴上的梢伤都没好呢。那一看就是鞭子抽的。” “章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章景同攥住她一双手,还是拢着自己衣裳。苦笑道:“不要胡闹,乖。” 蒋菩娘争辩道:“你现在知道不要胡闹了。那你之前还拉我摸……摸,摸那个。”她面红绯赤,微弱地声音,“……你不是说你很对不起我吗。既然对不起我,便补偿我吧。” 章景同又失怔又好笑,他说:“这怎么补偿。这能补偿吗!” 蒋菩娘扬起下巴,讨债问:“那你上次占我便宜怎么算?” 章景同答不上来,无奈松手任她扒。只是语气间仍有不平,他笑着说:“我没见过还要赔这个的。” 蒋菩娘轻哼。 章景同看她坐在床上又不扒了,索性自己解开衣裳把后背对着她。绷带缠肩的他看不出伤口如何,只闻得到重重药味。两个绷带之间露出来的寸肌,隐约可见一点赤烂猩红的伤疤。 伤疤触目惊心的恐怖。 蒋菩娘难受的抚摸上去,她无不后悔地说:“……若是你没有出去乱晃。”就不会受伤了。 章景同却全然不赞同蒋菩娘的话,他抖上衣服,系着说:“出门磕磕绊绊,难免遇到山贼流寇。三教九流的人多,与朝廷关系很大。若是太平盛世,谁出来讨这样的生活。” 他笑着说:“我并非在为伤害我的人开脱。只是我这次受伤全怪自己大意,身边人手没有留够。且,对方只是图财。” 章景同其实真觉得挺好的。 他这次受伤完全是意外。既非仇人追杀,又非陷入阴谋诡计。只是露财被人顺手摸鱼了。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是他太大意了,以后长记性就是了。 “说来说去我就不该跟在王元爱后面同行、相住。”章景同笑着说,“不然对方摸西瓜也不会摸到我这里来。” 财不外露还是有道理的。 章景同荷包掉了,蒋菩娘捡起来递给他。她深以为然地说:“这自然是个大教训,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元爱身份、声明招摇在外,身边自然危险重重。” 章景同表情复杂,蒋菩娘瞪了他一眼。 “我们今后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蒋菩娘说:“幸而这次只是求财的去绑王元爱。下次若是耍阴谋、使诡计的呢?” 王元爱是谁,王家的嫡长孙。 除了当朝的章皇后,往上数十代皇后位子上都是王家的祖辈。他是国舅家的嫡长孙,富贵与危险并存的王权贵胄。 章景同受教般的点点头。无奈的看着蒋菩娘说:“我知道了。” 蒋菩娘说:“知道了不行,你要记住。” 章景同又说:“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新键盘,新笔名,新生活。已经提交修改笔名申请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通过。新笔名叫故宅珞珞,取自道德经: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爸爸帮我改的,真的很喜欢。前段时间一直在陪床,最近终于安定下来了。可以好好码字了。到也不是因为陪床而断更,因为其实很闲。爸爸妈妈也经常来换我,但不知道为什么,空闲着就是宁愿玩手机也不码字。新键盘妈妈送的,很漂亮。其实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改笔名。故宅骑士是我自己取的。取自骑士精神:我将勇敢的面对强敌,我将对所爱至死不渝。我到现在都很喜欢。这个喻意太美了。但我爸说写文不是对抗,你不能拧巴。万事都是忙出来的,唯有写文是闲出来的。小孩子才喜欢骑士精神,大人只会追求内心的平和。其实本来不是这个名字的。我告诉爸爸,故宅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夸赞我的话,她说我的文像一个老房子。总想窥见更多的故事,看见更多的人。我爸说那没有比珞珞两个字配故宅更合适的。故宅要配静,静谧的故宅从意境上才更搭。缨珞故宅,珠玉故宅,抱朴故宅,简石陋室都是一个意象。单取珞字、珞珞如石,意象都很顺。骑士风风火火,冲锋陷阵。怎么看都不搭,中西结合,土洋混搭,听起来就很没文化。QAQ,所以我打算改名了。但愿一切顺利吧!编编保佑。 第136章 蒋家祠堂, 正厅。 蒋英德猫着腰悄悄从自己父亲身边离开,来到祖父身边添茶倒水, 蒋老太爷看了眼孙子不吱声。 九公跳出来反对:“现在做生意太冒险了。陇东是军镇,位处边疆要塞。太平盛世是个做生意的好时候。如今局势紧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我们自保还来不及,脑壳不好使才会做生意。” 蒋英德信誓旦旦道:“不会打了!我这有可靠消息。大周求和了。先前我朋友被图礼氏的人绑了,联合南方士族子弟讨说法。大周本想包庇自己国人,转瞬就低头认错了。还配合大魏追查余部。十分的扬我大魏国威。这不是求饶是什么?” 既然都求饶了,怎么还会开战呢? “哦?此话从何说起。”蒋九公撂开滚烫的茶杯,气定神闲的说:“你朋友?你有什么朋友,不过些狐朋狗友的小角色。那章询都是从孟德春、杜卫良那里得到的消息。你到肯定。” 蒋九公问他:“你又怎知他们求和不是烟雾弹?” 蒋老太爷听了颔首, 比较认同九公的看法。说:“若不是陇东要起战事, 孟德春何至于送儿子去咸阳读书避祸。既然如今孟德春都没有叫儿子回来。可见陇东的事并没有定论。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蒋英德急切,生怕耽误了良机, “这怎么能一样呢!宜辉是去咸阳读书的, 如今书未念完,八妹妹也未嫁人。孟先生怎么可能让他回来。” 孟宜辉出去念书的原因太多。除了孟师爷不想让儿子惦记蒋家的姑娘、怕陇东打起来波及到儿子。最重要的是,孟德春从来没有想让儿子继承他的衣钵。 蒋英德说:“你要看孟宜辉什么时候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爷爷,凡是做生意都讲究个时机。机不可失啊,爷爷。” 蒋老太爷沉吟犹豫,蒋九公急切的上前附耳低言。蒋老太爷拍板拿定注意, 对蒋英德说:“你也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蒋老太爷说蒋英德:“你朋友自己也是个毛头小子。凡事只看表面。他知道什么。陇东若真太平,浙江何至于来陇东接人。可见凡是不能只看表面。” “家中长辈说的话你不信, 你朋友说的话你到信的很。你如今才管帐几天,家中生意能不能做自有长辈拿主意。你着急忙慌个什么劲。” 蒋英德被训斥一顿,讪讪退下。浑身不得劲。 太阳要落山了, 雾色照在屋瓦上。章景同从窗户看见天际堆云晚霞,回头叫蒋菩娘离开。 章景同说:“天色不早了。你该看的也看了。你我多留在这里无益,不如早点出去?”他低沉商议,“下次再见?” 蒋菩娘舍不得他。却不肯让章询得意,闻言大方的道:“我也正要离开呢。” 章景同顺着她的发丝,“这么喜欢较劲。”真的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章询低声说:“是我舍不得你行了吧。小八,下次我名正言顺来见你。无需你我躲起来。” 蒋菩娘方才满意。她整理床铺褶皱,关门要带章询出去。却在坐床处发现一股红绳,香沁沁的。 “这是什么?” 蒋菩娘举起红绳问。 章景同拢过蒋菩娘的手拿起红绳,反问:“这不是陇东的习俗吗?” 蒋菩娘先是惊讶,整个人笑弯了腰,她伏在章询手臂上笑了半晌,眉眼弯弯的说:“老古董,这是老太爷那一辈的习俗,现在陇东早就没有人这么做了。” 真遗憾,章景同若无其事的收起来,笑着说:“原来如此。” 章景同转身离开,被勾住手。 蒋菩娘主动挽过他手。庭院深深,她牵着章询笑的着说:“你很喜欢吗?” 章景同不肯承认,沉默以对。 蒋菩娘散开倩丽墨发素手挽着红绳,咬断两截递给章询。她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欢快的说:“看在你我难得才能见一面的份上,就由你一回。” 章景同看了眼手里的束发红绳,并不在背后束发。反而端着蒋菩娘的脸转过来,雪肤嫩白。 蒋菩娘抿笑唇意好看。 章景同从鬓耳处取下两截头发,在胸口垂鬓处各系了拇指长的红绳。 乌丝衬美人,章景同非常满意。紧紧束缚再鬓前的红绳,就像交付出去的真心,一下子被拴住了。 蒋菩娘扑哧笑的惊艳。 章景同眸色诧异,蒋菩娘揶揄笑道:“阿询,你是翻着古书绑的发罢。我们陇东早就不这么束发了!”她转身把垂在身后的千万青丝拢在前面,一大股束起用红绳系好,展示给他看。 蒋菩娘拢着发带,“万般青丝齐齐拢,这样才对。” 红绳系忠心,卿卿两不疑。 章景同心神复杂,半抱着菩娘在怀里。他喟然叹道:“我原先最讨厌这些。如今……”却觉得这些很无聊的小事格外有意思。 蒋菩娘仰着头说:“阿询你真的很好哄。”让他绑绑头发就这么高兴了,他真的好容易满足啊。 蒋菩娘摸小狗似的摸了摸他头发。章景同不悦的拉下来却未责怪她。 蒋菩娘笑着夸他,“阿询性子真好。” 章景同教训她说:“男儿的头不能乱摸。” 蒋菩娘抿笑嚣张的说:“我又不是第一次乱摸。” 一句话说的章景同火撩燥热的,一时抱着蒋菩娘有些烫手,竟然丢开她独自先走了。 蒋菩娘见他猫腰出去,笑弯了腰。伏在桌案上只觉得好笑,小询郎真是个又孟浪又腼腆的性子。逗他真的好玩。 门口章景同负手等了半晌,见她半晌不出来。微微往墙上靠了靠。他摸了摸心脏。 好陌生的感觉。他待她充满了无限宽容的心。蒋菩娘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好玩又高兴。 章景同不觉得他情深不悔,可他真真是高兴。 他看着她玩,都有种发自内心的高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比情爱还动人。像是被满足了什么,又像是缺憾了什么。说不清的拧人心脏。 * 唐仕正在泡脚,小厮匆匆的跑进来。 小厮跪下说:“大人,门口来了一堆陇东士兵,看阵势像是搜查。” 唐仕跪坏了膝盖,自从到了蒋家就在不停的要热水泡脚。他疼的厉害,皮肉溃烂。 “快,快扶我离开。” 唐仕跟着随从不安的躲到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另一边,王元爱也在笑道:“带兵如何?我先前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心里害怕。多带几个人保护自己报了,蒋九公似乎有什么不满?” 蒋九公收起心虚,稳定情绪的说:“当然不敢!不敢不敢。王少爷先前受了这么大惊吓,想要带多少人保护自己都是的应该的。” 怕只怕这阵仗吓到客人。误以为有人来搜查了! 蒋九公连忙找借口出去,急切的吩咐小厮:“去吩咐院子里的客人。说蒋家里来了贵客,让他们不要胡乱走动。切莫冲撞了。” 下人领命离去,收了九公重赏。到了园子却发现空无一人,只剩房间还冒着热气的滚烫泡脚桶。 这边王王元爱带着重兵,悠闲的负手大摇大摆,蒋家气氛紧张。这么多兵,怎么看都像是大祸临头的兆头。 蒋家和王家又不亲近,王元爱好端端的逛蒋家园子做什么? 怎么看都蹊跷。蒋家却没人敢多嘴,扫径迎客,无不热情。 唐仕带着小厮避在小道上,错开威武肃穆的士兵,见他们不像翻查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心。 唐仕道:“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躲一躲。万一我们静观其变,反倒让他们捉拿。” 小厮说:“大人说的是。” 王元爱一行人走远了。小厮护着唐仕抄小道,一路进了竹林。避进暗房,小厮长松了口气宽慰地一引路,一边对唐仕说:“这里是蒋家最隐蔽的所在,从来没有人打扰。大人可以……放心了。” 小厮舌头被吞掉目瞪口呆。刚弯腰进门,就看见四方井院里冒出了一对青年男女,少女发丝上系着绸缎红绳随风晃动,她微微慌乱了一下抓紧身边的男子,但很快又挺身而出。 蒋菩娘挡在章询前面,狐疑的看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结结巴巴。她强忍着心慌,冷静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蒋府禁地。” 唐仕目光很快,扫过章询身上的布衣,锦缎绸秀虽然奢华却一并都藏在暗处。显然是家中富裕但无身份地位,恐怕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倒是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蒋家小姐,清冷美丨艳又毫无惧色。 想来她就是蒋家那位最声名狼藉的蒋八小姐了。 唐仕同样冷静下来微微一笑,作揖对蒋八小姐道:“在家是贵府长辈的客人。对蒋府路不熟,贸然闯入这里。却不曾想冲撞了蒋小姐……和这位公子。” 唐仕说的很含蓄却隐隐含着警告,暗示蒋菩娘在这里私会外男传出去也不好听。 章景同满脸无辜,亲昵呵护蒋菩娘。他低头暗语,对蒋菩娘道:“你认得他吗?” 蒋菩娘不解其意。 章询抚摸着蒋菩娘的背,宽抚着她低喃:“蒋家的长辈怎么会误打误撞闯到这里。只怕是有人指点过才对。蒋家有什么客人这么不能见人的?” 蒋菩娘微微摇头说不知道,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狡黠地问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蒋家有人收留了不速之客,你是冲他来的!” 这次轮到章询愕然了,诧异地问她:“你怎么知道。” 蒋菩娘小声抱怨:“你才不会好端端的来看我。”充满娇嗔的控诉后她才承认,缓缓说:“前些日子蒋家开了小门,说是有亲戚上门。我暗想着,不管是什么打秋千的亲戚也不会半夜登门。走访后还不拜见蒋老太爷和诸位长辈。但也没多疑。如今你也来登门上府了,想必就不是小事了。” 蒋菩娘很担心华亭知道了,紧张地问:“是什么人啊?发生什么事了?” 章景同拍拍蒋菩娘给予他安心,噙笑转身:“既然客人要用这里的厢房,我们做晚辈的这就腾开。”他自矜自嘲,“不过这里狭小没什么好玩的。我方才一进来就觉得压抑。先生是蒋家贵客,还是不要屈没在这里,同我们一起出去的好。” 唐仕目光骤变。 章景同说完便携蒋菩娘出去了,一点都没有置之理会他。 唐仕小厮愤愤填膺道:“大人,他威胁你!”他冲上去要抓人,担心不已:“他知道我们不敢见客。要是他告诉旁人,这里藏了人怎么办。” “哎。”唐仕拉住他优哉游哉,并不担心道:“怕什么。两个偷丨情的小鸳鸯,伶牙俐齿的不过是害怕。他比我们还担心今天撞见事被传出去呢。”他们彼此各自有把柄,谁会说出去? 唐仕对两个小鸳鸯并不上心。 * 章景同握住蒋菩娘的手慢慢离开甬道。 蒋菩娘在背后轻声说:“下次你要不是诚心来看我,就不要来了。” 章景同停下,堵住出口按住墙,他微微低头致歉,很诚恳地说:“我先前真的想来看你的。纯粹的,只为来看你……现如今是意外。” 蒋菩娘紧张呼吸灼热,哼的一声别开脸。她畏惧紧密的距离,微微抗议道:“你,你别吓唬我。离我远一点。” 章景同轻笑,噙着笑意满满无辜至极,“我何时吓唬你了。我在很认真的向你道歉。”他爱怜的摸着蒋菩娘发上的红绳,耀眼好看。 这么素的红布条,束在她发上怎么这么清冷好看。有种说不出的宿命感,仿佛她天生合该是神赐。 蒋菩娘轻轻哼一声,不是很高兴地说:“出了这个甬道,我就自己回院子里了。你早些离开蒋家,不要给旁人说教你的机会。” 章景同说:“我知道了。” 蒋菩娘扭捏不高兴他这么听话,又窃喜他这么配合。一时惶惶的松开手,说:“我走了。” 章景同抓住她的手腕,钳制用力。 蒋菩娘柔声劝他:“阿询。” 章景同沉声说:“……过些日子我姐夫来陇东。界时我会告诉他我在陇东有了想娶的姑娘。他会传信回去。到时候,”他顿了顿,郑重地说:“菩娘,我来蒋家一次不易。我们总不能这么一直偷偷摸摸见面。你好好想想,愿不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蒋菩娘刚要说话。 章景同道:“你别和我说什么你只是最后争取一次的话。我不爱听。蒋孟弗你若真不求和我有一个结果。先前、现在又算什么呢?我不是你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原先我在你母亲面前说的委婉。但今日我可以了然告诉你,菩娘我不可能定居陇东。便是为了你,我也不能。你若想我们有以后,就嫁给我。你若不愿意……那你好好想想怎么给我交代吧。” 蒋菩娘生气不解地问:“交代什么?” 章景同捏着她脸抬起来警告,运气半晌才说:“既然明知不可能。在县衙缠着我说那些话做什么?在王夫人的宴会上顺着我做什么?如今,今日又算什么!蒋菩娘,你不能这么玩。” 蒋菩娘讪然叹气,怅然道:“阿询,我没有玩。”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进一步下去,修成正果。 章景同觉得自己被耍了。他有些愤怒地问:“你在戏弄我?你这些日子的温情小意都是骗我的?” 章景同抓住她胳膊问:“陇东的女子都像你这般吗?你们人文开放,不如京城严紧。就能这么随意亲近男人?” 蒋菩娘被抓的太紧却不觉得疼,一时好笑章询,正要哄他。章询却问:“你戏耍过几个男人?陇东异地他乡的男人都被你这么争取过吗?” 蒋菩娘好笑骂他:“只有你一个,你还想我有几个?我是女儿家,这辈子的勇气都压在你身上了,这种卑微的事做一次足矣。你以为我对人人都这样?” “阿询,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亲近你是不图结果的——我知道你要走了,可那会让我放弃你,光是想想就让我绝望了。 蒋菩娘低声说:“我当初缠着你是遵从本心;在陇东顺着你是心里太过欢喜;如今,今日是太过高兴。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缠着我,总是让我想你。心里怨怼太多了,才对你没有好声好气。” 章景同内心警铃大震。 真诚是必杀技。不经意的情话,远远比故作巧思更触动人。 章景同微微松动,手指爱怜万分,对蒋菩娘的动作都轻柔了起来。 蒋菩娘被一安慰,竟有些委屈:“我不想离开陇东,和你不想离开章家的原因大差无几。” “阿询,我们是一样的。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去浙江,也不想和你分开。” 她就是贪心,就是什么都想要。 章景同喟然,“你这不是折磨人吗。”他按着头痛,“你让我拿你怎么办。”他抬起她的脸,“你想过我们的将来吗?” 蒋菩娘信心满满,喜悦道:“当然想过!最美满不过你留在陇东,我们成亲,生两三个孩子。儿孙绕膝。我希望你继续读书,做不了大官没关系。不要做人师爷就好。将来孩子有你铺路,代代有传承,一代托举以待。总能熬死章家,那时京城局势就变了。我们家未必不能出一个京官。” 富饶的幻想里,却让章景同僵了笑脸。 蒋菩娘见他神情古怪,不禁偏头打量:“不愿意?”她勾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若不愿意读书呢,那就不读书了。你若不愿意和我成亲,那就不成亲了。可是,你若仅仅是不愿意留在陇东。阿询,你先不要说话。” 蒋菩娘冲动扑上来捂住章询的嘴,乌睫楚楚,“你,你走的时候再告诉我。也许,到时你就愿意留下来了呢。” 蒋菩娘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她第一次去千娇百媚勾丨引一个男孩子,人人都说她漂亮。蒋菩娘想,她总不会失手吧! 章景同好笑的拿下她的手问:“为什么过些日子我就愿意留下了?”他不觉得。 蒋菩娘硬邦邦地说:“世事变化,你怎么知道你到时不会愿意呢。” 章景同哑然失笑,他问:“菩娘,你该不会盘算着献身吧?” 蒋菩娘腾烧红了脸,狠狠推他到墙上,“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电热汀坏了,冷成傻逼了。 第137章 章景同失笑的撞在墙上。捂着胸口, 看着落慌而跑的蒋菩娘。 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蒋菩娘,不想嫁给他。但想和他在一起。只争朝夕, 在意过程,不求结果。她心之所向,从来是本能。 回廊间,章询步履微沉,浑身都在想着蒋菩娘。她标新立异,有趣可爱。章景同一时竟有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第一次有女子在他身上,只争朝夕,不求结果。 她喜欢他的热烈几乎要从眼眸里溢出来。这么大胆的女孩子,却这么听她娘的话, 她娘不让她嫁到南方去, 她便连考虑都不考虑。 可乖又不全乖巧。柳崔萍显然不想让她再和她继续,蒋菩娘却不。她要争朝夕的欢喜。 环俞翻身从回廊顶下来, “大公子。” 章景同后退一步, 吓了一大跳。 环俞歉意的扶着,连忙说:“是我。” 章景同收了惊,笑着正要开口,环俞附耳道:“王元爱来了。但一直没有人出去。我见门口他的人来了,赶紧来禀您。您看让行脚帮的人撤还是不撤?” 章景同颔首,“让行脚帮的人撤了。不急,人我已经见过了。找个机会通知一下王元爱。送个礼, 消消火,难为他这次这么配合。”他笑了一下说:“王元爱这一来, 虽然没有把人逼的跳墙逃窜。却也慌不择路,幸而让我遇见了。等会儿回去我画个画像,派人打听打听是不是那个唐仕。” 能连夜跑到华亭来的, 想必也是边境周围的人,应该不难打听。即便不是唐仕,也会有其它收获。 章景同暗忖一下说:“若实在打听不到,联系卫祁问问。” 环俞笑着说:“索命门不是已经不欠公子了吗。” 章景同不以为然:“来钱的生意他们总不会往外推。” 环俞面无表情伸手要钱,章景同打他一下,让他先去回府等着。 环俞正色问:“好,那我去禀了王少爷这就先回了。就不打扰少爷和佳人私会了。不过,”不待章景同打他,他附耳上前问:“要不要告诉王公子你遇见客人的事?我犹豫他问起你蒋家投靠的接头人是谁,该怎么办。” 一报还一报,王元爱逼出大周的客人。章景同还不知道留客的人是谁。怎么看都有点不得力。 章景同说:“你就告诉他不知道。让他晚上过来问我。”说着瞟见匆匆赶来的蒋英德,“来了,马上就知道蒋家这位客人是来投靠谁的。” 环俞作揖,见过蒋少爷。 古廊绿茵巷,枯叶尚挂几只。章景同提袍快步下来,刚下台阶,蒋英德就喊他:“阿询,可算找见你了。” 蒋英德撩袍迎上去,急切道:“阿询,我不知道他们敢怠慢你。这些都是九公他们授意的,绝非我本意。” “我知道。”章景同笑着安抚他:“不碍事。我夺了蒋府的掌上明珠,如今你们家长辈正是看不上我的时候。吃几杯冷茶算什么。” 章景同笑着让蒋英德别放在心上。 两人并肩行走,路过柳崔萍庭院时,章景同微微侧眸回头。 蒋英德看在眼里,到是好笑:“你看什么呢!” 蒋英德的小厮禀了几句话,蒋英德挥手让小厮下去。他搂着章询脖子说:“走,到我房间去说。” 章景同跟着他走,蒋英德笑声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偷偷见我妹妹了?” 章景同不答,颔首浅笑。 蒋英德胳膊拐他一下才说:“先前我听说你被柳姨娘叫去了。还生怕她为难你。看来是很顺利了,她都允许你和小八见面了。” 章景同沉吟一下说:“倒也没有同意。”他侧耳吓人道:“我和菩娘是私下偷偷相见的。” 蒋英德恨的牙痒痒,捶他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便宜你了。竟让你做了我妹夫。” 两人进房间,小厮没有进来。 蒋英德脱了鞋一并和章询靠在榻上,他枕着手臂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去祠堂。议的我浑身都痛。” 章景同问他:“议的怎么样?你家长辈如何说。” 蒋英德双手环胸,极为意味深长的看了章询一眼,许久才说:“长辈们大吵了一架。却对陇东是否要开战有分歧。战时的生意是乱世生意,许多买卖都不能做。太平天下则就是另一套生意经了。” “我提议做生意后。家中长辈反对的厉害,尤其是九公。九公觉得一切尚未有定论。谁能知道大周是真的想求和了。万一他们战心不死呢?此事绝非长久之计。需稍后在议。” 章景同品了品九公,只觉得蒋家这位九公不同一般。 蒋英德突然翻身扑倒章景同,又是摔他又是用蛮力的。章景同本能和他摔跤,反应过来南方文人不流行这个,才缓了只和他拼力气。 蒋英德用枕头压着章询捶打,恶狠狠道:“章询你太不是东西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故意在利用我试探我家人。” 蒋英德一个猴子偷桃险些让章询断子绝孙。章景同好悬掐住他手腕,一身冷汗地说:“蒋英德!” 蒋英德踹着章询,被章询躲了又躲,他没好气地说:“爷爷在这!” 折腾了不知多久,两人才双双罢手。 兄弟两并肩坐在床头穿鞋,章景同重整衣衫,蒋英德还想偷袭,被章景同抄起枕头抡了过去。“消停点。” 蒋英德冷哼一声,质问他:“你是在怀疑我家什么啊。好端端的让我去说这种话。我说了,如今你觉得呢?事关我家,总不能不让我听听吧。” 章景同喝茶说:“大周逃了个人过来,住在你家了。我也不清楚什么状况。只是好奇,你家里人为什么收留他。” 蒋英德凛然坐起:“阿询你此话当真?” 章景同反问:“不然你以为王元爱来你家找什么。” 事关家族存兴蒋英德不敢大意,暗忖片刻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家有人藏了敌国人?” 章景同说:“我不知道。我连藏在你家里的人是谁,什么身份都不清楚。更不清楚你们家里是谁藏匿了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藏匿他。” 蒋英德不信,问他:“那你让我问长辈那些是什么意思?” 章景同递给他空茶碗,用蒋英德手托住:“无利不起早。我在华亭县衙得到的消息正是大周有意求和,不愿开战,愿和谈。”顿,“若是有人得了不一样的消息。为了蒋家利益,自然会出面阻止。” 蒋英德灰暗的垂下肩膀。 他明白章询的意思。说句不好听的,章询在华亭根基浅。他能打听到的内部消息,蒋家长辈早就能打听到。章询作为他的狐朋狗友,贴心的过来传一个他深信不疑的内部消息。蒋家长辈不会觉得突兀。 蒋英德现在是蒋老太爷有意扶持的对象。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大家卖面子都不会驳回。——除非,蒋英德是在把蒋家往沟里带,而他又有合情合理的理由阻止。 蒋英德神色怆然,捏了捏拳,忽然说。 “阿询,有劳你回去告诉尹大人。我们蒋家会自查自纠,在事情闹大之前把人交出来。九公,我们我们也会在自审后交给华亭县衙。如果蒋家真的有人有问题,我们绝不包庇。” 章景同没想到蒋家儿郎这么深明大义。蒋英德是代表蒋家说这些话的。他不免沉吟,委婉地说:“其实……今天我和菩娘私下会面的时候,还意外撞见了那位客人。” “什么?!” 蒋英德霍然抬头,不敢置信:“你怎么会撞见?” “巧合。”章景同叹气说:“菩娘找了处清静的地方同我说话,却未曾想离开的时候遇见了那位客人。” 蒋英德急的兜兜转转,左右想办法,“那这样就不能直接禀家里了。否则将你和菩娘牵扯在其中,只怕对你们不好。” 章景同拍拍他肩膀,告诉蒋英德:“尹大人尚不知此事。只有我发现了,我还没禀上去。” 蒋英德团团转,暗忖敲手。 与此同时,王元爱收到部下回禀:“大少爷,没有人。自打您进门后,兄弟们将眼睛睁的大大的,蒋家门口四下都没有人出去过。” 奇了,章询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他。 王元爱暗思量不对劲。 章询和蒋家小姐正浓情蜜意着,若无确实证据,他不会好端端的拜托他来蒋家打草惊蛇一圈。 刚和妹子卿卿我我,就要查人家家里。这段感情还怎么善终? 王元爱敲了敲桌子说:“行了,蒋家的点心我也吃够了。无趣,若是蒋家什么时候敢开放蒋六爷开凿的那片人工湖,不妨来通知我。让我也在这华亭游乐游乐。” 蒋九公陪客笑道:“华亭荒水,不过巴掌大点,谈不上什么人工湖。入不了王少爷的脸。王少爷若是有兴致,我陪您转转……” 王元爱起身打断说:“不必了。我不过是无聊。今日天色不早了,既然蒋家没有什么好玩,我就先回去了。” 蒋家,蒋英德寝房。 蒋英德振奋精神,又颓丧的看着章询,问他:“阿询派人盯着蒋家,是因为我们在咸阳时同你说的话,还是因为你盯上了我妹妹?” 前者为义,后者为情。 章景同并不瞒他:“当初我和卫祁见面之后,只是同你说了,华亭买卖军粮,有世家大族在里面牵桥传话。还未说旁的,你就问有蒋家的人参与吗?当时,我就知道蒋兄心怀坦荡。” “我派人守在蒋家,是惦记菩娘。她……吓我一大跳。”章景同苦笑一声,“回华亭以后,小八做事让我猝不及防。我即要了她,就不能看着她一个人为她的大胆买单,让蒋家羞辱她。” 蒋英德脸色苍白地问:“然后你撞见了,大周的客人?” “不是。” 章景同说:“我是从杜师爷家看着此人出来,一路进了蒋家。他们行事很隐秘,若不是我还派人盯着菩娘。只怕也不能肯定他进了蒋家。” 蒋英德捏了捏拳问:“知道是谁吗?” 章景同沉吟道:“十有八丨九是大周官员唐仕,具体待察。若是蒋兄这边配合,恐怕速度会更快一些。” 蒋英德说:“我知道了。阿询,你先回去。烦请这件事你先帮我保密几天。最迟两天,我肯定给你答复。” 蒋英德抓着章询肩膀,艰涩说:“就当是看在小八的面子上。蒋家说是查出庇护奸细,于她也不好。这件事不要捅到明面上,我们私下解决。” 章景同闻言笑着说:“我还正要叮嘱你不要打草惊蛇呢。” 蒋府门口,蒋英德亲自送章询出门,临走前还抱了抱他:“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一定会给华亭一个交代。” 琼枝拿着个包裹在门口探了探头,匆匆跑下来:“章公子,你的包袱。” 章景同一摸是沉甸甸的书册,不顾人看着,径直掀开包袱。厚厚的一沓书册。《礼俗大赏》《小沈礼记》《大沈礼记》《诗经》《薄金盏》。 “哟,这怎么还送上戏本子了。”蒋英德随手接过《薄金盏》,戏谑打趣:“我家妹妹怎么会想起来个你送戏本子?” 章景同用布皮一包,爱惜的卷起来。蒋英德本子还没捂热手就空了。章景同把包裹交给小厮,笑着说:“你妹妹嫌我不知情丨趣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西安府的翟大夫来了。行事也未遮掩, 是正在处理南方子弟的章喜卫亲自送来的。 章喜卫因之前的事见章景同一直低着头,有些愧对, 不敢直视章景同。 章景同坐在榻上,任凭翟仲长为他重新洗伤包扎。他笑着对章喜卫说:“章六叔,您这是如今都不肯理我了?” 章喜卫神色苍白,见着章景同勉强一笑,“大公子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我是没脸见您!您亲自去咸阳,为我们拖延时间。却因为我的自做主张,几个月的心血前功尽弃。还连累您被贼人劫去,白受了一番苦。” 章喜卫没脸见人,这次若不是因为要护送翟仲长大夫过来, 他是真不愿意来。只可惜韦迎波不愿代他, 还口口声声说他是武将有拳头能震压住这些南方子弟。等章喜卫能拿起他的秋水剑,再来和他说换的事。 章喜卫没办法。大公子的伤耽误不得, 他只能硬着头皮送大夫过来。 翟仲长净手对章景同说:“唉, 公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三脚猫医者。您的伤是发物,沾了酒毒的,遇上三七、升药、金创粉只会让皮松肉散。应当先用皂刺拔脓,铅丹去腐,再用炉甘石、三七粉。胡闹,胡闹这不是!” 环俞冷声和翟仲长争辨,“图礼氏用的是发力, 江湖人内力发出都是崩劲,不先愈骨, 一味疗在皮外伤上。只会伤了大公子身子的根基!” 章景同听的头痛,揽着章喜卫出去了。留着他们二人在房间争吵。 章喜卫神色愧疚,不敢接受章景同释放出来的善意。 “大公子, 你骂我吧……” 章喜卫再次下跪,“都是我自作主张。原本您吩咐过的。我去见了王将军却也没有把名册交给他。后来才被人夺去烧了。” 章景同免强拉住他,质问:“我身上还有伤,一定让我这么拉着你,非要跪下去吗?” 章喜卫这才停下,神色难堪,“大公子。” 章景同叹气说:“烧了就烧了。绢册还在,一切又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你何苦如此?” 章景同强忍疼痛把章喜卫扶起来道:“当初让你们誊抄,是因为有不得不誊抄的理由。如今时局不同了,送回去的是绢册还是书册都无关紧要。” 章喜卫只是小瞧了陇东军营内斗也如此严重。 章喜卫跟在章景同后面。章家小院实在巴掌大点,没什么好逛,走了没一会儿章喜卫就和章景同前胸撞后背了。 章喜卫讪讪然停下,没话找话道:“大公子在陇东任务已了,为何还迟迟不归京呢?” 章景同停顿不答。 章喜卫又在后面问道:“来的时候我听翟大夫说了,章大人很生气说你不爱惜身体。您若再不回去,只怕章大人要派人来抓你回去呢。” 章喜卫是齐夏光身边的人,这个名字是来陇东后现改的。外人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东宫那几个辅臣再明白不过。一个并非章景同不可任务,派章景同前去。摆明就是让他散心去的。 章景同如今又把自己折腾伤了,京城不会让他在外面小狗似的流浪了。 章景同想起这个就叹气,抚着额头发愁连连。 俞弘业也不知走到哪了。他找急讨姐姐欢心,只怕一来陇东就要带他走,没几分商量的余地。菩娘这边还没有哄好,他要把人家姑娘带走,总要找个正式机会,上门禀告身份,说清身家来历。 唉,陇东到底太远。下聘小定,请长辈来都不方便。这么没明没份的也不好把人带走。 蒋家奸细不除,章景同也不能冒然上门承认。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章景同发愁的捏着眉心。 * 下午,王元爱来了章家小院。他一来就很嫌弃,四下转了两圈,最后挑了院子坐了。章景同见他也不进正屋,索性把茶点也摆在了外面。 石桌圆凳,简餐陋点,几盘糕点做的到是精致,色彩诱人。 王元爱吃了一口就吐了,他非常排斥嫌弃,“你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吗。这甜的人怎么吃的下去,你小孩子啊?” 章景同手型修长,捏着糕点配茶,吃的自在舒适。一点没有为难的样子。 王元爱吐嘈他,“吃的跟个姑娘似的。” 王元爱盘着瓜子,闭眼在章景同这里享受冷风。清肃的太阳跟装饰似的没有似毫温度,院子里的茶点很快就凉了,丝丝冷风穿堂而过。 陇东黄沙的静的好像没有声音一样。 许久,王元爱才问:“今天你怂勇我去蒋家可让我扑了空。蒋老爷子一大拔年纪了,吓的可不轻。我带那么兵去,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装的。” 章景同也喜欢这片安静,王元爱不说话他也享受的看着树稍的小鸟,枯枝微压,风一抖,叶子簌簌落下。 章景同悠闲地说:“蒋家这么多年除了一个当家的蒋九公,背后撑着的只有这位蒋老太爷。蒋家这位老太爷知道的可比我们多的多。其实我早该知道了,若不是他一直在为蒋家选新的继承人。怎么可能蒋英德刚一冒头,就立即提拔他?” 王元爱通达洞悉,立刻明白。他们都是自幼被培养中继家族的,深深明白,若非犯了什么大错。家族是不会人到中年突然放弃他们,去培养一个小辈的。事情不是这么运转的。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以前对这些小事不在意。总觉得是英德的家事。如今马后炮,再看方才觉出不对味来。” 哪有什么家事。 对大魏来说,皇上的家事就是国事。 对华亭来说,蒋家的家事就是边防大事。 王元爱问:“听你的意思,我这边没有打到兔子。你那边搂到蛇了?” 章景同到也不隐瞒,“本想找个清静地和佳人约会,不曾想也遇见人来躲。看起来很是慌张。我已经描了画像,派人去查了。你再坐会儿。约摸晚上就有消息了。” “呵。”王元爱扯唇笑了下,冷道:“你不用这么提醒我蒋八是你的。你丫自己别玩脱了,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就好。” 王元爱是半点不信章时霖就突然和蒋菩娘你侬我侬了。 王元爱说:“蒋菩娘的美色放在陇东是独一份,放在整个天下就未必是独一分了。总不能我看上一个‘娘娘’,你就勾丨引一个娘娘吧。你小子,玩吧。我看章家怎么答应让你娶她进门。” 章景同瞥了眼四下无人,兰妈妈也被支走买酱菜去了。他淡淡反驳,“有什么娶不得的。当年四叔要娶一个丫鬟,家里最后不也同意了。可见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 王元爱斜觑着他说:“我听说你四叔那个丫鬟最后不是跑了?”他笑着伸腿,“你啊,这个别也跑了就行。” 章景同愣了一下反驳,“那怎么能一样,韩香那是因为她替兰花门做事……”他突然顿住。 章景同陡然消声。 王元爱揶揄说:“那你可放心了。我们这位蒋家小姐至少是位正常的名门闺秀,你要省力的多了。” 章景同却不再说话。 他久久沉默,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这么说蒋府的人就是唐仕?” 章景同手里摞着叠象棋,一边下一边说:“大周丢了军粮,唐仕查了一半就不查了。找急忙慌的逃离大周,躲在大魏熟人家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元爱丢了个卒,但他棋品很好,不骂街也不跳脚,反而重新琢磨,他问章询:“我怎么看着大周像是要卸磨杀驴,唐仕不甘心被杀,就跑了。” 章景同手里原本的棋撒了一地,他怔怔地说:“唐仕原本是大周边防一小官。他能惹什么大事。临跑前,他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究查大周军粮……” “有人不想让唐仕查下去?”王元爱抬头也放下了棋:“大周求和,甚至送回了图礼氏残部。” 可是,王元爱迟疑道:“这能有什么蹊跷?”他笑着说:“总不能是大周假意示好求和吧。” 章景同立刻说:“你说的未尝没有可能。” 索命门,高耸入崖的山门口。 李诸离拿着剑不见卫祁来送,顿时不满,“如今还避什么嫌,蒙秦山都一起行动了。如今索命门、诸离门上下谁人不知?” 等到落日也不见人,李诸离直接去闯门。这才被吞吞吐吐的索命门众人告知,卫祈自从上次见了唐仕,已经不见了数日。 李诸离二话不说就去找王元爱、章询算帐,让他们负责善后。 正巧,王元爱章询在一处,李诸离杀去了章家小院。 漆黑的乡道上,章家小院门口挑着两盏灯,昏黄烛光照地。 章景同亲自送王元爱上马车,看着王元爱亲信护卫都来齐了才放他走。临走前,章景同扶着马车框对里面说:“下次来我这里叫上护卫。你死这里我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天色太晚了,王元爱回去的迟。章景同生怕路上再出图礼氏这样的意外,非让王家来人把护卫士兵都叫全才放他离开。 王元爱喝的微醺,闻言微微笑道:“你以为光明正大一点好处都没有?这里是华亭,章…询你学着点吧。” 马车帘放下扬长而去。 章景同刚转身迎面碰上李诸离,鬼魅无声的,他差点吓掉三魂六魄。 李诸离低声叫道:“章公子。” 章景同扫了他一眼,“进去说。” 环俞掩上门,谁料章景同正停在路中央等他。青石砖道上,章景同脸色很不好,他余惊未除,问环俞:“你怎么会让人悄无声息靠近我?” 太意外了。 章景同倒不是受了别的惊吓,只是黑天深夜的,突然有个人没声的贴在你背后,一转身还出声。吓死人了好不好? 环俞脸色比章景同还差,他古里古怪地说:“你不怕王元爱害你,倒怕李诸离害你。”说完甩脸子走了,脾气好生的大。 章景同失笑摇头,去见李诸离。 李诸离见了章询就说:“我大哥不见了。最后一面见了一名周官叫唐仕,我听索命门的人说。唐仕上门来质问军粮的事了,气势很是咄咄逼人,看起来不会罢休的样子。谁知突然就没动静了。” 章景同给他倒了杯茶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唐仕在蒋家,他偷逃过来的。蒋家已经表态会交人,明日我去看看消息。审审唐仕知不知道卫祁的事。” 李诸离问:“会不会是大周朝廷在做怪。他们献上图礼氏残部假装求和为假,暗地里谋战是真?所以才把影响‘诈和的’嫌疑人都控制了起来?” 章景同和王元爱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只等进一步确定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蒋家深夜虫鸣鸟叫, 蒋九公捻亮烛火。 唐仕坐在暗影处,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淡淡威胁道:“你不想收留我?呵。蒋家要是知道你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好好做蒋家的蒋九公吗?呵呵,我还听说蒋九公的小女儿最近嫁的很好啊。你说尹丰知不知道,他的亲家过去如此‘光彩’呢!” 中年人的撕破脸是毫不留情的,蒋九公面目狰狞,啪的一下溅起桌上尘埃,他咬牙冷笑:“有本事你就去说,我看蒋家没了我还有谁敢收留你!是装聋作哑的蒋老太爷,还是那个滚刀肉万事不沾手的杜卫良!” 蒋九公揪着唐仕领子, 极近嘲讽地说:“你以为蒋家不知道?那个老东西什么都知道。”他指着天说:“蒋家的老祖宗什么都知道!你若敢揭穿我, 不用你牺牲我。他第一个清理门户,到时候你的去处就不好说了。唐狗!” 唐仕闭着眼睛, 紧紧的不甘心。 许久, 他才说:“可是我今天被人撞见了。” 蒋九公背着身倒水,刚拿出托盘下的刀他突然停下了。他不动声色把刀放回去,强做冷静地问:“被谁撞见了?你和王元爱的人碰面了?” 唐仕说:“不是王元爱,是你蒋家的人。” 蒋九公赫然转身! 唐仕满意了,才悠悠说道:“到也不是别人。就是你们那位蒋家声名狼藉的蒋八姑娘。”他过来自顾自的倒水,蒋九公按着托盘始终没让开。 唐仕斟了水,说:“你们蒋家那位大小姐背地里私会外男, 正巧与我撞个正着。我们两两避开了。虽说,两个偷丨情的小鸳鸯不是什么大患。可凡事总怕万一, 你还是去提点一下的好。” 顿了顿他问:“男方那个小少年什么来路?我近来消息不便,还得你多打听打听。” 蒋九公一挥手说:“不用打听了。也就是你是周人不知道。我们华亭地界都传遍了。那小子叫章询,家里在南方有些势力。现在在华亭当小师爷, 在尹丰身边的孟德春手下做事。” 唐仕没想到还这么麻烦,他隐隐头疼问:“你们蒋家的小姐怎么会跟个小师爷纠缠在一起?” 蒋九公冷笑,“姐儿浪荡,父母又管不着。没和小厮搅和到一块就很不错了。怎么,唐大人还管起了我们蒋家的事?” 唐仕说:“我对你们蒋家的事没兴趣。不过你要说蒋八小姐的情郎是那位小章师爷。恐怕事情有点不妙。” 唐仕表情不妙,烛影浮光掠过。 唐仕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我见过他。我来蒋家那晚,在杜家隔窗和他见过。只是他离的远,夜色又太黑我没看清。只知道他是华亭的小学幕,被喊来跑腿办杂事,我却没想过他会是……蒋八小姐的情丨人。” * 夜里,蒋九公和夫人一起并肩躺下。突然提起了蒋八的婚事。 蒋九夫人听着一愣,掖了掖枕头试探地问:“好端端的你怎么提起了蒋菩娘的婚事?” 蒋九公枕着手臂说:“蒋八再怎么说也是我们蒋家的姑娘,她这么胡闹对我们家丫头也不好。尹丰的儿媳是那么好做的?丫头的嫁妆就是再丰厚。她娘家出了个这么浪荡的姐妹对她也不好。” 蒋九夫人眼睛一瞪,“他敢!” 她得意地说:“我们丫头可是华亭粮仓的大功臣,就是天塌了,尹家全家都得先把她供起来。” 蒋九公和妻子说不通,只能叹气地说:“总之!夫人就听我一声劝,改天去找六房说说。那章询长个板正条顺的,家里又是个大姓。桐庐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也不会委屈了蒋菩娘。” “既然蒋菩娘自己巴巴的挑好了夫婿。早点嫁过去想必她娘也没什么意见。又不是别人强逼她的。早点拿定主意,操持的把婚事办了。让他们赶快走,蒋家也清静。” 蒋九夫人听出意思了,“你这是想尽快赶蒋八和章询走?”两个小孩子能怎么招惹他了? 蒋九夫人奇怪不已。 蒋九公叹气,附耳对妻子说几句。 蒋九夫人脸色骤变,她倏然变的凌厉:“相公放心,我会找你蒋八好好谈谈的。她如果想好好出嫁,风风光光的拿着嫁妆走。她自然会知道怎么说话的。” 蒋九公心慰的点点头说:“你明白就好。”他拍拍妻子的手,拧眉说:“至于那个章询,希望他识趣吧。” 章询是个麻烦人,摸不透,身世富贵。看着像受宠又像不得宠,家里吃穿用度管着他,是个富贵人。但家里大的前程没有他,注定是个富贵闲人。 蒋菩娘是个会挑的。这样的小公子哥,蒋九公自己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但这件事也就棘手在这。 章询若是轻易杀了会有很多人追究的,事情会越捅越大。蒋九公只能又拉又哄,但愿这个小师爷懂点事。快点带着美人离开陇东。 ……唐仕有个最坏的猜想:他觉得章询是追踪到他到蒋家的。 蒋九公不敢轻易信这种话。他觉得章询就算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又是怎么知道蒋家避难井的?就算他是蒋菩娘告诉他的。他又有什么本事使唤王元爱来为他打草惊蛇? 怎么看都不通啊。 蒋九公还是更加偏向章询是向华亭汇报了。 华亭和陇东兵营合作,开始抓从大周逃来的神秘人。所以才搜到了蒋家,并且挑了最跳脱的王元爱来办这件事。——他位高权重,和蒋家任何人都没有牵扯。蒋家也不敢攀扯他。 * “蒋家来人?” 章家小院,章景同不可思议的看这眼前这位喜庆的媒婆。章喜卫更是堵在门口不让出去。 媒婆挥舞着艳色手娟,眉飞色舞道:“这还能有假?蒋家可是亲自给我付了五两银子的。我这是跑断了腿呦。正好你们家叔伯在,让我看这件睁眼媒的事就早早定了吧。” 章喜卫被缠的不能脱身,求助的看着章景同。 章景同暗暗沉吟许久,叫道:“你是说,是蒋家的族长夫人叫来谈这幢事的?” 蒋家现任的族长还是蒋九公。 蒋九公一家好端端的为何会参加他和蒋菩娘之间的事?太蹊跷了。 焦俞环俞听见媒婆来堵章景同门,都过来看笑话。 媒婆说的天花乱坠,原以为是一件板上定钉的睁眼媒,没想到男方没有丝毫动静,连带着亲朋好友都没什么反应。 媒婆迟疑了,不敢置信地问:“蒋家姑娘多么漂亮一个仙女,蚊子见了她都得嗑个头,黄大仙来了都得烧柱香。皇宫的娘娘见了她都得惭三分……” “停,停,停。” 章景同头痛的打断媒婆,“我和蒋家小姐的事,长辈自有论断。现在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您先回去吧。若是我要登门求亲,必然上门请您。” 媒婆说:“这怎么能行呢!您和蒋家小姐的事整个陇东谁不知道。这原本就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的事。人家是姑娘,您是男子,您不上门主动些。难道要让人家姑娘八抬大桥上门来娶你吗!” 章景同闭上眼睛。 章喜卫见状,连忙帮忙送客媒婆,一边送还一边劝说:“……我是人家六叔,也不是人家爹娘。这章询的婚事我还真拿不了主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看,就算真的要定亲,我们也得写信回去,听听他父母的意思不是?” 章喜卫连哄带骗,艰难的把媒婆送出门了。 成功关上门的那一刹,章喜卫虚脱的像是打完了一场大胜仗。 * 蒋菩娘收拾好妆匣,暗忖了下盒上。精致的珠宝钗盒中,唯有这两根红绳不轮不类,寒酸至极。 琼枝看见不禁嘀咕,“这小章师爷也真是的。平日里看他出手挺大方的,怎么现在这么小气了?送两根绑头发的红绳算什么?” 蒋菩娘护着妆盒,珍惜的藏起来。 她不高兴琼枝埋怨章询,护短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净看些金银珠玉的,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区别。” 这是第一个,小询郎特别用心的,送给她情丨人间的礼物。 琼枝捻酸说:“我就是觉得章公子变小气了。还有,小姐也越来越胳膊肘往外拐了!” 可是蒋菩娘不缺钱啊。藏金纳银久了,蒋菩娘总觉得再好的珠宝都是收起来封存的命。那些没有意义,还不如能吃饱饭的一贯铜钱。 小丫鬟匆匆跑进来,抓住琼枝说:“姐姐,姐姐不好了。族长夫人来给小姐说亲了。” 蒋菩娘脸色骤变,刚要出去,就听见小丫鬟大喘气地说:“就是那个小师爷!琼枝姐姐怎么办啊。” 琼枝尴尬地看着小姐,怎么也捂不住小丫头的嘴。 琼枝不喜欢章询。这个人怪怪的,小姐嫁到南方有什么好啊。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日子过的不好哭都来不及。 蒋菩娘说琼枝,冷淡道:“我以后要做什么决定是我自己的事。但是我不许你瞧不起他。琼枝,记住了吗?” 琼枝瑟缩说:“小姐,我没那个意思。小章师爷挺好的,他长的又英俊,待你也温柔,家里又……”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蒋菩娘说:“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琼枝判若两人的态度蒋菩娘并不想追究,她说:“但你是我身边的人。你是和我一起苦过来人。我们是过命的感情。阿询……他会把你的意思当成我的意思的。” 琼枝蹲在蒋菩娘脚边。 蒋菩娘摸着她的脸说:“询郎是我自己选的,我很喜欢他。琼枝我不指望你跟我一样喜欢他,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之前都别忘了。他是我珍爱的人。” 琼枝是个小孩子。她生在华亭,长在华亭。眼里只有蒋家,却不知道天下之大。 阿询是因为跟她在陇东才如此委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蒋菩娘低声落寞地说:“章家是个大姓。如果我跟了他去浙江, 你也不想旁人说我。你看陇东蒋家的姑娘都能攀上浙江章家本支的子弟了。琼枝,这话很难听的。” 出了华亭, 离开陇东。 望族蒋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家族。 其实蒋菩娘对远嫁他乡并没有什么所谓。起初……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可随着蒋家对章询的轻视,母亲的强烈反对。蒋菩娘突然意识到,在陇东,她能一辈子维护阿询。 回浙江,章询却未必能一辈子维护她。 男女情爱甜蜜不过那么几年。日长恩消,往后久了。人都得面对现实。 在陇东阿询实在过的不开心了,他可以回浙江,桐庐老家不会觉得他在外面花花肠子和别的女人过了几年,就觉得他败坏门风。只会说他浪子回头。 可她要是跟着章询嫁到浙江去了。千里迢迢, 她要怎么回来?跋山涉水, 穷凶险阻,她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可纵然这样蒋菩娘也不想放弃章询, 她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 蒋菩娘拍拍琼枝, 问小丫鬟:“九太太怎么会突然替阿询给我保媒?” 按理来说,章询不该认识蒋九公他们啊。 小丫鬟伶牙利齿,学舌道:“九太太和姨娘说,小姐是个主意大的,不愿意嫁这个不愿意嫁那个。家里人都拿你没办法,也懒的管你了,既然你自己挑好了夫婿。索性趁早嫁了, 以免时日久了,拖出什么丑事。” 琼枝气道:“要她大嘴巴!我们家小姐和小章师爷清清白白。让她胡说!” 蒋菩娘抱住激动的琼枝, 拧拧她的脸让她不要说了。她对小丫鬟道:“继续说,然后呢?我娘拒绝了九太太,九太太有什么反应?” 小丫鬟奇道:“没有啊, 姨娘没有拒绝九太太。只是说,她们家是女儿,就算是她女儿主动了一次。但这面子让总要过的去,说让男方过来提亲。这边和她说没用。” 蒋菩娘错愕了一下,然后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是啊,姨娘从来就不会拒绝别人。她性子温柔,就算不满也多是有办法扭转事情…… 蒋菩娘腾的站起来,是啊!娘这么聪慧的人怎么会突然画风突变,突然凌厉的对章询说那些难听话。她是在考验他! 蒋菩娘急的兜转。 娘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不想让她去南方是真。舍不得她远嫁受苦也是真。那假的部分呢? ……娘,有没有可能并没有打算让章询入赘。 阿询试娘的时候娘好像也没有反对。 娘是因为她没有刁难章询,还主动贴上去求爱。而帮她重新站据高姿态,让章询想尽办法来求她吗? 蒋菩娘提裙道:“糟了,快去正厅。” 九太太冒然过来打乱娘的算盘,母亲必然很生气。 柳崔萍在外面越是隐忍笑容,私下里就气的越狠。蒋菩娘想着她才为了章询的事顶撞过娘,心里就越发不好受。急切的想过去。 蒋菩娘叫来琼枝,附耳对她说:“你去找我三哥。让他派人去章家小院说一声,让章询想个法子提礼来登门。求不求亲,礼成不成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把姿态放低些。让我娘满意他成心求娶。”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添了句嘱咐:“我娘不会一次就答应他的。你让章询放心,这件事成的没那么快。我娘还要刁难他很多次的,你告诉他不要难过。我将来会补偿他的。” 琼枝听完这话就不肯去了,她气呼呼地说:“我不去!”她插腰说:“我才不去,谁爱去谁去。小姐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夫人替你抬桥子,你拆桥子。你就非那个章询不可吗!他有什么好的,除了沾了个大姓,长的好了些。他还有哪里好。哦,说他是个师爷,其实他连个师爷都算不上。不过是别人抬举他罢了!” “我可听田小姐说了,孟公子求你都知道细心的追。又是给你养昙花,又是当众表心意的。那个章询他为你做过什么?!” 琼枝气的都哭了,“现在小姐都知道了,我也不装了。我讨厌他!我就不喜欢叫他姑爷,我也不喜欢假装高兴的打趣他。我们小姐凭什么要倒贴他啊,你是王元爱见了都想送进宫做娘娘的美人。那个章询长的好看,他有你长的好看吗?浙江章家像他这样的子弟足足能数出八千个,你看他风光。真回去,族里的风光能轮到他吗。” 蒋菩娘抱着琼枝哄:“乖乖不哭,我们乖乖不哭。琼枝别哭了,你看你。胡说八道,浙江章家举族才八千人,男女老少,哪里来那么多年轻子弟。再说了……是我求的他。” 蒋菩娘垂眸一点温情,她就是不争气。 琼枝抹着腮旁的泪,哽咽道:“人家都说小姐是最聪明的。可小姐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怎么这么不聪明。大家族是那么好呆的吗?小小的蒋家都逼死了多少人。你以为我笨,我一点都不笨!” “我怎么不知道浙江章家家大叶大。可就是因为他们家大叶大我才怕。八千多个人的家族,意味着什么?每天吃早饭他们都得摆三排流水席,你从陇东嫁过去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章询是什么人?是你求来的!是你巴巴的求他的。不是他要死要活的要娶你的。你将来过的不好,他也只会说活该,是你贴过来。夫人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她是过来人,她才苦苦哀求你。她才拼命刁难章询。她就想高高把你抬起来。让章询仰望你。” 琼枝气的又捶又打,“小姐你混蛋!你还拆台,你还辜负夫人好心。柳姨娘都为你操碎了心,你还嫌她刁难了章询。让章询没脸了,让你的小询郎受脸子、受气了!你不争气!你不争气!!” 蒋菩娘听懂了,她什么都知道。珠玉脸庞流下晶莹剔透的泪,她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不会被他哄到南方去的。浙江章家没有他的前程,蒋家会在陇东给他准备好前程。如果他不愿意留下,那就是他不喜欢我。我不会强求的。” 蒋菩娘在这件事上看的很开。她只珍惜当下,能拥有他一日就是一日。 “可是。”蒋菩娘流着眼泪道:“琼枝,喜欢一个人是不该让他受委屈的。章询是我强求来的,如果我不强求他。蒋家的人有什么资格给他甩脸子刁难他呢。我想保护自己的心上人有错吗?我喜欢他,我不想让他无端的受家里人给他的委屈有错吗?” 柳崔萍庭院门口,蒋英德正喜不自禁的带着章询章喜卫上门。突然听到这番话,三个人都挺在了春日料峭寒风里。 青石砖道路冰冷腻滑。蒋英德回头也不是,继续走也不是。万幸章喜卫拉住他,尚有理智地说:“三少爷,你还是先进去带我拜见柳姨娘吧。” 蒋英德如被神救,拥着章喜卫:“走走走。” 后面也不知从哪聘的喜事铺子的人,三十六人捧着礼物低眉顺目,十分有规矩的走了足足一盏茶。场面死寂,久久过不去。 章景同笑着上前,好不容易等人走完了。他递给琼枝帕子,摸摸她的头说:“小丫头还挺护主。”他语气充满赞赏和喜爱。 琼枝板着鼻涕小脸,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走了,一点没接章询的帕子。 蒋菩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积雪:“你怎么来了?” 章景同柔软的盯着她发旋,无不遗憾不能上手摸摸乌发,他笑着说:“我怎么能不来。蒋家都派人上门了,我不来。不是更羞辱你脸面了?” 蒋菩娘大为懊恼,“你都听到了?” 章景同微微惊愕,他不解蒋菩娘先前还说了什么惊天言论,故作神秘:“恩,都听的差不多了。”他试图套话,“你就没有什么想给我交代的?” 章景同话听了一半,本以为蒋菩娘还会说什么。谁知她理直气壮,昂首挺胸。 蒋菩娘说:“没有。” 蒋菩娘昂首笔直,侧庞在春寒里英气又柔美,她说:“我没有交代,就是你听的那样。阿询我会保护你,就这样。是我选了你,我不会因为我选了你就让你遭受蒋家无端的考验。你是我选的,和不和你在一起是我决定的。蒋家任何人都不能去考验你,我娘也不行。” 章景同问:“倘若我一辈子都没有功名呢?” 蒋菩娘笑着说:“只要你心无遗憾,我至少能让你有一样功绩。” 蒋菩娘轻轻贴着章景同耳朵说:“我会给你生儿育女。就算你在这天下什么都没有,你至少会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天底下,我唯一的新郎官。” “章询,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你什么都有,我不会让你有遗憾的。 ” 章景同闷声一笑,心里久久颤抖不止,他也说:“菩娘,我也不会让你有遗憾的。” 蒋菩娘若无其事拍着章景同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有些哽咽但是强忍下了。她若无其事的说:“只有你能拒绝我。阿询,当初你可以选择答不答应跟我在一起。现在也可以选择留不留在陇东。” 章景同握住她的手:“必须留在陇东吗?” 蒋菩娘若无其事放开他,眼睛泪花,她笑着道:“当然不是啦。”她背过身,支起瘦弱肩膀,她平静坚毅道:“你不愿意留下也是人之常情嘛。我是不贪心的,我拥有过了,我争取过。我还哄了阿询做我的小询郎,我一辈子都不遗憾。” 蒋菩娘回眸笑容灿意的看不出一滴泪,她促狭地说:“阿询,你放心吧。我不会哭着喊着把你留在陇东的。顶多……顶多,将来我死了把你写进棺材了。恩,我就写:蒋女孟弗,余少时痴恋,心系桐庐询。” 微风吹过,章景同不受控制地说:“我,字景同。” “景、同?”蒋菩娘偏头有些困惑,“你叫章景同?不是叫同景吗。我记得哥哥说的是同景。” 章景同说:“他记错了。” “景,日光也。日属金,金生水。补我五行的。同为从,意为合。取自四夷来同的意思。”章景同攥住她的手,“蒋菩娘,我是景同。不是阿询。” 蒋菩娘软软的挣开他说:“都一样啊。你不喜欢我喊你大名?可是叫章景同好生疏啊。我喜欢询郎。”她轻轻用脚尖在青荇上滑着:“小、询、郎。” 我的小询郎。 作者有话说: 哎哟喂,我写到这里时都笑了。心想章询你就知足吧,等蒋菩娘一口一个喊你章侍郎时有你心寒的呢。等你巴不得她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就知道小询郎这三个字要多好听了。 140-150 第141章 柳崔萍院子, 偏厅气氛其乐融融。 蒋英德陪坐,章喜卫态度恭敬, 言语措词谨慎:“……实在是我做不了章询的主。他父母双亲俱在,我是来接人的。不管是上门还是求娶,这件事都太大了。我们家,咳,我们家阿询要回去禀明父母才能决定。” 柳崔萍似笑非笑。 蒋英德喷茶,不敢置信的瞥了眼周围奉礼的下人,不可思议道:“不是来求亲的?那这些。” 章喜卫微微笑道:“这些是送给柳夫人和蒋小姐的礼物。都没有什么贵重的,都是些衣服手饰布料。备的匆忙,小孩子家家自己操持的。我看了看, 多是稀罕, 没什么名贵的。” 他招手,让焦俞打开一黑漆螺盒宽木匣。这东西还没展示出来, 众人先被这上好名贵的出舶货漆盒吸引了。 章喜卫取出一对十八子, 粉色碧玺叠在通绿翡翠上。章喜卫心里在滴血,强忍着送出。一想到翟仲长还赔了串粉玺他心里稍稍好受一点。 章喜卫说:“这两串十八子是我们家家传的。这串翡翠十八子虽不如粉碧玺是前献宗皇后所用过的。但胜在是工部精造,奉国公当年做首辅时亲手所绘图纸,监工打磨。如今也就皇上手里一串,王太后手里一串,皇后手里一串,太子手里一串, 奉国公夫人手里一串。说起来是个家物,也没什么稀罕。难就难在贵重, 外面寻不到。我手里这串还是太子赐给我家大人,我家大人转赐给我,一直战战兢兢拿着。” 章喜卫滴血的叹了口气。但也不能不拿出来。 大公子来陇东身上根本没有带什么名贵物件。除了银子、衣裳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这婚不能定, 章景同要登门上来道歉。连王元爱都被搜刮了一遍,更别提章喜卫翟仲长了。王元爱手里多是王家信物,爆不出来金币。到是卖了翟仲长。他听说翟仲长家里曾是御医,问清是哪一支翟后,就说他手里有宝贝。 翟仲长是不得已才交出粉玺十八子的。这本是他保命用的,在章景同再三保证会补更他个更好的。翟仲长才不情不愿交出来。 章喜卫手里这串说起来,也是章景同自己家的东西。当年章年卿做首辅的时候打给他妻子的,要不是要用工部的工艺,也不会一并打五串。皇上太后齐齐送了个遍,才捧着最得意的那串拿回去给奉国公夫人。听说奉国公夫人也不怎么带。 章景同用冯府老宅的古医书和一串一模一样的粉玺玉壶换了翟仲长的十八子,还许诺他需要的话他让当今皇后也赏赐他一回。 对章喜卫则说,章家库房里的东西回了京随意他挑,想挑几样挑几样。也就是陇东贫瘠,时间又紧。不然他才看不上这些东西呢。 只可惜章景同如今两袖空空,也轮不到他挑挑捡捡了。好在也就是送个节气礼,勉强过的去。够赔礼道歉的意思就行。 章喜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赔礼道歉道:“不是我们家小少爷不想提亲,实在是这件事没有禀明父母,不敢草率。但是又怕蒋家觉得我们轻率蒋家小姐,特此来致谦。还望夫人开明,原谅他的为难之举。” 柳崔萍不爱财,她瞥了眼礼物。但她也是曾被人一掷千金追求过的。男人的真心未必是真心,千金求爱也未必是真爱。但大多数时候,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柳崔萍也并非瞧不起穷人的爱。 毕竟有钱人砸钱,未必是真爱。但至少这个女人是他愿意砸钱去爱的人。 这个章询,也算有心。这么短时间内,在离自己家乡千里之外能找来这么两个稀罕物,也算他为菩娘花过心思了。 柳崔萍瞥了一眼这两个小东西,就知道这是出们在外贴身能带的最值钱的东西了,关键时候是能保命的。 柳崔萍淡笑着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这本也是族长夫人过来突然和我提的。先前我也告诉过章询了,娶我女儿是要留在陇东的——章家六叔放心。我不让他上门。他还是姓章。” “好男儿志在四方,在哪都能安家立业。” 章喜卫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合,最后挤出两个字:“呵呵……柳姨娘真会开玩笑。” * “我娘可不是在开玩笑。” 蒋菩娘板着脸,一本正经对章询说:“我不管阿询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我没和你嘻嘻哈哈,也没和你开玩笑。如果你走了,我会把你记入棺材里一辈子遗憾,也不会被后悔没跟你一起走。” 章景同大汗淋漓,也不知蒋菩娘为何一时半会变的如此强硬。 章景同闭眼心痛,深吸一口气良久,他说:“明白了。” 他有些生气,气蒋菩娘的朝令夕改。蒋菩娘拉他,章景同挺着胳膊说:“蒋姑娘真是让人看不懂。你先前同我说,你会想办法和我在一起。现在又告诉我,我们注定萍水相逢。” “蒋孟弗,你是圆满了。你是一辈子都不遗憾了?那我呢。” 章景同高大的让人有些窒息,他身影看起来很痛。章询闭着眼睛说:“蒋孟弗我是肉长的人。我原先没想着对你怎么样的。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你缠上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我是要留在陇东的。先前我们争论的时候,我也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我不会留在陇东的——那时你怎么说的?你说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你还劝我走之前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和你分开。” “你胡说!” 蒋菩娘几乎被气哭了,她说:“章询,我从来都没说过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我说的是没有结果的事我也愿意去做。我知道你为难,如果你不愿意留在陇东我不会逼你。我只是想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是你变了!你突然变的特别激动。” 章景同手臂上都是难以查觉的青筋,他平和地问:“既然这样,你让走之前不要和你分开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注定都是要分开的,我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蒋菩娘,我全了你的梦。你不遗憾,那我呢?” “蒋孟弗,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遗憾。” 蒋菩娘怔住了,“你又不会吃亏。” 章景同赫然控制住她:“但我有心!” 她的手放在扑嗵扑嗵乱跳的心口,温热有力。章景同掌着她的手,温肉嘶哑地道:“菩娘。你再想想办法。我可以不回浙江,但你能不能跟我去京城?” 蒋菩娘慢吞吞的,小声问:“去京城,你要怎么谋生呢?” 章景同想到隔墙有耳,生生咽下脱口而出的话,他强忍着说:“以后你就会知道。菩娘,我不会留在陇东。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将毫无保留的面对你。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就止步在这里吧。”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说:“你总给我选择,那我也给你一次选择。蒋菩娘我们可以继续做一对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也可以成亲生子亲密无间,共享所有秘密。” 蒋菩娘听了这话心虚,她从来都没有被人发现过。连蒋英德都不知道,她迟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秘密。” 章景同微微笑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 蒋菩娘光洁的额头透着青春朝气,她冰如玉雪。眉眼隐约的困扰让这朵玫瑰盛开的更神秘了。 章景同轻轻的呼吸着她的香气,慢慢说:“你不必难过,两个人足够亲密的时候就可以分享所有秘密。菩娘,你不必困扰。” 蒋菩娘闷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有事瞒着你。” 章景同低笑一声说:“情理之中。于你而言,我不愿意留在陇东。你把秘密告诉我了始终是个隐患。”他怅然地说:“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其实也不觉得是个秘密。这件事只是不能声张,并不需要保密。告诉你也无妨,也该告诉你。只是,总觉得不宜太过冒然。” 蒋菩娘深深点头,颇有同感:“如果你愿意留在陇东,我当然什么都不会瞒着你。可是……你未必会留下,告诉你总觉得害怕。” 不是怕他会害她,而是她不想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怀疑到章询身上。 那太让人难过了。他是她的心上人,她不想这样待他。 章景同拍了拍蒋菩娘,哑然失笑地说:“我不留下,你就不能跟我走吗?”蒋菩娘的肩膀被章询端正,他凝神勾-引她道:“你有什么秘密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一辈子不告诉我都可以。菩娘,我尊重你。只要你跟我走,我永远不问你的秘密,但我将毫无保留的对待你。” 蒋菩娘苦笑:“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说不出来,只能说:“阿询我也不怕坦诚的面对的你。可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她背身说:“你愿意为我留下来。我们就有将来。你不愿意,我祝你前程远大,夫妻恩爱。就当,是我们萍水相逢。” 章景同冷着脸,一言不发。 蒋英德章喜卫出来见两人气氛不太好。 蒋英德欠欠的绕过来问:“哟,吵架了?” 蒋英德护妹妹,他看不惯章询道:“别蹬鼻子上脸啊。章询你别以为我妹妹对你主动了些她就非你不可了。想娶她的人可多着呢。要不是我妹妹看中了你,你还不知道在哪排队呢!” 蒋菩娘不让蒋英德说了,“哥,够了!” 蒋英德招牙舞爪的佯做疼痛,他呲牙裂嘴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蒋菩娘尴尬的无地自容,这玩笑开的太不合时宜了。 蒋菩娘转身走了,留章景同一个人看着她背影。 久久深思。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心动哪里来的遗憾呢。一开始在一起就好了,后来占有就好了。菩娘天然弱势,逼急了景同。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所以这文写着写着注定是个挨骂的走向,【摆手】破不了局的 第142章 柳崔萍拨着炉香, 女儿绷着小脸气呼呼的进来。 “哟,吵架了?” 柳崔萍愉悦的指了指满厅堂的东西, 拨灰簪随手扬起弧线,散漫的点了点最珍贵的那两个盒子。“两个手串不错,还能入眼。” 蒋菩娘勉强一笑,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她敷衍着母亲过去看了一眼,并不感兴趣。她闷在房里。 柳崔萍妙曼靠着桌子,打发时间笑道:“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这才要死要活了几天,今天就不喜欢了。” 蒋菩娘生气:“喜欢他就不能生气吗?!” “能啊。”柳崔萍深谙其中男女情丨爱,淡然地说:“倘若是真爱你必然舍不得气太久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告诉为娘你们又吵什么了。” 蒋菩娘怔怔地说:“我们没有吵架……” 柳崔萍诧然, 娇呼一声, 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柳崔萍哈哈大笑,伏案不能自己, 她断断续续笑岔气地说:“哎呦喂, 瞧你们你侬我侬的。我还以为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原来还处在不熟的阶段!笑死我了,我先前真是白操心了!” 蒋菩娘可真是个好演员,她还真以为她对他情深不许了! 蒋菩娘辩驳:“我哪里演戏,不吵架就是演戏了。” 柳崔萍芙蓉飞鬓,明艳照人的红丨唇凌厉地问:“你怕磨合?你在维持什么假象,蒋菩娘,你和他见的艰难, 所以见的每一面都不想吵架。还是你知道他注定要走,不会为你留下。而感到失望伤心?” 震聋发聩! 蒋菩娘潋滟落泪, 她背手擦过。 蒋菩娘说:“我没有失望……我只是还会伤心。”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阿询今天性情大变是因为他想带走我,可是我越想越不敢跟他走。远嫁我赌不起。” “我这个人一向不大幸运, 其实这世间我不该强求。有过就很美好了。我已经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贪恋了。” 只是偶尔,还会伤心。 柳崔萍支着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笑着告诉女儿,“你是这么想的。是因为你想的太明白,我没有阻止你之前。我瞧你不是很乐意跟着章询去南方吗。我看你眼看拉不住。怎么,自个现在想清楚了?” “我知道娘做了什么。” 蒋菩娘并不是个愚笨的人,“自己听旁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种下个引子,让她自己想明白。等她认为这是自己的所思所得了,就会对你的意思照搬。” “娘,琼枝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蒋菩娘笑着说:“她跟我在庄子上长大。性子纯真,从前喜欢章询是真的,如今不喜欢章询也是真的。她演不出来。从她一说自己从前是勉强的,我就知道有人教唆她了。” 父母爱之深则计之远。 蒋菩娘轻轻靠在母亲腿上,黑漆木台阶,她静静地说:“我一想到娘为我这么打算,就不想让你受九太太的气。紧赶慢赶来过来了。” 柳崔萍态度微松,叹气说:“这个章询对你也算有心意。虽然说男人的东西并代表不了爱意,只是他们做事的一个手段罢了。但一则,章询从能家里讨出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就证明他在家里话语权还不低。” “二则,章询没有自持傲气,仗着你先追求的他翘尾巴。对你恭恭敬敬,体体面面,事事以你为先。这个人的人品我是认可的。一个男人不狂不燥,对追求自己女孩子心怀敬意。不管他爱不爱你,贪的是你的美貌还是你的身子。这个男人即便红颜恩消,对你也不会太薄情。” “只是,这么一来,他到底为什么来陇东就值得商榷了。他要么话里不实,要么和家里矛盾另有蹊跷。你嫁过去不知道是什么火坑。” 顿了顿,柳崔萍几乎是掏心掏肺了。 大家族教养女孩子,通常都太避重就轻了。总认为男女那些事是妾室行径。可男欢女爱可以避开,男女拉扯,怎么选男人这些都是要细心学的。不然天下那么多主母为什么斗不过小妾。难道是因为她们不会中馈管帐,还是她们不够贤良淑德? 那是因为她们的男人选错了。 她们最大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是不够在房丨事上大胆。输在男女那些事上了。笑死,天下狐媚子有几个是靠在床上张开腿伺候男人行事的。 骂她们狐狸精,是因为她们脑子转的够快。什么样的男人底线在哪,她们扫一眼就明白。什么样的男人能挑,什么样的男人能选她们门清。 世家贵族的小姐就是一生下来没有被教导过情情爱爱,婚后才一心扑在男人身上遍体鳞伤。 选男人,就是挑明主。 所谓富贵权势都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要‘明’。明在立身正,立身正的人无论权势滔天还是贫寒如洗,都不会亏待身边的人。 世家夫人教女儿总爱说,这个人穷点没关系但人好。这个人脾气差点没关系但他有权势。这个人人品周正,那个人性格好。所以她们挑的夫君往往都让自己不幸或者女儿不幸。 人品好,什么叫人品好?是善良还是光明磊落。 柳崔萍母亲到是很善良,可惜她是无力的看着自己女儿沦落青丨楼。终其一生她的善良也没有救的了她一生。 赵东阳倒是光明磊落,下场呢?放眼朝野古今,死于光明磊落,正直凛然的官员还少吗。 女人挑男人,要像男人挑明主一样。选明主,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摆的清自己的位置。他知道立己立身,纵然人性固劣,于底线之上他也会善待身边人。 一如蒋六爷,他品性一般,是个花花少爷。从选丈夫的角度来看,他是个烂的不能再烂的人。但蒋家是陇东第一望族,蒋六爷家底丰厚,他贪玩但不好赌,喜奢靡享受但不押贷。喜玩女人,宠妾但不灭妻。 这是因为蒋六爷人好吗?不是!这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所以他终其一生都过的很好。 所以六夫人即便嫁的不算好,但她过的并不差。 蒋菩娘也好,蒋宝德也好都没越过六夫人的儿女去。蒋六爷明白妻荣己荣,妻损己损的道理。这些年帮扶六夫人母家,恭敬岳父。样样都做得得体。 这些,柳崔萍跟蒋六之前就猜到了。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嫁过来了。 原因无他,柳崔萍跟了蒋六爷,她将来才有一个安稳的后半生。——蒋六即便将来不喜欢她了,柳崔萍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柳崔萍说:“章询立身正,所以尽管他不诚实。但他不狂不燥,遇上女子求欢也没觉得自己魅力非凡。被我刻意刁难也没觉得自己男子自尊心受挫。他性情稳定,这是很难得的。” “小八,你若真的喜欢他。娘其实现在不反对你嫁给他。虽然……我还是觉得南方不好,但他姓章,应该也能帮你挡一些灾难。” 柳崔萍郁足地叹了口气,说:“不过你若是自己能想开放下他。那是最最好的了。娘,是真不想你去南方。” “娘想让你过好日子,去南方,没有好日子过。” 蒋菩娘小猫似的贴在母亲腿边,她小声心疼:“是娘在那边的日子过的太苦了吧。”人总是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童年脆弱的自己。 女儿的贴心,让人心里蓦的软的一酸。 柳崔萍怔怔一呆,记忆一片模糊她已经从过去捞不出来什么痛苦回忆来了,她说:“我不记得了。” 弥雾般的记忆中,柳崔萍已经忘却了。她想说些什么佐证自己的苦,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蒋菩娘忍下心痛,安慰母亲说:“我知道娘都是为了我好。我不会为了儿女情长离开你的。” * 蒋九太太终于在蒋菩娘的院子里等到了人。 蒋菩娘停下站住,解下披风让琼枝拿下去。 蒋九太太放下茶饮,“你回来的正好。”她笑着说:“既然是从你母亲那里来的。想必也看见章询送来的东西了吧。” 蒋菩娘请安:“九太太。” 蒋九太太笑着说:“不必如此客气。” 蒋九太太牵着蒋菩娘的手说:“说起来,我是来给你做主的。” 蒋菩娘神情意外,蒋九太太笑着说。 “老六家的不管事,你母亲又是个嫌贫爱富的。我去同她说你和章询的婚事时,她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章询提着礼物上门了。人家六叔都上门了。你娘却死咬着婚事不答应。推了一句,人家章询是来赔礼拒亲的。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颠倒黑白。 蒋菩娘不想听她胡扯,笑着说:“九太太还有其他事吗?” 蒋九太太笑着叹气,说:“子不言母过,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罢了。” 蒋九太太一改口风,笑着说:“好孩子,你母亲不给你做主。我给你做主。你和章询的婚事我答应了!” 蒋菩娘一愣。蒋九太太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拍拍她胳膊,眨眼睛问:“高兴傻了?这孩子都不知道说话了。” 蒋菩娘不解地问:“好端端的,太太怎么突然会为我的事做主。” 蒋九太太淡淡地说:“还不怕你们闹出什么丑事。”恨铁不成钢的手指戳着她额头,“若不是有客人误打误撞闯到了我们家避难夹道,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大胆。都敢私会外男了!”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就被打断。 蒋九太太捂着胸口松了口气,“还好事情没传出去。我已经拜托他不要把事情说出去,现在只剩你和章询了。只要你们两个守口如瓶,不要把这件丑事传出去,就能保住蒋家女儿的清誉。” 这是要封口。 蒋菩娘似笑非笑地说:“九太太的意思是,只要我不把那天的事告诉别人。这件事就无人知晓了?” 蒋九太太极为镇定,面不改色道:“我也是有女儿要出嫁的人,这件事你不羞耻,我还嫌丢人!” 蒋九太太说:“我也是做人母亲的人。”她沉吟地说:“这样吧,只要你守口如瓶,好好保密。我以族长夫人的名义在你嫁妆单子上好好添一笔,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十里红妆。” 蒋菩娘眼中似有星辰闪耀。 蒋九太太气定神闲等着她点头。 蒋菩娘沉吟地说:“可是九太太真的做得了九公的主吗?只怕这件事九公可不会答应。你也知道,他可不喜欢我。” 蒋九太太不慌不忙道:“这件事我自会回去和他商量。你放心,为了我们女儿。他会答应的。毕竟,你出事了,蒋家女儿脸上都不好看。他分得清轻重。”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里。 章喜卫含着温润的笑看着来人,颔首作揖道:“蒋九公。” 蒋九公避礼让开说:“这位就是章询的六叔吧。不敢当,不敢当。” 蒋九公是来商量和蒋菩娘和章询的婚事的。 蒋九公开门见山地说:“我家姑娘在华亭县衙那么你一闹,整个陇东都没人敢娶她了。” 章喜卫内心腹谤,说的好像从前蒋菩娘名声就很好似的。 章喜卫赔着笑说:“我们刚从蒋家回来。如今蒋家姑娘的事,她娘已经有了定论。”他叹息一声说:“阿询和八姑娘的事将来再说吧。” 蒋九公说:“欸,怎么能再说呢。” 蒋九公直言道:“我是蒋家的族长,族中子女的红白喜事我还是能做的了主的。”酒色指尖敲在桌子上,蒋九公暗示。 蒋九公说:“章六叔,阿询少爷明白我的意思吧?” 章喜卫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要钱。他冷笑,刚要说什么。 只听章景同问:“那依蒋九公的意思,我要怎么才能办成这件事呢?” 蒋九公笑了说:“只要你诚心办,没有不成的。” 他笑着敲敲桌子,说:“图礼氏在外都是明码标价的。像你这样的南方子弟至少二十万两一个人。我听说你当时也是写了信归家的,想必这笔钱也在路上了吧。” 章景同没想到蒋九公是打的这个主意,他问蒋九公:“你想要这笔钱?” 蒋九公摆摆手,说:“我没那么贪心。你们小夫妻成家过日子。我知道你在南方家大业大,不过族里分到你手上的嚼用能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要的不多,这二十万两银子你拿一半给我。我给蒋菩娘置办嫁妆,另外一半你们两个人拿着当作私房钱。自此以后好好过日子,也不用看族里眼色。” 蒋九公撩撩袍子,漫不经心道:“你也知道,这小八有父母等同没有父母。老六去世的早,老六媳妇不管她死活。柳姨娘呢,是个妾她身上只有些傍身钱,能留给女儿多少呢。” “你说这蒋菩娘要是我蒋家姑娘,我这钱贴就贴了。左右是贴到我们蒋家自己人手上了。可这蒋菩娘是个野种啊。” “你也不想她无人披彩相送背出门,凄凄凉凉出嫁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章喜卫气的大骂:“你一不是蒋菩娘父母,二没有养育过她,凭什么狮子大开口。” 章喜卫气笑了。 蒋九公理直气壮:“蒋菩娘有父无母,六太太不管她死活,生母是个妾室。她的婚嫁自然是族里管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做了什么好事你心里清楚,求人还这么嚣张。” 谁不知道,这十万两算是章询给蒋九公的。 什么给蒋菩娘添置嫁妆,分明是狼子野心!蒋九公一房,自打老太爷分权给蒋英德那一支后。一直过的紧巴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蒋九公变了脸色。 蒋九公淡淡地说:“看来你是觉得送上门的姑娘不值这个价了。”他一哂笑,“也是,谁让她不自珍自爱呢。” 章询心疼的要命,他问:“你们从前就是这么欺负她的?” * 蒋九公心里发毛,一直到夜里都睡不着。深夜,他叫来小厮问:“白日我从章询小院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酉时末。” 蒋九公披上衣服下床,左右睡不着。他去盥洗间找妻子,问她:“你是女人家,你不好好的和蒋菩娘谈,她为何突然要见我?” 蒋九太太抹着脂膏说:“我怎么知道。她自小鬼,机灵的很,怕是不信我吧。要当面从你这里得到保证。” 蒋九公心里不安,隐隐有些后悔白日的冲动。 人对地位比自己的低的人说话总是没有什么收敛的。蒋九公平日里对孟德春、杜卫良他们都是恭恭敬敬的。倒是没把个小师爷放在眼里。 有些话不该说的。 蒋九公暗暗叹气说:“你让人去叫蒋菩娘过来吧。明日放她出去去哄哄她的小情丨人,章询见了她火气也就下去了。” 人只要投鼠忌器,就不怕不能拿捏。 蒋九太太应是,让人去叫蒋菩娘。 丫鬟回来报信说:“八小姐说了,她就不到九公院子里叨扰了。还请九公移步公义厅。她在那等九公。” 蒋九公紧紧皱眉说:“大晚上的去祠堂做什么。”也不嫌渗的慌。 蒋九太太不忍小丫鬟为难,给她使了个眼色下去。她安抚九公,“那蒋八一向喜欢扯大旗,许是想让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 蒋九公冷笑一声:“还真是和章询一路货色。” 蒋九太太知道他这就是要去了,赶紧给他披衣服,笑着说:“要不人总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公义厅。 蒋菩娘穿着嫩绿鹅的厚披风,手拢香炉。陇东气温极端,夏初早晚温差亦大。寒风紧,她笑着回头给蒋九公行礼,“听闻九公白日里出去了,可让我一番好等。” 蒋九公冷笑一声说:“你到着急。” 蒋菩娘从容得体的说:“事关女儿家的婚事。菩娘厚脸,是灼心了些。还望叔父莫怪。” 蒋九公整理衣袍说:“说吧,九太太说你要见我。” 蒋菩娘笑容温婉,略一思忖,上前问:“蒋府那位客人是谁?” 蒋九公皱眉说:“此事你就不要管了,那是我非常要好的一位朋友,他绝计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的。” 蒋菩娘温婉而厉声地说:“朋友?九公何时有了大周的朋友。如今承治帝正要对大周开战,陇东局势尚且不明,连王将军尚不敢私自和周人接触。如今九公明晃晃的把一个周人藏进府里,意欲何为?!” 蒋九公说:“你到底还想不想嫁给章询!” 蒋菩娘红了眼睛,她勉强一笑说:“我可以不嫁给章询。九公,你呢?你能看着你的女儿被尹丰退婚吗?” “通敌叛国,乃天下第一大罪。赵东阳一心为国却惨遭横死,去咸阳之前我一直觉得赵先生死的冤枉,我为他哭,为他难过,为他不平。可到最后才知道,原来赵先生竟一直为大周做事。到最后他良心发现了,他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却被江湖歹徒以为是死性不改。他死的面目全非。” 蒋菩娘抓着蒋九公的手对天,她质问他:“你呢,你也想死无葬身之地吗!” 蒋九公拂袖甩开蒋菩娘,却不曾想弱柳扶风的小姑娘身形竟然这么稳。她在临溪镇住了那么多年,早就不是深宅里小姑娘千金小姐。 蒋菩娘失望地说:“你以为,我会欢天喜地的嫁给阿询,嫁给阿询去南方。对蒋家的事闭眼不见吗?” “九公,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在这世间要知恩图报。有几分力,出几分力。是,蒋家待我不好。可将心比心,我受的不过是人情冷落的委屈。我在蒋家好好长大了,他们明知我不是蒋六爷的女儿也没有害死我。” “我漂亮是长大后的事。我还是个小婴儿时,蒋家对我谈不上算计,只有收留。至于我长大后,蒋家算计我漂亮,想掌握我婚嫁,想用我谋利。那都是后来的事。至少在滴水仇之前,我还有斗米恩要报。” 蒋菩娘乌睫诱人,她黯然地说:“而且,蒋家每次让我干不情愿的事我都报复回去了。看似是我的贵人很多,我很幸运。其实我知道,是蒋家没打算和我追究到底。” “我不幸运,但我很幸运。” “九公,我不会看着你把蒋家拖入泥潭。”蒋菩娘屹然一笑,朝后后退了一步。昏暗吞并了她,“所以,我请了蒋家长辈来。” 蒋英德扶着蒋老太爷,背后跟着蒋家族老一齐出现在公义厅。 蒋九公骇然,他冷静下来,负手凛然站着。 蒋老太爷复杂的看了看这个非亲生的孙女,又看了看执意请他出来主持公道的孙子。蒋英德期待的看着他,其他不知道内情的族老们震惊气氛。 蒋老太爷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他不知道该拿这个场面怎么办,拄着拐杖和稀泥道:“事情我都知道了。菩娘你先回去吧。英德,跪下。” 蒋英德听话跪下,不明所以的看着祖父,他喊:“爷爷……” 蒋老太爷说:“从即日起,蒋家族务正式交给长房,由长房蒋英德担任。自此,族务归宗。九公,幽禁在祠堂。再也不许踏出公义厅一步。”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章景同正在准备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环俞不安地问:“大少爷,若是蒋家包庇九公。你明日还要去吗?” 章景同停下动作,说:“要去。” 环俞迟疑:“可是,这不是和蒋家结仇……” 章景同正色浅笑,说:“环俞,我投鼠忌器,是因为我舍不得蒋英德这个兄弟,舍不得蒋菩娘这个姑娘。” “我相信他们会作出正确的选择。如果不能,我承担的起他们的恨。” 章景同顿了顿敲敲桌子,说:“别着相了,我没有必要非要和谁修成正果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爷爷!” 蒋家公义厅内, 蒋英德不服的膝跪过去,他哀哀道:“你不能就这么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他死死的拽住打算息事宁人的蒋老太爷,一点也不接受事情就这么结束。 蒋英德宁愿不做这个族长,他充满少年的一腔热血和义气,哀求道:“祖父!您不能就这么放了九公。我答应过阿询一定会把他交给华亭的,您不能就算了。” “交给华亭?” 蒋老太爷响亮的甩了蒋英德一个耳光,他失望的看着这个孙子,一字一句道:“九公是你的族叔!你小小年纪,怎么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蒋老太爷拐杖连打蒋英德好几下。 蒋英德跪的笔直,眼里噙满泪水, “爷爷, 我不服!通敌叛国,我们蒋家自己不自察自纠, 难道还等着别人找上门吗。” “阿询来找我的时候, 我向他保证蒋家一定会交出此人。他答应帮我保密,他什么都知道,我的兄弟,他答应替我保密!” 蒋英德一腔泪控诉,他失望极了:“当初赵东阳死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说叛国者当死。怎么如今到了九公身上,你们连让华亭审他一审的意思都没有!” 蒋老太爷说:“你们这些小孩都知道什么!九公是你的长辈,华亭尹丰是他的亲家。你不要蒋家荣誉, 我还顾及你们这些小辈呢!” “九公家的丫头和尹丰家议亲,还是你牵的线, 搭的桥,你忘了?” 蒋老太爷说:“呵,交出去。把九公交出去你让尹丰怎么办, 尹丰得知自己的亲家出事,你说这婚是退还是不退?!” 案桌被拍的震天响,“这婚好退,儿媳妇的嫁妆他退的出来吗!” “蒋英德,你说为什么要保九公!” 蒋老太爷老泪纵横,他含恨看着孙子,一字一句道:“当年的事,谁都不许翻旧案。你见好就收,章询那边,派个人过去让他闭嘴。” * 是夜,章景同翻墙会佳人。 蒋府门第不好翻,好在章景同是个少年,他只是不擅翻墙,倒谈不上不会翻墙。他略狼狈的出现在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摘掉章询头上的嫩绿新叶,好笑道:“你怎么这么胆大啊。” “就是!”蒋英德在一旁帮腔,他揉着手腕是说:“要不是你的小厮来叫我,我还不知道你大半夜的在我家里乱转。也就是我们府上家丁不巡夜,不然早把你当贼一样打出去了。” 章景同手腕微微蹭破了皮,他坐在八仙桌旁,任由蒋菩娘在一旁为他整理鬓发,自然的仿佛两人一直如此。 章景同说:“我正是知道蒋府上没有家丁巡夜这才敢晚上过来。” 蒋英德问:“那你们怎么找不到小八住处。” 章景同汗颜地说:“我从来没来过她院子,我怎么知道她住哪!” 他来了蒋家这么多次,不是在蒋英德院子,就是在柳崔萍院子。顺着常理琢磨,蒋菩娘应该是住在柳崔萍这里的。 章景同又怕没拿准,只好让轻功好的环俞去叫蒋英德了。 蒋菩娘心疼地喊:“别动!”她正捧着他的手看上面的擦伤,章询实在矜贵,娇气的很。平日只见他翩翩公子,从来没想过他的皮娇嫩至此,在砖头上磨两下都能蹭出一片翻皮。看着都骇人。 蒋菩娘轻轻吹着,她别开脸生气。 章景同收了手,捏脸问她:“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怎么这么胆大!若不是英德大半夜的来给我报信,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敢联合蒋家抓九公。你是傻的吗,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辈们怎么可能会容忍你们动他。” 蒋菩娘大义灭亲没有丝毫害怕,她冷然说:“要是谁威胁我,我就答应谁什么,我岂不是太没有尊严?” 蒋菩娘拍桌站的笔挺倔强地说:“我本不觉得蒋府收留个人怎么了。虽然心里蹊跷,但到底想着谁没有点香火情。” “可九太太和九公都火急火燎的来找我,一个个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劝我保密,劝我息事宁人,劝我出嫁跟你远走高飞。哪有那么好的事?他们什么时候会为我打算了?” 蒋菩娘半个字都不信他们,“我请蒋家长辈过来,是因为九公是长辈。他纵有千不对万不对,也轮不到我来说嘴。” 蒋家兄妹齐齐沉默。 蒋英德苦涩道:“只是我万万想不到,爷爷会包庇九公。” 蒋家并没有交出九公的打算,蒋英德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章询说出口。可求他不要汇报此事,他更说不出口。 章景同捉住蒋菩娘的手把她拉近,问:“你是想蒋家留着蒋九公,还是让蒋九公受法?” 蒋菩娘听的奇怪,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九公又没有欺负过我,我干嘛要报私仇,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怀好意呢。” “有吗?”章景同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你在蒋家过的这么苦,哪里就叫没人欺负你。” 蒋菩娘不敢苟同,她说:“蒋家没有把我如珠如宝的疼爱长大,我就要记恨他们吗?” “阿询你看低我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是,我不喜欢蒋家。我讨厌他们总是算计着我的婚事,讨厌他们总是说我漂亮,我的美色又能换什么利益什么好处。” “我厌恶,甚至一刻都不想见到他们。” “我最嫉恶如仇那段时间。甚至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蒋家,想让所有人跟我一起死,蒋家全部为我陪葬。” 蒋菩娘垂首,“可是我在临溪镇住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 “人总是对人有一些期盼的。做父母的对儿女有望子成龙的期盼,做妻子的对丈夫有忠贞不二的期盼,连种地的庄头对庄稼都有丰收的期盼……蒋家一碗一饭把我养这么大,他们想从我身上收取些什么很正常。” “我不愿意也很正常。因为我是个人,我不是猪圈里的小猪,也不是庄稼里的稻谷。到了丰收的季节拿着镰刀一割就够了。连年猪都知道挣扎逃跑,为自己活一回,我为什么不能?” 蒋菩娘勉强一笑,靠在章询身边说:“阿询,如果可以我想保下九公。只把那个神秘客人交出去……不是我包庇袒护,也不是我善良大度,而是我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书上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我想当个报恩的人。” 章询充满欣赏的看着蒋菩娘,他内心骇然而不显露,从来没有人给他说过:‘家里一碗一饭把他养这么大,他们想从我身上收取些什么很正常。’ 人总是对人有一些期盼的。 是不是因为父亲愧疚他的眼神看多了,四叔欲言又止的沉默,东宫朝廷看他惋惜的眼神。以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滋生了怨怼都丝毫不知。 因为全然没有意识到,所以痛苦。认知和理智不匹配了,但自己所以他一边做好了沉寂的准备,一边又痛苦于自己在父辈的荫庇下不能出头。 每当这种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自己丝毫不面对的狠狠把它按下。理智、教养、章家抚养他的温情都让章景同无法面对这样自私的自己。 每一次闪念,都让章景同痛恨自己。他憎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三叔八岁时就去了少林。他从幼时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祖父十四岁就连中三元,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少年状元。 章景同作为嫡长孙,既没有被教导的淡泊名利,也没有被容许大放光彩。他从小被教的最多的就是忍耐,他要沉着的观察,他要最后出手,他不能被情绪左右。他既要野心勃勃,又要自愿沉寂。 在少年最虚荣的年纪里,章景同从来就是那个隐于人后的。 做章家嫡长孙,他没有自己喜欢的妻子,没有能少年攀登的路径。所有人都告诉他,知足吧,你一出生就站在权利的顶端了。你生来无需努力,这是你的好命。 京城所有姑娘都想嫁给章延辅,他是活的死的瘫的病的都无所谓。只要他是章延辅,就有无数美人儿趋之若鹜。 四叔五叔和他同龄,章聿云和冯玉琢还需要在京城公子哥之间分派别、站队,去征服他们。 可章延辅站在那里就自成一股势力,一个派别。他有很多兄弟,很多朋友。可除了杨英哲,章景同无人可谈。 章景同缓缓抓住蒋菩娘的手,轻轻地牵住。 章景同说:“我如果早认识你就好了。” 蒋菩娘懵:“恩?” 如果早认识她,他的心就会更正一些。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而不是阴暗的像个老鼠似的自怜自伤。 章家一碗一粥,倾尽一切把他养这么大。让他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就是从他身上剥夺掉三十年,那又如何?他大可以做一个富贵闲人,逍遥自在。等章家需要他的时候再顶上去。 父亲愧疚的看着他,是因为父亲疼爱他。并不是父亲真的哪里愧对他了。 天下不好的父母千千万万般,但这其中绝对没有章鹿佑和尹凌清。 他拧了这么久,没人告诉他这很正常。 人对人总有期望,这很正常。 年猪也会挣扎一下,很正常。 不高兴也很正常。 我是个人,我当然也会有不满。 他徘徊彷徨了这么久,结果一个比他小的妹妹一下子把他拉上岸。 章景同柔情的眼睛里快要挤出水来,蒋菩娘被看的不好意思,捂住他的眼睛娇嗔:“阿询!” 章景同笑着,缓缓说:“小弗待人待物真是通透。” 蒋菩娘一怔,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官名。一时有些怪,但又觉得好听。她垂下柔嫩的颈,轻声细气地说:“我还怕你笑话我软弱呢。” “阿询,你真的会为九公保密吗?”她看起来有些发愁,困惑的眉眼灵透极了,说:“可是你要如何不交代九公,又说出此人。他进了官府,又怨怼卖了九公怎么办?” 章景同拧了拧蒋菩娘发愁的脸,想搂了她坐,刚一伸手反应过来蒋英德也在这。当着蒋家兄长的面,章景同只好收起了不规矩的手,清咳一声说:“我明天请孟师爷过来把唐仕带走,九公先留在你们蒋家祠堂,不过……” 蒋菩娘正色,体贴的接话道:“你别怕。我虽觉得蒋九公罪不该死,可那是因为我至今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九公虽藏匿了周人,却……总之!不管怎么说,如果蒋九公真的叛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章景同说:“不怕,若是蒋家被牵连。我帮你们告御状,只要没有亲身参与。朝廷必保你们一命。” 告御状,谈何容易! 蒋菩娘苦笑一声,整理着章询衣衫道:“若是不幸,你尽管走。我不会连累你。”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若九公真的叛国牟利,我们蒋家这些小辈哪个不靠他叛国的钱苟活下来的。既然死,大家都一块死。谁也不怕。” 章景同捏了捏赌气的蒋菩娘一眼,见她活泼又生动,脾气鲜明一时又觉得好笑。蒋菩娘看着深明大义,通透又可爱,原来还有这股血溅轩辕的性子。他好笑地说:“这怎么成。” 章景同揶揄道:“如今华亭谁不知道我是你蒋姑娘的准女婿。” 蒋菩娘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和我同甘共苦了?” 章景同心意已决,避而不谈说:“老天有眼,总会让我们修成正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章景同和蒋菩娘不欢而散。 ……半不欢而散。 他不明白, 蒋菩娘怎么能每次见了他都一个主意的。一天一个样,非常离谱。 小姑娘都这样吗? 还是蒋菩娘就这样。 回去的路上, 环俞难得跳脱,好笑的问章景同,“大公子怎么一会儿说不是非要和她成了正果不可,一会儿又哄着人家姑娘定会和她修成正果,难不成是哄小娘子的。” 月夜下,章景同身影颀长,他怅然恍惚,说:“可能是我自己也摇摆不定吧。” 章景同耳颊泛起微微粉,惆怅难言。 华亭下令抓捕蒋九公。尹丰的衙兵和蒋府的护院对峙在门口, 尹丰没有出面。孟德春和杜卫良一起去办差。 蒋老太爷让门口请孟、杜二人进屋喝茶。 孟德春和杜卫良互相对视一眼, 彼此苦笑。孟德春说:“到也不能晾着老太爷,我进去喝杯茶。你留在这里立威。” 孟德春进去的时候, 唐仕正被蒋家人押出来。他看见孟德春冷冷一笑, 低头走了。蒋家人只愿意交出唐仕,不愿放出九公。 蒋老太爷喝着茶说:“蒋家和尹丰到底是亲家,亲家之间闹的太难看恐怕不好。‘误闯蒋家的贼人’已经交出去了,你们带走唐仕。大家彼此面上都好看。” 说着,蒋老太爷重重一顿,讥笑:“你那个小徒弟不懂事。难道孟师爷也要跟着不懂事?!” 孟德春突然变成了一块铁板,极为护犊子道:“清流派出了个这样的苗子, 我做梦都为有这样一个入室弟子笑死。阿询有大义,我这个做先生的怎么能拖他后腿!” 蒋老太爷冷笑道:“要想带走蒋九公。好啊!让他尹丰过来退亲, 把儿媳的嫁妆一桩桩,一件件吐出来!我蒋家敬他是个清流派。” 孟师爷作揖,转身离开。回去把话带给尹丰。 尹丰一把推了案桌, 怒吼:“给我严审那个唐仕!” “让他务必好好交代,为什么从大周逃离,跑到魏界来又有什么目的。来魏国后又见了谁,蒋九公怎么收留的他,又是为何收留他。让他一五一十,好好交代清楚!” 章景同被请到尹丰书房用茶。 书房静可闻声,只有杜卫良在收拾东西。尹丰尚未来。 “小询啊,你什么时候回浙江?”杜卫良开口问。 章景同张口被打断,杜卫良突然地说:“我知道你来陇东时,费了好大的劲才走通蒋家的路子。我提拔你进县衙,本以为你能在这里干一辈子。没想到你只是和家里赌气,家里一来人就要走了。” 章景同低头诚恳,“杜先生。” 杜卫良再次打断,“我知道,你这种孩子心硬。陇东美人打动不了你,我这个过墙梯就更打动不了你了……”他眸子低头晦暗,许久才问:“那夜你是跟着唐仕去蒋家的吧?” 章景同刚要解释,杜卫良就说:“我一直在想,怎么会那么巧。唐仕碰上谁不好,不偏不倚刚好碰上你。想来,是你特意去蒋家的吧。” 章景同说:“这真是个巧合。我和蒋家小姐原也没想到会有人。” 杜卫良按下他要说的话,肯求章询:“当初杜先生给你搭了把手,如今你也给杜先生打把手如何?” 章景同刚要开口。 他拍拍章询肩膀,“快走的人了,不要给自己惹是生非了。要走……早点走,快点走。” “章询,做人留一线。谁年轻的时候都犯过错。我并未收留他,我把他推出去了。无论……无论你要给尹大人说什么。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静静颔首,章询侧身看着杜卫良走开。 尹丰风丨尘仆仆的进来,他捏着眉心,开口问章询:“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你家里有路子可以购买南粮?你能把你家长辈叫过来吗。我想和章喜卫谈笔生意。” 章询略略诧异问:“尹大人想采办儿媳嫁妆,和蒋家退亲?” 尹丰嘴唇干燥,不知煎熬了多久。他冲着章询笑了笑,点头说:“世家总比朝廷好对付许多。只要还上数了即可,也不会翻验陈粮。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们师爷房的阿询都能对美貌的蒋小姐无动于衷,我怎么能够贪财重利不放手呢?” “小章询,帮我请你家长辈过来吧。” “我按市价采购,不会亏待你家的。” 章景同骇然,尹丰却心意已绝,凛然寒意,“我不管蒋家在陇东有多大权势。我一定要把九公抓捕归案。我的华亭,不能有大周叛徒。” 外面传来尹家小公子打骂小厮的声音,少年声嘶力竭的喊:“爹!爹我不和姎姎退亲。你不能如此专横!当初强迫我定亲的是你,如今说取消就取消的也是你。我是你的玩物吗!我是人,不是你生养的狗,你说配谁配谁,你说取消就取消。” 尹丰神色尴尬,不自然的对章询说:“让你见笑了。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你先离开吧。” 章景同点头,颇为不自在离开。 尹家小公子突然挣开下人,压着章询抡了一拳。他还要捶第二拳,章景同利落闪身避开,第三拳被焦俞拦住了。 焦俞笑眯眯控制住他,勾着尹家小公子的肩膀,压的他抡不出胳膊。送进尹丰书房才罢休。 焦俞上前担心的问:“大公子你没事吧?” 章景同擦着嘴角的血,感觉嘴巴里好像破皮了。他舔着牙,嘶声说:“没事。” 章景同回头看被拦住的尹家小公子,他看仇人一般对章询吼:“狗腿子!小王八蛋,就都要走的人了。添什么乱啊!蒋家收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对你的蒋姑娘无情,我还怜惜我的蒋姑娘柔弱呢。” “薄情冷性,你待人一点情面都没有。” 尹丰扇了儿子一耳光,响亮的大鼻兜安静了在场所有人。尹公子鼻血都流下来了,他还是恨恨的看着父亲:“爹,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这叫过河拆桥!用得着蒋家的时候你巴巴的舔着人家订亲,如今华亭粮仓满了,你的儿子服了。你又要取消我和姎姎的婚约。我在你眼里算什么!算什么!!姎姎就不是你的子民吗?我就不是你的子民吗。” 章景同在门口清亮的喊:“尹公子。” 他清风玉立在阳光下,有些狼狈有些从容,处惊不变的脸上写满平静和淡然,纯真瞳仁让人清晰的意识到他的稚嫩。 章询说:“不是谁都有毅力大义灭亲的。蒋家人招待大周官员,查清九公,你大可以求你爹保全蒋家其他人。你若愿意娶罪逆之女,那时再和你爹爹刚烈不迟。” “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教唆?你那位姎姎姑娘,还是旁的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怕九公被查?” 章景同对焦俞道:“我们走。” 尹公子怔怔看着父亲,叫了一声:“爹。” 尹丰闭着眼睛心痛,“你是我的儿子。为何就分不清轻重。儿女情长归儿女情长,叛国该查还是要查。这种情况下还有枉私,你是我儿子吗?你觉得自己很英勇,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是姎姎,不是她!”尹小公子跪下说:“姎姎没有求我任何事。是杜先生,杜先生对我说,我要是看着父亲您过河拆桥,蒋家定然觉得我懦弱。蒋姎是低嫁,她也会看不起我的。” * 环俞没想到,焦俞能眼睁睁看着大公子被打一拳回来。 翟大夫叮嘱最近不能吃辛辣的,给章景同处理好嘴巴里的伤口,他收拾药箱。 翟大夫摇头说:“要我看,大公子真是和陇东八字不合。大伤小伤接连不断。虽然嘴巴里没什么要紧,可这几天难免要可怜五脏庙了。” 章景同有些遗憾,略略不甘心片刻,倒也看开了。 章景同说:“伤好了再补回来。” 焦俞抱头鼠窜说:“环大爷!饶了我吧。我怎么知道尹家小公子好端端会对着大公子来上一拳啊!” “你的警惕性喂狗了?” 章景同不得以制止闹剧,“好了好了。焦俞,这样你跑一趟大周。我们这边审唐仕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你打听打听,大周官场上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唐仕不会好端端背井离乡,求助陌生人。” 焦俞说:“知道了,我们两手准备。” 环俞皱眉说:“去了大周,把你的警惕心拾起来点。” “知道了,知道了。马失前蹄一回就够了,还能回回失蹄。” 华亭大牢,王元爱慕名来看这位大周的唐仕。 唐仕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看着有点像待宰的猪。 王元爱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小老鼠。害的我好找。” 唐仕瞥了一眼旁边负责刑狱的杜卫良,默不作声。 杜卫良上前给王元爱擦了擦靴灰说:“王少爷,这里腌脏,依我看,您还是出去等口供吧。” 王元爱支着腮道:“脏什么,我又不讲究干净。审吧,我见识见识。” 杜卫良只好上刑,一边逼供一边问:“姓名,你在大周所任何职?” 唐仕识趣,知道上司盯着,他也不自找苦吃,说:“大周边防官唐仕。在周国边防军任文职,原先是郝将军身边的军幕师爷。” 又是一个军幕师爷?王元爱来兴致了,问他:“陇东赵东阳你可认识?” 唐仕犹豫看杜卫良脸色,杜卫良低头冷淡,脸上没写一个字。 唐仕只好说:“原先有过一些文书往来,打过几次交道,但并不相熟。自我升职以后便没有接触过了。” 王元爱笑着点了点头,支着桌子示意杜卫良继续。 杜卫良质问:“为何潜逃大魏?”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 “大公子,得信了。二月二十四,大周王都地龙翻身了。周边三个县镇都塌陷了,死伤不计。如今尚未有准确消息。” “如此,大周才上下封锁消息,生怕大魏趁虚而入。奈何地动这件事瞒不了人,还是有消息泄出。” 环俞奇道:“既然如此,陇东和大周比邻。大周地动,为何陇东这边没有感应?” 章景同说:“拿山川舆图来。” 焦俞错愕说:“托圣上的福,我们有龙脉守护。苍天庇佑,大魏……” 章景同圈圈点点着地图,打断歌功颂德的焦俞,耐心地说:“怕就怕,不是地动。” 华亭县衙地牢中,唐仕挨了刑审。 王元爱耐心地又问了一次:“照你的意思说,是因为你想追查大周失踪粮食的去向,所以才被封口捉拿?” 唐仕哀嚎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衷心耿耿为大周,奈何大周国弱,见魏真有战意。不愿招惹麻烦。这才把我们这些人拘禁起来。免得耽误了两国和平。我心寒意冷之下,又怕自己成为图礼氏一般的牺牲者。这才连夜潜逃,只为求生。” 王元爱笑了,说:“到也不用在我面前舔大魏。我们魏国凡事都讲究个证据,若真是南方商会的人派人截了你们的军粮。你们是怎么交出图礼氏给我们个交代的,我们自然会怎么给你个交代。说到底,我们两国都是盼望和平的。谁都不愿意起战事。” 这边王元爱在这滴水不漏,另一边章家小院却气氛奇怪。 焦俞微微松口气,说:“这下大公子可以安心了。大周是真不想打。这才主动求和。如此卑躬屈膝,正是因为如今不是想动的时候。” 章景同察觉细微,疑惑地道:“这么说,大周方面一直都知道大魏有战意?” 环俞拍桌说:“这怎么可能!” 这件事非常玩味的。 承治帝有意要和大周开战,消息传出去以后,一半都是不信的。原因无他,承治帝近二十年都是位中成守拙的帝王。看起来实在不像如此激进之人。 包括章景同到了陇东来,大家的态度也都是支持陛下打开大周,还互相渲染情绪。似乎支持开战的人越多,承治帝打大周的决心就越坚定。 换句话说,百姓都不敢保证承治帝会打。只能寄希望自己声量大。 华亭大牢,王元爱走到唐仕面前,问他:“为什么选择蒋家?你是怎么和蒋家结交的。” 唐仕说:“我并不知道那是蒋家。我只是无路可逃,随意挑了个藏身之处。天亮了才晓得那是蒋家,慌不择路之下被蒋家八小姐和她的情郎看见了。” 王元爱笑了说:“你不认识蒋家,却认识蒋家八小姐?” 唐仕说:“我被发现,非常害怕。调查了那女子一番。” 王元爱咄咄逼人,“你四处藏身,还有机会派人去调查蒋八?” 唐仕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他只能把话题往王元爱最感兴趣的地方上拉,他苦涩地说:“王少爷!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实在是冤枉,不过是两军对垒下的小人物。若不是大周畏惧大魏开战,我断不会忠心耿耿为大周,还落得如此境地。” 王元爱一言不发,忽然转身就走:“杜师爷,继续审。明天早上我要在尹丰的案桌上看到他的口供!” “是。” 如今明确知道陇东要开战的人只有王匡德。 陇东没有大点兵。但章时霖收走了王匡德的兵册,王匡德自然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王元爱直奔陇东兵营:“叫王匡德过来!” 陇东军营里也一片肃然。 王元爱和王匡德相对而坐。王匡德不满的说:“大半夜的,王少爷在我这里耍什么少爷威风?就算那个唐仕说的都是真的,他在蒋家藏身这么久。指不定是谁走漏的消息呢。” 王元爱似笑非笑地说:“按你这么说,整个陇东只有你和你的妻子知道兵册被送走了。那您是奸细呢,还是王夫人是奸细?” 王匡德勃然大怒,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夫人。容忍不得别人说她半分,“没准那个章询是奸细呢,他身份不明,来路不清,就算我错眼识人。与我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王元爱哑然,遂起身,淡然道:“得!” 王元爱说:“总之是你职权范围内,出了差错。我不管是华亭的章询还是你夫人亦或你自己,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王匡德知道这是法外开恩了。 无论是谁,总之是他身边人出了岔子! 但王匡德不服,拍案道:“谁说一定就是从我这边泄露了消息!没准是华亭呢。自打王公子来了陇东,华亭一直在补仓。这件事动静极大,知道的不少!” “许是从华亭泄露出去的消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华亭突然查粮补粮,这么大的事。难免没有些有心人看出端倪!” 说话间,底下士兵来报:“将军,华亭章询来见。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请教您。” 作者有话说: 晋江出了个福利章节,笑死我现在都没找到在哪。我本来还想搞个福利呢 第145章 章景同进门寒暄。 王匡德和章询分席落座。 章询开口便道:“五六年前, 兵部车造司抓到四名周国奸细。其中攻城锤、火-枪等七样图纸皆被追回。唯有引天雷和短统的图纸流入了大周。依王将军这些年对大周的了解,大周有没有可能已经研制出引天雷?” 王匡德错愕问:“小章师爷何出此言?” “二月二十四, 大周地龙翻身。周边三个县皆有波及影响。此事被瞒了下来。” “这不可能!” 王匡德想也没想就反驳道:“大周和陇东地脉相连,同享山脉,若是大周地动我们这边必有感应。不可能隐瞒下来。” 王元爱则若有所思,好奇地问章询:“你是怎么知道大周地龙翻身的?” 章景同白了王元爱一眼,面不改色道:“尹大人想和蒋家退亲,提审九公。托我家长辈想从南边采买些粮食,我听下面商户说的……不过商家都是以谣传谣,彼此逐利,想发难财, 也不知真假。还要有劳王将军探测一番。” 夜晚, 酒宿高楼寒。王匡德的部下联系上了埋伏在大周的探子,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打听到了地动, 只是此事隐瞒的厉害。所有人都看的严密, 消息递不出去。王匡德派人来冒险接触,这才得了准信。 王元爱不大喜欢军营风沙,他离开的时候看到章时霖坐在陇东军营楼梯口。泥脏的灰尘清扫不干净,风一卷又是尘。章时霖却坐在那里摸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元爱猫腰沉思片刻,丢了个石子飞过去。坐在树上的环俞丢过去一枚铜钱镖,小石子一分为二。石子落地,章景同才恍然惊醒抬起头。 章景同笑着站起来拂了拂尘, “王少爷,夜半好兴致。” 王元爱撑着楼梯栏杆, 散漫地问他:“昼夜温差,你不回屋,在这唱什么苦肉计呢。” 章景同说:“透透风。”若王元爱再相熟一点, 章景同大抵会再添四个字,心烦意乱。 章景同真的为蒋菩娘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她弄回京城。 王元爱主动说:“刚才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只是奇怪,我也是审了唐仕之后才知道大周地动。你怎么会比我还先一步得到消息?” 章景同说:“事有万全准备。我不能去审唐仕,行事有诸多不便。到时候看看口供,不过是翻翻卷宗。”他瞥了王元爱一眼,笑道:“不过我也有许多王少爷没有的方便。各取其势罢了。” 王元爱潇洒散漫,倚在楼梯木栏,悠然有几分中学堂小霸王的感觉。 王元爱说:“先前你从图礼氏回来的时候,和周人吵架,我就发现你心细。事事都记,兵部车造司五六年前的事你都记在心里……你这么擅读书,当真不打算再下考了?” 尖锐的讥意直面而来,体贴温和下藏着刀锋。 章景同如今却不会再伤到了,轻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程。我们章家已经过了靠科举立业的时候了。从前是我不甘心罢了。” 能坦然说出来的不甘心,就是已经放下了。 王元爱慢慢竣冷,他微怔说:“陇东黄沙漫天,你在这处荒凉地上到是心境开阔了。” 章景同想到漂亮的蒋菩娘,烈日玫瑰,在滚滚黄沙下同样是一观奇迹。 章景同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皇城太小,只有一片天,活在那里久了,坐井观天。”不好。 王元爱拍拍栏杆,示意章景同过来。还未说话,就见几名小旗背着竖旗,四面八方离开。动作迅速,没入夜色中。 章景同王元爱一同去王匡德帐篷。 王匡德说:“我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不对,大周在图礼氏一事上态度变的太快。怎么看都不是想息事宁人的样子。” “我派小旗去杭爱山、邬甘等几处险攻处通知一番,让驻守在那边的将军这几日留心些。我唯恐不妙,若是大周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怀疑,主动谦卑姿态,实则为先发制人。我们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就不好了。” 王元爱道:“说来我也奇怪。唐仕说上面不许他们查失踪的军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大周意欲求和,何必在这种事上低头。我若是周臣,必然严查彻查,谁破坏周魏和平,谁就是罪臣。为什么回避?是息事宁人,还是掩耳盗铃?” 章景同说:“我有一江湖朋友。索命门的卫祈,他这些日子也不见了。从前他是做周魏两国消息的掮客。如今下落不明。” 王匡德非常敏锐,闻言更觉蹊跷,他卷袍出去。矮矮的个子宛如一个小孩跑出军营。 章景同和王元爱不敢捣乱,留在军帐里没有随意走动。 王元爱忽然说:“大周怕是没想到会有我们两个变数吧。” 章景同则称赞的看着王匡德,他说:“你们王家会培养人才。以我看,就算没有我们。陇东异动,王将军迟早都能看出来大周是假意求和。” 只有这样一切才说的通。 大周原本还趾气高昂的,在图礼氏的事上寸土不让。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力图营造出一种畏战求和的意图。 连唐仕这样的小官都控制起来,力求他们不要破坏大局。 如此诸般种种,怎么看都是要偷袭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要偷袭哪里了。 * 蒋家,六房被断了粮水。 女眷们嘲笑蒋菩娘说:“什么千金小姐。我们蒋家门风就没有这样的姑娘,偷偷和外男私会就算了。被人发现还不遮着掩着,急吼吼抖搂出来,现在好了抖搂出个周贼出来。” “如今整个蒋家都被你连累了!” “大厦将倾焉有完卵。蒋孟弗你个祸害,如今蒋家要完了,你高兴了?!” 琼枝重重关上门,夹疼了丫鬟的手,她气乎乎地说:“我们家小姐才不是罪人。谁窝藏周贼谁有罪!将来朝廷来审,我们家小姐都是检举有功,大义灭亲的功臣。你护着窝藏犯,你是不是同犯?!” 琼枝战斗力极强,门口一时哑了声。 焦俞拿了粮食干果过来,一趟趟把蔬菜背过来。他卸下苦力,擦着汗对蒋菩娘说:“蒋姑娘您再生忍几天。唐仕就快审完了。我们家少爷会办法把蒋家摘出来了。这几日就委屈你和六夫人了。” 蒋菩娘问:“这几日阿询都在干什么?” 焦俞说:“在王将军那里。他说这两日他不便走动,先呆在王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无论有什么事将来也好说清楚。” 蒋菩娘听了勉强一笑:“也好。王将军喜欢他,他在王将军那里想来也不会受委屈。” “焦小哥。” 柳崔萍精神萎靡,苍白着脸拿着封信过来,“焦小哥能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吗?” 焦俞一震,行礼说:“夫人尽管吩咐。我定安稳帮您把信送到驿站。” 柳崔萍折了封面上的字,故意避开蒋菩娘交给焦俞,她重重委托说:“要快!” “一定,幸不辱命。” 焦俞请安后,问过二人不再要什么后。拿着信封离开了,信封上写:孟卢图亲启。 卧室里,蒋菩娘服侍母亲刚刚睡下。柳崔萍躺在床上,紧紧发愁。 蒋菩娘在一旁道歉,低声道:“娘你骂我吧。如今蒋府人人视我为祸害,连娘也病倒了。女儿心里难受,娘,女儿不愧对蒋家任何人。可是想着娘将来没有依靠了,我心里坠坠的疼。” 柳崔萍苍白的看着她:“你也知道蒋家如今人人憎恨你?” 她摸着蒋菩娘精致的下鄂,她捏住说:“我这一辈子都有活法。到是你,你将来打算怎么办,跟着你那个小情郎走?” 蒋菩娘也意识到她现在失去了选择权。她默然地说:“娘,阿询本性不坏。你也说过他立身正,是个好人。如今这番结局是我自愿的,并非他怂恿我的。我也告诉过章询,让蒋家倾危,我不会连累他。他一个人回浙江去便是。我和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情是由我而起,我不会跑的。” 柳崔萍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拗呢?菩娘,这世上不是但凡对的事就要去做。你是人,生在七情六欲里,有三亲九故。你总这么得罪人,对你有什么好?” “你一辈子都活的这么拧巴,到底讨谁喜欢了。” 蒋菩娘睫毛轻颤,忍着泪水不落,“娘我不明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难道错了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看见有人窝藏周贼我不能揭露。为什么我一辈子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永远都在明哲保身,如果天下人都和我一样在明哲保身。那我们迟早要从魏民变成周民。” “从前赵东阳出事,你们告诉我要明哲保身。如今我看着九公窝藏周贼,你们还让我明哲自保。如果这么做就是聪明人,我情愿一辈子都不聪明。” 柳崔萍身心俱疲。 她侧躺在床上说:“你长大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过不你……也不想说你。菩娘,出去吧。帮娘把门带上。娘睡一会儿。” 蒋菩娘泄气,“娘,你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 柳崔萍噙泪支着看她:“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做一个小人。菩娘,娘立场站不住。但你往后还长着,如果你执意如此拧巴。你这辈子都不会快活!” 驿站门口,焦俞本想拆信。但想到章景同让他敬重蒋家母女的嘱托,还是交给了驿人。 焦俞说:“加急,送到山东。” 驿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着信封上的孟卢图三个字。脚步一转,去了间驿房,敲门说:“孟二爷,有您的一封信。” 开门一美须文雅的中年男人,风华正茂,举止气派。 孟卢图看见图上熟悉的笔记,眉头骤然一缩! 萍娘!! 她肯理会他了。 夕年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孟卢图想起决别那一天心里隐隐一痛。 当年在花船上,虹萍得知孟卢图的离意,凄厉一笑不理他的众多解释。 虹萍抓着孟卢图衣领,冷冷撂话:你记住,你的孩子叫孟弗。将来我嫁给姓王的,它就是王孟弗。嫁给姓李的,它就是李孟弗!孟卢图,你记住。这个孩子是你的,将来孩子走投无路去找你。像个男人!救他,认他。到时候,别让我瞧不起你。 孟卢图拆信,不忍破坏丝毫信封,他动作极慢。 当年他年少懦弱,被长辈抓到流连花船。一心想着自保后去找她。 却不曾想,虹萍却拂开他说:我不需要你同情!我不稀罕你的怜悯。孟卢图,我不会因为你不幸。我会过的更好,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过的让你仰望。但是孟卢图你记住,孟弗生下来的苦难是你造成的,因为它有个抛弃它的父亲!我儿孟弗,授我发肤,此生若无磨难,我绝不让它来找你这个懦弱无能的贱男人! ——可若我儿不幸,真有那么一天。孟卢图,我希望你做个男人。 孟卢图眼泪滴落信封上,和当年异口同声重复:“一定,一定!” 他发誓说: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认它回来……那时我肯定不如现在这般,处处受长辈管制。虹萍你等我,十年后我定然能独当一面。我…… 他刚要说四海列国,无论在哪都去找她。 虹萍看透了他,讽刺笑容,她说:你将来对得起孟弗就行。 孟弗。弗,矫也。 柳崔萍曾想矫正这个错误,可蒋菩娘落地第一眼。柳崔萍看到她奶生生的小脸,她潸然泪下。菩萨赐给她的小姑娘,她竟然想过打掉她。菩娘,她的小菩娘。 孟卢图终于打开了这封迟来的信。 柳翠萍字字勾画如当年,她写:夫郎卢图亲启,稚女孟弗,闯祸甚重。此次关于存亡危机。余女年幼,被浙江小郎所诱骗。少女萌思,误入歧途。如今蒋家将倾,唯恐其紧紧抱浮木,反被所骗。蒋家余今无暇自保,待元气恢复,必追究其女。望速速来华亭,接女团圆。愿父女同船,得以渡兴。 孟卢图手旁正是蒋菩娘从咸阳回来路上写的信,他着急的站起来,匆匆开门说:“快,快立即让人去票号兑银两。我们明日一早就去蒋家要人!” 他一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孟卢图急于收拾, 出门时却遇见驿官另一名贵客。屋檐下零星垂雨,他身穿紫袍, 少年矜贵俊朗,下人一旁给他撑着伞。 “这位是?”孟卢图问驿站小馆,驿人笑着说:“京城来的客人,比您早来几天,一直在这里住着。说是赶路的时候累着了,在这里歇歇脚。没说下一站何处,也没说要住多少日子。不过很出手很大方。” 一听是京城来的,孟卢图心道莫不是京官办差。出门在外,多交朋友总不是坏事。孟卢图对来人点点头, 颔首致礼。 对方少年对身边人颔颔首, 附耳低语几句。立即有人下来和孟卢图互换名帖。孟卢图奉上山东孟家的拜帖,他身无功名, 并没有留下名姓。 接了对方少年帖子, 却只见家徽之上,只有俞弘业三字。家徽眼熟,孟卢图多年不曾往京城,便令人留下。欲带回去给奉祀官看看,打算到时再行节礼往来。 不过对方少年许是也没有功名,名帖上不见丝毫功勋。大约是没参加过乡试府试,亦或成绩不好, 亦或家族承荫。 阁楼上俞弘业打开孟家名帖生疑,他手指奇长, 善于握刀剑。指茧划过孟家暗徽,更诧异了。 “山东孟家的人怎么会到陇东来?” 护卫笑着说:“怕是来做生意的。小的听说那客人备了大量银票,让票号兑了十几箱雪白的银子。豪气的很, 连驿站都调了人守卫。” 俞弘业摇头把拜贴递给他:“不是。这是山东本家的帖子,族徽留的不明显,却是正经暗戳。这个技艺只有本家有。” 护卫嚯了一声,群英荟萃啊。刚要说什么,俞弘业已经下楼。 俞弘业站在门口同孟卢图寒暄,抱拳作礼:“小侄俞弘业,见过孟世叔。不知孟世叔是孟家哪一房的人。从前奉祀官来京,还曾在我们家坐客。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外碰见孟家的人。” 俞弘业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英’字,捉住他手握了握。 “原来是……泰公子!”孟卢图意外,英国公世子俞泰怎么会出现在陇东。 两人笑着叙茶,让门口下人略等待。 俞弘业笑着问:“我还正要问孟世叔怎么会到陇东来,听说您大手笔,兑了不少银票。可要我的护卫帮忙?毕竟在异乡,镖局的人怕是靠不住。” 孟卢图说:“我还正要问贤侄呢。你怎么会到陇东来,你爹……”呃,改口想到世子和国公爷不睦,他讪讪地说:“我的意思是,这路途跋涉的,最近也不太平,你怎么会到这来。” 俞弘业揶揄地理着衣袍,笑着说:“没办法啊。替美人办差,别说要来这漠北黄沙,她就是要天上雪莲我也得给她采啊。” 孟卢图说:“……呵呵,泰少爷好闲情雅致。”年轻闲的。 俞弘业笑着问:“世叔你呢?” 过去实属不光彩,孟卢图不愿意说,却不曾想同行的大堂伯却冷笑一声说:“年轻时候风花雪月,浪子行径。如今来给自己收拾残局来了。” 俞弘业挑眉:“哦?” 孟卢图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个女儿遗落在外。如今陇东不太平,我想把她接回去。说起来是家丑,贤侄就莫要问了。” …… 孟卢图一行人声势浩大,离开驿站的时候,围观百姓都投以瞩目。不少人议论纷纷,“说是来认亲的。明珠旁落,寻了多年这才来的。” 阁楼之上,俞弘业和护卫目送孟卢图远去。 护卫问俞弘业:“孟卢图该不会要接的就是那位蒋家养女?” “恐怕是一个人。”俞弘业转着扳指,“也好。孟家把蒋家那位八姑娘带走了,我也好名正言顺接景同回京了。” 护卫闷笑道:“难为公子了。只怕章小姐也没有想到她这个弟弟跟着猴子学钻圈学坏了。从前在京城家里拘着管着,在陇东闹出这么大的风丨流韵事。别说公子和章小姐还未成亲,就是您是他正经姐夫,这事也没法管上。” 俞弘业按着突突跳起的太阳穴,“别念了。” 俞弘业问:“翟大夫那边怎么说?” “大公子好多了,他身上的伤多是些皮外之苦。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地方。将养将养,不日便能赶路了。只是身上的疤痕若要去除干净,少不了回京解决。” 俞弘业按着眉心说:“大男人留点疤,不碍着他娶媳妇。好歹也是章家的嫡长孙,养的那么娇气干什么。” 护卫不能接话,只能说:“陇东眼看着不太平。世子爷一味的躲着也不是个办法。您当初可是许诺了章小姐,会把大少爷不少一根毫毛的带回去。您和翟大夫一起到的陇东,如今翟大夫都快功成身退了,您还不肯露面。” 俞弘业痛苦说:“我露面,我露面能干什么?是那个死小子能跟我走,还是你们能打过焦俞环俞?那两个俞是周流山出来的,硬碰硬,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强按牛头不喝水。 俞弘业说:“再等等吧。章景同这个小子,就算他被那个蒋姑娘迷住,也断不至于不回京。至于这个姑娘要不要带回去,就看他的抉择吧。” “吩咐翟大夫,景同那边有什么动静。让他通知我们。我们再等十天,不,月底吧。最迟月底,出发回京。” 俞弘业活动筋骨,手掌倚栏,长指间还余方寸。他喟叹道:“了不得我来动手绑人。我估摸着焦俞环俞再厉害,也不敢杀了我…吧。” * 蒋府。 “老太爷,九公要不还是交了吧。” 族人们团团围住年长的蒋老太爷,言辞间皆是各自的打算。 长髯胡子道:“老九通敌叛国。连尹丰不惜南下采粮,都要和他划清界限。蒋府的公子哥同他爹大吵大闹都无济于事。我们生保九公,恐怕拖成族患啊。” “是啊,是啊。老太爷,您还是替族里其他人想想吧。” 尾座上的中年男人沉吟道:“依我看,不仅九公要赶出去。六房那个蒋菩娘也要赶走。她本就不是我们蒋家女儿,从前是以为她要进宫做娘娘才把她接回来。谁知道她这么不守妇道,和华亭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学幕拉拉扯扯。王少爷都放弃了她,我们还留她在蒋家干什么?!” “就是!我可听说了,尹丰采买粮食走的就是章家的路子。她和她那个小情郎一对祸害,专盯着我们蒋家祸祸。既然她那么一心倒贴,索性赶走算了!” 蒋老太爷冷冷瞥他一眼:“蒋菩娘是检举周贼的功臣,将来我们蒋家若要自保,少不了要献出这位功勋之女自证。你把她赶出去?你是和周人一伙的,还是人在大魏心在周?!” “绝无此意!” 厅堂内大汗淋漓的解释,蒋老太爷越发漠然,只是神色间多了些疲倦。 柳崔萍厅堂门大开。外面小厮纷纷扰扰围成一圈,谁都不敢靠近。 柳崔萍主母般的姿态,登的一声放下茶碗。 蒋宝德牛犊般的挡在姐姐面前,他额角头破血流,还在和十少爷对峙,眼睛喷火。 蒋菩娘蹙眉拉开弟弟,“宝德,去娘那边。” 蒋宝德甩开蒋菩娘的手,窝火地说:“姐姐你别管!” 他怒瞪着十少爷说:“你是蒋府的少爷,我也是蒋府的少爷。我姐姐怎么样,轮不到你们来评说。蒋家出了周贼,八姐姐是功臣,连蒋老太爷都不敢赶她走,你凭什么让她滚出蒋家。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立场?你站在谁那边?周贼入府有没有你的帮忙?你为什么这么憎恨我姐姐!” 蒋宝德咄咄逼人,他问一句十少爷退一步,问到最后。十少爷已经走到门口,他噗通跌坐在地上,没有注意到门槛。 蒋宝德只有蒋菩娘半腰高,他小手热热的,紧紧攥着蒋菩娘的手,他大声喊:“滚!” 蒋菩娘揽着弟弟,白玉手腕皓清一抹绿。她擦擦宝德软净的小脸。 蒋祖母身边几个德高望重的嬷嬷突然出现,福礼道:“八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柳崔萍一动,下来揽在儿女前面,她说:“老太太这是做什么。她早先免了弗儿的礼,说是初一十五也不愿意见她。如今这关头,怎么突然要见她?恐怕我得先回禀老太爷。” 暗红衣服嬷嬷笑了一下说:“老太爷也在。八姑娘只管同我们过去便是。” 柳崔萍说:“弗儿不知礼数。我陪她一起去。” 嬷嬷平静道:“老太爷在祠堂。只请蒋家子孙进去,若八姑娘还认自己是蒋府姑娘。就一人前去。至于柳姨娘……您都未进族谱,恐怕不合适跟着。” “我跟姐姐一起去。”蒋宝德挺身而出,突然紧紧牵着蒋菩娘,他少而冷静,说:“我和姐姐一起去祠堂。嬷嬷总不会还不让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 蒋宝德是六房的少爷,这话说出去是大乱子。 嬷嬷陪了笑,说:“哥儿要跟就跟着吧。不过,到时候老太爷让不让您进去,这奴婢就做不了主了。” 蒋宝德小脸绷的紧紧的,“走吧。” 祠堂外的公义厅里,蒋菩娘牵着弟弟刚进门,就见屋里有不认识的人。这两日蒋府内族外族的人来的有很多。她不知对方是谁,颔首拘谨有礼一笑。 蒋老太爷唤道:“菩娘,这位是山东孟家的客人。” 场面一惊,蒋菩娘晃然看着客座的两人。两位皆是中年,一位眉眼严肃,国字脸看起来有种饱读诗书的威严。一位眼神微惊,美男子一般的容颜,他文弱风丨流,看起来自带儒雅,明明中年却像是不操心家中事务,清澈怡人。 山东孟家,蒋菩娘不知哪位是自己父亲。她心里涌起惊涛骇浪,什么都不敢说,福礼道:“见过二位贵客。” 孟卢图再也坐不住,不顾大堂伯严肃的神情他上前一步,“弗儿,我是爹爹啊!我是你亲生父亲,你难道一点都认不出我吗?” 蒋菩娘心里慌乱,“爹爹?你,你怎么来了。”她六神无主,看向蒋老太爷。 蒋老太爷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淡淡地说:“孟老爷来是接你回家的。”他冷笑一声,拐杖一柱。 门口齐刷刷的开箱声,只见白花花的银子犹如清霜一般,照耀在阳光下,光芒刺眼。 蒋老太爷讥嘲道:“从前听说孟家如同那圣人一般,是诗书礼仪之家。没想到铜臭味这么重,我蒋家替你们养了这么多年女儿,没有半分恩谢不说。竟然拿银子来砸人来了。” “怎么?我蒋家缺这点银子,还是孟家觉得我们蒋家小门小户,随便点银子就打发了。” 孟中宣道:“不过是私生女,若不是我这堂侄念旧情。这个女儿不找也罢!蒋老太爷既然这么看重她,姑娘大了,您便留着安置了。人我们也不带回去了。”言下之意,蒋老太爷若狮子大开口,蒋菩娘他就不要了。 这一刻,蒋菩娘站在中厅分外羞辱。她想夺门而逃,一只温热的小手软软的塞进她手心:“姐姐,别怕。” 孟卢图立即站起来抗议道:“大伯!”他屹立在蒋菩娘面前说:“这是我女儿!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岂量的货物。她我是一定要带回去的。我孟家的女儿,不能流落在外!” 孟中宣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 蒋老太爷微微笑道:“还是亲生父亲知道心疼人啊。” 孟中宣微微错眸,蒋菩娘明艳清冷,烈如玫瑰,她乌睫微垂,有种欲把西湖比西子的娇怜。明明是倔强的神色,却不显苦相,雪花般破碎。她站在三月春寒的冷意里,猎猎如风。 ……陇东,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孟中宣垂眸微微被蒋菩娘的美貌震惊到, 他忽然改了态度,笑着问蒋老太爷:“我知道, 养大个闺女不容易。蒋家把我们孟家的女儿培养的这么亭亭玉立,想必也是花了大功夫的。” 茶杯浮沫被掀起,孟中宣直言道:“蒋老太爷直接开口吧。既然蒋家不缺银子,那蒋家缺什么?总不至于,非要留我孟氏女儿成为蒋家女吧?” 孟卢图激动,高兴大堂伯在他的事上如此尽力。他回头护着女儿说:“乖乖别怕,我们弗儿能跟着爹爹回家了。” 蒋菩娘垂眸不语,心里不知做何想。 蒋老太爷对蒋菩娘说:“你父亲也见了,回去陪你母亲吧。” 这就是要支开蒋菩娘说话了。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 蒋宝德揉着眼睛打哈欠, 他困困的看着姐姐问:“姐姐还想留在这里吗?” 蒋菩娘笑着说:“无妨,我们回家。” 孟卢图依依不舍的看着刚见了一面的女儿, 孟中宣瞪了他一眼, 孟卢图不得已坐下。他屁丨股长刺了一般,非常焦灼。 孟中宣则静静的等着蒋老太爷出牌。 蒋老太爷品茶,悠悠笑着说:“越是漂亮的花,越是带刺。蒋家生不出这么美貌的姑娘,也养不出这么胆大包天的女儿。你们这位孟氏女,可是把整个蒋家拉下水了。” “我知她福气好。没有六房疼着,来了个赵东阳, 走了个赵东阳,这孟家又来接她了。她到是好, 拍拍屁丨股离开了。我们蒋家上上下下,头还在斩刀下悬着。” 孟中宣诧异地问:“哦?蒋太爷不妨把话说的更清楚些。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华亭之事一无所知。” 蒋老太爷笑着把周贼、九公的事说了, 他道:“如今就是这么个乌龙。那个唐仕,我们家也交出去了。也不知人是怎么跑进来的。更不知他为何要跑到我们家……” 话未说完,孟中宣就冷笑道:“谁也不是个傻的。老太爷不必和我装糊涂。你不知道,我们孟家到是对当年陇东的卖粮案有所耳闻。蒋太爷需要我细说吗?” 孟家怎么知道! 蒋太爷面无波澜,说:“蒋家不要孟家的银子。俗话说,父债子偿,既然是女儿捅出来的娄子,想必孟卢图先生很愿意为女儿料理后事……当然,蒋孟弗只是个女孩。孟先生若不在乎,就留她在蒋家,继续做蒋氏女好了。总归是一笔蒋,将来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孟卢图着急,刚要说什么。孟中宣起身说:“好,事情我明白了。蒋老太爷不愿听的话,我们也不必再说。女儿你给我们留着。事情我给你办了。不过,那个什么九公你得给我交出来。否则,我没办法帮你办这个差。” 蒋老太爷神色愧疚,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轻声问:“真的不能保下他吗。” 孟中宣戏谑,意味深长地说:“那就要看蒋老太爷是要牺牲一人救蒋家,还是要牺牲蒋家救一个人了。” 蒋老太爷凄怆别开脸,他说:“我知道了。” * 离开蒋府,孟卢图期期艾艾的对大堂伯说:“大伯,我想……” 孟中宣冷冷的训斥,“那青衣如今是个寡妇。你有什么想法都给我收了!我可听说了,她为蒋家六房诞下一个少爷,早已经他人妇。莫不是你还以为她改嫁这么年,还为你守身如玉?” 孟卢图黯然道:“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嫁给别人。我以为她只是说气话。” “呵!”孟中宣说:“你以为这世上的女人都是王宝钏。” “那青衣如今过的滋润着呢。蒋六爷死后,遗产并没有收回族里,反而拨给了六房。你指望她为你守寒窑,含辛茹苦抚养女儿,只为等你回头?愚蠢!戏子无情,婊丨子无义。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蒋菩娘刚出来送父亲就听到这句话,她忽然就淡淡的明白了,为什么柳崔萍要告诉她,选丈夫要选立身正的人。 孟卢图儒雅美男,却是个软弱没有骨气的,他优柔寡断,没有主见。来陇东事事倚托这位大伯父。几乎没有主意。 最关键的是,他立身不正。明明是他抛弃母亲在先,却责怪母亲没有为她守贞吃苦。如今母亲日子过的好,很伤他的眼是不是? 蒋菩娘默默收手转身,刚回头就听见背后叫:“弗儿!” 蒋菩娘回身停下,她问:“父亲知道孟弗……是矫正的是意思吗。我作为孟家的错误,实在担不起声弗儿。” 她勉强一笑说:“我在蒋府中排行第八,父亲可以唤我一声小八。” 孟卢图心里不喜,他说:“你是我孟家女儿,随蒋府的什么排行。过去的事你都忘了吧。等将来回山东,孟家会重新给你排族谱叙齿排行。” “回山东?” 蒋菩娘心慌意乱,“老太爷,他答应让你们带我走了?” 孟中宣凝视着她的美丽道:“你本就是我们孟家女儿。蒋家有什么资格强留你的抚养权?孟弗,族里已经知道你的事了。这次我陪你父亲来,就是来带你回家的。” 蒋菩娘哑口无声。 孟中宣看出了她不愿,顿了顿说:“你留在蒋家,是身世不清不白的养女,是蒋家的耻辱。华亭有什么好?回到孟家,你是堂堂正正的孟小姐。到时候连婚嫁起点都比别人高一截。” “不,不……” 蒋菩娘声音微弱,抗拒的已经开始后退。她身体反抗,不安的厉害。 孟中宣看着蒋菩娘已经退回蒋府门槛了,她慌乱的要摔了。孟中宣扶了一把,说:“蒋菩娘,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回蒋家,还是回孟家你自己决定。不过,孟家的大门不会永远对你打开。你可要考虑好了。” 孟中宣说:“我们已经和蒋家谈好条件了。你在蒋家捅下的娄子,我会替你们收拾。你跟我们走,我保蒋家除九公以外的人平安无事。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跟我们走——只要,你能解决蒋家对你的憎恨。” “哦!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万一运气好,一道斩立决的圣旨下来。你跟着蒋家一块陪葬。彼此黄泉路下也有个照应。” 孟卢图心疼女儿被这样骂,但他知道这是为了孟弗好。 蒋菩娘说:“不要威胁我。” 孟中宣笑眯眯道:“不,这不是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 章家小院。 兰妈妈做了清汤面,章景同风丨尘仆仆难得回来。兰妈妈也和章询相处出了一些感情,擦着他肩膀上的灰道:“哥儿怎么眼看着要回家了,反而比之前还忙了。连家都不沾。” 章景同笑着说:“有始有终。总不能拍拍屁丨股就走。” 兰妈妈说:“那也不能忙的连收拾东西的功夫都没有啊。你看看这家里,一样东西都没归置。牙行的人也没来。这房子退租转聘都要提前忙起来。总不能事到临头再忙,到时候哪有买主啊。不知道要被压价成什么样子。” 章景同笑着说:“那就有劳兰妈妈帮忙留意了。” 焦俞风风火火冲进来,“大公子!”他看见兰妈妈紧急刹闸,笑嘻嘻地说:“妈妈我也要吃面。劳您也给我做一碗。” 兰妈妈称是去了,直接进了厨房。并未在房门口逗留。 焦俞说:“大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收到陇东票号的消息,说是近期突然有人兑换大量银两。白丨花丨花的官锭,好大的排场。银锭箱都装了二十多个。” 章景同皱眉:“谁突然这么大手笔?他想干什么。” 焦俞仰起脖子狠狠的灌了一脖子冷水,一抹脸道:“我正要说的就是这个。来人是山东孟家,说是来接女儿来了。孟家千金明珠旁落,如今要归家了。” “菩娘?!” 章景同腾的站起来,他不知道他在慌什么,手指无力。很快他从僵直的反应中走出来,慢慢地说:“孟家,怎么会突然来陇东认女儿。” 他能从蒋家手里抢人带回京,却不好直接从孟家手上夺人。 山东孔孟两家都是遵循诗书礼仪的大家,他若敢乱来,这庄婚事黄不了,也少不得被罚跪祠堂。 焦俞说:“大公子要想知道蒋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只怕要去问蒋少爷。” “不必了,我亲自去问菩娘。” 章景同把蒋菩娘约见在蒋府后门,借着午后晚霞。蒋菩娘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悄然开门探头:“阿询?” 晚霞铺天火光,章景同玉立如松,好看的让蒋菩娘不禁抿嘴得意。她挑的人,真是俊朗好看。 蒋菩娘蹑手蹑脚掩上门,她高兴的坐在石狮子旁的台阶上。周围葱葱树影。这里少人,又是死角夹巷,平日里是有些可怕的。不知为何,蒋菩娘今天只觉得诗意盎然,浓翠渐黑。 章景同伸手摸着蒋菩娘眉眼处化不开的哀伤和隐晦低落,他轻声问:“不是见了自己父亲,为什么会不高兴?” 蒋菩娘抱着章询的手贴了贴。她的脸极软,章询站在蒋菩娘面前如同一座屹立的山,微微冰凉中,她贴着修长笔茧的手,只觉得微微难过。 蒋菩娘眼里闪过一点点泪花,她说:“阿询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章景同任凭她托着手,掌心里的柔软极嫩,像婴儿的皮肤。他摩挲了两下说:“等你见了他就知道。我爹很严肃,他小时候读书不好,为人古板严谨,有时候又很活泼。他经常对娘大笑,但每次看着我都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我曾很长时间不喜欢他,我觉得爹爹太严肃了。后来又觉得爹爹很装。明明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却偏偏在我面前严肃。我小时候习字,他从来不教我手把手的写。总是每次写厚厚一沓字帖,让我临摹。我从小到大都是临摹父亲的字、祖父的字。一点名家风骨没有学。” 蒋菩娘羡艳地说:“真好。” 她无比脆弱,眼泪烫的章景同不敢合拢手心。蒋菩娘轻轻地说:“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蒋家亲生的。我一直都在想我爹爹是什么样子,他是什么脾性,什么喜好。” “从前大家都说我长的好看。我一直以为我是像了我娘了。今天见了我爹爹,我才发现我其实是像了他。我爹长的真的很美丽,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他像书里的美男子,俊朗的不像话。” “我一直觉得阿询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少年郎。可是今天见了我爹爹才发现。原来人到中年,还有如此风丨流俊美的姿采。他真好看,难怪娘当初会喜欢他。” 章景同听出蒋菩娘话里的绝望,抱着她问:“怎么了?你爹爹有什么问题,你怎么如此难过?”他擦不尽她的眼泪,手越忙碌眼泪掉的越多,蒋菩娘哭的鼻尖殷红,她近乎破碎。 “阿询,我是不是真的害了蒋家?我不应该把事情闹大的,我应该早早禀告老太爷。这样华亭把唐仕抓走就好了。九公就不会被牵连,蒋家也不会被牵连。” 章景同握紧玉软冰凉的小手,他斩钉截铁地说:“要害了蒋家也是我害了蒋家,菩娘,有什么因果我来担着。你不要害怕。” 蒋菩娘脸被章询端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好像八月十五章景同掌心托过的那个小灯笼,玲珑剔透,美丽的不似凡物。 章景同情难自禁,他知道此刻不合时宜,却控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心绪。原来男女之间真的有最原始的吸引力,没有别的加成,她仅仅是垂睫闪烁那一下,章景同只觉得心都快被捏碎了。 “菩娘。”章景同哑然抱紧蒋菩娘。 蒋菩娘吸吸鼻子说:“阿询,你不要担心。我难过归难过。但我不害怕。如果这点小事我就害怕了,从小到大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哪里还有机会遇到你。”小猫似的蹭了蹭章询手心,软软的贴心。 “阿询,我难过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不作出正确的选择,我终将会成为一个罪人。我当初不觉得我检举九公有错,如今也不觉得蒋家一起陪葬是对的。阿询,我该担当起来。” 章景同心疼急了,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掌心手背全是她的泪意。章询说:“菩娘,这些本就不该你来做。应该由我举检九公才对。” 蒋菩娘说:“没有什么我该做,你该做。章询且不说你个外人,我不愿意将你牵扯其中。人在异乡,要学会对地龙蛇低头。我怕你不能活着回到浙江。退一万步来讲,我都是那个最适合举报的人选。” “只有我举报了九公,举报了唐仕。将来蒋家才会因为我们是自查自举立功,不管有什么责罚。都会因为这份没有包庇的功劳,罪罚削减几分。” 蒋菩娘背着手擦干眼泪,眼睛越来越亮,她逐渐恢复自信道:“是了,我差点都忘了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太笨了,竟然被人带着走。孟中宣好生会蛊惑人,我都差点被他骗了!” 章景同寸功未立,就见蒋菩娘恢复好了。她神采奕奕,自我疗愈的功夫让章景同又心疼又好笑。他碰了碰蒋菩娘鼻子,微斥:“小哭包。” 他的小菩娘,清骨立身,自有一腔孤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阴暗漆黑潮湿的监狱里。唐仕打了喷嚏, 他瑟瑟发抖。三月春寒在陇东,说不上来的阴冷。唐仕疲惫的看向记录的杜卫良, 他嘶哑地开口:“杜师爷。” 杜卫良面无表情,抬头瞥了一眼,低头说:“罪犯唐仕,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唐仕冷笑一声,疲惫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杜师爷当真要我说?” 杜卫良冷冷,他起身遣散狱卒,走到唐仕面前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唐仕叫杜卫良上前,贴着他耳朵说:“很简单。放了我。” 杜卫良说:“你没有交代完。不能休息。” 唐仕气笑了说:“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是怎么去蒋家的?杜师爷, 你当真想让我交代是谁让我去蒋家的吗!” 杜卫良捏捏鼻子, 疲倦地说:“不必了。你只需要交代你和九公是怎么结识的,九公又是怎么认识你的即可。” “够了!” 唐仕冷冷地说:“你要么放我去休息, 给我加床被子。要么我就告诉全天下, 当初贩卖军粮牵线搭桥那个……” “行了,休息吧。” 杜卫良闭眼,抬手止住。让人给唐仕安排牢房。 唐仕从刑架上被卸下来,两三个狱卒搭手才把他拖入牢房。 走出阴森的牢房,杜卫良抬头看天,满天星辰。 孟德春过来,他问杜卫良, “什么情况,刚才我过来。见你让里面的狱卒都出来了。” “他威胁我。” 杜卫良说的极为平静, 仿佛司空见惯。 孟德春忍不住道:“你不要做傻事!老杜,这不关我们的事。你上次不就做的很好吗,一竿子把人戳到了蒋家去。唐仕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威胁你做什么。” 杜卫良静静地说:“当年买卖军粮案,只怕要翻案了。唐仕说,他要把所有事都供出来。” 孟德春眼睛一亮,激动不已:这是好事啊! 孟德春隐下窃喜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杜卫良凉薄一笑,“就像你说的。关我什么事。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我要去见一个人。” 孟德春颔首说:“也好。本就是他的事。当初那唐仕来找你也是晕了头。我一直怕你拎不清,连夜赶去劝你。却没想到最后是托了阿询的福才把人送走的。” “章询?”呵,杜卫良冷笑一声,“二杆子一个!”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马上就要回浙江了,陇东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急急惶惶的,现在好了。蒋家只怕恨死他了,既然想娶蒋菩娘,就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谁知道他是个二杆子!闭着眼睛得罪亲家。” 孟德春见杜卫良脸上冷意,眉宇却脱不去的骄傲之色,他言谈不悦,脸上却带着笑。仿佛章询是傻狍子。 孟德春轻轻地笑,有些得意:“那可是我们清流派的苗。” 杜卫良心酸。 * 是夜,蒋家。 柳崔萍给蒋菩娘收拾箱笼,收拾着收拾着伤感起来,她说:“从前你虽住在临溪镇,却总是觉得你就在手边似的。” “如今你要回山东了,我这颗心怎么就挂念不下呢。” 柳崔萍拭了拭眼角的泪,她平静的好似没有哭过似的。 蒋宝德习着大字,打着哈欠说:“娘,姐姐半刻钟前就走了。你让她去睡,你忘了?” 柳崔萍爱怜的搂着儿子,“娘知道,只是娘说不出口。如今见她不在,才敢嘟念出来。” 蒋宝德仰起小脸,紧绷地问:“那娘为什么还要送姐姐走。” 柳崔萍摸着儿子的头说:“若不是你是蒋家子嗣,娘也想送你走。” “宝德,你姐姐你蒋家留不成了。孟家是不算个好去处。但蒋家全家死斩便罢,若是他们侥幸活下来。你姐姐会被生吞的连骨头都不剩。娘不过是最后拉你姐姐一把,其实娘也救不了她。” 柳崔萍亲亲儿子头说:“可惜孟家不肯收留你。不然有你留在姐姐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蒋宝德响亮地说:“我不怕!”他声音朗朗,宛如翠竹,干净清澈,“娘,我不怕。我是蒋家儿孙,这是蒋家的因果,命中的劫难。我受蒋家食禄,我本就该和蒋家同生共死。如果蒋家不干净,我们这些蒋氏子孙也没有谁是干净的,我甘愿赴死,不贪慕虚荣。这难道不是大义吗?” 蒋宝德脸上澄澈、干净,他无垢的灵魂在这个暗夜一般的蒋家里煜煜生辉。 柳崔萍噙泪。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好’,蒋老太爷突然出现在门前。一旁的小丫鬟为难的比画说,是蒋老太爷不让她们通传的。 柳崔萍颔首,让她们下去。 蒋老太爷大步走进屋内,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把蒋宝德叫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蒋宝德安静乖巧。 末了,蒋老太爷复杂的抬头看着柳崔萍,许久才说:“你很好。” 他背着手悠悠的走,寂寞怅然,呢喃地说:“你把蒋家的孩子教的很好。” 好到他没有脸去谈蒋菩娘的事。 忽然,蒋老太爷不知道怎么对这个寡媳说:我用你的女儿换了蒋家平安。这是她做错的事,所以我让她偿还。 说不出口。 * 同一个月夜下,成绰府上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杜卫良抬头敲门,见开门的是成绰自己。 成绰笑着说:“今夜我家里没人。我特意遣走了他们。” 杜卫良沉默地问:“监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成绰淡淡地说:“难为你了。白担了我的罪责,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和那个章询谈谈的。杜师爷清正,你其实不必维护我。” 杜卫良苦涩道:“我们整个杜家都报答不了你的恩情。这件事你一直不许我提。可我总不能真忘了。” 成绰笑着说:“哦?我确实不记得我对你们家有什么恩了。杜师爷,你不必如此。听我的,你若是真感谢我。就让那唐仕全都交代了。” “可是您……” “没有可是。” 成绰笑着说:“我要看看大周有谁会来救我。你让唐仕尽管咬,不必害怕,我有办法自保。” 杜卫良错愕不解。 次日,杜卫良报恩照办。他按照成绰指示,在唐仕再次发颠时,恶狠狠的顶着唐仕脖子道:“别威胁我!要告你尽管去告,总之不是我做的事。还怕你攀咬不成?” “你别忘了!就算你来我家躲了一丨夜。我也不过是无妄之灾。是你自己怕来人了。” 章询突然到访,吓了所有人一跳。 唐仕想到那夜的屈辱就咬牙切齿,他道:“好啊,你联合孟德春师徒一起诈我。” 杜卫良怠慢唐仕,转身不理。 当天中午,唐仕就攀咬出了成绰,铮铮铁词的说:“华亭成绰至今都在为我大周做事!他正是我们安插在陇东的一个奸细。” 成绰身份特殊,哗然一片。 因为成绰不仅是尹丰的师爷,还是松衡远的师爷。成绰共侍奉师徒两个,还曾代病重的松衡远代理过甘肃布政使一职。其地位斐然,许多官场中人都与他打过交道。 可以说,成绰是陇东奸细的危害度,不比当初赵东阳叛国小。 一时间满城风雨。 章景同和王匡德、王元爱也第一时间赶到华亭县衙。王匡德去见尹丰,王元爱去见松衡远,章景同则去了师爷房找孟德春。 “不可能!”“绝不可能!!” 孟德春激动万分,章景同劝道:“孟先生,你冷静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没有什么情况!”孟德春大手一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世上谁是奸细,成绰都不可能是奸细。他是成师爷的儿子!是当初检举陇东齐王党臣贩卖军粮,拼死上报朝廷,最后死于雪地的陇东功臣。” “他爹是我们清流派的脊梁!是成师爷,他搜集了所有证据。是成师爷不顾齐王称皇,拼着一丝希望把血书寄到京城的。” 孟德春紧紧抓着章询袖子,赤红着眼睛说:“你是去过咸阳书院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孟宜辉,可以去问他们那些咸阳书院的同窗们。成绰曾是咸阳书院的传奇,出了名的浪子……若不是成师爷死了,他断不会回来继承幕行。章询,你去叫杜卫良过来。我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整个陇东都知道,当年成绰父亲发现齐臣在偷卖军粮,上报朝廷后没多久就惨死在家。朝廷对此一直都不闻不问,直到承治帝继位,他才谋了一个师爷缺。小询,你不知道。我们整个幕行起过誓的,无论成绰将来犯了什么错,我们一定保他不死。” “散是满天星。我们陇东幕行,绝不会冤枉一个功臣之子。” “你不懂!成绰绝不会叛国!这世上谁都会叛国,他绝不会。” 孟德春喘不上气,章景同忙叫大夫。 小师爷擦着眼睛对章询说:“你是外地来的。家里以前没有做过幕行。章询,你可以回浙江打听打听。绍兴师爷帮谁不知道陇东成师爷之死。真好笑,当年朝廷对递上去的奏案不闻不问,看着成师爷惨死。如今成师爷的儿子还要被套上一叛国的罪名!那唐仕说什么朝廷都信?朝廷是什么蠢货!!” 章景同震惊至极,他认识成绰这么久,从来不知道成绰还有这样的背景。 难怪成绰的名帖走到哪里都有用。他还以为是因为成绰曾经代掌过甘肃布政使的缘故,人人都卖他一个面子。 章景同从来都没有想过,成绰父子才是清流派的基石。天下官员,凡用师爷者,无不卖成师爷遗子面子。 成绰是会动荡官场的。 他的地位,几乎等同于章聿云如今在武林中的地位。 章景同额头冒汗,陇东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真是藏龙卧虎! * 监狱里,华亭周边七个县的刑名师爷都来了。也杜卫良都被一杯清茶审问,审问杜卫良的师爷道:“二十年前,我们都发过誓。你是老人了,小成绰对你还有特别的恩情。” “杜卫良,你是怎么敢让指控成绰的口供送上去的!” 杜卫良面色苍白,只说:“我无话可说。” 对方怒了,“你无话可说?!你有什么资格无话可说,你不是小年轻!我们这些老人都不护着他,你还指望着新生代的小师爷有谁护着他,我们不挺起这个脊梁,你还指望着谁挺起这根脊梁骨!” 杜卫良紧紧闭着眼睛。 牢狱中乱成一团,人员嘈杂。 王元爱掩着鼻子进来的时候,他扇着风问章询:“你在华亭这么久。你没人给你说过成绰的来历?” 章景同冷峻道:“没有。我也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小师爷竟然有动摇官场根基的风险。” “呵,小师爷?”王元爱似笑非笑地说:“不应该啊。章公子家里可是出了凤凰的。难不成不知道,宫役围城,宦官之祸。越是干着不起眼事的人,越是要提防。往往小人物,尤其是散落在各个主子身边的小人物,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往往就是主子自害的时候。” “献宗皇后当年清理内务府的时候,不也险些被太监宫女逼城。若是当年献宗帝偏信皇后,一味袒护。只怕献宗皇后就要成为第一位被伺候的下人拉下马的皇后了。” 章景同受教模样,噙着笑说:“不愧是家里飞出十一只凤凰的王公子。果然经验颇多。” 王元爱晦气的冷了脸,白了章景同一眼。 越往里走,刑名审问唐仕的声音就越清晰。牢狱内鸦雀无声,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禁止令一样。乌压压的人头,竟连呼吸声都很清。 唐仕的声音痛苦而疲倦,他再吃不了刑了,说:“……我所言……句句属实,成绰虽没有参与当年的卖粮案,但从十一年开始,成绰就开是为大周办事。乃至于今时今日,他仍是我大周差官的一员。” “你们若不信,大可以去成绰家地窖里第二个密室去看看。我四年前曾去过那里。他把在周所有的证据都放在那里。”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纵然是俘虏,我也是立了功的俘虏。当有优待!而不是被你们这些丧德的师爷变本加厉的折磨!” “我要见尹丰!我要见松衡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月明星疏,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隐隐雷鸣的夜晚,尹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急促的敲门, 他打开门。松衡远浑身夜露冰冷的出现在门外。 松衡远嘶哑地看着尹丰,老眶隐隐泪花,“老师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 尹丰什么都没说,亲自提着灯笼,趿着鞋。 “老师,什么都别说了。我带你去监狱。”尹丰没有叫小厮,亲自引路。 松衡远有些颤巍巍,尹丰停下脚步,回头低眉顺目的扶松衡远。一盏小灯, 圆胖胖的小肚子, 照亮不了太大地方。只有方寸光明。 松衡远忍不住问:“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尹丰笑着说,“老师做事自有老师的道理。”他尾音极轻, 像轻轻点在夜色里, 近乎呢喃:“我永远都忘不了刘党清洗的那晚,老师的乌靴出现在天牢。” 尹丰是被松衡远给提上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师生缘分是早就开始的,世间只有二人知道,他们是在刘党清洗那晚才初相识。 开泰帝年间,二宗争锋。尹丰是那个不幸裹在时代洪流里的微末小官,那时候没有人能不站队。连后来居上章首辅,在二宗年间都不得以夹着尾巴, 左右逢源。 尹丰没有选择。他投靠刘党,仅仅是因为刘宗光喜欢提拔微末爬上来的人。而谭宗贤是皇上的狗, 他只重用齐地的人。连松衡远,也是靠娶了齐地之臣的女儿,勉强把自己洗成齐党, 爬到松衡远身边的。 松衡远身边的妻妾半数都是齐女,甚至有四个都是上司送的。他一一笑纳,没有半分不悦。 尹丰做不了这么恶心。他只能投靠刘党,在刘宗光的党羽下,战战兢兢做官。却不曾想,一丨夜之间,大厦倾倒。刘宗光惨死狱中,刘党一丨夜之间倒了,谭党血洗刘党。 那一丨夜,京城血流成河。 开泰帝终于做了这京城的主人。 和景帝留下的旧臣被连根拔起,给齐地臣腾位子。尹丰被打入大牢时,脑海唯一的念头是:真遗憾,他选错队了。 早知道他也投靠谭党了。 大牢关的人丧失志气,松衡远白净的乌靴出现在监狱。他和整个大牢的人格格不入。 松衡远抱着手炉问他:“你是尹丰?” 尹丰说是,松衡远就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可以救你。但我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你敢和齐王党斗吗?” 尹丰迷茫异常,他听不懂眼前这个谭党在说什么。松衡远是谭党,谭宗贤就是齐王党最忠实的簇拥者,他在说什么。 松衡远微微一笑,送他来了陇东。 尹丰成了刘党倾倒下为数不多的幸运儿。 临行前松衡远告诉尹丰:“朝廷前些日子收到一封密奏,是陇东一个粮谷师爷的血书。上举报有人在偷偷贩卖军粮往大周。” 可是因为这些人是齐臣,开泰帝任人唯私,没有人敢和他们作对。天高皇帝远,陇东成了无主之地。 官场形同虚设。 开泰帝纵然有一万双眼睛,也盯不紧每个齐臣。而他,又不肯用别人。 尹丰几乎没有沉默,立即就说他愿意去。 “宁可抱香死,不愿枯残此狱中。”松衡远一步一步的走,说:“我一直记得当年你说的话。尹丰,老师有你,是老师之幸。” 怎么不算幸运呢。 松衡远当初救尹丰,仅仅是因为绝望。他一丨夜一丨夜的翻这份案宗,却被谭宗贤下令不许声张。他有必须要做不可的事,等他做了该做的事。他自然会处理陇东这些人。 可松衡远等不及,他不知道谭宗贤说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可他知道,彼时正逢二宗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如果这件事被拿住了把柄,齐王一派都会被攻击。 陇东偷贩军粮的事,参案的几乎都是齐臣。当时朝廷各级官员本就对帝王重用齐臣颇有微词。如果此事定案,不仅齐臣大损,连开泰帝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帝王,都要遭受连累。 松衡远很清楚,他知道这件事会被永远按下去。 午夜梦回,松衡远的良心饱受折磨。他一直以为他已经抛弃了三观道德,他为了舔谭党,做出很多同窗都瞧不起的事。 可松衡远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还有良心,仅存的良心。身为谭党,他一丨夜一丨夜的睡不着。满心想着怎么推翻……不敢想! 松衡远到底没有那么极端。他开始把目光放在外面,然后注意到了尹丰。 刘宗光从微末发家,他喜欢提拔微末之臣。而尹丰是这群人最正直的,那时尹丰还没有入狱。他意气风发,大有在刘宗光身边站稳脚跟的趋势。 寒冷的夜风扑灭了尹丰手提的灯笼,师徒两个开始摸黑前进。 松衡远声音在夜色中又沉又远:“这世上总是一报还一报的。我当年也没想到,我当初随手救的一个工具,会在多年后拉我一把。” 松衡远私以为,他实在算不得尹丰什么恩人。充其量就是恻隐之心。他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人死在党派之争。所以去监狱给他个机会。 是尹丰自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从头到尾都是尹丰自己救了自己。 可多年后,开泰帝还位,谭党一丨夜倾倒。新上位的承治帝虽不如当年血腥,却同样狠辣。章年卿入主内阁后,刘俞仁也紧跟着上马。谭党一个个被拉下马,人人自危。 谁都摸不准这位新帝王的脾性。 这次轮到尹丰救松衡远了。他四处周转,上下打点,力挽狂澜。 终于,他们师生在陇东团聚了。 松衡远尹丰正式做了一对同僚,这一共事就是二十多年,两人似师徒,似朋友,似父子。 连如今松衡远都说不清他对尹丰是什么感情了。他们相依为命,彼此扶持。远远超越了很多血缘。 尹丰扎根在陇东,没有再让大魏一粒粮食流到大周。 松衡远充当尹丰的左膀右臂,替尹丰保驾护航。他们试图在陇东官场上抱团,人人皆骂。 终于到地牢外了。 松衡远轻轻地问:“最近凑过来的那些刑名师爷都散了吧。” 尹丰说:“我都安排好了。老师尽管进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松衡远轻轻点点头,他看了尹丰一眼,重影叠峦。 * 地牢中,成绰牢房干净整洁。 松衡远几乎是疾步上前给成绰披上衣裳的。披风宽厚实熏了厚实的熏香,松衡远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成绰苦笑,说:“大人,你实在不必如此。毕竟这陇东谁都蒙在鼓里,但你很清楚,我一直在替大周做事。” 松衡远根本不听这些,愤怒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在替储谦做事!为什么不交代你是储舟之的人。” 成绰微微悲伤,他面壁监狱墙壁,定定地说:“很多年前就不是了。大人,自从我站你这边那天开始。储大人就和我断了联系。这些年我虽不断的往京里送去情报。但……储大人始终没有回复过。” “那不一样!”松衡远灼急道:“你写,我帮你送进京。小绰,那储谦为章家做事,章家不敢碰陇东,所以储大人这些年才不敢联系你。如今情况不同了!你身陷囹圄,他一定不会忘记你这个功臣。” 成绰道:“我自愿的。” 成绰微微摇头,有些不愿意看见松衡远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模样,他说:“松大人,我了解您。就如你了解我那样。从前,过去,现在。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埋伏在您身边。” 他有些惭愧,少年般笑了笑,有些憨。“真对不住您,年轻时我一心想害死您。您却对我一直忍让。” 松衡远老泪纵横,他痛哭难过:“小绰,你为什么还纠结那些过眼云烟。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自从你来到我身边那天起。我就是知道你是成师爷的儿子。” “那个我抚过无数次的卷宗,一丨夜夜辗转反侧难眠的卷宗是你父亲写的。” “我是谭党,是承治帝登基后仅存的谭党余孽。” “你父亲死在齐臣和保皇党的斗争中。你怎么会不恨我。我不怪你,孩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其实……就算当年你不帮我隐瞒。我也甘愿死在你的手下。” 松衡远对朝夕陪伴的成绰一直有着别样的感情,他哽咽地说:“求求你让我救你。今夜这牢房的门大开,门外有马车,马车里有银两包袱。天下之大,就凭你是成绰。你无论在哪里落根都有人保你。” 松衡远说:“除非朝廷诸官皆废师爷。否则,你定不会被朝廷抓到。无论你在哪都必定有官府的人给你通风报信。小绰,答应我,不要死,走!” 成绰撩袍郑重跪下:“松大人,这一辈子我都在选择我认为对的事在做。当初埋伏在你身边是,选择不交出你的把柄是,认……你为义父是。这些年,我知道我愧对储大人。储大人把我放在你身边,是为了监视你,盯着谭党,盯着齐王的人。而我却背叛了他。” “我没办法告诉储大人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储家效忠章家,章家和天家一体两脉,他们若知道你还在和小齐王联系,势必不会放过你。朝廷……浑浊不堪!没有了二宗,又有了章党和王党。没有了虎视眈眈的关山月将军,却又多了个令人忌惮的中州王。” “其实……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分别呢。承治帝和小齐王再争,好歹他们都姓谢。如今眼见着章陶两家都要与皇家分权了。这江山是谁的,又有什么意思呢。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小齐王回齐,只带走了齐地嫡系。大部分谭党余孽都留在了朝廷。谭党死的死贬的贬,如今苟活的没有几个。 松衡远不听,拉起成绰:“走!” 成绰纹丝不动:“我选择了大人。” 松衡远悲怒:“走!” 成绰无动于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松衡远拽着他的衣领往门口拉,“你给我走!” 成绰立在原地,他踉跄了一下。 成绰单膝稳住身形说:“但我从来没有效忠过谭党,也没有效忠过齐党。我无所谓,是因为觉得天下诸事皆可笑。” “我父亲死在齐王党和保皇党的斗争中,是二宗倾轧下的产物。我这一生,最厌恶丨党派。” “大人!” “我今天只有在这里,我只有以身献义,清流派才会在我们父子的奠基下立起来。而后千百年,清流派会高悬于党争之外。这世上章党王党再也别自诩什么清流浊流,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我们清流派会自己长出脊梁,绝不会被他们侵占。” “运气好的话,我会活下来。” “松大人,你就成全我一次吧。我实在……实在是想做这件事很多年了。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陇东埋伏着大周的探子,我潜伏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摸到关键。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唐仕。” “我这些年为大周尽心尽力,不管是对方想毒杀唐仕,亦或救我于苦难。或者连我一块毒杀,我能吊出这个奸细。” “我得看看,谁来救我。谁来传信。谁来毒我。” 成绰笑的温和明亮,他曾是咸阳城最有名的浪子。他要读书,要为官,他风流在长安城,和许多官员都打好交道。他曾,差点远离幕行。 成绰道:“我死了。整个陇东,整个幕行爱护我的师爷前辈都会知道我是死于忠君爱国。从此见了党派之争只会憎恨,无论章党倾轧,王党颠覆,我死后自有后辈清流源远涓流。” “你,就成全我吧。” 松衡远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问他:“您这些年不肯成家。就是因为你早就打算死了?” 成绰笑着说:“我这些年名声在外。天下师爷都卖我一个面子。小询当初从咸阳回来,却告诉我说出了陇州,我的名帖就有些不管用了。我当时就明白了。” “我父亲死的太久了。很多人都忘了当年的事了。我想,老一辈走光了。我父亲也就白死了。” “与其我娶妻生子,害一个姑娘,给父亲留下一个血脉。倒不如我了无牵挂的去赴大义——司马氏三代人记史而死,名流青史,我不信,我们父子两代人皆献大义,清流派会留不下一个火种。” “比起血脉延续,我认为这更有价值。” 话说到这这个份上,松衡远已经没有立场和借口去阻止成绰了。可松衡远还是难过,他抓着成绰的肩膀问:“如果没用呢?如果一切都不如你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呢。” 成绰噙笑道:“那我相信,这世上始终还有像大人一样的人。父亲当年的卷宗没有被埋没,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尹大人和松大人。” 成绰俯首叩谢东翁:“成某谢松大人这些年来的照顾。” “若大人真的于心难忍,我想请大人帮我请一个人过来。我想请华亭县孟德春身边那个小师爷章询过来。我有事要拜托他,还请大人帮我。” 松衡远说:“有什么话不能嘱咐我吗?” “没办法。” 成绰说:“只有这个孩子能办。我相信他不会推辞的。” 松衡远道:“好。”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20年的时候,有想过开师爷小史的。一个是罗山县的故事,主角是贺怀远vs元皓生,女主是宁宁宁陵县,主角是元津生和贺泷漉(小名水水),水水是贺怀远的妹妹。格局都不大,文里出现的最大的官,是知府/巡抚。主要分了四篇:《军幕师爷》对接的是谭宗贤还在齐地那个时间线。男主是李闯林(谭宗贤)父亲的旧臣,一路把小闯林送到齐地。自己隐姓埋名。和小姑娘谈恋爱的故事。《漕粮师爷》就比军幕师爷的时间线更晚一点。主要是撞上了章年卿的两个事件,一个是汀安的船帮。一个是章年卿泉州海运后。但是不是系列文,只是正好同处在一个时代背景下。《刑名师爷》对接的是章景同篇,就是贺怀远vs元皓生,女主是宁宁那篇。和章景同有过一点小小的交集,但几乎没有交集。章景同通过别人安利,其实很想提拔他来着。但是被男主以“有人漏夜赴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为由拒绝。最后一辈子留在罗山县了,陪着宁宁过完了平凡的余生——其实也不平凡,毕竟女主主打一个柯南属性。差点没累死她相公。谁让一个刑名师爷娶了天生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宁宁真的,我哭死。为了老公再就业,真的是立下了比柯南还多的‘汗马功劳’啊。《钱谷师爷》主要对接的是章霁煦篇。其实是章霁煦在理清自己身世后,从对手背后揪出来的军师。主角是元津生和贺泷漉。反正最后结局就是因为男主立誓过,今后绝不和朝廷的人搅合挂钩,拒绝了章霁煦的进一步接触。但是他没有隐在小县城生活。是师爷中活动范围最大的。是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腹黑的人,我一直觉得水水跟了他真的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贺泷鹿还傻兮兮的以为她占了便宜……真的是,巨傻白甜,而且是特别不符合晋江、乃至抖音主流推崇的女主。反正水水真的天真的让人忍不住拘一把同情泪。我真的特别怜爱她。——————————为啥最后没有开呢。其实我觉得我都不用解释,所有追我文的读者都看的出来:我写不过来。因为真的写不过来。我码字的速度大家都知道,我本来是计划21年完成全部古代系列,开始写浮罗系列和百鬼镇系列的,但是千算万算, 高估了自己进度。我实在不知道把师爷小史系列插在哪里写了。除了浮罗世界、百鬼镇,我还有城市心电图三本现言,《乖情歌》《怪情歌》《坏情歌》三部曲。陈家系列三本,但是我打算揉成两本。《陈渡》单独开,陈痂和陈事写成一本,揉成主副CP。掰指头细算的话: 《星际外交官》《星际指挥官》还有个同背景下的《未来律师》(这本主要是好玩在女主在替哺乳期的男人打官司,有些很好玩的星际设定。乍一看好像有点像女尊文,但是不是。剧透就是关于基因工程的一个项目。)还有一本无名,但主角是余冬和严霜 ,耽美文,雅痞邪佞攻×高冷怂包受。奇幻的《小龙君》《狐不媚》《小神仙》《唯有玉兔上龙床》……只能说,恨只恨我不能一天写十万字。不然我一定把我的世界掏出来呈现给你们看。 第150章 监狱悉悉索索的, 隐约仿佛有人来。 成绰在黑暗中抬头,赫然叫了声:“小章师爷。” 松衡远回府, 疲倦至极。 孟中宣见访,送上名帖后歇在偏厅。下人来报时说:“等了有些时辰,府里管了午饭,如今人还候着。大人您看……?” 松衡远略有些尴尬。他知道孟家是蒋八小姐生父家,几年前那个乌龙也非他本意。是蒋家要送妾,他后来得知蒋八小姐不愿后也没把他怎么样。 孟家来找他干嘛? 松衡远今夜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听有人来翻老皇历。他心里苦涩,说:“请人回去吧,就说我今夜歇在尹丰府上了。悄摸些, 别人知道我的动静。” 下人领命离去, 松衡远却有些后悔说,他说:“等等。” 松衡远疲倦的捏了捏眉心, “罢了, 让人到正厅来。上茶。” 松衡远喉咙干渴,今夜情绪太多,他话说多了,嗓子眼很痛。但进门还是笑着和孟中宣打招呼道:“中宣先生!” 孟中宣笑着说:“松大人许久不见,还是这么好的风姿。年岁渐长,可得注意养生了。这晚茶还是不要再喝了。” 松衡远没心思和他打太极寒暄,直接说:“听闻中宣先生等我多时, 不知有何要紧的事。松某可能帮上忙?倒是我不对,中宣先生远道而来, 我招呼不周。让先生见笑了。” 松衡远眉宇凝色,一脸心事重重不像作假。 孟中宣说:“大闲人比不上大忙人,如今在家闲赋, 协助族长、奉祀官管理些闲事。这次我是陪我侄子来陇东的。孩子嘛,风丨流,年轻时在陇东遗留了个孩子。如今念想了,盼着接回去父女团圆。谁知那蒋家从中阻拦。” “你说说,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孟中宣拍着手一脸无奈的样子,他叹气说:“这事我也没法找别人。说起来不光彩,蒋家这些年也不知怎么亏待这个闺女了。竟然让小丫头处心积虑置他们于死地。” “如今蒋老爷子说了,他们蒋家还在难中。是绝计不会放蒋菩娘走的。我也打听了,事情都因那个九公而起。你同那个尹丰说说,就说我做个中间人,让蒋家把九公交出来。” 孟中宣坐下到松衡远身边次席的椅子上,敲着桌子说:“你通融通融,这哪家世族里不出两个败类。那九公私下里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和蒋家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只老鼠端了一锅汤,你说说,这合理吗!” 松衡远还不知道他? 蒋菩娘在陇东这么多年他们都不闻不问,现在孩子长大了,来摘桃了。笑话,谁不知道蒋菩娘绝色。连王元爱对她的美貌都是动了心的,想把她献给太子。 若不是蒋菩娘突然跳出来说她和浙江小子有情,疑似失贞。王元爱也不会放弃她。孟家,尤其是孟中宣在想什么他能不知道? 松衡远笑眯眯道:“若是蒋家肯放九公,您要办的事自然不难。可是……”拖长尾音,松衡远说:“那蒋氏一心想跟着自己小情郎私奔,浙江小子把她哄的团团转。我能抬抬手,那蒋菩娘肯抬抬手放了蒋家吗?” “什么小情郎?” 孟中宣破防了,他激动地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有什么小情郎?!” 松衡远故作惊讶,说:“中宣先生您不知道?那蒋八和章询正是私下偷会的时候撞见的周贼。” “章询?什么章询,哪家小子,什么来路?他怎么勾丨引闺阁小姐的!那蒋家是干什么吃的。” 孟中宣勃然大怒。 松衡远笑眯眯看着他,说:“中宣先生不要大动肝火,总之是小姑娘的少女春思。我帮帮忙无妨,怕只怕我这边帮你说了情,背后你们家的小姑娘又恨海情天的。白忙一场啊。” 孟中宣似笑非笑地说:“原是如此。”他说:“家事家理,蒋菩娘只管交给我们孟家摁住。松大人不必为此费心,只管把九公拿去交差就行了。” 他意味深长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装聋作哑。” 松衡远脸色瞬间凝固。 孟中宣起身,悠悠说:“要我说,当年都没有追究的事。如今就不要马后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松衡远脸色不是很好,他毫不收敛的怒气表露在外,冷笑说:“孟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自当尽力而为。” “尹丰那边好说。我们师生一场,他多少都会卖我个面子。不过,朝廷要怎么处置我就做不了主了。蒋家窝藏逆贼,此事可大可小。” 孟中宣并不在乎,说:“你只要现在为我把事情办了。这就足够了。” 作揖,孟中宣谢过尹丰,标准有礼的文人礼仪。 松衡远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与其说,孟家讥讽是的是他。不如说孟家讥讽的是齐王党。 当年陇东事发,孟家联合山东学子本想仗义执言。奈何齐王党当时集体装聋作哑。 开泰帝重用齐臣,孟家无力输出主张。只能咽下一肚子的仗义疏词,生生看着。 如今陇东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大姑娘上轿知道急了? 早干什么去了! 出门,孟中宣对孟卢图说:“松大人那边说通了。今天尹丰就会派人去蒋家拿人。你那个女儿……尽快弄回家吧,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早点回山东,到时候蒋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孟卢图在门口等候多时,他非常惊讶地说:“这算什么办成了?”他良心异常不安,“我们和蒋家说的……” 不耐烦的打断,孟中宣问他:“你还想不想接你那个女儿回去了?” 孟卢图喏喏称是,没有顶嘴。 孟中宣语气微缓说:“还有件事……你那个女孩,似乎不规矩。”他有些发愁,但又很惋惜:“女孩子长的太漂亮了,容易开窍早。她小小年纪在陇东就有了小情郎。只怕如今早已经非清白身。” * 章景同停足,和牢房中的成绰对月而望。彼此脸上都有明暗,四目相对。 章景同举了举酒瓶,晃了晃说:“我给你带了壶酒。上好的精米酒,土酿。” 土酿烈度极高,成绰就喜欢喝这一口。 成绰靠在栅栏笑,闻了一口就说:“你今天是来当陪客的。这么弄的酒,也不怕我喝倒你?”摇头感叹阿询傻,“小章师爷挑错酒喽。” 章景同脸上笑意:“从前受了成师爷照顾。如今成师爷蒙难,我来陪醉一宿又何妨。” 成绰哀叹,拍着酒瓶放在旁边。他感慨地说:“阿询,你去过京城吗?” 章景同诧异,还未回答成绰就笑着说:“你还年轻,去看看京城的风光吧。” 章景同直言他不明白成绰的意思。 章景同说:“成师爷不妨明示?” 成绰见章询如此诚实,笑了笑说:“你手上的白纸拿来给我。” 这是孟德春先前给章询的。他突然来找章景同,说成绰入狱了。让章景同送刀宣纸进去,白净的宣纸里面还卷着笔墨纸砚,都是照顾。 章景同不明所以。 洁白宣纸从栅栏缝隙穿过去。 成绰展开铺陈,在地上绘了副简图,指着一个墨点说:“大梦京旁边有一家笔墨铺子,你,找里面的掌柜的。就说有一个叫阿成的小子,有封信寄给他们主人家。” 成绰从怀里掏出一封陈旧早已写好的信封。古素的封面上面周无一字,只有一淡淡川墨,似是海浪。金边侧着勾勒在红线旁,乍一看像装饰。又像一个躺倒的‘川’字。 章景同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好奇地看,他问成绰:“既然是求助信,为何不托人带进京,尽快解决。反倒让我帮着跑腿?成师爷,你也不怕我误事?”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就算我愿意绕路帮你跑这一趟。只怕等你的人收到信,黄花菜都凉了。” 成绰说:“无妨。” 成绰淡淡的并无所谓,他说:“不是求助信。只是我从前的……东翁。我这些年很少见他了,每次和他写信都是公事公办,少有说它事的时候。如今,不好意思给他写信。” 成绰深深的看了章询一眼,有些苦笑地说:“托你去送信。不过是因为你姓章罢了。你是浙江本家人,若你愿意,今年帮我跑这趟;若你不愿意,过个三五年有空了,帮我跑一趟。若是实在没时间,套个你们家的家封,托人送去……东翁约莫也是会打开看一眼的。” 章景同越发好奇了,“成先生原先的东翁是谁?” 成绰不答。 章景同把玩着信封说:“成师爷似乎并不怕我偷看。若我卑劣些,拿回去托人拆了。今日不必问成先生,一样知道。” 成绰微微笑,“若是别人问我。我肯定不会回答,不过如果是你倒无妨。” 成绰敲着栏杆说,“小章询,说起来。我和你是本家。” 不可能! 章景同立即判断出绝对不可能。来陇东前,章家把华亭这边所有布局都给他和盘托出了。章家在西北最近的是樊学勤,其他一概都没有碰过。 章景同屏气凝神,“成师爷不妨直言。” 成绰笑着说:“储谦储大人,小章询应当有所耳闻。” 这怎么可能。成绰是松衡远的人,又替尹丰办事。这么得天独厚,若是他是储谦的人,章景同当初还折腾什么。 成绰说:“我成家世代讼师,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入了幕行。我自幼在咸阳书院读书,同孟师爷的儿子一样,父亲对我们冀望都是靠科举,做品官。” “我年少荒唐,不懂父亲的苦心。常常逃课,去几十里外的长安城风丨流。父亲死时,幕行的师爷来给我报信。彼时我还在私娼胡同的鱼小姐床上。咸阳府的孙师爷说,我父亲死在齐王党和保皇党的斗争中。” 成绰心里难过,他后悔年少的荒唐,没有好好读书。若他当年有些成绩,父亲为了他的前程也不会走绝路。说不准,父亲还怕他得罪上司,能多活几年呢。 “父亲死后,我进京蛰伏。先后在北直隶几个县做了朱笔师爷,后来做到了京兆府府尹身边。在他手下做事的时候,我意外结识了储谦储大人。拜入了储府门下做幕僚。被清养了几年。” “谭党败后,松衡远远退陇东。储大人不放心谭党残余,我自己请缨来了陇东监视,一直跟在松衡远身边。” 成绰轻轻看了眼章询,章询神情呆滞,清风玉立,他在晦暗的牢房中煜煜生光。成绰说:“阿询,你别怕。储大人是个好人。他不会为难你的。再者,你姓章。储大人看在你本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我只需要你帮我递一封信。其他什么都不用说。” 顿了顿,成绰又犹犹豫豫:“若,若是储大人肯见你。你就帮我转告他,就说:阿成愧对储大人……可是,我问心无愧。若是他知道松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会赞成我的做法的。” 章景同沉吟,他对成绰隐瞒的那部分很好奇。委婉地问:“成师爷,是到陇东以后换东翁了?” 成绰哈哈大笑:“阿询,你说的真好听。” 他神色怔忪,说:“也许我投靠了松大人,可我从未,从未背叛储大人。这些年,我送回京的东西都是松大人首肯的。当然,他不首肯我也会送回去。我是想说。” 成绰幽幽望过来的眼眸深邃,他嗓音发紧。 章景同骇然,储谦那里最多的情报是关于大周的。成绰是三面间谍? “阿询,你不懂……松先生真的是个好人。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陇东立下了多大功劳。我曾想把他拉下马,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跟了他做事以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松大人值得一个更好的前程。他不该被困在党派之争里,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成绰从没有背叛过储大人,只是,这个世上。好人应该有好报。” 章景同凝神问:“您为大周做事?” 成绰也不隐瞒他:“我投靠了松大人后。从松大人手里接下了很多事情。其中就有和大周打交道。这些年我替大周办过差,至于我都做了什么事,已经原原本本的奉告给了储谦储大人,此事京城知道,朝廷也知道。章询,你逾越了。这不是你有资格来质问我的事。” 这个成绰,确实成分难测。储谦因此不算他是自己人,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若是要让成绰为章景同办事。必然要让成绰知道章景同身份。太过冒险了。 章景同暗自思忖,倒是有些明白了他为何和成绰互不认识。 章景同收起信说:“若是我去京城,必然会帮成师爷送这封信。只是,如今成师爷困在牢狱里,又要怎么脱身呢?” 成绰诡异一笑,“谁说我要脱身了。” 成绰反问章询,淡淡中带着视死如归:“小章询,还有一件事忘了叮嘱你了。你不要同杜师爷闹脾气了。他不是什么大周奸细,只是亏欠我维护我罢了。我才是大周挂了名的人。” “陇东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如今我被捕,要么有人来救我,要么有人来毒杀我。无论来的是什么人,你们都会得知其他人的名单。” 章景同急促的唤道:“成师爷!” 成绰微微笑着说:“我爹死的太久了,大家都快要忘记成家了。” 成绰伸手拧了拧章询的脸,隔着栅栏伸手拧他水丨嫩光滑的小白脸,笑意十足:“我先前给你的帖子,剩下的收好了。从今往后,成绰的帖子出了陇东也要管用了。” “混蛋。” 章景同默然开口:“你想做英雄。先看看我答不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55 第151章 章景同弯腰从监狱出来。 刚直身, 迎面就碰见押送九公的人回来了。蒋九公看见章询非常激动,拼命回头, 扯着嗓子大喊:“章询!章询!” 章景同停下,侧眸看着蒋九公:“九公……有事?” 章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鞋尖朝外,提起的脚步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蒋九公想到蒋家的薄情就心凉,他声嘶力竭的大吼,抓住最后一丝根本算不上希望的希望,他已然方寸大乱。他为蒋家立过功!为何今日会是如此下场。 蒋九公破口大骂,冷然森冰地说:“章询你当真要袖手旁观?!你难不成真的以为孟家有人来接蒋菩娘了,你的姑娘就逃于一死了?” “你别忘了!一笔写不出个两个蒋字!” “你的好兄弟, 你心上的美人, 哪个不是受我庇佑长大的?我就是再不好!我赚的那些脏钱不是花到了我一个人身上!整个蒋家的子孙都有份。所有人都不干净!你若今日对我袖手旁观,我必将整个蒋家都拉下来陪葬!” “走了, 走了。”几个小刑名拉扯着章询, 狱卒把蒋九公带了下去。 几个小刑名过来是负责录口供的,杜卫良听说病倒了,不知怎么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小刑名师爷录完口供还要拿去给杜卫良审呢。 他们都认识章询,小刑名劝道:“小章师爷你快走吧。蒋九公这是疯了,狗咬狗呢。” “就是,你不知道。方才我们去蒋家抓人的时候。那蒋九公看仇人一般看着蒋老太爷,若不是我们拉人拉的及时。只怕能撕咬蒋老太爷一口。” 一个小刑名拍拍章询的肩膀说:“小章师爷你只管走你的。”他含蓄地说:“尹大人点名抓的人, 纵是你师傅来了也救不了他。快回去吧。别理他鬼叫了。” 章景同心念一动,笑着问:“我能进去同他说几句话吗?” 小刑名笑, “小章师爷,你同一个叛国贼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另一个说:“就是,与其费这口舌, 还不如回去睡一觉。” 章景同到底在这里能抹开颜面。华亭县衙的人都认他,几个人把蒋九公上刑架锁好,去吃酒了。 章景同给了酒钱,众人笑着作别说:“小章师爷阔气。” 一人说:“既然小章师爷想聊聊,你就帮我们看会儿人。等我们吃酒回来换你。” 大家附和:“就是,兄弟们累了一天了,也去松泛松泛。有劳小章师爷了。” 灰袍的亲热的上前搂了搂章询肩膀,小声贴耳说:“聊聊得了。别太上心,蒋家都废了他了。你和蒋姑娘的婚事找现在蒋家的主事人,别被这个老东西给骗了。” “知道,知道。”章景同笑着谢过,待众人都走干净了。他才直面看着蒋九公,微微带怒的说:“谈谈吧。” 蒋九公看着章询说:“你是蒋家的准女婿,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去蒋家,告诉他们。我不会善罢甘休,让蒋家派人来救我,否则我拖整个蒋家下水!” “悉听尊便。” 章景同淡淡耸肩,充满无所谓,“一个已经被蒋家抛弃的人。现在除了我,还有人理你吗?” 章景同敲着刑架,悲悯同情地说:“蒋家若真要保你,就不会让华亭把你带走。蒋九公,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蒋九公嘴巴嗡动,勉强地说:“章询,自古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你若今日帮我,我……” 话未说完,被章询打断:“蒋九公,有一件事我先前就想说了。隐忍了再隐忍,如今在你面前。我实实在在想问一句,你算的上蒋菩娘什么人?” “且不论你是她哪一房的叔伯。魏法讲忠信孝善,你既没有生她,又没有养她。不过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有什么资格做她主?” “我从前一直在想,蒋菩娘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她总是一副不期待自己拥有什么。仿佛她不厄运缠丨绵就是好日子了。” 章景同猛地站起来,抓住肩膀下滑的披风,贴耳说:“实不相瞒,我对你最大的容忍。是因为蒋菩娘对你的仁慈。” “我爱屋及乌不到你头上。” “你应该庆幸我在蒋家有个在乎的姑娘,我在蒋家有个在乎的兄弟。”章景同玉立笔挺,极尽性忍,说:“蒋九公,说实话,近来要走了,我心里很烦。上次我就不想饶你。但终究是念在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我忍下了这口气。” “我心里总想着,你平安一分,蒋英德和蒋姑娘就平安一分。” 章景同疲惫轻笑一声,闭眼说:“如今看来,倒是我性子绵柔。太过宽纵了。” 蒋九公神情激动,“我就知道是你挑唆的蒋菩娘!” “你这么正义,你这么清流,你怎么不把大家全部拉下来陪葬!” 蒋九公发泄了一通,发泄完才发现章询静立不言,他似乎在看一个无德的疯子发癫。他明明站在他对面,却像在居高临下鄙夷他。 蒋九公迅速冷静下来,判断出和章询新的相处方式。眼前这暗无天日的监牢里,章询是他唯一的突破口,唯一的希望。 章询家中富庶,清流派的好苗子多出在家境殷实之家。他唯一的弱点,是贪心蒋菩娘的美色。可惜他不是蒋菩娘生父,不然借此示弱也是好的。 少年慕艾,最好利用。可惜身份上差一着。 蒋九公急智,立即沉稳下心态,他对章询说。 “章询,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华亭、陇东卖粮案的真相?” 章景同挑眉,他确实感兴趣,洗耳恭听。 蒋九公语重心长,不再激动,他没有急着抛清洗白自己,反而透着股真诚和悔意。 “当年开泰帝重用齐臣,不止京城大乱。陇东也大乱。开泰帝用人唯亲,西北官场被齐王党所把持,昔日保皇党被打压。” “蒋家作为陇东世族支柱,夹在其中艰难求生。每年上供的银子超过了十万两,蒋家家底渐渐被掏空。” “蒋家尚且如此,更妄论其他小家族?” “我当年作为蒋家族长,动了邪念。私下给大周贩粮,当时齐王党的人,陇东一大片世族都参与了。章询,你还小。不懂支应一个大家族有多么艰难。”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按着额头问:“你的意思是,你很值得同情?情有可原,就可以叛国求生!” 章询的语气听起来实在算不上愉快,简直像极了一个愤怒的清流派。 蒋九公立即说:“我们也想收手!可是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大周捏着我们所有人的把柄,谁敢停下?” “没两年华亭粮仓就空了。” “有个粮谷师爷发现了,冒死把消息报到京城。谁知道京城却没有音信。后来那个师爷也死了。整个陇东更没人管了。” 章景同心里知道这就是成绰父亲。 蒋九公说:“我们要有罪,那当今皇上就没有罪吗?二宗就没有罪吗?章年卿刘俞仁就没有罪吗?齐王和皇上在京城斗的不可开交,二宗在内阁斗的不可开交,二宗斗完章年卿和刘俞仁斗!” “谁管陇东的死活了?天高皇帝远,我们自己不管自己的死活,有谁会来管我们死活?” 蒋九公说:“章询,当初要不是我养着家。六房娶的了柳崔萍?蒋菩娘一落地就不知道饿死到哪里了!” 章景同明白了,“所以蒋老太爷这些年才对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蒋老太爷一直想方设法保住蒋九公。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保住蒋九公……直到最后一刻。 这一点,蒋九公也默然承认。 蒋九公嘶哑地开口说:“老太爷嗅觉一直很敏锐。自从华亭开始盘粮仓之后,他就计划着给蒋家换帅。原本以为能隐瞒一辈子的事……隐瞒不下去了。” 所以,蒋老太爷提拔了蒋英德,把九公的女儿嫁给尹丰,企图借此达到隐秘的联系。 话已至此,穷图匕见。 蒋九公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他极尽诚恳,只能哀求:“章询,年轻人有一句叫投鼠忌器,你是读书人,自然知道什么是精美的花瓶,什么是微不足道的老鼠。” “我不能上朝廷。我是罪人,我有过错。可是……蒋家若被株连,于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一荣具荣,一损具损。若是你不在乎你的好兄弟,不在乎你的新娘子。大可以继续致我于死地。看看到时候被斩头的是我一个人,还是蒋家全家人。” 章景同说:“我无能为力。” 蒋九公希望破碎,抓着最后一个可能不放:“你不可能无能为力!章询我知道你喜爱蒋菩娘,你既然喜欢她,你就不可能无能为力。” “我早就听说了。你去咸阳那段时间。陕西官场上一直有传言,说有个师爷的帖子可以通天。谁都压不住,是不是你?” “一定是你,章询一定是你。不可能有别人了,自打你来陇东之后一切都不对了。你一定有办法,只要你想救,你一定有办法!” 章景同说:“是吗?我竟不知我有如此通天之能。九公太过抬举了。询,无能为力。” 蒋九公若真有证据,就是不会在之前言之凿凿的去章家小院,要十万两银子贿赂办事了。 章景同赌他只是穷途末路,胡乱自救。 果然,章景同话一出口。蒋九公就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一点一点踏下肩膀,他无计可施了。很害怕章询走了。 这漆黑一片,他更加无人说话了。 “章询,章询你不要走。你去蒋家,你帮我去蒋家带个话!” * 章家小院。 “大公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焦俞环俞开门去迎接,章景同拍拍身上的土说:“离开的时候遇见九公了。”他突然停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焦俞吃惊道:“九公入狱了?蒋家不保他了?” 章景同突然被身后的牙人催促,客人来看院子。 牙行带人过来,大门却被主人挡住了。 环俞见不巧,极为内向也上前与人打交道,“今日不凑巧。我家公子刚回来,正要休息。不如你们明天带人来看吧?” 牙行的人不愿意了,高声嚷嚷:“你们这人怎么这样啊,说好了的。别以为你们是吃官家饭的,我就怕你们。我们牙行里也有和幕行师爷相熟的……” 章景同心早就飞走了,见状摸摸鼻子,让开道:“无妨,我出去转转。让兰妈妈来招待。我们出去吹吹风。” 两个俞追着章景同,远远的看见蒋家,两人就反应过来了,相视一笑,彼此有些无奈。他们放缓步伐,看着章景同轻车熟路去了蒋府小门。 多日不见,章景同有些想她,本意是想再见见蒋菩娘,谁知这次却扑了个空。 蒋宝德踮着脚过来开门,他从小门探出脑袋问:“章询哥哥,你是来找英德哥哥的,还是来找我姐姐的?” 章景同忍俊不禁,刚要说话。蒋宝德说:“我听下人说你是来找英德哥的。我见你是来小门,又想的是你来找姐姐。我猜对了吗?” 章景同捏了捏他的脸,疼爱地说:“是。”他蹲下平视着蒋宝德,充满温柔:“我是来找你姐姐的。她还好吗?我心里惦记她,想着睡前过来看一眼。” 蒋宝德摇摇头。 接着蒋宝德又紧紧的抿上嘴,说:“姐姐,她很好。只是姐姐最近不方便见你。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先回去吧。” 章景同敛眉一惊,心里充满怀疑,他抵着门,单臂力道奇大。 蒋宝德小脸胀的通白,关不上门都快哭了。力道松开的一瞬间,小脸迅速变红通胀。 “章询哥哥,你不要为难我。” 蒋宝德两手并用,推着章询腰。章景同纹丝不动,让他感到挫败。 蒋宝德垂头丧气:“你难道还要闯蒋家吗?” “章询哥哥,是我娘让我来传话的。我娘说了,章家哥哥是个体面人,如今孟家前来认女,姐姐不宜再有不好的传闻发生。上次你和姐姐见面,孟家已经很生气了。还逼问娘亲,姐姐是不是华亭有小情郎了。” 蒋宝德抿抿嘴巴,娘亲附体般的说:“上次蒋府小门私会的事,不要再发生了。希望章小师爷克己守礼,不要再作出出格的事了……至于蒋菩娘将来的婚事,章小师爷若是有意的话,今后可以去孟家提亲。” 说到最后,蒋宝德头都不敢抬了,一副愧疚的样子。谁都知道这是委婉的劝退。 章询和姐姐在一起,蒋家上下都不情愿,更妄论孟家了。蒋宝德到底年纪还小,觉得蒋家这样做很没有信誉,可他也不能说娘亲什么。 章景同摸摸宝德的头,说:“我知道了。” 章景同问他:“你姐姐是被看起来了吗?她最近还好吗?我很担心她,宝德告诉哥哥,你姐姐被看管再哪个院子里?” 蒋宝德挣脱章景同的手,双手推着门说:“章询哥哥你走吧。我姐姐好的很,她没有被看起来。她只是不想和母亲吵架。” 他心不甘情不愿,到底还是传了话,说:“姐姐说了,让你回去。她会想办法去见你,让你不要和蒋家人正面起冲突,也不要和孟家的人吵架。您是外乡人,名不正言不顺,对你不好。” 章景同笑了,疼爱的搂了蒋宝德,后退一步,让他关门。 小门掩上,蒋英德噔噔的跑了。 章景同对环俞说:“进去看看。打听打听蒋菩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惊动旁人,也不要让她知道。” 顿了顿,说:“……若是她饿着,给她送些吃的。现身也无妨。” 环俞去了,焦俞跃跃欲试的不甘,他不满地问:“为什么不是让我去?我心思灵活,又嘴甜,岂不比环俞更适合?” 焦俞挡在前面,不满地大声抗议:“大公子,你不能什么好事都让环俞做。太偏心了!” 章景同翻了他一眼说:“你太多话了。” 焦俞一噎住,他翻白眼说:“你也太小气了。生怕我比你嘴甜会哄人,挑个比你闷的去安慰蒋姑娘。” 章景同懒得理他,无奈离开。 没走多远,蒋府优哉游哉飘出一只纸鸢。纸鸢从后院探出头来来,仿佛嗅闻自由的乳燕。 女眷多喜欢放风筝。 章景同驻足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家了。京城熟悉的宅院,他自幼长大的地方。 飞出庭院的纸鸢忽然断了线,随风荡走了。 焦俞一惊:“这纸鸢怎么被人剪断了?无风无浪的,又没有和树枝缠上。怎么剪了?” 是,蒋菩娘! 章景同立即反应过来说:“追上那纸鸢。必是她在想办法传信。” 卷风吹高,纸鸢游游晃晃飞的更高。焦俞刚说了一句不会吧,飞身一扑,竟然没能抓住线绳,纸鸢飘向天空。 焦俞从树上下来,抹着满头汗说:“大公子,飞走了。奇了,你怎么知道那是蒋姑娘在给你传信。会不会搞错了?” 章景同撩袍顺着风筝追去,望着纸鸢方向说:“去给我找匹马,看这风势纸鸢还有的飘。”顿,道:“你也说了,纸鸢是被人故意剪断的。菩娘知道我在外面,只有可能是她传的信。” 章景同追着纸鸢,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就要看不清纸鸢。 焦俞一咬牙没办法,赶紧去借马。速去速回。 两匹马,二人各乘一骑。章景同没有走多远,焦俞很轻易追上,只是天上已经看不见纸鸢去向。 章景同勒马,掉头朝西。朝纸鸢最后落地的方向而去。 天色越来越黑,焦俞夹马跟紧。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陇东是比较荒凉的,深夜无星无月,更是黑的可怕。小树林有种乱葬岗的气氛。 章景同抬头在一个树梢上看见纸鸢,挂的不高,他翻身下马试图上树。 焦俞大汗淋漓,“大公子,我来吧。” 章景同退让一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焦俞从树上把纸鸢扔下来,漆黑一片也看不清上面到底有没有写字。他身手利落,从树上落下来。 纸鸢像断了的燕,落在章景同脚下。 章景同捡起,漆黑中大概看见字的位置,抚摸了两下。两人骑马去了灯火通明处。 城门口有微弱的挂灯,昏黄烛光,落在纸鸢上。清秀小楷上写着两行字,如诗意一般俊秀。 纸鸢上话语平常,蒋菩娘似乎跃然纸上:询郎莫急,最迟两日,我定去找你。静候再会,小询郎切勿妄动。家事我自处理,你莫要插手。 余墨顿了几点,蒋菩娘似乎还要写什么,最终还是顿了笔。空留无限瑕思。 同一个夜空下,蒋菩娘在蒋家庭院里反复踱步。她纤指交握,不知章询有没有捡到纸鸢。又暗悔太冲动,万一被别人捡到怎么办? 早知道就打几句哑谜。章询若没有捡到,白污了他名声。 环俞在暗处观察,见蒋菩娘丰衣足食,只是心有烦虑,应该还算安全。便起身离开了。 悄无声息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蒋菩娘焦心的想:她还不知道将来要何去何从,总不能白白让章询一个新女婿得罪人。 城门下,章景同收起纸鸢,抚摸着薄竹蔑做成的骨,指尖轻轻游走。纸鸢上还带着浆糊的米香味。 他轻笑着想,谁期待你来找我了。 有什么可着急,回了孟家我也一样去提亲。迟早都要嫁过来。 他着什么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蒋家内, 蒋菩娘呵着充满冷气的手。望向天际,浓墨化不开, 看不清飞走的纸鸢,她呆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蒋宝德捧着热汤圆给她吃,他说:“还热着呢,姐姐暖暖胃吧。” 蒋菩娘捧着热碗,没有什么胃口。 蒋宝德问她:“姐姐既然要给章询哥哥传信,为什么不让我代交。” “我忘了。” 蒋菩娘是真忘了。起初她只是想把章询藏起来,不想让蒋家人其他人出面,对章询恶语相向。 在蒋菩娘眼里,章询挺自尊挺要强的。她没底气章询能在旁人的恶语相向下, 对她还有情分。 太浅薄的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至少蒋菩娘心里明白, 无论她现在看起来和章询有多要好。都如水中浮萍,没有根基。 蒋菩娘托腮, “你走了, 我才想起。他欢欢喜喜来找我,突然被这么支开。我怕他不开心。” “实在等不及你回来。一来一回我怕他已经走了。” 蒋菩娘摸摸弟弟的头,宽慰他道:“姐姐不是特意避着你的。” “都没有人给我写情书。” 蒋宝德噫吁长叹,小模样非常促狭滑稽。 蒋菩娘着急:“不是情书!” 蒋宝德一脸的咦,蒋菩娘火烧火燎,在蒋宝德纯净的眼神下越发恼怒。她拿出姐姐的威势吓蒋宝德,“打你个小坏蛋, 乱说。” “那姐姐写的什么啊?” “你还敢问。” 蒋菩娘捂着的宝德小脸涨红,连喊救命, 直到蒋英德说:“姐姐,姐姐。章询哥哥有话对你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蒋菩娘板着脸:“真的?” 蒋宝德一溜烟跑了, 撒腿就窜:“当然是假的!” 兰妈妈揉面的手停下,擦了擦面粉,去见章询。 “兰妈妈,有什么事吗?” 章景同收拾书,身形一顿,停下来看着门口的兰妈妈,“进来坐。” 章景同笑笑,拉开椅子招呼。 兰妈妈犹犹豫豫地问:“先前公子问我,是想留在华亭,还是跟您走。我之前一直左右摇摆没有想好。” 章景同笑着问,坐下道:“哦?听兰妈妈的意思是现在想好了。” 兰妈妈说:“我想托公子再给我寻个活计。蒋家我是回不去了。可我也不想离开这里。哥儿在华亭相熟的师爷多,能不能帮我另寻个东家。” 章景同惊讶道:“兰妈妈又改主意了?您先前不是说,愿意跟我回,回家吗。” 兰妈妈厨艺了得,章景同吃惯了,是真有点舍不得。 兰妈妈委婉地说:“先前自己也没想明白。如今自己想明白了。我决定了,还是想留下。只是,还要委托章公子帮我找个好东家。” 章景同颔首记在心里,“好,我会帮你留心的。” 章景同尽管不舍,还是尊重的兰妈妈。他拦着兰妈妈,亲昵的宽慰。“兰妈妈厨艺这么好,到哪都讨东家喜欢。” “从前我带吃食去幕僚房,多少人都羡慕呢。我定要好好宰宰他们,让他们给你涨个好工钱,价高者得。” 兰妈妈腼腆一笑。 焦俞环俞架了个烤炉,找兰妈妈腌味要烧烤。 章景同隔窗半望见外面,掩上窗。拿出桌子下纸鸢细细抚摸,陇东竟也有了几分热闹。 华亭县衙的大牢里,九公的叫骂声空荡荡的回响,唐仕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大喊大叫。狱卒训斥。 月光照亮牢狱围栏,成绰大口喝酒。章询不愧是个爱吃的小子,他过手的东西味道就是好。 一整夜平安无事。 黎明浓墨色的时候,牢狱里突然传来动静。成绰嗖的站起来,他把着门。 成绰缓缓睁开眼睛。 骨碌碌滚地的声音,小玩意在黑暗中听不清是什么,好像是瓷酒杯物什。 唐仕呼吸浓重,凄厉挣扎,他大吼:“来人啊!来人……咳……人!” 成绰站起来紧张:“狱卒!狱卒!唐仕好像出事了。” 瓷杯被踩碎,高大的黑影一闪而过。没有丝毫在成绰面前停留,反而袭到九公面前。 成绰突然叫了声:“林先生!” 对方一僵。 他说:“成先生少安毋躁,待我解决这个败类。”咯嘣一声不知拧了哪,一阵铁链锁动的声音,两人闷哼。 九公的声音叫骂道:“狗东西!想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呸,让我看看你的狗模样。” 蒋九公用手上的锁链紧紧锁住林仁圃,求生的力气堪比吃奶的劲。九公下巴血淋淋的,歪着头,像是落了枕。 微弱月光穿过牢狱照亮,林仁圃面罩被拉下。 九公尖利的冷笑:“果然是你!林大人,您不是王匡德的手下吗。怎么竟然也投靠大周了!” 林仁圃一言不发,许久才说:“九公,你就是学不会闭嘴。” 突然,一根四寸长的巨大银针,刺入九公身体。 九公一阵刺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嘶嘶的气音,他抓着喉咙,说不出话来。趁机林仁圃从松动的铁链中挣扎出来。 药性上来,九公昏厥了过去。 黑暗中突然走出来一个女人,窈窕古典,她看着扑通倒地的蒋九公。 林仁圃抱住她,惊愕道:“沈娘,你怎么也来了。”他环住她的腰说,“你为什么不在家陪孩子。人我已经杀了。你不该来的。” 沈娘问他:“他为什么没死?” 林仁圃愕然说:“九公已经成了哑巴。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连他也要……” “我是说他!” 秀气的手指着成绰,林仁圃挡在成绰面前,沉默地说:“沈娘,我是军幕师爷。我们幕行当年发过誓的。” 沈娘说:“你要他还是要我!” 林仁圃说:“你们根本不一样!怎可相提并论。沈娘,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成绰,他父亲为清流派的信仰而死。我这一生,娶了你。已然愧对大魏,愧对幕行,我不能再杀了幕行的希望啊。” 沈娘说:“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成绰立即躲到牢里,贴在墙上。沈娘四下找不到钥匙,索性用刀砍开。她提着寒刀进门,刚走三步突然软塌塌倒下去。 林仁圃满脸是泪的抱住妻子,他凄凄的对成绰说:“成先生,快走吧。” 成绰微诧,快步走出牢房。 漆黑的夜晚,漫天连绵的黄草地,野草疯长。波浪一滚滚的碾压。 成绰身着狱服,独自走在田埂上。 “成先生,留步!” 听见林仁圃的声音,成绰诧异转身,疑惑地问:“林大人?”他朝后看了一眼,“你不去安顿你的妻子吗?” 林仁圃微微笑着说:“我已经把她安顿好了。” “这么快?” 成绰有些意外。 林仁圃在怀里掏着什么说:“唐仕死了,九公哑了。如今成先生一个人走,少不了背锅。我真是愧对你。” 成绰拍拍他的肩说:“我也很意外。你当初成婚的时候,我还去参加了。当时可是万万没有看出来,你娶了个大周女子。” 匕首顶在心窝口。 成绰一僵,问林仁圃:“你这是干什么?” 林仁圃说:“人不能只有大义,也得有小家。” “成先生,一路走好。” 黑夜中扬着寒光的匕首格外缓慢,突然有人黄草丛中冒出捂住林仁圃的嘴,林仁圃要反击,手腕一酸痛。被人控制跪压在地上,匕首被踢到一旁。 来人身手极快,非常利落。脖子上两枚铜钱薄薄的抵着血管,非常毒狠。 林仁圃一动不敢动,微微发寒僵直着身子。他紧声说:“好熟悉的味道,你来过我们军营!” 环俞在夜色下露出脸,他低声道在:“奉命去过几次,却不知陇东兵营的林先生竟是大周的人。” 环俞声音清朗有力,在夜色下,有种不疾不徐的安宁。 成绰胯坐在地上,姿态狼狈,他擦着汗说:“他还有个妻子……” “焦俞去追了。” 环俞言简意赅,心思不在这儿。章景同现在身边无人,唯一值得安心的是,章景同人在陇东军营,他们离开一时半会儿应当无忧。 成绰看着环俞笑道:“担心你家大公子?” 对此环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他直接说:“先前大公子被图礼氏绑过一次,白遭了些无冤之罪……君辱臣羞,倘若再发生一次,这就不是蒙羞的事了。” 成绰感慨:“我看你家那小子没有怕的意思啊。” 那晚小章询说,他不会看着他去送死。 成绰当时就把洁白的宣纸揉皱成一团,反问他:“你想怎么样?章询你以为你是谁。我如果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为何不让松大人派人!你有什么优势可以当比甘肃松衡远?” 小章询和煦的笑着说:“我有全天下最可信的两个护卫。从南到北,他们一路舍命相护。我确信,笃定他们和陇东任何人都没有勾结。” 章询说:“成师爷,我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我是个外乡人。”他把洁白的宣纸重新铺平,折皱仍在。“其次,我是幕行的人。成师爷认识我,孟师爷认识我,杜师爷也认识我。” “我舅舅叔父都在华亭,整个南方子弟都认识我们章家。我对您来说,知根知底。” 成绰动摇之即,章询反诘:“难不成成师爷有送死的勇气,却没有让外人插手的勇气吗?” 成绰凝神,“我只是在想。你不怕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把你的护卫支开,不害怕?” 章询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成绰看着章询纯真养丸,浓墨眼睛。他拍了拍章询,算是答应了。 不是小孩子吗? 他又有多大呢。 成绰在章询这个年纪时,还在咸阳书院恣意。半大小子,无法无天。 陇东军营。 安静的帐篷,比剥作响的茶炉。 王匡德皱眉对章询说:“三月初四,邬甘遇袭,樊瑜因为没有在意警告,夜晚没有防备,损失了两名副手。” 章景同一紧张:“全都失防了吗?” “姜鸿那边没有。他收到了信就提前做了防范,大战告捷,和樊瑜一战一平。我看了他们两个的战报,兄弟两人个穿一条裤子。姜鸿不领功,反而还在奏报中说,是樊瑜给了他警醒他才险胜。” 王匡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人家兄弟一体,战场上互相给对方抗命。论的到他置噱。 章景同知心虫一般,感慨一声:“白费将军心思。白白跑去报信一趟。” 王匡德说:“这倒无妨,没什么白跑不白跑的。只是可惜了战局。” “听说大周用了武林人,夜袭营有个军师是大周索命门的人。” 章景同心里咯噔一声,想起失踪的卫祁。 章景同紧张上前:“莫不是卫……” 王匡德止住他,压低声音说:“你给我说的事,我上心着呢。卫祁和我们合作过一次。若真的是他,想必也是他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焦俞看守着沈娘,沈娘悠悠转醒。 树林旁燃着一从篝火,焦俞跳起来,激动道:“你醒了?” 沈娘见了焦俞先是一惊,然后问:“林仁圃呢?” 焦俞尚未说话,她扑着焦俞膝盖说:“好汉救我!求您带我去报官,我被我们家官人胁迫了。他藏起了我们儿子,还逼我去杀人。求您,带我去最近的衙门……不行,不能是最近的。华亭不行、临溪不行,他们官官相护……对,去西安府!求您带我去西安府。” 焦俞嚯一声,跳着后退。 焦俞拦住抱着自己腿的女人说:“你等等,你等等?” 焦俞扶住她问:“你不是林仁圃的妻子吗?” 沈娘含泪点点头。 焦俞打量着她微褐色的瞳孔,继续问:“你是周人?” 沈娘登时大哭:“我是被送来伺候林相公的。这些年来我恪守本分,从未做过逾越之事。今夜杀人也是因为相公强逼。我丈夫……我丈夫他逼我行凶害人!” 焦俞听了头大,索性打晕把人带去陇东军营,禀了章景同。 章景同闻言诧异,错愕的问:“你的意思是,那沈娘是个弱女子?” 王匡德在上面听审,他对去劫杀成绰的林仁圃没有任何反应。比起意料之中,更像是果然如此。 王匡德把闻着酒杯,思考着说:“我盯了林仁圃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知道我在盯他。” “这对夫妻在闹什么把戏,齐齐抓回来审一次便知。” 王匡德冷笑一声,看起来是谁也不信,毫无偏向。 林仁圃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摆脱嫌疑,营造出一副自己是受妻子所迫,才为大周做事的。 章景同不予置否,听信王匡德的安排——林仁圃是王匡德的部下,他什么脾性王匡德最为清楚。他一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章景同问:“成绰呢?” 焦俞说:“跟在成师爷后面缀着呢。无论谁对他下手,环俞都能把人救下来。他手里的铜钱镖可不是吃素的。” 章景同略有些担心,看向王匡德说:“王将军不如派人去驰援一下吧。我身边两个小厮不过只是会些拳脚,恐怕遇上狠角色。” 王匡德似笑非笑,说:“章公子客气了。您身边的可不是什么三脚猫。”他倒也没有彻底戳穿,只是起身说:“也罢,就依你说的。我派人去看看,万一环小爷需要支援呢。” 章景同眸深幽幽,一言不表。 他矜笑,侧头对焦俞说:“去给李诸离说一声,让他送完成绰来一趟陇东军营。就说王将军有卫祁的消息了,情况不秒。速来!” 焦俞低声应是,禀他:“孟家人在江萍楼设宴,说要见您。让您独自去。” 章景同压低声音,问:“是谁设的宴?孟中宣还是孟卢图。” “孟卢图。” 焦俞拧眉有些不太情愿。 章景同略一沉吟说:“不是孟中宣就无妨。孟先生是菩娘生父,我避而不见不太好。明日把江萍楼包了,该是我们请客。你想个法子,差人把孟中宣绊住。” 焦俞颔首领命:“知道了。孟家人在驿站住着,我行事方便。大公子放心,定不会让你误事。” 章景同捏着眉心苦笑,说:“误不误事的倒无妨。只是……麻烦,我总得向菩娘表明,不知什么时候合适。这样瞒来瞒去,反倒显得我做人不真诚。” 焦俞摊手道:“您跟蒋小姐坦诚什么都行。但我劝少爷对孟家还是莫要交心了。将来成亲的时候,章家上门就够了。” 章景同道:“我知道。我行事有分寸,不会处处张扬的。”他笑了,“回程艰难。我不会给你和环俞添麻烦的。” 焦俞撇嘴说:“麻烦不麻烦的两说。您受罪是大事啊。我一想到您受那王元爱连累,白白在图礼氏遭了一回罪,就恨不得把图礼信图礼佑扒皮抽筋。可我做什么,能抹去您受的罪?” 章景同连连认错,焦俞都笑了。他说:“我且去忙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章景同说:“兰妈妈给六房做了些吃食。你回去取了送到蒋家,再去江萍楼。” 焦俞看了看时辰说:“那我卯正来接您?” 章景同说:“正午吧。今日我在这歇了。明日正午你跟我一齐去江萍楼。” 焦俞奇道:“您不让我给您守夜,我跟着您去江萍楼干什么?” 章景同理理衣裳,俊脸紧绷,“没见过岳父,紧张。” “你陪我壮壮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说话间, 环俞已经押着林仁圃回来了。 林仁圃被绑成个粽子。 环俞在后面拎着绳子把人踢来。 帐篷掀动,人一进来, 众人纷纷投以侧目。 章景同起身说:“把人交给王将军,我们回避。” 王匡德喊道:“小章师爷留步。”他对着帐外喊:“上笔墨。” 王匡德颔首对章询说:“小章师爷,如今我手上师爷短缺。自己唯一的朱笔尚不知能不能信任。有劳小章师爷做个旁审,笔墨在这。口供两录,劳您手抄一份了。” 章景同笑,他说:“王将军不必如此。虽说您身边的赵东阳、林仁圃接连出事。您也没必要一棒子把自己身边的师爷全部定罪打死。”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 王匡德半感慨,半喟然说:“我倒是信。也得旁人信啊。” 章询是为上面办事的。他取信的是章询吗?不过是做给上面看的。 章景同从善如流坐下,醮墨执笔。 王匡德痛惜的走到林仁圃面前,问他:“我关注你几个月了。你明知道我在盯着你,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林仁圃慌乱道:“我收到了任务, 不得不执行。王将军,我对不起你。是我背叛了您, 您杀了我吧!” 谁都看得出来, 林仁圃承认的蹊跷,很明显是在替谁掩饰罪行。正常人都会厉声多逼问两句,谁知道王匡德反其道而行,下令说:“好!今日我就斩了你,不枉我们主翁一场。我给你留个全尸。” “拖出去,斩了!” 林仁圃愣着了,他僵硬的时间太长。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求饶。 “王将军……” 章景同醮笔停了许久, 红墨都洇在纸上。 外面的士兵进来拖走林仁圃。 林仁圃突然留下遗言:“……此事乃我一人所为。还望王将军放过我的妻子和孩子!” 林仁圃神情凄怆。 这时候环俞上前附耳章景同:“大公子,林仁圃和沈娘必有一人在撒谎。这是陇东的官司, 还请您不要插手。” 章景同心里一动,想到赵东阳之死,微微有些明白了林仁圃为什么要拉自己妻子下水。 从前章景同认为赵东阳不可能叛国, 却万万没有想到,临死前护假兵册。是赵东阳临终前的良心发现,唯一一次的忠君爱国。 那林仁圃呢?他以自己妻子为饵,是想为自己脱身呢?还是想为自己的东翁脱身。他会不会也良心发现了一次? 章景同环俞眼神交换,环俞见景同只是笑,心里稍微安定下来。 章景同停笔歇手烤火。 王匡德片刻后问外面:“砍了吗?” 士兵跪禀道:“大家和林师爷太相熟了。兄弟们都不忍心啊。” 王匡德似笑非笑,请教地问:“依小章师爷之见,此事该当何处理?” 章景同君子有礼,“我禀笔,全听王将军吩咐。” 王匡德笑话打趣,“小询师爷还是和我生分啊。” 王匡德沉声抬头,对门外说:“包庇林仁圃者,斩。” “既然他们不舍。那就连施刑的人一块斩了。叫两个人去行刑。” 想法与章景同不谋而合。 章景同抬眼刚一笑,正好和王匡德对个正着。 王匡德指着他笑。 章景同则说:“我总不能越俎代庖。到底是杀人,我年纪小,不经事。” 王匡德含笑,不过片刻门口立即就有士兵回禀:“启禀王大人,招了。” 王匡德问:“谁招了?” 士兵似乎是忍着笑,仔细一看才发现脸上是有伤疤,肌肉走向很崎岖。他冷肃道:“先前施刑的那个人,他替林师爷喊冤。” “他说林师爷是冤枉的,受他妻子所引诱。他是为他妻子担当,才甘愿认罪。” “他有确足实凿证据。林师爷娶的那个老婆是周人,林师爷念在妻子给他生育了两个孩子的份上,这些年一直没有揭穿。” 王匡德径直走出去,扇林仁圃耳光。 两旁持刀人避让开,王匡德揪着林仁圃领子,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了吗!你知道我王匡德爱重妻子,自己也装做一副爱重妻子的样子。你以为我这样就会对你动恻隐之心吗!” 章景同追出去,环俞紧随他。三人站在帐篷侧看着外面的一切。 外行看热闹。 章景同环俞不知内情,不知王匡德何出此言。只眼睁睁见着林仁圃被打的面目浮肿,面皮紫红近乎破皮。 环俞担心章景同梦魇,拉他去帐内坐。章景同却拨开他,“看看。”章景同仰下巴道。 当发现一个蟑螂的时候,往往已经有了一窝蟑螂。陇东军营接连出事,师爷窝掀了两个。赵东阳白死一场,仅仅暴露个林仁圃。 林仁圃跪在地上,目光如炬摄住章询身边的环俞,他目光扫射了一圈就立即道:“将军!您太相信华亭的人了。仁圃之错,仁圃不辩。可自从大人和华亭的有些人越走越近以后。” “陇东就一刻都没有消停过!” 王匡德咬牙切齿道:“本将军确实是识人不清,自己手下最亲近的师爷接连出事。所犯之事一件比一件大!今日本将军就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林仁圃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仁圃不为自己求情。自古忠义难两全,今日的事仁圃做了就敢认。可你身边的这个姓章的,他敢认吗?!” 王匡德恨不得撕了他的嘴,厉声喊着住口,“你再胡说什么!林仁圃你人赃并获,就是想攀咬谁也得拿出证据来。不要在这里明指暗示的!” 林仁圃自嘲,一脸英勇就义:“那王将军就当我随口说了一句混话吧。全当感谢王将军放过我妻儿了。王将军大可以去查查前段时间蒙秦山发生了什么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面色都变的古怪起来。 王匡德说:“小章师爷是华亭的人,若无确实证据。请你不要攀咬了!” 林仁圃道:“我是没有证据。可将军为何不去查查□□上的卫祁,此人如今就在大周军营服役!和大周二皇子关系密切。章询他一个小师爷,频频接触卫祁做什么?!” “我有嫌疑,难道他就没有嫌疑吗!” 环俞觉得晦气,挡着章景同说:“大公子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让您插手成绰的事。我看他如今要生咬你一口。他不得好死,你也不得好活。” 章景同低道:“乱攀咬无妨,如今人人都看着才是麻烦。你去给王将军说,作出调查的姿态。把人收押,先不要动静。” 如今急杀了林仁圃,倒显得心虚让他赶紧闭嘴。明明是处置叛徒,成了杀人灭口。 环俞知道利害,冷笑一声:“便宜他了。” 环俞刚走到王匡德身边还未开口,王匡德抬手打住,沉声对林仁圃说:“你说的事我会调查。若确有其事,记你一功。若空穴来风,林仁圃我连你妻儿一块斩!你可想清楚了?” 是今日死,还是查清真相后全家丧命。 林仁圃犹豫了一会儿,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疼妻儿的话他应该现在就义慷慨赴死,这才对得起先前的姿态。可…… 林仁圃硬着头皮低下头说:“将军!仁圃只是交代了自己知道的。要打要杀,我全听将军的。仁圃死不足惜!” 王匡德冷笑说:“那好!念在多年主仆情分上。我就留你家人,独斩了你。” “王将军!”王元爱出面阻止道:“将军,依我看还是先把人收押起来。择日再斩吧。” 王匡德不悦,他和王元爱眼神交汇:蒙秦山你跟着一起去的,章询和卫祁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王元爱示意环俞,让王匡德回头看一眼:“你好歹让人家也说句话。” 环俞沉默内敛,对王元爱抱拳说:“王公子安排的极是。一切听王公子的。” 几人回到军帐内商量对策。 王匡德主持大局说:“蒙秦山的事大家心照不宣。林仁圃胡乱攀咬,多半是嫉恨。” 王匡德没心情给林仁圃断官司,“索性直接杀了。” 章景同问:“他妻子呢?” 王匡德长久沉默,最终说:“我会把沈娘送往大周边界。她的死活让大周处置。” 若大周念林仁圃功劳,他的妻儿自然会免于一死。若大周并不把林仁圃放在心上。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章景同品出味来,问王匡德:“听将军的意思,您似乎是觉得林仁圃在冤枉沈娘?” 王元爱则不赞同的说:“大魏的叛徒,大周的功臣,你就不怕大周厚待‘功臣遗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章景同提议道:“沈娘和林仁圃互咬对方,如今分不清谁才是潜伏的。与其放沈娘去边境纵虎归山,不如……” 王匡德一言不发,他开口道:“沈娘死在大周更有价值。” 王匡德微微不自在,他本不愿在两个小孩面前展露自己残忍的一面。杀妇孺在哪都挺不直腰板。 更何况,王匡德还不打算把沈娘留在大魏杀。 沈娘只有死在大周,才会杀鸡儆猴,让周国的这些探子心凉。 至于林仁圃沈娘夫妻到底是维护的谁,实在不重要。夫妻一体,都是日日夜夜的枕边人。什么不知道? 王匡德清咳一声以做掩饰。 章景同一笑说:“将军听我说完。我是说,将军不妨直接和大周谈判,交换人质。” “左右是两个无用之人。卫祁为我们做事,他落入大周军营。不管是真的替大周出谋划策,还是对外噱头。我们都应把卫祁换回来。” 王匡德不是很赞同,他对卫祁这样的江湖人士并不关心。出于顾忌,他没有反驳。只看向王元爱问:“那依王公子之见呢?” 王元爱笑着说:“我私以为,不必理会那林仁圃说了什么。既然蒙秦山的事大家都清楚。直接杀了便是。” 环俞反对出声:“不行!草草杀了林仁圃。显得我们心虚似的,大公子身上平白多了屎盆子。” 王元爱不以为然:“反正你们就要走了。章询如何,谁能拿你办罪不成?” 章景同站起身说:“二位就当卖我个面子。我代表南方学子,卫祁为我们立了功。我们不该寒人家的心。” 章景同作揖执礼,表示感谢。王元爱起身说:“你们随意,这件事我不管。” 王匡德目送王元爱,尴尬的对章询说:“……小章师爷,您和卫祁有私交?” 不待章询答,王匡德委婉地说:“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交情,都别忘了卫祁是江湖人。你这样,回去你们长辈也要骂的。” “如今林仁圃正在攀咬你,你还要去拿人质换卫祁。” 王匡德胸腔里发出低斥,走到章询面前说:“我看你是真不要名声。” 为个江湖人! 章景同笑意温和:“王公子也说了,我要走的人。身外名如何,谁能拿我办罪不成。” 王匡德说:“拿林仁圃夫妻换人质我没意见。可换卫祁我不同意。我大魏也有探子在对方手里。若要换,也当换我们的功臣,而非优先一个江湖人。” 章景同思量道:“好。卫祁我另想办法。” 次日中午,章景同急于赶去江萍楼。 焦俞和环俞换班,章景同叮嘱环俞回去好好睡觉。三人站在军营门口正说话,冷不防李诸离来了。 章景同见着李诸离就笑,问他:“昨夜我就让人去请你,怎么今天才来?” 李诸离顾忌左右,陇东士兵站岗。他含糊地问:“能借一步说话吗?” 章景同说:“昨夜我在这里留宿,我们去我帐篷。” 李诸离大马金刀的坐在面前。 陇东兵营来多了几次,也不烫屁丨股了。李诸离倾身,紧张地问:“小章师爷确认我师兄在大周手里?” 然后才说:“昨天有点事耽误了,今日才急急赶来。” 章景同颔首说:“听说大周队伍里有了索命门的人。如今剑指卫祁,重重证据都对他不利。” 李诸离急的抓耳挠腮,对章询说:“询少爷!我们师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我师兄是冤枉的,别说我们师兄弟为您办了多少事。单您在图礼氏受难的时候,我师兄就没少给你帮忙。” “卫祁为你跑前跑后,一点好都没落着。” “如今卫祁蒙难,你不能坐视不理啊!” 章景同笑着说:“不然我叫你来干嘛?” 李诸离心里一热。 章景同笑着道:“蒙秦山的事多亏你和你师兄出力。如今他身陷大周军营,弄不清楚状况。” 李诸离抢话,斩钉截铁的声辩:“您说的事昨夜我也收到消息了!如今江湖人人视我们为败类。都说索命门投靠大周,为大周效力,成为大周的一道江湖军。可我敢保证,我师兄绝不会叛国!” “大魏如今也要组建江湖军了。我们诸离门连入京的资格都没有。我也想见我师兄,问问他大周到底在干什么。不然我死不瞑目。” 章景同沉思说:“大魏要组建江湖军?我看十有八-九是天家和章家之间的妥协。魏国禁武多年,唯恐江湖人有怨恨之心。就算真的要解除限制武林举措,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做成的。你也不必太焦心了。” “当务之急,先救出卫祁。过两日大周和大魏交换人质,你若是有办法让传信给卫祁,让他也能混进交换的队伍。有利于我们抢人。” 江湖门派之间通常有些秘传的通信方法。 章景同不过问,他只喝茶。 没想到李诸离没说行不行,竟然吃惊道:“小章师爷没看出来你这么野蛮啊。我还以为你要智取呢,居然要强攻。这也太彪了。” 章景同忍笑说:“我江萍楼还有约,先走一步。卫门主是江湖中人,江湖人走江湖人的路子反到是件好事。江湖恩怨总好过边境摩擦。你放心胆大的去干,我时间紧。夜里你来我小院,我们细商量。” 焦俞快步追上,被李诸离问:“你家公子这是有什么要紧事,走的那么匆忙?难不成……去赴美人约?” “去赴美人他爹的约。” 焦俞侧手八卦,不是很有兴致。他说:“李门主晚上细聊,我这急着要走。大公子都上马了,走了。” 焦俞身形如电,快步飞追过去。 李诸离见是江湖身手,若有所思,却半天都没有看出门派来路。这个焦俞环俞,做小厮做护卫都屈才。章询这么爱惜他们,怎么不给他们谋个前程呢。 * 正午清阳,章景同在江萍楼招待孟卢图。 孟卢图不用酒也不吃饭,背着手上楼,开门见山道:“你就是浙江章询?” 章询起身彬彬有礼应是。 孟卢图上下扫了他一眼,说:“皮囊到是个好皮囊。听说你入了幕行,怎么,不再科举了?” 章景同只好说:“年轻气盛,止步科……” “罢了罢了,我也不愿意听。” 孟卢图拂袖,径直说:“姐儿爱俏郎。我家孟弗的事,我这两日也听说了。先前她在蒋家野生野长,没有父母长辈管教。今日我来寻你,就是想告诉你。” “我不管先前孟弗和你说过什么。从今往后统统不做数!蒋家的八小姐已经过去了,如今只有山东的孟弗孟姑娘。” 章景同把酒不语。 孟卢图瞪他说:“我知道你章家是个大姓,顶顶权贵,如今正是巅峰的时候。不过一个地里的西瓜还分高矮大小呢。你姓的章是哪个章?我们家孟弗是正正经经的山东孟家嫡支。” “这些年我亏欠她,这夫君我定要是给她挑个门当户对的。” 章景同失笑,释放笑意正要开口说话。 孟卢图打断他:“你先别张嘴。章询,我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今天来和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打退堂鼓。” “我是来告诉你。你如果真想娶我家孟弗,不要只显摆你家那个大姓。浙江章家如何,京城章家如何,泼天的富贵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平日里给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了,别自个把自己个儿给骗了!” 孟卢图拍着桌子说:“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科考上见高低!正经拿个名次回来见我。” “你的事我听说了。浙江章家举族八千人,你同龄的子弟多有功名,另轮不到你出头。这桩事简单,三年内,你只要能在殿试上拿个还能过眼的名次。你只管上孟家来求娶。我给你谋个前程。” “我家女儿流落在外。这一次认回,我正好也想在家里多留几年。这几年就算给你机会了。你若争气,将来我给你在山东谋个差。你和孟弗就正经嫁娶,留任到山东这边。以后就在这里养老了。” 章景同从头到尾插不进去嘴。 没有插嘴的余地。 听完这些,章景同哭笑不得,他说:“孟先生,我……只怕是不能再下场了。不过我求取孟弗的心是挚真的。将来我父母登门,自会向您解释缘由,至于我的前程您不必操……” 孟卢图勃然大怒的打断:“章询!你是好赖话听不进去是不是。” “我苦口婆心劝你,是不好意思说我瞧不上你。若不是我家女儿青睐于你,我何苦低声下气这么给你谋划。” “我家女儿虽然流落在外,却仍是孟家姑娘。你是章家哪一支子弟,呵,没有功名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提什么父母上门。” 孟卢图拍着桌子冷笑道:“我把话放在这里。你章询若拿不出手个功名来见我,你父母敢登门,我就敢拿扫帚把他们打出去。” 章景同只好保证说:“我就算不入科场,也会正经博个功名。不会白身去见你的。” 没道理为他的事让父母丢人。 虽说父亲母亲也不至于上门让人打出去。 可孟卢图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如果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姓章’拿的出手,那就是个两手空空的纨绔。 章景同想,他自己确实应该有个官身。 如今最捷径办法就是找太子刷脸,在东宫博个官名。 但这样在长辈看来未免不正经,兄弟情谊换来的怕也不靠谱。 还有个办法就是正正经经办个漂亮差事,入了皇上眼,让皇上赐个功名。这一桩要是做成了,爹娘也会为他骄傲的。 章景同回章家小院更衣净手的时候,兰妈妈忍不住过来伺候。 兰妈妈以前鲜少做这些。 章景同忍不住奇道:“兰妈妈这是做什么?” 兰妈妈问:“那姓孟的叫你去干什么?” 章景同闻她言语间对孟卢图多有鄙夷歧视,不禁问:“难不成兰妈妈先前认识这位孟先生?” 兰妈妈撇嘴说:“怎么不认识?原先在船上,他们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有菩娘的,又是如何分手的,我从头到尾都知道。里面坎坎坷坷,我可不觉得那个姓孟的什么资格摆岳父架子,叫小章公子去耀武扬威。” “哦?” 章景同感兴趣。 兰妈妈却不对章询说什么,只道:“将来若那姓孟的,再在小章师爷面前摆谱,你只管问他。一个抛妻弃女,没有担当的狗男人。如今有什么资格过来摘果子!” “呵,现在在章公子面前摆起老丈人的款了。他配吗?狗东西。” 章景同惊愕,兰妈妈什么都没说,他就品出了个惊天大瓜。 兰妈妈拍着章景同肩膀上的折皱说:“下次那姓孟的若再找公子。公子只管带着我去。什么破玩意,还叫您去江萍楼破费。这么多年了,今天想起自己有个女儿了。” 说着想起什么,兰妈妈警惕的问:“章公子该不会见了那人还必恭必敬的吧?” 章景同淡淡笑道:“他是菩娘的父亲,我总要敬几分。” 兰妈妈一怔说:“你敬他干什么!他除当年抖了那么两下,这么多……年。”倏地噤声,兰妈妈脸红心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住了口。 她匆匆说:“总之,你实在不必给他好脸色!” 章景同说:“您放心,我敬他三分。若他耀武扬威摆谱,我也不认他。” “只是,家里长辈常说。爱屋及乌,若我真的爱重于谁。必然要对她身边人一并照拂。我父亲常说,敬爱胜过怜爱。” 兰妈妈古怪看了章询一眼,说:“没看出来,您也是个贪色的。” 不得不说,兰妈妈带着成年人的洞悉。 章景同清清喉咙,干咳一声。也不好说自己不喜欢蒋菩娘的美色。 章景同欲盖拟彰又添了一句:“其实菩娘性子也很好。” 兰妈妈扯了扯笑意,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公子眼光极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兰妈妈堂而皇之的登府拜访。 蒋菩娘为蒋府立了功却不得人心。如今被解了禁足, 蒋府内却寸步难行。 孟家人如今在蒋府,蒋菩娘算不得蒋氏女。孟家管教她, 也不能在蒋府行事。 蒋菩娘处境微妙至极,一时间却难得清静。 兰妈妈上门,孟卢图躲着。孟中宣懒的招待一个下人。 得知兰妈妈要接蒋菩娘出去采办,孟卢图硬着头皮出来,面对兰妈妈说:“她是小姐,你是仆人,你好端的给她采办什么?” 兰妈妈眼睛一瞪,半点不惧孟卢图。几乎讥诮,凌厉地说:“怎么我是仆人就不能跟我们家小姐置办点东西了?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们说是主仆胜似母女。不知孟先生又是什么东西, 在这口出狂言?” 因着孟中宣的嘱咐,孟卢图有些不太愿意让蒋菩娘出门。怕她私会情郎, 名声越发狼狈。 孟卢图硬着头皮说:“知道您感情深, 若有什么东西你只管送过来,我定会原样不动的送给孟弗。” 兰妈妈冷笑,一拍钱袋:“孟先生小瞧人了不是?怎么,觉得我一介仆人,腰无富裕。拿不出什么破手的钱给小姐置办,上不了台面?” 孟卢图口干舌燥地说:“兰茵,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兰妈妈严疾厉色:“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清楚, 我清楚。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想揭穿你。我和萍娘相互扶持养大的女孩,如今让你白摘果子。你还想让她彻底和我们不亲近了?” 兰妈妈雇的是章家小院的马车。 蒋菩娘窃喜, 目光软软流转。她偏头看向兰妈妈,疑心章询在里面。越发想上车。 蒋菩娘说:“父亲,难不成我姓了孟, 连门都不能出了?” 孟卢图目光复杂,看着并不亲近的女儿欲言又止。 兰妈妈领着蒋菩娘上了马车。马车空荡荡的,并无一人。蒋菩娘上车一怔,心里微微怅然。手摸到马车内藏的小匣子,打开全是糕点。 兰妈妈掀着轿帘,讥笑地:“孟先生你若是怕我把你女儿卖了,大可以派人跟着。” 孟卢图不理嘲讽,派了两个人跟着。 马车一路行驶到华亭布庄,兰妈妈很认真的为蒋菩娘挑选皮草布料。 蒋菩娘不愿兰妈妈破费,按着她的手说:“兰妈妈,你实在不必如此。你留着钱自己傍身,不必给我添置什么。” 兰妈妈眼光毒辣,精挑着布料,她说:“你若不想当这是兰妈妈送你回孟家的行李。大可当自己的嫁妆陪嫁。菩娘,这是兰妈妈的心意。你怎么好把妈妈拒之门外?” 布铺掌柜上前说:“小姐,我们楼上还有些许成衣都是京城样式。你要不上去看看我夫人在上面伺候。” 兰妈妈拍拍语塞的蒋菩娘,笑着说:“去吧。今天兰妈妈包场,你喜欢什么,好好宰兰妈妈一笔。妈妈高兴。” 蒋菩娘一步三回头,掌柜送上二楼。楼梯口掌柜夫人等着,引蒋菩娘进了房间。 墙上清一色悬着各式衣裳,绫罗绸缎,无不精美。蒋菩娘拨弄着衣裳布料,淡淡伤感。 掌柜夫人热情的挑一件春绿衣衫,“姑娘试试这个?春日踏青,鹅黄软绿,这件娇俏。” 蒋菩娘摆着手有些抗拒,她浅浅笑道:“我,我不大这么穿的。” 窗户上的风吹过层层叠叠的衣浪,恍惚间蒋菩娘以为自己看错了。圆茶桌前定定的坐着章询,他君子喝茶,锦袍一晃。 蒋菩娘忙拨开衣裳,“章询?” 房间门被合上,掌柜夫人笑的揶揄。 章景同放下茶杯,伸手向她:“都说了我会想法子来见你。今日算不算好法子?” 蒋菩娘怀里还抱着衣裳,想要整端自己鬓发手占着。她不高兴的把衣裳丢在章景同身上,理理自己。 章景同猛的接手一怀的软罗,他笑着团着衣衫放在自己膝上。 蒋菩娘面如团粉,精致晃在眼前。她肌肤细白,娇嫩透光。少女好气色,艳光华华。章景同不由的说:“为什么不喜欢绿罗?” 蒋菩娘瞥了他怀里的衣裳,奇道:“你挑的?你怎么会喜欢这些颜色。” 章景同摩挲着衣裳,“春意盎然,不好看吗?入了三月,你也该换衣裳了。” 蒋菩娘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管我穿什么。你难道没些要紧事吗?整天盯着女孩的衣裳。莫不是你很喜欢打扮打扮?” 章景同心热,他喜欢勾着蒋菩娘,拉她坐到身边才问:“不生我气了?”他观察着,侧头能看到的小脸全是粉羞。 蒋菩娘说:“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明明是你阴晴不定。有时候见了我好的要命,有时候见了我又板着脸甩性子,我都不知道你在气些什么。又在高兴些什么。” 章景同刮她脸,软嫩丨嫩的。他声音紧的发沉,“恩?是我阴晴不定,还是你出尔反尔。每次见了我都是不一样的话,我都不知道哪个是你。蒋菩娘,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闹人心。” 小情侣的指控哪有什么对错。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占不得上风。 蒋菩娘到底先软了下来,她许久没见章询。日子折磨的厉害,不免娇嗔问他:“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我听焦俞环俞说你忙得很,今日这里跑,明日那里串的。兰妈妈说你开始卖宅子了。” 章景同不知从何说起:“都是跑杂。说不清……”他眼神凝视着她:“兰妈妈告诉你我要卖宅子了,你是怎么想的?” 蒋菩娘又要老生常谈。章询掌心捂住她的嘴:“不要说我不爱听的话了,我们正正经经谈一谈。” “菩娘,你爹来找过我。”他指尖理着菩娘额前,穿梭在碎发间。章景同顿了顿:“我们一起去京城好不好。我们在京城完婚,成了亲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蒋菩娘轻瞪他一眼。 “你在骗谁?成亲了我们也不会天天在一起。你要读书,要走仕途。要和同僚打交道,要和上司打交道,我们成了亲也不会天天在一起。章询你诱丨惑不到我的。” 章景同凝神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 蒋菩娘靠近章询几分,拿过他膝上的衣裳。她理着衣裙,“我就是不高兴,你明知道我想要你。却用我最心动的事来骗我。太坏了,像引诱人似的。” 章景同故作诧异:“难道我做的不明显吗?你如今才看出我是在引诱你。” 蒋菩娘闷笑,用衣服砸他:“混蛋!” 章景同连衣服带蒋菩娘一同抱在怀里,板正认真的问她:“你也引诱引诱我,穿穿好看的衣裳。让我也心动心动。” 蒋菩娘浑身僵硬,腰肢上手臂存在感强,不自在极了。白日明晃晃的,还是在外面的布庄。她连声音都小了:“那你放开我,我去换衣裳给你看。” 说完蒋菩娘就后悔了。换衣裳是要脱衣服的,这里让人忐忑不安。她怎么这么莽撞,为何答应章询。 章景同却像读心虫似的:“我是读书人,不会偷看的。” 蒋菩娘抿唇可爱,古怪的瞅着他。章景同坦然大方,他最不惧的就是被人盯着了。手心里冒汗,贵气矜笑。 蒋菩娘说:“读书人登徒子可多了去了。你这么说,我怎么想绑你眼睛呢。” 章景同走到墙前随手取了条涤带,颇为坦然:“那你绑吧。” 蒋菩娘气鼓鼓的要动手,章景同捉住她的手说:“你可想好了。绑了我的眼睛,我就不出去了。” 蒋菩娘瞪大美眸,章景同逗笑:“涤带都拿了。那就听你的……哎,我本想躲出去外面等你。既然菩娘这么热情,我就勉为其难一回吧。” 蒋菩娘丢涤带,“谁要你勉为其难。出去!” 章景同捡起地上绿涤带,挑眉道:“你想好了?这是我连眼睛都不蒙了?” 流丨氓!登徒子。 蒋菩娘能有什么办法?她哪里赖皮的过章询,不依不愿的绑的章询眼睛。勒的时候还勒的紧紧的,故意在章询面前伸手晃。 章景同闻到衣袖袅袅,凝气道:“莲香?怎么弄的。” 蒋菩娘颓下肩膀,抱着衣服往屏风后走去。嘀嘀咕咕道:“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竟是个天生的流丨氓。” 章景同巍然不动,屏风后悉悉索索的。他气笑了:“我长这么大还头一回有人说我流丨氓。” 屏风后传来轻哼:“你的狐朋狗友都是一丘之貉。谁会五十步笑百步呢。” 章景同悠悠地说:“我同你三哥也要好。” 蒋菩娘理直气壮:“所以我说一丘之貉啊。田绾说了,蒋英德可没皮没脸了。” ……真不知道他们女孩子一天天私下都说些什么。 闺阁之秀,竟然胆大如斯。 春衫绿罗娇俏,蒋菩娘越发如雪如玉。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挽着巾帛,明艳照人。 章景同颇为不是滋味道:“我看起来很不好丨色吗?菩娘生的这么漂亮,竟然从来不对我用色丨诱之道,真是让人失望。” 蒋菩娘瞪大眼睛,似是没想到章询能说出这种话。 这与章询对她的印象差别太大了。 章景同上前把自己眼睛上的绿涤带系在蒋菩娘头发上,如同上次系红绳一样。巧手一绑,蒋菩娘变了发饰,越发显得清艳。 呼吸太炙热了。 近的让蒋菩娘局促,她后退一步。章景同没有再靠近,他转身倒茶。 章景同递给蒋菩娘一杯,说:“喝杯茶,消消火。” 章景同转身自在,自然活泛。 他太自如了,自如到蒋菩娘想起之前章询不经意提到过的一句话:她是他见过最不主动的女孩。 蒋菩娘不知道章询以前是出入什么场所,见的什么‘主动的女孩’,她心里打翻了滋味,说不清的难受却不肯让章询看出来。 章景同见她沉默,伸手扶她坐下:“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我又没偷看,你也要哭?” 蒋菩娘带着几分试探,“又?” 章景同敏知人性,他好像知道了蒋菩娘在问什么,忍俊不禁。颇为探究的问:“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甜话?” 他托了托她的脸,几分温柔调笑:“不要问这些给自己心里添堵的事。” 那就是有了。 蒋菩娘鼓足勇气问:“你经常见…女孩子…胴丨体吗?” 投怀送抱吗? 章景同略一想说:“每个人的优势不同,不见得上来都是这么赤丨裸。我姓的好,见的多。小时候兴奋,男孩子嘛,没见过这样的只觉得兴奋。” “后来出了命案,知道世间之事。有所谋就有所图。女子凡解衣宽带,必为他人利器,命不由己。凡有智谋,多以智靠后谋心取爱。我族里……有一位长辈就这样受骗了。凡贵女,冰雪聪慧者,必视贞洁如命。断不会以身投靠或做诱,她们以夫为前程,所图甚大。王家十一位皇后半数如此。” 他没有说他没看过。 蒋菩娘一时僵的不知道什么表情。 章景同把蒋菩娘拉在自己身边道:“我见过第一个女孩子的胴丨体,雪白雪白的,她生的很漂亮。我没见过光着的女孩子,觉得很好奇。她抖的像个骰子,我以为她冷。让人给她盖了披风。她突然抓住我的脚,说:小章公子你是个好人。不要信……她的头很整齐,很快的剑,也许是刀。她头滚在门槛,脖子上整齐的刀口,血涌在我脚上。” “她,死了?” 章景同说:“后来我还见过她。晚上我坐马车回家,她的头拴在我轿子里,七窍流血。我滚下马车,高烧惊热。一连病了半年。” 蒋菩娘本有些醋妒,一时骇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谁这么干,他们为什么针对你。” 天家在选太子伴读。无论他是少年狎妓,还是重病将死。都会被剔除名单。 品行不端,身体抱恙。都会波害太子。 谁干的?问的好。 天家在查,章家也在查。这么多年了也没个下文。 王家有可能,当年的王元爱也再王家的内斗下病的快死了。自己人都能下手,何况他人。 齐地有可能。如果不能直接靠近太子,对太子伴读下手是最妙的。 若那个女孩子配合,润物细无声,也许就间接害了太子。哪怕只是毁了章景同也好。 天家和章家结仇,也不错。章家第三代别说当年了,到也如今只多了个冯悠。 章景同神情太为难。 蒋菩娘脱口而出:“不知道吗?那你们家没有报官吗?没有立案吗?” 蒋菩娘完全忘了担心别的,只专注着这个。 章景同轻轻笑了。 章景同喟叹说:“不清楚,也许是江湖人做的。总之不了了之。” “她好可怜,就这么被谋害了——” 蒋菩娘按着发紧的太阳穴,章景同渐渐松弛下来。蒋菩娘好奇章询的过去:“你们浙江那么多子弟,为什么只盯上你呢?” 章景同抱她在怀里,不答反问:“难道你就不曾好奇,我为何字景同?” 蒋菩娘羞涩地笑:“不知道。” 他离的太近,蒋菩娘热气腾腾的,鼻血都快要流下来了。章询叫了声菩娘,蒋菩娘错愕看他。章景同抵着她的鼻血说:“快仰着头。” 兰妈妈被叫进来给蒋菩娘洗手净脸。蒋菩娘换了衣裙。 兰妈妈心有余悸:“小姐好端端怎么会流鼻血呢?” 蒋菩娘还想掩饰,“大概是太热了,上火了。” 兰妈妈头往后一看,咦声道:“章公子呢?你们不在一起吗。” 蒋菩娘大吃一惊!兰妈妈竟然知道,她结巴:“您,您是阿询……” 章景同找了剪刀绞下衣角,从内间出来。 兰妈妈正说:“你那活爹找上门来,章公子死活不肯说你爹说了什么。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孟卢图会放什么狗屁!” 章景同清咳两声,放下剪刀,取出衣角一粒米白色的药丸,端水壶过来:“把这个喝了。” 蒋菩娘接过,喝了才问:“这是什么?” 兰妈妈说:“闻着像止血丸,你尽管吃吧。章公子不是坏人,他没什么腌脏玩意。” 她的兰妈妈,这么信任章询,有点微妙。 蒋菩娘问章询:“我爹和你说什么了?” 章景同笑着说:“别听兰妈妈乱说。我是见了你爹,我一来不就告诉你了吗。” 章景同不想让蒋菩娘烦恼。孟卢图不就问他要个功名吗?这又不是难事。何苦让他们父女冲突。 章景同是盼着菩娘父慈子孝的。也许她没发觉,但蒋菩娘对自己父亲是有一种天然的渴望的。她这些年寻寻觅觅,一直在找父爱的替代品。 所以章景同一直很意外蒋菩娘会倾慕他。因为怎么看,蒋菩娘都喜欢赵东阳这样的成熟年长的男人。 蒋菩娘摸摸自己的脸,芊指拂过唇边的水渍。她不自在,“还有吗?” 章询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让人羞怯。 兰妈妈适宜的出去了。 章景同手拿帕子,亲手拭她嘴角并不存在的脏物。时间漫长,蒋菩娘脑海一片空白,紧巴巴的翻旧账:“你为什么记得她很白?” 说着她真计较起来,板着小脸:“你还记得她很漂亮?你记的挺多吗。” 蒋菩娘像是过不去这个卡了,见什么都要来一句雪白、漂亮。 章景同非常无奈,他说:“血映衬的一切都很白。倘若你见过,你也会记忆深刻。” “她很漂亮。眼睛漂亮鲜活的,头滚了一地,满脸是灰。仍然很漂亮。我记忆深刻,一直在想倘若她活着,应该会更生动。” 蒋菩娘一下子就心软了,摸着他脸嘟囔:“难怪你高烧惊热。小可怜,吓坏了吧。” “菩娘。” 章景同哄菩娘开心,“菩娘不要吃这些醋,我最喜欢你。” 蒋菩娘不高兴这些浪子话,酸溜溜地说:“你还挺会。” 章景同哑然失笑,问她:“那你让我怎么办?” 蒋菩娘说:“那你还见过谁啊?” 章景同一后背冷汗,哪里还敢再答。只说:“女子以身为重,哪里有白看的。她们求我事我做不到。哪里敢招惹。” 蒋菩娘端详着章询的脸,左看右看,“你为什么这么招花惹草。哪有那么多女子见了你就要生扑。” 章景同正要答,突然谨慎。 蒋菩娘也想起自己在县衙生扑章询的事。 虽然她是穿着衣服的,可在章询看来是没区别的吧?难怪他反应平静。 诡异安静片刻,蒋菩娘嘟嘴说:“你八字不好。” 章景同汗颜,他人生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八字不好。蒋菩娘说:“你八字该不会有很多壬水吧。听说壬水多的人就很多桃花。” 这半吊子的小丫头。 章景同笑着说:“恰恰相反。我五行缺水,家里特意给我补了名字。” 咦,章询名字里没水啊。他的字景同也不沾水。 章景同握着她的手在桌子上写:“我还有个名字,时霖。时逢甘露,取及时雨的意思。” 蒋菩娘躲他手,心脏跳的快,干巴巴问:“你怎么那么多名字啊。一会儿景同一会儿时霖的……” 章景同手里一空,残热顿了一下他笑着说:“家里原本给我取的官名就是时霖。只是后来没用上。只有家里人喊。” “章询就很好。” 蒋菩娘练过章询的字。闺阁少女大抵都做过这种事,一遍遍写着对方的名字,反复描绘。 秀指醮水在桌子上留下‘时霖’二字。 蒋菩娘抿笑说:“我只要知道你是章询就好了。” 蒋菩娘蹲下收拾自己的衣裙。 章景同看着乌黑浓发背影,忽然有种冲动。 “我……会去京城争取。如果成功了,我会名正言顺来求娶你。” 章景同立在她身侧:“如果我争取失败了,可能会被教训,会被冷落。也许会一无所有。” 蒋菩娘支着腮看他:“章询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是我也会有嫁妆的,或许会让你大吃一惊。你有什么好一无所有的?难不成你是觉得,我看你出手大方才扑你的。” 章景同说:“那是为什么?” 蒋菩娘却不说,上前整理着章询影子道:“你肯去京城也好。娘不愿意我们去南方。你愿意去京城,我们今后见面也不必吵架了。” “我不求你功成名就,但你一定不要让我等太久。” “章询,你不会一无所有。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将来你就会知道了。就像我曾经告诉过你的——我可以赏赐你做父亲,就算你一无所有。你也至少会是我的新郎官。” 蒋菩娘垫脚说完这句话,耳根红透了。要跑却被章景同捉住,感情不一样说这话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她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这次最羞。 章景同失笑着说:“这么好啊。那我有勇气去争了,就算我吃几年苦,至少我还能得到你。” 天下没有父母能拧过儿女的。他可以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让父母接受这件事。 这些年章家不需要他。 将来章家需要他,他就回去。 蒋菩娘安慰的拍了拍他:“小章大人,求前程没有不辛苦的。什么十年二十年,这种事不是努力就有成效的。你且努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 马车远远离开。 布铺今天大赚,章景同结了帐,寻了些好料子挑拣着吩咐他们做衣裳。蒋菩娘好颜色,却真真不会打扮。章景同受不了,一定要把她齐整出来。 “呦呦呦。” 王元爱爬在二楼说:“小章师爷好闲情雅致,玩的这么有趣。我还以为你要见谁,还让焦俞环俞把我看起来,胆大包天!” 章景同头也没回道:“谁让你跟着我。” 王元爱咔嚓咬了苹果,玩味道:“我见你神神秘秘,还以为你要见谁。原来是私会。” 章景同盯着他:“我让人看着你不正好。” 走出布庄,王元爱和章景同并肩而行。 章景同倒抽一口气,‘你’了半天,最后错在王元爱身后。 王元爱很满意章景同缀在他后面当小厮,不紧不慢的走着,还问他:“你都让我有点可怜蒋姑娘了。” 确实看不出来章景同是个情场好手,一字一句骗的他都信了。王元爱嫌弃的摇头晃脑:“还一无所有也要得到你……我都替你感到恶心。” 章景同猛地停下,揪着后领,把王元爱拖到夹巷子:“王少爷,你每天真的很闲吗?自从你发现了我在这,我身边哪哪都有你。你有完没完!” “恼了?”王元爱似笑非笑:“章时霖,你骗骗别人得了。你别把自己骗了。你执意要娶蒋菩娘和你执意要来陇东有什么区别?你们真有那么相爱吗。” “不过是眼见着章家要摁下你十、二十年,你闲云野鹤玩闹。怎么陇东不好玩吧?图礼氏一出,我就不信京城没催你回去。” 章景同笑吟吟地说:“我会赢的。” 王元爱说:“你疯了,京城不会让你胡来的。” 章景同势在必得:“那可说不准。”他倾身说:“章家从我三叔开始一直都低娶。我娶了蒋菩娘,天家会很高兴的。” 那是因为你们章家已经姻亲遍地! 镇国公府、建由侯府、英国公府、洛阳南家,如今清河崔氏和翰林刘家也在议亲。 王元爱说:“蒋菩娘声名狼藉,京城知道了。不会同意的。” 章景同说:“无妨。等她回了孟家,无人会知道陇东的事。” 王元爱说:“倘若我告诉蒋菩娘,你就是章时霖呢?” 章景同铁青着脸。 王元爱笑:“你恨不得告诉她一切,就是不敢让她知道你就章时霖。王家想要送她进宫,章家大公子情深意厚的来求娶她。好手段啊!” 章景同说:“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件事上胡来。” “王元爱,你敢试试。” 王元爱嗤笑:“你还能做一辈子章询不成。” 章景同说:“她会知道我是谁。我会亲口告诉她,不需要你从旁‘协助’。” 王元爱说:“我考虑考虑。” 章景同闭眼:“我们一起回京。” “你说什么?” 王元爱张着耳朵,“大声点我听不见。” 章景同说:“王少爷!” 王元爱笑道:“好了,好了。”亲热的搂着章景同肩膀:“时霖兄盛情相邀,我能不识好歹吗。看看,还生气了。怪可爱的。” 章景同拂开他的手,“少故作亲热。” 王元爱不以为意,问他:“你真的要娶蒋菩娘啊?” 章景同说:“她很好。” 王元爱说:“怎么你追求真爱?觉得她不知道你是章时霖,格外清纯,出淤泥而不染。您得你心意?” 章景同说:“你不堪,别把她说的那样不堪。” 王元爱嘚瑟地说:“是吗?我看你挺好这这一口的。”他扮丑做怪,“我就图你这个人~~~” 章景同淡然一笑:“你以为没人这么给我下过套吗?” 王元爱略一思索,这倒也是。 章景同说:“这世界最了解我处境的就是你了。王元爱,你我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扮清纯的,扮可怜的,扮娇媚的,扮坚强的。从某种程度来说,我挺佩服她们。以身为刀剑,甘愿做利器。” “元爱,我四叔就是前车之鉴。我又怎会劣质的上当。” “菩娘,她很鲜活。陇东黄沙下只有她这一朵玫瑰。她只为自己摇曳,不是谁的利器。” 章景同噙着笑说:“她最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她很笨。孟宜辉对她近乎赤-裸的喜欢,她看不见。我去祭拜赵东阳,她却被打动了。” “她靠近我,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是我先去祭拜了赵东阳,我先付出了。所以我进入了她情郎的名单……她要回报我,自个把自个说服了。就认定我了。” 很庆幸,章景同他皮囊还不错。 很庆幸,蒋菩娘身边出现的人要么是有血缘的,要么是年长的可以当爷爷的。 “她团起来,自个把自个给说服了。莽莽撞撞的就冲过来的。稚嫩鲜活的,胜过万千。” 章景同脸上和煦,笑容近乎是看孩子般温和。 王元爱说:“……那你口味挺特别。” 他思来想去,一拍大丨腿:“合着你喜欢笨的?” “她很聪慧,生命力旺盛。” 章景同想了想说:“我觉得她很有意思。” 余生这么漫长,选个有意思的过日子。岂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她不为谁的利器,却正中他的心房。 第155章 驿站, 焦俞奉命去绊住孟中宣。盯梢期间,却发现驿站里还住着位不宿之客。暗卫哨客, 随从洒扫,行事熟悉。 略一沉思,焦俞按兵不动。 刚一回头焦俞被人一拍肩,一个黑脸中等个头的忠厚男人冲他一笑:“我们家公子请你上去。” 焦俞圆滑躲闪,不断的说:“兄弟,你误会了。我是第一次到驿站来不熟悉。我不是三教九流的人,我们东家也是衙门办差的。” 黑脸忠厚男人打住,执意让焦俞上楼:“请吧。” 焦俞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焦俞环俞在陇东肉眼可见是章景同小厮。 但其实焦俞环俞并不是章景同仆人。 以至于俞弘业见到焦俞时, 两人四目相对, 谁也不认识谁。最后还是俞弘业先开口,耐着性子说:“英国公府, 俞泰。你应该认识我。” “世子爷!” 焦俞单膝叩拜, “早听说您要来陇东的消息。翟大夫到了许久,一直都没听说您的消息。没想到你早就来陇东了。” 俞弘业矜贵淡冷,噙笑平常道:“章延辅孩子气,京城没有他喘气的地方。他领了个皇职就跑到陇东来了。我知是太子让他来的,可如今他把自己弄伤了。章家、天家都盯着他回去。” 焦俞满身是汗,“世子爷说的哪里的话。大公子哪里是拧性子,这些日子公子在养伤。租赁的小院也在交接了, 您不来他也要回京的。” “是吗?”俞弘业似笑非笑,纨绔子弟坐在上方, 他带着几分探究问:“章延辅身边那个女子呢?什么情况。” 焦俞说:“蒋姑娘是大公子的红颜知己。两人感情很好,大公子想带蒋姑娘回京。蒋姑娘不知大公子身份,想留公子在蒋家入赘。事情就是这样。” 俞弘业凝神, “他是认真的?” 俞弘业不是名正言顺的姐夫,头痛的按着额角,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浮躁地问:“是因为王元爱要送蒋菩娘进东宫,章延辅才和她走到一起的吗?” 焦俞平日一向大嘴巴,此刻却像哑巴了。内向地说:“小的不清楚。” 俞弘业道:“你今日来驿站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焦俞不敢说自己是来绊住孟中宣的,急中生智:“我来踩点的!” “大公子马上要回去了,我来提前探探路。摸摸驿站,找找地图。打点打点沿路。” 焦俞利索的嘴皮子这一刻内向极了。 俞弘业都气笑了,淡淡道:“罢了。不管你们在玩什么花招。我依旧在这里住着,你只管当没见过我。我再等章延辅几日,他自己动身就罢了。” “……呵,别让我揪他回去!” 焦俞知道英国公世子是章小姐的裙下臣,鞍前马后的,也不敢顶嘴。连连说:“大公子若不问,我必不敢提世子爷。可大公子若问起……” 俞弘业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就交代。不过你可得明白了,我要‘露面了’,可就得立即带章延辅走了。他那个蒋姑娘能安顿好了?” 焦俞立即道:“小的今日什么也没见过!” 夜里,李诸离如约来登门。 章询说细商量,李诸离也不知道章询打算怎么搭救他师兄。 翟大夫刚换过药,章景同心情气色都极好。李诸离立刻不满起来:“原来章大公子是去私会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呢!” 章景同诧异,“很明显吗?” 李诸离叫嚷着让章景同赔酒三杯,章景同豪气的喝了十杯才罢休。 李诸离说:“我师兄可在受苦啊。”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蒋姑娘给我出了个主意,她对大周武林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图礼氏。既然我们不走官方,看看能不能走三教九流的路子去捞人。” 李诸离眼前一亮,“图礼氏在大周经营多年。上下官员也打点了不少。若是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做我们的马前卒,保不齐更方便。” 蒋菩娘提醒了章景同。 章景同早已打定好主意,说:“我打算送图礼信、图礼佑过去。” “什么!” 李诸离震惊担忧,“可是,此二人恐怕不会乖乖配合。” “无妨。” 环俞把图礼信、图礼佑提来时,王元爱也跟着来了。 章景同见着王元爱就不高兴,没好脸色。 章景同问:“王少爷不觉得,我们碰面次数有些太多了吗?” 王元爱大爷般坐下,点名要茶,笑着说:“你要从战俘营里提人。我这个朝廷巡道官自然要来盯着。万一你存私复仇,虐杀此二人呢。” 王元爱可是知道,章时霖虎落平阳的时候,就是这两个欺负的他最狠。 图礼信和图礼佑对视一眼,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心情从地狱跌到谷底。 图礼佑看清章询的脸有些激动,他记得这个人!骇然后退,环俞杀神般挡住他的去路。 图礼佑头皮发麻。 章询在他手下时,吃了不少苦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章少爷不肯让人打脸,宁可挨鞭子不挨一巴掌。他的尊严胜过他的命。 ——和寻常富家公子的骄傲不同。他宁死不屈辱,气节冲天。 图礼信则高声道:“小师爷!小公子!先前的事真真是一场误会,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发誓!我只是图财,我本不是为了绑你而去的。您是官家中人,我们甘愿受大魏刑罚!” 图礼信只怕这个小章师爷要用私刑。咬牙恨的紧,这个睚眦必报的小子,早知道当初就弄死他! 图礼佑则惧怕却无所谓!反正他烂命一条,这些年踩在这些少爷头上作威作福,他回本了。 章景同拍了拍两个盒子,让人依次打开道:“我这个人心眼小,平白被你们掳走受了罪。这有两样东西,一身干净的衣服,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指了指环俞,语气阴森道:“你们身后这位,祖上是杀猪的最擅长片肉。要么我把你们一刀一刀片了解恨。要么选这身衣裳。” 章景同拍衣裳的盘子,笑着说:“我要你们回一趟大周。我会派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有本事逃了,算你们赢。你们若顺顺利利帮我把事情办成了,我也放过你们。” 图礼信不敢轻信,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章景同说:“诚然,倒有一点小风险。若不幸你们丧命在大周,我们之间的债也一笔勾销。” 图礼佑又惊又喜,忙道:“说好了!你可不要后悔!!” 一旁图礼信则还警惕着,他微微复杂,总觉得这件事不如说的那么简单。却不知陷阱在何处,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 图礼信不肯选择,一旁激动图礼佑也察觉到不妥。虽然他不知道哪里不妥,但图礼信一点都不兴奋,肯定有其不妥之处。 图礼佑梗着脖子说:“我不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才不上当受骗。” 章景同直接替图礼佑选了衣服,猛地一翻盘子。木盘落在脚下,吓的图礼佑一哆嗦。 章景同上前把衣服丢在他身上,说:“你没的选。我不会在今日片了你,穿上去办事。” 图礼佑大怒:“凭什么!” 章景同一耳刮子打儿子似的,拎着他领子说:“你可以现在就听话,也可以等诸离门的人教训你之后再听话。” 李诸离冷不防被点名,笔挺的坐直。露出几分凶狠的模样,恐吓图礼佑说:“我诸离门的名声,想必隔着普宁河二位也听说过吧。” 图礼信不知为何图礼佑特别,默默选了衣服。 章询安抚恐惧的图礼佑,说:“放心,我说过。保你活到八十九岁。” 图礼佑心情复杂,看着眼前章询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脊背发寒,挣扎着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景同宽慰他:“不必害怕,你不会死的。” 章景同挥挥手,图礼信、图礼佑被带出去。放虎归山,大家都有些不安。 是夜,篝火聚集。大周军营士兵巡逻,图礼佑一身干净整洁的出现在大周军营门口,一声厉喝:“什么人!” 士兵团团围住,对峙气氛僵硬。 大周军师卫祁被半限制自由,远远的看到军营外面,有人嚷着:“我是周人!不是奸细!不是奸细。” 卫祁想去看看,却被人控制住。对方说:“军师,莫要妄动。” 肩膀上的手充满威胁之意。 卫祁瞥了一眼,吊儿郎当说:“我?哈,我又不是军师,只是囚禁在你们这的犯人。” 对方说:“军师说笑了。快进去吧,您是二皇子的贵客,我们家主子敬您如敬皇兄。” 卫祁双手被带刺铐,稍有不从就钢针穿骨。他淡淡一笑,问:“外面是什么人?” “这与您无关,快走吧。” 卫祁因唐仕之故被抓到大周,起初只是被看管着。当天夜里就听说唐仕逃了。 大周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卫祁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一旨令下,随大军出了征。成了冠冕堂皇的大周军师。 大周厚待武籍人士,重用提拔,消息不胫而走。 卫祁暗暗着急,大周武林若都投靠过来。至少一半的青年才俊都会流失。 这些人必然会成为大周的马前卒,到时候就真成了大魏人打大魏了! 卫祁迫切想逃。 如今军营里掌事的是周王的一个私生子,说是皇子不是皇子,说是主子不是主子的。 卫祁身上挂着大周二皇子的标签。对方有意针对卫祁,他的日子苦不堪言,难熬至极。 偏偏卫祁是个两边收钱的掮客。大周刚丢的这批粮食,是他亲手帮王元爱和章询办的。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打算捞他。 图礼佑被押进牢房,发现大周军营不少士兵面上都有熟悉的骨伤,和当初来给图礼氏通风报信的穆陵关士兵面伤一模一样。 图礼佑暗悔咬牙,多瞥了那士兵几眼。猛地被牢鞭甩过来,对方一边抽打一边问:“你是谁?!干什么的,怎么会出现在大周!” “我是图礼佑。” “图礼氏?”士兵一折鞭子,一愣:“怎么可能!” 士兵丢下鞭子就出去汇报,片刻,牢房里就站满了人,连卫祁也被带过来了。 有人侧耳问卫祁:“军师,您在道上这么多年。可有见过图礼氏的人?此人自称是图礼佑。” 卫祁低声回:“不清楚,先审审看。” “图礼氏消失神秘,这些日子大周大魏两国合力在寻,都毫无音讯!你躲在哪里?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来是干什么的!” 图礼氏骤然摄住卫祁,目光精锐:“我是图礼佑!同我一同逃出来的还有图礼信。我们是被大魏的人抓去了!我要见周王!我要见陛下。” “我有证据,控告魏人章询,魏人王元爱,魏人王匡德私闯大周地盘,意图挑起战事!” 卫祁在一片热闹中,侧耳对身边道:“问他图礼信在哪里。我认识图礼信,原先他从我这里买过消息。” 同一片夜里,图礼信被李诸离的人押着,神色凶狠。他们目光交汇,身边蹲守的都是索命门的人。 图礼信蹲窝,脚麻的问:“为什么让他去,我就要留在这里?” 李诸离似笑非笑道:“图礼氏失踪这么久,周魏两国都没有寻到踪影。如今突然出现在大周军营大门口,你猜猜会发生什么事……你还想去吗?” 图礼信立即闭嘴。 图礼信套近乎打听,问同为江湖人出身的李诸离:“那小章师爷是不是手下松啊。我瞧着他对江湖人似乎还不错?” 李诸离听出图礼信语气中淡淡的后悔之意,他扯笑道:“是还不错。大魏世家子弟多瞧不起武籍的。那章师爷对我们恭恭敬敬。” “诸离门因为索命门,在江湖上名声越发不堪。江湖兄弟们对我们都瞧不起。小章师爷知道我和师兄为人还不错,我求上门,他就答应捞人。” 图礼信心热,隐隐后悔下手。 李诸离看出他心中所想,瞥了他一眼说:“小章师爷年幼,喜用人不喜杀人。” “他从普宁河回来,一身的伤也没听他说要杀要剐了谁。只把你和图礼佑叩下,也不知南方子弟给上面许了什么。把你们两个捏到手里到今天,虽然说你们过的生不如死,到底没砍你没伤你。” “不过是把你们物尽其用了几回。讲真,挺仁善的了。” 图礼信见识过变态手段,他承认沉默。 李诸离说:“小章师爷不会白养着你们。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们好活。我要是你们,就趁着他年幼心善,早早投诚效忠了。左右在哪不是办差。” 李诸离笑了一下,戏谑地问:“至少章询保图礼佑活过八十九。图礼氏可不保你们死活。” 图礼信、图礼佑成了章询手上的饵料、探路石。 虽说章询留他们痛生,不给快死。手段阴测,把活人当利刃。可章询至少不像图礼氏那样的生虐他们。 李诸离可听说了。平日里算的上威风的图礼信、图礼佑每个月要收多少财,都是有定额的。若是达不成,他们也会被生拆骨。折磨手段奇多。 监狱里,图礼佑挨生打。大周问不出想要的,图礼佑又答不上来图礼信在哪里。生生呕出一口血。 他哪里知道!他被生安排丢在这里。 图礼佑性子能忍。当初他就是在沙窝里活下来,靠啃尸体血液苟活下来,最后才在图礼氏立稳脚跟的。 他原是公子身边的小厮,忠心耿耿。为了救出少爷,慌称让小厮去要钱。谁知图礼氏只留少爷,扮成小厮逃出升天的公子一离开就被填人窑了。 图礼佑一个冒牌货,哪里有人救他。 回去,交代不了少爷的死。 不回去,在周魏交界举目无亲的。 图礼佑从沙窝爬出来就成了图礼氏忠实的狗,勤勤恳恳,手段残忍短短一年就爬上图礼氏高层。还被赐姓,这才有了图礼佑。 图礼佑越干越顺手,眼看着日子过的蒸蒸日上。没想到栽到了章询身上! 章询不许他生,不许他死。干熬着他,熬的图礼佑眼前阵阵发黑,连卫祁什么时候走上前的都不知道。 卫祁趁没人给图礼佑嘴巴里喂了粒中气丸,他拍他脸说:“喂,醒醒。有人特意嘱咐让我保你一命。短命死了便宜你了。给我咽!” 图礼佑下巴一推,不知吞下去了什么。只觉腹部翻滚饱胀,连滋滋作痛的伤口似乎都不再痛了。 “索命门?” 图礼佑看着卫祁,眼前阵阵发蒙,清醒了问:“你,能和外面联系?” 卫祁笑道:“托你的福。若不是消失了多日的图礼氏突然现身,我身边还被严防死守着呢。” 如今整个军营都在查图礼信、审图礼佑。卫祁很轻易就找到空隙。 李诸离找准时机就把图礼信抛了出去,趁机联系卫祁。 图礼佑一听卫祁和外面联系上了就紧张了,他怕自己被抛下了。忙问:“那,那我呢?我总不会被抛在这里没用了。” 他落在大周手里还不如让章询扣着呢! 图礼佑这时才发慌。 “军师,吴先生请您过去。” 卫祁回头,身后小兵不卑不亢和他对峙。卫祁似笑非笑的问:“他不审了吗?” “军师放心,图礼氏吴先生自有安排。” 卫祁跟着小兵进帐,竟然看见了鲜少露面的吴都虞。陇东军营使者彬彬有礼,是个生脸。 对方对进来的卫祁不在意,继续对吴先生说:“……交还图礼氏是大周的诚意。先前你们说不知图礼氏去向,抓了些小鱼小虾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把人抓到手了。按照之前两国的约定,应将此二人送到大魏受审。” 吴都虞说:“不忙。图礼氏突然出现在大周军营门口,我们也在调查什么情况。待我们查清楚了提交还大魏无妨。” 卫祁找了个座位坐下。 吴都虞目光锐利,说:“只是不知,王将军消息怎么这般灵通。人我们昨夜才抓的,今日你们就得了消息。只怕赶也赶不到,这也太蹊跷了吧?” 陇东使者代表王匡德,他上前道:“龙有龙道,蛇有蛇道。索命门做掮客的生意。南方那群少爷哥,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再者,我今日前来也不单为图礼氏。” “近来家丑,陇东落网了成绰和林仁圃,好大一桩师爷门。我本是为这桩事来的,如今成绰已死。林仁圃多少算得上你们大周的‘功臣’。正好,我们家将军也有几个人在你们手里。” “明日亥时,周魏边境。” 陇东使者作揖:“吴都虞若肯前来交换,再好不过。大魏已经尽了告知义务,若是不来,大魏将以叛徒罪处置。” 吴都虞笑着说:“看来大魏的消息很灵通嘛。才来,就知道我们大周抓了人。看来我们大周的疆土上,也处处都是眼睛啊。” 陇东使者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掮客的生意谁都能做,我不仅知道吴都虞手上有图礼氏的人,还知道有两个。还……” 他上前一定,行了个叩拜皇室的礼:“替我给你们家主子问好。” 陇东使者不是一个人来的。按理来说这样的事就算王匡德不亲自来,至少也得派个朱笔师爷,赵东阳这种级别的人来。 可是如今赵东阳死了,林仁圃一身污点。 王夫人荐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来。 连做掮客的卫祁都没见过这号人物。他拱了拱手,对吴都虞说:“在下话已带到,告退!” 吴都虞大发雷霆。 帐篷里只剩卫祁和吴都虞两个人了,吴都虞尖锐地问:“卫门主经营索命门这么多年,你门下的人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被诸离门夺了权。” 吴都虞瞥了卫祁一眼,卫祁举手叫冤,吊儿郎当道:“关我什么事?!这些日子我足不出户的,都快赶上大姑娘上轿了。” “当初诸离门和索命门立下条款,陇东以内归诸离门,陇东以外归索命门。如今诸离门伸手我索命门的事,这也能怪到我身上?” 吴都虞刚要说什么。 卫祁笑:“人走茶凉。我被‘请’来大周坐客,生死不明。李诸离偷了我的家,吴都虞这桩帐是不是该二皇子付?” “我知你是个掮客,两边捞钱。” “这桩事不必劳烦二皇子。我们家主子会派人跟你回去料理。” 卫祁翻脸道:“从前我和你们好声好气是看在二殿下的面子上。如今我索命门都落在李诸离手里了。吴都虞还想让人插手,怎么真当我卫祁是吃素的?!” 吴都虞站起来,说:“卫门主。” “您已经是我们大周板上钉钉的军师。大魏就算放开限制武林政策也不会收留你们。您不如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主子的提议,带着索命门投奔大周。我们会在军中给你一个好的职位。” 卫祁笑着说:“我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我给谁都这么说。我们索命门干的是杀人越货的生意。虽然偶尔当当掮客,卖点消息。可我们不是专职打探的。再者……我是魏人,负责你们大周情报部分,想必你们不会安心。” “不如让我回去好好经营索命门。说实话,我挺享受在大周大魏两边捞钱的日子。” 卫祁侧身拿茶,“若吴都虞还不放心。我还是留在这里做军师吧……也免得回去同室操戈的。我与李诸离是同门师兄弟呢!”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闷哑的声音,少年稚嫩,雌雄莫辨:“杀了图礼信图礼佑,立刻送卫门主回索命门。明日亥时……保持缄默。” 屏风后声音似是一凝,旁人都没听懂在说什么。吴都虞懂了。 次日,周魏交界处两军互换细作。深夜,沿境两方都举着火把,高高照着恍如明日。 吴都虞主上发话说缄默的意思,旁人不明白,吴都虞再明白不过。 林仁圃套着头被交换过来,吴都虞掀开麻袋看了林仁圃,交给身后确认后就把他按跪下了。 沈娘带着一双儿女也被送到了周界。王匡德送的时候被王夫人拦了一下,她说:我不拦着你杀人。可我一向觉得,惠不及子女,就不能祸及子女。 王匡德只问了妻子一句话:“你信吗?” 王夫人语塞,只好反其道而行:“那林仁圃命真好。通敌叛国,换了个国家一家团圆继续好好生活。” 王匡德冷笑说:“那你就太小瞧大周的人了。” 大周的人在乎林仁圃死活吗?说句不好听的,大周人再乎个屁! 死一百个林仁圃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死的是大魏的人,死一个算一个,死两个算一双。 不过是因为大周要做表率。总不能王匡德把仁至义尽的事都做了,大周占一个狠辣无情死无葬身之地的名声。臭了,谁还给他们办事? 王匡德对夫人说:“你且瞧着吧。林仁圃一家活不过今天了。” “什么?”王夫人大惊:“大周不是怕坏名声吗。” 王匡德冷笑:“就是因为怕坏名声,林仁圃才最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否则,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王夫人心里腹谤:还不是怕大魏煽风点火造谣,过分放大此事,以儆效尤。 警告两面细作,看看你们叛国的下场。大魏的臭虫,在大周连蛆都算不上。命比纸薄。 王夫人想到自己是魏人的立场才没有说出口。 忽然,想到什么。 王夫人有些玩味的问:“王元爱就没有说点什么?” 她记得这种贵公子哥心肠都很软的。 王匡德说:“斩草除根,是为上策。王元爱不管这件事。” 王夫人又想起神神秘秘的章询,问:“那小章师爷呢?” 王匡德表情便秘的说:“小章师爷去给赵东阳上香了。什么也没说。” 王夫人咦了声,有些惊讶地说:“那他看着比王元爱要心狠啊。” 至少王元爱还装一下,立了个大义。谁能说斩草除根不对吗? 王匡德想了一下说:“这就叫穷人恶水出刁民。” “胡说八道。” 章询虽然不如王元爱那样富贵,他哪里算的上个穷人。出手阔的都被拍花子盯上了。 夫妻之间也不是要细究对错。不过王夫人与王匡德意见不同:“痴情种到是都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仁善就未必了。章询不怜弱,未见得就是他不悲悯。” 王夫人形容不出来,措辞了一下才总结:“常人都在善恶之间取平衡,他似乎是在对错之间取平衡,和我们很不一样。” 王匡德细想了一下,觉得耳目一新。 妻子提醒了他。他从前一直觉得章询不同,可又不知道他哪里不同。如今才说的出:章询很少做决定,甚至不做决定。只在极个别的时候他只做对的决定。 章询身上有种开大船的惯性。他很小心翼翼,凡事都不发表自己的看法。静静的蓄的暗处,蓄势待发。 他甚至情绪都不激烈,尤其是在大是大非上,他近乎都在旁观。乍一看默默无闻不起眼于暗处,细一观他近乎呈着一种佛不救世人的冰冷。 女子念佛,常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事实上九重天上的菩萨通常看着大多事发生,只在关键节点的小事上救世。 王匡德暗惊一声:“这章询,有出世之心啊。” 王夫人提点他:“你不是说王元爱同他很亲近吗?” 王匡德捂住夫人的嘴,压低声音说:“诚然,我不止一次的怀疑过。但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我猜的许有十之八丨九是对的,但也有千万分之一万是错的。” “这件事不敢妄猜。连王元爱都不粘手,我们只装不知。” 王匡德一来是不相信章家这么狠心,或者说是胆大。二来就是不想惹上腥臊。 章询是不是那个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章家也好、陶家也好,这么多年都不敢碰陇东。也就是说,陇东是章家的盲区。 这跟把一个奶娃娃丢到穷山恶水里有什么区别? 再者说,什么天大的事需要那个人亲自来? 手下能使唤的人多的是,何必冒这个风险。别说王匡德心里更偏向,章询是选出来办差的。就是章询真的是……他只有倒霉的份! 王匡德是连自己夫人都不敢放松。 王夫人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说,才被勉强放开。 周魏边境,一片死寂。 有人掀开地上的盖尸体布,见是一对可怜的小孩,女孩子大一些,男孩子小一些。脸上都写着惊恐。 中年男人站起来,对身边记笔的人说:“……沈娘杀了自己一双儿女要怎么记?” 废话,当然是如实记。可是要怎么写呢?毕竟沈娘骂的可是:她生是周女,死是周鬼。绝不把大魏的孽种带回周国! 记笔的人说:“依我看,有辱国体的事……就不必记实了。录载成收到沈娘仇恨林仁圃,欲让林仁圃无后,可好?” 这就和周人魏人没关系了。女子仇恨一个男人,总比周女仇恨魏国男子强。搞不好后人好事,还给写一笔爱情史。 要是让沈娘成了爱国烈女,可就恶心死了。 毕竟刚刚在场众人看的清清楚楚。林仁圃被押过来的时候,吴都虞没说什么。 沈娘和一双儿女刚一被放开。沈娘突然夺刀亲手捅死了自己一双儿女。林仁圃奋力挣扎,嘶吼痛心彻肺,也无济于事。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双儿女死在面前。 王匡德的人来之前就知道林仁圃今晚会死。他们连笔墨都准备好了,记笔的人也带来了。定要将这笔载入朝廷奏折! 陇东不是奸细多吗!陇东不是探子多吗!偷看,来好好偷看一下。看看替大周做事什么下场。叛国者衡叛之! 你们以为大周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狗屁都不是,就算大魏对你高抬贵手,你们也不会到大周去吃香的喝辣的。 ……把沈娘和一双儿女带来,也是为了当个‘亲历者’,让孩子们知道他爹是被大周的人害死的。种下个仇恨的种子什么的。 毕竟王夫人一直哭哭啼啼,心软的要命。总觉得一双儿女罪不致死。王将军嘴上说让王夫人不要仁慈,私下里还是嘱咐了幕僚。 虽然林仁圃的一双儿女是细作的儿女。只要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种下他爹是叛徒和仇恨大周的影子。这两孩子也不是非死不可。 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娘的一来能把自己一双儿女给干掉了。还发表了一番能进烈女祠的话。 沈娘这一手把两边都给架起来了! 吴都虞这边本来已经派人说服沈娘,今日交换人质的时候。让她一来就把林仁圃给捅了,理由嘛自然也很简单:她恨林仁圃啊,林仁圃对她强娶豪夺。 事后周国自然会厚待沈娘母子。 本来嘛,林仁圃一个魏人。作为奸细暴露了,又是第一个没死,还被大魏交换回来了。他的下场,决定了很多奸细今后的立场。 让大周好好养着一个废了的棋子,还是个魏人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缄默’。 要让林仁圃闭嘴,还要把这个废弃的烫手山芋丢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善待他的家人。正好,沈娘本就是周人。带着一双儿女投奔过来,好好的灌以仇恨养大,长大了让他们去打魏人去。 魏人打魏人岂不妙哉。 最重要的是,大周还会落下一个好名声——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了一疯了一样的妻子,去刀丈夫一刀。大家会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倒霉的。 本来一举多得的事:沈娘把自己一双儿女刀了,还一翻烈女誓言式的发言。 这下大周得把沈娘供起来! 偏偏林仁圃还活着。 这就让大周恶心了。 这算什么‘缄默’!好家伙,直接整出一个烈女祠。 吴都虞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但他还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被摆了一道。 唯有此刻伏在地上的沈娘,把脸埋在地上,泪流满面。 所有人都在算计她的孩子。她也在算计。 沈娘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活在仇恨里。仇恨大周也好,仇恨大魏也好。她统统不想,这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她把他们带走。从今往后,她来受罪。 于是两边就僵持住了。如果沈娘再奋勇一点,爆发起来过来把林仁圃刀了。吴都虞保证他的人能把林仁圃按的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 可偏偏沈娘只趴在地上哭。 脑子里闪过一万个算计、阴谋、诡计的吴都虞。此刻怎么也没有想到,沈娘只是出于一个做母亲的心。 其实沈娘怎么可能会干净呢。她身为周女,却被送给大魏的军幕师爷,自然是图她办事的。 沈娘在大周被-操-控,在大魏被-操-控。被丈夫操控,如今眼见着自己孩子也要被-操-控。 一个生为叛徒的父亲,一个身为周女的母亲。如果孩子未来注定是受苦,提前送他们重新去投个好胎,也是做母亲的仁慈。 眼看事情收不了场,吴都虞当机立断。把林仁圃和沈娘带走了。王匡德这边没有像吴都虞这样有分量的人,慢了一拍。哪怕明知道此刻沈娘不宜被带走。 对方两个士兵把沈娘胳膊一架,自然的挟到自己军里。 只晚一秒,此刻失了先机再提出异议已经没了意义。陇东这边眼睁睁看吴都虞把人带走。 林仁圃夫妻被大周带回去第二天,夫妻就双双传来死讯。 王匡德得知此事后和夫人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王夫人清清嗓音先开了口:“大周就这么把人杀了。算是我们得逞了吧?”算他们占便宜了吧。 王匡德说:“他们盖了层遮羞布,说是夫妻纠纷。我们……算是目的达成了。” 凭良心说,林仁圃一回大周就死了的确是极为不利的。简直像靶子上扎了一万把箭。 但话又说回来了。林仁圃没有死在最具争议的周魏边境,那么死在昨天就是最好的时间点了。 除非大周打算好好养着这个魏朝废棋。否则,只要他必须死。那就赶早不赶晚! 昨天不是最好的时间,但是往后最好的时刻。 从这一点来说,吴都虞和他背后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大佬主子,真的称得上一句杀伐果断! 王匡德突然想起什么,叫王夫人:“有时间你去请章询过来吃个饭。” 他就不露面了。想了想,点了个人:“上次出使陇东的那个小子,叫什么南?提过来,让他和章询卫祁都接触接触。” 他要两手准备。如果章询就是章延辅,那没话说的。自然是他去磕头。但如果是他脑补错了,他就是东宫的人。和章询关系怎么处置,要看东宫什么态度。 王夫人说:“人家叫韩蔚蓝。” 王匡德说:“我身边缺人。赵东阳和林仁圃都没了,我左右空荡荡的。你把蔚蓝给我用几年。我想让他和卫祁、章询打打交道。” 这是想把韩蔚蓝当赵东阳用的意思。以前赵东阳帮王匡德跑陇东世家,出入内宅。 现在让韩蔚蓝接触章询的意思就是,王匡德不想让这个香火情断了。将来如果东宫不喜王匡德和章家的人接触过多,王匡德避开了,他手下还个熟悉的。 至少关键时候能说上话。 至于拉上卫祁原因就复杂了。一来是防着章询真的是章延辅,那今天这么安排就是怠慢了。这不是交朋友,这是打人脸。所以王匡德找了个非常体面的借口——让章询当中间人,把卫祁引荐给韩蔚蓝认识。 毕竟卫祁这次带回来的个重磅消息!连大周的探子都没有报过,周王还有个私生子。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有私生子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周王的其他的皇子还在京城圈着,这个私生子竟然已经带兵了。联想到之前大周态度三百六十大转弯,突然的点头哈腰,隐藏战意假装求和。 王匡德强烈的想要知道这个私生子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上次的事他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什么性格什么品性! 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是卫祁。 只是朝廷对限制武林政策还没有正式表态,王匡德不好正式接触,再者放开了限制武林政策,以卫祁身上的命案污点,他也不在朝廷招安的人选之中。 所以派韩蔚蓝过去结交正合适。 王匡德说:“卫祁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夫人你让蔚蓝多费费心。” 王夫人慢了一拍,她疑惑:“哪个卫祁?之前那个江湖人吗。我上次不是听你说,你拒绝了章询换卫祁的要求吗?” 王匡德说:“早弄出来了。” 王匡德表情有些诡异,“大周主动把卫祁送回去的。听说卫祁还装腔不肯走,磨磨蹭蹭。被催促回去的。” 王夫人手里的碗都掉了:“……怎么做到的啊?”她干巴巴的问。 王匡德趁机摸了夫人的手,搂着她坐到床上说:“章询先前从战俘营押了两个人,就是先前图礼氏那个。大概是家里使了银子要报私仇。前些日子他把人提走了,我还担心他闹出人命。” 王夫人心被提上来了,王匡德说书似的语气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呼吸放慢,“然后呢?” “章询让人把一个丢在了大周军营门口。一个丢进城让他过街老鼠一样窜。大周派人去抓,没多久就把卫祁送回来了。” 王夫人没听懂。 王夫人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没有下文。她以为自己听漏了呢。 “图礼氏和索命门,呃,有关联?” 王匡德贼笑:“害,没关联。” 王匡德得意地对妻子说:“要么说这江湖人的歪脑筋就是多。李诸离和卫祁是师兄弟两个分家了。两遍干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李诸离这一摊叫诸离门,卫祁那一摊叫索命门。” “章询蹿托李诸离去索命门称王称霸。坐卫祁王座,气的索命门脸都歪了。偏偏卫祁左右信徒都叩了李诸离。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内情。” 王夫人还是没听懂,她着急,“我都喜欢了你一辈子了。孩子都生了一大堆,你现在还要跟我卖弄吗?” 王匡德脖子一缩,只好老老实实道:“大周要用卫祁,送他回来夺权。” 王夫人一瞪,“那图礼氏兄弟去大周军营干嘛?” 王匡德脖子再一缩,小孩子似的害怕:“吓唬人。”这次不等王夫人骂他就连珠炮似的说:“图礼氏七百人不是一丨夜失踪吗。我们周魏两国举国之力查了这么久都没音信,现在终于突然出现。搁谁谁都吓一跳。” “大周被吸引了注意力。卫祁和李诸离有独特的联系方式,他们私下交换了情报。我派蔚蓝过去的时候,特意好好吓唬了一下他们。他们把卫祁放回来查蔚蓝。” 索命门有没有卫祁都一样。 但是卫祁亲近他们,李诸离难以接近。与其得罪,不如送卫祁回去。 虽然他们想把卫祁彻底变成自己的。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杭爱山偷袭,索命门门主是军师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大魏今后从卫祁那买信息要掂量。 孰不知,王匡德不信卫祁。但他信章询啊。 王夫人给王匡德舀着汤说:“那章询的歪主意多。他偏亲近江湖人,只是不知战俘营里那两个人要怎么收场。” 王匡德说:“八成是要杀了。” 两个图礼氏死活他并不在意。 章询更不在意。 ……连图礼佑都这么想。 卫祁被放走第三天,图礼佑得知卫祁回索命门了。心里顿时一凉,觉得自己死定了。 图礼佑千疮百孔,物理上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大周倒不是真想要图礼佑的命,从头倒尾他们就只关注三件事:这些日子你们躲在哪里?其他人呢?为什么出现在大周? 偏偏这三个问题图礼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这些日子除了图礼信谁也没见过,一直被单独关押。看守他的人还是断手断脚的金凤生。 为什么来大周他到是能回答上来一半:华亭的小师爷章询逼着他们来的。但是来干什么的他不知道!连为什么要被丢在大周门口,他也不知道! 图礼佑舔舔干燥的口舌,其实很想卖了这个章询。可每每绝望之际,他又想起章询曾经憎恨的对他说:他会保他活到八十九岁。 哪怕是仇恨的话。图礼佑在绝境中也忍不住燃起一丝希望。 图礼佑知道自己很可笑。他竟然盼着一个他虐待过的人来救他。 可在大周军营的监牢里呆久了,图礼氏全军覆没,图礼佑自己是个小厮充少爷的冒牌货。他无依无靠。 只能盼着章询恨他点,再恨他一点。最好惦记着,把他弄的生不如死……其实章询很明显就是这个套路。他认为生比死痛苦,死了便宜他了! 所以,图礼佑此刻只能一万次企求章询的名字。盼着他能从天而降,把他整回去虐待。 …… 其实不外乎图礼信发自内心的觉得,章询就是个小少爷。他要整他也不会像他似的变态,或像大周军营一样残酷。 并且章询还说了,保他活到八十九岁。 这让此刻的图礼佑想给章询磕头——这不是天籁,什么是天籁?! 是夜,月明星稀。 章景同在义庄给赵东阳上香。 上次他匆匆来,本意不是在祭拜,却阴差阳错得到一桩姻缘。这次本着诚诚恳恳的心,坐在赵东阳的棺木前,静静的喝酒。 王匡德让章询介绍卫祁和韩蔚蓝认识。 章景同想了想,把地方选在了义庄后面的深山老林。王匡德大约还是顾忌,不想落下个结交江湖人的把柄。 章景同介绍两人认识后,就独自过来给赵东阳上香。 章景同没有大祭,只是点了香交给义庄看守老头。这些年除了祭祖跟叩拜皇庙,还没有什么需要章景同祭拜的场合。 他来是觉得,赵东阳比起孟卢图更像蒋菩娘的父亲。至少在蒋菩娘心里是这样。 章景同坐在棺材前说:“早先见赵先生,你说帮我保个媒。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菩娘,一口回绝了。” 说完章景同笑了一下。多余,其实他就算知道是蒋菩娘也会一口回绝。 笑完章景同就收敛了,他不知道天上的鬼神是否看得见他。不想让赵东阳觉得他对蒋菩娘轻视。 章景同轻吸一口气说:“我真喜欢她。” 不是喜欢一个妹妹,也不是喜欢一个美人。是喜欢‘她’。 他不知道蒋菩娘会不会信, 赵东阳是个很安全,可以守口如瓶的人。 章景同说:“其实我通常认识一个女孩,是先认识她的父亲。只有他父亲能与我同席,他的女儿才会走入我眼帘。猛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女孩,不是妓丨女就是刺客。或诱丨惑或夺命。” “菩娘又诱惑又夺命,却天真耀眼。我不认识她养父,于你这个义父也不算相熟。菩娘的生父……不大喜欢我。” 蒋菩娘对他而言是各种意义上的不一样。 理智告诉章景同情丨人之间最好不要存在隐瞒,隐瞒会酿就大错。就算现在看不出来错在哪里,将来揭开也是巨痛。 他一向能做出正确决定,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做决定。 可此刻他在隐怕。 自从章景同下定决心要向蒋菩娘坦白后,他的心一直隐隐震颤,充满不安。 章景同当然可以用其他手段要了她。狂妄的说,只要章景同想,蒋菩娘就是再刚烈,她也只会躺在他的床上刚烈。 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才有意思。 蒋菩娘像个宝藏一样的守在他身边,隔三差五的挠一挠。招的章景同总想去见她,忍了再忍。见过面之后就忍不住了。 要回京了。蒋菩娘把他的挠的心痒痒,正是最热的时候,却要面临不得不回去的局面。 偏偏他想过明媒正娶蒋菩娘,就得先过父母那一关。再来接蒋菩娘。 否则他现在把蒋菩娘带回去了。那不是妻,那叫妾。太蠢了,属于自己给自己出难题。难上加难! 可眼下坦白不坦白呢? 坦白,就意味着他在和蒋菩娘分开前夕,留下一个隔膜的影子。让蒋菩娘在日日分离的痛苦中。反复焦灼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真的喜爱她? 他是因为姓章,要破坏蒋菩娘进东宫,又不能暴露身份才来做他的情丨人的吗? 毕竟,虽然说是蒋菩娘主动告的白。但要说从前种种,章景同没有半丝勾丨引,那是放屁。章景同自己都心虚。 他确实早就被蒋菩娘的美丽所吸引,也许不到男女之情的地步。但他是男人,有些若有似无,不必装傻。 不坦白,眼下确实安全。回到京城办妥一切,接蒋菩娘回去,到时候再表明一切好好认错。蒋菩娘再怎么闹,他就在她身边,她就在他手边。 进了京城,南北直隶都有章家部署。 许久,章景同终于下定决心。蒋菩娘还是捏在自己手里再说不迟。 这个决定有些狠心。但,蒋菩娘是自己撞到他手里的。他给过她机会逃,他让她离开过。 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他就要把她抓在身边,栖在自己手里。拢起来,她才是他的。 她可以受惊,可以生气,但不能飞走。在陇东,对他太不利了。天高皇帝远,他伸手抓不住。 * 蒋菩娘去了蒋英德院里,见蒋英德穿了件秋香色的布扑,背对着她正在锄地。不免好笑,从来没见过蒋英德务过农,她凑过去问:“英德哥,你在干什么呢?” “你什么时候也叫我一声哥哥。” 章景同蓦地转身吓了蒋菩娘一跳。他穿着蒋英德的秋色团蒲高大俊目,眼睛黑亮。手里撑着锄具跟撑着刀棍一样。 蒋菩娘吓的嗓子都吞进去了,吃惊的看着他。你了半晌,才捂着嘴兴奋地说:“阿询,你怎么来了!” 蒋菩娘从前一直叫他章家哥哥,也不见他有多高兴。可见就是贫嘴。 章景同捂住她的嘴,勾她过来看。 蒋菩娘手白嫩手软,章景同的手盖在她手背上,热烘烘的。他的手又热又力,蒋菩娘被他带弯了腰,半晌才眯着眼睛看清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幽幽发光的晚樱树。 樱树不是陇东的东西。 樱树也不会发光。 蒋菩娘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假的。可是怎么做的呢?她忍不住弯腰触手去碰,琉璃的。 章景同抓住她白玉似的手,引她去抚摸树干。用怕惊扰到谁的声音说:“灯芯是小颗的夜明珠,树千里是敲碎碾成末的。说是大周皇庭的东西。” 今天卫祁送给他的,说是谢恩礼。 章景同一拿到就送过来了,心里在想,今后好了。免得蒋菩娘总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那株什么破昙花。不就是大晚上捧出一朵会发光的花吗。 谁不会似的。 章景同翘着得意的嘴角,等着蒋菩娘称赞。 蒋菩娘大惊失色,问章景同:“你花了多少银子?你舅舅和叔叔知道吗。快去退了,你疯了。” 章景同黑着脸说:“卫祁送的,我一分钱都没有花。” 蒋菩娘狐疑:“当真?” “当真!” 蒋菩娘便问:“卫祁是谁?他为什么要送你东西?干净吗?不要是什么墓里盗出来的。” 蒋菩娘不信这是大周皇庭的东西。但是这么奢华的手笔旁人普通商户好像也做不出来,她就又疑心了。 章景同兴致大败,气焰很快消灭了一半。 蒋菩娘也发现自己扫兴了。她不想章询不高兴,章询难得献宝过来看她。又是锄地又是偷偷摸摸穿了蒋英德的衣服。这么说好像太委屈他了。 蒋菩娘只好踮脚,偷偷说:“我很喜欢。” 章询很高,到现在还在长个子。来陇东大半年肉眼可见的抽条。大约也是见的少,几乎隔一段日子不见就发现章询抽条了。 蒋菩娘都有些发愁了。她担心章询长太高,看起来会有点傻。大傻个子一向不是什么好词。 蒋菩娘踮了两次脚,章景同发现了。就把她抱到花坛上立稳。花圃浅浅摞了尺高的砖,蒋菩娘一下齐平视线。 她躲闪过章询的眼睛。四处乱描道:“我哥呢?” 章景同笑着说:“英德知道我来见你。特意遣了下人,他把院子里的人都使唤去给他洗澡,杂戏。丫鬟小厮都在房间里赌呢。我应了他今夜包场,输赢银子都算我的开支。” 蒋菩娘不免就想抱怨,话到嘴边又改成温柔善解人意的话:“你这个人,手就是松。从前就大手大脚的,如今你,你都要去京城谋差了。还这么乱花钱。” 蒋菩娘从前和章询不亲近,只知道他花钱如流水。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吝。 蒋菩娘念的软软的,又可爱又招人疼。章景同被上了紧箍咒也只觉得蒋菩娘会过日子。他快活地说:“我以后有你管着,手就不这么松了。以后我的就是你的,再乱花钱你就骂我。” 蒋菩娘拍了下他胳膊,乌眸转的古灵精怪调笑说:“骂你?我要罚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这性子,难怪出门在外被绑匪惦记。生怕人不知道你手里阔。” 章景同锢着菩娘,她腰细细一片贴在巴掌上。蒋菩娘亲近他,被摸了腰也不生气,只恼他。 蒋菩娘柔若无骨,又疼他。清媚无双的大美人贴的他浑身发软,越发收紧了蒋菩娘。 章景同一时都不想走了。在蒋菩娘这里消磨了快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蒋英德怕章询上头了不受规矩,火急火燎赶来,把两人拆散了。 章景同前脚一走,蒋府后门一合,立即就有人报到了柳崔萍哪里。 嬷嬷给柳崔萍捶着脚,附声说:“夫人,蒋府小门好似送走了一个人。看身形,像是华亭县的小章师爷。” 柳崔萍蓦地坐起来,“菩娘呢?” 小丫鬟被从门外提来答话,“八小姐去了英少爷院子。” 坏了!这个蒋英德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敢在自己家里开后门,帮妹妹和旁人私会。 蒋菩娘被章询抱的面红耳赤,脸红扑扑的。 一进屋就合上门,蹲了下来。 章询抱起来热热的,浑身都是熏香的味。他颈上带着红绳,只见了一截。不知是什么。 蒋菩娘本来想摸的,手抬起来又怯。犹豫之后,还是垂在了章询身侧。 她好像还不到可以摸小询郎脖子的身份。 好想成亲!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我文案排雷过了。前面作话也排雷过了。骂了景同就不能骂我了哦~不然骂我也行,但是就不能骂景同了喔!反正你们要有良心,不能两个都骂-最后,我前面说过。陇东篇我会给一个很甜美的完结,让不喜欢看强取豪夺的读者,至少在这里可以当个结局看。但是我细扒拉一下剧情,发现陇东篇收尾的地方,其实算不上很完美很甜。所以我建议想在陇东篇看完结的,可以看到「订亲契」这个剧情。(没几章了,预估不错下章就写到了。预估错了下下章就写到了。)总之,陇东篇就快要画上句号了。我能想到很多人看到京城篇会觉得京城篇很割裂,甚至会怀疑京城篇和陇东篇真的是一本书吗?也许是我自我折磨,也许真的会出现这个疑问。对此我的回答就是。陇东是景同想来的,它没有任何意义,它唯一的意义就是景同想来。虽然我为了让上下文串起来,营造出了一种陇东篇这里是蒋菩娘和章询前言的地方。但京城篇写了,你们就懂了。他们在陇东认识毫无意义,除了因为作者想让他们在这里认识,好串起上下文之外。它毫无作用。我之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把景同写不回去呢。为什么每次试图往京城方向写,景同总能找到理由滞留。直到我昨天看到一句话:“因为你不肯接受之后的自己,你徘徊在那里,想重走那条憧憬的路。”【原视频是】:“小时候看刻舟求剑,总是觉得这个人好傻。他难道不知道剑在中央掉下了水,跑道岸边是找不到的。长大后才明白,在岁月的长河里,多少人一次次返回某个节点,想找寻失去的东西。但是只能站在船边徘徊,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难道刻舟求剑的人不知道自己很傻吗?在岁月的长河里一次次打捞某个节点,难道景同不知道是徒劳的吗?他知道。可是还是想来。我也知道。可我还是送他来了。陇东篇唯一的意义,就是我为景同成全了个乌托邦。虽然因为我写法的缘故,这里看起来很不乌托邦。拧巴的人干什么都慢。做的快的人是因为有巧劲,我欠了点巧劲。可尽管笨拙,我还是我把景同哄好了。京城,是章延辅的故事。蒋菩娘不再是蒋菩娘,她是孟弗。(这不是第一篇小作文,也不会是最后一篇。京城篇我还准备了一篇小作文。追根究底是因为我知道景同要做的事会很招骂。但我不会改。所以骂我骂景同都可以,不过我比较希望你们挑一个骂。不能两个都骂哦。)*不过就算两个都骂了也无所谓,就像我当初对着自己的码字生涯发誓一样: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喜欢多写一个字,也不会因为你们的讨厌而少写一个字。景同不是没有想过放弃蒋菩娘,他努力了,他克制了。所以当他的努力克制付诸东流的时候,蒋菩娘就是属于他的了。他会夺走她,任何人不情愿也没有用。创世者的我不可以,菩娘不可以,读者也不可以。他放过她了,她不肯走。今生今世,她就是他的了。法外狂徒?不不不,他就是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法。 155-160 第156章 月儿弯弯, 春风温柔。耳旁的灼热之气,始终挥散不去。 蒋菩娘抱着膝怎么也静不下来, 绕着指抚摸着琉璃夜樱树,她没掌灯,特意看这暗夜里的美丽。 月亮如霜,亮堂的照在屏风上。蒋菩娘手指倩影芊芊,落在屏风成了影子。 蒋菩娘虚描了两下,衣袖堆滑在小臂,妙曼白嫩手腕,倒影下纤细的影子。 蒋菩娘对着木床翻花手,影子活泼跳动, 少女心思无疑。 蒋府里, 柳崔萍推开女儿闺门,面无表情伫立。 女儿阁夜风袭袭, 柳崔萍没见到菩娘。古檀屏风后面隐隐约约有影子映出。蒋菩娘听见动静站起来, “娘?” 蒋菩娘满面桃花胜雪,柳崔萍一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打还是骂,她只怕和家里更离心。 柳崔萍绕床坐下,一脚踢到夜樱树。万幸这琉璃结实,脚下铺的是厚实的波斯地毯,琉璃夜樱树倒头倒脚栽在地上, 蒋菩娘跪着抱在怀里,满脸心疼。 柳崔萍瞥了一眼, 哟一声笑着说:“瞧着像大周的东西,真货假货?你三哥送的?” 蒋菩娘含糊应了,也不敢说是真货。她也识不得, 抱在高脚凳的兰花瓶旁边,换上了夜樱树。 月霜下幽幽暖光的夜樱树越发名贵。 柳崔萍冷笑:“你三哥怎么学的一身浪荡子弟习气,开始用东西砸人了。怕不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蒋菩娘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母亲这是在点章询。她又不敢说透,又不想章询被骂,低声维护:“怎么就是浪荡子习气,三哥也是真心。娘从前不也说,肯为女子花钱的未必是良人,但不肯为女人花钱的一定是算计。三哥疼我,把我当亲妹妹。怎么如今还挨了娘的骂。” 柳崔萍见不得蒋菩娘维护章询,直白的越过蒋英德,直接道:“他要真是个有良心的,就不会夜会佳人!这算什么人品?哪家的公子哥是这样的。” “你这东西是个真货。章询阔绰,他手笔大。大的像是怕你跑了似的。你今后同他过日子,也这么管着他吗?” 说着严厉的盯着蒋菩娘,像是对她失望了一样,“你是不是什么都跟你情郎说了,他惦记你的?” 蒋菩娘气的发抖:“他什么都不知道!阿询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我什么都没有说过。这些年一直都是三哥接济我,他也帮着三哥接济我。就连他被绑,我也是写信求孟家筹银子,从来没在外漏过半分财。” 柳崔萍道:“哦。” 柳崔萍说:“那就是你那个便宜爹给你抬的好名声了。整个陇东都知道孟家抬着几十箱银子来接你回家了。” 蒋菩娘脸上静静,冰凉抗拒。 柳崔萍感受到女儿对她的冷意,她上前一步道:“你是女儿家。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自珍自爱,不要以为家里人总是在害你。” “我允了你和章询的事。可从来没有允过你们私相授受,你自己掰指头算算这都第几次了!” 柳崔萍并不想对蒋菩娘发火,但胸口的火气仍是蹭蹭的:“你跟章询,有没有过逾越?” 蒋菩娘不敢撒谎,脸皮胀的通红,声若蚊呐地说:“……没有肌肤之亲。” 柳崔萍人都快炸了。她眼前冒金星,黑了又黑,才确信蒋菩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除了肌肤之亲,什么都做过了。 柳崔萍嘶哑苦声道:“你这样,还怎么回孟家?” * 春夏换季,章家小院四周虫鸣鸟叫的。月夜如霜,亮的极好。章景同回到家,还特地坐在院子里品茗茶香。 焦俞满腹心事他从来就不是能憋住事的,但今天的事他只能咬进肚子里。环俞问了三次,才从焦俞口中问出话音。 章景同从来没见过两个俞自己碰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投过去的眼神不禁好奇。 焦俞环俞都从周流山选出来,两个人名字改的像,行为举止也都扮做他小厮。对外也声称是自幼服侍他的,但其实三人情分是一路从京城过来的。 章景同从来没有好奇过二人的过去,但也确实疑惑过环俞焦俞性情迥异,脾气不合。周流山为什么不派个相合的人来保护他。 毕竟双方之间磨合,总好过三个人互相磨合。 焦俞环俞说话听不清,章景同起身靠近,也只听见环俞说了一句:“他敢过来,我要了他的命。” 章景同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只听见环俞寒气森森的,神色间不似威胁,更像是气恨。 章景同不禁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焦俞哪里敢透漏英国公世子半个字,他灵机聪明,也不支支吾吾,一脸为难试探的看着章景同脸色,小声问:“我和环俞再琢磨着,那图礼佑怎么办?” 环俞冰冷的并不参与圆话,他另被牵动心神,一言不发。 焦俞越说越流利顺畅,吁长叹短:“总不能像那引天雷似的,用过一次就丢,成本也忒大了些。” 章景同说:“侠以武犯禁,我大魏对用江湖人尚有防范。怎么能让他们用的安心?” 焦俞苦着脸问:“这就是要救图礼佑了?” 章景同冷笑:“那我还白便宜他死了?” 环俞眼神飘忽,最终落在章景同身上,他比别人都慢一拍,有些焦心地问:“大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章景同知道自己今天去见蒋菩娘的事瞒不住。但他不理解身边人为什么这么担心,他奇笑道:“你们总是疑心我会留在陇东做什么,旁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 就算他对蒋菩娘爱不释手,他也只会把人往京城诳。了不得给蒋家一个前程,许孟家一个职位,把蒋菩娘母族举家迁到京城。 他还能撂下章家,为了红颜住在陇东不成? 这些家伙一个个的,脑子都在钻磨什么。 环俞勉强笑,他说:“我只是着急。盼着平平安安送大公子回京,才好讨赏。” 章景同喷笑,“你要什么赏我给你添一份,劳你这么忧心。”章景同拍着环俞,两人一齐进屋。 环俞不太在乎的说:“大公子身上没什么值得我讨的,你平安就行。”他对章景同要求不高。 房间里挑着灯,翟大夫再次给章景同换药。 翟大夫竟然发现章家大公子颈侧有一丝暧丨昧不明的暖香,很明显的女子的味道,亭亭袅袅,若有似无,好像有细闻又不见了。 翟大夫屏气,这下更糟。那股幽香好像被封进身体了一样,嗅的人燥热。血液都滚着香,他不禁暗暗道:“大公子这红粉佳人,用的香也太高级了些。” 不像是熏香,更像是蛊香。 章景同闻言好奇,不禁问:“什么是蛊香?” 寻常人听见蛊字都谈之色变,章景同却淡然。翟大夫知道要么是章景同见多识广,要么是章景同身边有人用蛊香。 翟大夫想了想说:“到也不是什么害人的玩意。和女子常用的守宫砂是一种东西。女童自幼服下,长大后但凡情-动都会留香在男人骨血里。青涩时香味极淡,情浓时香味最溢人。” 章景同凝神:“于女子有危害吗?” 翟大夫说:“危害女子谈不上。危害男子到是真的,这种香通常都是后宅女子用来留住男人。除了床事上比较折腾,到也不害人。” 翟大夫笑的流丨氓,男人们都懂的揶揄。 章景同大惊汗颜,不敢相信蒋菩娘竟然服用过这种东西。 翟大夫说:“柳氏原先是青衣,有些花招不足为奇。这蛊香若是蒋小姐自己服的到无妨,无非就是春宵磨人。若是柳氏服的,那可糟了。蛊香胎养出来的女孩,生来就是要命的。” “蛊香有期,药血无期。蒋小姐若是柳氏怀着孕用的药,我只怕公子会被那香勾着掏空了身体。” 章景同本来想笑,翟大夫却肃然的紧:“大公子不要以为这是什么逍遥事。早年章家禁过一味名味阿芙蓉的药,那蛊香若制成最重要的一味便是这助兴的阿芙蓉。那东西上瘾了是要命的。” “蒋小姐若是胎里染上的香,而今往后养在内阁则好说。但凡与男子打交道就要遮香,否则惹出丑事,都是章家的家耻。大公子可要费心了。” 哪里就这么可怕。 章景同叹道:“许是普通的熏香。改日我问问她,翟大夫也不必过于忧心了。女儿香多是脂粉香,坊间传言过甚,保不齐有多少好色男子在里面传谣。” 蒋菩娘到底香不香,这个问题太过猗念。章景同不敢深想,只心道下次好好闻闻。 章景同喉咙紧了紧,故作平常的问:“那香有什么特点吗?” 翟大夫说:“若是胎里香,越热香味越浓。处子不散,若是妇人,香不受控。” 夜里,章景同摸了摸颈侧,低头闻手指。 墨香淡淡,幽幽一点雅香。 * 大周的车上,图礼佑正在被游街示众。他左看右看没有看到的图礼信,马车方向也不像是往大魏去的。 图礼佑心里黯然灭掉,果然那个章询不记仇? 他不是说保他活到八十九岁受罪吗。这怎么把他丢在大周就不要不管他了?图礼佑一时惶惶幢幢,太阳晒的他发昏,整个身上伤疤又痒又疼。 图礼佑唇干舌燥快要失去理智。其实他从来都没有什么自尊,做下人第一要紧的就是没有自尊。他当初豁出命去换了公子逃生,自觉自己算个忠仆。 但主人还是把公子的死记在了他头上。讨债的条子写回去后,图礼佑是家生子,父母哥哥妹妹一并被打死了。他被留在图礼氏自生自灭。 这些年他自认为自己做没错。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不过是托个好生罢了。他从前给世家当狗奴才,现在给图礼氏当狗奴才。 图礼佑捂着脸哭了,两个手腕沉重的枷锁拖的他抬不起来。 押往皇城的马车突然躁乱,几个江湖人腾出来劫车。百姓们吓的四方逃去! 图礼佑是被江湖人劫下囚车的。 一左一右都不认识,图礼佑看着发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刚离狼窝,又入虎口。惴惴不安之下,又盼着是章询让人来救自己——他真的很希望章询记仇啊! 他打章询打那么狠,他不恨他吗? 图礼佑不敢想他不恨。他在地狱里晃荡了两圈,在这个世上没有勾结。唯一和他有纠葛的竟然只有一个仇人。 章询说保你活到八十九岁,此刻像一剂强心剂一样打在图礼佑心口。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用含糊不清的声带问:“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江湖人把蒙面一摘,竟纷纷露出大魏的口音。此刻已到了山堐,大家还防范着大周追兵。 为首的女豪杰说:“你闭嘴。否则将你杀了!” 图礼佑没见过女人这么硬气的,对方小腹隆起像是怀着孕,一把弯月刀勾在图礼佑脖子上,像是要甩掉他头颅。 有人叫了声‘六娘’,说:“不要和小人犯气。我们还要用他呢。” 图礼佑悬着脖子,高叫:“我也是魏人!” 六娘冷笑一声:“帮着周人做恶,残害南方子弟,你算什么魏人。” 图礼佑一听果然和章询有关,连忙说:“华亭县的小章师爷说让我办差,我这差办好了就饶我一命。姑奶奶,好英雄,你们不信且去华亭问!” 粗狂的男人道:“不必去华亭!我们都是义士,此番来大周不是为了来救你的。小章师爷说了,如今大周重用江湖人,有他们打样板,大魏也不敢抛下江湖人。可若让大周对江湖人用人不疑,白便宜了那些潜逃叛徒!” 江湖人最是侠肝义胆。 章询在行脚帮名声一直极好,盖因章询在县衙时从来不狗眼看人低。对江湖人必恭必敬,一视同仁,非常的可爱可敬。 又因章询是浙江章家子弟。和江湖上的章龙图是同根同枝,因章龙图以身犯险为江湖人正名。天下江湖人对姓章的这一脉都有三分香火情。 章龙图老家的这一枝,大家都愿意给一分便利。 如今听说,能给大周皇庭上眼药。大家前赴后继的来。 江湖人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劫了图礼佑。 一来是壮了图礼氏的声势,二来是让大周皇庭好好揣摩揣摩江湖人,不敢重用。 图礼佑脸色白了又白:“小章师爷不救我?” 六娘‘嗤笑’:“你犯臆呢!” 仇人自然不可能来救他。图礼佑只觉周遭暗了又暗,他不敢在这些江湖人手下翻天。只默默等待时机。 半夜,图礼佑被捆着手脚醒来。他尿急却掏不出自己东西,手腕脚腕都有伤,麻绳一磨更痛。没人给他医治…… 其实章询也折磨他,他专门把他叫给姓金的折磨。图礼佑每次看不见希望的时候,就会有人来给他诊治,诊治的人很粗暴,但很用心。 那人总说:“金先生,不要把人弄死了。章公子盯着呢。” 图礼佑满脸是泪,他蹭进泥土里。 这世上最关心他死活的,竟然是一个仇人。 ……尽管图礼佑知道,这点惦记是因为章询要报复他,可他还是感到温暖。 图礼佑有时候想着要是他没有伤过章询就好了。 绝望时又后悔没有打章询打的再狠些。让章询对他恨之入骨。咬牙切齿,想起他死了都觉得恨。让他活着受白罪才好! 图礼佑没有支撑。 他和这世界上唯一的勾连,是一个仇人。 * 章景同小院来了不速之客。 焦俞猫着腰悄无声息的落在墙头,看见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才下去开门。 蒋宝德长的与蒋菩娘有六分相似,眉眼精致。他探头一问:“小章师爷不在吗?” 章景同扣着衣裳盘扣走出来。蒋宝德探头一叫:“阿询哥哥,我是宝德。”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有个弟弟叫蒋宝德,年纪很小。是柳崔萍和蒋六爷的孩子,蒋家六房的小少爷。 章景同见他一个人,有些吃惊,招呼他进屋。叫兰妈妈给蒋宝德做一些爱吃的吃食,这才问他:“你怎么来了?” 蒋宝德一仰脸与蒋菩娘几分神似的五官气质,让人心软。 章景同温和笑道:“背着家里出来玩的?怎么连小厮都不带。” 蒋宝德不服气,“才不是出来玩。我是来给姐姐跑腿报信的。” 蒋宝德抓住章景同的手,小手软软的,透着冰凉无骨。他着急紧张地说:“哥哥,你这几日别去找我姐姐了。你每次来找我姐姐,都给我姐姐生事。你要那么想她,早点成亲把她娶回去,放在房间看不成吗?” 章景同紧张蒋菩娘,抱着蒋宝德问:“你姐姐怎么了?” “我姐姐没事,就是被娘亲骂了。姐姐混赖皮,她不怕骂。只让我来告诉你,这几日别上蒋家门了。免得你被为难。” 蒋宝德少年精致,性子活跃,给章景同传完信就走。章景同拉住他给了他钱袋,“给你,零花钱。” 蒋宝德想收不敢收,觉得姐夫该给又怕名不正言不顺,白给姐姐丢人。他义正言辞的拒绝:“我不要你的零花钱,你下次别再让我跑腿就够了。” 同样的话他已经传了两遍了,蒋宝德也觉得累。 章景同笑着,疼爱的摸摸他的头,轻声搂他说:“那我想你姐姐啊。宝德长大了,你也会像我这样的。” 蒋宝德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得,他嘴唇蠕动,有些复杂地问:“姓孟的是不是找你说难听话了?” 章景同不想让小孩子知道这些,他轻轻摇摇头想带过去,蒋宝德按住他手:“阿询哥哥,姐姐很心疼你的。你不要听姓孟的乱说,你和姐姐是门当户对的。他们不过欺负你在这里孤苦无依,家族势力不在这边。” 蒋宝德只冷笑,将来到了浙江的地盘上,谁看谁的脸色还不一定呢。 章景同见他少年戾气,形容间又与蒋菩娘不同。他很少与蒋宝德这样亲近,如今心里亲近蒋菩娘,再看蒋宝德难免就爱屋及乌。 章景同笑着拧了拧他脸说:“我会尽量少去见你姐姐。夜会佳人的事是再不会做了。不过离开华亭前。我要到蒋家上门辞别,你告诉你姐姐别避着我。” 下次再见,最快得一年呢。 蒋宝德仰着脸就说:“那你到我屋里来,我把姐姐叫过来。你们光明正大的见。” 章景同疼他,又给他添了零花钱一并卷在钱袋里,这下装的就是银票了。 小额银票都是五十两起的,蒋宝德不看也知道自己是发了大财。 蒋宝德还没有推拒,就被章景同按住了手:“听话,拿着。我走的早,照顾不上你姐姐。若是你姐姐走的晚,这些日子你在蒋家好好照顾她。” “若是孟家后脚也带你姐姐走。你最好叫上蒋英德,一同做个兄弟送送你姐姐。她回孟家未见得人人欢迎,你是她亲兄弟。年纪小,就拿钱立起来。” 这吃穿用度,人情往来都是钱。 蒋宝德如今再开朗,也是经过蒋府变天的。如今看着事情过去了,风平浪静,但他生在蒋府怎么能不明白变故。 蒋宝德这次没有推辞。他勇敢了几分,母亲是女眷,姐姐是弱女子,父亲早死。他又不像蒋菩娘似的和蒋英德处的好。 蒋宝德生命里没有男性长辈可依赖。如今章询虽是个生人,但他将来要做自己姐夫,无端就亲近了几分。他有些濡目依赖,又不敢亲近的太过火。 蒋宝德鼓足勇气问:“华亭派人说,从今往后蒋家十二岁以上的男丁也要参军入伍了。家里各房都在吵,说是罪是九公犯的,从今往后都要九公这一支出男丁。老太爷却说,九公养了蒋家几十年,惠及家人便罪及家人。” 章询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也没有说小孩子家家的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好好读书便是。蒋宝德说着说着就更有勇气,他飞快非表达完自己看法。小心的睃着章询说:“阿询哥哥?”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蒋宝德充满茫然,他是蒋九公通敌叛国养大的。惠及家人吃喝有他一份,那他是不是也是罪人呢? 答案很清晰,但蒋宝德就是想听别人说点什么不一样的,减轻心里压力。 章询是他姐夫,也是华亭的师爷,整个人充满着可靠。蒋宝德的小脸都快哭了。 章景同心骤然疼了几分,他看不得蒋宝德顶着一张和蒋菩娘相似的脸哭,沉吟几声,只问他:“若你也有罪,莫不成你也要入伍去?” 蒋宝德说:“自然。若我有罪,我洗不清自己罪孽。只能报效杀敌赎罪。” 可是他还有母亲,还有姐姐。姐姐回了孟家,六房只有他了。 章景同笑着问:“蒋家这么多人都受了九公的恩惠,你自惭投军,旁人都躲着。你觉得这样很好?” 蒋宝德本来觉得他很深明大义,值得褒赞。可见章询话里似贬,他不由得羞愧,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仗着章询抱着他,他大胆的抬头。 “姐夫觉得我做的不对?” 章景同被他的投巧逗笑了,这一声姐夫确实叫进他心坎去了。章景同问他:“蒋九公通敌卖粮,供养蒋家,你恨他吗。” 蒋宝德摇头:“恨他也太没良心了。”人不能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 九公叛国是罪大恶极,他该死,天下人都能骂他。唯独蒋家人不能骂。九公分担的卖粮钱不是他一个人用了,是整个蒋家用了。 章景同笑着问:“那你觉得九公做的没错?” 蒋宝德不觉得,说破天去人也不能卖国。但他心还是小小偏了一下,声若蚊呐道:“……我只是在想,九公也需是身不由己。他也许错了,但蒋家人不能骂。” 章景同仿佛疑惑了,俊朗的眉眼拧在一起。“身不由已有一次,就有第一万次。有良知的去投军赎罪了,没良知的继续带着蒋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蒋宝德气都抖了起来,他尖叫道不会的! 可心底又无比苦楚的明白,哪里不会。若世道一乱,蒋家就‘身不由己’,那不如全家一起去死。 蒋宝德这才觉得自己蠢,小脸满是惨白。 蒋宝德心里涌出一团火,他当即说:“我才不被骗!整个蒋家要投军一起投军,我不怕充丁,也愿意报军。但我绝不当出头鸟、窜天猴!我年纪最小,生在六房,要轮也不会先轮我们。” 章景同笑着称赞他做的好,“你想的明白就好。只要你不出头,剩下的事有你娘,有六太太。若是有人挑唆你,说你姐姐不好,害了蒋家,害了九公。也不该是你投军顶九公的子弟。” 蒋宝德羞愧的头都低下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阿询哥哥猜透他了。 “你姐姐不需要你赎罪。” 章景同不是维护蒋菩娘,就算他和蒋菩娘不是情丨人,也得说一句,如果不是蒋菩娘当机立断出头,又有孟家从中周旋,今日伏法的绝不会只是九公。 “没有你姐姐当机立断,隐瞒不报,同罪当诛。” 章景同给蒋宝德立威。 “没有孟家出手,蒋家上下都得进牢里滚一圈。” 蒋宝德认这个理,腰板子直了直。 章询说:“蒋家血脉上下,竟无一人感激。欺辱她的胞弟。” 蒋宝德腰板更直了,也觉得不是自己的错了。他有些茫然,为什么蒋家上下不知道感激呢? 姐姐是蒋家养女,她对蒋家仁至义尽。姐姐生父孟家还出手帮了蒋家,他还活着蒋家都不认,他要是死了,还有人记得姐姐吗…… 蒋宝德更坚定了,“我要是被诓着去死了,才对不起姐姐。” 章景同绽放笑意,他哄了半天孩子,口干舌燥。兰妈妈给他端茶来,才发现天色不早了。 临走前,蒋宝德紧紧攥着章询手指头说:“我无愧于任何人。我是蒋家六房的少爷,我觉得九公做的不好。但九公已过去了。如今、未来蒋家当家的是英德哥,将来英德哥死的比我早,我就是族老。” 他不知道当年九公参与卖粮时,族老们有没有投赞成票。但是他长大一定会反对票。活人比死人有意义,他不对不起任何人。 章景同觉得蒋宝德太好高骛远了。 但他幼时最讨厌被人耳提面命念书,沉了沉心,说:“长姐如母,你不如事事拔尖。往后你荣耀一分,人人都要夸你姐姐一分。” 蒋宝德眼睛一亮,可又头疼。他如今还小,从哪里拔尖?思来想去只剩学堂。 是了,将来他若出人头地。孟家也好,蒋家也好,将来阿询哥哥但凡高看他一眼,都要敬他姐姐一番。 念了书,有了功名,将来冲到前线他也不是小兵。更能立足成事。 蒋宝德震奋起来,只觉得百八十年后的事一下子被拉到眼前有了落脚点,他迫不及待想回家。 蒋家学堂每月有旬考,他先从小事做,夺了魁便说姐姐教的好。下考拿了成绩,就思念姐姐对他的教导。 蒋宝德生了得意,蔫坏的想,姐姐明面占大义。谁不服都只能背地里挑唆,他明晃晃的站在人夸。看谁得意。 章询宽了蒋宝德两件心事,他追捧章询的不得了,蒋宝德抱着章询的手说:“你虽然和姐姐不能见面,但你若想送东西。我给哥哥跑腿。” 章景同真有东西要送,他噙笑说:“只有一句话,给你姐姐带到:凡事皆可求王夫人。” 他不想蒋菩娘在蒋家住的不开心。 孟家像个牢头一样守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姑娘是越大心越外向。 孟卢图这两日是深深感受到了这一点。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在蒋府举步维艰。府内上下虽然待他客气,那也是因为孟中宣为蒋家出力。 柳崔萍自称寡居, 绝不和孟卢图见面。 国色天香的女儿对孟卢图生疏有余,亲近不足——其实起初不是这样的。 刚见面,蒋菩娘对孟卢图不说濡目,至少是有几分亲近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菩娘开始对他避而不见,偶尔碰面,神色间尽是厌恶。 老父亲心一日寒过一日,这天刚醒来就听说蒋菩娘昨夜私会外男。他本疑虑,望着小厮尚未说出话, 穿鞋的动作也迟滞下来。 孟中宣进来, 沉着脸轻轻的说:“昨日的事,蒋府上下都不知道。蒋家大少爷蒋英德为‘兄弟’做的局。姓柳那婆娘把事情瞒了下来, 实在没有想到, 她竟胆子这么大。” 孟卢图一时分辨不出来是说蒋菩娘还是柳崔萍。 孟中宣拍着桌子火气从生的开口说:“我就知道她不安分,看着是个妾实则是个祸害。我还以为她在蒋府里过的很不容易呢,没想到私下也经营着自己的势力!” “若不是昨夜我归家晚,撞见柳崔萍一行风风火火去了蒋菩娘院子,派了护卫上房揭瓦,我们还不知道,那蒋菩娘竟然和那野小子章询什么都做过了!” 晴天一道劈雷。 孟卢图大惊失色, “什么!怎么会这样。柳……蒋……我……怎么可能!蒋菩娘明明还是女子样态,她若不是少女……不会的!怎么可能。” 孟卢图语无伦次, 当即大怒道:“我去把那个姓章的小子回来!我去审审那个章询,都对我们家菩娘做什么了!!” 孟中宣也觉晦气,当即黯然道:“若早知如此, 应该查清楚再行事,如今到好,力出了钱花了。得回一个不清白的私生女要之有何用!” 孟卢图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一向知道族里同意他千里迢迢接女儿回去,就是因为女儿漂亮。且漂亮的人尽皆知。 王元爱来陇东第一眼见到蒋菩娘就想要献美,这个是陇东世家人所众知的。孟家听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不过幸好,王元爱已经打消了这个心思。 山东孟家不需要借助王家这个踏板,大喜之。族里上下一议,立即同意孟卢图来接回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并下令速速带回。 蒋菩娘年纪已经大了,教两年规矩就十八-九了,再好的青春年华都耽误了。 孟家千算万算,万万想不到蒋菩娘有情郎。 孟卢图含愧低下头,他从前对萍娘放下豪言,十年二十年有朝一日他定会出人头地,掌握话语权。实则如今人近中年,仍然唯唯诺诺。在族中无一席之地。 如果说人少年、中年有什么最大不同,就是少了那股豪情壮志。人近中年看清了许多,能力局限,并不是什么狂言能改变的。 无能的人少年时还能说一句,不老丨江山,青春无限。从前莫欺少年穷,还有大把时光可壮势。如今莫欺中年穷,人已经要埋黄土。 许久,孟卢图才低声试探的问:“叔父的意思是……不绑那个姓章的小子审审?” 孟中宣砸了酒杯,水花四溅消不灭他的怒火,“你糊涂还是我糊涂,这点事用得着我教你吗!?” “还绑人来审审,你是绑匪吗?你有没有脑子?”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章询是个毛头小子,他叔叔他舅舅也是毛头小子?如今人家就在陇东呢!若不是因为南方学子和图礼氏的事绊住了手脚,一家子早回去了!” “再说了,你问他,他就说实话?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就是实话!” 孟中宣狂拍孟卢图脑门,压着他的头恨恨道:“打了一个毛头小子不要紧,人家家长登上门来你怎么交代?” “人家男欢女爱,两相情愿!” “再者说,那章询要是个嘴硬的,死活说没有。一口咬定他没有碰过菩娘,这桩事不是成了无头公案了?” 孟卢图心里不愿意,但还是被迫抬头,硬着头皮问:“那依叔父的意思?” “派人给蒋菩娘验身吧。” 孟卢图彻底沉默下来。 春日万物复苏,猫儿懒洋洋的抖擞着猫从墙头上走过。蒋菩娘守着琉璃夜樱树,日光下它也晶莹剔透的华美。见不到人,睹物思情也是好的。 门口传来呼唤,琼枝前去开门,疑惑犹豫。二丫如今越来越有大丫鬟的风范。闻言颔首片刻,对来人说:“你在这候着,我去禀告小姐。” 蒋菩娘掩门出来,琼枝上前说:“小姐,孟大人要请你吃饭。您看——” 琼枝不太想让蒋菩娘去。她不喜欢蒋菩娘这个生父。 蒋菩娘对这个生父也少亲近。她犹豫片刻,低声说:“我还是去见见他吧。” 琼枝听出小姐的不情愿,上前说:“既然不想去,就不要去。” 蒋菩娘拍了拍她手说:“面上总要过的去。” 虽然她不喜孟卢图对母亲的态度。明明是他抛妻弃子在先,却嫌弃母亲没有为他守节,改嫁他人,还生下弟弟宝德。 可母亲算什么改嫁呢? 父亲从来都没有娶过母亲。母亲虽是蒋六爷的妾,可却是养父明媒正娶从侧门抬进来的。 蒋菩娘心里苦涩,却还是去和父亲吃了这顿团圆饭。 孟家人住在驿站。 蒋府虽有孟家的客房,这几日孟家也都留宿在此,算是孟家的恩人。但不知为何,今日这顿饭却设在驿站。 蒋菩娘坐马车前去。孟卢图骑马跟在车后,路程不远,有些突兀。蒋菩娘不禁打帘道:“父亲,您也上车吧。” 孟卢图呵呵慈爱笑着说:“无妨。山东城中禁马,也就陇东这边松泛些。我骑马兜兜风,心里自然。” 蒋菩娘莞尔一笑,不再劝。 驿站饭食不算丰盛,好在厨子手艺好,都是伺候官家的。蒋菩娘挟了一口骨汤春笋,鲜美异常。 陇东多肉食,少青菜。只有驿站供应足,蒋菩娘挟筷子时,满脑子都想着若是让章询住进驿站了,他一定也把驿站的厨子带走。 她就没见过这么爱养厨子的人。 蒋菩娘满脸笑意,春色少女。 少女的笑容太过明艳,孟卢图也是知过少年情丨事的,看一眼就知道眼前的女儿在想什么。 孟卢图放下筷子,语音发沉的说:“昨夜蒋府来客,是你的情郎。”淡然回避眼神,他好似不在意说:“听说是去寻蒋英德的。你们可见面了?” 蒋菩娘回避正面回答,只道:“我在三哥处撞见过。章询素来和我三哥要好。不知父亲问这何意?” 蒋菩娘没有父亲,叫到父亲时语气总有些软。想到这是自己生父,纵然父母不和,这是和父亲难得的团圆饭。蒋菩娘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蒋菩娘软了两声,说:“爹爹,阿询人很好的。他也不是什么野小子,你不要这么瞧不上他嘛。” “浙江桐庐章氏是大族,他族里也是有名人的。我们两厢是离的远了些,阿询被你们这样嫌弃。你们不就是欺负他家族不在这里。” 孟卢图勃然大怒,强压火气:“我嫌弃他?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好小子,我对他掏心掏肺。他反手掏我心肺!我同他怎么说的?我明明说的是,你去讨个功名。体体面面的来孟家提亲。章家枝叶大,庇佑不了你。我来给你找个前程。以后你们小夫妻就留在我身边。” 孟卢图只字不提孟中宣的打算,将来的事自有他来周旋! 孟卢图发邪火道:“章询不识好歹的狗东西。他横什么横?” “我看不上他有错吗?他目光短浅,举止奢侈。仗着自己出身名门手如漏金,无半点节俭之风。” “你以为我没打听过他?章询来陇东做师爷,随着带着两个小厮,先赁宅院,后雇厨娘。三个人服侍他一个人,却连衣服都是送到孟师爷家去洗。” “呵!好阔绰。你嫁给他,我当然看不上他!章家家大业大,家业是他的吗?泼天富贵举族八千人分,到他头上能有几分?他争的过还沦落的到陇东来吗?” “小弗,爹不嫌他穷。爹只怕你苦。章询家大业大和他无半分干系,如今他未成婚,尚有家里供着。将来成了亲要养妻养儿,他还这样‘阔绰’!吃苦的只会是你。” “章询不给自己谋个生路。成婚后靠谁?家里洗衣婆子,厨娘小厮的钱谁开?他奢靡享受,若是仆妇不做,只会是你这个妻子来做。爹爹心疼你啊,逼他上进有错吗?” 对于章询奢靡成风这件事,蒋菩娘也痛苦,她劝不住章询。只是来日方长,她不觉得这点阻碍是大的要命问题。 蒋菩娘嗡声争辩:“阿询什么也没说过,是兰妈妈说的。” 孟卢图正开丨炮的热火朝天,听见兰妈妈的名字就哑火了。他实在是对兰妈妈怕的紧,骨子里都有记忆了。 孟卢图尴尬的摸着茶杯说:“乖乖弗儿,爹爹实在怕你被别人诓。” “夫妻过日子,没有银钱处处难。章询但凡占一头上进,占一头节俭,或占一头家底丰厚。谁会看不上他?” 孟卢图找到点感觉了,继续痛骂:“如今科举取世,但凡上进一点的青年谁往幕行里钻?章询这个师爷做的有什么意思。保不齐哪天献妻,把你奉给他东翁了。到时候你让爹爹怎么办?” “他不会的!”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阿询说了他会去京城谋前程。他不会一直是师爷的。章询入幕行是有心酸的原因的。章家出头的人太多,如今朝廷有章半朝的骂声,才限制他们这些族内子弟。” “爹爹,你不要这么说他。” 蒋菩娘是真的心疼章询,是她把章询拉入这场审判的眼光下。 孟卢图冷笑:“你当然不在乎。你娘当年是红牌,千万家产都留给你了。蒋家不给你的,你娘都给你了。你选男人自然糊涂了。哪天被人吃干了都不知道。” 蒋菩娘先是一惊,又闻孟卢图说什么红牌,心里定下来。她笑着说:“爹,吃菜。” 父女两沉默无话,过了半晌,餐桌收拾。 孟卢图冷不防问:“蒋菩娘,你还是处子吗?” 孟卢图老脸暗红,几度看不出。 蒋菩娘却怔时涨的面皮发紫,喃喃道:“父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今日你请我来吃团圆饭,原来是鸿门宴。” 羞愤之下,蒋菩娘夺门就走。却被两个嬷嬷连连逼入,嬷嬷身后便是孟中宣。 孟中宣冷啐一声:“磨磨唧唧,半晌问不到正题上。既然你父亲羞涩,叔伯和你男女有别。便让嬷嬷为你验一验身吧!” 蒋菩娘大怒,睁着怒眸不可思议:“爹爹,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孟卢图没有说话,只是拦着孟中宣低声求道:“叔父叔父!你吓到孩子了。我来问,说好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孟弗害怕了。” 蒋菩娘摔开嬷嬷胳膊,扶桌冷笑道:“难道我不是处子,孟家就不认我了吗?!” 孟中宣道:“你果然和那章询有苟且。我就知道,你们野鸳鸯在一起,就没干好事。” 蒋菩娘平静的看向孟卢图,“父亲,你也这么认为吗?” 孟卢图苦口婆心,句句却充斥着优柔寡断。他没有丝毫主见,蒋菩娘寒心。 “让开!”蒋菩娘拔下发簪逼着嬷嬷,咄咄逼人威胁堵门的孟中宣。 孟中宣微微一笑说:“不过是两个婆子,死了就死了。” “蒋菩娘,你不要不识好歹。浙江小子配不上你。从前你是蒋家养女,婚嫁上只能受委屈。如今你要回孟家做大小姐了。孟家自然会为你指一门更好的亲事。总好过你嫁给章询。” 孟卢图深以为然,他叹道:“是啊,弗儿!你不要糊涂,凭你的美色和孟家女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嫁不得。那浙江小子有什么好,他既不知上进又不懂节约,处处大少爷。将来成了亲,苦日子缠你一辈子!” 蒋菩娘噙泪道:“章询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他从不拿清白定人。我认识他时,他把我当赵先生小星。我们相爱时,他却从不问赵先生。” “我可以不做孟家大小姐。但我绝不会容忍验身,如果这就是孟家认我的条件。我宁可留在蒋家死!” 蒋菩娘丢了嬷嬷,刺着孟中宣脖子逼他后退。孟中宣是中年男人,天然力气优势。蒋菩娘没有像对嬷嬷那样只是虚指着,她的银簪直接刺进了孟中宣脖子。 孟中宣一时被震慑,未敢乱动,被蒋菩娘逼着后退一步。 蒋菩娘迈出门槛,身后孟卢图示意两个嬷嬷上去按住她。蒋菩娘赫然回头,厉声问:“都没人在乎你们性命,你们还为谁卖命?”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犹豫中蒋菩娘把孟中宣推进小门,堵住里面的人。 她一路狂奔,红木楼梯建的又低又密,驿站太讲究。蒋菩娘着急的顾不得还有半廊,径直跳了下去。 蒋菩娘四下张望,从驿站里找不到出路。 “姑娘!” 忽然有人携住蒋菩娘臂膀,拽着她朝一个方向:“从这边走,这里是马厩。我有一匹马可借给你。不知你可有地方去?” 蒋菩娘浑身半僵,不知对方是谁。抬头见对方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衣纹华贵,不似陇东人士。俊美中有一股贵秀,看起来不像坏人。 两人没几步就到了马厩。 蒋菩娘警惕着对方,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 对方困惑片刻,忽的眉头松开,笑着说:“就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快走吧!” 蒋菩娘借着他胳膊的力被搀上马,他一拍马屁丨股,突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问:“你会骑马吗?” 马腾蹄而奔,似是受了惊格外快,又格外的平稳。 是匹好马。 蒋菩娘半勒着马缰,跌跌撞撞。 她算不上会骑马,打小也没学过。不过陇东儿女,没骑过马总见过马跑。更何况她去咸阳的路上,还和田绾骑在马上晃过。 蒋菩娘心情狂风骤雨,陇东艳阳却明艳酷热,让她心烦。天无雨意,她满心凄怆。 乱风吹的蒋菩娘狼狈不堪,停在章家小院门口时。天空终于阴沉了下来。 黑云遮日乌蒙蒙的,四周乱石走沙,只有狂风,没有雨滴。 蒋菩娘的心终于好受了些,老天爷虽然没有下雨,却总算不心硬了。它终于不再对不公的世道视而不见,乌蒙蒙下,她敲门。 章询不在。兰妈妈跑来开门,看见蒋菩娘狼狈的样子,“小姐!” 兰妈妈大惊失色连忙把人请进来。她把蒋菩娘带到厨房旁的小侧间,干净整洁的床铺,温馨的饭香。蒋菩娘心里钝钝的难受。 蒋菩娘恍然被兰妈妈拉住,她满手的鲜血,有孟中宣的,有粗糙的马缰勒出来的。 她眼泪滚落,仿佛清露玉碎。 兰妈妈骂着造孽哦,碰着蒋菩娘碎发,想问又敢问。不问又着急! “我去打盆水给姑娘净手。” 兰妈妈咬牙强忍着眼泪,埋头去了。焦俞环俞都不在府里,她也不知章询何时回来。 兰妈妈即不想让章询撞见,又盼着章询撞见。思来想去,还是想着尽快将蒋菩娘收拾好了,安顿出去。 珠钗鬓饰都卸了下来,乌发都整齐梳了下来。兰妈妈母亲似的理着蒋菩娘肩发,揪心地问:“我的小阿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兰妈妈再也忍不住心疼,“兰妈妈忍了再忍,知道不该问,可到头来还是想问。到底谁欺负你了!告诉兰妈妈!!” 蒋菩娘大哭,哭的都没有了声音。 “我从来都没有盼着我的父亲会疼爱我。” “我也曾写信想回过孟家。我很坏,我想孟家骗一大笔钱救阿询。” “我知道孟家的日子不好过,但我没想到是这样的。” 蒋菩娘扑在兰妈妈怀里,闷声嚎啕,“我长的漂亮,就是长的该死吗?” “兰妈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算计我的婚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的婚事指指点点!” “他们瞧不上阿询,他们说我从前是蒋家养女,婚嫁上只能受委屈,如今我是孟家大小姐了。让我和章询断了!” 到最后,蒋菩娘也没有说出验身的事。 最终最终,蒋菩娘也还是为她,为她这个生父留一丝体面。 尽管这样兰妈妈仍气的不轻,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孟卢图这个软蛋。从前他就一副为难摇摆不定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 “这些年你娘根本没有打算让你回去。两次联系孟家都是你遇难,在蒋家过不去下去的时候。” 兰妈妈说着就来气,“上次你娘写信求孟家救你。孟家迟迟不应,眼看着你就要被纳给松衡远,万幸赵东阳和英德少爷救了你。” “这次你娘写信给孟家。我知道时她已经寄出,拦不得了。我以为孟家不会来人,顶多像从前那般鬼鬼祟祟派个管家来找你。让你千里回山东,孤女投靠。” “呵!孟卢图这个狗东西,只能想出这些鬼鬼祟祟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万幸你聪明,死活没有跟孟管家回去。不然到了孟家,大门都不给你开,你要如何?” 兰妈妈唉声叹气,搂着蒋菩娘不知如何是好。“小阿菩,妈妈疼你。兰妈妈爱你,你别哭了。” 蒋菩娘只是绝望:“难道我就不能有个好父亲吗?” 这是蒋菩娘最大的心伤。六岁前她是不缺父爱的,六岁后她被蒋六爷的图谋吓破了胆。如今见了生父又是这副懦弱不经的模样。 蒋菩娘如何不寒心。 蒋菩娘靠在兰妈妈肩上,章询突然回来了。 章景同站在兰妈妈房门外,半僵着身子,好似被踢了一脚的大狗。他身后站着焦俞环俞,身高笔挺,分明是少年姿态却让人觉得渊渟岳峙。 “菩娘。” 蒋菩娘乌发垂泄,美貌不可一世。她衣衫哭的凌乱,瘦弱娇贵。 外面风沙卷石,焦俞环俞避在门外。 蒋菩娘珠钗未带,皎皎乌发望着他。 章景同解下外袍,上前用衣服包住哭的浑身发热的蒋菩娘。 蒋菩娘在章询怀里颤抖,她止不住的打牙颤,“阿询,你要了我吧。” “我想做你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章景同愕然, 不知发生什么事了。低语片刻,上前搂抱住蒋菩娘。宽厚的臂弯承载着温度。 可眼前的蒋菩娘, 精致可怜,像是快碎了。章景同也不敢问,抱着蒋菩娘小声说:“不要乱说。” 可怜的小家伙,本来还想带她回房呢。现在,章景同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了。 带回房就说不清了。 章景同急于知道发生什么事,柔声问她:“怎么了?菩娘,和我说说话。” 章景同抬首眉眼已有冷意,眼神暗示下去。善于与人打交道的焦俞去了蒋家。 在江湖上惯有威望的环俞去了行脚帮打探,看看蒋菩娘是从哪个方向赶过来的, 出事地点在哪。 环俞发现门口有蹄印, 却不见马。没有急于出门,去而复返。 环俞进门拱手, 问章景同:“大公子, 门口有蹄印。蒋小姐是骑马过来的吗?” 章景同立即想检查蒋菩娘大腿,他下意识反应过来住了手,掩饰着异样。 章景同握着蒋菩娘的手落在了膝盖上。蒋菩娘骑马实在一般,她算不上不会骑,却每每能把自己弄的狼狈。 从前章询不便检查,只能找药,如今章景同有了身份, 能光明正大亲近她。 章景同退出去让兰妈妈看看她,细声嘱咐了几句。兰妈妈颔首说知道了。 原本蒋菩娘说什么要了她之类的话, 章景同还未有感觉,如今却燥热,他勉强遏制住混账, 冷静的起身。 门口,环俞低声同章景同说:“大公子,依我看今晚得给蒋姑娘找个住处。若是贸然把她送回蒋家……” 万一蒋菩娘刚才虎口里逃出来,他们又把人送进去,岂不愚蠢。 章景同凝重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吧。” 蒋菩娘不愿意开口,章景同没有过多质问,陪她静静坐着。 焦俞环俞已经去查了,最迟天亮他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当下,章景同只关心蒋菩娘受到什么伤害。 蒋菩娘没有受伤。 兰妈妈说她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章景同握着蒋菩娘的手反复揉玩,满腹心事,耐心等着蒋菩娘心情平静。 蒋菩娘狐疑的觑了好几次,脸热渐渐退下去。 阿询没有在意她的胡言乱语,也没有在意她的难言启齿。 蒋菩娘什么都没被逼问,反而放松下来。 真好,她不用解释那羞耻的验身。 兰妈妈做了热糕,还打了盆热水。“小姐洗洗脸吧,泪水干在脸上冷……”一进门愣了,蒋菩娘没有哭诉,章公子也静静的。 兰妈妈床头放着一本扬州食谱,章公子正卷着半本书看,蒋菩娘抱着他一只胳膊,只闷着不说话。场面意外的和谐。 章景同放下书说:“陪我尝尝兰妈妈的手艺?” 蒋菩娘本没有食欲,兰妈妈手艺太好,章询又伺候着她。他像哄孩子似的,蒋菩娘接连张嘴都被堵了一嘴吃的。美味的让人想流泪。 蒋菩娘嘴巴里填满了糕,她呜呜地说:“阿询,我再也不要认孟家了。我也不要回蒋家了。” 章景同指腹擦着她嘴边的糕,突然听见她问:“阿询,你带我走好不好?” 章景同一震,她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你喜欢西安府吗?你喜欢咸阳城吗?我们在咸阳湖定居好不好。” 蒋菩娘粉唇柔软,章景同擦着一停,轻声问:“跟我回章家?” 蒋菩娘长长的叹息,她柔顺的靠着章询:“……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其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蒋菩娘如今也无所谓去哪了。 只是,蒋菩娘还是害怕:“回浙江,你长辈太多了。我害怕。万一,万一……” 章景同避开浙江的话,蹲在她身边,眸色认真:“不会的。我长辈们都很好的。你千里迢迢嫁过来,他们一定不会欺负你。” 蒋菩娘破涕为笑,“那你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怎么会呢!我把你骗回了家,心疼还来不及。你千里迢迢的跟我走,我一辈子都亏欠你。菩娘,我不会辜负你的。” 蒋菩娘心里动摇,垂眸说:“你不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章景同柔声问:“你想说吗?” 蒋菩娘摇摇头,滑下去跪靠在章询怀里,低声说:“阿询,我今天不想回家了。你敢留宿我吗……” 章景同胸口滚热,他说:“今日我会去陇东军营住。你和兰妈妈、焦俞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回来给你带芝麻饼。” 蒋菩娘紧紧攥着他的手:“你也不许走。” 章景同按着蒋菩娘后脑勺贴在怀里,她不懂事,他不能跟着不懂事。声音叹息无奈:“菩娘,你是蒋家大小姐。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一夜。对你不好。” 蒋菩娘要什么名声,她强忍哭腔说:“你都要带我私奔了。还在乎名声吗?” 私奔?! 章景同骇然说:“我怎么会带你私奔的。菩娘,我不会不清不白的把你偷走的。我说的带你走,自然是让蒋家点头、孟家点头。请他们派人同行护送,带你回到我的家乡成亲。” 章景同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跟自己私奔呢!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章景同他疯了才带蒋菩娘私奔,凭白给自己增加难度。 蒋菩娘苦涩一笑,章询果然是个迂腐古板守礼的文人。她哀哀地问:“要是蒋家不答应,孟家不答应呢?” 章景同笃定一笑说:“不会的。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蒋菩娘拿章询的天真没办法。又不敢再吓他。 小古板是经不起吓的。 蒋菩娘暗暗着急,再三思量之下,决定主动出击。 用过糕,蒋菩娘主动在章家小院转转。章景同陪着她散步,他闲庭信步,蒋菩娘瞄准时机就往章询的房里钻。 章景同没发觉蒋菩娘的小心思,只当她是待自己有托付之心,亲昵之下不用避嫌。章景同快走了几步,他房里虽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却有几副图不太雅观。 如今蒋菩娘不避嫌,若是翻看起来。章景同难免有失君子之嫌。 章景同进屋遮掩,将一应画卷折子本混在坻报、华亭县宗里。悉数抱的隔壁屋,进门正看到蒋菩娘在拿床头里的琴。 美人窈窕,细腰丰满。她半跪在床上,只是几瞬就转身把琴放在自己膝头。蒋菩娘抬头见章询目光躲闪。 蒋菩娘抿笑问:“怎么,不自在我在你的屋子里?” 确实不自在。 章景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他走过来,靠在蒋菩娘身侧问:“想弹琴吗?” 蒋菩娘却没有表演的意思,反而问他:“你会弹琴吗?” 章景同笑说:“君子六艺,从小席之哪有不会?在咸阳湖的时候,我不就为你们伴奏过。” “是吗?” 回忆那一夜,蒋菩娘只有小鹿乱撞,倒记不清这一桩事。 章景同站在蒋菩娘对侧,琴是反的,他铮铮琴骨,手上骨节修长反手弹琴,不成曲调片刻。转眼就弹了悠扬的春日颂。 蒋菩娘纯靠双膝撑着琴,有些晃。章询压下来时而靠近又让她羞涩,脸避了再避。章景同却突然凑过来索了个吻。 蜻蜓点水很快在梨腮旁落了一下。 似是故意,又像是无意。蒋菩娘本有意勾丨引他,一时被打乱的成算,心乱如麻。她推开铮铮乱叫的琴,慌乱的塞进章询怀里。 章景同被迫接住长琴,低低笑了声:“小菩娘胆子真小。” 他想了想用一个词形容——叶公好龙。 章景同把琴放在案桌上。 蒋菩娘在他房内确实很怪异。章景同心里很微妙的感觉,这里是他住了快一年的地方,男子房间里突然多了个小少女。 章景同就算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自己喜欢的姑娘。仍然如芒在背。 ……自己领地被侵入。 章景同不敢细想,蒋菩娘是他的人。 章景同手颤抖,也不敢把蒋菩娘归于陌生人。他对自己领地里陌生人会有更强的征服欲。 蒋菩娘从后面绕过去:“阿询?你害怕我吗,干嘛闭着眼睛。”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转身握住蒋菩娘的一双手,提前把她安置在桌对面:“我们来下棋吧。” 蒋菩娘手被钳制在一起,吓了一大跳。以为章询要干什么,没想到只是下棋。 蒋菩娘又好气又好笑,推了棋盅:“不下。” 玉手洁净,白玉可爱。 章景同抓了她的手,隐隐哀求道:“菩娘,别闹我。” 蒋菩娘哪里有闹他,她只是想赖在这里方便晚上行事罢了。她一没摸他,二没搂他。章询指责的她很冤枉。 蒋菩娘反驳说:“我哪有。” 章景同说:“你在玩我!” 蒋菩娘涨红了脸,声音越发的高:“我哪里有!你乱冤枉人。” 棋子被推散在桌子上,黑白交织在一起。 章景同从后面抱着蒋菩娘腰肢,“小菩娘,你睡在我的屋子里。让我睡到哪?” 他摸着她的头发,把乌发拨的整齐。“恩?你又不让我陇东军营住,又在我房间里闹我。分明是想让我留下。还说不是在玩我?” 蒋菩娘耳发被章询微硬的手指绕的内心混乱,她鼓足勇气说:“我就是不想你走嘛!” 章景同只觉得要疯了。耳旁呼啸雷声,他几乎挪不动脚,他哑声问:“你怎么笃定,和我共处一室。我就一定不会碰你呢?” 蒋菩娘没有笃定,她只是不怕。 蒋菩娘耳语道:“反正我哪也不去。今天我就睡在这里,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我就赖着你答应。” 章景同的心都快化了。 章景同摸着她额头,蒋菩娘冰冰凉凉虽有娇羞之色,看她很冷静。她是认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 竟会让蒋菩娘宁愿献出自己,也要毁了对方的企图。 章景同确信王元爱不会突然反水。 蒋菩娘娇花照水。 章景同伸手摸她耳垂,很快端起她的脸:“是蒋家,还是孟家?”他满是冷意。 蒋菩娘愣了愣,眨眨眼,她心想她果然没有魅力。 这时候都很让章询分心。 蒋菩娘迎着他的手心,隔桌靠近章询。她诱丨惑的很笨拙,其实蒋菩娘很不会勾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章询对她心悦臣服。 章景同抬了抬蒋菩娘小脸,细细摩挲。 蒋菩娘很沮丧地说:“我只是想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阿询,你要了我。你不会有别人惦记我了。” 两人靠的这么近,呼吸近可闻。兰香如爵,萦绕在他气息间。 章景同靠近蒋菩娘,闻了闻她颊边的气息。他没有亲下去,低唤了声:“菩娘。” 蒋菩娘噙泪,“章询你要了我吧。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无论我在哪都不会嫁给别人了。我想嫁给你,阿询我没有家了。我想和你一起成个家。 这句话让他心痛。 章景同钝钝的难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章询半晌不言, 蒋菩娘脆弱的自尊心让她伏在床上。她很是悲切想要大哭,却生生挤不出眼泪。只好把脸埋的更紧些。 蒋菩娘怕章询看见笑话。章景同却为怎么也把蒋菩娘抱不起来发愁。她哭的似真似假, 章景同被哭干了半副心肠。既是觉得她哭的假,又是觉得自己狠心,一边心痛一边去抱人。 蒋菩娘嫩的跟块豆腐似的,章景同抱在手里入骨绵化,都不敢用力。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把人抱不起来。手能落的位置却越发局限。 章景同避着抱,总不好碰到少女的禁地。 蒋菩娘伏在床上又滚又躲,几下就被章景同翻了过来。尚未看清脸上有没有泪痕。蒋菩娘鹌鹑般的扎进枕头里,躲闪着。 章景同站在床尾又好气又好笑, 逗她:“蒋姑娘, 这枕头招了吗?” 蒋菩娘差点被气撅过去,扬起枕头对峙。冷不防雪白的脸上毫无泪意, 只有眼角一点笑泪。 蒋菩娘别开脸, 心觉丢脸。 章景同端着她的脸转过来,抚摸清凌凌眼角。他心疼那一点泪,鬼使神差坐在她身后哄她:“真哭了?” 蒋菩娘硬邦邦道:“你笑话我!” 章景同哪里敢,连连求饶说软话。“我哪里敢呢。不过是为枕头叫冤罢了……你看它受的酷刑,是代我受罪呢。” 蒋菩娘推了章询一下,却被他腰带垫到手。章景同立即捧在手里大惊小怪,“哎呀呀, 这可如何是好。姑娘的手是宝,我们菩娘怎么伤了手。” 章景同作怪一番, 蒋菩娘果然破涕为笑。她露了笑脸,章景同这才放心了。揉着她额头说:“你这小姑娘,真真难哄。今日我回来, 这才见你第一个笑。” 章景同拧着她脸说:“知道的是旁人惹了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招了你呢!” 蒋菩娘一指茶壶:“我要水。” 女子肯翻篇了,从来都是件好事。 章景同决定不和自己的好运作对。识趣的倒水赔罪,喂了蒋菩娘,她润了润嗓。乌发垂肩,清雅乖巧。 夜深人静,兰妈妈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守着。 章景同既然不打算碰蒋菩娘,就不折磨自己了。他摆好枕头,理好床铺,看着蒋菩娘和衣躺下。给她掖了掖被子。 蒋菩娘凌乱的额发,雪白脸上透着慌张的脆弱。 章景同手指轻轻整理,从头发覆盖到眼睛,哄着她:“睡吧。既然我这里能让你安心,就让自己放松一夜。”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蒋菩娘想睁开眼,眼睛上的手却没有离开。章景同掌心被乌睫刷的心痒,他噙着笑意说:“乖,我在这里看着你睡觉。” 蒋菩娘咬着红唇,在黑暗中说:“阿询,我之前说的是认真的。” “你别这样。” 章景同只觉难受,蒋家到底怎么养菩娘的?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自己牺牲什么,才配得到。难道就没有人告诉她,爱是可以任性的! 章景同不知是谁又惦记了蒋菩娘的美色。可他痛心,为什么蒋菩娘保护自己的方法,是在别人之前,自己动手毁了自己——她好像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只能选择伤害她的人是谁。似乎这就是最大的反抗。 章景同轻轻拥在被子上,呼吸打到蒋菩娘耳边。 章景同安抚她:“菩娘,你可以相信我。” “我希望你来依靠我。求你,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可以依靠的。”章景同手指描绘她的眉眼,“下次,不要交换。直接来命令我。” 蒋菩娘温柔的疑惑,“命令?” 章景同笑了,他握着她手亲了口:“你就说,章景同我被人欺负了你到底管不管啊?”他又亲了口,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打,教她拎着耳朵:“若不然你就说,章景同你要不帮我出了这口恶气,今天就不许上我床!” 他想成为她的底气。她可以蛮横的依仗。 不用交换,只用命令。 章景同说:“我一定怕的要命。” 他不想再看到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自保。哪怕那个人是他。这让章景同痛苦,男人的绝望不外乎如此。 蒋菩娘好像明白了什么,懵懵地说:“可是,我不是为这个才和你在一起的。”她还是习惯叫他阿询,景同总觉得陌生。 “我知道。” 正因为章景同知道,所以他难受——他从来就不在她可以依靠的备选里。 她只是单纯的,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送给自己最喜欢的少年郎。 章景同吻了口蒋菩娘额头,起身离开。 蒋菩娘趴在床上半是活泼半是玩笑,她拍着床,“你当真要歇在别处?” 因这章询这一晚都君子端方,拒人于千里之外。蒋菩娘笑嘻嘻的,以为章询又会训斥她一番离开。 谁知,章景同猛的说:“好啊。” 打的蒋菩娘措手不及。 见章询真的坐在床边开始脱靴,她跳起来推着他的背。又是慌又是给他捡外袍又是催他穿靴子,手脚都在用力要把他推出去。 章景同早就知道蒋菩娘叶公好龙,哪里玩不过一个小姑娘? 章景同稳如泰山,蒋菩娘推了几番,猛地他一转身。蒋菩娘跌入章询怀里,章询俯身在她颈前闻香,僵的她不敢乱动。 章景同笑着问她:“你身上用的什么香?甚是好闻。”他拍着她大腿,掰正到腿上。这是,这一晚两人最亲近的姿势。 蒋菩娘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办法,她知道不能在男人怀里乱扭。可僵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想着想着就释然了。 怕什么啊? 章询又不会欺负她。他对她这么好。 再说了,是她自己求章询要了她的。怎么现在当起了胆小鬼。 蒋菩娘给自己打气,身体逐渐在章景同怀里软了下来。 章景同臂弯一沉,咯噔一声。 他和蒋菩娘本来就是你强我弱。蒋菩娘一混账,光脚不怕穿鞋的,章景同只有躲的份。他连忙放下蒋菩娘。 蒋菩娘颤抖的抓住章询衣服,试探的攥紧。 章景同明知要打断,眼睛移不开玉嫩雪白的手。蒋菩娘手指打结无措,跪在床上环紧章询的腰。 蒋菩娘从背后紧紧搂住章询,软软热热的身体贴着。章景同脑子乱糟糟的,只听蒋菩娘勇敢地说:“我不害怕!” 她手指都颤抖出残影了。 章景同苦笑一声,他哭笑不得的拍了拍蒋菩娘手背,沉声说:“快放手,不然我今晚真不走了!” 本也是程咬金的三板斧。章景同自己都不确定他能不能吓到她。谁知这次蒋菩娘却真哭了。 蒋菩娘哭的梨花带雨,不像是委屈的,倒像是丢人。 蒋菩娘哽咽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章景同认错:“我当然喜欢你。” 蒋菩娘推着他胸口,抵抗着撒娇:“我不漂亮吗?” 章景同凝视着她的美丽,只觉得自己此刻并肩柳下惠。 蒋菩娘噙着泪:“你对我没感觉?” 章询心痛的抱紧蒋菩娘,不假掩饰的炙热让两人亲密无间。 章景同嘶哑地道:“我也想和你成亲。你看,它为你而滚烫。可是菩娘,我想要娶你。就不能现在欺负你……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你是清清白白跟了我的,我不想让任何人误会你。”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章景同一反常态的郑重。他娶妻有皇家观礼,不是小事。 章景同手指滑过她脸,手掌托了左边,手背划了又边,咫尺瞬间又咽了咽欲-望,“我的小菩娘,我答应给你一个家。你再等等,等等我好不好?” 好像很好。 蒋菩娘想了想,又折腾章询。她蛮横大哭,眼泪都没有挤出来。偷觑着章询。打量着他是不是真的关心她。 蒋菩娘崩溃大哭:“可你现在不要了我。我要是被嫁给别人了怎么办。阿询,我不漂亮吗?我不好看吗,你为什么不要我。” 章景同被缠的头昏脑涨,却第一次不觉得厌烦。反而只想把她哄好,他格外耐心。捉着蒋菩娘双手亲了又亲,才娓娓说道。 章景同:“正是因为我想要你,我现在才不能碰你。”他捂着红丨唇小丨嘴,“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菩娘,我是男人。真会要命的。” 蒋菩娘干哭太累,含着残泪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章景同心被揉的稀巴烂,只觉得她无声幽幽的控诉。好生可怜。 章景同难地说:“不如这样,我们订亲。我请王将军为我们见证,菩娘等我回家,正式再请父母向你家下订提亲,如何?” 章景同绞尽脑汁,甜蜜的痛苦让他头疼。 蒋菩娘泪眼婆娑地问:“有了订婚契,我就不会被嫁给别人了吗?”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连忙说:“签了订亲契,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看谁敢和我抢。”他点了点她的鼻子。 蒋菩娘吸吸鼻子答应。 章景同笑着打趣她:“满意了?” 蒋菩娘脸红红的,不敢抬头。她还从来没干过这种无赖的事呢! 小询郎脾气竟然这样好,对她千依百顺的。 蒋菩娘埋在章景同怀里不吭声。 黄沙滚滚的下午,夜晚竟然出了月亮。章景同拍拍蒋菩娘叫她起床,“下来,给我磨墨。” 蒋菩娘灵动下床,她抱着砚台:“你会写契书?” 章景同用毛笔敲她额头:“傻姑娘,你忘了我在县衙是干什么的!” 也是,他天天和文书打交道,哪里不会写婚契了。 蒋菩娘站在书案旁抿笑:“孟先生专管户籍人口,红白人丁。嫁给你真是好,写契都不用上衙门了。” 章景同笔一停,“喜欢?” 蒋菩娘甜甜蜜蜜抱住他胳膊:“询郎执墨,我当然喜欢。” 章景同圈着墨把她画成小猫脸。 “章询!” 蒋菩娘生气的停下来。章景同笑脸变成肃然,正憋着劲不苟言笑。突然被蒋菩娘捧着脸,从左蹭到右,从右蹭到左。墨迹婉转,两人脸上皆是浓墨。 章景同抱住她的腰,勾过来执笔:“胡闹!婚书怎么能让我一个人来写。” 兰妈妈隔窗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写字。 兰妈妈捂着扑通乱跳的心,“这文人怎么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似曾相识的一幕。 也不知这一对,会不会比当年好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章询写好订亲契, 白纸黑字,契约已成。蒋菩娘看来看去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章景同取下印章, 悄悄在上面盖了闲百忍的印章。蒋菩娘见章景同从脖子上取下红绳,指尖大小的檀木珠子打开竟是了两瓣嵌合印,一半篆体‘忍’,一半刻着躺倒的‘川’,隐约海浪。 章询眼疾手快,蒋菩娘还未来得及阻拦。两份订亲契都被盖上了红章。 蒋菩娘‘呀’一声抱怨,“阿询!你不要乱盖。” “你是官府中人,难道不懂。正经文书只能盖官印、家印、族印,声名威望之人的私印, 你这样全毁了。” 蒋菩娘很不想再写一遍。章景同连连认错, 抱着蒋菩娘坐在圈椅上,主动动手誊抄:“我来, 我来。” 章景同整整齐齐, 重新誊抄了两份。 蒋菩娘对比着两份契书,见写的一模一样,心里还是有些气不顺。 盖了印的这份是他们联手一起写的,意义非凡。早知道刚才就不偷懒了。如今这份虽誊抄的郑重整齐,却少了她的味道。 蒋菩娘抿着唇不高兴,却也不说要抄第三份。那太傻了。 蒋菩娘不认识上面的花纹,还翻书查到底是什么字。最后查到‘忍’字。她还好奇:“你脾气是有多躁啊?竟然用忍字当命印。” 章景同含混地说:“家里给的, 不是命印。我人未终,刻这个太大了。” 章景同这里只有一本誊抄本篆书, 还是从尹丰书房里偷出来誊抄的。时人书贵,像这样偷偷眷抄的不知何几。 蒋菩娘很艰难才中一句熟悉的诗中找到忍字,对照笔顺果然相同, 还不待多看。章景同拉走她说:“天都快亮了,别看了,快走吧。” “去哪?” 章询翻身上马,环俞不知何时牵来了寄放在行脚帮的马。他似乎有话要对章询说:“大公子,都打听到了。我……” 蒋菩娘见环俞看自己出来就闭了嘴,她笑着上前说:“环小爷,你不必说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和阿询开口。” 章景同也不欲耽误时机,回头暗示环俞之后回禀。环俞默默退下。 章景同骑马奔赴月色,伸手邀请蒋菩娘道:“蒋姑娘可愿与我同行,去陇东找王将军夫妇做个见证?” “还真要去啊?” 这个时候打扰人家夫妇休息不好吧?可看天色,等他们赶到时也快天亮了。蒋菩娘只犹豫了片刻,伸手上马,被章景同抱在怀里。 章景同策马驾一声,完全不知蒋菩娘将自己的手交上去的那一刻有多忐忑。这一刻托付的意味极重。 蒋菩娘比刚才写订亲契还心慌。 骑马许久,章景同似乎发现今晚怀里的蒋菩娘太过安静,嗓音噙笑问:“怎么不说话?不是说你会亲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蒋菩娘不吭声,埋头装聋作哑。她不知如何开口,这件事不管如何美化都在伤章询的自尊心。蒋菩娘不想骗人,可这一刻,她只想着能骗则骗。 等订亲契落实了,她说话也有底气,腰板也能直了。 大不了到时候多哄哄章询,就说订亲契都签了,她嫁给他的心还不诚吗? 二则…… 蒋菩娘害怕章询脾气不好,万一他得知事情,怒气冲天。出手伤人,和生父起了冲突事小。闹大事非是大,两人之间若是出现殴打长辈、伤及人命。红事变白事,两人更难在一起。 蒋菩娘决心隐瞒,越发不说,只一个劲的往章询怀里靠。 章景同用披风遮了遮她,反正也不急。一则回去环俞就会禀告,二来章景同也猜到了七七八八。无非就是孟家要拆散他们,用蒋菩娘换取利益。否则蒋菩娘是决计说不出:你要了我,就没人惦记我的话。 蒋菩娘要毁了自己清白,能是什么好事情? 她若不是走投无路,何至于出此下策? 章景同决定回去就和蒋家、孟家谈谈,正好拿着婚书让他们一并盖上族印。这桩婚事便是过了明路了。 左右他马不停蹄的走,就算消息传出去也不会给焦俞环俞添太大的麻烦。等回了京,旁人就是知道了也无妨。 章景同想到这里,低头亲了亲蒋菩娘侧脸,问他:“我上次听人说,你身上的香是蛊香?你用了什么味道,怎么这么像?” “骨香?” 蒋菩娘听的寒森森的,缩着脖子说:“你别说吓人的话。走夜路本来就害怕。” 章景同回头看了一眼说:“不怕,环俞在后面跟着呢。” 蒋菩娘蒙住脸,挡住夜色风沙。章景同笑着搂了搂她,贴在胸口上,用衣服包着她:“好了,这下不冷了吧?” 章景同流露关爱,紧搂蒋菩娘在胸口,手却放在她腰上。虚虚环着,马一颠,蒋菩娘就撞进他怀里。颠了好几次,蒋菩娘不得已朝后靠。 章景同下巴垫在蒋菩娘额头上,一声闷笑。 章景同笑着问:“一直都没问你,之前骑马伤到自己了吗?” 蒋菩娘说:“我哪里每次都会伤到自己。” 蒋菩娘白净含羞,垂着颈,一低头就是香气。 章景同臂弯紧了紧,蒋菩娘小腰紧贴在章景同怀里。章景同做好了被打的准备,绷着神经要闪。蒋菩娘伸手攥住他的手。 章景同正握着马缰忽然被温热一暖。他怔怔停马,低头。 蒋菩娘别开脸,推了推他手:“骑马啊。” 章景同这才重新兜马。 陇东戒备,五十里步射之外远远的看到有人来。立即有人报,王匡德半夜被惊醒,听部下汇报说:“有人骑马靠近,怕是夜袭,已经将人扣押。” 王匡德匆匆穿鞋,“是什么人?” “华亭县的小师爷,章询。” 王匡德停下动作,满脸呆滞。部下见将军脸色不好,连忙说:“熟人,将军安心一场误会。同行的还有蒋小姐。” 王匡德敲着鞋底,叹气道:“把人带过来吧。” 王夫人也没有睡。听说半夜有人携美赴月色,骑马奔到军营来了。一听就来看热闹。 王夫人原以为是王元爱,来了才发现是章询和蒋菩娘。王夫人斟着热茶,笑着坐下:“早知是你们我就不来了。我还以为王元爱寻了什么美人,没想到夜闯军营的是你。” 章景同是打算到了军营门口再递拜帖的。哪想到风声这么紧张,陇东最近查的严。大约是先前的事吓怕了。 王夫人好奇:“你们两夜半来这里,难道不怕流言蜚语。” 蒋菩娘从章询怀里取出订亲契,抿笑铺在桌子上。 蒋菩娘央求的看着王夫人道:“正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才想请王夫人和王将军给我们当个见证人。给这份订亲契上盖个章。” 这件事就严重了。 王夫人关心地问章询:“你叔伯舅舅不是在,他们就没登门和蒋家……呃,孟家商量商量吗?” 章景同沉吟,“孟家让我拿个功名。我和菩娘如今只是订亲,等我进京再办后面的事。” 王匡德笑着捕捉到了关键词‘京城’,笑着敲敲桌子,意味深长地说:“小询啊,这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我和夫人携手共度这么多年,这是对你们这对新人唯一的祝福。” 章景同及时截住话头说:“正是因为如今,我们才想请王将军王夫人帮我们做个见证。” “你们在陇东都是有名望的人。有你们压着,旁人想不认这份订亲契都不行。” 蒋菩娘也知道为难人,紧张的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拍拍蒋菩娘手,拉着她问:“你娘也不同意?” 蒋菩娘不知道怎么说,“我娘态度很暧昧。时而同意,时而不同意的。” 王匡德沉吟问她:“听说孟家来接你。章询去京城,你是要回山东?” 蒋菩娘桃花面庞泛着苍白,别开话题:“我在陇东等阿询。” 王匡德和王夫人对视一眼,知道问题是出在孟家上了。 王匡德拍着大腿,王夫人手托付的握过去。几乎同时开口,王夫人说:“从前我就说要为你当见证人。” 王匡德说:“我给你盖印,菩娘你带走。别把人姑娘一个人留在陇东,天高路远,容易出岔子。一辈子后悔都来不及。” 红泥印砚,王匡德滚着印盖章,一式两份。见证人处正式写下自己的名字,王匡德刻意瞥了眼姓名籍贯处,浙江桐庐人,章氏子弟字景同。 “同景还是景同?” “从左到右是景同,从右到左是同景。” 章景同浑不吝,王匡德笑他泼皮,“你这混小子,契书是从上至下写的!呵,你就耍浑吧。” 王夫人不知他们二人在闹什么官司,却知道,王匡德一直怀疑章询身份。她笑了笑,章询骗女孩,王匡德看不惯正常。将军素来如此。 王夫人拉了把丈夫,哄到:“将军你去旁边坐,该我签字了。” 王匡德无奈,听从妻子坐在帐边。片刻就起来吩咐小兵:“去华亭蒋府,找先前那位蒋家少爷来。记得让他带上族印。” 说完回头看向章景同,问他:“孟德春那边你自己就办了吧?” 章景同起身颔首,“自然。我去孟先生那里盖华亭县的印章。” 这一番折腾,订婚契便是过了明路。 蒋菩娘发现王夫人的私印是「晴柏」,神色讶然。却见王夫人笑着醮墨,婉约宁静。 “怎么,没见过女子用私印的?” “不是。” 蒋菩娘不知道怎么说:“女子私印多是小名,或是异名。夫人便是叫晴柏先生我也不足为奇。只晴柏二字,确实很奇怪。” 王夫人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京城女眷、世家女眷多爱用闲章明志。平日不显名,入了那个圈便自然知道那个名了。” “你未出阁,不知道正常。平常我的帖子发出去,世家夫人见了晴柏便知道是我的贴。你揣着订亲契,只要不出西北,我想凡是世家知道你在我的作保下和人订亲了。想必也没人会乱给你保媒了。” 蒋菩娘一怔问:“那出了西北还有用吗?” 王夫人莞尔一笑,“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家将军交际不广,若是旁人不知,只怕也不认。” 章景同走到蒋菩娘身边,长臂绕过取订亲契,鲜红的两个章。王将军的军印和王夫人的私章并列。晴柏二字,隽永绵长。 章景同说:“将来我要给你取字,必用瑰、霜二字。” “难听死了。” 蒋菩娘点着纸,教他说:“这不是王夫人的字。这是她的家章,交际用的。” 章景同含笑说:“我知道。” 蒋菩娘不许他犟,“你知道什么知道。你不知道!” 章景同刚要狡辩,蒋菩娘嗔怪质问,眼波含水。 王夫人见不得小情侣吵架,帮腔道:“章询是没成过亲。他家里总有长辈,你没见过的东西,章询未必就没见过。” 如此不偏不倚,蒋菩娘绯红着脸低下头。 天亮时蒋英德被王匡德的人叫来,从怀里拿出宝贝,他偷出了蒋家族长印章,也在订亲契上盖了印。 蒋英德单手插着腰,肆笑着说:“早知道你们这样猛勇,我就跟你们一齐了。还用王将军叫我?” 章景同心里微动敏锐的察觉,蒋英德似乎并不知道蒋菩娘去向。他问蒋英德。蒋英德却说:“孟叔叔带她出去了,府里自然不会过问。” 是蒋菩娘从前在蒋家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呢?还是蒋家已经把抚养权交给了孟卢图? 章景同执手意味深长地看着蒋菩娘:“昨日是孟家?” 蒋菩娘抱了章景同,不愿他再提这桩事。 章景同摸了摸怀里的后脑勺,抬眸问蒋英德:“我还要去趟华亭,你陪你妹妹在我小院住几日。免得外人说闲话。” 章景同说的是托词,他要和蒋菩娘分开才好问环俞事情。 今日今日,章景同都是猜想,他要证实揣测。 蒋英德眼神回避,清咳一声,“我不知道你们江南习俗如何啊。反正在我们陇东,就是成了亲的夫妻也不能乱抱的。” 蒋菩娘慌而从章询怀里收手,温热怀抱气息一空。 章景同无奈,颇为闲怨的瞥了眼蒋英德。 蒋英德笑得肚子疼,扶着桌子蹲下去。 章景同把蒋菩娘交到王夫人手里,“劳您帮我照看会儿,容我收拾收拾这小子。” 王夫人也一本正经的要带蒋菩娘走,卷着她的手道:“走,正好干娘带你去用早膳。” 蒋菩娘福身行礼,“不敢叨扰王夫人。” 这厢说话,章景同背过身私下与蒋英德低语:“再帮我盖一份。” “什么?” 空白订亲契上没有王将军的印,蒋英德翻来覆去看了眼,奇怪道:“写废的?这玩意要一个就够了,写那么多作甚?” 章景同清咳一声,“我与菩娘同写的,留个记念,少废话快盖。” “你留个纪念还背着小八啊?叫她过来和你一起盖呗,更有纪念!” 蒋英德扬脖要喊,被章景同抓了回来,摁在契上。咔咔两章。 蒋英德捂着手,一脸被鬼摸了,“造孽啊!盖印就盖印,你摸我手干什么!毛嗖嗖的。” 蒋菩娘听见叫做一团,忙探头去问:“怎么了?” 章询侧站在案后,按着蒋英德后脑勺正往桌下塞。他微怔,纯洁的冲她一笑,异常无辜道:“菩娘,你哥哥说我拐了你。要教训我!” 这话太真! 蒋菩娘信以为真,当即过来护犊子,挡在蒋英德面前恼火道:“三哥!你是小孩子吗?就算是诱拐,也是我诱拐了章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蒋英德挨了打,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还能挨了骂。气笑了说:“你这笨蛋,将来被章询吃的骨头都不剩,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呢!” 章景同附耳偷了个香,在蒋菩娘侧脸察觉前,低声耳语说:“完蛋了!大舅子不高兴了。小菩娘你可得向着我啊。”他自然的摸了摸她耳朵,好似只是在撒娇,“你可不能信他诋毁。” “当然!” 蒋菩娘衣裳娟秀挡不住瑰丽,她立在胸口处,侧脸白净。 蒋英德这下心里真的不是滋味了。 蒋菩娘白白小小的,站在章景同身前只及他胸口,平白生出纤小之感。南人很少有生的这么高的,站在北方女子面前仍显威武。 郎才女貌。 蒋菩娘手白嫩,小而热热的,章景同握在手里感到一团暖。 章景同上前同王匡德说:“蒋姑娘近来不便回家。不知王将军在华亭还有没有别的宅子,或是把蒋菩娘留在王将军府上安置。她,我不放心。” 王匡德闻言道:“我在华亭有座养老的宅子,先前你们去过。不如就让蒋姑娘在那住几天吧。我府上安全,这个你且放心。” 章景同心动了片刻,拒绝了。他不愿意让蒋菩娘住王将军夫妻养老的宅子。他们说到底是外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王将军夫妻恩爱,明明不合适也要把养老宅子放在华亭,必有典故。 章景同说:“您养老的宅子就不必了。若是有什么其他住处……” 王将军清贫而尴尬,“没有别的了,只有这一处。” 章景同知道王将军清廉,却没想到他这样清廉。西北将军,除了军营和妻子养老的宅子,竟然毫无置业。 郑重片刻,章景同作了一揖:“多谢将军厚恩,章某再想想办法吧。” 这时蒋菩娘却说:“算了,阿询你别折腾了。” 蒋菩娘说:“我总得回家。再说了,我们订了亲,我也得把订亲契拿回去给长辈看看。总要让娘亲知道我认定了你。” 手细细抚摸着薄薄的订婚契,爱惜至极。 章景同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肯让蒋菩娘回蒋家? 刚要说什么,蒋菩娘拦着他,莹润清丽面庞央求:“阿询,我有订婚契傍身。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孟家总不能不退亲就把我无缘无故许配给别人。” 章景同紧绷着脸,蒋菩娘继续说好话,轻轻拢住他圈住:“我是骗了你。把你哄进来给我挡刀,但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章询,你在意我,我很高兴。我还怕我这样算计你,你会不喜欢我了。真好……你还在意我。” “阿询,你别担心。只要你态度强硬,绝不和我退亲。孟家无论想把我嫁给谁,我们都能告官府的。看谁敢惹一身是非。” 章景同说:“你总不能让我稀里糊涂!你哭着跑来,又空身回去。我不放心你,除非你告诉我实话。” 蒋菩娘打断他:“我不想说。” 章景同强忍,“你不说我也会查清楚。你当我猜不到吗!” 蒋菩娘勉强一笑,不管章询猜到的是什么。没有证据都只是猜测。 “阿询,你听话。从前没有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章景同被摸摸脸,又摸了摸头。反应过来钳固住蒋菩娘手,她还在笑:“阿询,我最无助的时候,知道可以逃到你那,我已经很满足了。” 蒋菩娘轻轻摇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你面对我家里人。”她绝然背过身,“他们欺负你,只是因为你背井离乡。其实我们门当户对,可他们就是要把你当穷小子一样欺负。” “我不愿意。” “如果不是我缠上你,蒋家也好、孟家也好,根本没有资格对你挑三拣四。” 蒋菩娘倔强地说:“是我硬要要你的。所以我对你负责!” 章景同失笑,他说:“那你让我干什么?” 蒋菩娘捧着他手,笑着哄他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难过的时候你安慰了我。我需要个人给我挡刀,你也欢欢喜喜和我签了订亲契。你甚至还关心我,都不厌恶我利用了你。” “阿询这样好,什么都不用做。” 章景同头一次寸功未立就被夸的天花乱坠。 他第一次遇见对自己没有任何期待的人,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会呼吸很好,会说话很好。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蒋菩娘也会欢喜的夸:阿询你看我的眼神真专注。 不知不觉,章景同低低妥协了,他摸着清丽小脸,轻声:“那你把焦俞带着。你想去哪都可以。” 蒋菩娘微微沉吟,欢天喜地捧着章询脸,哄他低了头蹭了蹭她才说:“可是我是个女子啊。随身带个贴身小厮像什么样子?” 章景同也知道不妥,可他就是不肯单独放蒋菩娘离开。一时间烦躁不堪,眼看着怒火波及。 蒋菩娘贴脸哄他:“阿询,你要发脾气吗?人人都生我的气,难道你也要生我的气?” 手儿摸摸他头发,又有样学样的摸摸章询耳朵,看着章询耳朵都热起来了,她才说:“阿询你还记不记得,我一直都想让你留在陇东。” “人在异地他乡总是吃亏的。我从前就想着,要是你在陇东我会一辈子保护你。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蒋菩娘静静地说:“其实,你不明白。我很高兴孟家是冲我来的。”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们来欺负的是我。不是你。”蒋菩娘说:“那一刻我真的很庆幸。” 章景同骇然震动。 蒋菩娘眉眼欢天喜地,缠着章询撒娇,绕着脸儿从下面看他。左看看,右看看。她娇嗔到不自然,刻意嗲嗲的:“阿询——” “阿询呀,你就让我一个人回去吧。我保证,如果再有人欺负我。我就立刻跑出来找你。就像上次一样?” 章景同从没想过这世上有女子嗲的矫揉造作,却不令人生厌。只觉得她笨拙的甜美,真真是可爱。章景同忍不住又搂了她。 蒋菩娘吹气如兰:“询郎会收留我的吧?” “收留。”章景同说:“天涯海角,都收留你。你不找我,我就来找你。” 蒋菩娘忍笑倒在阿询怀里。 章景同心念一动,吻了她额头。 一旁蒋英德从始至终错愕,他不存在吗?他是真的不存在吗??? 他这么大一个蒋英德,就没人看到他还在这吗!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句话不知道塞到哪,正文放不进去,搁小剧场吧】  白担心了。从前蒋英德还发愁,蒋菩娘被章询哄得团团转可怎么办。现在看来,章询也不惶多让。灌了一肚子迷糊汤还浑不自知。——托腮,菩娘灌迷糊汤的本事在日渐增长啊。 160-165 第161章 章家小院大门紧闭, 敲门的人见无人响应,回到马车前禀告。 “主子, 没有人。” 柳姨娘从马车里伸出秀美的手,不解地问:“兰妈妈也不在吗?” 小厮敲了数下都不见人来开门,说:“看样子是不在。” 柳崔萍沉静如水,静坐不动:“那就等等吧。” 又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缓缓停下,蒋英德刚掀起车帘就一缩头:“完了完了,蒋府来人了。马车就在外面停着,我可不能露面,不然家里会把我打死的。” 章景同与蒋菩娘坐在一起,他握住她的手, 对兄妹二人说:“无妨, 我先下去看看。你们两个就坐在马车里。” “阿询!”蒋菩娘拉住他提醒,眼眸有水:“别忘了我说的。” 章景同没有应答, 拍拍她的手下去了。 柳崔萍开口清清泠泠, “小章师爷回来了。” 原来是柳姨娘。 章景同微松了口气,作揖道:“伯母,你怎么来了?” 柳崔萍冷眼看过章询,像是在看一个厌恶的登徒子,她从来没有这么直白的厌恶过章询,几乎是让他直面感受到:你没有多想,我就是憎恶你。 柳崔萍径直问他:“菩娘呢?” 章景同刚要隐瞒, 蒋菩娘下马车喊了声:“娘!” “你怎么下来了?”章景同不悦的牵住她:“忘记我说的了?留在马车上。” 蒋菩娘被半个身子挡住视线,不由得内心充满感动。可眼前的是娘, 又不是其他什么人。 蒋菩娘好笑地说:“是你忘记我说什么了吧!”最难熬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哪里需要章询挡在她前面呢。 柳崔萍的恶意憎恶几乎一瞬间就收起来了,蒋菩娘下马车只见娘紧蹙的眉头, 担忧的神情。 柳崔萍对女儿道:“跟我回家。”她伸手对一夜未归的女儿说。 章景同不由分说的挡在前面,请手邀道:“伯母!我有话要对你说,还请您移步小院。容晚辈请你喝杯茶。关于昨夜之事,有些需要你知道。” 柳崔萍猛地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眼睛几乎在喷火:“我不想知道!” 她的胳膊在颤抖,指着章询酝酿半晌,终是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章询,你终有一天会为人父母。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今日的心情!”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要以为你是男儿这一生永远没有你吃亏的时候。” 章景同暗蹙眉头,死拦着柳崔萍不让走,他说:“柳伯母!我想一定误会了什么。环俞,去叫兰妈妈过来。” 柳崔萍冷冷道:“兰妈妈不在。” 蒋菩娘不由大急,“娘!是我来投……” 两道声音齐喝:“闭嘴!” 柳崔萍眼眶噙泪,章询大急,双双拦着蒋菩娘不要乱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章景同撩袍,再次恳请柳崔萍,他低低道:“伯母,请您无论如何到我院子里小坐片刻。我们有些话当要说清楚。人与人之间最忌隐瞒,隐瞒则事非生,您说是吗?” 柳崔萍道:“好啊,明日你来找我。我在府里等你。” 柳崔萍不由分说把蒋菩娘带上马车,看着门神一样的焦俞环俞堵住去路,她似是而非地笑:“章询,你还想拦着我,不让我走吗?” 章景同缓缓捏拳,他开口说:“没有。” 章景同扶着马车说:“小生不敢。只请柳姨娘回去后切莫打骂菩娘,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现在就能解释清楚,只需您屏退左右。如您不愿意听我说话,还请您给你女儿一个解释的机会。” 最后,章景同让开说:“我退一步。但是伯母,是因为您是她的亲娘我才让您带她走的。否则,今日谁也不能让蒋菩娘从我身边离开。” “伯母,你的女儿她受尽了委屈,我希望您听你女儿说说话。先不要骂她。” 柳崔萍反问:“你既然待她这样有真心,为什么不真的做点什么,反而事事诓她呢?” 章景同被问愣了,不明白这样的指控从何而来。 马车掉头,蒋菩娘素手打开车帘挥着,她对章询说:“阿询,你不要担心。我回去同娘好好说说,明天你来接我。我保证,我还是全须全尾的,好不好?” 章景同心底生了片刻柔软,克制着没有执她的手,握住她握过的车帘,静声道:“安心等我。你既然不愿意让焦俞跟着。等我找两个婢女,到时候你身边有人跟着……” 他也就放心了。 两人都依依不舍的,不知为柳崔萍倒未打断,只是闭眼靠着假寐。 隔着窗,蒋菩娘没有看清章询垂下的袖子里紧握的拳头。 马车掉头,车帘落下了,章景同忽地单手撩开。他修长玉立挡在车前,紧盯着柳崔萍:“伯母帮我照看着菩娘,等我登门拜访,我就名正言顺带她走。” 柳崔萍听见章询的话没有言语,只是抚摸着女儿。没有动作,不做反应和意见。 无声的态度。 章景同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没有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算什么名正言顺。可景同有契。” 柳崔萍笑着对车夫说:“走了。” 马车放下车帘离开。 * 马车里,蒋菩娘焦急为章询解释:“……我和阿询之间什么都没有。是我昨日走投无路了,没有办法才去投奔的他。娘,你不要事事都冤枉阿询,询郎他根本就不是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柳崔萍冷笑:“你是诓你娘不懂男人,还是以为你娘没见过男人?” “但凡他昨日把你送回府里来,我都敬他是个坦荡荡的君子。孤男寡女,他嘴上说的漂亮吧。那他怎么不把你送回府里来!” 蒋菩娘大喊道:“是我不想回去!” 眼眶莹莹的泪像是快碎了,蒋菩娘噙着苦楚说:“娘,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蒋家把我卖给孟家了,没有人会替我做主。你不知道,昨日爹带我出去……” “孟卢图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柳崔萍面无表情的说。 蒋菩娘愕然:“您知道?”心底好像有什么地方无声的碎了,她悲哀的看着母亲:“连您也不维护我吗。” 柳崔萍说:“你爹从来就如此。他年轻时就是这死相,耳根子软。不过也好,你摸准了命脉,掌握了诀窍他也能变成你的剑。” 蒋菩娘连连后退,她挣扎着问:“爹他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你也觉得他没错吗?娘,你还是我亲娘吗?!” 柳崔萍捏紧帕子,“菩娘!孟家再不好,也比蒋家好。你不要再赌气了,你看看蒋家还有你容身的地方吗!” 蒋菩娘心寒无比,“我要下车。”她翻身不顾马车还在行驶,“我要下车,我不跟你回去。你不是我娘!” 柳崔萍一把拉住女儿,惊人的力气和巧劲,蒋菩娘近乎是叠在母亲怀里。她好像飞起来了。 “蒋菩娘!” 柳崔萍失望地看着蒋菩娘,“为了一个男人,你和你父亲作对之后,也要和你母亲作对吗?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蒋菩娘被钳制着无法动弹,柳崔萍失望的在她嘴上捂上帕子。 绵绵的香气钻入五脏六腑。 蒋菩娘浑身发软,眼角红红带泪,她无比悲切:“……我曾以为,就算全天下都不站在我这边,娘也会向着我。” 她断断续续的失去意识,“你,的……女……儿,被……欺负,你也帮……外人……” 柳崔萍闭眼心痛,手捂的紧紧的,直到女儿睡着了。 柳崔萍像抱着个小宝宝婴儿那样,亲了亲睡着了才乖巧的女儿,“睡吧。我的小菩娘。” 蒋菩娘睡颜纯净,仿若初生孩童般无害。 柳崔萍抚摸着女儿光洁的额头,抱紧昏睡的蒋菩娘,马车摇摇晃晃,两人无限贴近。 “我知道,孟家不好。娘也不喜欢你父亲。” “可至少在这件事上,母亲不认为他做错了。” 柳崔萍拍着女儿,长长的叹了口气,“娘承认,章询一度打动了我。让我觉得,其实你嫁给章询也不错。到最后还是男人更了解男人啊。” 柳崔萍自嘲地笑道:“以前你兰妈妈就说,我这辈子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当初我还不服,现在想想兰妈妈说的很真不错。你啊,不愧是我女儿,随了我。情情爱爱,昏了头。” 帕子上是定魂药,没有三个时辰是不会醒。 柳崔萍也没有想到她这辈子用来防身的东西,有一天会用到女儿身上。她无比难受。 “孟家只是向章询要一个上进,只要章询上进考个功名回来。孟家自会给他前程。你父亲这一生都是个孬种,可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娘想不明白,章询为什么不愿意?又是怎么诓骗的你,让你这样维护他。不惜与家里闹翻,也要定了他。” 柳崔萍一想到女儿是像自己就绝望,她深知自己年轻时候有多么不可救药:“昨夜你爹爹来找我,若不是他说是为了你而来,我断不会见他。” “你爹爹说,他和你谈了谈,想让章询考个功名去孟家迎娶。你不愿意和他翻脸,去章家小院了。我没有信,你爹一向嘴巴会哄人。我以为他诓骗我。” “可我等了一夜,在你院子里坐了一夜。你都没有回来。” 柳崔萍恨的不得了,轻轻咬了女儿的手,“你个小混蛋!蒋菩娘,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爹尚不敢把事情闹大,怕对你名节不好。你怎么敢跑去章家小院住!” “难不成你以为你和章询生米煮成熟饭了,就能要挟父母了?小魔王!你不知道你在害自己吗。” 软软沉睡的蒋菩娘哪里能回应半丝愤怒。 柳崔萍只能落泪:“我不喜欢这种男子,挑唆女孩子和家里人闹翻,不是君子所为。不管他现在表现的有多么堂堂正正,将来一定会本性必露。” 柳崔萍抱紧昏睡的蒋菩娘,说:“忘了你的小情郎吧。” “起初你会很痛,但时日久了。你也就忘了。” “章询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柳崔萍擦了擦眼泪,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孟家的女儿了。断不是一个浙江小子可以肖想的。” * 渚芳渡口,马车停下。 柳崔萍紧抱着孩子不松手,孟卢图掀开车帘上前,“给我吧。” 柳崔萍避开,问:“你能好好待弗儿吗?” 孟卢图一愣,说:“自然!我是她父亲,我怎么会不疼爱她?” 是,他也许不是个好郎君,但确实是个好父亲。 柳崔萍松了手,没有再回避孟卢图触碰女儿。渡口风冷,孟卢图给她掖了掖披风。 柳崔萍含泪美眸说:“孟卢图,她是我最爱你时怀上的孩子。这一生无论多难,我都没有伤害过她。你是她父亲,我能信任你,对吗?” 孟卢图赌咒发誓:“虹儿,我爱她就如爱你一般。这是我们两的骨血,我怎么会忍心伤害她。以前是我无能为力,如今我好不容易有能力接她回孟家。我自然会让她做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肯定会比蒋家待她好千倍、万倍。” 虎毒不食子,他总归是弗儿的父亲。 柳崔萍凄凉的笑了笑,没说信或不信,只说:“不要让我后悔把女儿交给你。” “绝不会!” 孟卢图抱过女儿说:“难不成你觉得,那个浙江小子会比我这个父亲更值得托付?” 这次,柳崔萍终于松手了。她沉默地说:“章询此人身上秘密太多,又对女儿有诸多隐瞒。我看不清他的真心……不过,若章询肯追去山东,你保证不为难他?” 孟卢图严肃道:“一定!” 他讨好地笑,“我们都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不是吗?” 柳崔萍这才彻底松手。 被触动之余,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小脸:“这一别,我怕是好几年都见不到菩娘了吧。” 这次孟卢图终于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能跟着我一起回山东吗?” “做你的外室吗?” 柳崔萍自嘲地笑笑,“罢了吧。你容不下宝德的。” 蒋六爷能容下未出世的弗儿,孟卢图却未必能容忍别人的孩子。宝德还小,他分明能做蒋少爷,为什么要去山东当野种呢。 柳崔萍说:“你保护好女儿罢。” 最后她叮咛一句:“做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兰妈妈撑着伞在蒋府门外等候, 通报了几次,蒋府人都说柳崔萍不在。兰妈妈不知他们在给自己使什么绊子, 焦急之下都快翻墙了。 这时蒋英德跳下马车回来,吃惊地问:“兰妈妈,你怎么在这?” 兰妈妈福礼,笑着说:“三少爷好。我是来找柳姨娘的,昨日小姐受了委屈,来了我们家公子府上。我怕柳姨娘担心,过来通报一声。” 蒋英得垮着脸说:“晚了!柳姨娘已经去章家小院兴师问罪了,我眼见情况不好,赶紧跑了。” 兰妈妈着急就要回去, 走了两步却停下了。 “蒋少爷能带我进府吗?” 蒋英德唬了一跳, 立即反应过来:“你想见孟卢图?他早不在蒋家住了,你要去驿站找他。” 兰妈妈气定神闲, 凛然道:“菩娘出了那么大的事, 他会主动来找柳姨娘的。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问问他。” 蒋英德叹气:“那好吧,我送你去柳姨娘院子。” 章家小院,院门紧闭。书房里焦俞和环俞双双关了窗,似是不知道怎么说驿站发生的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环俞先开口了:“昨日在驿站,孟卢图对自己的女儿设下鸿门宴。逼问蒋小姐是否曾和大公子有过肌肤之亲, 还让嬷嬷为她验身。蒋小姐羞愤之下,夺门离开。” 章景同静静地说:“她无处可去。不敢回家, 怕蒋家把她交给孟家。所以她来找我了。” 焦俞环俞双双抓住章景同说:“大公子,我们带蒋小姐走吧。她在哪都会受委屈,您不如带她回京。左右你们连订亲契都写了, 也不算奔。” 章景同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只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她只字不提的委屈。”他猜到了,但没想到真相会让他这么心痛。 原来她昨夜的托付不止是献身,她把自己给他了不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是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力置噱她要把自己的清白托付给谁。 她想给谁就给谁。 焦俞按住还要说话的环俞,小心观察着章景同的脸色禀告:“……大公子。”话未说完,章景同就站起来道:“去蒋家!” 章景同走到门口,转身突然停下命令两人:“把孟卢图给我带过来,我要问问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女儿!” 环俞跪下说:“还有个消息,今日一早孟家雇了船在渚芳渡口,怕是要走了。”因陇东多行车马,少有雇船的,消息非常好打听。 章景同沉脸,从陇东到山东,水路并不便利。唯一的好处就是快,加上行踪莫测。一旦上了船转了陆路,陆路再转水路,就如大海捞针了。 章景同冷笑:“鬼鬼祟祟的。孟家人要回去,何必逃似的。简直像在躲着谁,绕晕谁似的。” “环俞,你和我去渚芳渡口。焦俞你去蒋家看看,看看蒋小姐还在不在府里。若她还在府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等着我去接人。若她……” 章景同没有再说下去,冷着脸带环俞去追人了。 * 从渚芳渡口回来,脚程慢。陇东自东南只有一条渡河,少有人从这里赶路。柳崔萍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六房太太派人过来阴阳怪气,暗指柳崔萍不守妇道。 “哟?姨娘还知道回来。老奴还以为姨娘跟着那孟先生到山东享清福,做太太去了。原是被退回来了。” 柳崔萍心情正阴郁,正好有人撞枪口上,她冷笑道:“蒋老太爷让我去渚芳渡口送人,若非我女儿,你们蒋家上下都不知在哪吃牢饭呢!” “如今我的女儿要回孟家,蒋老太爷发话让我送,六太太却不让,不若我们一起去到老太爷那里评评理。看看我今天去送送女儿,该不该问个淫罪!” 柳崔萍平日里都是软刀子,哪里这么真刀真枪的干过人。 六太太身边的陪嫁嬷嬷面面相觑,心道撞枪口上了,也不再为难。正要走,却冷不防早已不在府里的兰妈妈突然从柳姨娘院里出来。 兰妈妈素来是个泼货,她手上带蛮劲,从前在府里就以一挡十,连干粗使活的男人都打不过她。被活生生撂摔在墙上。 “快走,快走!” 兰妈妈叉着腰道:“等等。” 本能的害怕,吓的两个嬷嬷一动不敢动。 兰妈妈迎面泼了一盆水,浇的原本僵直的两人顿时成了落汤鸡。她冷笑着说:“既然六太太这么喜欢泼脏水,你们就代六太太好好尝尝被泼脏水的滋味。” 兰妈妈摔盆砸的四分五裂,铁箍都溅了出来险些刮伤人。兰妈妈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回去就禀是我兰妈妈泼的脏。如今我非你们蒋府下人,契在陇东师爷章询家里挂着,让你们太太尽管来冒打旁奴。” 如今蒋府和县太爷的关系哪比的上从前。六太太为内宅小事折腾的不便,蒋老太爷允了的事。她们说出去也不站理。 何况那章询是柳姨娘的准女婿,怕是真敢告蒋府欺奴。 两个嬷嬷强忍着下暗亏走了,绝不给六太太添一点麻烦。 柳姨娘刚惊喜,她正满心苦楚想找人说说话呢。紧步上前抓着兰妈妈的手说:“姐姐你怎么来了!” 见周围还有人,柳姨娘不再喜形于色,挽着她的手走进房内:“兰妈妈,走我们进去说话。” 兰妈妈强忍火气没有抽手,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问:“我刚刚听到了什么?虹萍你莫不是疯了,你把菩娘送走了?你什么时候送走了?你送到哪里去了。菩娘不是在章家吗!” 柳姨娘淡淡哀伤地说:“我在章家没有见到你。没想到你是来这里了。我刚把菩娘送走……你别瞪我!我是交到她爹手上了。他千不好万不好,总是菩娘亲爹。他又不会害自己的……”女儿。 “你糊涂啊!!” 兰妈妈跺着脚说:“你难道就不曾问问菩娘为何躲在章家!她躲的就是她的生父。你的好情郎,旧情人!他给你女儿设鸿门宴,骗你女儿去验身。威逼利诱,菩娘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又把她送到孟家手上,你是她亲娘吗?” 柳崔萍懊悔的椅子都抓不住,她软瘫在地上:“他没有说这些。他只说菩娘跑了,她去和自己的小情郎私会了。我不忍菩娘走上我的老路,才让她爹带走了她。” “兰姐姐!我真的以为章询诓骗了菩娘,教唆着她和家里不和。我最恨这样的男子,我没想到……”柳崔萍不软弱,已然冷硬起来,刚才的失控好像没发生过。只有脸上的泪意昭示。 柳崔萍抓着玫瑰圈椅,素手青筋,“一个男人,他敢骗我第二次。”她哗的掀翻了瓷茶,“渚芳渡口的船都是我出面借的。孟卢图当真以为我拿捏不住他吗!” 兰妈妈翻她领子,“令给我,我去找渚芳舵舵主。” 柳崔萍按着兰妈妈的手,脸上仍有泪光,却说:“不用令。北面漕帮归了行脚帮,跟我来。” 柳崔萍去书房画了三条海浪,交给兰妈妈:“他们坐船走不远,中间要倒陆路。找行脚帮方便些,你去传话:就说只要他们帮忙把人拦下来。孟卢图死活不论,孟中宣给我留着,我要和孟家谈判免得祸引。” 斟酌片刻,摘下脖子的小令:“这枚飞花令如今已经不太起作用了。我知不足以换我女儿一命。但我手上有李景嘉要找的东西,我愿以物换物。亲自见见李景嘉谈判,而今往后除了红手绢的消息,他们还想要什么,尽管提。” 兰妈妈打颤,“小萍……” 柳崔萍推它手:“兰妈妈你去吧。你放心,不过是托大的说辞。你不知道,漕帮背后和章家勾结多年。当年是章家灭门的兰花门,他们是绝不会想和李景嘉挂上关系的。” 瞥了眼那小小的项链花令,“再说了,这物在我手里不好用。是因为我遮遮掩掩,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背后是我。这些年我频繁帮赵东阳打听消息,之前又摸到了浙江打听章询,只怕李景嘉早注意到了。如今交出去也好。” “漕帮五湖四海,再加上当年是章家灭门。落手了飞花令也不足为奇,反倒替我们这些年的打探掩盖了行踪。” 兰妈妈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柳崔萍悲戚急切道:“兰姐姐!如今我已经把我们菩娘送走了,你还在这里犹犹豫豫,拦不住船了怎么办。你要让我这一生都见不到菩娘了吗!” 兰妈妈咬住舌头,哀哀道:“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让你去见李景嘉呢?漕帮万一不顾及呢?萍儿,凡事要有最坏的打算啊。” 柳崔萍笃定道:“若是旁的事,那许是真如你所说。毕竟我一直运道不好。”顿了顿,“可是,这件事不会的。” “兰妈妈,至少十年之内。漕帮不会让我联系李景嘉。漕帮背后是章家,章家刚有个儿子为了江湖人大闹江湖。他们是决计不愿意被传出章家其他人还和江湖有勾结的。” “朝廷封章家为奉国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就算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也不会这么着急。” 在时局这一方面,兰妈妈总是没有柳崔萍看的透。也不怪她年纪小,却被封了虹字辈。 柳崔萍闭着眼睛说:“你去渚芳渡口,我去趟章家小院。菩娘就算回来也不能再回蒋家了。章询不是不愿意入赘吗,让他带菩娘走。” “白日我对他态度不好。只怕他要拿乔,我亲自去见他……” 这次兰妈妈却坚持的拦住了柳崔萍:“您别再离府了!” 兰妈妈说:“一来是六太太盯着你。二来……我在小章师爷身边有些香火情,多少比你出面强。章询那边我去通知,你找个日子见他一面。郑重的把菩娘的八字给他,像待女婿一样态度好点。” 柳崔萍这时候是惶然没有主意的:“只这样行吗?” 兰妈妈抑足叹气,“不然呢?难道你看不出那章询自尊要强,平日藏的深,骨子里又傲又狂的,好像天潢贵胄似的。我以前还真以为他是……总之!若不你告诉我,章询是打小当那位小祖宗爷替身培养的,又是正正经经的南人口胃。我时常伺候他心里都犯嘀咕。” 兰妈妈道:“你觉得这样不好?那你现在去,再和他起冲突就好了?” 柳崔萍提到这个就微微有点厌烦。章询单论这个人样样都好,可如果说她还不喜欢章询什么,就是章询是别人影子。 影子是什么?随时都能死掉的危险玩意。 为什么浙江桐庐低声下气都要接他回去,如果不是他无可替代,谁千里迢迢理他? 从前事态没那么坏。柳崔萍想着章询留在陇东就是全新的日子了,没有那么多事非了。可是,她的小菩娘小傻子不在乎,就是被章询勾走了心魂。柳崔萍难过至极。 蒋菩娘身上有蛊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将来做了人妇,旁人闻着味都能找到她。章询护不住她,还可能早死。怎么看都不是良配。 远嫁本就是赌博,何况是在一个八千人的大族里生活。章询是个影子,仰着别人鼻息。连带着菩娘也要过见不得光的日子。 现在,一步步推的前面没有路。 柳崔萍说:“好吧。至少比起孟家,她更愿意跟着章询。” “我只要我女儿平安。必要的时候,孟中宣也可以是死的。” 兰妈妈忍不住抱怨,“你当初不引孟家来陇东不就好了!” 柳崔萍凄凉笑容,她说:“兰姐姐还不如说。我当初要听你的,安安心心在扬州生活多好。我信了姐姐的话,千里迢迢去京城找。找不到,还被男人骗。如果我不去京城,就不会认识孟卢图。” “我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跑了。” 兰妈妈说:“还不你犟种!!你在扬州明明有可以投靠的人,是你说你不敢去见她,你没脸去见她。你拼死拼活去京城找,找到什么了。” 柳崔萍崩溃地说:“可是我每做一个决定都是想往好的方向走。我不知道未来,我也很迷茫。” “我已经尽量在那个局势下做出正确的决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每走一步还是错的。在我自己的事上,我不管怎么做决定好像都是错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做决定的时候,是为了走向一个坏的结局。 兰妈妈说:“我去把你女儿给你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陇州走水路出了黄河漕运道, 行运粮船,拿朝廷令。几乎没有民船, 百姓少也乘船从此离开。更妄论直接从陇东到山东。 渚芳渡口是个小河道,可通船往西安府方向。中间岔流极多,往东南走、往东北走,转陆运还是海运都极为便利。 章景同从京城来,走的是西行驿道。驿道是最为安全便利的,孟家是官身,官驿并不难。 章景同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孟家要从渚芳渡口回山东。除非他们想绕晕谁,又或者说。不想让人准确的知道蒋菩娘是从陇东华亭县出来的。 联合他们给蒋菩娘验身的行为, 他们似乎要保持蒋菩娘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声。蒋家已经被封口了, 尹丰和松衡远只要被孟家制衡。 蒋菩娘确实会是脱胎换骨,一个全新的人。 这么一想, 章询都很多余。 章询很影响这个完美无瑕的一环。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华亭有名, 又有叔伯在处理南方子弟事。只怕连章询也要处理干净。才能把蒋菩娘和不堪的过往彻底划清界限。 蒋菩娘要成为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孟弗。 章景同策马骑的飞快,迫切的希望他猜错了。他希望蒋菩娘在蒋家,如果在渚芳渡口已经上了船。他不知追不追的上。 马蹄包了铁,清脆的踏在泥地上,每一声都很焦急。 渚芳渡口,滚滚河浪泥沙极多。渡口船上的蒋菩娘睡在朴素的船床上,钉在船上的窄床并不舒服。蒋菩娘又不是什么玲珑身材, 她清润高挑,小船睡的她极为难受。 船摇摇晃晃, 胃里翻江倒海。蒋菩娘在极度的梦魇中和不舒服艰难挣扎。她好像醒了,却睁不开眼。眼皮又黏又沉,脑袋累累的。 孟卢图焦急的船外等候, 每隔一刻钟就要问一次:“伯叔还没来吗?” 孟中宣的小厮笑着说:“毕竟英国公的世子爷在这。陇东大人谁都可以不辞行,唯独驿站那里得去。世子爷留的久,那是好事。那是看重抬举孟家,图少爷不必着急。” 孟卢图身上至今还没有什么功名,家里也说不上话。只有个图少爷可称呼。孟卢图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惹人不耐烦了。 其实孟卢图不喜欢别人叫他图少爷,孟府上下是知道的。平日里大家也恭敬的喊孟公子,言语间尊敬。 “我只是着急,毕竟是带弗儿走。” 孟卢图言语诚恳道:“这孩子刚烈。若是醒了,不免节外生枝。您还是去催催叔伯吧,我们还是早走的好。船开了,她就是再闹。总不能跳下船把自己淹死。” 说话间,孟中宣风尘仆仆的来了。他撩袍跳上船,俨然也知道轻重,抹着汗问:“小丫头送来了没?安分吗?” 孟卢图连忙扶孟中宣上船,口中回道:“回禀叔伯,孩子娘亲自把孩子送来的。应该是迷晕了,如今正睡着呢。不过我还发愁您再不回来,她醒了可怎么办?” 孟中宣一脸料到了,说:“我就知道!姑娘胳膊肘往外拐了,就是亲娘来说话也不管用。我就怕人是迷晕送来的,本不想耽误。谁知那英国公世子是个好客的,一直留我。还去江萍楼定了酒席要给我践行。” “说起来我是长他是幼,论起来他是尊,我是卑。实在不好推拒。” 孟中宣进船看了蒋菩娘一眼,吩咐开船。他盘腿叹气说:“我也没想到英国公世子是个黏的,从前也没觉得他话多好客。今天去辞行险些走不了。”抹了抹汗,简直跟脱了层皮似的。 船离岸,缓缓顺着渡游入河道内。 章景同骑马追到岸边,长长扬蹄翻身下马。“菩娘!” 河浪滔滔,滚滚船舟之上。蒋菩娘隐约听到章询的声音,她心里大急。从床上跌下来,这一跌竟然清醒了许多。她连滚带爬的出去:“阿询。” 孟卢图半抱住蒋菩娘,他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让蒋菩娘出了门口。蒋菩娘奋力推开父亲,大喊:“阿询!” 河岸边,章景同四下张望,却急的看不见一个船渡,他连个羊皮筏子都找不到。大急之下,身边环俞突然说:“大公子,蒋小姐在船上!” “你看的见?” 章景同眯眼,船上隐约见两人在拉扯。似乎是女子衣裙。 蒋菩娘抓着船板,不肯回去。“阿询!!!” 孟卢图紧紧拉着她,抱在怀里说:“弗儿!弗儿你听爹说。小孩子的感情过两年就忘了。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蒋菩娘含恨看着他,美眸泪意:“你配当爹爹吗?我从未想过,我的生父是如你这般的下贱。” 孟卢图面如土灰。 瞬间,打晕蒋菩娘后颈。抱进船舱去了。 蒋菩娘把一个父亲的心扎的千疮百孔。 孟中宣淡淡讥讽的看着,他不屑与孟卢图视线相对。 孟卢图嗡了嗡嘴唇,尴尬地道:“菩娘还小,又是棒打鸳鸯。回家教两年就好了。她就是被哄了,将来我好好疼爱她。她不会再记得外面的黄毛小子的。” 眼睁睁的看着孟家的船乘浪远去,他急的下令:“环俞,去找船!” 河水湍急,根本听不见对面在说什么。 环俞说:“陇东本就少船,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去哪找。大公子你别着急,我们回去查查是哪家的船行。会在哪转陆路,派人去堵。” 章景同单手捏成拳,恨不得孤身渡河。第一次触手可及的无能为力。 他心有惧意,竟然撑不到下个路口再见蒋菩娘。哪怕知道孟卢图不会伤害她,孟家只是想带走她。章景同仍煎熬,他恐惧蒋菩娘留在孟家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章景同手腕一坠,环俞脱下他的佛珠蓦地套在自己手上。 “环俞!” 环俞抓起自己衣服丢在丢上,不顾浊泥寒冷,一个猛子扎水一眼看不到头。章景同跪在渡口边:“环俞,你给我上来!” 滚河翻腾,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环俞突然冒头出现在船后面,他冒出水,紧攀住侧舷,轻功翻身湿答答的上了船。 环俞口耳舌鼻皆是泥沙,他冷峻在孟卢图面前走过,顶着他们的视线直接进入蒋菩娘的屋子。 “环俞!” 蒋菩娘看见湿答答的人吓了一跳,忙找干布给环俞擦干净。环俞沉默的把那串崭新的佛珠塞到蒋菩娘手里,他说:“蒋小姐,你别怕。” “你不要寻死觅活的。大公子马上要进京,只要你好好活着。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把你接回身边。天下之大,拦不住你们团圆。” 环俞转身走出船舱,船开的太快了,再远他就上不了岸了。 临走前,环俞似是在给孟家说,又似在给蒋菩娘说。他浑厚声音开口说:“你要记住,无论姑娘在哪。大公子都能找到你。只要蒋小姐照顾好自己,这天下没有人能阻止你们在一起。” 蒋菩娘含泪点头,却担心环俞怎么回去。她不由得说:“环俞你跟我一起走吧。你不要再跳水了,若是你出事。章询也会难过的。” 环俞笑了笑,一个猛子扎回去。很快上了岸,章景同脱下披风裹紧环余。一旁是气喘吁吁的江民叫来的马车,“小公子,这是我们十里八乡唯一一辆马车了。” 章景同护着滚湿的环俞上了马车,脱下里衣和环俞相换。 环俞刚要拒绝,章景同黑眸凝亮看着他,问:“陆环朝,你还记不记得。你并不真的是我的小厮。” 章景同把衣服甩过去,强忍着担心说:“即便真的是我的小厮,我也不会送他去死。” 环俞温柔一笑,头一回被叫了大名,他竟然露出几分长兄的姿态看着章景同。他静静地说:“大公子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了笑说:“我水性好,无妨。大公子不必担心。” 章景同冷笑,“据我所知,浪里小白龙似乎是毕一焦吧。他给自己取名叫焦俞,本意就是他水性好像鱼儿一样。你随了他用一个俞字。怎么,你这水性也好起来了?” 环俞笑笑不说话,只轻轻的说:“……大公子既然什么都知道,就应该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保护好你。章家……的人才不会伤心。” 很值得,环俞斩钉截铁地说:“用命换也值得。” 章景同闭眼心痛。 环俞说:“大公子就不想问,蒋姑娘给你留了什么话吗?” 章景同说:“我不想问。你去填命,就为了换几句话?周流山是怎么把你这种人送到我身边的!” 环俞笑了,“大公子说的对。蒋小姐没有留话,时间太紧迫了。我没时间听她说话。正如你说的,浪里小白龙是焦俞。我只不过是水性好。” “大公子。” 环俞定定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同蒋小姐说,天涯海角大公子都会找到你。你不要寻死觅活的,只要活着。没有人能拆散你们。” 说不感激是假的。 章景同既惊讶环俞如此知心,又沉默于他看穿了自己。他克制住了自己渡水的步伐,所以环俞直至生死度外的下去了。 他没有隐藏好自己的情绪。 很早很早之前,章景同就被告诫过了。他要隐藏好自己,否则他态度会影响到一个人,甚至性命。 章景同失了控,失了态。 马车到了章家小院,章景同下车道:“派人把孟家的船拦下来。” 焦俞刚从蒋府回来,空手而归。未禀告就听见这句话,再一看环俞披散着头发从马车里出来,他都愣住了:“你这是掉水坑里了?” 章景同话一落音,焦俞推环俞进去:“我去办。” “黑白两道,江河海陆,不拘手段。” 章景同对焦俞说:“我只要人。” 焦俞肃然跪下道:“那大公子必须现在出发回京。您前脚走,后脚我就撒开手干。” 章景同说:“毕一焦,把她安然无恙的带到我身边。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章景同交给焦俞一对对牌, 红木波浪,没有字。 章景同心里急切的担心, 火烧火扰,那一刻他明确体会到了有女儿的心情。失踪女子会遭遇什么事?她受不受的住,她坚不坚强? 哪怕知道绑走蒋菩娘的是她的父亲,章景同也觉得他会把她卖了。他心是慌的,脑中杂乱,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下一秒蒋菩娘出现在他眼前最好。 * 天下汲汲营营往来为名利。 行脚帮李飞转着飞花令认不出真假,兰花门灭门多年,如今南边兴起了红手绢。说是兰花门后人重建, 实则江湖败乱, 两门结盟,如今红手绢和兰花门是一家。 李飞收下这东西, 只当收藏了。心里也知道这如今怕没有几分用, 他笑着对说:“虹娘子是从前船上的头牌,当年在江面上江湖多少兄弟都没能入的了她的眼。怎么,还让同一个白面书生诓两次?” 兰妈妈面色不虞。 李飞换了个姿势,支在桌子上说:“你们家娘子不灵醒啊。听说她把蒋六爷都把的宠妻灭妾,怎么姓孟的一来,就把女儿打包送走了?” 李飞挺诚恳地说:“那小章师爷,不是挺不错的吗。” 陇东的行脚帮帮华亭县衙干过几次活, 彼此都对章询师爷印象不错。别说章询师爷家里有门路,手里有信物。纵使他是一个人, 行脚帮也愿交这样的友善人。 ——世家子弟能瞧得起江湖人的,可真不多。 兰妈妈道:“小章师爷不上进,大约孟家瞧不上吧。” 行脚帮晒笑, 了然。 也是,世家公子又不穷苦,不入官场进幕行。确实不上进,不是家里打压,就是自己了无志气。 蒋八小姐如此美人儿,屈尊给个没上进心的章询。只怕娶回去了,也护不住这样稀世的明珠。 没本事的人,娶个太过美貌的妻子。往往是祸事……太软弱了,或是被辱妻,或是被夺妻。那章询护不住,糟蹋蒋小姐一辈子。 李飞起身束腕,出门办事,他颇为诚恳:“既然是女孩家的事,我也不耽误了。蒋八小姐灿如瑰宝,不怪你家娘子操心。” 有一件事李飞是认同的,“蒋菩娘要么留在陇东,上有蒋家,下有我们这些三教九流。她就算一辈子不嫁,嫁的儿郎再窝囊。至少不会被人觊觎、玷污。” “要么,就让王家、孟家把她献进宫。皇宫虽然是个吃人的地方,但无非是后宫间的斗争。女子与女子害人,也不会辱欺了她。” 李飞叹一声替小章师爷可惜,这么好的章询师爷。可惜有情人终难眷属。 * 江萍楼里生意往来,酒客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眼神。进门的儿郎放下碎银在掌柜处,清敲着桌子。只一个交汇,喝酒的大汉拿着兵器离开。 章家小院半日之内被清空,衣服家居摆设一应清空,左邻右舍没有人看见装车。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太平水缸。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蹲在巷道卖着烂菜叶的大妈,面前掉落两枚铜板一正一反的开泰钱。她锐利抬头,挽起菜篮子,起身离开。 菜篮子里的手,从鱼腹中剖出手指长的窄刀。 驿站里匆匆进来的师爷,互相交换路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师爷们神色紧张,却皆有了抉择。 渚芳河上,飞驰黑影纵竿跳船,扑通一声落在孟家的船上。 悄无声息的袭势。 夹岸两处船夫们互相交换眼神,无声交汇。大家沆瀣一气,四面八方围剿,六条窄船包围了孟家的船。 局势骤然拉紧——咚,木头相撞的声音。 天际渐渐暗了下来,霞光最后一抹余晖铺在水面上。 孟中宣茶水洒了出来,他趔趄朝前,问船夫:“怎么回事?” 孟中宣神色警惕,最为敏感。他饱读诗书,熟读地理志。知道,陇东不怕见浪,就怕触石。 虽有预料陇东的船水路走不远,却没想到河流退这么快。孟中宣奇怪,这不是刚过春,上游化冰水运充沛,正是最好行船的时候? “老,老爷……” 门口小厮战战兢兢的几乎要哭出来,他喉咙似是被什么掐着,门口传来一声利笑,“孟大人,还请出来一步说话。” * 囚境之下的蒋菩娘,在船舱里团团转的想办法。 突然一阵猛烈撞击。 蒋菩娘踉跄一下,险些摔到船板上。什么动静?她刚站起来,又再次天旋地转摔在板上。 孟卢图手端米饭青菜,热腾腾的,陪着笑脸:“弗儿,吃饭了。”他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女儿。 外面吵嚷声躁动。 蒋菩娘抓住孟卢图手臂,挣扎着要出去:“是阿询是不是,阿询来了?” “触石了。” 孟卢图安慰受惊的蒋菩娘,柔声道:“弗儿你不要多想。陇东不宜水路,有些颠簸,你先用饭。等上了岸就好了。” 蒋菩娘阵阵发冷,明知道陇东不宜走水路,却还是如此绕弯子。宁可绕路,拆散她和阿询,让嬷嬷给她验身。也要把她‘干干净净’带回去。 孟家的司马昭之心,比王元爱的赤丨裸只是多了一层遮羞布。 蒋菩娘异常难过,手脚软绵。她一想到是母亲亲自把她送上船的,悲哀至极,“……我从前以为只有爹爹不爱我,如今才发现原来我娘也不爱我。” 孟卢图心疼,拢着女儿的小身体:“菩娘!” 蒋菩娘推开他,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带我走?” “孟老爷凭什么觉得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后我还会认你做父亲?!” “你如今想起来做父亲了,那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你娘亲自把你送到我手上,正是因为我这个爹爹不会害你。” “你不会害我?” 蒋菩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奇闻,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奇观。她审视着孟卢图,这个儒雅俊美,皮相好的一绝。人近中年仍然让人触目惊心,不禁迷恋的美大叔。 男人长成这般,到了中年也能被称一句祸水。 蒋菩娘失望地说:“娘当初就是看上你这幅好皮囊,才选你做我的爹爹吗?” 孟卢图震惊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女儿的眼神刺的他千疮百孔,他不由的抓住一切来挡着这股伤害,口不择言道:“……你,你不也给我写信想要回孟家吗。” “孟弗!你不也想回孟家吗。” “……我唯一一次想把自己卖给孟家的时候,是想换回阿询。如今我和阿询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 蒋菩娘崩溃:“我若早知道孟家是这般的,我父亲是这样的。我宁可陪章询死在咸阳!也不会给你们写信。” “现在你知道来了。来了还是这般的……孟卢图,欠你的钱我会还给你!你放我下船,我不回孟家了。你就当作那封信我没写过吧。” “菩娘!有你这么对你爹说话的吗。” 孟卢图也生气了,他厉斥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姑娘,是闺阁小姐。居然为了一个外男和父亲大小声,你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说你的吗?你知道华亭现在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吗。” 蒋菩娘置若未闻,全不关心外人是怎么说她的。 孟卢图勃然大怒,从未如此生气说:“华亭人人都说章询好福气,从前只知道蒋家小姐对他倒贴,却没有想到千金变凤凰,蒋菩娘竟然是山东孟氏之女!章询爱你美色,来者不拒,你还真当你们是真爱了。” 果然,果然…… 蒋菩娘凄凄心凉,连连后退,“说到底你们孟家就是对我另有打算。可是父亲,王元爱见我第一眼就说我生的貌美,他想献我进宫。问我愿不愿意……连王元爱都问我愿不愿意,你们为什么从未问过我?” 蒋菩娘揪着父亲的衣领问:“连王元爱都不想我心怀怨怼进宫。为何你们不问我!为什么,你们连个外人都不如?” “你糊涂啊!” 孟卢图刚道出四个字,就让蒋菩娘彻底绝望了。她知道在父亲这里争取不到什么了。 蒋菩娘凄凉道:“我敬你一声父亲,是因为你生了我。” “可是父亲,为什么母亲两次请你接我回去。只有这次你来了?你当真让我把难听的话说出来吗。” 孟卢图狼狈别头:“上次……可后来爹不是派人来接你了吗。是你自己不肯回来。” 蒋菩娘讽刺地说:“是啊,上次派管家过来。这次听说王元爱想献美。孟家径直派了你们两位来接我。真是好大的荣耀啊。” “我是不是该庆幸,我生的貌美,值得一个好价钱?” “菩娘,人生来有气运。你的气运不在章询身上。” 蒋菩娘凉薄冷笑,气的别开脸。 孟卢图叹气,有口难言:“爹承认,孟家想让你高嫁,想让你攀高枝。可是爹,从来都没有这个企图!爹爹为你验身,也是怕那章询把你欺负了。也许爹爹手段用错了,被气昏头了。伤了你的心。可是菩娘……” “我的菩娘,你将来也会做母亲,你也会有儿女。倘若你将来有个小女儿,被旁的男人欺了、骗了。你只会和我今日一样难受。” 蒋菩娘听不进去。 孟卢图问她:“你说章询好,那他好在哪?他为你做过什么?你跟他嫁去浙江,他能一辈子对你好吗?你娘说过,你也不想跟他去浙江。为何爹爹一来,你就如此刚烈呢?” 这是蒋菩娘回答不上来的。 孟卢图指着小船外的舷窗天空,义愤填膺:“那章询若真对你有心,我已经为他指明了路。让他考个功名,来山东娶你。” “他陷在浙江章家有什么意义?上遮天蔽日,下无底深渊的。京城章家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如今不动他们,只因为怕别人说章家凉薄。” “亲隔三代。京城章家的嫡长孙已经快及冠了,他少有盛名,东宫宠臣。太子手足兄弟。当年章芮樊下葬,浙江害怕,拼命求着章家把章芮樊葬在桐庐。章首辅携长子、长孙亲赴河南。力压浙江,顺着章芮樊的遗愿,把他葬了河南。” “你就没想过,这样简单的事?章首辅为什么要带着长子长孙去做!这是记死仇,明晃晃的告诉浙江,三代之内,章家都不可能原谅当年浙江对章芮樊做过的事。” 孟卢图语重心长,“你在陇东,有些事你不知道。京城章家和浙江章家虽然是一笔章,但是素有龌龊。” “章芮樊九死一生,从浙江桐庐是徒步乞讨的河南,靠着岳父发家。后被贬河南,也从不往京城活动。不借浙江之力。他心里攒着恨呐。你知道吗?孟弗!你知道你嫁的章询是谁吗!” 蒋菩娘噙泪说:“我与阿询情投意合,我是陇东孤女,他是家族弃子,我们天生一对。他是谁,他是章询。我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家族恩恩怨怨和他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孟卢图脸色惊变,像是被人剜掉心:“……你姓孟啊,你是堂堂正正的孟家大小姐。父亲还活着,你怎么能称孤。” 蒋菩娘别开脸不认。 孟卢图眼眶泛着泪花,他说:“弗儿,我的菩娘。你可知,你并不真的是什么孤女。你有山东孟家的父亲,章询只是个野小子。” “蒋菩娘!”孟卢图强忍着气,高声喊她名字警告:“我再说一遍!若那章询没有摆脱家族之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不配娶你,你跟他,从头到尾都是你倒贴——若那章询真有半分骨气,来山东白手起家,我纵然无通天之力也会竭力帮他。” “若他咬定忽悠你,非要你嫁去浙江陪他淌这趟浑水。那恕我直言,你们两还是趁早黄了的好!” “收拾浙江,就是眼前的事!章延辅已经被天家钦点,祖辈仇恨,他年年祭祖。你猜他看着自己曾祖父的灵位,想不想替先辈报仇。” 蒋菩娘气的脸色通红,“荒谬!” 蒋菩娘愤慨离谱,满脸不可思议:“这关章询什么事?章询父母杀的吗,章询祖辈杀的吗?浙江举族八千人,什么深仇大恨要连根拔起?连章询这样不受宠的旁支都连累?” 蒋菩娘心累极了,“说到底您就是瞧不上章询。我与章询成亲,到底为什么要在乎一个远在京城的纨绔子弟。他是有多不要脸!才把章询也算进这笔帐里啊。” 父女争执不下。 关键时候,孟卢图突然被孟中宣叫走了。门口传来小厮的声音:“爷,孟大人请您过去。” “你爱吃不吃。”孟卢图拂袖离去,踏过门槛。 蒋菩娘梗着脖子道:“我已经和阿询做夫妻了。我们肌肤相亲!已有夫妻之实。你把我带回孟家也没用,这辈子我只会嫁给章询。” 恍如雷劈,孟卢图许久许久才转身。 孟卢图掌掴了蒋菩娘:“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父亲说话!蒋家果然小门小户,你竟生的这么野性难驯。无媒苟合你还有脸骄傲!我都替你丢人。” 孟卢图自觉自己一番慈父心肠。他生无荣宠,二无大志,才学泯于族中众人。与如今的章询一般无二。 他是知道孟家想送蒋菩娘进宫,最不济也是嫁个京城儿郎。可孟卢图不愿让蒋菩娘戳穿,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孟卢图举天发誓,他和孟家的人不一样! 在孟卢图看来,章询若是肯上进,到山东来博个前程,娶了女儿也是个好女婿。谁说小富即安的日子就不好了? 当然,孟卢图也不否认。女儿若是能顺着孟家意,放弃那没什么出息的章询。进京城高嫁,那孟卢图也是乐意看到的。 一来女儿日子越过越好了。二来孟卢图女儿出息了,他在族中也能抬起头来。 可是,孟卢图尽管有这些妄想。可他从来没有想成为孟弗口中那么不堪的父亲! 她是虹萍给他生下女儿,当年在那样的境地下萍娘留下来的骨肉。这世上若是有什么还能证明他和萍娘相爱过。 物是人非下,只怕也只有这个女儿了。 冲动过后,孟卢图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手。他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蒋菩娘因叛逆而胀红的脸,她铮铮逆骨,字字句句都在诛父母的心。她说:“放我下船。” 孟卢图哀声道:“菩娘……你不要这样。那章询若对你有心,一定会追你到山东来的。爹爹向你保证,只要他来。爹爹就把你嫁给他好吗?” 蒋菩娘寒心地问他:“您到底还有多少谎话?孟老爷,你自己说的过的话。你看你圆的回来吗!” 门口催促,孟卢图咬牙走了,锁上门说:“爹爹晚上回来再同你谈。” 孟卢图停在门口说:“先前的事是爹爹错了。爹爹一时被陇东的流言蜚语吓昏了头脑。加上你……总之!爹爹对不起你,爹爹不该叫嬷嬷出来。其他的,你好好冷静冷静。” 蒋菩娘看着碎裂一地的瓷片,心生绝望。 透过舷窗依稀可见江面上肚皮翻白的鱼,一阵兔死狐悲,蒋菩娘撑着床,难过的想:她好想阿询。 询郎待她好。哪怕他不想留在陇东,他也没诓着她去浙江。 章询会静下心来听她说话,和她反复拉扯。 哪怕,两个人兜兜转转她反复无常,章询也永远会问她意见。 在章询这里,她永远不是一个棋子。 * 蒋菩娘捂着脸,冰凉的眼泪从手指缝溢下。 蒋菩娘最爱章询的一处,是他在蒋家亭下那一声体面又驰援的节哀。他敬重她的悲伤,不以取笑,没有怜悯。只是一声温柔的节哀,仿佛久别重逢的好友劝慰。 哪怕蒋菩娘最狼狈的一面被章询撞到,她像个稀世珍宝被人献来献去。在那样的宴会上,章询也只是静静的不挑破难堪。清亮日光下只有他的笑容。 为什么都说章询不好? 阿询明明这样好。 询郎若真惦记她的美色,只是馋。那日她都送到了他的床上,他也只是把她包了起来,哄她冷静。 章询明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蒋菩娘替情郎难过,满心的小询郎捧不出来。她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 环俞说,阿询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 可是阿询回了浙江呢? 天南海北,他还会找她吗。 * 小小的江面上布满围靠的小船,从四面八方把孟家的船包圆了。孟卢图一出来被吓了一跳,江面上布了拦船索,孟卢图扶船一看就惊坐下! 船面上站着七七八八,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身背大刀的彪形肉汉。 远处渡驿站的船也朝这个方向开来。 汹汹来势,一副满城皆敌的模样。 孟中宣素来沉稳,少有失态,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面对。 “不知各位英雄好汉——” 话被截头打断,一粗汉称:“喂!别叽叽歪歪,叫孟卢图出来。” 对方点名指姓要孟卢图。不理孟中宣的寒暄,孟中宣摆出孟家也无济于事。身边的护卫交换一眼,孟中宣同意交孟卢图出来。 被下人引来的孟卢图脸色凝重,他刚和女儿吵过架,脸上还带着愠怒。 孟中宣上前问他:“你认识这些人码?” 孟卢图还未摇头,舷窗里蒋菩娘紧张的抓着窗舷,企图看到熟悉的面孔。 她知道章询认识些江湖人,会是他们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抱拳道:“孟老爷,得罪了!” 孟卢图后退一步,连连皱眉,不知道这些江湖匪徒是想要干什么。但很快对面就给他解了答:“孟先生、孟老爷,我们不想得罪孟家。但蒋小姐是我们陇东的姑娘,您要把她带回山东,恐怕不合适吧?” 孟中宣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虹萍什么来路,孟家当年就清楚,他拉住孟卢图厉问:“这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说她娘亲自把他送来的吗?这怎么又出尔反尔起来。” 孟卢图也不知道,充满狼狈:“是萍娘亲自送来的。大概是她又后悔了。您别着急,我去和他们谈谈。是萍娘答应我的,不能由她出尔反尔。” 孟中宣背着手说:“那你就过去好好和他们谈谈吧。” 江湖人不喜撕破脸,他们是来要人的,不是来打打杀杀的。有的谈自然是好事,小船上有人扶了孟卢图一把。 孟卢图刚上了对面的小筏,突然被孟家的船推开。 孟家前后涌出七十多名箭卫,各个手持军箭,对着江湖匪徒。 “孟卢图,你跟你老情人的人回去好好谈谈。阿弗不能在留在陇东糟蹋,女大不中留!不能再让风言风语伤害她了。” 孟中宣抛下侄子,带着蒋菩娘先走了。他说:“诸位江湖好汉,朝廷如今对江湖宽容,正要解除限制武林政策。老情人有话要说,人我已经放过去了。你们如此闹事,难不成是想让孟家把此事上报朝廷?” 江湖人岂肯放人。两边动手,孟中宣厉声威胁:“我们孟家也不是吃素的,行船走马,你们以为我们没带点防身的东西。敢走这么远的路,接孟家姑娘回府!” 江湖人中犹豫了一半,另有几人却不受其威胁恐吓,他们受毕一焦命令,只为不计条件带走蒋菩娘。只带走孟卢图做什么? 几个人眼神一交换,互相使出船锚拌住船身。 要再陇东拦船不要太容易,陇东都是浅水滩,行船艰难。相应的,陇东陆路和驼路更为发达。 孟中宣知道船被锚死,立即反应过来:“陇东的江湖人怎么会备船锚呢?” 陇东水系并不发达,这很反常。除非是两波人! 孟中宣掀开甲板,从甲板下面掏出一柄粗苯的火统,对着一个江湖人猛开一枪,炸的自己衣袖皆黑。 粗苯的枪统尚不成熟,瞄不准。 江湖人几番闪躲,就避开了。沾了火油的铅球落在了河里。孟中宣满脸是黑,他临危不乱。 江湖人看不清这番动静,却少有人没有听说过图礼氏那场灭族的。 ——这可谓是近半年来,陇东最大的事。 大家都不清楚这几个铅火油球的底细,一时不敢冒进,他们皆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虽练了些硬功夫,却不也是不死不灭。 几个人动静稍缓,孟中宣却趁机当机立断,下令:“砍断船锚。” 大刀劈向甲板。 几个护卫跳下水纷纷解开船锚,明着众人一时都不敢再追。唯有两个水性好的,趁人不备,埋伏在船舱底下,潜水跟着伺机待进。 孟中宣松了口气,丢下侄子。就近上岸,携裹着蒋菩娘一路策马,消失在渡口岸边。 两个潜伏在船舱下的人,从水底冒出头来,暗骂一声妈的。留下记号,继续追去。 蒋菩娘手脚皆被捆,一路卷在波斯毛毯里,谁都看不清楚她的脸。也不知行进到哪了。只觉一路颠簸,哇哇大吐。 中河渡中人面面相觑,孟中宣已经带着蒋菩娘远去了,关于手上的孟卢图何去何从,两边人却起了冲突。 行脚帮收了飞花令,自然要把人交给柳崔萍。 手捏川浪令牌的,则就非单纯的江湖人了。他们既不怕孟家,也不怕江湖人。 双方交手,彼此很快试探出底子。孟卢图被挟持还看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一方对另一方说:“对不住了诸位!在下上头接了死命令,奉人食禄不得不为之。” “头说了不惜代价。孟卢图此人我等必须带回去复命!否则我们便是杀了,也不会将人留给你们。” 孟卢图听的眼前一黑,连忙主动说:“别,别杀我。我跟你们走还不成吗?” 可惜他全无发言的主动权,无人理会。 双方对峙交手不停,难分上下。孟卢图在刀光剑影中被抡来抡去,他是个文人哪里经的这样的惊险。胶着之际,毕一焦带人来了。 焦俞很快按住局势。 两边交手的人皆被扣下武器,按跪在地上,整整齐齐四排。 焦俞惊惧:“蒋小姐呢?” 有人捞出飘在水里的铅油火球,复述了当时情况,惊惧说:“……大家都是凡夫俗子,一时不敢阻拦。孟中宣延着水路不过二十里,就近上岸了。如今不知去向,怕是进了官驿。” 焦俞沉吟之后,愤恨的看向孟卢图,心里又恨又急。吩咐道:“继续追,穷追猛打。务必截下蒋小姐。” “至于这个,先带回去复命。问清孟家去向,看看大公子怎么处置吧。” 行脚帮几人认识焦俞,彼此视线对视。立即决定交出孟卢图给章询方。柳姨娘几分用说不好,章询从前就和行脚帮关系交好,如今不假遮掩行事,神秘莫测。莫惹为妙。 另一拨本就焦俞派来的人,从善如流放手,毫无异样。 * 夜风撕扯着河岸口,水汽冰在马车上。坐在马车中章景同闭眸等待。焦俞尚未回来,环俞突然钻出去,一剑指在来人脖子上。 来者不善,却带着破釜沉舟之势,极尽绝望之境。 王元爱的护卫满脸泪恨,偷袭的毒镖从侧面打入,对准章景同腰腹。 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毒镖缺了一口落在章景同衣衫上。 章景同戴起手套,捏着落在衣衫的毒镖看了许久,暗蓝的气味刺鼻,没有丝毫遮掩。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章景同问:“你们主子出什么事了?竟然值得你过来这么粗糙的灭口报复。” 马车被团团十余名王家护卫围住,皆是绝望大骂:“章贼你无耻!表面和善,背后偷袭重伤我们家少爷。若不是你连夜搬走,我们还不知找谁算账。” 这就是冤枉了。 章景同坐在马车中,说:“这些日子我都心系蒋小姐,倒未了解你家少爷如何。王元爱怎么了?病倒了,病死了。他同行没有带大夫吗。” 场面局势一瞬间逆转,齐刷刷的火把亮起。 章景同护卫皆调出来了。原本蹲在草丛看着河面,望眼欲。须臾间,便控制了王家护卫。 章景同撩着车帘说:“今日我欲离陇。身边皆是高手护卫,我不知你们遇见何事。可若想对我动手,休要怪我不留情。” “王元爱遇袭我愧表揪心,深为遗憾。若是你们要借大夫,我倒可以借给你们。要查幕后指使,我亦可帮忙。若是元爱兄有意同我一起回京,我也不介意同行。” 章景同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眼下,我在接一个重要的人。不要扰我,不要惹我。蒋姑娘被人带走了,我焦心的很,耐心不是很好。三息之内你们不走,权当偷袭处理。” 片刻后,耳旁清静了。唯有衣袍上留下的半截毒镖,兆示着刚才的痕迹。 章景同闭着眼睛靠下,“动手吧。” 环俞派人下去细问过后,上来禀告道:“监视王元爱那边的人说,昨晚我们这里一动,王元爱那边就遇了袭,王元爱被刺客重伤心肺,吐血不止。如今陇东调了大半医者过去。” “王元爱生死不明,处处看起来都像是我们做的——动机十足。” 章景同闭着眼睛问:“焦俞什么时候回来?” 环俞说:“还没传信。” 章景同迅速做了决断,吩咐道:“带上翟大夫,我们先去看王元爱。” “麻烦,他要死了我他妈还真说不清。” 环俞低笑说:“我很是体谅。若是您出事,我们也定会去杀了王元爱。就算救不回您,也算是复仇有功。功过相抵,能少受些罚。” 章景同一根蜡烛两头烧,不得不放下蒋菩娘,先去看王元爱。 马车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华亭县衙里,王元爱住在尹丰宠妾的房间里。 这里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端着血盆的下人像是在伺候生产的妇人。 章景同携翟大夫赶来,孟德春很是激动,带着他连忙去见尹丰,感动说:“阿询本已经出发,听说华亭县衙召集全城大夫。就立即带着身边的翟大夫赶来了,可谓一片苦心啊。” 尹丰则有所古怪,“你知道是谁出事?” 章景同面色微冷,心不在焉,反应迟钝。与平日低调乖巧的样子大为不同。许久他才顿顿地说:“不知道,也猜到了……翟大夫医术高强,死马当活马医吧。” 章景同说:“我姓的不好……王少爷要是死在了陇东,我就是回了浙江也回被抓回来。不如略尽绵薄之力。看看能不能搏一线生机。” 尹丰见他诚实,侧身让了路。 确实,这姓章的小子没乱说。 翟大夫被领进房内,绕过月窗,才看见胸口大开的王元爱。腹部拔了一刀,鲜血如涌注,以至于胸口的第二刀无人敢碰。 翟大夫腿一软,连忙喊:“快,快叫几个会功夫的人来。不论谁的人,快叫进来。” 环俞也被喊进去支援。江湖有一门点穴的奇功,在侠情讲义里,你朝哪里点一穴便半天动弹不得。 但章三少爷曾同他说过,点穴被神化了。其实穴术之道更像一种医玄之术。 如人胳膊处有道酸筋,轻轻一按便受不了。如久蹲腿麻,双腿失能。江湖人很多人习穴道不成,就是因为钻错了门。导致点穴成了江湖上一道奇术,百人学百人不成。 翟大夫曾被章三少爷轻轻一捏,便知道了人不是动不了是酸疼的舍不得动是什么意思。 穴劲疼,只能缓着劲维持那个姿势。事实上点穴是非常难受的,也不存在解穴——至少大多数穴道自己缓过劲来,便松弛了。个别能解穴的地方,也只是触了另一个筋。两两相抵。 翟大夫对江湖人道:“谁指力强,插入腹部直接掐住他的出血点。” 环俞当仁不让上前,却被王家的人排斥在外。一个面向忠厚老实的人向前道:“我来。” 他刚伸出手,环俞起了一瓶烈酒浇在他手上说:“求个吉利,祭庙土地公。” 他这一做,众人也反应过来。章公子送大夫和护卫进来,也是为了脱清干系。免得王元爱真的死了。否则,他们躲的越远,到时候才撇的越清。 空气中无形众的排斥少了几分。 翟大夫说:“再来两个人,按住孔最、阴郄穴。切忌勿要松手。” 说罢深吸了一口气,托付性的看了一眼环俞。环俞对他点头,翟大夫手拔住胸口上的短刀,按住几个大穴,猛地拔起来。王元爱疼的尖叫,只一声就没了声音。 “止住了,止住了!” 翟大夫立即对王元爱的医者团喊:“刀已经拔出来了。接下来怎么治就看你的了!大公子说了,治的好是你们的功劳,治不好刀是他下令让章家人拔的。” 此话一出,黯寂的众大夫眼睛在亮起来了。 翟大夫此刻明知道章询是错,也不得不睁着眼睛说:“你们莫要拖延了,王元爱要是真的死了,你们一个个全都脱不了干系!” 屋内寂静了几瞬,王元爱的大夫们纷纷上前替换了翟大夫。 环俞眼疾手快,护着翟大夫出去。 章景同忍不住上前问:“怎么样?王元爱还能救回来吗?” 翟大夫破口大骂,“果然如大公子所料。王元爱身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擅长外伤的蔡云蔡大夫,前辰州门的鬼手褚寿,还有好几个皇家御医、王家世仆。” 翟大夫越说越气,唾沫性子直飞。 章景同扶了翟大夫一把,指个人保护翟大夫。翟大夫恨恨地说:“全都一个个是怕事的!王元爱伤的虽严重,失血虽多却是他们生生拖延的。” “如今刀拔了出来,凭蔡云和褚寿的医术,这人已经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半了。” 翟大夫并不治病。 ——也不需要他! 翟大夫来的时候章景同就告诉他,他怕王元爱被拖死了。去了只管拔刀止血便是,若是王元爱死了,他会让环俞拔他护出来。 这对翟大夫很有说服力。 因为环俞是寸步不离,只保护章公子的。他这才敢放手大胆的干。 翟大夫附耳低语完,章景同颔首说:“我还有要事,王家只怕要留你在这,不必害怕。有事同我的护卫说。” 章景同没有久留,骑马去约定的地方见焦俞。 “天色已暗,我去接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诸位宝贝们,久等了。还有3000字,拆到下一章了~【补偿个小剧场】蒋菩娘(托腮,少女怀春):我最爱阿询视我为珍宝的样子。章询:嘿嘿章景同(黑脸):我又如何不好了?我不视你为珍宝吗。蒋菩娘(冷淡):阿询待我,不求我定要跟他回浙江。非把我扣在身边不放手,你呢?章景同(心虚):你怎么知道章询没这么想过。蒋菩娘(冷笑):这人比人,有人如天上白雪,皑皑无垢。有人如地上黑泥,权势埋金。除了威逼就是利诱。你尚不觉自己有错?章景同(正坐):为何?我强留你是错,那我宁错一辈子!蒋菩娘咬牙恨恨:晋江不是法外之地,为何不拘你锁你杀你,要留你嚣张!章景同呲牙:因为我能驾驭你,就能驾驭作者。我能操控上帝,我就能拥有你。蒋菩娘,这才叫逆转一切。 第165章 夜风, 渡口岸边。 孟卢图被押刚站稳,突然一力道凌厉风拳打过来, 他连人都没看清就被击趴在地上。 三五个人围着章景同,拼命拉着愤怒的公牛。 环俞满头大汗低声劝:“大少爷冷静!” “再怎么说孟老爷将来也是没准岳父,你不能这么揍他。” 焦俞也拼命拖着章景同,把章景同拉到暗影处。 章景同怒未平,焦俞恳切道:“已经让人沿路去堵了,蒋小姐很快就有消息。孟中宣又不是人贩子,他带走蒋小姐不管怎么走,都是往孟家去的。” 无论如何不能让章景同和孟卢图再打下去。否则女婿打岳父,什么时候传出去都不好听。 “大少爷您别着急, 就算人回了孟家, 让孟家把人送进京也只是一句话的事。你不必如此着急上火。” 章景同让焦俞放开,“行了, 把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环俞对视焦俞, 两人都只能跪求:“大少爷!” 环俞说:“再怎么样,他是长辈。大公子有话好好说,您若真觉得不解气,大可以派我们其他人私下悄悄将他打一顿,您别动怒。” 等大公子冷静下来,就知道这件事不妥了。现在不拦住,将来…… * 孟卢图被一拳打懵, 扶着大石头眼冒金星,阵阵反胃头晕。想吐吐不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见两个人给个公子跪下,只觉得对方身形熟悉。正欲辨个真切。 马蹄声传来,惊起了两人站起来。 王元爱身边的亲信突然翻身跳下马, “大公子!章公子请您跟我们回去主持大局。大少爷身边三个大夫谁也不能说服谁。我们谁都拿不了主意,还请您好人做到底,帮我们少爷看看摊子吧。” 亲信连连磕头,是个忠诚之徒。 章景同问:“王元爱平日里最看重谁?” 亲信茫然地说:“自然是蔡大夫。” 章景同道:“那就让蔡大夫主事。” 王元爱亲信抱着章景同脚不肯走,“可,可是褚鬼手更擅长应付这等紧急状况。他说若不让他来主治,便再不出手。免得旁人治死了人,让他来背罪。” 那他就很适合背罪了? 章景同气笑了:“想让我恶人做到底。” “小的不敢,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王元爱亲信是忠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死活不愿放开。简直像是在绝境中抱着一丝希望:“小的知道章公子是绝不会害我们家少爷的。眼下陇东只有您能做主……大公子,别忘了你亏欠我们家少爷。” “求公子帮忙!” 章景同被拖的行动艰难,派人抓开王元爱亲信。径直走到孟卢图面前,蹲在他面前。 环俞提河灯照亮,孟卢图擦着嘴角的血惊愕:“是你?” 章景同盯着这个父亲,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一字一句全是不解,“孟老爷,我才是外人。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对着自己的女儿下手?” 王元爱的亲信膝跪过来,哀求道:“章公子,情况紧急,您就先别管您的蒋姑娘了!您的事情我们公子都知道,只要您救下我们少爷,王家帮你娶妻还不成吗。求求您拎个轻重。人命关天啊!” 孟卢图错愕糊涂,指着章询又连忙收了手,“章,大公子?”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侧脸吩咐,“把他拉开。” 焦俞无奈叹气,强行携走怀青。 亲信怀青还想争取,焦俞满脸不赞同道:“行了!你在这里闹我们家公子,不如拿出气势来去镇阵场子。你就代表你们家少爷,指谁是大夫,谁就是大夫!” 怀青惶然失措,关心的拿不定主意,他哭丧着脸说:“我,可我也不知道哪种方案对我们家大少爷好。我不敢拿这么大的事啊!” 焦俞揭穿他,似笑非笑,“是不敢拿,还是怕担罪啊?” 怀青低头不语。 * “她是你的女儿!” 章景同揪着孟卢图的领子站起来,他又霍出去一拳,打的孟卢图一口鲜血都惊愣住了。刚才他没有看清是谁,这下看清了更糊涂了,他不是想娶他女儿吗? 孔孟之乡,礼仪之家的孟卢图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泼皮,竟然敢殴打岳父! “你为什么这么对她?!” 章景同攒了多日的邪火,这一刻终于控制不住。期待,等待,担心蒋菩娘的心又化作一拳,他打了蒋菩娘生父的面,近乎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你看不上我,冲我来!你怎么能让下人去羞辱自己的女儿,你怎么让人去给蒋菩娘验身,你怎么能吓的她躲在我这里!陇东是她的家,你竟然逼的她无处可去。孟卢图,你既然不疼她爱她,为何还要认她回孟家。” 孟卢图脑中轰隆隆的,这个章询,就是章大公子? 孟卢图被打的不知所措,心生骇然,心思几番流转拿不定主意。 孟卢图仰着鼻血,埋头咬牙,咽下一肚子愤慨。只问章询:“怀爷为何给你下跪?章询少爷,你,您是哪家的公子?” 章景同发寒的说:“好,好好。原来是这般,我竟不如一个怀青。” 章景同也算是被教做人了,他近乎讽刺地问:“我若早告诉你,我的章是京城的章,我是章延辅。你是不是不会欺负她了?孟卢图,你女儿给你挑的女婿。配的起你们孟家,你他妈,为什么不冲我来!” 章延辅?! 孟卢图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接着连连后怕充满委屈:“大公子!” 孟卢图扑通跪下,手心捏汗,脑海里此时只有一片理智。他抓住那千万分之一的清醒说。 孟卢图埋头咬牙,道:“您和孟弗丫头如何,孟家不敢置噱。如今我只求章大公子将我随身带着。您少年气性,为情自曝,孟家不敢担着。” “孟家能和章家联姻,是孟家之幸。可您在陇东隐姓埋名。如今平白被我惹出了身份,生员孟卢图不敢给孟家惹祸。还请您请看在我是菩娘生父的份上,将我随身携带!等您平安进京,孟卢图给您磕头谢罪,回孟家跪祠堂。” 孟卢图此刻完全没有女儿嫁了乘龙快婿的快丨感,有的只有无穷尽的后怕。 孟卢图道“这一路上您有个闪失,孟家难逃知情之责。孟卢图酿下大错,请章大公子将我安排,监视也好,跟着您也好。万万将我摘清!” 天呐,这个少年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他一时口快不要紧,害死多少人啊。 孟卢图脑子嗡嗡的,只求此刻现在能用命换章询平安入京。 章景同只觉心痛,他逃避万千的,他不堪回首的。竟是他唯一被人敬重的。他咬牙发出一声质问:“您如今很高兴?” 章景同捏碎筋骨,拳头铁青:“我从前百般恭敬,待您敬爱。换不得您对爱女维护几分,只一味捕风捉影,怕我欺凌了她。耽误她卖个好价钱,攀个好前程。” “如今我一拳打在你的脸上,戾气不敬,您到是开始心疼蒋菩娘了。开始不管儿女情长了。” 章景同戾气心伤,心口悲恸,他实在难过。 “我从前想着,您让我去考功名,您说让我去山东给好好求娶菩娘。我当你与孟家人不同。如今方知,你们并无二般,甚至上下一心!” 孟卢图脸上攒了笑,倒不怕章询生气。章询越生气证明他越在意心疼。他收起惊惧,柔声说:“大公子,您将来也会生儿育女,到时候就知道养女儿的心是多么不易了。” 章景同更加暴怒,“养女儿?这些年你养过她一日没有?但凡你是个为父的,早些让孟家适可而止,不要再羞辱蒋菩娘。我今日也敬你是个岳丈,可你如今算什么?!你和孟家一起羞辱她,难不成还想让我敬您不成!” 章景同昏了智,没人知道他此刻多想杀人。 孟卢图面色一晦暗说:“我……早该相信菩娘。孟弗是个好孩子,我就知道她不会乱来。” “是我迷了心窍,不该棒打鸳鸯。可都怪这孩子,嘴硬,她什么也不说。才让家里担心!章大公子,如今误会解释清楚。您消消气,莫要再动怒了。” 章景同恨极,“是我和蒋菩娘在一起,无论蒋菩娘是什么样的,她都是我的人,轮不到你们孟家去查她!孟家算什么东西?她是蒋家养大的,要查也是蒋家查。菩娘和我有私情又如何,孟家欺辱她一分,我和孟家算一分的帐。我若接不回菩娘,这笔账我们一笔一笔清算。” 这是章景同最难过的点。他被挑剔,被嫌恶,被不好看都不是他最愤怒的。 章景同难过的是,他是章询时,他对孟家再恭敬,再敬重也换不得他们对蒋菩娘怜爱半分。 “你们不心疼的女儿,为什么要接回家?!” 他恨,他为什么要贪生怕死。为什么江萍楼那日不告诉孟卢图,不必给蒋菩娘攀高枝了,他就是高枝。 明明,他可以告诉孟卢图:你尽管把蒋菩娘嫁给他章延辅,从今往后,我章延辅与蒋菩娘荣辱与共,并肩进退。 可他什么都没做。 * 潇潇河岸,夜半江畔。漆黑夜色,一人骑马而来。 “景同!” 俞弘业翻身下马,孟卢图后退一步,迟疑地喊:“世子爷?” 俞弘业颔首,对孟卢图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今日碰到了。孟老爷就跟我们一起进京,之后再回孟家吧。可好?” ‘可好’的语气不容拒绝,孟卢图早有此意,免得有嘴说不清:“正好,正好!正是同路。” 俞弘业办完这个危险的,再来盯这个不安分的。 景同年少,俞弘业总以为景同的性子不会为女色昏了智。没想到他竟然也逃不了好色。 俞弘业早闻蒋菩娘国色天香,如今才觉得她是个妲己。昏的章景同都做了违背本性的事,以权压人。 俞弘业揽了章景同,到旁边说话。章景同目光锐利,声音不明:“姐夫?”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陇东。” “有些日子了。” 章景同问他:“你既然早就来了陇东,为什么不露面?” 俞弘业说:“听说我们小章师爷风流,不好意思打扰你。” 章景同面色微霁,别开脸说:“她是个好姑娘,你别这么说她。” 俞弘业笑了笑,道:“听说了,是个美人。热情火辣,很会拿捏人。” 章景同皱眉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俞弘业眼前一黑又一黑。 果然,果然,他最怕的事来了。 俞弘业正色,他道歉道:“是我不对。既然是景同瞧上的人,想必必有其过人之处。我不该与其如此轻佻。” 章景同目露哀怜,满是遐想,他低落道:“我只是觉得,没有人疼她。” 甚至给蒋菩娘带来最大羞辱是他。因为蒋菩娘亲近了他,因为蒋菩娘靠近了他!生生让小姑娘被婆子按着验身,只为了检查,他有没有羞辱她,有没有碰冰清玉洁的闺阁小姐。 章景同别头狼狈,“弘业哥,我好生后悔。” 俞弘业发现景同竟然是较真的,神色间还余情未了,暗道糟糕。 俞弘业拍拍章景同肩膀,搂着他道:“轻松些,消消气。哪来那么大火。” 章景同难以平静,俞弘业却说:“让孟卢图跟我们回京。现在,当务之急……” 章景同反应激烈,断然道:“不必了。我没有人手看着他。” 俞弘业强势按着,道:“我有。”俞弘业拉着章景同,“你我去看看王元爱,他遇刺的蹊跷。你既然出手坐镇了,送佛送到西。” 见章景同竟不抵触去看王元爱,俞弘业意外又震惊,松了口气说:“蒋家美人的事,你回京再说。延辅!你是东宫辅臣,把王元爱全须全尾带回京是你的责任。沉湎美色,回了京你爹和皇上都要骂你。” “你若真是为了蒋菩娘好,就该知道,眼下比蒋菩娘更重要的。是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王元爱。太子派了你们两个来,太子要担责的!” 作者有话说: 无 165-170 第166章 章景同和俞弘业驾马, 赶去看王元爱。 翟大夫不肯入房,不见小章师爷他死也不肯插手。他起身对章景同行礼, “大公子您来了。” 王元爱情况不好,章景同指了鬼手过来,救急下猛药。他盘坐在厅房,众人见俞泰不认识,有人称了英国公世子大家这才叩头,一时又喜又慌。 喜的是有人背……主持大局了,慌的是不是王元爱自己人。对家来坐镇,好坏难料。 不过先前章询表现优良,看起来不像害人的样子, 在众人心里加了分。 王元爱面色苍白, 身上流血不止。鬼手擅医,像兽医大夫, 手法糙但救命。江湖救急, 人活着才谈后面的事。 蔡大夫心高气傲,资历老,太谨慎。他恭敬过来给俞弘业、章景同叩头,说:“褚鬼手糙手伤命,既然他接手了。蔡某请辞,还望两位公子将来给小老儿做个见证。” 章景同心情阴郁不搭话,俞弘业觑了眼身边, 只好上前接话说:“蔡大夫,你是王家的人。千里行军选将, 那是要拿歃血效命的。你心高气傲,不与褚大夫合作,将来你家小祖宗丧命, 你要怎么交代?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蔡大夫不以为然道:“那我就提头谢罪!” 俞弘业没想到王家这么乱,嘴角抽搐笑容。他在英国公府日子也过的艰难,尚未见过敢这么拿话堵主子的。这姓蔡的,是王家哪一支的? 怕不是王元爱死了回去还能领赏吧。 章景同一眼睃过去,道:“既然你这么忠心,现在就提头谢罪吧!” 冷风嗖嗖的,让人觉得刺骨。 “王元爱何等尊贵,他如今病倒在床上,君辱臣羞。我若像他似的躺在床上,乱箭扎身,身边人早就自裁谢罪了。” 蔡大夫一心的慌,他跪下说:“我们蔡家世代行医,要打要杀,王家自会处置。尚轮不到外人插手置噱。” 章景同说:“拿剑来。” 先前抱章景同腿的那个人,倏地拔出寒霜似的剑递给章景同。 章景同剑指蔡医,指着他命脉说:“臣不伺主,辱。王元爱杀你,名正言顺。我杀你,名不正言不顺。” 章景同笑着侧头问:“世子爷,你说我今天若是斩了怠主之人。会落什么罪啊?” 俞弘业自然道:“王家定会来提礼谢之。” 章景同说:“多谢世子爷指点,章某明白了。” 蔡医面白如纸,却仍铮铮铁词,不改倔强:“我若与那褚鬼同医,担了事,责几分?此事不明,我宁死不屈!” “冠冕堂皇!” 章景同一脚踢在他未跪的膝盖上,让他对准王元爱的房间跪:“王家千里迢迢挑你们,来这里,阵营一线。君死臣死,你想独善其身,你是什么东西?” 章景同剑无情,非常痛恨道:“我最不喜管别人家的事。姓蔡的,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进门,给那个行医粗糙的鬼手做副手,把你家小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二,我斩下你人头挂在他房梁上辟邪。之后,王家提礼登门来谢我。” 蔡医大怒:“你目无王法!” 章景同站的笔直,利落:“王法治不了我,你进不进去?” 蔡医进退两难,咬牙拂袖。 章景同高声喊:“翟大夫。” 翟大夫立即领命,“大公子请吩咐。” 章景同说:“你盯着他。同褚鬼手说一声,王元爱但凡有异,你们二人皆指认蔡医。他来担责。” “是!” 翟大夫中气十足的回答,进了屋同褚鬼手一说。褚鬼手如蒙大赦,立即放手干起来。 蔡医岂肯让自己叩身一屎盆子,死死盯着褚医,严防死守,夜不敢寐,紧紧盯着王元爱。 月亮中挂,皎皎明亮垂泄照在院子里的两人。 “这些日子你住在哪里?” 俞弘业百无聊赖的说:“驿站。” 章景同闭眼,倏地睁开叫来焦俞环俞问:“你们去过驿站,为何不禀?” 焦俞环俞斟酌的开口,俞弘业打断道:“我告诉他们。如果我露面,一定第一时间带你回京。” 章景同等他继续。 俞弘业落拓不羁,倾身敬酒道:“景同,你姐姐很担心你。” 章景同低头不语。 夜晚太凉了,俞弘业顶着寒气说:“我不露面,其实是对你姐姐阴奉阳违了。” “我知道你在闹什么,你还没做好要低头十年,冷藏二三十年,隐姓埋名的打算。章家得了奉国公爵位那天,你姐姐就在哭。她心疼你,我心疼她。” “景同。”俞弘业拍着他说:“小舅子,你可不能不领我的好。” “将来你姐姐若是知道了,我磨磨蹭蹭放任你跟个陇东美人纠纠缠缠,迟迟不归,她定会责怪我办事不力。” 章景同心里片刻轻松,揪着蒋菩娘的心,终于得了一丝喘息。他说:“你早该来。” 穹空弯月,章景同像是后悔,“我就不应该和她讨论什么浙江、未来。早知今日,当初绑了她揣在怀里直接进京。” 俞弘业看着章景同意味复杂,一直喝酒。 孟家下了一步臭棋。 章景同没有失去过什么。俞弘业断不出章景同和蒋家美人的情意有多深,但他非常确定。失去会让男人变得执念,原本三分的爱都成了九分。 俞弘业失去过章佩玖,他是公主夫婿,天家早就看定的人。章佩玖抛弃他时,毫不留情。 俞弘业深知此刻章景同在想什么,“景同,你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世间不是你想拥有谁就能拥有的。不要以为章询娶不了的人,章延辅就能娶了。” “你要征服人心,要让孟家心甘情愿,要让姑娘心甘情愿,要让父母心甘情愿……驱使人心,何其艰难。做不到这些,你拦下孟家也是强抢民女。” 甚至,俞弘业不知道章景同是在装傻还是故意忘了。他问:“延辅,你可知满京城都盯着你的婚事。你当真不怕害死她?” 章景同心有余惊,一言不发沉默的让人心痛。 俞弘业叹气说:“从前你只是行走东宫,还没有个准儿子继承小章国公的爵位。现在呢,你就是烫手山芋。你若敢带蒋菩娘进京。下一个死的就是蒋菩娘。如不然,章家为什么把你两个表妹接进府?” “景同,你要说服的何止是父母。蒋菩娘进京,是在断别人前程。你这是在害她。” 章景同说:“我想娶谁,上有父母做主,有天家做主。什么时候轮得到阿猫阿狗都来在我头上叫嚣?我不愿意,他们嫁进来一个女儿试试。” 俞弘业不信章景同是真不懂,“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延辅,你不会真的以为满京城的女子想嫁给你。是因为你长的少年俊美?皮相一流?” “我从未想过。” 章景同一字一句的说:“我摸过少女的尸体,冰凉的。我骨头都是寒的,我从八岁起就知道他们靠近我是为什么。接近我,不外乎荣华富贵四个字。或诱或骗,假以真心夺已性命。这些事我见多了,早就心硬了。” 哦? 俞弘业戏谑,“见多了?心硬了?当真!哈哈哈,我怎么听说,好像有人被小姑娘拦腰抱了一抱,就成了蒋家女婿。” 章景同辩护道:“俞泰!俞弘业,你再给我乱说试试。” 俞弘业连连躲闪,他乐不可支,但是还是劣根性的想打趣。“……我还未见过蒋姑娘,听说是个稀世美人。不知有几分容色,可当得起稀世这一盛誉。” “她是漂亮些。” 章景同斟酌的从记忆钩画,“不过皮囊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很难得。” 俞弘业从来没有听过章景同这么夸一个女子。 “她不情愿的事,她从来不做。从我认识她,菩娘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凭自本心。所以当她选择我时,我知道这是她的本心。这是最珍贵的品质。” “旁人敢这么做,大多都是拥有的太多。可皆蒋菩娘不一样,她一无所有。为事妥协,却从不为心妥协。没有人能让她妥协,不管那个是陇东的父母官,蒋家的族长,还是京城来的巡道官。她无畏、无惧。” 章景同困在蒋菩娘的记忆里,想到现在天涯两端就难过:“世有琉璃澄净心,从前我没见过,如今我一眼望的透。我想要……弘业哥,我想要她。” 俞弘业不禁道:“我看你就是自己做不到凭本心,羡艳她吧。” 章景同反诘:“倘若我就是敬佩呢?” 俞弘业举酒,“喝酒、喝酒。” 章景同千杯不醉,喝酒如水。俞弘业哪里是这个酒桶的对手。 俞弘业拍着腿,岔开话题:“难不成你这些日子都在拉扯这个。我还以为你真的在考虑上门入赘蒋家。” 章景同失笑,“我怎么可能留在陇东。” 他只是,没有做好决定,是不是真的见到美好就要采撷入怀。 琉璃美好的东西,他留在陇东可以庇护一辈子。哪怕远在京城,想到他曾被澄净无余的照耀过,已足够温暖。 真的要留在身边吗? * 蒋家小院里,蒋宝德拿着飞花令进来,“娘……” 柳崔萍只看了一眼就哭了,“他们没有把她带回来。我把我的女儿送走了。我把我的女儿送给了一个骗子。” 蒋宝德擦着母亲的眼泪,他低声说:“我觉得章询哥哥很好。娘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呢。” 大人的事怎么给孩子说的清,柳崔萍泪流满面。 “娘后悔了。” 柳崔萍脆弱的不堪一击,“谁能把我的女儿送回来。老天爷,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后悔了,我好后悔!” 蒋宝德尚不知母亲手段多端,只看到了母亲绝望的哭,以为事态没有了转机。 但柳崔萍在悲恸过后,迅速想到新办法。孟卢图总要回孟家,既然不能从路上下手。那就从孟家下手,让孟家主动把蒋菩娘送回来……不,送进京吧。 那章询既然要去京城考功名,求前程。说不定在京城能相遇。 柳崔萍立即磨墨写信,一信两份。一份给章询,一份寄往山东分部。她没有寻兰妈妈寄信,反而是叫来了蒋英德。 蒋英德英俊高大,气宇轩昂的。 柳崔萍笑着说:“菩娘回孟家时没有带东西。我见她枕头下压着这串泛旧的珠子,想来是个老物。小章师爷要走了,你把这珠子和信带给他。只说我……罢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柳崔萍也不知道要给这个……将来还会不会成为女婿尚且未知。 女儿的缘分或许已经被她断了。 柳崔萍摸着那串佛珠的江湖印记,古檀幽幽,她递给蒋英德:“去吧。” 蒋英德摸着后脑勺,道:“章家没人了啊。” 柳崔萍一愣,蒋英德说:“章家小院早就没人了。阿询这个家伙不够意思,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与此同时,华亭县后院。 王元爱连连咳着转醒,他抓着护卫胳膊,“章询呢?” 护卫一愣正要说章公子就在外面,王元爱破口大骂,“狗日的章时霖,让我替你挨刀。千杀的,你欠老子一条命!” 章景同掀帘笑意:“哦?我怎么欠了你一条命。” 王元爱没想到章景同竟然在,他愣住了。 章景同坐在床边撩袍,整理道:“诶呀,我这个背黑锅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救了,冒着污名晦晦,你这睁开眼怎么不知道感激我,还朝我索起命来了。” “王八蛋!我就是因为你挨的行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这话从何说起? 章景同挑眉不敢置信, 倚坐病榻很不满,“元爱兄, 你这话说的就没良心了。” 王元爱最恨章时霖跟他讲良心,怒道:“就是你!狗玩意,你害死老子了。这次老子受伤,你难辞其咎。” 不等章景同喊冤枉,王元爱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连章景同都不敢说他无辜,愣住了。 话还要从上次章询叔舅出面组织南方学子联合,大周接连数次被骚扰,都剑指华亭这个小章师爷。 大周奇怪了, 区区师爷学幕何至于这么大胆?遂查他底细,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自打这章询陇东后,这桩桩样样的事里都有他的身影, 这一次两次是巧合, 十次八次也全都是巧合? 遂往浙江查,本来浙江天高路远,大周的人也摸不到门道。派探子去一来一回,一复一往,等消息回来章景同人早都回京了。 谁料陇东竟然有四五支力量前后查过章询底细。十分方便大周捡便宜。 章询在浙江的身份天衣无缝,父母手足皆在,章询确有其人。 大周思量再三, 判断出两种可能。一,章询就是章询, 他们多想了。二,京城章家有人借了章询身份。 王元爱比所有人都先知道大周要行刺章询——他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章时霖,连睡觉都留了只眼睛在这边。如何能不知? 大周派人行刺, 王元爱陷入灵魂挣扎要不要派人去提醒。 经过良心的谴责之后,王元爱决定不提醒。但他静观其变,点了大夫护卫数人,只等着大周一动手就过去给章时霖当救命恩人。 谁知,孟家来了。 孟家嫌弃章询嫌弃的溢于言表,整个陇东谁不知道孟家来接女儿,看不上女儿约定终身的这个小情郎。阴差阳错之下,大周经过反复判断。 已知章询是个事非精,又知其叔父舅舅在浙江都是望族,正组织南方学子追究图礼氏,声讨大周赔款。 再知大魏虎视眈眈一直想与周开战,奈何国库不丰,太子亲赴江州收帐。 章询只是个无名小卒,杀了他除了能激的浙江望族捐军捐款,万般不讨好,还有什么用? 若死的是章延辅还值当些,至少是个功勋。 斟酌再三。 大周反手回掏,行刺了已知身份的王元爱。并留下诸多章家的印记,意图引导王家,行刺是章家所为。此乃你们大魏内斗! 王元爱护卫不敌皇家刺客,受伤严重,昏迷不行。 部下杀去章家小院要说法,却发现章时霖已经人走楼空。越发断定其是凶手。誓要血债血偿,分头搜寻。 王元爱活不了,章延辅他妈也跟着献祭!一块死在陇东得了。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王元爱呲牙咧嘴的坐起来,对面递来大迎枕。 章景同淡淡的把枕头抵在他身下,赞他:“吃一亏长一智。”他拍拍被子,一副当爹的样子,笑着说:“下次再有这种事,通知我一声。你瞧你,让我救一你命又一命的。多不好意思。” “滚犊子!” 王元爱气恨的叫护卫进来,护卫却不肯真的对章景同动手。王元爱大怒:“我还指挥不动你们了?” 怀青上前请罪,劝王元爱道:“大少爷,您一出事,我才发觉,章大公子他其实是个好人。眼下你才刚醒,好好休息。有什么气之后置。别把伤口崩开了。” 尹丰宅里的床雕靠的章景同腰背痛,章景同起身说:“既然你灵醒,前因后果已明了。章王互咬不成,消息传出去,利弊难知。” “王元爱,我即日回京。你考虑下,是否跟我同行。” 怀青大急,“章大公子不可!我们家公子的伤需要静养。” “静养?”章景同嗤笑,“成,棺材一封怎么不算静养呢。” 章景同仁至义尽,他和王元爱实在不必再纠缠下去。 护卫附耳对王元爱低语几句,章景同已经走到门口。 王元爱高声问:“你急着走,是因为你的人没有在渚芳堵住蒋菩娘?还是你当真急切回京。” 章景同停下,“与你何干。” 王元爱笑了,转移话题问:“怀青求你来,你就不害怕是鸿门宴?” 章景同不以为意,“你的人敢抓我来给你当镇山太岁,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疑心成凶手。” 王元爱给他发了好人牌,“我知道不是你。” “你……和你的人倒信我。” 倒是只字不提那些和焦俞环俞交手的护卫了,两人双双默契的揭过此事。 * 王元爱得知蒋菩娘走了,反应很奇怪,恨章景同的狗屎运。他痛心疾首地说:“如果不是孟家嫌弃你,今天躺在床上养病的人就是你了。” 章景同淡淡说:“我的人没这么废物。” 王元爱哈一声,“笑死人了,你的人把你弄丢几天几夜,也没见得比我护卫强到哪去。” “哪有几天几夜。” 章景同神情不悦,冷着脸的样子让人不适。王元爱不由得劝他:“行了章时霖,孟家带走了蒋菩娘,又不是人贩子绑走了,今后找不到了。” “你回京后,叫孟家把她给你送过来不行吗?” 章景同感谢不起来孟家,闭眼说:“蒋菩娘不喜欢被送来送去。” “更何况,孟家不疼她,人受了委屈是补不回来的。” 章景同轻不得重不得,困顿在原地,只能寄希望尽快把孟中宣拦下来。 “她有心伤,我不放心她不在我身边。我需要时间,回京后我在父母长辈眼皮子底下行事,派人去孟家需要徐徐图之。孔孟两家是姻亲,章孟两家是亲族,稍有不慎。她的日子会很难过。” 王元爱奇的问:“京城知道你在外面给自己偷偷找老婆了嘛?” 章景同避而不答,只沉声说:“京城要给我办婚礼了。” 王元爱笑他,“哎呀呀,京城能让你胡来?章时霖啊章时霖,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章景同按按胸口,他怀里躺着婚书,信心满满:“我会赢的。” 王元爱不置知否。 “祝你好运。” 王元爱病的面无颜色,他意味深长说了句章景同此刻并不明白的话,“你啊,好色之徒。” 章景同以为是说他见色起意,大方受了,揶揄道:“娶媳妇就要娶漂亮的。” 王元爱摆摆手,“怕就怕,太漂亮了。”他点到即止。 * 王元爱和章景同启程回京,非常低调。 陇东大半人连王元爱离陇了都不知道。 小师爷章询更是无人关注。 章景同勒马叮嘱王家的人,“马车里面不要一味的铺软,你们家少爷的伤口怕崩。拆两块门板找木匠铺削了,加在两处,固定住了。再往上叠棉被,多来些毯子。” 环俞焦俞拿来一尺宽的竹编凉席,“大公子,按你的要求令妇人们现编的。” 章景同扬头说:“找王家拿钱结账。” 然后吩咐王家人,“两层褥子一层凉席,凉席筋骨坚硬,不容易塌。马上要入夏了,最上面铺两层凉席垫上清凉的软绸。东西都备着,路上可没有地方置办。” 说话间,俞弘业和镖局的人来了。 镖局镖头豪气万丈,拍着胸口保障:“俞少爷放心,我们镖局走镖是最稳妥的。” 俞弘业点头,指了个人让他们交涉,“有劳镖头了。” 俞弘业拍了拍正回避的章景同,低声对他说:“镖局安顿好了。孟中宣和蒋菩娘尚没有消息,最后一次落脚点是个官邸,大概是孟家旧友。” 章景同沉冷,“这么说孟中宣是想绕路回山东,沿路找官邸借宿?” 俞弘业拍拍他,“怕是如此。景同你就算晾身份,也不能沿路挨家挨户搜官邸。知道的你是找心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抄家呢。” 章景同何尝不知他要是敢这么做,弹劾的折子能淹了京城。 俞弘业说:“你就忍忍。听王元爱的,回了京让孟家给你把蒋菩娘送来就完了。佳人而已,你好好哄她。告诉她就是情非得已。你们如此相爱,她还能同你置气?” 章景同闭眼说:“她不喜欢被送来送去。” 俞弘业一拳砸在马车上,“这样行了吧。你先回京,说服你爹娘。然后你去孟家提亲,这总行了吧?你不有底气的很吗,你不是你能说服爹娘?” 俞弘业抱住犯倔的章景同,安慰道:“我的景同,我们先回京。你要是担心蒋菩娘,别忘了你三叔娶的老婆可是武林人。你找你三婶婶帮你介绍个丫环婆子,会武功的,送到孟家去。谁敢欺负她,打回去。” 章景同这次答应了,他转身说:“不用回京,弘业哥多谢提醒。” 章景同着墨写信,现在就安排人到孟家去。正好,等蒋菩娘到山东,他就能得知她的近况了。 * 马车朝京城驶去,黄沙渐渐被撂在了身后。 休息的时候,章景同去看望王元爱伤势。王元爱养尊处优,坐月子似的悠闲。 “你看起来不错,伤口没有崩开吧?” 王元爱打趣他:“我到是吃的好住的好。就是不知我们时霖少爷日夜能寐否?与我同行,可曾后悔啊。” 章景同反击,淡淡说:“我有什么可怕的。” “我可是给你当过镇山太岁的人,现在就是你死了,也没人能疑心到我头上。元爱兄应该问问自己,你与我同行,日夜能寐否?” 王元爱尚可寐,护卫紧张的快要吓死了。 护卫非常不安,章景同下马车了立即问:“少爷,我们要不要与章大公子拆伙,各自行路?” “不必。” 王元爱笑着说:“我信任章询。你别听他吓唬你。” 护卫一愣,意外复杂,“大少爷当真,信任章询?” 王元爱未回答,思绪却陷入到很多年前。 幼年王家子弟开蒙都有拜师礼,帝王坐镇,同行还带了章年卿。章年卿未着官袍,似是怅然的看着王家景色。 王元爱听他和帝王说:“王国舅走后,多年不曾来王家了。王家没怎么变。” 帝王笑叹道:“是啊,王家已经走到了尽头。哪抵的让章家年年扩坻呢。” 章年卿行礼,“多谢帝王恩赐。今后章家儿孙多了,也能住的开了。” 两人双双看见小王元爱,帝王招手,抱起今日的小主角拧着王元爱小脸说:“元爱怎么在这里,下人呢?怎么没人跟着你。” 小王元爱稚声说:“我出来玩,没有下人。” 帝王脸色骤变,放下王元爱就走了。唯有章年卿摸了摸稚儿的头。 王元爱不明所以。 章年卿从怀里掏出一只毛笔,送给王元爱:“贺你蒙新师,送给你的开师礼。” 那时候王元爱还不懂界线,只觉长辈亲近。 章年卿无限爱怜地说:“你和我孙儿一般大,我家景同如今还千娇万宠的。你确……”似是不忍对稚儿说下去。 章年卿斟酌后开口,“小家伙,记住。你得先找到自己的定位,才能找到自己家族的定位。王家到你这一代注定过的很辛苦。我是这么教自己儿孙的,看在王国舅的面子上,我也这么告诫他的儿孙。” “你还小,不需要现在听懂我在说什么。将来有一天,你能明白就好。” 那根毛笔王元爱从来没用过。 因为是章家的东西,家里知道后就把它束之高阁,尘封在落灰的仓库里。长大了王元爱也没有碰过。 曾经王元爱不明白,为什么章年卿对他说:我和王国舅算不上朋友,但绝不是仇人。 如今王元爱品出几分滋味,有些懂了。若是将来章时霖不在了,他章景同还在世的儿子、孙子,心里只怕也是有几分复杂的吧。 王元爱笑着对护卫说:“不必防范,安心休息吧。我和章时霖算不上朋友,但绝不是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大漠没有方向, 让人意乱无主。 镖局护送着章景同的马车缓缓前行,护卫怀青枕臂待戈, 小主子王元爱睡的香甜。 王元爱很是享受。 章景同准备的马车绵软却不透热,躺下去也不压伤。宣软的被子一摸都是有骨架的。 章景同坐在马车上闭目,焦俞跳上车凑过来剥栗子说:“王元爱睡着了。” 章景同睁眼开,笑道:“他到踏实。” 马车蓦地一顿停止前行。镖局亮出家伙什,打量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练,乞丐模样都算不上的潦草人。 潦草人跪地嘶哑,不知干涸了几日,他问:“这是华亭县章询章师爷的马车吗?” 镖局哪肯答,抄家伙招呼。谁知对方身手竟然非常不错, 他连连出击却不伤人, 他目光茫然像是没了主人的狗,发疯但无助充满害怕。 “小章师爷, 小章师爷!我是图礼佑, 您在马车里吗?求您见见我!” 沙漠里撕扯的声音飘到马车里。 章景同厌恶,问焦俞环俞:“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次焦俞不清楚,环俞却知道,说:“上次用过图礼佑,您说任他自生自灭。派去大周的人便把他丢了,不知怎么的他又找了上来。我去会会他。” 俞弘业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拦住环俞:“等等, 既然是旧仇,你们不要露面了。我让我的护卫去对付他们。” 环俞神色古怪, 对俞弘业行了礼,便又哑巴沉闷。 图礼佑惶然无主,他自小为奴, 后来代替少爷被困图礼氏。现在少爷死了,图礼氏灭了。章询派来救他的人把他丢了。 一次次被抛弃,图礼佑没有爱人,没有仇人,他毫无方向。想起那些日子被章询的人控制的日子,他竟然感到幸福。 哪怕惶惶不可终日——可他有一个仇人。 至少,这世上不是没有记他。他还有章询一个……仇人。 图礼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他跑去华亭。章家小院人去楼空。华亭县衙没有小章师爷了。 他不敢回南方,少爷死了,旧主家仍在。他无颜面对,若是他被打死了,杀了栽了都好。可若是旧主家根本不记得他这这个玩意,连憎连仇连恨都没有呢? 图礼佑没有方向,他浑浑噩噩的沙漠里徒步。 图礼佑想,他要是死了多好。他无父无母,无主无族,没有爱人妻女孩子。如今连个恨他的人都没有。他仿佛是这世间没有影子的存在。 俞弘业的护卫走来,图里佑的眼光一点一点熄灭,他几近绝望:“不是小章少爷的马车吗?” 英国公府护卫一脚踢翻图礼佑,先鞭后杀,一副清御道的姿态:“哪里来的宵小!如若再不滚,先削耳后斩头。” 图礼佑扑通跪下,他怕死,但此刻觉得被斩也是极好。 眼前的人一声不吭,英国公护卫动手,这是俞弘业突然出现,他叫住手下,凝视着眼前发臭的鬼,问他:“你拦我的路,是为了找章师爷?你找他干什么。” 图礼佑瑟缩,坐在滚烫的沙地上蜷成防备的姿态:“我,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我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了,我只有一个仇人。我……从小我就听命做事。从前伺候少爷,后来从顺了图礼氏。如今我不知道该去哪……” 这一番话让马车里的王元爱和章景同都触动了。 一个睁眼望着马车顶偶尔落向护卫,怀青立即跪上前问怎么了。一个攥着桌角盯着马车嵌桌研究,好像这辈子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图礼氏苦涩嘶哑道:“我想给小章师爷磕个头,想让小章师爷给我指明个方向。” 哪怕是撕了他,杀了他,这世上他至少还有一个情感牵绊的人。哪怕是被恨,他也想要。 图礼氏说得含糊,偏生章景同知道他在说什么,很是杀人诛心。 环俞淡淡下马车,上前对图礼佑,不顾他眼里的惊喜说:“我们家少爷君子品德,自幼信佛。你说的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我家少爷早不放在心上。你走吧,自生自灭去吧。” “不要,不!不要。” 图礼佑像是被人扒了皮,他烫的蜷缩,却扔死死抱住环俞的脚,哀求又惊喜:“你是小章师爷的小厮,小章师爷在车上是不是?求求你让我给他磕个头。求求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为我从前所做的事忏悔。求您……” 王元爱受不了了,他物伤其类,在怀青耳旁低语几句。 怀青出来说:“图礼佑!你在这里跪求什么。你若是想找个人恨你,找个人杀你。我把你送到南方去,这些年图礼氏造的孽还少吗?寻仇还不简单!” 章景同冷笑,怕死的人骨子里都求生。图礼佑看着可怜,其实一点都不蠢! 图礼氏这么多受害人,只来找章询,是因为章询在押时间最短,且没有伤筋动骨。虽是挨了些伤,但手脚俱全。图礼佑说是来这里寻死,骨子里仍求的是一线生机。 让他去找别人?呵,别看他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只怕真的仇人上门来将他千刀万剐,他第一时间就是反击。 图礼氏跪在原地诺诺不语,并没有改变主意。只一味求着要见章询。 他武艺高强,一时拖的队伍半个时辰都不得前进。 俞弘业不耐烦想干脆杀了,他回去也在玖玖面前立个功。 环俞却突然冷锐的说:“送一个寻死的人去死!世子爷可真是一个大善人。” 俞弘业不明环俞敌意,以为是章景同命令,便道:“既然如此——” 俞弘业抬手令部下收了兵器,对图礼佑说:“你如此行事,所求为何?” 图礼佑紧抓环俞,生怕环俞消失,哀求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想赎罪。从今往后,章少爷哪怕把我当个奴隶使唤也好。” 奴隶?呵,天大的笑话! 大公子要用人身边多少人伺候。 焦俞环俞能从周流山跟来,也是一群中军互相比拼,脱颖而出才有资格来。 环俞很少这么冷讽,他一向沉默寡言,此刻却像骂自己兵一样,极其严厉凶狠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想赎罪。” 他掐住图礼佑脖子一摔,滚烫的黄沙地上大把大把涌入后脖颈的杀子烫伤了皮肤,环俞极其愤怒:“就凭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我杀你一万次也不解气。可我们家大少爷说了,你这种货色,给你一点眼神都是奖赏。” “奴才我们家少爷有的是,个顶个的忠心。没有一个会伤主的。”环俞掐着图礼佑的脸拍了拍,“你这种畜生,活该是个孤魂野鬼,无依无靠。你就继续在这世间游荡吧。” 黄沙滚烫,没有环俞的话刺耳伤神。 图礼佑悲恸的一声哀嚎,可怜的叫在这一片天下。 这下连物伤其类的王元爱都笑骂了一句,沉着脸复杂的说:“大家都是窝囊鬼啊——想死不敢死,想活不能活。找不清定位,不清楚方向。满心想被这个世间什么东西抓一把,却没有一只手伸来。” 铁石心肠的人,看见岁月长河的里某一段自己。亦能瞬间瓦裂。 王元爱添心的堵,他盖着眼睛挥手说:“下去。告诉图礼佑,让他来给我磕头。我当他主子。” 这话一出何止图礼佑愣了,连俞弘业也不悦王元爱这么横插一杠。 王元爱什么意思?一个对章景同动过手的人,他要留在身边当奴隶使唤? 俞弘业当机立断,沉声道:“你若真想赎罪的话。图礼佑,我送你去个地方,听说岭南有座赎罪岭。凡是从这里出来的,犯了天大的罪也会被饶恕。” “这些年你在图礼氏无恶不作,小章师爷愿意饶恕你,是他不动手杀人,不是他没有杀心。你想跟在他身边好啊,我送你去赎罪岭。五年后你能活着出来,我替他答应了。” 图礼佑不知王元爱是何目的,又眼见自己有希望,忙不迭答应了。连连磕头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郑重的,对着环俞下来马车的方向又磕了个头:“多谢小章师爷!” 图礼佑根本不畏惧赎罪岭的风险,一来是他不知赎罪岭险恶,二来他喜欢这样有盼头的命令。 五年,五年后他就能重新做人了。这如何让他不狂喜心窃。 “小章师爷,我还有一事相求。” 图礼佑盼着章询能给他个名字。 章景同一掀帘,俊玉冷脸,他不悦的扫了俞弘业一眼。俞弘业挑眉示意他有什么办法。 图礼佑惊喜的膝行上前,哀哀的看着章询。 章景同手搭帘上,说:“谁告诉你抹掉自己的名字就能重头做人了?图礼佑,这就是你的名字。” “你愿意给自己另取它名随意,我在眼里你从始至终是那个图礼佑。换一个万个名字,你也改变不了你是图礼佑。” 图礼佑胸口扎了个钢针似的难受,但还是磕头说:“小章师爷,谢谢你出来见我……五年后,你……” 章景同放下车帘说:“生死有命。既然是赎罪岭,你若能出来,就是天不亡你。我也不会夺了你性命。” 这句话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图礼佑却极其感激涕零的走了。 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的王元爱放下马车帘,略微可惜。但淡淡噙笑闭眼。 怀青不知他笑什么,小心地问:“大少爷,您这是?” 王元爱阖睡说:“怀青啊,你知道杀人诛心的是什么人吗。” 不等怀青开口,王元爱就说:“只有一样痛的人,才懂怎么精准的杀人诛心。” 怀青没有听懂,王元爱闭眼着藏着羡慕说:“……章时霖还是心软啊。给他指了个方向。” 图礼佑像狗一样高兴。 就像天家给王家指了方向以后,王元爱也和图礼佑似的。命悬一线也开心——他终于不是站在原地,天地无依。 就像章时霖没有任何道理的来陇东。 他没有方向。 * 图礼佑对着章景同远去的马车重重磕了十九个头。像是抱着某种快乐的决心走了。 没有盘缠,没有行李,没有马车。只有一个清晰而解脱的目标。 俞弘业虽是指了赎罪岭,他和章景同却并不在乎图礼佑去与不去,走着去还是趴着去。 图礼佑一步一个脚印,还是脏臭模样,但他脚步坚定。比先前有精神的多。 焦俞忍不住插话问:“为什么这么做,这样一个祸害不杀了解气吗?大公子的伤还没好,你也留的下情?” 章景同拦下环俞,对焦俞道:“总不能让图礼佑继续这么缠着我们。一竿子支远,总比现在绊手绊脚的好。” 俞弘业也说:“打蛇打七寸,你看那图礼佑没有主心骨的样子,像是怕死吗?杀了他估计他还爽了,不如发配岭南。他这一去数年,回来数年。一杆子支到猴年马月,岂不清爽自在?” 最重要的是,俞弘业瞥了眼不感恩的王元爱。隔着马车他亦满腹不悦,不知道这个王元爱肚子里打的什么坏水。 图礼佑效忠投奔,想在景同身边效力赎罪。景同不留,他到想捡。这算什么事? 羞辱谁呢! * 香院官邸,竹叶遮掩着做客人的影子。屋主姓吴,敬了孟中宣一杯,一抹嘴笑着说:“中宣先生令陋室蓬荜生辉,没想到有一天我这陋宅,也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 孟中宣也不避讳,直言道:“孟家遗落在外的女儿,太过美貌被人惦记。这一路都不太平,我实在是没法了,才沿路叨扰旧友们。” “我想,只有在这官邸,那些江湖宵小才不敢乱来。” 屋主自然拍着胸脯保证安全,他是地方官,娶的妻子也是当地世绅望族。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孟中宣一副慈爱姿态,喝酒说:“我个大男人,被打劫也就打劫了。可一个姑娘家,受不得这样的惊吓啊。” 吴屋主连连点头,酒正酣,下人突然来报。 孟中宣倏地站起来,问:“她什么时候拿了钥匙?” 下人跪地求饶:“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一查少了钥匙,连忙在房间里找,怎么也找不到。肯定是孟小姐藏了。” 孟中宣一脚踹过去,怒不可竭,“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一行人匆匆敢去蒋菩娘房间。 蒋菩娘正在喝茶,她勾着一点笑唇角朱粉。来势汹汹的脚步声,她的一抬头皎月生华,眉眼清冷皎掩。 浓丽五官一副娇艳秀色。正是讥冷颜色,却无刻薄之气明艳照人,尽态娇贵跋扈。 屋主知道孟中宣绑了个美人儿,却不知是个稀世美人。 他一见畏惧,竟望之失态,生生不敢迈进门槛。众人亦是,一时只有孟中宣免疫了,迈进屋。 “孟弗,交出来!” 蒋菩娘眉眼流转,星光似海:“交什么?”她不认,见惯不惯的讥冷,一低头见惯世俗的冤枉。 这一少女风情平白让孟中宣心里揪了一下。 孟中宣是长辈,不愿亵渎,强硬移开视线。不肯让自己君子之风在这里落了低劣。 门口尽是偷看之人。 屋主见美人神色流转,皎皎灵动,他倒抽一口冷气。 孟家,孟家这是绑了谁家女儿?如此国色天香,明月宝珠,哪里像古板孟家能生出来的孩子。 当面屋主未敢言,回去背地里却和宠妾说:“……我怕是完了。上了孟家的贼船。” 孟中宣大概是见色起意,绑了个美人儿回家。谎称是孟家私生女,他算是助纣为虐了! 宠妾诧异,服侍老爷穿衣,一边惊愕地问:“哦?妹妹当真如此漂亮。”手指诱惑,戏谑吴老爷,“老爷既然这么心动,不如让那孟老爷把美人送给你。” 谁知平日里一贯好色的吴老爷,一时竟生出了畏惧之情,连声摆手:“不敢不敢。” 人惯是这样,吴老爷自是好色,寻常美人也起贪念。可在拥有绝对统治力的美貌面前,他竟生出一丝畏惧。 畏而生怯,只敢敬,不敢亵渎。 在陇东时蒋菩娘自由舒展,虽警惕冷淡,邻家少女之态减少了身上的疏离感。在咸阳时她一副小女儿情态,娇憨而不自知,让人心潮澎湃。 如今她如尖锐玫瑰,冰山雪莲,谁见了都有些退避三舍。生畏腿软,任谁被这样顶级的美人看着,脑海都空白一刻。 宠妾第一次见吴老爷这般模样,不禁挑眉:“这天下还有老爷不敢做的事?” “万不敢乱说。” 吴老爷惧骇道:“明珠只配国君有,我算什么东西。你以后谨言慎行,万不可说如此亵渎的话。仔细招祸!” 他心跳到现在都有些停不下来,服了药丸睡下。 房间里,孟中宣还在和蒋菩娘对峙要钥匙。 孟中宣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视线不看蒋菩娘,心里也狂跳。不知她是长开了越发美艳,还是身上的熏香太浓。他本是长辈,并无邪念。见了蒋菩娘竟隐隐有些发软,双腿难撑。 孟中宣一拍桌子,勉强维持凶恶:“蒋菩娘,你不要让我把你绑回山东。我知道你蛊惑人,诓的小厮没见过世面,看他几眼趁他不备偷了钥匙。这一路都几次了,快交出来!” 恐吓不够,又是苦口婆心。 “你没有路引,偷了钥匙又能跑到哪去?如今我们已经出了陇东了,你回去千波万折。若是被歹人抓了、卖了,难道你以为会比现在过的好?” 蒋菩娘梨腮微动看着他,泪露浸花灯,霎如星子。 孟中宣失怔,心里窝酸,他一时放柔了语气,蒋菩娘要哭不哭这样子他最怕了。他蹲下,正要握住蒋菩娘的手,一伸却觉得冒犯,又移开了。 片刻清醒,孟中宣艰难转身说:“蒋菩娘,你不要不识好歹。” 清脆一声,黄铜钥匙放在桌子上。 孟中宣没看到蒋菩娘动作,转身时蒋菩娘已如玉塑一样静伫旁坐。 她不理人,飒飒韶色。弥漫浓香绕的她三寸之地都是禁地,孟中宣一靠近就有些失了神智。 蒋菩娘身上这香……太古怪了。 孟中宣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口,锁了门急忙离开。他扶着廊柱脚步虚软。 这是什么香?为什么夜越静他越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在黑夜五无比清晰。 这一路蒋菩娘越闹,身上香越浓。 这香好像跟着她情绪走的,她越挣扎别扭,这香越浓。最淡的时候,好像是在章询身边?蒋家?说不清。 孟中宣没有见过蒋菩娘几次,实在说不明白。不过他非常确定,蒋菩娘心情好些的时候,香是没有这么浓的。 袅袅弥漫,若有似无的,不像现在要把谁摄住一样。 淡香更好闻些,心脏也舒服。不像如今似的,咚咚如大鼓,久久停不下来。像是要摄命似的。 * 蒋菩娘理床铺歇下,门口传来丫环的声音:“孟小姐,我进来了。” 蒋菩娘刚想说有锁你怎么进来,就听到一阵轻柔的开锁声。小丫头灵巧的就进来了,她端了糕点。蒋菩娘却凝视着那扇没有锁的门上。 丫环也看了看门,说:“其实,是我们姨娘让我来的。” 蒋菩娘不解,她没听懂。 丫环说:“孟小姐,我们家姨娘让我问你,你是被绑架来的吗?” 蒋菩娘说是,丫环立即又问:“你还有亲人吗?你爹娘父母在哪里?还有没有可以投靠的兄弟手足,你家在哪里?你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蒋菩娘激动的无比柔和,她抓着小丫环的手说:“我娘和弟弟在陇东。” 小丫鬟被灵气烟丽的眼眸注视的一晃神,她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孟,孟小姐。” “你……我,我是说,那位孟老爷带走你。你母亲弟弟知道吗?” 小丫环是被卖进府的,她以为蒋菩娘不明白,“你好好想想。孟老爷有没有和你娘私下说过什么悄悄话。你弟弟是不是到了快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我,我的意思是说。你娘有没有告诉你,送你去亲戚家住几天。让你去过好日子?” 蒋菩娘是被母亲亲手送上船的。她一僵,小丫环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抱抱蒋菩娘,不忍的屈膝说:“姨娘说,姑娘要有地方去。她夜里心想法子给你开个小门,你去投奔亲戚。” “若你没有地方可去。你这般颜色,还是不要乱跑的好。孟家是世家大族,比吴家还阔绰。女人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你与其逃了,在外面受苦。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回孟家有没有生机。” 蒋菩娘说:“有人等我。”她别开脸,“他托人告诉我,天涯海角都会找到我。” “情郎?”丫环有些看不起。 蒋菩娘紧紧攥着桌角说:“心上人。” 丫环笑着了然,屈膝后退。 吴家一隅,苗姨娘听闻孟弗自称有心上人在等她,笑了,对丫环说:“若我挨了老爷的骂就是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不帮她!” “等男人?她还不如跟着孟家回去。好歹能落个好日子过。” 丫环不忍,却笨嘴拙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喃喃的说:“那孟姑娘确实漂亮的不像人间的人。一样的鼻子,一样脸,她连耳朵都是漂亮的。一侧脸我就移不开眼……” 苗姨娘淡淡的说:“这世上只有美貌,本来就是厄难。” 不过,苗姨娘稍微能合眼些:“我打听过了,她似乎真的是孟家的小姐。原先老爷说的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是孟家绑来的漂亮姑娘。” 丫环消息更灵通些,她们比内宅的主子更清楚来龙去脉:“底下人也在说。说孟弗姑娘爹漂亮娘也漂亮,孟家子弟在外面糜烂,生下了私生女。姓孟的抛妻弃女回去娶高门贵妇去了。” “好些年才找到。孟家原本是不认外面的私生女的,听说孟小姐太过美貌,派人去一看惊为天人。这才请了中宣先生带着侄儿亲自去陇东接人。” 苗姨娘奇怪,“孟小姐她爹呢?怎么没看到借宿。” “说是路上被打劫了。当爹的为了保护闺女,现在下落不明。孟老爷还托我们老爷沿路打听他侄儿生死,若是有消息报给孟家。” “打劫……” * 吴家祠堂里,吃斋念佛的大夫人听闻苗姨娘没有动静,奇道:“哦?她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嬷嬷说:“哪里知道呢。许是怕老爷骂吧。” 大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说:“到底没有根基,跟着男人怕事。” “罢了,一个妾指望她敢做什么事。” 大夫人跪在祠堂前说:“老爷交友不慎,助纣为虐。帮着孟家掳掠良家,我与他夫妻一场。不能看着他行恶作恶。” “我背有家族,膝下有儿有女,将来到了阴曹地方也对得起吴家列祖列宗。他们生的畜生儿子掳掠良家,我做妻子的替他行善!” “刘妈妈,你拿些银子。夜里趁没人把那姑娘放了,找个本地婆子,给她指指路。逃吧,别被人糟蹋了。” 嬷嬷望着大夫人屋子,迟迟不肯:“可,可老爷往后更不肯进您屋子了。” 大夫人说:“我有娘家有儿子有女儿,他敢拿我怎么样?” “姓吴的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回娘家去。把他做的丑事抖搂出来,让全天人看看他是什么样一个王八蛋!” * 是夜,月华如水。 蒋菩娘手里被塞了银票,茫然的感谢。本地婆子带着她一路小跑,轻车熟路离开吴家。上了渡船她还有些恍惚。 撑船的是本地苦命人,见了蒋菩娘以为是大户人家小姐逃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报官。 婆子抓住他的手塞了一大把铜板:“她是被吴家拐来的!你快走,被发现了吴家又要把她抓回去了。” 撑船的老人犹豫的看着蒋菩娘,“你是拐来的?” 蒋菩娘秀婉温眸,“求您帮我!” 老人振奋的一撑船。 渡船撑进雾色,隐入芦花荡。 作者有话说: 我最喜欢蒋菩娘,是因为写她的时候,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所有人都问我要方向,要目标。蒋菩娘不要,她自己就是光亮中心。人人都在奔赴月亮,但她本身就是皎月。PS:化用了一点月亮和六便士。特此标注 第169章 蒋菩娘挽着裙子一路逃窜, 沿途防备,看谁都不像好人。却不曾想, 一进临城就被城门官扣押下来。 城门官检查蒋菩娘没有路引,又见她的美貌,凌乱不掩精致。 皎月煜煜,城门官员一时动念扣押下了蒋菩娘。 此刻蒋菩娘才意识到,陇东蒋家出门在外竟是如此不响。 蒋菩娘被带到临城县衙,县令官匆匆过来看了她一眼后,就守到门外。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县衙正厅安排了三个婆子和三个婢女。门口但凡有探头偷看的,全部拉下去打板子。 蒋菩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多窥视的眼神。 哪怕她当初离开蒋家,独居在临溪镇的农家小院里。也不过是有些地痞流氓过来骚扰闹事。 婆子见蒋菩娘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不免上前说:“姑娘从前也是尊贵人吧。” 她给蒋菩娘整理着裙摆, 按压着白嫩的脚。泡在水里清清盈盈,很是漂亮好看。 蒋菩娘强忍不适, 看着她为自己擦干双脚擦上鞋袜。 婆子说:“你看小姐的脚白白嫩嫩, 薄骨肉绵。一看就是没走过路,没吃过苦的脚。姑娘一身正派,想来也不是什么楼子里出来的,像您这般的可人儿,自幼尊贵惯了哪知外面的凶险。” 蒋菩娘嘴唇蠕动,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突然说:“我是陇东蒋家的八小姐。” 婆子一笑把洗脚水交给丫环倒了, 重新清理蒋菩娘脸和手。她这样凄美,越可怜越招人。 婆子说:“陇东?那不是边境荒野之地吗?姑娘原来是军镇的人。当兵的都五大三粗的, 没想到家里还能生出这么水灵的人儿。想来你爹娘也是个漂亮的。” 蒋菩娘一时哑然,不知道是为她口里的充满刻板印象的陇东。还是为那句军镇,华亭离军镇还远着呢。她是平头百姓, 不是军镇的人。 “千金小姐从小受家里庇佑。怕没被外人这么看过吧?” 婆子手脚麻利,不带轻薄。把蒋菩娘也只是往干净了收拾,不带妆点。她自顾自的说:“从前家族罩着,寻常老百姓都是埋头过日子的,除非那真找不自在的。没人会盯着千金小姐脸上瞧。” “姑娘这样屈辱,怕是受不惯别人这么看你。” 蒋菩娘这时才发现,从始至终婆子竟然都回避着用眼睛看她。这让蒋菩娘非常舒适而不自知——她惊觉,原来那些习以为常的,竟然是难以察觉的。 一股恐惧袭来,占据了蒋菩娘身心。 婆子宽慰着蒋菩娘,“姑娘不要怕,没人敢糟蹋你,您不是寻常的美人。便是我们县太爷,都是掂量着官帽碰你的。” 漂亮的美人让人人垂怜。 过于漂亮的美人,就让人害怕了。 像蒋姑娘这种美人,只要她想得通,她只会往高走。等她开始清算,必然是美人心硬了的时候。 届时欺过她,辱过她的人。就该人人自危了。 美人如权势,顶级美人,如顶级权势一般,看一眼就让人退避三舍。不想卷入其中,小鱼遭殃。 蒋菩娘确实不太害怕。 因为不过三刻钟,她就见到了孟伯父——孟中宣。 * 县令官进门时还在极尽殷勤地说:“实在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绝色。不然也不敢打起良家的心思。若不是知道孟太爷在邻县,我也只能往上面的长官手里献,一步步的往京城送。” 蒋菩娘抬头,微微愣住。 孟中宣则负手不紧不慢进门,他笑着盯着蒋菩娘说:“小弗,我就知道是你。” 县太爷大惊,这一叩头,才知道原委。 孟中宣说:“我听说此地县令捡到个美人,绝色无双,当时就心想这天下哪来那么多倾国倾城的西施美人。我一想就是你,来一看果然是。” 蒋菩娘没什么表情,神色淡淡,只说:“我倒不知,长得漂亮,什么时候成了一种过错。” 孟中宣沉吟感慨,摇头晒笑,“从古至今,美人都是罪过。” “不能自保的美貌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孟中宣挥退众人,平静的坐在蒋菩娘身边,说:“这一路还长,我想心平气和的和你谈谈。” 夜晚的县衙安静,只有虫鸣。 孟中宣没有坐在主椅上,反而选了小板凳,高大的他坐在小杌子上刚好与蒋菩娘视线齐平。他说:“知道你们这么大的小姑娘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们无恶不赦,你们觉得我用你们这些女儿家,去攀高枝,是不要脸,是罪过。” 孟中宣叹了口气,像是无法反驳那样无力,他说:“孟家没有养过你,所以你这么想都对,便是我巧舌如莲。也辩不出来个什么。” “可是小弗,蒋家为什么养你?蒋六爷又是怎么养你的,你自幼在蒋家长大,你无比清楚。孟家也好,蒋家也好,一样无耻。区别只是,蒋家真的养过你。养育之恩说不清,你抵触你反感,我通通都理解。” 孟中宣苦口婆心,求蒋菩娘看一眼。 “可是孟弗,公主也和亲啊。” “你生的这么漂亮。嫁进宫,你可以是皇妃、太子妃,将来还有可能是皇后、太后。便是你统统都不愿意——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你为什么就非认定那个章询不可?” “他就不贪你色,喜你美貌了吗?” 蒋菩娘愤怒的说:“你不要提他!我不喜欢听你们嘴里说出章询两个字,你们不配。” “好好好。” 孟中宣退一步,他不犟,只说:“你有心上人。我们是那棒打鸳鸯的坏人,你恨家里,行!可是蒋菩娘门当户对,在这世上是有道理的。” “你不喜欢,好!孟家没有养过你孟家不配拿你去攀高枝,但是你听家里的,你乖乖的,我们选一个好看的小公子。和你年岁相当的,家世和孟家相当的,富富贵贵,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孟中宣摸了摸蒋菩娘额头,长辈不带丝毫情欲和轻薄。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是心疼的对蒋菩娘说:“小弗,你长得漂亮。我看见你就心疼,你怕是不信,那你就权当我心疼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小美人。” “在蒋家我看见你时就想,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幸好是我们孟家的。那时我还不知道你脾气刚硬,满心想着你今后会嫁个乘龙快婿……现在知道了你脾气硬,我还是心疼你。我看见你落泪就觉得心里揪一下,想着又是长辈又要和你避嫌。话也不敢和你多说。” 孟中宣连心窝子都掏出来了,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是继续跑,反反复复的折腾。还是被我硬带回家。蒋家已经不要你了,这一路你想跑。境遇只会比现在更惨,你没有路引。又生的打眼,国色天香,下次你若遇见个不会谋算的呢?下次你要是被欺负了呢?” “小弗,你忘了那个小情郎吧。回孟家,让孟家养你几年。然后你出嫁……孟家不会随随便便把你嫁出去的。” 孟中宣拍拍蒋菩娘的手说:“孟家一定不会把你嫁给纨绔子弟,丑八怪。你看孟家本身就和你没有感情,我们不会这么做,让你更恨孟家的。” “孟弗,回家吧!” 孟中宣极其心痛地说。 蒋菩娘极其悲恸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 回到吴家时,气氛一片严肃。 吴家正在开族会,孟中宣见蒋菩娘避开,拉住蒋菩娘说:“看见了吗?那是吴夫人,那晚下令放你走的人。” 蒋菩娘的脚粘住了。 族中烧了高香祭拜祖先,操着口音的族老说了什么,蒋菩娘没有听清。只见吴夫人对着列祖列宗跪的笔直,声音郎朗,清如翠竹。 “……贤为督促,我为吴家操持家务。上扶持丈夫下抚养孩子,如今眼见丈夫铸就大错。拐卖良家,如何能不劝,如何能不阻?若吴家列祖列宗中觉得我有错,我愿自请下堂,血溅祠堂也绝不认错!” 蒋菩娘触动,脚步刚上前动一步。就被孟中宣抓住手臂,他问:“你想过去说什么?帮着吴夫人澄清,还是说你是孟家的女儿?” 蒋菩娘甩开愤怒的道:“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错,你们倒摘个干净。你们孟家龌龊,孟卢图欺骗我娘,你诓骗我,如今连吴夫人也被你们牵连。” “她哪里说错了。你们不是拐卖吗?我不是良家吗!这笔糊涂账不过是因为我身体里还流着孟家那一点血罢了。” 祠堂那边也正骂,“糊涂毒妇!什么拐卖良家。那是孟家正正经经的女儿,好不容易千里寻!回正要带回本家呢,你倒是好,差点又让人家弄丢了女儿,骨肉分离!!” 蒋菩娘踉踉跄跄上前,护着吴夫人。 吴夫人愕然惊讶,她不知道她送走的姑娘是这样的倾城。 孟中宣紧追上来,示意大家不要误伤了蒋菩娘。蒋菩娘抱着吴夫人,满眼愤怒:“这位夫人说错了吗?孟中宣孟先生,你敢说我如今在这里,不是你们孟家诓来骗来的吗?” 孟中宣沉默说:“孟家用了手段,对不住。” 吴夫人一怔,她真的是孟家的女儿?她一慌,原本自信的底气立不住脚了。却见蒋菩娘挡在她前面说:“既然孟先生都承认了。拐卖良家吴夫人也没有说错,你们为什么要罚她?” “你们背后龌龊,吴夫人在内宅里知道什么?她知道只知道我是被绑来的、捆来的,放了我有什么错?” 吴大人气的要说话,被骂了回去,咽下一肚子反驳。 孟中宣极其温和地说:“小弗你继续说。” 蒋菩娘道:“没有犯错的人应该受赏,而不是挨罚,孟先生你说对吗?” 孟中宣良久沉默,再次说:“小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蒋菩娘的妥协安静极了,“好,我回孟家,乖乖做孟弗。但该受赏的人受赏,该受罚的人受罚。”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孟中宣没有任何条件的答应,但有一件事他很奇怪:“你说的该受罚的人是谁?” 蒋菩娘拖着吴夫人的手站起来说:“孟卢图,吴大人……还有你,孟先生!” 孟中宣又气又笑,竟然恼不起来。只见蒋菩娘平静下来,空气中那股勒的心脏不舒服的香气沁冷下来,一下子迷人弥散。他和颜悦色的说:“好,待我回孟家自请受罚。” 然后迟疑的看着吴大人,实在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他沉吟着犹豫。蒋菩娘说:“我看吴大人助纣为虐惯了。不及吴夫人清醒,今日是庄乌龙,他日呢?” 族老们心领神会,给孟中宣作揖后便说:“妻好一半福。吴大人这些年捐官,都是岳家出的钱,我看这县衙的权,吴大人也该分出些。回报回报这位贤妻了。” 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之下,蒋菩娘寞然。 吴夫人偷偷拍了拍蒋菩娘的手,暗声说:“我听说姑娘在浙江有位心上人?” 蒋菩娘眨着眼泪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吴夫人被无罪饶恕,还平白得了一半权利,看管丈夫的族中支持。她暗暗对蒋菩娘说:“你若想给他写信,我帮你送?” 蒋菩娘摇头,只问:“京城这么大,你知道京城进京赶考的学子,都住在哪。” 吴夫人附耳低声,“若是赶考,不是在福来客栈,就是同福、高升。学子们多讨个吉利。” 蒋菩娘从怀里掏出吴夫人的银票还她,吴夫人要推拒,蒋菩娘低声说:“借住吴家,也是一场缘分。还望我将来回了孟家,夫人能派人去看我。” 吴夫人心领神会,立即说:“我与妹妹一见如故。若妹妹归家,我定然去探望你,送上些特产。”她压低声音问,他叫什么名字。 蒋菩娘在吴夫人手里一遍一遍的写,“章询。” “他叫章询,浙江桐庐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京城篇。没有意外的话240章完结。京城篇170-240章,如果有意外的话大概288章左右完结。不会再多了! 第170章 大梦京繁华热闹, 京城经久的老店。 杨英哲掀帘进去,老鸨热情的招待。杨英哲问:“章大公子醒了吗?” 美艳老板娘服装正经, 衣着正经,神色间也并无老鸨姿态。举止端庄,虽经营酒庄饭店,却无风情之态。然而人人知道大梦京背后是什么景色的人,都不会辩驳此店老板娘,堪称一声老鸨。 老鸨合扇飒爽,笑着说:“前台谈酒不谈色,世子爷请入幕。” 杨英哲刚射箭回来,松着束腕道:“不必了。你直接带我去见章大公子, 我同他打个照面就走。” 老鸨应是。 穿过亭台楼阁, 莺莺燕燕,来到最静的贵阁, 重重红帷下挡着最漂亮的花魁。花魁贴心照顾着床铺, 坐下抚弄琵琶。 杨英哲轻车熟路进去,老鸨则停在门口,余光看着跟踪的人。 “下去吧。” 杨英哲要了酒说,“这块金子赏你了。” 老鸨拿了金子,指使大梦京洒扫引走客人。训骂了几人,说大公子尚未成婚,名声要紧。说了不许旁人靠近, 怎么还有人走错。 那人听了大公子名号,连滚带爬。 这京城有几个能自称大公子, 就让人知晓的?不外乎一个章延辅。 贵阁内,花魁抱着琵琶从红纱帐内出来,对着杨英哲行礼。杨英哲瞥了眼门口, 花魁立即就说:“章公子昨夜太劳累,刚刚睡下。世子爷就不要打扰了。” 杨英哲捉了她的琵琶,挑着眉说:“哦?只陪他不陪我?” 花魁笑着说:“我陪世子爷喝酒。” 洒扫清静了门口,花魁抚弄着琵琶,窗门大开一眼看得到外面。 杨英哲泼了酒,大梦京的酒水他一向不入口,他极其平静地问:“景同这些日子如何?” 花魁手不停,一五一十应道:“有人已经摸了过来。前些日子我正独睡,不知道是什么人掀瓦在看。这些日子我叫了徐郎过来伴睡。世子爷,我看情况不好。延辅大人再不回来,他不在京城的事就瞒不住了。” 杨英哲攥紧酒杯,咬牙切齿的说:“瞒不住也要瞒!你以为皇家的钱是这么好拿的。你,守不住消息。章延辅半路有个任何闪失,提头向太子请罪去吧!” 花魁吓的瑟抖,面上仍镇定自若。她平静地说:“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凡事尽力而为。延辅大人身份贵重,令宵小惦记。实属我不能顾全的。世子爷要杀我,小女子也无可奈何。” 杨英哲哪里是寡恩寡情的,闻言苦笑,平静地说:“虞姑娘,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天家、章家、杨家都会褒奖你。你份赏,你受的住,明白?” 花魁心喜,她上前跪下说:“小虞领命。” 作为报酬,花魁还悄悄告诉了杨英哲,她猜前些日子来打听的人是王家的人。小虞神色犹豫,慢慢地说:“反正,就是和平日的人很不一样。” “以往的人来打听。着重是来打听的我,在意大公子碰没碰我。是不是真的荒唐在外。但上次不一样,他们似乎是要验证我是不是真的服侍了章公子。好像……他们很肯定章公子不在京城。” 这个消息让杨英哲脚步一沉,离开大梦京时心里仍压着大石头。 马车摇摇晃晃,劈道之处只有建由候府的马车占着主道,往来皆避。 杨英哲闭着眼心情正沉重,景同走了一年多了。 章府的牌匾变成奉国公府后,往来门客更多了。杨英哲日日喜气洋洋,都有些绷不住笑脸。实在难以想象章景同要怎么笑,才对得起皇恩浩荡。 “那是建由候府的马车吧?” “好像是从大梦京出来的。” “啧啧啧,果然学坏容易学好难。大的带小的,一坏坏一窝。” 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爱戏谑的就是权贵家的事。极为爱把天潢贵胄家的子弟拿来当下酒菜议论。 章延辅浪荡大梦京一年多,虽然上下一直捂着消息。但已经成为京城不传的秘密了。 人人都说这位大公子飘了,仗着自己家有了爵位,开始□□,好赌。住在大梦京一年多,乐不思蜀。 章大公子还未成亲,家里一直帮他捂着这件事。但章延辅不成器、好色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这一传,不知道让京城多少襄女梦碎。 章景同十一、二岁时就开始议亲,满京城都盯着章家这根独苗。京城分世勋与权贵两派。章家既是勋贵又是权臣。 章年卿文臣出身,入过内阁,当过首辅。娶的还是衍圣公的外孙女。妹妹是当今章皇后,母家是西北中州王陶家。其长子少时掌大理寺至今,风云不动,娶的是镇国公的女儿。 长子章鹿佑膝下长子生的一子一女,女儿跟着歧周公主长大,儿子自幼是太子伴读。满京城的独一份。 更何况章延辅还生的好,他的叔叔伯伯年纪都小。章首辅只有长子长女年岁相当,剩下三个儿子都是老来子。 章延辅没有兄弟,堂的都没有。上面只有一个姐姐。 唯一一个兄弟手足,还是自己嫁到建由候府的姑姑所生。 建由候府的世子爷杨英哲,长章景同一岁,两人骨肉血亲。自幼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又一同被选入宫当太子伴读。感情深厚。 章延辅从小就是京城贵女的梦中佳婿。 无奈,此人克妻。命无红鸾。从小到大,凡是和章延辅议过亲的女子,不是没有平安长大,就是中途落残。其蹊跷诡异,仿佛受了诅咒。 但想嫁给章延辅的依旧很多。以至于章家不得不放出话去:长幼有序,延辅上有三个小叔叔都未成亲,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孩子。 京城这才消停些。 但今年不一样了! 章延辅的三叔成了亲、四叔成了亲,唯一没有成亲的五叔也和储家定下来了。章延辅再次火热了起来。 然后,章延辅拉胯了。 * 章延辅浪荡人间,流连大梦京有家不归。 多少勋贵伤心痛骂,凡攀附权贵者自然不看章延辅人品如何、品性如何。可和章家平起平坐,本能正常联姻的数家,则都把章延辅踢出女婿人选。 人人都说章延辅浪荡成性,没有担当。太轻浮了,章家刚得了一个爵位,还没捂热呢。章延辅就飘成这样。丢人现眼! 章家家门不幸,生了个这么浪荡玩意。 杨英哲吩咐车夫,“走快些。” 杨英哲对外面的传闻避耳不闻,无动于衷。 到了章家,奉国公府鎏金的门匾崭新。 杨英哲跳下马车,正遇见尹凌清出门,“舅母!” 尹凌清见了杨英哲便笑,杨英哲身上香味四溢,一看就是刚去了大梦京。她怜爱地说:“可怜我们哲儿,日日去那种肮脏地方报道。” 杨英哲嘿嘿一笑,热情的问尹凌清:“舅母这是要去哪里?如此盛装打扮,可是要赴宴?” 尹凌清对赴宴不是很热情,淡淡地说:“应酬罢了。府里推托不开,总要有人去。”奉国公夫人不去,她这个儿媳总得去啊。 同一个晴日的山东,孟府正在祭祖。 蒋菩娘下轿,孟府门前有十三阶台阶。她进门,奉祀官正带着族人祭祖。乌泱泱的头颅叩下,列祖列宗在上,香雾缭绕。 蒋菩娘惊的后退一步,险些摔下台阶。孟中宣扶住她:“稳重些。” 这声惊呼引起回头,无数眼睛侧目过来。 孟中宣微微挡在前面,颇为维护的对蒋菩娘说:“给,坠帽!” 美人倩影,这一眼的惊艳,足矣让众人议论纷纷。 孟家年轻一辈交头接耳,到底轻浮。 “这就是图哥儿流落在外的那个女儿?” “早听说是个绝色。本以为名不符实,没想到竟然收敛了。” 有人撞了撞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胳膊,戏谑道:“孟钰,你姐姐!” 孟钰少年脸胀的通红,“她不是我姐姐!” 坠帽垂过肩膀,透着阳光,绚烂的铺开色彩在衣襟上。蒋菩娘理着飘起的坠帽,明媚白皙的下巴圆润,有一刻竟透着神性。 * 冯俏不喜赴宴,超一品奉国公夫人的爵位落下后。京城的宴会周旋,都由女儿、儿媳代替了。 建由候夫人章明稚在门口等自己的嫂嫂,见尹凌清来了才说:“嫂嫂,你来晚了。” 尹凌清笑着说:“出门时遇见你儿子了!” 章明稚不以为意,笑着说:“男孩子,就该让他多跑跑。” 尹凌清知道,景同不在家,杨英哲是把自己当儿子来用。明稚把孩子教的这样好,她喜欢的紧呢。 赴宴时,章明稚小心提醒嫂嫂:“听说昌阳伯家也来人了,嫂嫂今天恐怕不好过了。” 尹凌清是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怕过什么,她道:“有小姑子替我撑腰,我怕什么呀?” 章明稚一愣,尹凌清淡笑道:“不过是个昌阳伯,我婆家是奉国公,我娘家是镇国公。我家的小姑子也是建由候府的姑奶奶,谁敢给我脸子瞧?” 给脸色看倒不会,宴席上问章景同的人颇多。 昌阳伯的大姑姐替母亲问:“尹姐姐,听说……延辅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去过东宫了?” 尹凌清风云不动,按下就要出头的小姑子,笑着回:“是啊。这不给你儿子腾位子嘛。不知你家儿子今年被传召了几次,这回可不骂我们延辅霸道了吧。” 对方满面土色,讪讪坐下:“吃菜吃菜,这虾炸的真不错。酥脆入骨,好吃。” 昌阳伯夫人维护自家人,沉声说:“章夫人,要我说你也别太轻举大意了。男儿还是该自立起来,大梦京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了下一代,你也该好好管管自己的儿子。” “这小章国公的位置再诱人,章延辅这么败坏自己的名声,也没有好女儿肯嫁给他了。” 尹凌清自打成亲以来就没有受过婆婆管,成婚二十载还是大小姐脾气,她闻言挑眉。心道我公婆都不管我把孩子管成什么样,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尹凌清冷笑说:“儿大不由娘,在座的哪个没有孩子,谁能管住自己儿女?昌阳伯先自扫门前雪才是。自个先立起来了,才好给别人当标榜不是吗。” 昌阳伯夫人立即像被毒蝎子扎了,尖锐的跳起来,指责道:“奉国公家的,你说话太难听了!” 她够遮掩的了,未明说呢。 尹凌清一摔筷子,“放下你的手,不要指着我。我敬你是长辈,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人指着我鼻子说话,休怪我掀桌。” 主家立即出来,各自摆席把两拨人分开。 尹凌清这桌没了挑刺的,顿时多了许多和气人。她本就娇贵,从小身边就好人多。连打听章延辅婚事的人,都语气温和而讨喜。 “大公子年岁也到了,他两个叔叔都成了亲,也该轮到小的了。” “是啊是啊,尹姐姐有什么打算啊?办酒时我少不得要去添礼的。” 尹凌清温温柔柔地说:“我们家的孩子婚事我做不了主。我倒是很中意我两个娘家侄女。只是天家和东宫不点头,我丈夫也拿不了主,更妄论我了。” 妇人们唏嘘,既羡慕又惊怕。 章延辅要成亲,岳父祖宗三代的履历得先呈到东宫去。东宫先筛一遍,剔掉那些不忠,派系摇摆的。才轮得到章家选。 天家盼着章家王家亲近,到章家这里就要筛掉和王家有姻亲的。章党这一派,王党这一派,清流派系下林立。 章鹿佑这边过一遍之后,才轮得到尹凌清挑儿媳,挑样貌,挑品行。最后还要看章延辅喜不喜欢,夫妻两处不处的来。 尹凌清应对的天衣无缝。 章明稚在一旁看的唏嘘,人人都看得出来尹凌清在对儿子的婚事打哈哈。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出尹凌清在掩护儿子不在京的事实。 难怪娘喜欢嫂嫂。 章明稚想即便是她,也很难做到这么天衣无缝吧。 太太们叹气,坐在一起说孩子经。 天色暗下,宴席散了。章家的马车掌着灯在外面,章明稚和尹凌清刚靠近,章鹿佑掀帘说:“上来,我送你回建由候府。” 章鹿佑没有看妻子,尹凌清板着脸。 章鹿佑清了清喉咙,欲盖弥彰地解释:“皇上把杨泉纪叫走了,我怕明稚回家不安全。来接她……顺便接你。” 章明稚眼睛睁的圆溜溜说:“侯爷中午就进宫了。你才知道吗?” 章鹿佑冷着脸:“上车,送你回府。” 章明稚悠悠笑着说:“回章家吧。中午侯爷说了,他今晚怕是回不来。让我跟嫂嫂回章家住一晚。瑾如瑜如下午就送去了,佑哥儿怕不是从大理寺回来,还没回过章家?” 章鹿佑凌厉的眼神看过来。 章明稚躲的飞快,她才不当碍事鬼。上了自家马车,跟在后面回章家。 “阿丘,出洋相了吧~~”她呵气如兰,尹凌清扶着章鹿佑胳膊,矜持的上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第171章 回到章家, 奉国公府一片安静。崭新的门匾鎏金转光。 尹凌清摘下耳环正要盥洗,章鹿佑卷着书椅在床畔, 夫妻夜话。 “昌伯候家的今天又给你难堪了吧?” 章鹿佑眼皮子也没抬,尹凌清揉香的手停下,闷闷地说:“她能给我什么难堪呢。我处处压她一头,何况原先也是半个亲家。” 但这场亲事真成了结仇。 昌伯候家三个女儿一死一残一个声名狼藉至今关在庙里,虽说不是章家害的人,可若说和章家无关,确实有些不要脸了。 可尹凌清也分得清,她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什么叫弟弟的婚事不成,把女儿嫁过去也行? 昌伯候家自己的孩子掐的乌烟瘴气, 到头来要把她的女儿陪进去做儿媳。 都不用尹凌清说什么, 当年章景同就直言道:“痴人做梦!休想打我姐姐主意。” 章鹿佑确实不喜欢昌伯候家,沉吟说:“当年也没看出昌伯候家的姑娘这么狠辣, 只是可怜那个小的死的时候才十一岁。” “景同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 衣服湿在身上,让他去换他也不肯。小姑娘缩在景同怀里跟睡着了似的。昌伯候家恨景同要彻查到底,让他们三个女儿都折了进去。你这如今也算是代子受过了。” 尹凌清也觉得心痛,只说:“景同怎么可能不查。再怎么说都是他的未婚妻,虽说未换庚帖,可双方长辈都已经点头的事。” “……我也后悔。当年定亲的时候,景同就同我说他还小, 万不可拖累人。我以为他是怕,心里总怕他是被那个雪地里的女孩吓坏了, 再也不肯成亲。” 尹凌清万分后悔,“再加上昌伯候家的也催得紧。我问他情不情愿,他也没说他不肯, 只是劝我不要,我以为等定了亲就好了。谁曾想那么鲜活的小姑娘一眨眼就去了。” “昌伯候家让我们在其他两个女儿中重新选一个。景同他不肯啊。你摁得住他,还是我按得住他?好了,事情查明白了,是昌伯候家内斗。后宅不宁,害死了昌伯侯家的嫡小姐。” 章鹿佑偏袒倒是不觉得是自己儿子的错,反而说了句:“瞧你这话说的。景同当年不也说了他爹是大理寺少卿,他希望此事能送到大理寺中处理。昌伯候家说是家事,他们要自己处理。” “现在一个女儿残了,一个女儿送进家庙,他们至今不肯对外说明是何缘故,只说是姐妹争端。昌伯候家自觉毁了,他们没有女儿可嫁,就想让章家嫁个女儿过去。佩玖嫁给他们儿子。景同能不动怒?” 章鹿佑想起这件事就生气:“昌伯候家儿子的跑去纠缠玖玖。章景同只派人把他打了一顿,真的是从轻发落了。” 伤心的事总是让人沉默。 尹凌清跪在床上扶着章鹿佑肩膀,凝神问:“行云,好哥哥。不然你就答应我吧!你看景同这桩婚事这么难办,就便宜了我们镇国公府。” “我那个两个侄女在章家长了这么些年,品性、样貌你都是见过的。我看着比外面的女孩子好。” 章鹿佑扶在腰上,凝着尹凌清。 尹凌清见他老样子,心里又恼了,翻身下来说:“总是这样,每次同你说这种事,你就这个反应。我两个侄女到底哪里不好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松口?” 人是越嘟囔越气的。 尹凌清越想越难受,“你是不知道。如今外面人人都在问景同,景同他把自己名声毁得干干净净。正经好人家的女儿怕不会嫁给他了。” “如今不在乎他是个浪荡子,还肯嫁给他的,不是算计就是计算。我想着景同要和这种人日日过日子就难受。为何我的儿子……明明生得不差,家世尊贵,到最后就是没有良缘呢!” 章鹿佑叹气,掰过她肩膀说:“傻瓜。” “还不明白吗?不是我不答应,是景同不答应。” 章鹿佑何曾想让妻儿为难,如今景同的婚事难办成这样。他既后悔当年没有早些给景同定下个娃娃亲,又后悔早年松口给景同订了一桩亲。 尹凌清诧异道:“怎么可能!” “当初就是景同点头,如不然镇国公府怎么会把他两个表妹送来?” 章鹿佑合上书卷,放在尹凌清乌黑的头发旁。爹总说枕边教妻,可他一时却不知怎样开口。 章鹿佑委婉地道:“当初是景同点的头不错。昌伯候家的女儿下葬,他扶棺回来就同我说。爹爹,你把我两个表妹接来章家吧,我怕她们也死了。” 尹凌清一愣,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她喃喃说:“镇国公府当初也是为了给他解围啊。” “他害怕。” 章鹿佑搂着妻子,语重心长的叹息:“景同这个孩子其实很心软。当年王元爱快死了,他趴在我书房,软软的问我。爹爹,大家都说章家只手遮天,他有个同窗要死了,能不能帮他?” “我甚至都来不及问他,什么人传的这种话。景同趴在我的怀里……我的儿子他那么小,却要直面生死。他害怕,活生生的人变得了无生气。” “见雅,景同是不想娶他两个表妹的。”章鹿佑摸向怀里让尹凌清听听自己的心跳,“我可以立刻答应你。可是你儿子不愿意,你舍得逼他吗?” 尹凌清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拿丈夫发脾气。 房间喧闹,门口的嬷嬷胆战心惊传话:“章大人,出事了。” * 书房里,章鹿佑和衣看着小厮。 小厮跪禀道:“……是陶家传来的消息。文霍公子已经进京了,现正住在平寺胡同的小客栈里。说是一时半会不好露面,先派小的过来朝章大人禀一声。免得大人被打的措手不及,没有防备。” 章鹿佑沉吟片刻说:“今日天色已晚,父亲他们已经休息。事情我明日再报,你先把原委同我说清楚。” 陶家子弟在外行走用的都是周流山的中军。平日埋没众人,身份却不容小觑。此行景同身边也有这样两位军才。 小厮帽子一摘,从袖间抖出几张薄纸,递上道:“不敢瞒大人,家里早先吩咐大人若问起来知无不言。” “大人可还记得承治十七年?朝廷查陶家私役军田,派王存舟去河南做中军检校,监管军屯。” “承治二十三年,陶家将其策顺。王存舟一直为陶家做事,今年三月到时候九边有异战事频繁,陇东那边不安宁。朝廷一直让陶家交加平银。中州王便私下吩咐让江湖人探穴,开了金矿。” 章鹿佑听到这里便皱眉,“父亲不是让霁煦拿了一年海银过去。章家今年也拔了三条线,全部都紧着陶家用了。怎么还会如此亏空?” 小厮面容有几分军人相,也不隐瞒,“一则朝廷又加了令,二则栾家军一向费钱。这些事大人都是知道的。小的到底是个外人,您让我细说其中的一五一十,小的也说不出。” 章鹿佑敛眉,示意他继续。 “……王存舟继任河南布政使后,王家来人恭贺。却不知怎么的,两人在宴席上大打出手,当时陶家回避并不知内情如何。只知道王存舟失手打死了人。” 章鹿佑一听就暗道麻烦! 王家与王家人的斗争,事情却偏偏牵扯到王存舟投诚。 此事棘手,陶家管了于陶家不利。陶家不管难免落得薄情寡义。 王存舟咬着陶家那么多把柄,近的就有一桩陶家私开金矿。江湖人向来有些歪门邪道的本事。陶家私开金矿不报,又和江湖人勾结。 太子至江州收账回来,朝廷上下追缴。户部查账之风之盛,各地都在追缴加平银,查历年税收。 章聿云才为江湖人去武籍的事大闹过。章家一身腥臊还没除干净。陶家又闹了这么一场。 章鹿佑捏着眉心,问:“王存舟现在在哪关着,王家人审过他没有?” 小厮连忙道:“章大人放心。人在河南,河南按察使审不了河南布政使。中州王对外表态说他不插手王家的事,此事静等朝廷审理。” 说白了,就是先把人控制在手里。以免王存舟交代了不该交代的。 此时此刻,东宫通火灯明。 周广川和齐夏光也暗叹陶家运道不好。齐夏光说:“皇上早就想办陶家了。如今陶家正撞在枪口上,可不是运道不好!” 周广川无暇感慨这些,抓住太监问:“殿下还没回来吗?” 太监回禀道:“启禀周大人。没呢,皇上叫走了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齐夏光替章延辅发愁道:“也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此事。只怕太子和时霖夹在中间为难。” 周广川则奇怪:“这么多年了王存舟和陶家都处的平安无事,还继任了河南布政使。朝中上下谁人不说这是个人精,长袖善舞?” “我都快要以为他叛变了。这才在陶家那里过得如鱼得水。好端端的,他这是怎么惹到陶家了?王家派人去看他,平白沾了一桩人命。” 齐夏光也不好说此事没有陶家从中作梗,叹气道:“大约还是因为河南布政史吧。也不想想这个位置从前是谁做的。从章芮樊下放河南起,这个位置一直都是陶家的嫡亲坐。如今让一个外人偷了桃,陶家能不整他?!” 这桩事说起来简单,就看朝廷打算怎么办。 王家人进河南本就是九死一生。朝廷早该知道中州王会有此举,能拖到今年也算中州王忍性好的。 周广川则觉正常,道:“王家人进河南是九死一生。不看僧面看佛面,陶家顾及朝廷,就不可能随意对王存舟下手。必然是王存舟做了什么。” 两人知道的消息实在太少了,盘来盘去也盘不出个因果。齐夏光索性一屁股坐在玫瑰圈椅上,烦恼道:“罢了罢了,等太子来吧,今晚我们也不必走了,依我看太子一回来就得传我们。省得折腾。” 周广川则迟疑了片刻,他与章延辅的关系不是很好,不过两人毕竟是同僚,多少有些香火情。 周广川催促齐夏光:“你不是同章延辅说的来吗?他如今人在哪,还在陇东吗?什么时候回来。” 齐夏光和章延辅哪里算的上关系好,不过是比周广川看得清些罢了。 建由侯府世子爷与章延辅是太子的左膀右臂。章延辅是主他们是臣,说是同僚不过是共为东宫做事。 齐夏光自认他若不入东宫,断然连拜章家门的机会都没有。 同僚一场,能做朋友何必树敌呢。 * 承乾殿,琉璃瓦沁冷着夜露。 太子谢翀帝王父子相对而坐,承治帝已不似少年时,望着俊容年轻眉目七分似皇后的年轻儿子。血脉是最骗不了人的。 太子身体里一半流的章家的血,正如他身体里一半流的王家的血一样。 承治帝心知没有人能是例外,他叹气说:“外戚干政,自古以来都是大事。朕知道你亲厚章家,到底是你母后娘家。你与景同素来要好,无可厚非。” 帝王父子间并不想吵架。 承治帝道:“开泰年间,还是陶金海当家的时候。陶家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这些年朕虽娶了你的母亲,陶家却从未收敛——连章家都知道收着!” 太子谢翀回避着关键问题,低沉道:“儿臣会将此事移交刑部,避开大理寺会审。河南布政使杀人一案事关重大,定要会查清楚。” “谢翀!” 承治帝恨儿子看不清,“这是杀人案吗。什么时候一桩杀人案需要你这个太子来督办了?王存舟在河南扎根这么多年,是唯一一个坐上布政使位子的人。” “河南布政使这些年来都是什么人在做?朕的岳父,当今国丈,你的外公!章芮樊死后十余年,这个位置坐的下来都是陶家的姻亲。这个王存舟到底还姓不姓王都不好说。” “王存舟做河南布政使,不是您下的旨吗?” 太子谢翀深深疲倦,近乎无力道:“父皇想让我查出一个什么答案呢?” “你不在乎真相如何。王家人打王家人,你让我去查陶家。照您这么查下去,无非两个结果。” “要么,是王存舟投诚陶家,被王家发现,害死了王家人。” “要么,是陶家恨王存舟不肯投诚,设计他害死了王家人。一箭双雕。” 承治帝摄住儿子,目光迥利:“是朕让陶家害人不浅的吗?” 太子谢翀撩袍跪得笔直:“我若是父皇,当初我就不会派王家人去河南。” “您忌惮陶家,恨陶家这么多年把持着河南布政使的位子。中州王当真成了中州王,朝廷插不进去针泼不进去水。” “您派王存舟过去,不就是想看着陶家让他死路一条吗。您放了个死棋过去。陶家没有动,容忍着他坐上了布政使的位子,一步一步到了今天。如今父皇却说是王存舟和陶家有所勾结。” 太子谢翀并不认为王存舟清白,他了解父皇,也了解陶家。 王存舟即便没有背叛投诚,也已浑浊摇摆中立其中,不少给陶家大开方便之门,否则这些年他扎根不下来。 太子不愿说这些,这与他的立场无益。谢翀只道:“您总告诉我体恤王家,体恤王家,可我却从未见到父皇体恤章家……” “爹!儿子为难啊。您放了一个去河南必死无疑的人。如今这个人寿数终于到了……您这么做就不怕母亲心寒吗。” 恐怕这天下最不愿意王存舟出事的就是陶家吧。 承治帝久久沉默,开口说:“父皇还在位,无论你做了什么,别人只会认为是父皇的错。翀儿父亲就你一个儿子,将来你坐在朕的位置上就知道有一个制肘的外戚是何等的痛苦。” “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以惩治陶家,也可以恩施陶家。” 承治帝手力压在太子肩膀上,“无论哪一个,陶家都会更效忠于你。” 太子谢翀何等无力:“只要你不逼我娶王家的姑娘。章家会效忠我,陶家也会效忠我。我的身世特殊,生来就能让章陶两家臣服。” “等闲易做人心变啊!儿子。” 承治帝少时被章年卿背叛过,对章家的信任天然就带有一抹怀疑的底色。帝王淡淡道:“到底是一条人命,你且去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再告诉朕你的决定不迟。” 太子谢翀反抗不得,只能苦笑:“您这样母后会和你闹的。” 承治帝笑着说:“所以我让你来。” “皇后会生朕的气,但不会生她儿子的气。” 帝王座椅龙头雕刻的凶猛,承治帝抚黄金龙头,“若非顾念你母后,承治十五年的时候朕就收拾陶家了。” 承治帝尚未表明他究竟想做些什么,他如今已经很柔情了。 “你是朕唯一的儿子。朕本想将那些杂碎都清理干净,把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交到你手上,让你没有任何牵制。” “如今,当年没有做的事,朕现在也不会做。” “此番是陶家酿祸在先,朕不希望你有所包庇!” 帝王有些复杂,又有些羡慕:“你若是看把你亲近章家的心,分给王家半份。朕也能含笑九泉了。” 太子刚要说什么,承治帝便打断道:“不必多言,朕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我只是,觉得愧对外公罢了。” 太子谢翀没见过王国舅,知道父皇想念。 承治帝片刻落寞孤寂,“外公保护了朕一辈子,临死前只交代我照顾好王家。太后薨逝那年,抓着朕的手让朕发誓会扶持王家。” “母后总说这是父亲临死前的唯一心愿,她要下九泉去见他了。她没有照顾好王家,心里害怕。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王家。” 承治帝知道太子不能感同身受,“你自幼锦衣玉食,生来万人期盼。不知道不能见人的滋味。不怪你,不怪你。” 太子谢翀只好第一万次的发誓,他沉默:“父皇放心,而儿臣会像照顾章家那样,庇佑王家。” 但太子也知父皇惧怕什么,他搬出那座大山:“儿臣也希望父皇不要让母后伤心。” 承治帝嗤声,喟叹:“朕也不想和她吵。做了半辈子夫妻,她半辈子向想着章家、陶家。凡有所动静,无论对错,定然是朕的错。……在她心里在你心里,都觉得朕是让陶家死,让章家死,你们根本不明白朕在顾忌什么。” “儿臣不敢。” 太子谢翀正要说什么。 承治帝对此早已疲于解释,他摆摆手说:“此番不管怎么说,王家死了一条人命。你是当今太子,当要秉公处置。朕不是让你重惩陶家,朕是在告诉你,此事若真是陶家所为,你秉公处置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存舟是不是他故意放过去的,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论他当年想做什么,他当年都没有做,而现在陶家犯了忌讳。 承治帝告诉太子:“朕还是那句话。比王存舟杀人案更重要的是王存舟的立场,搞明白这一点,有利于你了解陶家。” 太子谢翀第一次沉默:“那您和母后?” “无妨,只要她肯理朕,朕总能哄好她。” 太子谢翀嘴角抽搐,让他来惹母后伤心,你趁虚而入去当好人是吧。 承治帝有时候还是很羡慕儿子的,淡淡道:“你和朕不一样。你是她的儿子。你母后是真心疼爱你的。” 承治帝含蓄而隐晦的对儿子说:“此事你秉公处理。将来无论是重拿轻放也好,轻拿重放也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中州王不能再独大了。” 承治帝从未觉得他适何做一位帝王,不过是当年不得不争。他不是被当做一位帝王培养长大的,到如今已经觉得精疲力尽。 他不想自己的儿子也精疲力尽。 “翀儿,爹不会害你。如今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非要置谁于死地的时候了。朕希望陶家敬畏于你,而非对朕一般。” 太子谢翀只觉得头顶乌云密布 走出承乾殿,太子长吁一口白色的冷气。 这夜莫名的寒了。 * 京郊别院的一处小别院里,墙外皆是穿着褐衣的青壮年男子。下人们搬着行李,油布上面的揭全部都是河南的戳。 堂厅里,陶文霍正在与幕僚低议。 “这么说太子回了东宫后就再不见客?” “听说是直接去了雀园,太子前脚进山,后脚羽林卫就把御道封了。如今连只鸟兽都进出不得,只怕找不到人可以求情。” 陶文霍确是有一张底牌,却不敢轻易乱出,不然太子若责怪下来他却是受不起的。幕僚却说:“爷,眼下只有那一人能送进雀园了。” 陶文霍叹气说:“乌瓷与我们只有一面之缘。无凭无故,没有感情。她未必会帮我们说情。再说了,太子当年让我们找人。我们可是瞒下了乌瓷的消息的。眼下未见得是个好主意。” 幕僚也认可,只好叹气说:“小的先派人去建由候府的世子爷那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见太子一面。” 陶文霍久久没有吭声,他心里想的却是:“若是景同现在京城就好了。” 幕僚频频羡慕,点头说:“是啊。若是时霖少爷在京城,我们这边好歹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章家现在是镇国公府的尹少奶奶当家,当年章大人没有娶陶家的女儿,陶家当年也没有女儿可嫁,到这一辈多少血淡了。 章时霖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在章家更是能说上话。 此番陶家背着章家行事,算是把章家拉下水了。 若是能见到奉国公还好,中州王派了长孙来,就是任打任骂的。以章年卿的脾气,就算今后要和陶家断了来往,这次也会把事情料理的妥妥当当。 怕就怕,章家如今家大业大。子孙多了,枝繁叶茂,各有各的心思主意。 陶文霍此时无比想念章聿云,他纨绔的倒在椅子上,“聿云新婚燕尔,我不想折腾他。如今难得夫妻在一起,若是幸运留下一脉血。将来就算死在战场上人,章家也不会太伤心。” 幕僚不免安慰道:“章大人、冯大人两边都派人去见了。兄弟间总有一个能拿主意的。我想,公子再怎么说都是陶家的孩子。奉国公是不可能不管您的,多多少少,最少也会见您一面。” 陶文霍倒不担心章年卿不见他,他只是……难堪。 自从朝廷征收加平银以来,京城这一支送来了一笔钱。说是拨了三条线过来。私下章年卿也给陶家添了一笔,添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章年卿说:我年纪大了,如今只想过太平日子。冯俏就给我生了这么几个儿女,我不想孩子们的日子过的艰难。陶家收一收,他罩一罩,勉强把这几年太平岁月过去。等他死了,陶家想干什么他都不管了。 大雨倾幕砸在房梁上,雨水顺着屋瓦流下来。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靠近。 一道闪电骤然明亮,照的小院院落前前后后,亮如明昼。 门前明亮,雨落如丝线。章景同骤然出现,马车淋在雨里,他撑着伞骨节秀气。明秀清贵,一笑说:“文霍在吗?” 陶文霍一骨碌从座位上弹起,“景同回京了?” “快请!快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章景同收了伞, 靠在门廊上。 他袍角微湿,陶文霍没有发觉, 只急切的上前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平寺胡同?我的人在章家没碰见你,你这是刚回来还是没回去。” 章景同一笑,把袍角理开说:“我回了京,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南北直隶的消息是往章家送的,章景同不比在陇东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过了汀安,京城的讯息就上了案桌。 章景同也不废话,陶文霍自己也是当家的。失笑一声自己乱了阵脚。也是,京城是章家的地盘。天上飞过去几只麻雀都知道,正如陶家在河南一般。 陶文霍苦笑着说:“我……是来拜见奉国公的。” 章景同洞若观火, “哦, 你怕我爹?” 陶文霍狼狈又尴尬,谈不上怕不怕的。主要是章鹿佑生在京城, 长在京城, 除了给章芮樊奔丧的时候就没有回过河南。 陶文霍是来打感情牌的。对没有感情的章鹿佑,他那些花招无用。小辈对长辈,天然弱一头。 陶文霍掩眉,挡着自尊说:“怎么可能。我自然也是要拜见章大人的。不过是先给奉国公磕头。” 长幼有序,奉国公是长辈。陶文霍话倒也没说错。 章景同察觉陶文霍有所顾忌,直接说:“我尚未回家,是直接来见你的。” 陶文霍难堪些许, 明白景同的意思。他不自在的说:“我是没脸的。家里开矿的时候,我也曾建议父亲通气章家。父亲却说奉国公现在……谨慎。” 事实上, 陶文霍父亲的原话是:“章年卿现在窝囊,前怕狼后怕虎,只想过太平日子。他娶的老婆是个和稀泥的性子, 就喜欢天下大同,太平盛世。” “章年卿是个哄老婆的人,章家的日子如今就过的天下太平暗流涌动,拧巴的很。” “这种事和他通什么气。前脚通气后脚他就过来插手……再说了,你总得给章家一个和陶家断干净的机会。” 父亲说最后几句话时是沉默的。有些事不说可以做,说了必然做不了。何必让章年卿夹在中间为难。 而且,万一事情到了最后一步。章年卿最后知道了,也不会看着陶家去死。 章芮樊死了,陶茹茹如今还活着呢。有陶家的姑奶奶在家,章年卿顾忌着亲娘,也不会放任陶家不管。 章年卿敛眉说:“这么说,章家拨过去的钱。没有用在栾家军身上,没有给朝廷交加平银。是用来挖矿了?” 陶文霍倒茶说:“没有。朝廷盯的紧,明面上怎么好让章家为难。加平银该交的都交了。军费那边不归我管……” 犹豫片刻,有些话陶文霍本来是想等见了奉国公说的。但此刻他决定给章景同先通个气。 陶文霍简单说了几个字:“商丘,观星台。” 章景同霍然惊起,“那不是祖父给祖母的寿礼吗?!”因建址在商丘,就托陶家督办。 陶文霍也站起来说:“观星台尚未建好。发现了金矿,父亲不肯填埋。又怕奉国公知道,对外只说是找了几个江湖人探穴。” “说来也是奉国公夫人好命……福命人,也正正巧。若不是她喜欢看星辰,奉国公也未必能从朝廷批下来条子。允许河南开山大兴土木。” 章景同捏着眉心说:“你们最好把两件事拆开。祖母喜欢观星,是因为观星识海。五叔常年在海上,五年前开始海上用的就是冯家的星图。” “祖父修观星台,是为了星术。祖父不修,祖母在福建的学生们也会集资给她修。这件事你们最好不要和祖母扯上干系。否则牵连一广,祖父发了脾气,对你我也不好。” 陶文霍的幕僚一愣,上前一作揖。 “大公子,文霍公子此次前来就是来给奉国公道歉的。这件事确实先前未曾知会过章家,如今陶家出事。中州王派了长孙来,章家想出气也好,今后两家断了往来也罢。总之……” 话未说完,章景同就道:“听不明白吗?” 陶文霍拉住章景同,章景同习弓箭右臂一绷全是筋气,他说:“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我就是想着,既然是来认错的,就不要留下后患。” “一次道歉也是道歉,十次道歉也是道歉。一次说完,还显得诚恳些。” 章景同掷地有声的说:“文霍兄,凡事越简单越好。越复杂越难办。天家眼里,章陶两家是一体的。” “去计较章家知道,陶家不知道。陶家知道,章家不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你立刻派人回河南,回填商丘观星台下的矿穴,其余工事照旧。不要引人注意。” 章景同示意师爷、幕僚出去。 他现在也知道开始避开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了。 章景同勾着陶文霍的肩膀,两人站在大雨倾盆的庭院里,共在一把伞下。大雨声湮没了周围的声音。 伞下,章景同对陶文霍说:“走之前你们没有拜访中州王吧。” 陶文霍沉默片刻说:“祖父年事已高,他……这两年他静养的日子比较多。家中诸事早已经交给了父亲。怕河南乱,也怕朝廷趁病要命,此事一直没有对外声张。” 章景同一怔,他问:“中州王如今身子如何?” 陶文霍说:“聿云请了辰州门的人过来。祖父如今见好了些,平日里也能见人。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他将油尽灯枯。” 生老病死不外乎如是。 章景同默默记下说,“既然是中州王没有提点的。我有几句话要嘱咐文霍兄。” 陶文霍感激不尽。 章景同说:“观星台背后牵扯着祖母。祖母在福建授业开堂一事,此事这个世上知道的仅有二十七个人。其中十五个是她的学生,此事章家知道的人都甚少。” “奉国公是什么脾性,河南比我清楚。你若不清楚,查查福建那些星图、番文是谁译的。那些西洋镜又是谁买的,文霍哥……祖父还是很在意祖母的。” 大雨湮没到最后几个字音。 陶文霍却看懂了章景同漆黑双眼下的明亮温和。 陶文霍连连颔首说:“我知道了。那,我就瞒着奉国公?” 章景同说:“不要瞒着。” “你只管禀奉国公,就说发现了观星台下的矿山。开采了些许,如今已经回填。” 陶文霍很是不解:“这样说与先前又有什么区别?” 章景同道:“禀祖父的,不必再禀朝廷。所谓冰山一角,朝廷只知道王存舟在升官宴上杀了王家前去祝贺的人。此事深挖到此便足够了。” 陶文霍多日蒙痛的脑袋瞬间清醒,“是啊,我真真是关心则乱。太心虚了。” 删繁就简,事情是越牵扯越复杂的。于朝廷而言,顶多查到陶家私开金矿。 陶家在朝廷那本身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背后种种,他们私下知道就行了。什么不牵扯章家,什么想把章家摘清。 章家陶家捆绑在一起四十多年了,岂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撇清的? 陶文霍苦笑一声,说:“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 章景同拍拍他的肩,眼睛茫然的说:“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两人慢慢在雨中踱步,上了回廊,章景同轻轻一抖伞上的大雨说:“你们派人去见皇后娘娘了吗?” 陶文霍片刻后说:“皇宫森严,没有派探子去传信。我们想找奉国公夫人,或者世子妃进宫去说。” “姑姑?” 章景同不建议此事牵扯祖母,但也叹气摇了摇头说:“建由候府也不是个好选择。” 陶文霍立即接话说:“原先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现在既然事情要越简单越好,自然不宜牵扯建由候府。” 章景同沉吟说:“我可以去东宫游说太子。” 陶文霍立即神色不满起来,他们根本没想过这条路!太子谢翀被帝王养的根本不亲近陶家。此事陶家就没想过从太子那里周旋。 章景同沉默说:“你们太看轻太子了。太子若是不怜恤陶家,陶家的日子只会比如今更艰难。” 陶文霍不好说太子,只好委婉地骂:“雀园开销大。太子缺银子,又盯着国库,又盯着私库。对畜生比对我们都更亲些。我可不想去太子那里碰壁。” 章景同索性直接说:“你这么傲气来京城救什么命?” 陶文霍差点被气死,压着章景同就要打。哪曾想章景同没有小时候好打了,他往上骑。 章景同把伞一丢就把他压住:“上次是给曾祖奔丧,我不想和你计较。敬你是长辈,文霍兄还真把我当成柔弱的了?” 章景同手脚没有轻重,不及聿云习武手上有分寸。 陶文霍扯着嗓子喊护卫:“来人!来人啊,狗眼瞎了是不是。给我把狗东西拉开。章景同,我他妈还是你长辈呢!” 护卫们迟疑的上前,面面相觑,却没人动手。 章景同对这个一表三千里的长辈没有丝毫敬畏。 章景同压着他的胳膊说:“文霍兄,当务之急是先审王存舟的案子。” “陶家若有办法让王存舟老实闭嘴,此事最坏不过是让你留京。皇上不会大动陶家的。” 陶文霍没心思打架了,纨绔和纨绔能打出个什么来。他可没想着留京!还要求着这小家伙使力呢。 “什么!” 章景同挑眉笑着说:“你不知道?” “你爹把你诓京城,就不怕皇上把你扣下。小齐王世子进京都知道九死一生呢,你就没这点自觉。” 陶文霍愤怒,“我和小齐王世子怎么能一样。皇后娘娘和章……家能看着皇上把我留京?” 章景同放开他说:“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说最坏的结果罢了。” 章景同理理衣袖,看见潮湿的衣摆泥脏对他说:“有你这么待客之道的吗?你的衣裳拿两身给我,我一进京就来见你。你就这么对我的。” 两人进厢房,陶文霍让下人拿衣服,很是抱怨:“穿了我的衣服就不能当撒手掌柜的。” “我可不想留京,我在洛阳自由自在的,谁稀罕在京城憋着受气。” 章景同没有回答,边扣衣领边说:“那个王存舟到底什么情况?” 陶文霍还沉浸在他可能会被留京的悲伤里,仰在桌子上绝望无力的说:“家里没敢靠得太近。监视的人说,王家派人来祝贺,两人私下在书房见面。突然就争吵起来。” “王存舟说对方已经知道他投靠了陶家。威胁他说要把此事捅出去,王存舟可能仗着这里是河南吧。一下子动手。” “探子说当时也确实听到有人喊,你有本事就打杀了我。王存舟喊着说杀你就是今天的事!里面什么一砸,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上了。满地都是血。” 陶文霍坐起来,神情有些复杂:“当时我们的人进去的时候,门被踢开。王存舟就轻蔑的站在原地,躲都不躲。” 章景同嗤笑说:“这是吃定了陶家会护着他?”他要问清楚,“王存舟手上还有陶家什么把柄。” 陶文霍无奈的说:“陶家虽归化了他。到底是异姓人,明面上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太多。不过他私下里查出什么就不知道了。” 毕竟陶家一直做的是表面亲近王存舟的姿态。就怕底下人眼睛擦不亮。 章景同问:“知道金矿的人有多少?” 陶文霍说:“除开矿上的工人。陶家内部知道的不过五十七人。” 那可真是个筛子! 章景同叹气道:“王存舟那边不可轻举大意,若是他交代了什么。陶家必会收缴陶家金矿,到时候你可不是留京这么简单了。” 陶文霍比他更发愁,“问题是,这还真不是交不交金矿的事!”若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 章芮樊死后,新任河南布政使是朝廷和王家一起安插进陶家的钉子。这样的人都投靠陶家了。 让朝廷怎么想? 陶文霍发愁。 章景同沉吟道:“此事不难,与其在这里揣测。不如等我进宫后再做决议。” “先容我去东宫看看。拿定了朝廷的意思,才好下一步。” 章景同刚回京,皇上和太子不可不召见他。他只要能进宫磕头,就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说话。 陶文霍愁眉苦脸的说:“这桩事就有劳大公子了。”他也是在烦恼,“此事轻不得,重不得。若是朝廷已经知道,王存舟已经顺了陶家。明面上陶家也该拿出个态度与其割袍断义。” “可此事无异于自断双臂。从今往后还有什么人敢归诚我们?” 章景同不由得的道:“你担心的事太多了。” 他摸向手腕里的一串佛珠,心里怅然。 前怕狼,后怕虎。思来想去顾虑来顾虑去,最后失去了才知道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章景同望向山东的天空, 从前在陇东也没觉得她不可或缺。这些日子失去她的音讯,却格外想她。 思念会发酵成心中的闷痛。 章景同发现的记忆最深的不是在陇东的蒋菩娘。而是在咸阳湖畔, 黑夜里那个煜煜生光的笑脸。 她挂在陇东的天空上是皎月。 在咸阳古城里,她静的像水,一汪盛开的玫瑰倒影。 山东孟家,蒋菩娘正在舀水浇窗边的花。丫环穗珠放下东西,立即上前接过抢着干活。 “姑娘若要浇花吩咐我们便是。怎好亲自动手,自己伤了手。” 蒋菩娘嘴角淡淡一笑,她趴在窗前不言语。月光皎皎,照在她身上。像是一株不属于孟府的玫瑰,娇媚凌厉。 穗珠给蒋菩娘铺床, 她唤孟姑娘没有反应。只好叫道:“孟弗小姐。” 蒋孟弗, 孟弗。 蒋菩娘心乱如麻,回头应了声。穗珠给蒋菩娘拆珠钗, 说:“夏热了, 我给姑娘换了竹席。族长夫人早先送了纱幔来,奴婢做了床帐。防蚊又透风。姑娘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蒋菩娘伸手感受不到热,玉臂秀白如珠玉光泽。山东很比陇东闷些,却没有陇东热。 穗珠等不到蒋菩娘开口,她犹豫片刻。轻轻把一个钱袋子放在桌子上。蒋菩娘看见了一怔,接着若无其事的梳头。 穗珠埋头整理着妆匣说:“姑娘的床铺都是我们铺的。孟府大,藏不住东西。这次是奴婢发现了。下次若是被旁人看见, 姑娘又少不了被训诫。” 孟家对蒋菩娘异常满意,蒋菩娘千好万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养在孟家。 如今孟家只盼着蒋菩娘忘记从前过去。安安心心的做锦衣玉食的孟家小姐。 孟家除了孟钰没人刁难蒋菩娘。 谁都知道孟家接蒋菩娘回来是在图谋什么。大家待蒋菩娘都很‘亲切’, 好奇多。蒋菩娘归家不久,山东官场就知道孟家接回来了私生女。 但这股流言蜚语很快就消散了。 蒋菩娘不知孟家在山东是何等地位,近乎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对她的来历缄默。众人只称她是孟姑娘, 孟弗小姐。 孟钰几次愤怒不认这个姐姐,被孟家长辈听到。他都被罚跪祠堂。 孟钰不服气,宁愿跪祠堂也不叫蒋菩娘姐姐,也不认她姓孟。见了她总是口称‘姓蒋的’! 孟家人都生气,唯有蒋菩娘不生气……她已经习惯姓蒋了。 乡土故音,人总是追根的。 孟卢图至今还未回来,但却不是音讯全无。他给孟家递了一封信,说自己幸而被救。如今人在京城,其他含糊其词,什么都说的不明不白。 孟卢图唯独长篇累牍的提到这个女儿。重重强调,在他未归家之前。万不可将蒋菩娘擅自婚配,事关重大。他回来叩禀。怕蒋家不重视,他还咬破指尖,写了‘因信重诺’四字。 孟家虽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被血字骇然,重视起来。 总归蒋菩娘也刚归家,尚需教导养育——一个仇恨着孟家,和孟家没感情的女儿,他们嫁出去有什么用? 蒋菩娘身边被调配了许多女婢、小厮、嬷嬷。其中不乏教蒋菩娘规矩的。却没有人敢对着蒋菩娘大小声。 连最仗势欺人的嬷嬷在蒋菩娘面前也不敢拿乔。孟家嬷嬷教蒋菩娘识族谱、认人,熟悉孟家长辈。山东官场各家人丁、族谱、底蕴,关系网。 蒋菩娘厌了,奉祀官却也只训斥嬷嬷。换了几个温和的来,给蒋菩娘安排了养花、听戏一些雅趣。不逼着她日日都学。 饶是蒋菩娘是带着抵触来孟家的,到也真的在孟家找不到几个她厌恶的人——简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孟家没有人惹蒋菩娘。事实上孟家的小辈都不服孟弗,为首的就是蒋菩娘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孟钰。 孟钰比蒋菩娘小两岁,比蒋宝德大一些。他对蒋菩娘的出现反应最为激烈。可每次冲撞,被罚的都是孟钰。 孟钰跪祠堂,理由也都是因顶撞长辈,不听长辈训诫。皆和蒋菩娘无关。 和蒋菩娘的同龄的孟家小姐,除了六小姐孟楚舫,其余大都与蒋菩娘不合。孟七小姐则更是因为孟钰几次被罚,跑来教训蒋菩娘。 孟七小姐不打人,却光挑人心窝子踩,张嘴就是:“难怪你生下来就没人喜欢。孟家不要你,你娘也不要你。难怪你叫孟弗!” “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就是孟家小姐了。你除了漂亮一无是处!你自个没爹娘要,天天欺负的孟钰挨骂。” “你不是刚烈的很吗。你不是不想回孟家吗?孟家大门开着,你怎么不走啊?” 这话说了没九日,孟七小姐就出嫁了。她上面的六姑娘还没有出门。孟七先嫁了。 其实倒也不全是因为孟弗,孟七小姐十岁就定了亲,本也是约定的十六七出嫁的。留阁在家,不过是因为孟六还没有出嫁。如今早一年晚一年都没有什么分别。 世家大族的儿女都是从小相看的。孟七小姐嫁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孔家公子。门当户对。 回门的时候,孟七小姐特意来给蒋菩娘道歉。她是不服气的,但显然是被人教导了。 孟七小姐说:“我自幼长在孟家,却口出狂言没有规矩。让姐姐看笑话了。还望孟弗姐姐大人大量,不计较妹妹的失言。” 不管情愿不情愿,孟七道歉的很虔诚。 蒋菩娘撑着腮对孟七小姐说:“我在千里之外,孟家都把我追了回来。你这么有胆,猜猜我为什么不跑?” 她回不去陇东了。 娘亲把她亲手送给孟家,就算她回去了。母亲也会再次把她送回孟家吧? 毕竟在蒋家,让蒋家敬着她膈应。不敬又被人说闲话。眼不见心不烦。 去浙江找章询吗?且不说路引怎么办,这一路她要怎么找到章家。 而且,蒋菩娘内心始终有个隐隐的期盼。环俞说阿询会来找她,天涯海角都会来。 蒋菩娘想孟家在陇东都看不上章询,章询来山东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她要等,等章询金榜题名。等他来山东娶她。 孟家不嫁也不关系,只要章询来。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摇摇摆摆,犹犹豫豫了。 她会毫不犹豫扑向他。 不需要孟家答应,她会跑。 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生活的地方。 来道歉的孟七小姐却突然说:“孟家上下都知道,你在陇东有情郎。你和别人私定终身了。” 蒋菩娘霍然看向她,孟七小姐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说,孟家不希望你有污点。你最好早点忘掉那个章询,你若是忘不掉,孟家就会帮你忘掉。” “你什么意思?” 蒋菩娘心脏揪紧,“谁是污点?堂堂诗书礼仪的孟家,难不成还要当恶霸不成。” 孟七小姐说:“正是因为是诗书礼仪的孟家。孟家的女儿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和外男私下亲亲我我的。” “大家都想你忘了从前在陇东的事。你不肯安安心心叫孟弗,忘不了你是蒋菩娘。却不想想蒋菩娘在陇东何其‘有名’‘精彩’。孟家是不会杀人的,可你若执意忘不了那个小师爷。” 孟七小姐咬咬唇,很是不甘心道:“我不信长辈们能容忍。” 她自己就是例子。 孟弗一回来,孟家所有的儿女都要往后靠。她只是说了几句嘴,就被提前出嫁。虽说也没委屈她,从小定的未婚夫。两家知根知底。 可这是因为她是孟家的女儿,不是外人。 孟家没人发现孟七小姐这个乖戾的变数。她就是道歉也不是听话的主。出门,蒋菩娘和孟七小姐‘亲如姐妹’。 蒋菩娘很喜欢这个叛逆的七小姐。 没有这个和孟家对着干的七姑娘。蒋菩娘从未想过,她脱胎换骨,没有污点最好的方式是抹去章询。 她心念章询,托吴夫人打听。却没有打听到京城客栈有章询租住的消息。章询出手大方,在哪都好认。京城里却没有他的消息。 蒋菩娘不知是皇城根下的勋爵太多,把章询淹没在其中,不起眼了。还是章询没有进京,他…… 铜镜的里的蒋菩娘眉眼韵味绝色,模糊中透着光。 京城里,雀园守卫见是章大公子的马,查过腰牌之后。为难对视,还是放行了。 雀园山清水秀,沿路拾阶上去,上面有温和的金丝猴蹲在台阶上,不吵也不闹。 章景同解开锦囊腰包递去几只花生。金丝猴温顺看了几眼拿着吃了,树上蹿下来几只大猴也朝章景同张开手,蹲在台阶上期待的看着。 章景同一笑把所有花生粟子都散了出去。描红眉眼的金丝母猴捡起地上锦囊,灵活追上,戳戳章景同眨着眼把锦囊还回去,可爱至极。 章景同摸了把猴头,一扫阴霾笑着上山。 雀园里猛兽都被关着,太子谢翀泡在温泉里,手里搂着小宫。小宫是他亲手养大的,一人一熊泡在温泉里竟然异常和谐。 章景同进门行礼,尚未跪下去,太子的声音就响起,笑着说:“景同是吧,下来泡泡吧。这一路舟车劳顿,过来解解乏。” 章景同瞥了眼池子里的小宫,黑白分明,憨态可掬的小宫乌灵着眼,眨巴的看着章景同似乎在打量。 它庞大的身躯,熊爪极为厉害。此刻却抓着小苹果慢吞吞的吃着,满池子都是汁水。 章景同异常嫌弃,不愿进去。 “不了,臣就在这里说话吧。” 章景同坐在池边,递给去给小宫闻了闻手,黑色眼圈放大了眼睛的灵动,小宫别开头。 章景同摸了摸黑白相间的软绒发毛。 太子谢翀转身胸肌健壮,他单臂常年挂着黄金蟒,不练都是肌肉。两条金蟒不喜温泉,今日没有跟来。 太子谢翀靠在池壁上说:“你这混厮,叫你来享受都退三阻四。想必也不是来说什么好话的。今日就当个哑巴吧。” 太子很少自称孤和景同划开界线,今日却说:“孤极乏了。来雀园就是为了放松。你若是有什么喜事,来给孤报一报。” 眼神倏地一变,太子嘴角还笑着却让人寒了:“若是来报丧的,就不必开口了。雀园不谈政事。” 章景同玉秀灵石,一笑说:“没有喜事,却也不是政事。太子若不帮我,我只能回家去顶撞爹娘了。” 太子谢翀胃口被吊起来,迟疑回头,狐疑地问:“无关政事?” “我的私事。” 谢翀与章景同对视片刻,太子开口说:“章延辅,你说的最好是你的私事。” 章景同抱住莽撞冲过来的小宫,小宫想要上岸,然而三百余斤的硕熊不是人能承受的。章景同只好换了个地方。 章景同说:“我在陇东看上个姑娘。” “姑娘?”太子谢翀反应不是很大,语气平平是说:“哦,听王元爱说过。听说是个当代貂蝉,再世妹喜,很是绝色。” 章景同不免说:“她是漂亮些,却不如传闻中夸张。我想要她,孟家把她接走了。” “她不是孟家亲生,又不情愿回去。我唯恐她受委屈,想把她召进京来。” 太子谢翀见真是私事,心中不悦淡去许多。饶有兴趣的关心起了章景同的桃色绯事:“你在顾忌什么?” 章景同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想请太子殿下赐婚了。” 嗤,太子谢翀靠在浴池旁,连喝两杯太液,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孤派人去查查她。你的婚事,之后再说。” 章景同咄咄逼人,抓着太子肩膀,诚恳地说:“殿下若如此,我可就要谈政事了。” “闭嘴!” 太子谢翀抖肩摔开,远离章景同说:“章延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休想拉孤下水。我自个都不能想娶谁就娶谁,你倒好,还想称心如意。想得美你!” 章景同说:“殿下,我身边的女子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我不忍心她在我身边出事。” 太子呛声:“那你怎么不直接把她带回来?!现在想起来给孤添麻烦了。” 章景同沉默简言:“怪我。” 这……倒让太子无话可说了。 太子还没开口,章景同就说:“我下令让孟家送人过来简单。这一路太平,进京安顿,我处处都揪着心。” 章景同沉默的说:“京城若知道我钦点了孟家的女儿进京。我怕她活不到京城。” 所以太子谢翀当真很好奇,“你在陇东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呢?沿路有你,进京后人进了章家。旁人能有多少爪牙?” 章景同被揭伤疤揭的痛,“当时走错了路。” 太子谢翀见他说的果真是私事,不免放下戒心,促膝长谈起来。谢翀扎了太子蟒袍起身,边走和边和章景同谈。 “章家知道吗?” 章景同适时的说:“我尚未回家,先来见得太子。” 太子谢翀便问起陇东的事,“军镇丁口如何?你去陇东一趟,散心的好。美人抱了,心思野了。莫不是忘了正事?” 章景同从善如流的说:“陇东军镇缺粮,不及江湖各派广受子弟人脉。江湖人丁超过兵镇人口。好在兵户制下,基本兵源尚且充足。只是部队上的士兵年级都小,瘦弱不堪。” “精壮青年,多被江湖门派收拢走了。朝廷改撤武籍后,陇东征兵想必也不会太难了。”章景同陪太子走着,路过孔雀园,两人喂了鸟雀,颇为逗弄了几下。 太子谢翀说:“陇东官仓地方仓补如何?” “尹丰和蒋家联姻后,地方姻亲送贺,万斤陈粮填补。补亏谈不上,应付勉强。尚需朝廷拨粮。” 这是章景同和王匡德谈好的说词。手有余粮不慌,能从朝廷添补些,还是从朝廷添补些比较滋润。 章景同适宜的对太子说:“哪有孩子天天哭娘的。” 太子谢翀不以为然一笑说:“毕竟是军镇。其他地方就算是压榨也未见得能压榨出这么存粮。你回去通知你五叔,备粮往陇东运,陇东开战了。各家官仓空了,只怕市面米粮要涨价。别让百姓无粮可吃。” 章景同颔首说:“陕西、河南今年增丰,从陕西、河南补甘肃,沿路也便宜些。” 太子谢翀对河南两个字眼皮一跳,眼神悠悠在章景同身上落了一圈。 章景同神色如常,玉秀自在,他瞳仁的一抹纯净清澈,总让谢翀觉得他孩子气。 只有孩子才有这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 然,章景同不稚嫩。 太子谢翀收敛笑意,淡淡的说:“孤打算今年给陕西、甘肃减赋,陇东战事吃紧。今年不收岁赋,就地粮补。战争消耗巨大,能省则省。” 章景同想到豹园旧了的笼子,上次损坏后太子就一直未曾修缮,省的不能再省。 因着这个雀园太子一直饱受非议,人人都说太子劳民伤财,太子百口莫辩,索性不辩。 太子在这个位子上本来做什么都会饱受非议。更何况大魏多年未有太子,大家诸代太子的记忆都颇为遥远。 大家见个雀园就觉得太子奢靡,却不知太子名下除了雀园什么都没有。 太子谢翀喜百兽,因为这个雀园日子过的极为节俭,还时常给章景同借钱。太子连打赏部下都多用的皇宫器物,少用金银。名贵有余,却只能供着。 纵观古今,太子谢翀谈不上最节俭的那个,也至少能排进前五。 太子也不向民间敛财,不喜大兴土木,修建琼楼阁宇。太子生涯最大的开销就是这座百兽园。 对银钱一事,谢翀何其敏感。若不是其节俭甚至,乌瓷何至于连太子也认不出。还以为太子是养育大宫少宫的兽奴。 章景同沉默片刻说:“河南布政吏出事,今年河南的岁赋不如由陕西的樊学勤代监管?” 太子谢翀冷笑,“河南有没有布政史有何紧要,陶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了。” 章景同得逞,知道太子没有大动陶家的打算,心满意足。在太子发火前连忙退下。 “章延辅!孤有没有说过雀园不谈政事。” “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章景同抄着小径后退,一边走一边说:“臣久未归家,思念父母。这先回家,明日前去东宫给太子打骂。” 章景同末了不忘说:“太子殿下莫要忘了孟家事,臣孤寡多年,还望您早点把孟家女接过来。” 脚下一绊,一回头是血红眼睛的黄金蟒,正乌溜溜看着章景同。 它认识章景同的气味,被踩了一脚也只是张大嘴巴吐蛇信子,吓唬了章景同一通。爬到太子身上。 黄金蟒七十余斤,盘在太子身侧,蜿蜒似龙。 蛇头伏在太子肩上,舔了舔发怒的太子,谢翀立即神色温和下来。 太子谢翀冷笑说:“孤下令?做你的春秋大梦。” 章景同驻足脚步,无奈作揖,“请殿下行行好!” 太子谢翀余怒未尽的骂他:“你脑子拎不清了是不是!王元爱献给孤的女人,你看中了。私下自己不处置。还让孤给孟家下令,你让孟家怎么想?” “怎么,歧周公主和章佩玖共抢英国公世子的事还不精彩,你要再添一笔。你我君臣也要添一笔桃色?” 章景同说:“殿下您若不管,我从今往后就不成亲了。” 太子谢翀勃然大怒,抄起玉盘砸了过去,“爱成亲不成亲,孤管你?!” 章景同说:“孟卢图在京城。我把他带回来了,不若太子下令给他吧。” 太子谢翀叫羽林卫,“来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章景同略带舒闲的靠在马车上, 瓜果栗子小茶盏,他闭眼难得期待愉悦的说:“回家。” 雀园里, 羽林卫跪地禀告。案几上黄金蟒缠着桌子,扫空了大片东西。 地上碎瓷被收拾干净了,倒下来的笔架、书卷还未收拾。太子亲自捡起,黄金蟒玩似的吞弄着一颗酸甜的青色小苹果。 太子谢翀叩叩桌案,黄金蟒立即叼着苹果蜿蜒盘旋的往谢翀身上,最终脑袋伏在太子膝盖上,蛇牙一啃苹果的汁水溅的蟒袍一片脏污。 太子谢翀丝毫不嫌弃,反而笑着擦了擦手,问底下:“景同回去了?” 羽林卫道:“延辅少爷的马车是往章家去的。” 太子谢翀匆匆点头, 起身说:“收拾, 回东宫。” 羽林卫愕然,这么快? 东宫, 青瓦羽盖, 琉璃瓦透着日辉。 太子谢翀回到旧用的案几后坐下,黄金蟒被带回来还未开箱,他肩膀一空非常不自在,吩咐下去。 等待的间隙,太子揉着手问:“孟卢图现在京城何处?” 太监行礼下去正要问,一转身羽林卫已经将人带来了。 孟卢图天旋地转,他一个连殿试都没考进的人竟然看见太子了。扑通跪下, 手脚发软。半晌耳热不知道说什么,面色赤红的似有恶疾。 太子谢翀身高笔挺, 正看着刚放进来的黄金蟒笑,面色灿烂柔和像是在看着小孩子。他想念至甚的抱了抱雌蛇,疼爱的亲了口蛇鳞说:“想爹爹了吧?乖乖, 今日怎么没见你出来玩。” 雌蛇要比雄蛇小上许多,脾气也更温和,它缠向太子脖子亲昵的蹭着耳垂。 太子谢翀余光看到孟卢图,拍拍小蛇,说:“去窝里等着。” 黄金蟒灵性的很,通人言似的就滑到了笔洗缸里,她很是肥硕,盘的御瓷缸满满的。 圆溜溜的探着个金色的脑袋,摆件黄金树一样看着这边。 孟卢图被那红色的眼睛一看,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太子明明更尊贵却不讨女人喜欢……不是不喜欢,是害怕啊! 听说太子日日与黄金蟒同床共卧,身边伺候的无一不胆大。 除了最受宠的这对蛇王,太子还饲熊养豹。若太子什么时候弃掉这些古怪的玩意,远离这些猛兽。不知要比如今受欢迎多少呢。 连东宫的大臣都受不了太子如此癖好,更何况女人。 孟卢图怕蛇的紧,只想逃。却听太子说:“进宫怎么不见你叩拜?山东孟家乃诗书礼仪之乡,怎么还有不知规矩的。” 孟卢图立即叩拜行礼,脑海飞快的说:“见皇威隆重,秀才孟氏乡野村夫,粗鲁忘礼。还望太子见谅。” 太子站在孟卢图面前笑了一声,“秀才?”乌靴踱步,反反复复,太子谢翀说:“新鲜。” “孤没记记错的话。东宫给章询准备的身份是承治二十四年举人。山东孟家才华横溢,人人会读书。怎么就出了个你这样的?” 太子谢翀让孟卢图抬起头,见他中年俊朗,一派儒雅风流文相。不必想他从前,他现在就是个美男子。 难怪不好好读书,年岁渐长也不减儒俊。太过美貌的男女都不是好事,女则多灾,男难守心,于课业上一向没什么成绩。 孟卢图不敢答,迎着太子的不悦说:“草民惶恐。” 太子谢翀淡淡道:“你惶恐?孤看你是一点都不惶恐啊。章询乃一介举人之身,你一个秀才老爷见了他没有半分恭敬,颐指气使。怎么?那时候就忘了叩一叩,拜一拜?” 孟卢图立即跪下,赌咒发誓的说:“草民不敢!草民是当时不知章询就是章延辅章大公子,草民若早知道……” 谢翀打断他,一字一句的说:“孤同你说的是章询。”他一字一句地说:“妄论家世出身。承治二十四年的举人老爷,走到哪都是秀才给他磕头。孟卢图,你磕过吗?” 孟卢图咚咚叩首,后背发寒的说:“草民立马去磕。草民出宫后立马去朝章询老爷赔罪。” 太子谢翀抬手让他起来,指了座位说:“坐。” 孟卢图不敢,膝盖发软,两相为难。 谢翀又淡淡的笑着说:“坐吧。孤要和你谈谈你的女儿,蒋……孟氏?” 孟卢图连忙行礼,作揖回了话才又坐回去。“小女孟弗,小字菩娘。承治十年八月二十日生人,今年十六岁有余,将将十七岁。” 太子谢翀颔首说:“这么说比景同小一岁?” 孟卢图哪里知道景同是谁,含糊明白是章询,大约是章延辅的小字。他应了说:“小女……”他一定,聪明的理智很快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被章景同保媒。 孟卢图利害关系拿的非常清,他迅速知道该说什么:“小女年纪尚幼,在陇东没有被当亲生的养。家里不重视她,也没什么正经婚配。” “我去华亭时,只听说王家看中了蒋家养女,后来便不了了之。其余到没什么。” 太子谢翀盘着手说:“这么说,你的女儿没有婚配?” 孟卢图立即,苦笑说:“我与女儿刚刚相认,自然是想在身边多留几年。一时半会儿,哪舍得将女儿出嫁。许是我当时未说清楚,令章询老爷有所误会。” 太子谢翀不予置否,淡淡地说:“你是孟家哪一房哪一支的?父辈是谁,祖上可曾有过功名。母辈是谁?近三代嫡系旁支都哪些婚嫁的,娶的是谁,嫁的是哪家?”顿,说:“这般吧,你写信回孟家。让奉祀官带着你父母还有孟氏女进京。” 孟卢图大喜过望,叩恩说:“草民接旨!” 东宫御殿内一片冷寂,太子谢翀许久才说:“孤给景同探这桩婚事,并非是看上了孟家。不过是奖励功臣罢了。” 孟卢图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太子谢翀语气微软几分说:“不管怎么样,你今后都和景同是亲家。一个秀才身也太难看了些。这几年你就留在京城。孤请几个大儒,好好给你教一教。把功名往上提一提,考一考。景同成亲了,孤也知道怎么安置你。” 孟卢图又想哭又想笑,只能叩首说:“谢主隆恩。谢太子提拔!” “景同是孤的左膀右臂,亲侄儿。孤希望他的岳家清静守正,少事非。孟卢图,你听的明白?” 孟卢图当然没有听明白,脑子一团糨糊,茫然的抬头,口里说:“草民明白!只唯恐不能体恤圣心,还望太子明示!” 太子谢翀叹气,筋疲力尽地说:“事以秘成。孟家在京城没什么根基,斗起来名声难看。嫁女儿是喜事,孤不希望看见孟家闹出丑事、甚至闹出人命,明白?” 孟卢图来京城连客栈都没出就被薅到东宫来,他明白个蛋蛋。 好在孟卢图会表态,他立即说:“草民听命!草民遵旨。我回去就写信给奉祀官,让奉祀官约束族人,查审姻亲,孟家上下绝不乱站队,乱掺合事非。” 太子谢翀勉强满意,挥手说:“退下吧。” * 孟府外,红灯笼摇曳着一抹影子。 漆黑的小路上,孟钰扶着膝盖刚从祠堂出来。他摩挲的点了一盏灯,‘孟’字跳在地上,影影绰绰。膝盖骨钻心的疼,他意识到为什么疼,脸色发白。 蒋菩娘的院子里,她在弹琴。 在孟府里,蒋菩娘一向是不听话的。没人能让她弹琴,除非她自己想弹—— 夜深人静,大家都在睡。琴声铮铮,却无人出来阻拦。 孟钰站在小朱院门口,都说琴如其人,蒋菩娘琴声却不见幽怨。她的弹的筋骨铮铮,滚滚笑意,明明是没有人声的琴乐,却总仿佛有裂帛笑声。 诡谲的很,古怪的让孟钰移不开脚步。 蒋菩娘从二楼隔窗看见他,扬臂从窗前看他:“孟钰,你听什么墙角?” 孟钰勃然大怒,立即脸涨的通红:“蒋氏,你不要脸。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你扰什么民。” 蒋菩娘眼睛乌亮勾魂,笑着说:“你不没睡吗。” 蒋菩娘单手白荑垂在窗外,一手抚琴,铮铮流水悠扬山水。她撑着腮,若有似无看窗下一眼。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很是挑衅。 孟钰又不能夜登闺阁,上去打她一顿。 次日,孟钰去奉祀官那里告状。 奉祀官刚收到家信,正忙着。他沉思片刻对孟中宣说:“看来我们得去趟孔家了。” 孟中宣颔首,说:“是该去。到底姻亲,京城那边什么章程,也能指点指点。” 孟钰被忽视了,不甘心的叫了声:“奉祀官!你就不管管吗。” 孟中宣掀开茶盏对孟钰说:“左右是你姐姐。你对你姐姐哪来那么意见?不就弹弹琴吗。她若喜欢,你带她去济南府逛逛。如今少男少女相聚,哪里不能热闹?” 奉祀官皱眉对孟钰说:“中宣说的不错。孟钰,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对你姐姐为何不知孝顺?孟弗她有弟弟,怎么像活的没有兄弟似的。旁人家的女儿都有兄弟陪着游船逛街,你到好,只会和你姐姐置气!” 孟钰宁死不屈,他别开脸说:“谁知道她是谁的种。我没有姐姐,也不认这个姐姐!” “住口!” 奉祀官一耳光扇的孟钰跪下,他一字一句的说:“听的明白?孟弗是我们孟家嫡亲的闺女。” 孟钰脸上巴掌印红,嘴角若有似无冷笑。 到底还是出来玩了。 孟家年轻一辈都被放出来逛街、游船。 蒋菩娘没什么兴致,早早上了岸。湖边设有回廊凉亭,她趴在凉亭不敢看湖面。 孟钰不知蒋菩娘为何如此伤心,却见周围都在侧目蒋菩娘的容颜。他不由得把坠帽递过去,说:“你怎么了?” 穗珠接过小心给蒋菩娘戴上,白纱一垂下遮住整张脸。只依稀有个轮廓。 孟钰看不清蒋菩娘表情,只听她说:“我从前游湖,比现在有趣。坐在船上伤心,索性上来吹吹风。” 孟钰望着蒋菩娘戴着坠帽,风吹过密不透风的帽子。 大半清风裹挟着香气,孟钰闻不出是熏香还是蒋菩娘身上的。 孟钰少见没有锐气地说:“游湖?陇东那样的小地方也划的开?” “小瞧人不是。” 蒋菩娘趴在自己胳膊上,“我从前游湖时,河面比这里还宽,花船比现在更大。诗经朗朗,一片歌声。不知道多快活。” 孟钰不悦的说:“你这么喜欢姓蒋回来干什么?” 蒋菩娘用手扇丢他,说:“孟钰你真的很不讨喜。”她抬起下巴,一抹弧线从透着光影的坠帽里划出。 “别以为我喜欢和你做姐弟。我自个儿有亲弟弟,我弟弟不知比你乖顺多少,可爱多少。” 孟钰如遭雷劈,“什么,我爹还有一个儿子?” 蒋菩娘淡淡的说:“不是,是蒋家的儿子。他叫蒋宝德,比你小些。是我同母异父的胞弟。” 孟钰嗤笑,“同母异父?算什么亲姐弟。你我才是流着一脉血的。” 蒋菩娘说:“未见得。” 孟钰一气,恼火地说:“我还不喜欢有你这个姐姐呢!” 蒋菩娘没有说话。孟钰却来了脾气,他铮铮铁词的说:“孟弗,你最好将你从前那些过往丢干净了。你如今姓孟,孟家希望你干干净净,没有污点的姓孟……” 灯火倒影在河廊上,蒋菩娘倚偎凉亭一侧。在烛光照应下摘下自己的坠帽。孟钰看到她嘴角勾笑,心道不不妙,箭步冲上去。 素手勾着白纱坠帽转了又转,猛地一抛,落在了河面上。 莲庞如月,静花照水。 船上看桥上,更觉美人如皎月。底下有人呼唤:“回廊上的小娘子是哪家子弟啊?” 有人认识孟钰,大叫:“钰哥儿,钰哥儿!” “好小子,让孟钰捷足先登了。”“我们去问问孟钰,不就知道是哪家小姐了。” “就是,孟钰洁身自好。孟家管家森严,他肯定不会跟不三不四的女子来往。定然是哪家小姐。” 孟钰见坠帽落入河里,还被别人打捞,要殷勤的送上来。 孟钰拉着蒋菩娘胳膊,“你干什么?快跟我回家。这么抛头露面,惹人闲话怎么办。” 蒋菩娘却推开他一笑,说:“我生来就是个有污点的人。我姓蒋时有污点,姓孟时有污点。这污点除都除不尽呢,这可怎么办呢?” 她故作娇嗔,却透着股怜憨。明明是想风情万种,却不及她冷脸的一瞥。 蒋菩娘不知道自己此时有多可爱,娇憨灵动,她摸着回廊上小小的闻登鼓,这里和县衙门口的不一样。小小的手鼓一个,蒋菩娘轻轻敲击了两下,白荑晃的孟钰慌张。 孟钰上前拉她:“蒋菩娘,你不要胡闹!跟我回家。” 蒋菩娘偏头说:“是吗?可是不是奉祀官让你带我出来玩吗。” 蒋菩娘灵丽眉眼,冷意逼人的娇艳美丽。 孟钰咬牙切齿,几乎是在用自己的身影挡在蒋菩娘面前,他说:“奉祀官让我带你出来玩,没让我带你出来丢人现眼。你看你这般样子,像个名门闺秀,大家小姐吗!” 蒋菩娘拉着孟钰跳舞,说:“咸阳学院的士子们都会跳闻登舞,你可曾中仕,题名的时候跳不跳舞助兴?” 孟钰被逼的发狂,近乎哀求:“姐姐!”他被蒋菩娘抓着手晃的失魂落魄,近乎是慌张的对周围人解释,“这是我姐姐。” 孟钰狼狈的近乎是在掩饰,蒋菩娘把他的手抓的极紧,明明没有什么力气的手软绵绵的。却囚着他怎么也挣不脱,孟钰近乎要给蒋菩娘跪下。 “姐姐,我们回家吧。” 蒋菩娘终于冷笑,不屑的放开他冷漠的丢开说:“记住了。回去告诉孟家。” “要想把我陇东的阿询抹去。别忘了把我在山东这个‘亲弟弟’一块抹去!” 蒋菩娘呵气如兰,吹在他耳朵上。孟钰少年脸庞立即胀的通红,他连连后退。 孟钰撞见人了也只是说:“她是我姐姐!” 仿佛这样就可以掩饰什么。 蒋菩娘张扬的离开。 好啊,孟家能抹去她在陇东的一切,她在孟家的名声呢?礼仪之邦,好! 如果章询是污点。 她就让孟钰也变成污点。 她倒要看看,孟家为了嫁她,能让名声变得多干净。 孟家可以棒打鸳鸯,可谁也不准欺负章询。 她要章询好好的。 就算不能嫁章询,她也会在心里偷偷的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章府门前站着拎着裙摆的少女, 近乎是冲过去:“景同!” 章景同刚下马车,迎面被撞的一怀。向来自控的章佩玖上上下下将章景同打量一通, 拎着他转了一圈。 章景同噙着笑,配合的被推了一圈又一圈。 章景同高了半头,衬托的秀致挺拔的章佩玖玲珑可爱起来。明明是姐弟,看着像兄妹。 被冷落多时的俞弘业握拳清咳一声,在背后幽幽的说:“男女授受不亲。” 章佩玖把景同一搂,还是环腰搂着。扬起下巴挑衅,狐狸眼又大又亮,她说:“怎么了?我家景同我想搂就搂,想抱就抱。你不满意?” 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景同长大了, 章佩玖也长大了。郎才女貌站在一起,第一眼看过去总是不合适。 俞弘业下马车, 拦住章佩玖。把娇小的章佩玖从景同怀里拉出来。霍然清爽, 没有比较的章佩玖娉婷玉立,高大美艳。 俞弘业最喜欢她灿烂的笑容,不免说:“我把景同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章佩玖勾着他胳膊,抿唇高兴说:“先记你一功。” 章佩玖给他擦擦汗,非常奇怪,说:“我听说景同去雀园了, 你也去了吗?” “我还以为你回英国公府了。早知道你们俩一块来了,我就给你也备件盥洗衣裳了。” 刚从外面回来, 要用艾草沐浴净身。 俞弘业附耳和章佩玖说悄悄话,故意勾她亲近,“我送王元爱回家了。” 章佩玖本来已经躲开了, 闻言耳朵又凑了上去。耳朵凌乱几乎被他呼吸碰上也不察。 俞弘业越发小声的说:“我回府都盥洗过了。特意派人蹲守在章家几条街外,看见景同的马车赶紧蹿上来的。这才能见你一见。” 他怎么会带着风尘仆仆的晦气见她呢。 章佩玖跺他,恨他分不清重点:“王元爱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呗。”俞弘业不以为然,抓着章佩玖的胳膊道:“欸,你不能这么轻飘飘的打发我。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我要实打实的奖励。” 章佩玖推搡他,拽着佩玉腰带说:“你不要胡闹,今晚章家家宴,要给景同接风洗尘。仔细我赶你出门。” 章佩玖和俞弘业拉着说话,黏糊不清。 小厮过来,章景同走上楼梯又下来,拍着小厮的肩,“怎么了?” 小厮附耳低声道:“太子回宫了,召了孟卢图。不知说了什么。” 这么快?章景同心里畅快,叫人拿了红封打赏,让小厮留下来吃饭。 章景同笑道:“我派人去给你们家世子爷说一声。今日我接风宴,祖父祖母在京,章家的厨子难得聚这么全。走了,可就没口福了。” 小厮本来要拒绝,一听立即答应了。奉国公奉国公夫人这是在京城,若他们走了,三年五年都吃不到章家厨子的手艺。 章家网罗天南海北的厨子,厨艺比御厨还要好呢。 御厨讲究不出错,守规矩。章家厨子只讲究个精巧好吃。 拍拍小厮肩膀送走,章景同揉着手下意识叫焦俞环俞。冷荣说:“爷,毕中军和陆中军去和邵将军接头了。周流山兵马不能在京城逗留,他们要重新调派文霍少爷身边的人马。” 章景同反应过来,按下心中的怅然说:“北直隶近来江湖人众多,有些还逗留在京城。让毕一焦小心。” 冷荣笑着说:“爷,你放心。陆环朝是陆家武庄的人,毕一焦跟陆环朝处的跟兄弟似的。他去办什么都好办。” 陆环朝在北直隶行事更方便,他却不亲自去办。叫了毕一焦代行。冷荣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章景同叫冷荣去传孟卢图,“我先去给长辈请安,你把他领到我庙儿街那边的宅子去。找几个人过去服侍他,端茶倒水。他若给孟家写了信,先截下来给我。” 冷荣称是,却没有亲自去办。只吩咐了一人,他继续跟着章景同。 章景同回府喊了姐姐一块进去,见俞弘业口上推辞,脚跟黏在了章家台阶上一样,不免笑着解围。 这边正相说话。冷荣一抬头,却看见对街外杀神一般的陆环朝。 环俞,不,陆环朝和京城的人格格不入。他伫立在对面街道上,冷面聚神,直直看着章家门口。 推车的人不小心冲撞,连忙赔礼说:“军爷,劳驾让一让。” 陆环朝一言不发,后退一步。 七八个黑袍少年过来,单膝跪下说:“陆中军,都安顿好了。平寺胡同那边想见你,毕大人说我们几人暂时留给您吩咐。” 陆环朝抬手说:“不要说话。我听不清了。” 众人愕然的看着对面,章府门外,奉国公府的门匾鎏金璀璨,崭新威赫。明艳照人的章家大小姐比小时候美艳了些,也长大了许多。灿烂稚嫩变成了明艳大气。 章佩玖手腕白皙戴着一对汪绿的翠镯,白腕细细,她被俞弘业拉着不恼也不生气,只是说:“大功臣,你不要无理取闹,有功也变得没功了。” 部下连唤了几声陆中军,陆环朝仿佛被唤过来魂,淡淡回神。 陆环朝垂下眼帘说:“知道了,我现在去平寺胡同。” 他叫来几人侧耳吩咐了几句,士兵大慌,“陆中军,这怕不好吧?那可是英国公世子的马车。” 陆环朝冷笑说:“收拾的就是他。” * 重重宫门,齐夏光从东宫出来,见周广川在宫门口不走,不免上前去打招呼。 “广川?”齐夏光请他去吃淮阳小炒,“别在这愣着了。‘闲厨’的菜可不好定,今日便宜你口福了。” 周广川回过神来说:“雀园的人说,章时霖回京了。只怕今天章家要办接尘宴,闲厨只怕是不待客了。” “什么?!” 齐夏光连呼好家伙,章时霖这家伙蹿的够快,这就回京了。 齐夏光少了口福不免可惜。 奉国公喜欢攒厨子远近闻名。厨子攒的多了,闲的也多了。然而厨艺不进则退,奉国公不点菜的时候。章家厨子都挂在宝斋楼,对外待客。时间长了便有了闲厨的名声。 闲厨并不贵,贵在个难请。他们并不是专职宝斋楼的厨子,不过是章家有令在先,不许家厨出去张罗。 章家是官家,往来说不清的贿赂。故而挂在宝斋楼,每一道菜都是明码标价。 菜品不便宜,却也并不贵。便是街头小贩攒个个把月,也能去宝斋楼闲厨奢侈一把。 京城的公子小姐都喜欢点闲厨的菜,‘因物美价廉’连吃十来天月例也花不完,很受欢迎。 早先也无人知道是章家的厨子。只知道宝斋楼闲厨名声远扬,厨子个个傲气,五斗米不折腰,天王老子来了今天做不了就是做不了。 从前不知道这些人背靠章家,还有去施威的。 后来章年卿辞官,周游四海。带走了章家大半厨子,宝斋楼闲厨挂牌,大家这才惊觉。闲厨背后是章家。 章聿云出事后,奉国公回京,连带着厨子们也带回来了。章家家厨队伍又壮大了些,宝斋楼闲厨的菜品越发好吃。闹事的少了,行贿的多了。章霁煦肃整了几番,方才清静。 齐夏光决定去碰碰运气,总不至于今日闲厨挂牌停业。 周广川手突然抓紧齐夏光,说:“我刚才看见朱大人和昌伯候一起去东宫了。” 齐夏光一愣,“我怎么没碰到?” 刑部侍郎朱骏重主管刑名,昌伯候闲赋在家,曾参与审理三大案。 齐夏光一冷,瞬间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定王存舟案的主审官了?” 连他们都没通气,这是连他们二人都防着了? 周广川面色不好的说:“你与我前后错一刻钟出来。若是你没有碰到,必然不是走的东宫正门。只怕是太子让引路太监给开了小门,直接去了书房。” 章家和昌伯候可是仇家,让昌伯候主审王存舟案那还得了? 周广川说:“你不是说请我去闲厨吃饭吗?现在去吧。” 东宫红柱上,太子靠在一侧眷恋的看着房间内,像是在看情人。温眸倒映着两条交缠的黄金蟒。 黄金蟒夫妻相见,扭麻花般缠绕在一起。甜蜜亲昵,谢翀不知有多羡慕。 太监过来汇报:“殿下,昌伯候和朱大人在书房等着了。” 太子谢翀说:“知道了。” 太子行了几步,顿住对左右随从吩咐道:“吩咐下去,从即日起,三个月内不许景同进宫。” 太监和羽林卫面面相觑,期待的看着对方。企图辨别太子的意图。然,太子并没有给出更多解释,径直进了御殿书房。 “是。” 太子谢翀见外臣时不带宠物,这让战战兢兢的昌伯候冷静了许多。 昌伯候是闲爵,不比位高权重的建由候府。不过他也非等闲之辈,面圣自然是不怕的。 昌伯候从听见进宫开始就头疼,害怕太子那两条巨宠。见太子没有带那冷血之物,长长放松。 昌伯候叩拜,“拜见太子。” 刑部侍郎朱骏重行礼叩拜,他行臣礼,“参见太子。”昌伯候犹豫了一下也跪了下去。 太子谢翀看在眼里,叫二人起来。对年老自高的昌伯候说:“昌伯候许久不进宫,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啊?” 昌伯候闲赋在家,他能忙什么?治家他不行,自然不提。只好避而求其次的说:“在读书。” 至于一把年纪了在读什么书?那无所谓了。反正读书永远挑不出来错,读书好,读书妙,读到老,旁人也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上进。 太子殿下果然挑不出什么错来,只是笑着对朱骏重说:“你不是总喊着难当大任,让孤给王存舟案子定一个主审官吗?如今审过三大案的昌伯候就在这里,还不请教。” 刑部侍郎朱骏重先是一惊,然后脑子嗡嗡嗡的。“臣……臣遵旨。” 朱骏重脑子仿佛被雷劈了的,王存舟案何其敏感,怎么能选昌伯候主审呢? 应该找个中立的人才是。不偏王家,不偏章家,两边都不沾姻亲,不沾仇恨方才公正禀直。 昌伯候爵位是够了,可,可他的身份……章家不是和他们议过亲?还结了仇。 昌伯候先是一怔,他消息迟滞,尚不知道王存舟案是什么。 见朱骏重拿来了案宗,陡然跳出的河南布政使五个大字,昌伯候立即意识到了麻烦,然后惊喜不已。 昌伯候受宠若惊,跪叩的更虔诚了,“殿,殿下这是要让我……”他语无伦次起来。 太子谢翀叹气,笑着安抚大臣说:“河南布政使杀人的案子朝中无人敢碰。孤思来想去,也就昌伯候您堪当大任。毕竟早年您审理过三大案。若是昌伯候有意,写个折子上来。奏请主审王存舟主审官。孤给你批了。” 为什么不直接下令呢? 昌伯候心里闪过一丝迷茫,但还是立即道:“微臣遵旨。” 太子谢翀指了刑部侍郎说:“朱大人,主审官有了。今日起,你就带着案宗协助昌伯候,查清此案。死的是王家人,杀人行凶的也是王家人。此事陛下重视的很,你们可明白?” 刑部侍郎和昌伯候齐齐接旨。 太子谢翀问朱骏重,唇角似笑非笑:“朱大人?尚书的病如何了,你可知晓。” 刑部尚书已经告病快十天了。他把所有事情都全权推到了朱骏重身上,朱骏重挑起大梁。烫手的接下王存舟案。 不过朱骏重为官聪明,纵然被坑也不卖尚书,只是说:“日前去尚书府上,见大人仍难进食米,吃咽皆呕。怕是肠胃问题。”不像是装的。 太子谢翀也知道刑部尚书不敢欺君。五脏连心气,肠胃不适多是压力导致。刑部尚书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情绪大起大伏激迫肠胃,食寝难安,一头病倒。 半是真病半是想躲,索性告假。还把自己的人拉扯的干干净净,只献祭出了个朱骏重来。 天赐良机,太子谢翀知道朱骏重不靠党系,自然爱重这样的干净人。 太子谢翀笑着说:“让尚书好好养病。” 昌伯候和朱骏重离开东宫,朱骏重作揖请教:“不知昌伯候何时有空闲,我令笔帖式誊一份案宗给您送去。” 昌伯候新官上任三把火,难掩兴奋,“无需麻烦,我同你去趟刑部便是。”然后又问:“朝廷解押王存舟的队伍什么时候到?刑部可有消息。” 刑部尚书朱骏重难堪地说:“这,我的意思是。太子下令突然,刑部尚未收拾。待我理出间干净屋子,昌伯候也有个笔墨憩息处。” 昌伯候一摆手说:“不必拘泥小节。” 夜深了,昌伯候回到侯府还难掩兴奋。 妻子给昌伯候换下衣裳,见他这么高兴就在身上闻,难掩埋怨的说:“太子召你能留到晚上?你莫不是又去那大梦京浪荡了。” 昌伯候不高兴说:“什么香的臭的,大梦京如今是什么破烂地方。私娼窑子的玩意,我去了还嫌腌脏呢!” 大梦京名声坏了好多年了,早年多好的酒庄客栈。 昌伯候夫人收拾衣裳,见一卷卷的案宗,刚要打开就被按住手,他问:“这是什么?” “朝廷机密。” 昌伯候得意洋洋的对妻子说:“大、喜、事!” 哪有妻子不愿意看着丈夫被重用的,昌伯候夫人立即笑的合不拢嘴:“殿下给您派差了?” “何止呢!”昌伯候虽然没有给夫人看案宗,但是把这个喜事告诉了妻子,夫妻二人大喜。 昌伯候夫人难掩高兴的说:“这么说,这次是章家求着我们?” 昌伯候夫人不知道有多高兴,擦着眼泪说:“太好了!你是不知道,那个尹凌清有多张狂。” 她愤愤不平,提起上次的事就委屈:“……我从前把她当亲家看,只觉得她出身高贵,千好万好。现在才发现,她这个脾气,做婆婆底下的儿媳不知道有多受罪。” 昌伯候枕着手臂说:“要不说镇国公会看人呢。尹家几代勋贵,挑女婿时却选了刚刚起兴的章家。那时陶家卧枕江山,章家烈火烹花,看着都不长远的富贵。我原以为皇上坐稳江山后,就会收拾陶、章两家。没想到能安稳到现在。” 夫妻两各说各话,线都搭不到一条上。却和谐的不得了。 昌伯候夫人说:“我想起尹凌清就来气,明明是她家儿子害死了人,她竟然没有一分愧疚。但凡有良心的人家,为了两家和气。早就把女儿送过来嫁了。我们卓哥儿差什么了?那俞泰是英国公世子,我们卓哥儿还是昌伯候府世子呢。她凭什么瞧不上!” 昌伯候恨恨的一揪帕子说:“侯爷总算争气一回,现在可算轮到她看我脸色的时候了。” 昌伯候拍拍夫人,没有什么意识的拿走帕子。他陷入沉思,“太子是知道我们与章家事的。为什么要选我当王存舟案子的主审官……难不成是想借我的手对陶家发力?王存舟杀王家人,背后是陶家在作祟吗。” 昌伯候夫人兴奋的问他:“太子是想碰章家?” 昌伯候凭借多年的敏锐:“不像。与其说是想碰章家,到像是想抬王家。” 昌伯候也说不清楚太子到底是什么打算。明眼人都知道选他来审这个案子,对章家不利,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不说当今天子会用人呢。 天家那么忌惮章家,却还是章年卿做了太子帝师。章家荣宠加身,章年卿又教的是自己亲妹妹的儿子。如何能不用心?如何不呕心沥血。 如今算不算章年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把太子教的心思叵测,让人难猜。行事手段诡谲,看不清他想干什么。章年卿把太子教的乱七八糟,少年心性就学的让人忌惮。章年卿以为受罪的就只是文武百官吗? 章家如今不也一样! * 是夜,京城漆黑一片。英国公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刚驶过庙儿街,街道静的只有马蹄声。 马车内突然伸出一只手,马夫吓的三魂六魄,差点连鞭子都丢了,慌声问:“世子爷,怎么了?” “不对劲。” 俞弘业神色凝冷,他从前在倒马关所当兵,也做过斥候探子。 英国公府没有认他之前,他一直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好处是,他培养出了在京城养尊处优永远不会察觉到的敏锐。 俞弘业屏息细听了一会儿,示意马车继续走。 马夫扬着鞭子笑着到:“爷,你放心。这是京城,治安最好。不会有什么事的。” 马车驶入黑暗的御道里,百姓远远的听到马蹄声就避开了。唯有马车旁英国公府的灯笼乱跳,在黑夜里格外注目。 俞弘业对马车说:“走巷道,抄近路回府。” 巷道马车一拐,到第二个巷道,突然马车急停。马车被人拦下,有人闯入马车里,一掀开车帘,里面却空无一人。 俞弘业从后面掐着士兵的脸,冷道:“说!谁派你来的。” 对方筋骨有力,体格健硕,显然是习武之人。分不清是当兵的,还是混江湖的。 俞弘业把人推进马车,掀衣服搜身,却看到了陶家的标记。俞弘业一愣,说:“我是章家的准姑爷,周流山对我下手干什么?” 士兵答不出来。 突然马车在外面被叩响三声,陆环朝的声音响起,“请世子爷出来一叙。” 俞弘业认出声音是谁了,挑眉笑着放开身下士兵,“你上司出面保人了。” 俞弘业放人,撩帘马车,果然是环俞。 陆环朝穿着兵服,束腕皆配栾家军标识,脖子上戴着金色的寄名锁,明显是女子样式。 陆环朝体肌健硕,带女子的寄名锁不显奇怪,只让人觉得疼爱。 漆黑靠墙的陆环朝接了把士兵,让他去巷角等。 俞弘业开口说:“环俞,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赶来堵我。” 陆环朝平日沉默寡言,环俞素来是个不爱说话的,没想到如今却牙尖嘴利起来。陆环朝上前一步,看着尊贵无比的俞弘业:“我早就想收拾你了,忍了一路了。” “俞泰,你算什么东西!明明是歧周公主的未婚夫,却来招惹我们家大小姐。你以为周流山是死的?” 陆环朝猛地揪住俞弘业领子,俞弘业飞快避开一拳,他喝令住护卫,要亲自动手。 “周流山?”俞弘业动手撕打起来,两人丢在地上,滚的泥土飞扬。陆环朝不能下死手,俞弘业也不敢打死护着章景同回京的功臣。 陆环朝说:“你害的我们家大小姐名声尽毁。她金枝玉叶,千万娇贵。凭什么因为你的一己之私,陷入和公主争婿的名声里?俞泰,我他妈杀了你!” 俞弘业说:“难怪你这一路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俞弘业偷袭成功,准确无误的拽出那个小小的金色寄名锁。上面果不其然写着章佩玖,旁边还有小小手刻的陆环朝,稚嫩极了。 “陆环朝?”俞弘业尽管吃醋的要死,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一句话就让他破防:“哦,我知道。就是那个让玖玖颜面扫地,这辈子再也不肯去周流山的陆大人啊。” 陆环朝阴狠的夺回,珍惜的把寄名锁藏回胸膛。 俞弘业字字诛心,笑的春风得意:“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这个媒人呢。当年我在倒马关所当兵,镇国公带小外孙女去散心,正好帮我们促成了一桩姻缘。” 一句话令人破防,气氛锥心的僵硬。 陆环朝拔出匕首,狠狠扎在俞弘业旁边的墙上,刀锋入木三分。俞弘业却还是笑着。 俞弘业淡淡的用手帕包了刀柄,女子的。修长的手指拔出匕首,陆环朝扫过去,他是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的。 俞弘业笑着说:“怎么?你以为我当年在倒马关所是养尊处优去了?” 他把匕首还给陆环朝,只让他碰了片刻手绢就移开了。绢料冰凉丝滑。 俞弘业对陆环朝说:“我没有让玖玖丢人。陆环朝,真正让玖玖丢人,在最要少女自尊的时候,让她颜面扫地的是你,陆、环、朝。” “你认识我。”陆环朝竟不知道,英国公世子是知道他的。 俞弘业知道他破防,故意上前一步逼迫,“不然呢?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不不不,你错了。陆环朝,我虽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你就是环俞。但当年在隔唐河山岭上,我与玖玖无话不谈。” “玖玖知道我为什么违抗父亲,我也知道玖玖被谁伤了少女自尊。” 俞弘业倨傲说:“你没有资格来评判我让她丢了人。毕竟当年最让她颜面扫地的人是你——不是吗?”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战火尘嚣。 这次连英国公府护卫和周流山士兵也厮打在一起,马夫眼见两边纠缠,不得已驾车跑去喊章大公子。 狂狗咬疯狗! 得找个清醒的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章府内, 尹凌清搂着儿子哽咽大哭,恨铁不成钢的拍着儿子, 恼火地说:“你这混厮,知道回来了。家里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去,怎么不见你回来。你说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 章景同被母亲打的连连咳嗽,不由得无奈说:“儿子快马加鞭,一程都没敢耽误。火急火燎的就回来了。娘亲还是要打骂儿子,早知道孩儿就不回来了。免得被母亲捶的胸口痛。” 尹凌清一听大急紧张,连忙问:“你伤势如何,可是崩开了?痛不痛?” “痛。”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当然疼了,母亲这半年吃的不错。力道很是见长, 一拳砸下去, 儿子痛死了。你快看看,这伤口肯定是崩开了。” 尹凌清破涕为笑, 这下哪里再信半句, 点着章景同额头说:“你啊你,促狭鬼,三分的疼都能喊出八分来。可别装乖了,仔细疼死你了。” 尹凌清一拍儿子肩膀,把儿子送走,神色间满是意得。 到是一旁坐着的章鹿佑放下茶盏,抬眸与儿子交换眼神, 对视几眼。章景同在父面前不敢造次,微微颔首, 点了几下头。 章鹿佑眉头紧锁,沉沉看了儿子几眼。 章景同避开眼神,单膝跪地说:“给母亲磕头, 我去沐浴净身,见过祖母、祖父再来陪母亲用膳。” “等会儿再去吧。” 章鹿佑看见四弟一家进来,忙留下儿子。起身打招呼道:“玉琢,你怎么过来的这么快?” 冯玉琢带着新婚妻子崔樱贞。崔樱贞一早听闻章大公子回来,包了个厚厚的大红封,拴了个小金坠压平安,递给章景同。 崔樱贞说:“上马饺子下马面,早听说时霖回来。我猜府里肯定已经给你煮过平安面了。索性给你包个大红包。正好,我新婚时你不在府。给你补上见面礼。” 崔樱贞看起来年纪比章景同还小,梳着妇人鬓发攒着珠钗,她头发尽数挽起更显小脸元嫩,白皙清扬着脖子,分明还有活泼的气质。闺阁小姐气派,却是个顽皮性子。 章景同与崔樱贞不熟,忙拜礼谢过。令下人送上新婚礼物,一串镶金琉璃玉的大雁风铃。大雁是金玉做的,风铃各串着金银。银色攒花全是樱花花瓣的纹路。 樱花,正嵌了崔樱贞名字。 连尹凌清都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做的。 章景同说:“早听说三叔、四叔一起成了亲。可惜我那时不在,颇为遗憾。我让冷荣冷项寻遍南北直隶,都不知道送什么做庆贺。勉强找到晴阳郡主娘家陪嫁做的风铃,却总觉得差点意思,拿不出手。便令人送到金楼里重新打造了一番。添了几瓣樱花,赶工至今。正巧碰上我回来。” 崔樱贞很是喜欢,有樱有玉,漂亮的紧。一碰琳琅响动,交织成清脆的声音。她难以掩饰的高兴,说:“景同有心了。” 尹凌清不见冯悠,头一探问:“悠悠呢?怎么不见她来。” 冯玉琢坐下笑着说:“悠悠和老五去找聿云他们了。说是一起来。” 实则是因为崔樱贞包了红包,南嘉鱼也是新妇。崔樱贞备了两份,正要让婆子送去。冯悠主动请缨,章霁煦马车就在府外索性带了侄女过去。 尹凌清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笑而不语。 章景同叩拜四叔,说:“有劳四叔费心了。多谢四叔、四婶婶的大红包。景同笑纳了。” 尹凌清紧盯儿子,似乎这时候才察觉出一点不对。入夏了,章景同衣服却遮掩的掩饰。明面上没有伤,却总觉得他举止伤未愈。 章景同被母亲看的发怵,忙向父亲靠去,求助般的道:“爹爹,儿子有话要对你说。” 章鹿佑冷哼一声,还未说什么。冯玉琢出声帮腔道:“先前霁煦来我府上,说是太子匆匆从雀园回宫,秘密从刑部传召。不多时刑部侍郎朱骏重就带着昌伯候进宫了。” 冯玉琢说:“彼时昌伯候正在和英国公在观音禅寺下棋,霁煦也在。他见情况不对,听说是刑部侍郎把人叫走了。就来我府上,原本打算定了性再同大哥说。” 冯玉琢神色紧张,严峻道:“宫里传出来信说,陛下没有召见朱大人。” 章鹿佑若有所思,“这么说是太子召见了昌伯候?” 冯玉琢颔首点头。章鹿佑转头对儿子说:“你去过平寺胡同了?” 章景同应是,说:“一到汀安我就知道了消息。回京后我先去见了陶文霍,大致情况我已知晓。” 章鹿佑召景同过来,父子二人起身说:“玉琢,我们去书房说话。” 尹凌清怕崔樱贞不喜,拍了拍崔樱贞的手,轻声提拨解释道:“你别多心,非是行云他们有意瞒着我们。实在是……” 话未说完,崔樱贞就眨眨眼说:“我都知道,嫂嫂。” 崔樱贞神色间没有丝毫不高兴,她手里还在把玩着风铃,摸着其中一块玉说:“冯大人说夫妻一体,他什么都不瞒我的。” 只是无论如何,章家要对天家敬。不敬的话一个字最好也不要说,哪怕是在章家里。 * 章景同随父叔出门,冷荣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说:“大少爷!大少爷。” 章鹿佑皱眉很是不喜冷荣的浮躁,问:“冷项呢?”言下之意你哥呢,什么事这么冲动,在府里大喊大叫什么。 冷荣立即变成沉稳可靠的模样,束手束脚的说:“回大人的话。冷项在陶公子那里,明日辰时才回。是早上您派他去平寺胡同的。” 章鹿佑没有好脸色,拂袖离开。 冯玉琢笑着摇摇头,对冷荣说:“你啊,专往枪口上撞。好好学学你哥哥。” 冷荣内心羞愧,面上却冷静自持,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附耳对章景同汇报。 章景同侧耳沉思片刻,凛然道:“怎么会打起来了!” 冷荣一抹脸,头痛道:“小的也不知道。来传信的人就是这么说的。说陆中军气焰嚣张,拦着英国公世子的马车就打。还带的周流山的兵,连英国公府的护卫都动起手了。” “两边打的不可开交。那马夫是个聪明的,赶紧来报信。他怕惊动了五城兵马司,传出去不好听。” 这个环俞! 章景同百思不得其解,他头痛道:“陆环朝跟了我一年,向来稳重安静。我从未见他冲动行事过。如今怎么在这个关头拦着英国公世子的马车打?” 冷荣静待指使。 章景同按着突突跳的额角说:“你带几个人过去,把两拨人拦开。英国公世子送回家,让陆环朝来见我。就说我下的令,如有违抗军法处置。我立即把他遣送回周流山。” 如今这是什么关头,陶家一屁股烂账。如今再传出京城地界,栾家军把英国公府护卫按在地上打,甚至波及到了世子爷。 这算什么事! 英国公府再和章家是姻亲,也少不了京城非议。 冷荣领命称是,刚走他又跑回来说:“大公子,你今晚不离府吧?” 章景同唇角一笑说,“去吧。今天章家洗尘宴,我能去哪。你放心,我就在章家。门都不出。” 冷荣老实的点头,拍着胸口匆匆离去。 * 进了书房,章鹿佑和冯玉琢正在写画着什么。 “父亲、四叔。” 章景同掩上门,上前说:“陶文霍和我说——” 章鹿佑打断儿子,一字一句:“景同,太子本就为了军费发愁。先是江州收账,后是派你去陇东查丁查粮。如今各个地方都在查税收加平银,大家都怕成为第二个江州。陶家若是真私开了金矿,就是往枪口上撞!” 章景同苦笑一声,按着河南地图,指了指商丘观星台说:“麻烦就麻烦在这。文霍告诉我说,金矿就是在观星台发现的。这件事我还没有禀祖父,但让陶文霍先把事情按下了。观星台的事不宜大张旗鼓。儿子私以为,此事牵扯越小越好。” “怎么会?” 冯玉琢凛然一惊,失控说:“陶家是不是在诓你。陶家私开的金矿,怎么会给送给母亲的观星台有关!” 章景同一愣,他从来都是防外人的,从未质疑过陶文霍是想把章家诓进去。他很快冷静,说:“我会派人私下去查。” “无论是不是观星台的金矿,观星台只会是观星台,从未开采过什么矿。” 章鹿佑颔首点头,说:“依景同的办。” 父亲送给母亲的观星台,实不易沾惹上这种恶心事。 章鹿佑捏着眉心说:“河南能背着我们私开金矿,就能背着我们做更多。章家陶家一命一体,无论我们私底下怎么自认倒霉。在天家眼里我们都是连枝共气的,断不存在说陶家瞒章家,章家瞒陶家。” 冯玉琢沉声赞许,道:“只怕在天家眼里,我们是在一个保一个。” 章家比陶家更亲天家,不是因为章家更近。而是因为章家手上没有兵权,章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文臣。 章年卿虽历经三朝,但急流勇退,早早辞官至今已十余年。不管假戏真戏,能做十年假戏也变成了真戏。 虽然京城喜欢戏称章半朝。 但章家实打实打的入朝为官只有章鹿佑、冯玉琢两个人。章聿云是压着的,章景同是压着的,浙江章家更是举族八千人,入仕者不足十三人。且无一京官,都四散各地。 章鹿佑冷笑说:“说到底,这件事是王家人打王家人。牵扯不尽的官司,于天家也全无好处。” 拆台打虎也是逐个击破,哪有一拥而上的。 章景同赞可父亲的看法,道:“不错。陇东战事已起,如今朝廷不可能大动干戈。无非是想陶家交兵交粮交钱。” “若能趁此一举卸下陶家兵权,把陶家归为朝廷所有。大周战事平稳以后,中州王也就是没牙的老虎。再不足为惧了。” 冯玉琢若有所思,“这恐怕难了。让中州王打仗估摸是肯的。但他不交兵权,朝廷就不会让他摸陇东。他若交了兵权,这一仗还不知要打几年。到时候论功行赏,栾家军一拆,陶家被卸了爪牙。就只能……任人鱼肉。” 房间内许久安静沉默。 章家夹在陶家、天家之间,是最难受的。他们既说服不了中州王,也说服不了皇上太子。偏偏两边牵动哪一个,章家都深陷其中,被动挨打。 章景同抬头问:“依父亲之见呢?” 章鹿佑喟然良久,许久才道:“其实当年皇后出嫁时……” “栾家军是姑姑的嫁妆。” 章鹿佑躺靠圈椅,望着头顶一片漆黑说:“后来因为姑姑迟迟生不下太子。数年才有一个公主……当时谁也不知道姑姑能不能生下儿子,陶家都做好了拥立女皇的打算。” “为了名正言顺,早早布局施压皇上,给皎皎请下封号歧周公主,栾家军也重新掌在了手里。” “世人都知道岐周二字的分量含义。不曾想,没几年太子出生了。陶家的一切布局都成了空算。” 太子不亲陶家近乎是众所周知的。 陶家一直埋怨章年卿当年做太子太傅,没有教好太子。——太子亲章家而不亲陶家,不是背后有人从中做鬼是什么? 承治帝,四皇子! 谢睿说他生来不擅长做皇帝,他自幼不是被当作帝王培养长大的。 却轻而易举用一儿一女,让陶家方寸大乱。太子谢翀越视陶家为拥兵自重的外戚,陶家就越是要自保。 陶家越是自保,在太子眼里就越发欺君罔上。这是个根本没有办法自破的死局。 陶家只能把一切寄希望在章家身上。可章家连自己和天家的关系都调节不好,又如何能帮陶家打消太子戒心? 章景同不愿意父亲悲春伤秋,望了眼天色说:“时候不早了。儿子尚未盥洗。爹,今日祖父特意为我办洗尘宴。我们和四叔都迟到,恐怕有些不好。” 冯玉琢也起身说:“我去看看悠悠他们来了没有。景同说的对,天塌下来今天的日子也要过。” “朝廷和陶家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非一日之功能解决的。我们先去用膳!” 冯玉琢拍拍大哥的肩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别愁眉苦脸的,景同难得回来。一年未见,想儿子了吧?” 三人前后错肩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奉国公府设家宴, 没有招待外客。章府门前有人打听到消息,前来贺喜送喜讯的。人也懂事, 不留客也不拜见主人,贺礼送上就走。 尹凌清招待主席,下人来禀章佩玖。 章佩玖闻言片刻沉思后说:“来者是客。今时不同往日,章府改封奉国公府是喜事。来者是锦上添花,理不理都无所谓了。” “如今章家麻烦缠身,京城耳目灵敏的都知道怎么事。这个时候还愿意登门贺喜的,是雪中送炭。” 章佩玖并不在意来者是真情还是假意。 “真神经大条也好,假勇气可嘉也罢。这个关头肯做假戏也是真的,让门房吩咐下去, 无论来者是谁。一并备上食盒和礼物。仔细收下名帖, 只说长辈在府,两位叔叔刚新婚, 祖父祖母牵个头让孩子们都熟一熟, 算不得什么宴会。不过是一家人一起吃顿晚饭。” 至于外人听来,是不是颇有种一家人同舟共济感。 章佩玖就不管那些了,她吩咐丫环去叫尹凌清身边的崔嬷嬷过来。门房得放个体面的人,说话间冷项也来了。 冷项利落行礼,他高大安静。身高七尺九寸,非常的巨人感。 冷项从前只有一百三十斤,顶着七尺九寸的身高, 瘦的打摆子。看着像个花架子,这小半年来吃胖了。祖父祖母带了一大批厨子回来, 把冷项喂的高大俊美,身上瘦怯感褪去,有种厚实健壮的沉稳。加之他皮肉填起来了, 皮相丰润,透出俊美之像。 行走在外,竟然引得不少人上门来为冷项保媒。 冷荣是冷项的双胞胎哥哥,两人长的一模一样。冷荣却只有七尺六寸,两人站在一起宛如套娃似的,一大一小,不熟的人常常一骇。 章佩玖问他:“冷项?你不是在平寺胡同吗。” 冷项见大小姐仰的脖子疼,借行礼半跪,硕大章佩玖脚下说:“霍少爷让我来送点东西。我片刻就走了。” 陶文霍如今在章家都当不起一句陶少爷了。 章佩玖暗暗叹气,颔首说:“你快去吧。景同和我爹去了书房……” 冷项一笑说:“我去找奉国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的小东西,没有打开:“霍少爷让我亲手交给国公爷,不假他人之手。” 章佩玖没有打开,也不好奇。只笑着说:“我让丫头给你引路。” 冷项抱拳后退,“却之不恭,谢谢大小姐。” 漆黑的夜里,奉国公府的回廊上长长的灯笼,明亮如昼。 章佩玖是章家大小姐,自然是不怕一个人的。 只是四周诡夜寂静,唯有回廊下灯火明昼。远处喧嚣似近似远。 章佩玖茜红色衣裳被红色的灯笼照亮,她行在回廊。到假山竹林这边时却犹豫了一下,四周都是虫鸣声,四周漆黑,只有竹子旁的驻马桩上斜挂着一盏兔子灯。 章佩玖小时候被茂林假山里蹿出来的癞蛤蟆吓到,到现在又怕黑又怕怪物。老人们常说,癞蛤蟆流出来的汁水落到脚背上,皮肤就会溃烂成癞蛤蟆满身疙瘩的样子。 让人头皮发麻。 正踌躇着,远处传来声响。 刀剑碰撞,七八个护卫押着一个人远远的走过来。章佩玖奇怪,站起来看见陆环朝身边跟着冷荣、洪兴一行人朝宴会走去,气氛僵硬肃冷。 陆环朝面上带着伤,右脸颧骨上细细一道血缝,看不出是什么划破的。陆环朝兵器皆被卸,兵服军甲却没有被碰。他身上棕色行旅军褐,袖口弯刀大的一片撕痕。 章佩玖骇然震惊的看着他! 陆环朝与章佩玖擦肩而过,面带愠气,望向章佩玖那一眼异常柔软。他目光正直,大步受死,也不知要去见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章佩玖胸口闷的发紧,熟悉的针刺感又来了。 章佩玖按着胸口面无表情背过身去,目不斜视,直到心脏隐疼。 陆环朝却突然停下,他同冷荣说:“冷大哥,你们先去。我等等就来。” 冷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陆环朝关系这么好,他笑嘻嘻的,一点不像刚才押人的样子。他笑着说:“那我先去向大公子复命了。你记得别闹事!” 洪兴、冷荣一行侍卫对章佩玖行礼,刚要走章佩玖追上。陆环朝拉住她手臂,“大小姐!” 陆环朝隐隐哀声道:“我护你弟弟九死一生。九死一生,一路跋涉,吃尽苦楚。到头来旁人是功臣,你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吗?” 陆环朝挡住章佩玖去路,冷荣一行人看着,面面相觑。 冷荣一时拿不准自己要帮谁,正要向着大小姐。洪兴把他一勾,说:“走了。” 几个护卫脚步快的促狭,气氛活泛。 回廊冰寂,却如寒窑一般。 章佩玖面含愠怒,冷漠的抬头:“放手!”她反手一巴掌甩的清脆,一字一句的说:“陆大人在章家想干什么?我也是你能拉拉扯扯的吗。” 曾几何时,在周流山是陆环朝对着大小姐无奈的说:你不要对我拉拉扯扯的!这里是周流山,你想我死吗。章大小姐在周流山就是公主待遇……其实,在京城她也同公主没什么区别了。 章家大小姐说:你是我诓来周流山的。我当然要对你负责,让整个中州陶家的人,知道你是我的……小狗。 章佩玖小时候眼睛明亮又大,少不知事,心思都写在脸上,忽闪的人心软。 陆环朝嘶哑道:“我护着大公子回来,至少算立了功……不是吗?” “然后呢?” 陆环朝沉默:“我来给大小姐道歉。” 章佩玖蓦地扇了他一巴掌,“你现在想起来给我自尊了?陆环朝,抬起头来看我。”陆环朝如愿的抬头眼里狼狈、后悔又痛苦。“我最要自尊的十三岁,你让我颜面扫地。八年了,现在你知道来道歉了。你觉得我稀罕吗?” 连挨两巴掌,陆环朝抓住她双手。章佩玖让他放手也不放,争执中,陆环朝掐着章佩玖的手腕翻了红,他眼眶也是湿的:“我不该委屈吗。你把我骗去了周流山,让我与你之间隔山隔海。” 章佩玖冷笑说:“我已经再也不去周流山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如果早知道有放开武籍的这一天。我绝不去周流山,玖玖我后悔了。我来给你道歉,我千里迢迢从周流山出来,陪着大公子去陇东,鞍前马后。我把大公子生死视作比我性命还重要。是因为我总是想着,我来看你……你总会向着我有功的份上,不那么生我气,不那么恨我。” 靠着这点力量支撑,他一步步从陇东走到京城。 到最后陆环朝看见了什么,看见了章佩玖欢天喜地夸接了趟人的俞泰是大功臣,说他立了功,她快活高兴感激不尽着俞泰。 陆环朝血气上头,再也控制不住怒火。 章佩玖看见陆环朝脸上还有新鲜的伤口,她心软了。但很快又冷酷,她说:“你有功,章家陶家自会奖励你。找我做什么。” 放开!章佩玖不再管假山河畔有什么蛤丨蟆,转身就走。 陆环朝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大小姐。”章佩玖愤怒道:“不要再喊我!陆环朝,我已经连周流山都不去了。你还要让我丢脸到什么时候。” 她眼睛血红,“滚!” “滚回你的陆家去。我让陶家放人!” 陆环朝醋意大发,脚如泰山黏在地上,他雷霆不动也不许章佩玖走:“我不走!” 章佩玖被气的心脏发疼。 “滚回去。”章佩玖指着大门口说:“我数三声,滚回周流山去!” 陆环朝垂在两侧的手臂,双拳紧握,他不甘心:“是您让我参军,我才投军陶家的。” “周流山中军非令不得外出,我若叛军,大小姐定然再不会理我。我插翅也飞不到京城……保护大公子,我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唯一盼着念着的是大公子是您的亲弟弟。” 章佩玖心脏多次骤痛:“放手!” “大公子在陇东遇刺,我当时万念俱灰的想。我就是死也要把大公子救回来,至少大公子回来。我死了,您也许会为我扶棺。” 陆环朝紧拉着章佩玖的小臂,垂眸问:“我死了,你会为我扶棺吗?” 章佩玖斩钉截铁的说:“不会!” 陆环朝一下子笑了,他站起来放开章佩玖说:“没关系,没关系。” 章佩玖不解恨的看着他背影说:“我和俞泰马上就要成亲了!马上!我们会有很多孩子。我会生很多小弘业!” 陆环朝闭着眼睛没有哭,说:“是我技不如人。” 章佩玖转身就走。 这次陆环朝仿佛被重创了,他没有再追,木头般僵直在原地。 忽然,他拽下自己脖子上的小金锁,箭步冲到章佩玖面前,“那这个呢?”他攥着章佩玖问:“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小狗吗。你不是说你给了我的长命锁,以后我都是你的人。我哪也不许去,不然你就下令中州黑白两道官商江湖,天涯海角都把我揪出来吗?” “玖玖,我只是想送你出嫁。” 原来人气到无语时真的会笑。 章佩玖几近滑稽的看着他,丹凤刀人般的眼睛:“原来你是来送我出嫁的啊?我还以为你是来追我的呢。” “陆环朝,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陆环朝第二次直面这个问题,心脏痛的近乎要缩起来。一如当年,他扑通跪下。紧抱章佩玖双腿,一言不发。 死寂般的沉默震耳欲聋。 章佩玖终于不再说赌气的话了,泪流满面无声落泪:“……你看,陆环朝。我永远看不懂你。” “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我一亲近你就躲。我好恼火你。” “后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出现,明明整个周流山的人都知道,我章佩玖豁出少女自尊,摩拳擦掌的要得到你。阿朝,周流山山顶好冷啊。下山那一路好丢人啊。” 她也是艰难拾起自己的自尊,才一步步从当年的耻辱里活过来的。 章佩玖眼眶蓄泪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恨我不把你当人。我一直很想对你说,我说你小狗是因为你很可爱。又厉害又可爱,我想要把你据为已有。” 陆环朝说:“玖玖小姐如果愿意……” “我不愿意!”章佩玖打断他的痴心妄想,“陆环朝我要成亲了!!” “俞泰比你勇敢。他比你厉害,他敢争取,你不敢。他被皇上打到跪下,英国公恨他不肯尚公主。可他只是说,值得。” 章佩玖蹲在陆环朝面前,端起他的下巴问:“你呢?你争取过吗。” 陆环朝犹如被万箭穿心,他打的浑身是伤,他全是对她的奢念。他的渴望、倾尽全力后的失败。到最后功臣是别人,没有争取的是他。 “是我技不如人。” “王八蛋!” 章佩玖最恨听到这句话了,他有什么好技不如人的。“你是在说弘业吗?我不再去周流山才认识的俞弘业,你有什么好技不如人的?陆环朝,你到底在技不如人谁。难道我当年眼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陆环朝又是沉默寡言,八竿子打不出一声。 “我对不住大小姐。” 章佩玖说:“那还不放手?!” 陆环朝手臂无力滑过,章佩玖拔脚就走。 章鹿佑则是迟迟才露面,他盯着陆环朝似乎在辨认,许久才说:“周流山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听说有个大头兵,拒绝了我的女儿求爱。说他高攀不起。”他上上下下打量陆环朝,似乎在探索他如今有什么不同:“七年了,知道后悔了。现在觉得自己高攀的起了?” 父亲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默默在背后守护女儿的。 陆环朝很是尊敬的给章鹿佑行礼,佩刀碰撞,他起身变得苦涩:“我若早知道投军陶家的代价是不能娶玖玖小姐。当年我就不会入周流山了。” 章鹿佑听了格外诧异,他背着手道:“我掌章家,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陆环朝闭着眼再次说:“是卑职技不如人。卑职告退。” 章鹿佑若有所思。 章景同跟着父亲过来,四叔早早就避开带着崔樱贞先走一步。免得大家难为情。 章景同解围说:“正好,陆环朝你跟我过来,我好好审你。” * 裹香领着崔嬷嬷去门房,在回廊见大小姐趴在石头上,呼吸促短,手指僵硬发指,掰也掰不开。连忙把章佩玖放在回廊椅上,又是揉又是按摩。 章佩玖手脚冰冷僵硬。 “呼气,吸气。” 崔嬷嬷抱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姑娘,眼泪落的哗哗的:“大小姐不气不气,裹香把外袍解开下来。大小姐不要紧张,放松。” 章佩玖气的手臂僵直,纤瘦的胳膊肌肉凸起,青筋暴着。少女白皙的肌肤上,肉眼可见细小的红点越来越多,她呼吸越来越密。 崔嬷嬷气的大骂:“刚才谁来过了!” 撷香刚送冷项回来,怔怔地说:“我方才送冷项去奉国公那里了。” 章聿云携南嘉鱼、冯悠一行人正过来,远远的章霁煦早早先看到了章佩玖,箭步冲过来。大掌焦急急切的抚着章佩玖:“玖玖,玖玖怎么又这样了!谁气她了。” 章聿云利落的抓起手腕,章佩玖脉跳如雷,他让众人都散开,对崔嬷嬷说:“把玖玖给我,都散散。别凑在这里,让周围松泛些。” 章佩玖趴在怀里,章聿云一巴掌拍在背部。看似粗暴,胸口郁气一散,章佩玖立即环着章聿云大哭:“三叔……我不去宴席了,我不想去赴宴。” 章聿云拍着章佩玖说:“好好好,不去。” 章聿云拧拧章佩玖的脸,调笑着说:“是我们景同气着大小姐了是不是?看我去收拾他!” 南嘉鱼搂着着急的冯悠,拽着她的手示意她过来。冯悠娇娇小小的,她一副童女长相,稚嫩干净婉约精致。她茫然的看过来。 南嘉鱼小声附耳说:“不要过去。你姐姐正是依赖大人的时候。你过去了,她还要哄你……小姑娘,突然手脚僵直,多半是气的。发出来就好了。” 冯悠茫然片刻安静的点点头,她默默站在南嘉鱼身边。 章佩玖缓过来了,她把手递过去让章佩玖牵着。 手里小小的一片暖热,章佩玖这才从少女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有了真实感。 灯笼下,章佩玖眼睛里星星点点。 南嘉鱼示意章聿云先走,戳戳他腰,小声说:“你和五叔先走。让我们女孩子说说话。” 章聿云飞快截住她手指,紧紧攥住,说:“你不要问……” “好笑!”南嘉鱼扬着下巴说:“快去。女孩子聊天不需要你教。” 章霁煦停了几步,招手叫冯悠过来。看着婉约白净的小侄女,微微弯腰问:“你同我走还是?” 冯悠一鼓脸退了几步,靠在了南嘉鱼身边。她清清盈盈的,一退就是回答了。 章霁煦环着手说:“好啊,我同你爹说一声。”他直腰起来,悠悠从容。 冯悠身量灵巧偏细,又是正是小少女。小蝴蝶似的落在南嘉鱼身旁,小脸端正如雪凝。 无端莫名的,章聿云就想起辰州门的玉翎伯对他说,小冯姑娘生的一副童女相,只怕是金童玉女托生,仔细活不到成年。十六岁到十八岁仔细照看,别命陨了。 章聿云待冯悠就像半个父亲,他与玉琢同胞双生,玉琢的女儿说是他的女儿也不为错。不免心疼起来。 章聿云拢了南嘉鱼过来,仔细叮嘱她:“一会儿你切记亲自把悠悠带来,莫要让她一个人。” 南嘉鱼嫌他烦,说:“知道了,你快去。” 章聿云一走,南嘉鱼转身就同章佩玖说:“玖玖,你知道我家是混江湖的吧?” 章佩玖破涕为笑,扑哧刚要说什么。南嘉鱼笑着说:“是谁欺负你了?你只管和我说。我保准把他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必了。” 章佩玖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她平淡无所谓。揉着手。“都过去了。”人可以追杀到天涯海角,自尊是追不回来的。翻篇了,她长大了。 章佩玖也不再说不去赴宴的话,大方赴席。 冯悠担心姐姐,怕章佩玖装坚强。轻轻上前抓住她的手,章佩玖忽而小小暖暖的软玉,棉花似的手感,能抱在怀里的娃娃是如此可人。 章佩玖这些日子照顾冯悠的多,冯悠回来后她常常带着妹妹出席赴宴。只是冯悠沉默,两人鲜少如此发自内心的靠近。 冯悠轻轻地问:“姐姐在为什么人伤心?” 章佩玖惊讶冯悠的细腻敏感,她竟能察觉她是伤心不是生气。 章鹿佑过来时,正好听到南嘉鱼在说:“……早听说陆家武庄的小儿子,投军周流山,成了中州王手下的兵。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他被人诓了,我嫁进章家才知道,原来诓他的是我们玖玖啊。” 南嘉鱼到底是江湖人出身,她从前就听北武林的人说。北直隶陆家武庄的小儿子,投军从了周流山。也不知是谁拐了他从了军籍。 今日破案,南嘉鱼不觉高兴,只替章佩玖伤心。 章佩玖垂眸伤心难过,面上一闪而过的坚强支撑不住情绪。她强忍哭腔的说:“我没有骗陆环朝。” “河南陶家说,陶家没有女儿。这几年空荡,想接我和姑姑过去住几年。可是姑姑出嫁了,建由候府哪里能让府里这么久没有女主人。我去陪长辈,同行孤单,才问陆环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河南住几年。” 章佩玖是千金小姐,年纪又小,哪里知道入了武籍的人不能随意走动。 尤其是在皇城根上的北直隶众武林人。陆环朝投军周流山,她也不知道。知道了的时候,陆环朝已经在周流山做小旗总兵。 南嘉鱼讶然地说:“京城周围是江湖禁地。侠以武犯禁,朝廷打压武林人士。陆家庄紧靠皇城,又驻在西山大营脚下。这些年从不投军入仕。” “江湖每有风波。陆家庄就要被严查打压一回,他们扎根皇城很不容易。陆家的小儿子投军,投的还不是朝廷,是周流山。传出去了这还得了。” 章佩玖低头一瞬间哀伤,近处的老父亲哪里看得。快步上前,招过女儿说:“玖玖,厨房刚才来报,说是食材出了问题。正巧你在,就不劳烦你娘了。你先别去宴席上了,过去看看。” 章佩玖如蒙大赦,侥幸的松了口气。 人和人的脾性总是不同的。 有人伤心难过喜欢别人哄着安慰着,有人则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提起这件事。 章佩玖就是后者,她最抵触难堪之后还要面对大家的安慰。她希望所有人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悄悄的水过无痕揭过这章。 现在去宴上,大家总要问东问西,章佩玖不想面对。 厨房有事简直太好了! 章佩玖福礼辞别,背影甚至有些欢快。 冯悠有些担心姐姐勉强打起精神,正要过去开口。南嘉鱼拽着冯悠小手,半是不好意思的看着章鹿佑,半是对冯悠解释:“悠悠,安慰有时候会像针一样。反复的提醒会更疼的。” 时空轮转,同一个月夜下。 陆环朝垂着双臂,丧失所有精气神一样。 章景同怎么问话也不开口,索性问他:“你要留京还是回河南?” “留京!” “陆家庄那边怎么办?” 陆环朝不假思索的回答,“焦俞说北直隶的事他可以代为处理。等陶文霍回河南,他也会回周流山。冷荣冷项原本就负责京城这边,我同冷荣说过了。我想跟着大公子留在京城。” 章景同对待功臣不想苛责,只是问:“我留你,在京城骚扰我姐姐吗?” 章景同只想听到一句保证,下不为例了。谁料陆环朝却说:“大公子,不也不在乎玖玖小姐吗!” 章景同沉眸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陆环朝平静的像是随便雷霆雨怒,无畏道:“周流山的事不瞒你,京城的事也不瞒你。大小姐名动周流山,您统统都不知道。英国公世子是公主驸马,太子看准了的人,你看着他纠缠玖玖小姐,您也不管。大公子,你既然不在乎玖玖小姐的感情。又何必如此呢?” 章景同耐人寻味的说:“我挑姐夫,从来只看一点。敢作敢当。” “俞弘业敢作敢当,为了求娶我姐姐敢冲向御前。宁可不要英国公世子的身份,宁可面对帝王的怒气。我欣赏他。” 章景同对陆环朝同样报以欣赏,“你是个好部下。但你不是个好姐夫。” “陆环朝你应该清醒,我不知道你就是周流山那个大头兵。否则,你也会知道周流山上有多么冷。你不会跟着我从陇东到咸阳再到京城一路跋涉,让我如今对你心存爱重,轻不得重不得。” 章景同对身边人从来就是恩厚的,他叩叩桌子说:“我姐姐和俞弘业订了亲。这个婚能不能成,还要看天家怎么说。如今上面态度不明,你若有胆可以夺一夺试试。” 不过章景同不认为章佩玖是个肯回头的人,她从来就放手的干脆。当初放手的太果断,折磨的俞弘业生不如死,如果不是俞弘业冲上御前,赔出半条命。只怕她也不会低头。 章景同说:“考虑清楚,找个时间把当年的事给我一五一十汇报明白。我可以考虑不阻止你靠近我姐姐。在此之前,陆环朝你禁足在平寺胡同。不许来章家。” 陆环朝再度沉默,不发一言。 章景同掷地有声,“是还是不是!” 陆环朝单膝领命,“是,我这就去平寺胡同。” 章景同满意了,单手拎他起来说:“今夜有一件事吩咐你,现在立刻去办。办不好提头来见,平寺胡同也不必去了。” 陆环朝凛然低头,章景同附耳密语几句。 陆环朝露出笑容说:“那我今日和英国公世子的事……” “翻篇了。” 章景同褒以嘉奖说:“办成了,我今日之事既往不咎。英国府若来问罪,我来料理。” 陆环朝信心一振,只觉无限希望在自己眼前招手。 章景同安排陆环朝先去庙儿街的房子等着,嘱咐他:“朝陶文霍要几个人,生面孔好办事。多要些,看着要像那么回事。”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京城三更, 五城兵马司巡逻过。 东城门处接了上头谕旨,城门官连同数位守城大人衣冠楚楚, 皆上了城墙。忽略掉空气中的酒气浓盛,一行人皆看着不远处押送来的马车。 为首的刘大人问:“刑部派了谁来?” 部下看了眼城门官,附耳上禀告道:“刑部没有派人来,朱骏重越过昌伯候禀了东宫求太子派虎贲军或者羽林卫过来,太子点了五城兵马司左督军。” 这下就轮到城门官来禀告了,他恭敬上前:“属下早已经派人去请,赵左督军那边一直没有音信,也不知五城兵马司的人何时来。” 眼看河南押人的马车就到城门口了,为首的刘大人说:“镇定, 先查车交接。按流程来。” 顺便侧头问:“王存舟的家人可带来了?” 城门官带来上一个婆子, 说:“这是王存舟奶娘,她从小把王存舟奶大的。” 奶娘丈夫儿子都在兵部, 她今夜老老实实认了人, 一家无恙。否则丈夫孩子都别想活着了。她四十八岁,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无妄横灾。 栾家军皆穿褐色短竭,身高高矮胖瘦不一。看着良莠不齐,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神勇。 至少京城士兵皆是清一色的青年壮力,二三十岁出头,整齐漂亮。扫过去一眼十分有威严。 京城城门守卫心存轻怠,唯有城门官暗夸聪明。中州王能选这么几个人来押送, 也真是煞费苦心。 偌大的河南,地广人多占了大魏四分之一人口的大省。能挑不出几个体面整齐的人? 瞧瞧这选的, 不是年老资历重的老面孔,就是瘦弱小个,酒色滚圆的胖子——看着没一个靠谱的, 都像军油混子。 王存舟盘腿坐在马车里。马车囚笼罩着黑布,鸟笼似的。他吃住都在里面肮臭,暗不见天日,也分不清行走了几日。直到听见了京音,才惊觉这是到了京城! “存哥儿!” 一声熟悉的哭腔,王存舟一惊,木笼黑布突然被扒开。奶娘老泪纵横的被拉开,奶娘却紧紧扑过来,抓着木笼子扒着王存舟的手,哭喊着:“存哥儿,你怎么这么糊涂!” “好好的官你不当。怎么犯了杀人的死罪!” “杀的还是自己的族人。你良心过的去吗?” “存哥儿,我的存哥儿!” 城门官拉开奶娘,训斥道:“好了!回去吧。你们一家团圆了。” 王存舟一愣,刚要问什么。摸到木栅栏套着黑布的角落多了一个冰凉的小瓶,褐色的瓷瓶非常小。 王存舟手指一藏就遮掩住了。 奶娘的哭声远了,但仍听的清她在喊:“存哥儿,你杀同族子弟。到了阴曹地府王家列祖列宗都不会饶过你的!” “你糊涂啊!你这样走错了路。让列祖列宗,父母爹娘怎么想!?傻哥儿,不要一错再错了。” 王存舟捏紧小瓷瓶,褐色小瓶还没有拇指大,非常好藏匿。 突然,马车黑布里探出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抓住王存舟的手,一扭那小瓷瓶瞬间脱落。 黑夜中任何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脆,只见另一只手灵巧的探了进来,长了眼睛般的准确无误握住小瓶。 陆环朝穿着城门守卫兵服,从王存舟手里夺走东西。他慢慢掀开黑罩布,鸟笼子里面露出盘坐着的人,面容苍白削瘦的王存舟似乎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陆环朝。 王存舟惊愕的喊:“陆中军——” 陆环朝一根手指竖起噤声。 陆环朝指了指自己眼睛,又对准王存舟的一双招子,一字一句的说:“我会盯着你,一举一动。” 王存舟惊愕,问陆环朝:“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巍、陆环朝轻易不出周流山。难道这一路押送他的人里有陆环朝? 陆环朝是怎么进京城的。 陆环朝指了指天,说:“我无处不在。所以王大人切忌谨言慎行,中州王同您叮嘱的。您可要记住了!” 说话间刘大人已经带着其他城门守卫走来,陆环朝渐渐匿声隐在黑暗里,他声不渐闻,没在夜色中仿佛从来没来过一样。 为首的刘大人陪同着东宫太监过来,甩拂尘宣告道:“太子口谕,王存舟即押京城。由东城门交接,五城兵马司左督军接运。河南中州军原路返回,不许进城。” 说罢才露了几分人情气,太监拿了打赏给中州军众人,笑着说:“诸位舟车劳顿,辛苦了。不过栾家军不得进皇城,这是陛下的规矩。太子到底为人子,无可奈何。” “还望诸位移步,渡河前往汀安落落脚。整歇几日,只要三日内离京,太子殿下都能为你们兜着。” 栾家军瞥了眼暗处的陆环朝,按照吩咐,笑着上前说:“俺们粗人不计较这些。只是,我们难得进京一趟。中州王吩咐我们了,还想让我们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东宫太监面露为难道:“这,诸位将军就不要为难杂家了。” 刘大人见东宫太监姿态作低,一行人也配合行礼。 眼见时间拖延的差不多了。 栾家军从怀里掏出一对汉玉环佩,珠联璧合。部下有人这才奉上盒子,首领把环璧奉给太监说:“这是我们中州王给陛下和娘娘的礼物。” 栾家军不拘小节,随性的说:“因太过珍贵,这一路人多手杂的。我一直贴身揣着,生怕丢了碎了。如今好不容易进京,装盒奉礼。还望公公务必转交给娘娘。” 栾家军携众人对着皇城方向磕头,集体叩拜说:“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属下携栾家军众人给太子殿下,岐周公主磕头了。愿帝后夫妻和睦,太子殿下和公主平安和气,手足情深!” 众人叩首三回,方才起身整齐离开。 明明身高个矮不一,此刻却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一条魂。连翻身上马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马车独自进京城,王存舟心里长松一口气。东城门守卫掀开罩车的黑布检查,马车里内空荡荡的,只有马桶和食桌。搜检过没有利器之后。刑部吏官拿着单子核验手续,审查王存舟。 履历、画像,家境人口一一盘问过后。 王存舟被重新罩上马车黑布带走。 穿过第三道城门,他听见声音说:“……左都督派了五十人过来……进城后不进大理寺,不进刑部,直接入天牢。” 有人说:“不是刑部协审吗?” 王存舟也奇怪,不让大理寺参案正常,怎么连刑部也回避。他竖耳朵正细听结论。马车黑布突然又被掀开,竟是陆环朝! 陆环朝换了身衣裳,笑眯眯的过来接他。 王存舟看见陆环朝的脸都惊了! 方才他还在城外,怎么一瞬间就出现在城门。还混在五城兵马司的队伍里,装作小卒的样子。 王存舟手心发汗,喉咙发痒,嗓音堵在嘴边想说什么。 城门官唤了一声,陆环朝高声清脆的说:“来了。” 陆环朝从善如流的掏出刑部的令书、太子的令书,连带着昌伯候的令牌和刑部的印记。他眉目浓冷,在夜色中低头。连城门官都打趣道:“小哥准备的可真完善啊。” 陆环朝手续齐全,如假包换。 城门官作揖抱拳,交防换人。 夜晚宵禁清道,马车安静的行驶着。王存舟对京城尚算熟悉,见去的路不是刑部、也不大理寺。他一时拿不准陆环朝会押他去天牢,还是…… 陆环朝看出他的心思一般,扶着马车缓缓推进。他手抓着栅栏,修长带着刀茧。周流山中,唯有陆环朝是独狼,千里取人首级的好手。 王存舟似是笑似是嘲谑:“陆中军现在不杀人了?” 陆环朝手掌扶着马车说:“是啊,改邪归正了。我现在负责保护人。” 王存舟狐疑,压低音量,“你保护我?” 陆环朝目光巡视了一圈,淡淡的说:“看心情。” 王存舟被他弄的摸不清头脑。 陆环朝森然一笑,热情温柔地道:“我现在向善,等我从恶了就来杀你。王大人且宽心,下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来救你的,还是来杀你的。” 王存舟抓住一个关键问题:“你什么时候离开周流山的。” 陆环朝掩上黑布罩住马车,停下说:“好好活着吧。记住,别说错话。” * 章府阖家团圆,宴席上只剩奉国公夫妻没有来。 四叔、五叔成了亲,家里女眷多了起来。章景同一一认过,见过往前熟悉的南嘉鱼。他忍俊不禁一笑,作揖说:“三伯母!” 南嘉鱼与章景同年岁相同,当年还差点被章聿云许配给侄儿。 虽说是个乌龙,如今两人真成了一家人。莫名的有些尴尬。 南嘉鱼大方自然,她本就是江湖儿女。神经大条又厚脸皮,很是无所谓,章景同促狭一笑,她也不不好意思,乌凌凌着眼睛,递上去个厚厚的大红封,说:“小侄子!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章景同哈哈大笑,清朗不已。 连崔樱贞也被这声小侄儿吓到了,忙叫了声:“嘉鱼!” 章景同给南嘉鱼也备了礼物,一对纯黄金佩剑,一对套鞘的纯银弯刀,上面各自镶嵌着黄金玉和红宝石。名贵到是不名贵,值钱到是真的。 章聿云南嘉鱼夫妻都是江湖人士,名剑宝刀不少。新婚礼物旁的又不好送,索性锻了一对纯金纯银的刀剑。这对宝器铸的早,也不太有鸳鸯夫妻的味道。 早先南嘉鱼和章聿云还不是一对,章景同原想着谢恩人也不错。后来发现三叔和南嘉鱼之间情愫未明,章景同就不着急了。 雕了两块宝石和鸳鸯玉,配在刀剑上,定情姻缘的滋味就有了。 章景同人不在礼在,可谓是格外有心。 唯独面对自己的小妹妹时,他有些两手空空,一时不知道作何准备。 章景同知道冯悠时,人已经在陇东。他以前没有过妹妹,也不知道冯悠这么大的小女孩喜欢什么。派人现打也不知道打什么。 章景同屈膝蹲下,冯悠生的漂亮精致,满是婉约之态。她眉眼有三分四叔的模样,但总体大约是像了她的母亲。冰清玉洁,雪姿梨花。明明尚稚嫩,却让人感到天资灵秀。 不像凡间孩童。 民间常说长的太精致的男孩女孩是金童玉女。 就像蒋菩娘长的也精美,她名字也嵌着一个菩字。纵然是偶意为之,但颇有种少年劫难,命运多舛的感觉。 金童玉女都活不太长,章景同想到蒋菩娘流落在外多年。便也觉得她可怜,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就是悠悠吧,真漂亮!” 冯悠屈膝行礼道:“见过大哥哥。” 这香? 冯悠一动,章景同满是诧异。冯悠这身上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的。他好像以前在哪闻过。冯悠还太小,这味道尚淡,他一时辨不清。 章景同回神过来说:“兄长回来的匆忙。没有给悠悠准备什么好礼。”他叫婢女取来八宝璎珞项圈,又拽下自己脖子红绳常年戴的佛玉,滴水观音形状,他手指灵巧穿在璎珞处。 “送给悠悠,给你攒攒福。” 冯悠取了亲手给章景同绣好的腰带配绶,兄妹互相见了礼。 一行人这才开始叩拜长辈,章鹿佑、尹凌清坐首席。 到了戌时,才有人来报说。奉国公和奉国公夫人来了。众人都起身迎接,唯有章景同快行几步,亲自去接祖父祖母。 章年卿步履矫健,手里抱着一个珊瑚粉玉的手灯。脚下寸寸光亮。见章景同来了,顺手递给他,牵着冯俏说:“过来照着这边。” 章景同只好当起了捧灯的,绕到冯俏这边,亲手为奉着。 章景同今日穿了锦色衣袍,风流倜傥,正是俊俏少年时。手捧珊瑚粉灯,内敛低头,招人爱的不得了。 冯俏抓着章景同的手,摸了摸他胳膊,又探了探前胸后背。实在摸不出来哪里有伤,只好问:“伤着了?” 章景同见章年卿脸色不霁,连忙说:“不碍事!您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我好好的站在你面前。” 丫鬟灵巧通透,立即上前扶着冯俏,哄着说:“国公夫人别难过了。你看大公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冯俏拍拍章景同手,还是很心疼,说:“我已经骂过你祖父了。下次他再不敢了。这次委屈你。” 这番话让章景同一愣,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抓住。 章年卿把长孙叫到身边,问他:“太子点了昌伯候做主审官,你可有应对?” 章景同回禀说:“孙儿已有准备,此时此刻陆环朝应该接到人了。” 章年卿颔首,携妻子先走落座:“那就好。” 章景同快速反应过来什么,抓着祖母在场的机会,紧急问:“祖父!太子派我去陇东,您提前知情?” 章年卿看看冯俏,又看看孙儿。章景同满脸诚挚,少年羞涩抱赫,一副招人心疼的模样。 章年卿当着冯俏的面,凝了章景同几眼,道:“我默许的。” 原来如此! * 东宫,灯火通明。太子御殿内,齐夏光被召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齐夏光虽与周广川常常拌嘴,头一回夜里只有他,不见周广川。齐夏光心里不免惴惴。 太子放下卷宗道:“王存舟已经被收押到天牢。依齐卿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太子谢翀点了点卷宗,让齐夏光自己看。 齐夏光哪里懂得刑狱之事,他根本不想沾惹这样的麻烦。闻言苦连连地说:“依臣之见,既然是杀人案子。应当按照流程,先请仵作验尸,再行审问之事。昌伯候……” 话未说完,太子谢翀就道:“说得好!” 啊,好在哪? 齐夏光满脑子问号,他本是随口一诹,不想把事情套在自己身上。随意编了两句不干不痒的口水话,话还没有踢到昌伯候,就先被太子打断认可了。 齐夏光纵然是再傻也明白什么了。他跪下,低头给太子磨墨说:“殿下,臣不懂刑名之事。您可万万不能把臣的愚蠢之言当真!昌伯候曾审理过三大案,他是此案主审官。” “依臣愚见,太子应召昌伯候前来问话。” 太子谢翀闭眼靠在椅子上,“你说的对,不必妄自菲薄。这件事站队的人太多了。只有你在处理案子,王存舟押进京了。王澄寺尸体装棺,被王家接走下葬。孤要把尸体要出来验尸。” 这是齐夏光没想过的角度,他迟疑片刻:“可,这陛下会答应吗?” “父皇不会干涉孤行事。” 谢翀非常笃定,父皇希望他照拂王家。却并不希望王家骑在他头上,如果此番能借机掌控王家把柄。查下去,父皇也不会阻止。 齐夏光喏喏,不知道说什么。 太子谢翀见状也不为难他,笑着问:“景同这次回来,你见过他没有?” 齐夏光说:“正打算明日去拜访呢。殿下有何指示?” 太子谢翀唔了声,笑着说:“你去看看他也好。孤下令东宫对他禁足,只怕他绞尽脑汁也要想办法联系你们。索性你先登门,杀他个措手不及。” 齐夏光乐呵呵的说:“景同若是问我,太子殿下为何禁他的足怎么办?” 太子谢翀非常肯定道:“景同不会问你的。” 齐夏光一想也是,章延辅都回来了。奉国公也在京城,祖孙两见面哪有不撂底的。 更何况,景同这次把自己弄伤了。只怕奉国公对他不满意的很,少不了要教训几句。 ……也不想想,没有奉国公的默许,太子哪里肯把景同送到陇东? 章家如今就这一个独苗苗。 齐夏光早知太子和奉国公是通过气的。 章年卿一直对奉国公的位子拒而不受,但谁都明白。章年卿不可能一直拒下去。 一次两次是不贪恋权势,清廉寡正。拒的多了,那就是藐视皇家。 为此太子一直想办法联系章年卿,舅甥师徒二人千里通信,字字真情。 谁也不知道章年卿和太子里的信之间写了些什么。只知道到承治二十五年的时候,章年卿终于松口承爵。但有一个要求,圣旨必须由章鹿佑来接旨。 起初齐夏光还不明白,为什么奉国公不会来。要求让儿子接旨,直到章延辅直面受刺激,开始避到雀园。 齐夏光这才明白,奉国公的用意。 如果说章聿云大闹武林,这件事是个意外。章年卿猝不及防,始料未及的。那章延辅的锻炼,从来就是在计划之中的。 章鹿佑来接旨,直面施压给章景同。 章景同面临了一个看似泼天的富贵。 但事实上章景同的一脚踩进空里,尔今往后,他科举的路断了。承荫庇的路上前面挡着一个王家。 章家靠科举发家。章年卿少年天才,三元及第。到了孙辈这一代,章景同注定没有功名传世。他的脊梁断了一半,往后他是要靠恩宠活着的。 可这恩宠,章景同也接不住。 章家要提拔王家,那在王家出头之前。章景同必须被按住,他不能与王家分庭抗礼。 少年伴读那一点情分太子能记多少年? 齐夏光笑着说:“延辅这次回来,心应该定了吧?” 别于周广川对章景同的敌视,齐夏光因为和章霁煦的私交,挺在意章景同的状态。毕竟章景同好了,章家才能好。 齐夏光看事情一刀见血,精明又尖锐。虽然章家、天家都在替章景同遮掩。实际上齐夏光看的明白,他们是要章景同培养成才后接受自己要被冷藏十五年,甚至二十五年这件事。也许更长。 章景同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残忍,但天家就是要利用这个空挡,提拔王家出头。如果二十年王家都不能立起来。那就是王太后也不能责怪承治帝没有照顾王家。 烂泥扶不上墙,能怎么办? 这件事唯一的核心就是章景同,二十年足够消磨一个人的志气。章景同才十七岁,二十五年后,他已经走入中年迈入四十大关。 章年卿在这个年纪已经历经三朝,退隐江湖。 章景同能不折磨? 其实,章景同如果能挑个好妻子,有个温暖的家庭。夫妻美满,儿孙绕膝。倒也不错。 可惜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嫁给章景同,儿子落地就有个小章国公的位子。这等于掐灭了安静祥和的日子。 谁能从这场硝烟里厮杀出来,就看贵女背后的世家们如何斗了。利益交换,互利互惠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章景同的妻子。 闭着眼睛能猜到的是,她会很漂亮。 ……如果章景同没有浪荡大梦京一年的‘丰功伟绩’的话。 京城数的上来的美人,到是有很多可给章景同选择。至少质量会比现在高——章延辅自己糟蹋了自己,他自暴自弃! 太子捏着眉心说:“孤盼着景同心定,否则他下一步又要去哪?” 章景同遇险受伤,差点把太子吓的魂飞魄散。实在看不得章景同周游天下——他没有资格周游天下!章景同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如果再出事怎么办? 就跟太子是国之社稷一样。章景同是章家的定海神针,否则就算尹凌清现在老蚌生珠,这个孩子立不住十二岁,都不算命! 太子同情章景同。 齐夏光也觉得可怜:“唉,寻常人还能借酒消愁。可章延辅却是个千杯不醉。心疼啊,心疼。” 太子说:“他在陇东有个红颜知己。” 齐夏光好奇:“延辅想把人娶进门,得先立正妻吧。”难不成他真要把自己毁了?流连大梦京一年之后,先纳妾,再迎正妻?他想他的红颜知己死吧?! 世家再不计较章景同是什么货色,流连了多久大梦京,睡过多少女人,病秧子还是纨绔。涉及到子嗣试试,先进门个妾,生下庶长子那小章国公的位子算谁的? 章景同千里迢迢从陇东带回来的女人,没有几分真爱可能吗?到时候要是玩个宠妾灭妻,章家可就热闹了。 太子捏着眉心说:“孤也发愁她死了怎么办。” 章景同要敢直接把她带进京,不等红颜见父母她就必死无疑。京城群狼环饲盯着的位置,能让一个陇东孤女冒出来抢了? 齐夏光笑着说:“不至于。除非延辅叛逆的闹着要娶她为妻。我相信京城会有不少‘宽容大度’的主母照顾延辅这位红颜。” ——这无疑会为自己加分,章景同爱惜自己红颜,自然会选一个能容人的妻子。 太子目光幽幽,充满担心。 齐夏光骇然一退,“不会吧……” 齐夏光不认为章景同去一趟陇东就遇上妲己了。 那章景同要死要活的娶红颜,唱痴情,可不就是为了叛逆吗。 齐夏光挺正直的说:“太子殿下过虑了。依我对延辅的了解,他就不是个叛逆的人。” 太子仍然担心,发愁道:“万一陇东那位是个真妲己呢?” 齐夏光一哂:“陇东能有什么漂亮姑娘?”他安慰太子:“若真有什么绝色,早被献进宫了。” 太子并没有被安慰到。 谢翀充满复杂的叹了口气。 齐夏光张大嘴巴,满脸呆滞:“不会真是个妲己吧?” 太子谢翀捏着眉心,头痛地说:“等人进京了,你去见见就知道了。” 齐夏光心里直喊救命。 齐夏光抱头发愁! 奉国公是个心狠的,太子担心王元爱一个人去陇东压不住,想要再调派一个人去,却拿不定主意。 无论是派杨英哲去,还是章景同去。都有种和王家人抬杠的意思。而且,安全也无法保证。 奉国公却与和太子一拍即合。 太子的目的是省钱,顺便襄外,陇东是地方军政开战之前必须粮谷充足。但是朝廷不能现在就拨款。 章年卿的目的是练兵,他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章景同必须经过历练。 那什么是对章景同最好的历练呢?——心性。 奉国公让太子颁旨到章家,令章鹿佑接旨。奉国公身在外,家中只有父教子。 章景同从生下来就千娇万贵,他没有受过委屈。这些年被叔伯压着,他不吭声。受委屈,但不甘心攒着。章年卿要做的就是把这胞脓给挑开。 奉国公袭爵,章鹿佑不是世子,章景同也不是世子。 天家开天辟地,古往今来头一回行了桩新鲜事。让章景同的嫡长子,一落地就会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泼天的富贵,泼天的恩宠。 谁都说不了一个错字,谁敢说天家待章家不恩厚,待章景同不恩厚? 章景同在京城只能笑,只能谢主隆恩。时间长了他就会想跑,跑去哪呢——他哪也去不了。 京城是不会轻易放他离京的,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章景同若敢贸然离京,别说天家放不放人,章家先不饶他。 于是章景同磨啊,找啊。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能亲自干的活,主动向太子请缨。 前去陇东,太子满意、章景同满意、奉国公更满意。 这下好了,大家满意的捅破了天。天降了一个妲己出来! 齐夏光发怵的想,但愿章延辅灵醒些。别突然想着叛逆了,拼死拼活要娶个陇东孤女回来。 * 章家宴席上,冯俏摸了摸景同削瘦的脸,心里越发恼恨章年卿。她瞪了瞪他不解气,连坐着都远了些。 章年卿给冯俏捏核桃,他没有用钳子,两个指头一捏核桃就碎了。冯俏离的远,以为他手里有什么机关。靠近去看才发现被骗了,章年卿剥出嫩仁给她,一边哄。 “怎么又开始和我置气了?说好了翻篇,你呀出尔反尔。” 冯俏就是心疼,她看着景同就来气。狠狠的拧了章年卿大腿一把,章年卿面不改色,笑呵呵的又给她捏了两个核桃。 冯俏惊的上下直看,强行掰开他的手去看。 章年卿手里空空如也,也不知什么时候练的一把力气。他笑呵呵的说:“景同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吗?再说了,我也没让他去陇东啊。这不是他自己选的吗。” 章鹿佑曾想把景同放在陕西樊学勤身边当师爷,是章景同自己要去的陇东。章年卿总觉得被妻子冤的慌。 冯俏冷哼,使坏让婢女去拿鲜核桃过来。 湿漉漉的硬核桃捏的章年卿手疼,手指发酸,章年卿做出很疼的样子。冯俏回头,掩饰着心疼问他:“怎么了?” 章年卿呲牙咧嘴揉着手腕,一副不愿意给冯俏看到的模样。他一扬下巴说:“听戏。” 冯俏绕过头去看他:“闪到手了?”她把章年卿的手拽到膝头,轻轻检查。 章年卿一拢,就把她的手指包住。 冯俏知道自己上当了,冷笑一声,板着脸说:“松手。” 章年卿满脸国公爷的架子,半倚着倚靠,松散悠悠的说:“俏俏,景同不是襁褓中的孩子了。太子都敢大胆放心的让景同离京,你怎么就撂不开手呢?” 章年卿宁可自己在世时把孩子心口这胞脓挤出来。也不想自己百年之后,看见子孙之间互相怨恨。 静己宁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章景同是章家嫡长孙,天家要打压他,他躲不掉。 章年卿能做的就,就是帮景同找到自己的定位。人只有离开当下的环境,才真正看明白自己的处境。 人自己看明白自己的处境,胜过别人提点一万句。 章家的掌舵人要先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才能知道章家的弱点在哪。 章党在日益壮大,章年卿曾被刘党和谭党牵制,恨极了党派之争。却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看见章党和王党之间绞杀。 朝廷容不了党派,章家亦不能自断羽翼。 这其中的分寸只能让景同自己在其中把握。 章年卿帮不了景同一辈子,只能看着景同闯,景同干。 景同若干不好,他就换人。章家他还分了一支,玉琢是章年卿的后手。 景同若能干好,冯玉琢养尊处优。章景同若干不好,怎么把章家其他散落的子孙搭救回来,这就是冯玉琢的命。 若章家全散了,灭了。 冯玉琢就是章家最后一脉。 冯家在,章家就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奉国公府枝叶繁茂。 章年卿的孩子太多了, 还都是冯俏生的。 怎么安顿这几个孩子,是章年卿一直头疼的问题。延续到了孙辈, 章家只剩一个独苗。 章年卿也不知他还看不看得到其他孙辈长大,脾性如何。他规划不了其他孩子们的前程、未来。 对章景同,章年卿静心培养,用心雕琢。直到他察觉天家想冷藏景同的心。 没有一颗玉雕琢出来是为了蒙尘的。 章年卿怕章景同受不住,他想提前给他布置个温室。 但章景同没有选择陕西,他去了陇东。面对一个未知的乡土,他短暂的在那里扎根。在西北的土地上遥望京城。 景同有没有正心,章年卿不知道。 但景同受了些平白无故的伤。 这让章年卿被遭冯俏指责,他没有事事周全。没有阻止章景同受伤。 可章年卿毕竟不是神算。 冯俏含着愠怒问:“你对景同就没有半丝心疼和愧疚吗?” …… 心疼有, 愧疚那还真没有。 章年卿这句话没敢说出来, 沉吟委婉地道:“俏俏,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是对景同最仁慈的人。” 他重重的握着冯俏的手, 少年夫妻一辈子, 他不想为这件事吵架。 章年卿柔声说:“景同是章家的长子长孙。我亲手抱大的。” 那些年里章景同上朝教导太子,下朝教导景同。太子上面只有岐周公主,他不会知道宝剑藏匣的痛苦。 景同却要牺牲在天家恩宠下。他又何尝愿意看到自己的孙子受天家的气。 章家除非反了,不然一辈子都要和天家协停,互相牵制此消彼长。 这是章景同人生的功课。 冯俏不再说话,低头挑拣着碎核桃。默默剥皮放在盘子上轻轻一推这就算道歉了。章年卿忍俊不禁。 奉国公一笑,伺候的下人都长松一口气。主席这边都轻松起来。 章鹿佑是章家长子, 天然优势。他是最不需要操心前程的,阿丘也沉的下来做太平闲人, 这就很好了。 景同还是太年轻,少年意气重。慢慢调教两年也就能放手了。玉琢成了亲,比以前安稳了。他是章年卿最不需要操心的儿子, 冯玉琢通透,他从小就知道章年卿想干什么。 至于霁煦和聿云。 章年卿叹了口气。 霁煦是许淮的遗腹子。章年卿能做的就是帮许淮照顾好这一脉血,将来九泉之下,他也有脸下去见他。 聿云……章年卿对不起这个孩子良多。 既然江湖能让聿云痛快,且让他肆意江湖。这辈子,章年卿对章聿云没有太多期许了。他只希望这个儿子能过的宁静、幸福。 章聿云为章家退让了太多步了,他让了哥哥,让了弟弟。让了侄儿……自己一头扎进江湖里。 章年卿何尝不知,聿云喜欢江湖是真的,却也只能喜欢江湖。 章聿云自认为是玉琢的哥哥,所以有些路他宁可自己走。也不愿意一母同胞的弟弟走。 何况,他有退路。江湖天高海阔,最适合他飞。他在江湖上浪荡,总好过玉琢闷在家里做富贵闲人。 章聿云对江湖的感情有多深,章家对他的亏欠就有多深。 章年卿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无情。但有了聿云之后,他常常感到自己心狠。他对聿云千万愧疚。 * 祖父首肯的? 把玩着酒杯,章景同心思沉湎。酒酣席热,章家热闹的非凡。长辈在首席暗暗切语,三叔四叔各自成家立业。新婚的妻子都小,脾性也活泼。 章聿云在大家的起哄下舞剑,让玉琢弹琴。冯玉琢却抱了女儿过来,冯悠琴声稚嫩,有种酒气绵柔,无端的杀人之声。身后父亲抱着,亲手教指,琴声才逐渐转为悠扬喜庆起来。 冷荣过来回报时,章景同刚喝完三壶酒正要忌口。 冷荣附耳:“大公子,陆环朝传来消息见到王存舟了。那奶娘果然不安分,认人时塞了个药瓶子进去。陆中军给抢出来了。” “奇怪的是,那瓶子是空的。我们原以为里面是什么毒药、信件什么的。谁知就是个老药瓶子,看样子像是用了很多年了。砸碎了拿去给大夫查验。大夫说闻起来像是壮心丸一类的东西。” 章景同侧头问:“壮心丸是春丨药吗?” 冷荣一尴尬说:“虽也是在床事上用的。但也是治病救命的良药,壮心丸药材昂贵,多是疗养药用。正正经经用在床上的,只怕就是皇宫……”和章家。 王家捉襟见肘,如今未必有这个财力。不过瓶子是老物件了,许是早年用的。尚且不明是谁的东西。 章景同问:“还有呢?” 冷荣一愣说:“没有了。” 见大公子脸色不好,冷荣飞快的补充:“陆环朝在城门口堵住了王存舟,看着那奶娘做了手脚。与王存舟碰了面,王存舟变了脸色。进城后,陆中军又混在五城兵马司里。让王存舟把他看的清清楚楚。就这些。” 章景同颔首点头,说:“足矣。” 京城里一直有章半朝的传言。 想要制造章家只手遮天的感觉还是蛮容易的。 王家本就对章家惊惧。多年不回京城的王存舟,看见章家无孔不入,陆环朝处处都在。必然如惊弓之鸟,觉得处处都是章家的眼睛。 连周流山的陆环朝都调过来了。天牢里必然也是不安全的。 冷荣嘿嘿笑道:“那陆环朝神出鬼没的,吓唬人可是一把好手。王存舟此刻吓破了胆,必不敢轻易说话。只会秘密传信。” 章景同灼叹一声酒气,微微阖眼道:“无凭无据,口说无凭。” “让他们传吧。昌伯候是主审官,眼睛盯着在抓把柄,只言片语他还管不了。若是真有什么证据落到他手里,未见得比现在坏。” 他摆摆手,想退席了。借口让冷荣去向父亲禀告,远远的同祖父作揖辞别。顶着漆黑的庭院回房了。 冷荣也深以为然,死水一般悬而未决最可怕了。 像章家的主子都不爱发脾气。奉国公夫人早先管府留下来的规矩,汝阳郡主进门后也一直沿用婆婆的惯例。 以至于在章家伺候的下人都战战兢兢的。 章府里老爷夫人也好,少爷小姐也罢。鲜少打骂下人,平日待服侍的也是宛如手足,亲如兄弟姐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好伺候,而是章府从来不留心怀怨怼人。 平日里不打骂,是因为他们都是近身服侍的。他们给部下发火、给掌柜们的发火,却从来不给身边人发火。觉得谁不妥。连饶命的机会都没有就打发了。三代不得入府服侍。 像冷荣父亲从前就是跟着章鹿佑的,因着忠心少话。所以到了冷荣这一代就不必做小厮,直接跟着章景同了。 跟着章景同就不必行一些服侍的事了。 冷荣从小就被教习文习武,他和冷项都是武艺更见长,于文学一事并不出色。识得四千字,章府也就不强求他们学了。 像冷荣这样的嫡系,学文将来就会替章景同处理一些文书案牍,学武也不会去安排当护卫。他们是为章景同做事的,有武艺在身,是为了办事方便。 章府的护卫另有一套挑选标准。但这次去陇东,大公子一个都没有带。反而从陇东调了两个人,大家怨气都很大。 因着章家主子都是个闷葫芦,也不知道错到哪,也不知道为什么。护卫房其实很不平静的。 所以进京以后,毕一焦和陆环朝就立即被调开了。一来是保护陶文霍,二来就是不能让陆、毕两个功臣被护卫房的人架起来、出了事。 章鹿佑早早就吩咐了冷荣冷项,他们是最近身跟着章景同的。先负责接应换岗。 冷荣冷项领命,谁知见了大公子以后。章景同自个先把毕一焦、陆环朝安排走了。显然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王存舟这桩案子是铁案,既无冤情又无苦衷。王存舟杀人是众目睽睽,铁板钉钉的事。 按道理,直接秋后问斩就能盖章结案。这桩案没什么悬的。 可偏偏王存舟姓王,又偏偏是在陶家的地盘上杀的人。还是在晋升河南布政使的庆功宴上,杀了自己同族的王家人。 王存舟的履历在天家那里都是记录在册的。天家精挑细选的这么一个人,如今成了杀人犯。还杀的是王家人。怎么看都是叛徒的气息。 只是没有真凭实据,如今只能确凿王存舟杀人。却实锤不了他为陶家做事。 激情杀人,还是预谋杀人?口角纠纷一时起意,还是早有图谋趁机下手?这些一半对王家有利,一半对陶家有利。 对陶家有利就是对章家有利。 冷荣是猜怕了,连冷项都说常说章家的主子不好伺候。要猜着、度着,不敢行错踏错一步。生怕自己什么时候犯了忌讳不知道。 王存舟这桩案子一天不明朗,章家陶家一天心都悬着——说白了,真的处置就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真判了陶家结党营私,营营苟苟,章家周旋起来反倒容易。 像这种黏黏糊糊事态不明朗,最可怕了。 冷荣也想知道王存舟为什么杀人。 陶家虽然来了人,但显然是没有给章家说实话。不然大公子也不会派人去吓唬王存舟了。 * 章景同回到久不出现的书房,盏香茶炉,烛光暖灯。布置熟捻又顺手,家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仿佛他出去不是一年半,只是半天而已。 章景同靠倒在椅子上,圈椅晃晃悠悠。 小厮宝生过来手里还端着碗甜汤,他端了高凳放在章景同左手边,也不催。小脸喜庆笑的人舒服,他说:“大公子刚用了酒,知道您不用醒酒。喝点甜汤降降火,免得胃里烧的慌。” 其实还利尿,但听起来太腌脏,宝生就没说。 章景同笑着坐起,打量着宝生:“你长高了?” 宝生挺着胸膛说:“让大公子惦记!奴是真的长高了。前半年宝生成了亲,媳妇做得一手好菜。夫人说公子不在府里,我们几个小的婚事先办了。家里稳了,伺候少爷也专心了。” 章景同一惊,他还真不知道宝生成亲了。宝生从小跟着他,如今竟然为人丈夫了。他封赏了红封喜钱,还打赏了扳指。 “将来有了儿女记得给我通报一声。我送孩子去读书习武。” 宝生看着章景同喝完甜汤才收拾自己的奖赏。他眉飞色舞的说:“哪里需要少爷操心。媳妇一进门少奶奶就盯着呢。我成了亲,家里喜钱都多了一贯,要发两年呢。我媳妇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的怀孩子。”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宝生跟着章景同,他媳妇不会没活做的。但宝生媳妇说她进府当婢女也伺候不到主子前面去,还不如安安生生给宝生生个孩子,无论儿子女儿。章府管他们读书记账,不操心生计。 到时候她孩子立住了,直接进府做嬷嬷。将来无论是照料大小姐的孩子,还是大公子的孩子,她都是老手。 宝生见媳妇自己有主意,说的也都是正理。一辈子服侍人有什么好的,他们夫妻忠诚就够了。将来孩子们长大了,正经跟着少爷小姐做事,最不济放出去做个管账的,打理章家产业,做个采办。 不行错路,他们往下数五代都是吃喝不愁的好前程。 现在争着跳着做什么。章府以前清冷,现在家里多了新妇,添丁是迟早的事。迟早要选人,何必非得现在求。 宝生在章景同身边从来没有行错过,父母也都知道轻重。什么时候选人都跑不了他们的。 忠心,是他们几代人的锦绣前程。 章景同笑着拧了宝生耳朵,“你啊。” 宝生捂着耳朵皑皑叫痛,他本就一团喜庆,一促狭更可爱了。章景同满心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他笑着利落的打了袍子说:“去给我备身衣服。让人备马。” 宝生一边准备一边奇怪:“这么晚了,大少爷要去哪?冷荣哥说,您无论去哪都让人赶紧派人通知他一声。” “去东宫。”章景同一边换衣裳一边笑着说:“太子点了昌伯候做主审官。我怕过两天东宫禁了我的足,太子不见我了。趁我现在还能说的上话,我先过去一趟。” 宝生没说什么宫门都落锁的话,只奇道:“您又犯了什么错?太子殿下要躲着你。” 章景同微微一笑。 夜行至皇宫,到了宫门口。章景同被太监引走,一切顺顺当当。魏太监照着脚下的路,还贴心对章景同说:“延辅大人怎么半夜进宫。太子也太折腾您了!眼看就要上朝。” 皇宫的太监看天色都是很有一手的,哪怕夜里无风无云,星辰黯淡。他们也一眼分的清时辰。魏太监说:“过了寅时文武百官就要上朝了,延辅大人若是不想与诸位大人打照面,小的让徒弟引您走侧门,就是委屈您了。” 章景同不以为意,问:“魏公公近来常常掌灯吗。” 魏公公犹豫了一下,片刻冷静就说:“昌伯候来时是正午,太阳明亮,不掌灯。” 章景同颔首,“多谢公公。”从袖口取出荷包递过。 魏公公受的大方,一点不扭捏:“我陪公子在东宫站站。片刻再陪您出去。” 章景同一惊瞬间明白,再看魏公公时他已经低眉敛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章景同心里有了准备,在东宫令人去同传,求见太子。太监掩上门说:“大公子请稍等。奴才去去就来,”然后一去不复返。 章景同心知今夜是见不到太子了,在寒风露宿中等待了半个时辰。宫道总是钻鬼风,还好有魏公公在一旁作陪。不然巷道里总有凄呜的声音,如泣如诉。 魏公公眼见月色中弦,心知章大公子站不了许久了。他请安行礼说:“大公子,时候不早了。奴才先退了。若是夜里要什么,您只管喊小太监使唤奴才。” 章景同嘴角一抽,含笑谢过。宫里这些公公,个顶个的聪明。 果然,不多时。东宫太监便开门说:“对不住大公子!殿下醉了酒,怎么叫也叫不醒。小的们喊的急了,太子殿下一发脾气。竟然来是谁也没有问,直接罚您禁足三月不许进东宫。” 小太监换了一个人,他打着牙颤都快给章景同跪下了。许久许久听不到回到,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延辅大人?” 章景同沉峻片刻说:“既是如此,是我为臣礼数不周。还请公公替我向太子赔罪。臣这就回府闭门思过,直至太子消气。” 小太监哪里敢让章景同走,几乎是扑跪着抱过来。哭红着眼睛说:“夜深了。大公子!大公子!您仔细路不平坦,这么晚了,您回府也不安全。太子殿下明日消了酒,知道了我们让您这么走了,必然也要发脾气。” “钦夏殿侧殿给您铺了床褥,要不您留留步,在这里歇息一晚上。明日小的们再送您出宫。” 章景同没有为难下人的习惯,笑着说:“行,也就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轻快了。 章景同去钦夏殿歇下,小太监直到服侍章景同入睡,才回去禀告。 太子谢翀泡在冰池里,他赤身裸丨体,精壮胸膛。怀里挂着两条黄金蟒,满池子的冰块丝毫不见滴水。也不知太子在里面练什么。 谢翀闭目养神,听见殿外太监轻语声问了句:“回来了?” 大太监立即领着小徒弟近来,一五一十的说了自己服侍章景同睡下。 太子谢翀有些惊讶,“景同什么都没说?” 小太监叩首说:“是。延辅大人只说等太子殿下消气,再来向您赔罪。还说会自己禁足在府里,等您传召。” 谢翀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看不出章景同的反应十分生气,冰块压制了他的怒火。许久他才说:“他去了趟陇东,到练出了些忍性。” 太监哪里敢接话。 太子谢翀闭眼说:“那个孟氏,如今到哪里了?” 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去查? 东宫太监领命说:“奴才这就去查。明日来给太子汇报。” 与此同时,山东济南府。 孟家官邸里,蒋菩娘放下茶杯,对含含糊糊的奉祀官和孟中宣很不满意。她笑着说:“既然你们要带我去京城,又何必先要送我来山东。不折腾吗?” 奉祀官老爷子为人风流又温柔,年纪上来了说话也很巧妙不讨人厌。他和孟中宣对视一眼,没有古朽的打官腔,反而是用奉承女孩子的口吻说。 “你与孟家长辈不熟,兄弟姐妹不亲。家里常年不养你,自然是想接你回家多住些时日了。” 蒋菩娘笑了,反问道:“那我如今才来多久。怎么又想着把我往京城送了?” 她最厌孟家这么含含糊糊的,不肯说自己上不了台面的目的。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们统统只做不说。 奉祀官笑的更和蔼了,“也不光是你。叫上孟钰,家里的姐姐妹妹。山东你待的委屈。你情郎在京城,我们也看看他的功名。免得你在家里胡闹。觉得不解气。” 蒋菩娘一听孟家儿女都去,讶然奇怪。——她还以为孟家送她去京城是图谋不轨,打着献美的心思。 怎么连族长夫人、奉祀官、孟中宣还有其他的孩子都去。 问亲多是女眷出马。孟家这怎么弄的像是迁族、探亲。孟家在京城有人吗?住的下这么多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蒋菩娘学着奉祀官的和气, 笑着提出要求:“孟家的兄弟姐妹们都去吗?我同几个手足都合不来呢。” 孟中宣一听蒋菩娘想挑人就皱眉,没想到奉祀官一按他的手, 笑的眉目柔和又开心。他同蒋菩娘说,“这些都是小事,娇客最大。你同谁处不来,告知我。我踢了他便是。” 果然! 蒋菩娘知道自己没猜错,孟家果然有求于她。看来这趟进京城,就是给她问亲,把她卖个好价钱去的——这不就是孟家接她回来的原因吗。 蒋菩娘心有缔结,对奉祀官的示好视而不见。她起身让人悬着心说:“我考虑考虑。” 她还考虑上了? 孟中宣拉着蒋菩娘,沉声说:“小弗!你是小辈。在同龄兄弟姐妹中挑挑拣拣就算了。长辈尊敬些, 别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蒋菩娘反应过来一笑, 灿烂明庞笑着说:“这不是孟家家风吗。” 戳脊梁骨的事孟家少做了吗? 孟中宣一时语诘,想到陇东的事气势弱了一分, 想到这一路带蒋菩娘回来气势又弱了一分。他索性不争辩, 只说:“由你!” 奉祀官笑呵呵的,拢着孟中宣的胳膊。言下之意就是他脾气太大,不稳重! 蒋菩娘回房四处搜检,装模作样把丫鬟们都支出去。找那一串不知名的碧珠手串。她一个伏在床上,兴冲冲的掏出那串贴着体温的佛串。 “阿询,我要进京了!” 蒋菩娘难掩窃喜,此刻才流露出几分真容。她白软的脸贴在佛珠上, 陷入一个又一个小窝。她慢慢盘算着时日,不知道章询有没有如约进京, 他在备考吗? 今天若是阿询能拿个名次就好了,无论大小外放做个末官。他要赴任就有路引,只要他们见了面。阿询就能带她天高任鸟飞了。 蒋菩娘强忍着才没有露出喜色。 蒋菩娘在孟家面前要装不情愿, 她越不情愿孟家越不会起疑。 过了几日,等奉祀官来问蒋菩娘名单时。蒋菩娘居然把和自己相处好的都打发了,反倒是把孟钰,出嫁的孟六小姐都叫上了。 孟中宣也觉得古怪,同奉祀官说:“我怎么瞧着那丫头是把不喜欢她的人都凑到身边了。她该不会还是想跑吧?” 奉祀官打他,有些怒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说:“你也是有妻妾的,早年也是花花肠子。怎么连个女孩子也不会哄,事情让你办成这样你还有脸说?” 那蒋菩娘是陇东孤女,哪里需要威逼强压。孟家去接她,当如天神降临救她于水火一般。怎么能办成这幅拐卖的姿态?! 孟中宣有苦难言,说:“奉祀官您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姑娘正是春心荡漾,哪里是劝的住的。” 奉祀官更生气了,重锤敲他脑花:“棒打鸳鸯你都不会了?亏得你长脑子。情人是生拆能拆的掉的吗?你不知从中运作,只知道胡闹。” 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奉祀官面色微霁对孟中宣说:“今后再不敢如此,小弗要和孟家亲起来。一定要亲起来。这一路无论用什么办法,把她拢过来。” 孟中宣撇嘴,但说:“奉祀官这一路与我们同行。您要是拢的过来,您拢呗。” 他还不尽力吗?他都快把蒋菩娘供起来了,还要怎么样! 孟中宣自认为他不是这块料,就让奉祀官您亲自来吧。他退了一步,颇有看笑声的意味。 奉祀官摆摆手,不以为然。 出发这天,奉祀官夫人从蒋菩娘马车下来,检查过里面一切妥当舒服之后。她才下来同丈夫说:“一切都布置好了。” 孟中宣在一旁冷笑,心说这点小恩小惠能笼络住人心? 奉祀官照顾自己孙女一般,亲手把蒋菩娘送上马车。 孟中宣抽了抽嘴角,刚转身就听见奉祀官声音揉了蜜似的,悄声对蒋菩娘说:“小弗,开心点。此番带你去京城就是让你去见你念念不忘的情郎的。你不是很想他吗?乖乖的,别闹。我们早点进京。” 蒋菩娘心里一惊。 蒋菩娘尚未理清奉祀官在说什么,就见奉祀官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他乐呵呵笑着说:“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 钦夏殿章景同闭眼假寐,竟沉沉睡去。 尹凌清得知儿子跑皇宫睡觉去了,非常生气。对章鹿佑抱怨道:“刚回来就往出跑。家里有老虎咬他啊?一分钟也待不住。” 章鹿佑放下案宗,哄她说:“男孩子嘛。”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章鹿佑说:“明日景同回来,定然先来请安。了不得你罚他就是了。” 尹凌清才不愿意,她心疼着呢。 提起女儿,她就想到今夜章佩玖没出席。她问了章鹿佑,“那个陆环朝怎么样?” 章鹿佑枕着手臂说:“陆环朝太寡言了些。其他也还好,五官俊正,身材舒展蕴力一看就是高手。不愧是陆家武庄出来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性格闷,家世不好。陆环朝竟然还是个不错的人选。 尹凌清一愣问:“他身手很好吗?” 章鹿佑摇头说:“看不出。不过聿云同我说,陆环朝的武功深不可测,他和萧巍都是周流山数一数二的高手。那个毕一焦到是没听过,既然能和景同一起去陇东,想来也是不差。” “聿云一直想和毕一焦交交手。” 尹凌清好奇道:“聿云什么时候和陆环朝交过手?” 章鹿佑笑着说:“聿云在河南习武,陆环朝在周流山从军。大抵是什么时候见过吧。聿云与他并不相熟,只是认识。” 尹凌清很聪明地说:“陆环朝功夫既然很好,家里肯定是没想过让他投军的。” 聿云和她说过,在武林看家本领传给哪个儿子,哪个儿子就是要当家的。武林很讲究这个。 习武看天分,不看长幼嫡次。陆环朝学的是陆家庄的看家功夫,出来从军就是不孝。 尹凌清盥洗沐浴后就显得很像小女孩了。她不施脂粉乌发披肩的样子,总是少了些威严。章鹿佑拢了她说:“明天你去找玖玖说说话?” 尹凌清趴在他怀里摇着头说:“不去了。” 玖玖不比其他孩子。有些事不提不说对她反而最好,别人安慰不到点上,反而刺痛她。 尹凌清抱着枕头说:“玖玖是个心大的孩子。不揭伤疤,她总能挺过去。如今她与英公国世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她们门当户对,又有感情。比一味躲着自卑的陆环朝好多了。” 章鹿佑到对陆环朝印象很好,儿子去陇东,陆环朝守卫了一路。忠心之外,还叠了份情意。他是为了玖玖才这么看重章景同生死。 章鹿佑说:“我瞧着那陆环朝不像是自卑才放手。” “怎么不是?”尹凌清拔高声音,横眉冷目地说:“就算他现在不自卑了。可从前他就是又自负又自卑。一边说着玖玖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一边又说什么他卑微之躯配不得大小姐。” 尹凌清恨恨点评,“又自卑又自负!” 章鹿佑依旧坚持己见:“我瞧着不是那么回事……” 尹凌清见他心不在焉的,非常恼火。一夺书卷推开他手,“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同你说孩子,你心不在焉的。” 章鹿佑啧了声,揉走她的手说:“别乱动。王存舟的第一份口供,他杀人当天审的。明日刑部上朝前我还要还回去呢。” 尹凌清一愣,“哪里来的?” 章鹿佑说:“爹给我的。” 尹凌清坐起来,生气异常:“陶家这是怎么回事?遮遮掩掩的,还绕个弯子。这是怕你说什么?竟然直接找爹。” 章鹿佑指着口供里的疑点,尹凌清探过头去,拨开挡着字的青丝。 王存舟与死者口角,一时怒上心头。用官玺砸对方脑袋,数下之后见血。他一时惊惧,又数次砸伤。直至有人闯进来。 尹凌清迟疑:“官玺?” 天大的笑话,谁会把官印放在吃饭的桌子上啊。 章鹿佑卷上卷宗,披衣出门交给属下说:“速送去刑部。” 门口应了声是,尹凌清还在床上躺着。章鹿佑拽走她的枕头,一拍她屁股说:“起来给我磨墨。” 尹凌清哪里肯动,混赖道:“你去使唤丫鬟去。我又不是你奴婢。” 章鹿佑拽起人去书桌,迅速舔墨先默下几句,说:“谁让你儿子去皇宫睡了。今夜王存舟已经押到天牢了。陶家口供送来的晚,明日刑部一核查就知道少了东西。” “临时丢的和路上就被抽走了都不好交代。你啊,是替你儿子受累。” 尹凌清不敢作怪,一探头问:“都默下来了?” 章鹿佑说:“片汤口水话,都默下来做什么。要紧的给景同顺一顺。他若要口供,陶文霍保不齐路上还派人抄了一份。” 尹凌清奇道:“那给你这份为什么不抄誊?” 章鹿佑刚好停了笔,他收了笔墨笑吟吟的。 尹凌清见他笑的古怪心里发毛,探头一看。案几上哪里是什么口供,是一只趴着的蝴蝶。旁边还绕着寥寥数言:采蜜否?采蜜否? 章鹿佑把毛笔递给迟滞的尹凌清,一把拽到怀里在纸上写:今日不采明时蜜,儿孙自有儿孙福! 乌云退散,明月照出月辉来落进屋子里来。 章鹿佑重重的握了尹凌清的手,轻声说:“郡主,孩子们长大了。放手吧——” * 章景同是被舔醒的。 灰白相间的热情小狗不断在他脸上舔舐着,灰儿是狼狗。灵缇犬和野狼杂交的,长的狼样。性情却很温顺,如今正四个月大,是东宫的宠儿。他不认识章景同,过来嗅闻味道。 章景同拢衣起身,离榻捏住他的嘴筒子,狠狠一敲头说:“小崽子,这是想吃人鼻子了。” 门口太子谢翀环胸笑道:“孤还以为你能睡到晚上,再赖一天呢。” 章景同叩鞋子穿靴,笑着说:“臣哪敢呢。” 章景同整理好衣帽,顾不得净面,先行鞠躬行礼道:“参见太子。” 太子谢翀坐下说:“孤不见你,是想你知难而退。” 章景同行礼说:“王存舟进京。臣派了护卫去审,王存舟什么都没有交代。臣思来想去,还是想进宫同太子殿下禀一声。” 太子谢翀知道章景同为什么先斩后奏,他没有责怪只是说:“景同,孤和你一样为难。但正是因为孤为难,孤才想更好办好这桩案。” “死的是王家人啊!” 太子谢翀太了解他父皇了,“父皇巴不得查到蛛丝马迹,希望这件事和陶家有关。孤只有用昌伯候,只能用昌伯候。” “章家和昌伯候有旧怨。真的成不了假的,这件事若真没有陶家从中干预,昌伯候查出来的清白比任何人都可信。” 章景同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感到一丝丝离心。原来太子真的不会袒护陶家了……章家还需要几代会变成陶家那样? 章景同如今与太子尚且算亲密,他的儿子呢? 章景同闭了闭眼。 太子的意思很明显,陶家若是清白的他自然还陶家清白。陶家若掺合其中,他绝不袒护。 公事公办。 这说明太子已经不把陶家当作母后母族了,而是一个需要安分的外戚。太冰冷了。 君臣之间尚有一丝柔情,帝王对宠臣尚且容情。 中州王……这个符号如今已经成为催命符了。 当年皇上封中州王时何其荣耀,如荣耀的奉国公,将来又是什么光景呢? 章景同缓了语气,太子强他就不能更硬了。景同走怀柔路线说:“臣到没有想过昌伯候还有这样的用处。” 太子不答。 小灰热情的摇着尾巴在两人中间打转儿。太子谢翀和章景同一人揉一边蒜瓣毛,到底是杂交的狗,毛发还发一点硬。揉起来不如纯狗毛那么舒服。 太子谢翀亲昵的摸着狗下巴,小灰见了他嗷呜一声非常乖顺,乖乖趴在爪子中间,尾巴摇的快飞起来。他对太子又爱又怕。 太子身上气息太杂了,狮虎豹蛇的味道混杂,尤其是是蛇的味道。人闻不到,狗鼻子太灵了。 章景同笑着缓和气氛说:“昨夜祖父说,我去陇东是他首肯的?” 太子谢翀提起恩师还是很柔情的,他和舅舅关系很好,很喜欢章年卿,“孤是学生。师父不点头,我哪里敢冒进?” 谢翀一笑低沉嗓音中的罄音就透了出来,滚滚低沉,“老师说,你不是襁褓里孩子,不怕风吹雨打。干好干坏只管让你去,他来给你兜底。” 太子谢翀想起章年卿的话到现在还乐,“奉国公说了,让孤只管放手。这一路无论你有什么闪失,章家也绝不会找天家讨儿子的。” 其实章年卿说话更好听。 章年卿说:太子是君,景同是臣。哪有把臣子当儿子一样拘在身边不放手的。 章景同笑着说:“祖父对我有什么恼火的吗?” 君臣二人亲昵起来,谈起章年卿是滔滔不绝的。两人抱怨起章年卿的严苛无情都很有共同话题。 毕竟章年卿当年做帝师的时候,实在算不上温柔。 花团锦簇。 离宫的时候,太子对章景同说:“这三个月,不要来东宫了。” 太阳照在章景同身上明亮光线,他被太子谢翀拍了拍肩膀说:“孤是为了你好。” 章景同没有动静。 太子说:“章延辅,孤不许你查此事。候府静听结果,明白?” 章景同撩袍谢拜,“臣遵旨!” * 东宫里太子久久沉默,空气像是僵凝了一样。连小灰尾巴都夹的紧紧的,呜呜的可怜。 小灰的叫声唤醒了谢翀。 太子谢翀缓缓起身。景同离开前无比语重心长的同他说:殿下,陶家或许有私心。但绝没有反心。 “中州王敬爱殿下,皇后娘娘是周流山出来的姑娘。她的孩子,是周流山的宝贝,也是中州王的珍宝。” 中州王领兵不得进京,也不敢卸甲进京。 太子和陶家始终是远亲,没有朝夕相处的感情。 回府,章景同刚进门宝生就过来说:“大少爷!你怎么一晚上没回来。” 章景同笑道:“太子把我留宿宫中。怎么了,慢慢说。” 宝生悄悄说:“有人给公子登门说亲呢。我是悄悄来给您通风报信,你看你要不要去镇国公府转转?” 章景同立即说,“我去大梦京转转。” 主仆二人脚底摸黄油,溜的那叫一个快。 主厅,尹凌清打着哈欠招待着夫人,她用帕子遮掩着满脸困倦,真诚地说:“真的!大半夜的就叫走了。” 崔嬷嬷笑呵呵替主人圆话解释:“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自然是家也要成,业也要立。宫里传召,我们家公子不敢耽误。去了一夜呢。也不知是什么军机大事。” 贵夫人嘴角一抽,仗着自己和尹凌清姑姑关系好。直言道:“哥儿立业自是应当的。只是这男人的嘴啊,骗人的鬼。小公子不成亲,日日流连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也不是个长久的事。” 贵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是个传话鸟,连着两声就是:“夫人还是要仔细。男孩大了更要管教了,嘴上说着宫里传召。怕不是悄悄去了大梦京。夫人还是警醒些的好。” 崔嬷嬷拦住哈气连天的尹凌清,软刀子说:“瞧夫人说的。大丈夫不拘小节,大梦京如今是纷杂了些。坦荡的人在哪都坦坦荡荡。也不知夫人说的是什么见不得人?” 大梦京小曲悠扬婉转,小虞奉酒跪下,她觑着余光偷偷的瞧。一年多了,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大少爷。 章延辅生的颀秀,身量极高。身边跟着个圆脸小厮,门口守着个魁梧的青年男人,他看起来很很瘦但骨架很大。站在那莫名让人觉得压迫。 章家大公子声名在外,却从没有没有人说过章延辅生了一双含情眼。他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养了亮丸水银。眉骨渊沉秀致,整个人透着股贵公子的灵巧。让人说不上来的心乱。 章延辅一双手修长,他身上不佩玉不雕琢,腕骨贴戴着一串佛珠。佛门龙图的串记,江湖人都认得。 小虞身在风尘算不得江湖人,但下九流总是离不开江湖的。 小虞跪下来倒酒说:“大公子,奴婢叫小虞。若是人前,您可以唤我尔尔。”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着问她:“你小名尔尔?” 小虞脸一红说:“是,奴的小名。” 章景同没有追问,只是说:“弹个小曲吧。” 小虞立即抱琵琶,“公子想听什么?” 章景同说:“听什么都行。响起来就好,放下帘子,容我闭闭眼。” 冷荣一听这话就进来了。宝生也自发的解下挂落垂帘站在门口去了,冷荣站在垂帘内侧,他兼着护卫与办事的职责。章景同的安全最为重要。 宝生守在门外。 章景同平静之下动荡心脏。耳旁阵阵雅音。 ——章询,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你什么都有,我不会让你有遗憾的。 ——我会给你生儿育女。就算你在这天下什么都没有,你至少会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诓他的人多了,就她诓的最好听。很甜小嘴。 想她了。 章景同猛地坐起来,冷荣惊吓回头,“大公子——” 连小虞的琴声也停了下来,结结巴巴道:“大公子奴婢哪里弹错了吗?” “你弹的很好,继续。” 章景同对冷荣说:“让人盯着府里。客人走了通知我一声。” 宝生听了抱怨,和冷荣一起透过门缝看章景同。宝生不高兴地说:“这算什么事嘛!大公子回个自己家还得躲着藏着。” 大梦京的香十里可闻。 章景同回府时女眷客人刚走,他避开走回廊。远远的大梦京熏香传开,那夫人还未上轿。她一拍红梁说:“果然是去大梦京了。” 十六岁的妙龄小姐很是落寞,她凝望着章延辅的背影,有些难过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梦京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女子就那么好吗? 章景同回府换了身衣裳,给奉国公、奉国公夫人请完安。正好碰见章鹿佑从大理寺收工回来。 尹凌清正给丈夫换衣服,突然见儿子一掩门,双膝跪下。 尹凌清和章鹿佑面面相觑,不禁度测发生什么事了。 章鹿佑清了清紧张的嗓音,尽量若无其事的开口,问:“景同啊,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跪的爹心慌啊,有什么事直说吧。” 尹凌清手心里全是汗。 章景同清朗而平和,“儿子有事跪求爹娘。”不待章鹿佑尹凌清反应,他就说:“此去陇东。儿子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儿子心悦于她,想要娶她为妻。求爹娘成全!” 红颜? 尹凌清和章鹿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尹凌清试探的问:“什么样的红颜?” 是良家还是妓子,未婚还是少妇? 章景同声音郎朗,有问必答道:“是陇东蒋氏一族的养女蒋菩娘。如今已被孟家认回,单名一个弗字。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儿子很喜欢她,想要娶她为妻。” 章鹿佑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好,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就好。” 尹凌清狠狠的掐了他一下,片刻才说:“景同啊,这件事爹娘尚未有个准备。你的事娘知道了,娘这就派人去打听打听这家的女儿品行,若是合适。娘去给你问亲,可好?” 章景同自然不满意这样的抚民政策,他霍然抬头掏出婚书说:“儿子与蒋孟弗已经私定终身。这是契书,还请父母爹娘过目。” 私定终身? 章鹿佑眼前一黑,再一黑。他艰难的抓着圈椅,开口问:“什,什么样的私定终身?” 章鹿佑抄起家伙就砸,“章时霖我太放纵你了是不是!天高皇帝远没有人管你了是不是。说,你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给我交代清楚。” 章景同避开茶杯,换了个地方跪。他更上前了,按住暴跳如雷的父亲,一句话让章鹿佑平静了下来。 “我们找王将军见证,写了订亲契。” 噢!是这样的私定终身啊。 章鹿佑宛如被大赦了一半,激动愤怒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他若无其事,淡淡的哦了声说:“原来如此。” 章鹿佑接过那婚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盯着蒋家族印,半晌递给尹凌清一句话也没说。 尹凌清心脏跳的突突突的,她此刻冷静极了。母亲笑的温柔,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对:“景同长大了。” 尹凌清摸着儿子的头发,见章景同毫不退让,她只能说:“你总得让爹娘见见这位蒋孟弗吧?” 章景同笑着说:“太子殿下已经给孟家下令了,不日孟家就会带孟弗进京。”到现在章景同也觉得孟家送人进京好了。 那时太愤怒了,其实他不明不白的把蒋菩娘带回来。反倒让人看轻她。 章鹿佑的头突突的跳,他按着太阳穴问:“蒋孟弗的父亲是谁,什么官职,如今在哪里就任?” “她父亲就在京城,太子先前接见过,是个白身。他没有担任要职,太子如今请人看着其读书。蒋菩娘养父是蒋家六爷,早亡多年。孟弗胞弟尚小,正在读书。” 章景同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把事情解释的清楚——对章家来说,蒋菩娘父兄手足都是白身反而是一件好事,意味着干净。 于章家而言,最好的联姻就是高门婚姻,或者白身清正。中不溜的反而不美。 章鹿佑果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景同没有乱来。 章鹿佑保持了和妻子一样的口吻,说:“你的事,父亲知道了。先让那蒋孟弗进京——总得让爹爹见见她不是?” * 章景同前脚离开,章鹿佑后脚脑子就嗡嗡嗡的,开门压低声音吩咐道:“给我把陆环朝、毕一焦叫过来!世子爷那边也派人去问!” 灰袍小厮匆匆跑了,章鹿佑又唤了一人,扶着额头说:“查查那个孟老爷现在在哪住着——” 话未说完对方就说:“不用查老爷!大公子早点把孟老爷安排到了庙儿街的房子,服侍的都是我我们的人。” 章鹿佑听着不对,后槽牙隐隐作痛他捂着腮帮子。尹凌清连忙去拿盐水,递了好几次都不接。 章鹿佑倒吸一口冷气问:“怎么会安排到庙儿街去,这是待客还是软禁啊?” 章鹿佑盐水漱了口还是隐隐牙疼。 尹凌清站在椅子前摸了又摸,让人去煮金银花茶。她担心章鹿佑又上火了,摸着腮帮子想要探个清楚。被章鹿佑扣下手,他正是烦躁:“见雅别惹我了,我头痛。” 尹凌清气的推他,“想什么呢!” 她径直出去派人叫崔老,来了才仔仔细细细的问。 崔老人老了,原本眼睛眯着一直睁不开。这下好了,一听一双老眼睁的溜圆,磕磕巴巴说:“小老儿,小老儿……” 章鹿佑摆手让他不要说那些片汤话,只问:“那个蒋家养女是怎么回事?” 崔老没有打听过,但蒋菩娘在陇东很有名,他说:“听说是个陇东孤女,爹不疼娘不爱的,蒋家对她也不好。性子刚烈,早年被蒋家许配给当地的甘肃的松衡远松大人。后来事情不了了之,那姑娘就一直住在农家别院里,与蒋家划清了干系。” 尹凌清一愣问:“孤女?她没有父母吗。” 崔老也不知道,说:“说来是有的。但有和没有也不差什么。” 章鹿佑的人也回来了,一进门章鹿佑就让他免了虚礼,直接问:“那孟老爷查清楚了吗?” 下人刚禀告了开头,陆环朝和毕一焦来了。下人说:“查到了,孟卢图是山东孟家的子弟,读书不成,人长的颇有潘安之姿……” 陆环朝和毕一焦进来,听了一个尾巴。 两人叩拜行礼,“见过章大人。” 章鹿佑按着太阳穴,冷冷地问:“陇东蒋氏,说说吧。” 毕一焦心里活跃,一团喜庆,他大咧咧开口说:“……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公子在陇东和蒋家三少爷要好。蒋姑娘是蒋英哲的妹妹,大公子听她这个小姑娘可怜,照拂过几回。” 陆环朝没想到他敢这么避重就轻,眼睛渐渐睁圆。 毕一焦声音透着愉悦,全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欢:“那个蒋小姐生的貌美无双,倾国倾城。被人惦记的多了,本来很防着大少爷。后来见大少爷没有邪心,也没有猗念。又不似其他人似的,不是献美就是好色。两人下棋下着下着就心生欢喜。” 这话就属于正话反说了。希望对方没有邪心,没有猗念的明明是章景同。章景同只想要一个心里有他的妻子。 陆环朝此刻也知道该怎么说了,便道:“……我们一行同大公子在咸阳。蒋小姐不知道大少爷在和王元爱纠缠,跑去拿着印章救夫。她怕大少爷在章家不受宠,家里不肯豁出性命去救他。四处谋划,在异地他乡求人。” “大少爷知道后心里怜爱,越发觉得蒋小姐可爱可敬。他不打算带蒋小姐进京,他想把蒋小姐留在陇东好好开花结果。” 毕一焦说话更露骨一些,他直接道:“大公子说一朵花开的漂亮,他不必采撷下来。留着她盛开也好。” 章鹿佑尹凌清夫妻发怔了,景同还有这般活跃的心思。他是真的喜欢吧? 如果是不喜欢,何必珍惜的连采撷都不忍心。不是珍爱的宝贝,哪里会舍不得呢? 要不然为什么人都说恻隐之心是最高阶的爱,因为什么时候看他都觉得可怜。哪怕自己站在煜煜生辉的高处,也都觉得身边是泥潭。唯有她脚下的那片土地绽放明亮,仿佛最适合盛放她。 陆环朝低声说:“蒋姑娘和大公子情投意合。两人感情很是要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蒋小姐还想把大公子留在陇东入赘。” 毕一焦看似抢话的直接爆料说:“她觉得浙江章家不好,能把章询排挤的去异地他乡做师爷。回去了也没有什么果子吃。”说完才讪讪的,叩头说:“卑职失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鹿佑到没有责怪,他只是在想那个蒋姑娘。章鹿佑不再审犯人似的,只问:“蒋家养女是怎么回事?孟家怎么又把人认回去了。” 这次陆环朝先说:“蒋姑娘生母身份卑微,她是怀孕嫁进蒋家的。孟家早先对蒋小姐态度随意,得知王元爱看重蒋小姐美貌,突然萌生认亲的念头。才把蒋小姐认回去了。” 章鹿佑直接看向毕一焦,这个嘴里还有点猛料。 毕一焦果然猛,开口就说:“大公子被图礼氏绑了去,蒋小姐听说大公子是漏财招下横祸。便四处筹钱去救他,可蒋小姐自己也单薄。思来想去之下就写信给孟家,蒋家替孟家养女,孟家带着银钱过来。她就能救大少爷出来。” “后来太子派人不计后果,火速把大公子救了出来。连图礼氏老巢都平了。蒋小姐见大公子回来,就熄了这番心思。谁知道孟家不肯息事了,族老带着蒋小姐生父,跑去陇东要女儿了。” 章鹿佑不想听陆环朝和稀泥,陆环朝就一直没有开口的机会。眼睁睁看着毕一焦说。 “那孟家到了陇东以后,听说孟小姐有情郎。恨不得打杀了大少爷。他们自觉蒋姑娘的美貌是能嫁太子,进宫做娘娘的。跟了一个小师爷难免辱没。” 陆环朝揪下腰佩上的一粒小珠子,无声弹了毕一焦一下。侧颈被击中,毕一焦差点说不了话。 好半天才捋顺发麻的舌头,毕一焦没好气的越发的加重声音,更加猛烈的爆料说:“孟家觉得蒋小姐不清白,和大少爷没羞没臊的。查验清楚之后,就一言不发把蒋小姐带走了。” “大少爷从头到尾被瞒着,气的发抖。还让人去劫孟家的船,蒋姑娘人没有抢到,只把蒋姑娘生父顺了下来。” “那孟卢图知道了大少爷的身份。怕大少爷记恨孟家羞辱他,一路道歉。跟着进了京城。” 劫船?!! 尹凌清眼前阵阵发黑,“他强盗啊?他是野人吗,哪里来的土匪,抢人家女儿不成抢人家父亲?” 章鹿佑和尹凌清是不觉得孟家棒打鸳鸯有什么不对的。要是章佩玖什么时候哭着闹着要嫁给个师爷,他们也会棒打鸳鸯。 不是有什么门第之见——就算有!满京城数一数哪个有章家的门第高的?和谁结亲不是低嫁。女儿家拎拎脑子的水,哪怕正经嫁给七品县令,都好过去和找个师爷结亲。这是昏了头了。 幕行给人做师爷,靠着东翁鼻息吃饭。那是什么营生,没有奴籍的下人罢了。尹凌清是容忍不了。 章鹿佑则是自己有女儿,他自然是希望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有容貌又有前程的人疼她爱她。从军从仕都可以,白身都行。成了亲就是他女婿,他自然有手段把人提拔上来。 但不能是师爷、小厮!这会把章鹿佑气死。 所以章鹿佑尹凌清夫妻对孟家瞧不起章师爷这一段都没有太大反应,唯独听到章景同劫船抢人,瞬间暴跳如雷:“他是恶霸吗?!我是这么教他的。他要正经求谁家女儿,家里自会为他提亲,他套着麻袋下毒手这是怎么回事??谁帮手了,统统给我交代了!” 陆环朝挺身而出说:“事情不是这样!章大人、夫人,大公子不是要去劫船。是蒋小姐不肯跟孟家回去,她嫌孟家瞧不上大公子。想让孟家带着钱回去。却不知她生的漂亮,孟家已经打定主意认女。” “蒋小姐来找大少爷私奔。是大少爷亲口把她劝回家去打算周旋,谁知道还未行事蒋姑娘就被她母亲亲手送上了孟家的船。众叛亲离,这是何等滋味。千里路途,大公子不忍蒋小姐受苦才想见一面。全然不是什么劫船,恶霸!” “等等。” 直到这时候章鹿佑终于感到哪里不对劲:“陇东去山东怎么会坐船呢?” 毕一焦翻了白眼说:“自然那孟中宣想出其不意了。大少爷给黑白两道都打了招呼,行脚帮的人都帮忙盯着。沿路官驿大少爷也吩咐下去。那孟中宣走了狗屎运,似乎也是怕大公子千里走单骑,半道儿截他。很神奇的找了个小渡口上船,打算换地方走陆路。直达山东。” 章鹿佑皱眉,“你是说那孟中宣认出了景同?” 这可不敢胡说。章景同在陇东被劫过一次,说是漏财惹的祸。但这事可经不起牵引。 毕一焦立即说:“没有!孟中宣和大少爷没有见过。他就是古怪,有异于常人。” “孟卢图见大少爷几次都颐指气使的,总是让大少爷好好考个功名,不要再做幕行了。” 章鹿佑并没有相信,暗暗记下这个孟中宣。 尹凌清开口问:“那蒋小姐待你们两个很好了?” 不然能说这么多好话。一箩筐摞一箩筐的。 毕一焦这次傻眼了。 陆环朝在一旁开口说:“蒋小姐爱屋及乌。她待我们虽好,却是闺阁小姐。连大少爷都见不得几次。更妄论恩厚我们了。” 陆环朝说起话来,总比看热闹的毕一焦真心。 “我服气,是因为这世上少有凭本心做事的人。蒋姑娘身无旁物,孤独无依。但她自始至终都在凭本心做事。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愿意就是愿意。” 章鹿佑缓缓抬起头。 陆环朝脸上正气凛然,极为动容:“大公子身不由己顾虑重重,故而羡慕这样自由的人。卑职等见着大公子开心,心里也开心。” 一直不爆料的陆环朝也终于不再守口如瓶,他语出惊人的说:“更何况大公子这么好色,见蒋姑娘第一次就移不开眼。直言陇东能开出这么漂亮的花。” 噗!!! 咳咳咳咳咳。 章鹿佑和尹凌清夫妻一个咳的比一个厉害,章鹿佑拍着尹凌清背部,连连咳嗽半晌说不清楚话。挥挥手让两人先出去。 尹凌清眼泪都出来,不可思议的回头:“景同好色?” 章鹿佑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儿子好色?”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85 第181章 景同从小养尊处优, 算不上阅遍天下美女,也算的上是博览群芳。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他看一眼就见色起意? 尹凌清是不信的。 章鹿佑则就不敢那么笃定了。 他有些发愁, 景同定力算好的。能迷惑他的美人要不然绝世倾城,要不然手段了然。不然他是不信景同好色的。 蒋菩娘立在孟家门庭下,头顶孟家门匾。章景同跨过门槛,头顶章府的门匾已经不在,崭新鎏金的奉国公府字样是当今圣上亲自提的匾额。 章景同步履微快,一旁冷荣三步并作两步跟在章景同身边低声回禀着,身边七八个护卫走到中庭就停下了,站在回廊处,由内院的人接手了护卫。 章景同低声问冷项:“父亲只叫了毕一焦和陆环朝?” 冷荣忙说:“连崔老也叫去问话了。庙儿街那边还派人盘问了一番。章大人看着像是要动怒。”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 却不退让。他说:“派人盯着孟家, 山东那边一有消息就告诉我。切莫注意我爹娘那边,在孟姑娘进京之前你全权负责此事。” “是!” 冷荣领命后有些亢奋, 即是高兴为大公子守佳人。又是第一次挑战老爷和夫人的权威, 他莫名的热血。 章景同闭眼却没那么激动。 四叔失败过一次。四叔失败的原因是府里有人插手,加上韩香心里脆弱被人蛊惑恐吓后跑了。他不一定能有四叔幸运。 西山大营总兵赵铭宕登门,章景同不解的看向小厮,奇怪:“带着总兵去见父亲便是。来禀我做什么?” 难道是想走他的路子求见祖父? 奉国公在京城不见人。这是众所周知的规矩,章年卿退隐之后不和朝廷官员接触,更妄论武将了。 小厮说:“赵总兵说他是奉太子之命来找您的。” 章景同撂下手边的事,只好先去见客。赵铭宕年方四十七正是青年壮力时, 章景同进门口称叔叔。赵总兵作揖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小少爷刚从陇东回来, 太子说近来朝廷事多,留你在家养伤。怕延辅大人多想,特令您来督管西山大营阅兵。您到底在北边也是和周人接触过的, 来请您指教一二。” 西山总兵赵铭宕是个会做官的,说是武将在京城的根子上,修的都是八面玲珑的手腕。他用兵打仗水平不知,笼络人情的水平是一流。 赵铭宕说:“我一听太子这么说。索性让东宫公公们免劳了,亲自登门一趟。也免得太子派人过来颁旨。我是长,大公子是幼,也不算怠慢大公子。延辅您说是吧。” 章景同笑着说:“赵叔叔客气了。西山大营备守京都,向来不远征远调。朝廷说是阅兵,只怕也是震慑。从前我没回来,赵叔叔不也操劳的好好的。怕是太子点我捞功,到是对不住赵叔叔。” 赵铭宕就喜欢和敞亮人说话。 太子点谁拿功这是他能拒绝的吗!拒绝不了,与其把功劳在手里捂着,倒不如大大方方落个好。赵铭宕就是过来找章景同卖好的。 章景同领情不自持小公子身份,赵铭宕就喜欢他大方爽快。章延辅从前被拴在太子身边,走到哪都带的紧紧的,旁人想套近乎都没机会。 如今眼见太子把章延辅放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他奉旨亲近,只管过来热乎不提。 赵铭宕笑呵呵的指着章景同说:“你啊。小延辅我倚老卖个老,你和太子都大了。从前是玩伴,现在是君臣。君就君,臣就是臣。你还像从前那般惹恼太子,太子还能哄你几回。” 章延辅要在太子面前当个孤臣,而不是给章家瞻前马后。太子才会继续用他。 这次太子晾着他蒙了个遮羞布。说是让他养伤,还掺管西山大人的阅兵。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就是章延辅自己说的——他是来捞功的。 太子补偿他,看着是个好事。 可太子要做什么事,何等对不起章延辅,才要这么补偿他呢? 赵铭宕自己孩子是没这个福分。如今看着章延辅这么惹太子,难免直胸臆怀——将来落在太子耳朵里也是个好名声。 赵铭宕说:“太子是一国储君。他对身边这些手足们还是很留情的。你要珍惜!” 章景同淡笑受教,并未多说。却让赵铭宕生出一丝后悔之意。交浅言深,他是不是表现的太过了? 赵铭宕水过无痕的掩饰过,负手看了看章府井然有序服侍的下人,笑着放下湘帘说:“听说闲厨的厨子都是你们章家的,不知道今天我有没有口福了。” 章景同倒茶说:“不尽然是。不过赵叔叔能夸好吃的,想必就祖父祖母带回来的厨子了。” 赵铭宕是南人北相。很少有人知道他籍贯,听闻这话愣了一下。片刻后又笑了。京城布防,太子让贵州总兵荐人,赵铭宕被推举上来。他是廉州府人。 廉州原属湖广,后设廉州府,现归广州。 奉国公夫妻这些年都在南方住,游山玩水,带回来的厨子多是南边的人。又因奉国公夫妻皆是北人,南厨们绞尽心思改味让章年卿冯俏吃的开心。以至于进京后南边的厨子格外受欢迎。 他们既会做正宗的南方菜系,又改良了北人的口味。京城上下都认这一口。 章景同招呼厨子请赵铭宕吃饭,又让冷荣作陪用膳。 赵铭宕见章延辅要走就说:“大公子腾个时日,什么时候去西山大营转一圈。我好通知下面阅检。” 太子检阅是钦天监定日子的。章景同就随意多了,挑个黄道吉日跑个一二三四趟,到西山大营喝喝酒、吃吃饭,提提意见。喜大普奔,众人欢庆。 赵铭宕来就是问日子的。他把姿态放的这么低,就是不想章延辅搞突然临检。他把姿态都放的这么低了,章大公子抬抬手给个日子想来也不会刁难。 章景同自然也未刁难,只是说:“我回京,尚在养伤。这一天半天的不便走动。毕一焦和陆环朝是我两个部下,陪我同行过陇东。我派他们轮流代我跑两趟。太子阅兵前,我亲自去趟西山。” 章景同一顿询问道:“赵叔叔以为如何?” 赵铭宕自然满意的不得了!这是要给自己部下请功啊,既然是陪他走过陇东的功臣,章延辅就不会挖坑给自己的护卫跳。不会给自己的护卫挖坑,也就是说不会找西山大营的麻烦。 赵铭宕立即给章景同倒了杯酒,极其热情诚恳道:“有大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知道毕大人和陆大人是哪里人士,口味如何,可有婚配有什么有什么忌讳。 想到是章景同带去陇东的人,恐怕是周流山出来的。私自打听难免打听出麻烦,赵铭宕索性直接问:“延辅少爷,不知道您身边这两位小兄弟可有婚配,哪里人士,口味上有没有什么忌讳?” 章景同笑说:“他们都是粗人,没有什么忌讳。毕一焦替我办事去了,改明儿我先让陆环朝去您府上叙叙旧。至于去西山大营的日子,你们商议吧。” 宾尽主欢,这厢席散。 章景同出来还特意对冷荣安抚,“陆中军和毕中军是行伍中人,这次西山大营让他们去更为妥帖。” 冷荣是有些吃醋,但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谁让他们是功臣呢。冷荣我又不是小心眼。” 小心眼也不能说啊。 章景同拍着冷荣说:“亲疏有别,孟姑娘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府里爹娘长辈都管束着,只有你和冷项我尚能信任。” 冷荣高兴了! 这说明什么,他是亲近的人。 大公子把最隐私的事交给他做,让陆、毕去应酬。谁看似风光,谁真的亲近一目了然。冷荣心定如泰山,并不着急陆、毕先出头了。 * 山东孟家的马车摇摇晃晃,到了京城竟然有羽林军的人来接。孟卢图赫然立在中央,身材清瘦表面无伤,看不出他是怎么进京城的。 蒋菩娘放下帘子。 穗珠倒了碗茶给蒋菩娘,同行伺候的小丫环叫五宝。五宝只有十岁,却十分少年老成。蒋菩娘总觉得这样的孩子小时候受了很多苦,对五宝很是顾。 蒋菩娘不让五宝做杂活,常常搂在怀里抱她看书。五宝不喜欢识字,她手心里的厚茧常常磨的蒋菩娘心里震动。 孟钰一掀帘莫名看的不舒服,冷哼道:“哪家小姐抱着丫鬟不做活的。大家出发在路上,人手本来就紧张。你还养着个废物。” 蒋菩娘翻着棋谱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冷笑着说:“长幼有序,山东孟家的公子连姐姐都不会叫了?” “姐、姐!” 蒋菩娘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奉祀官听到。孟钰不甘不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不知道蒋菩娘为什么来京城非要把他带着。 孟钰被蒋菩娘整的害怕,蒋菩娘不要名声拿他当垫背的。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孟钰有一肚子话要问父亲。 为什么非得带她回孟家,这个私生女回来了。她母亲呢?是不是也要回孟家登堂入室?那他母亲又要如何自处! 到了京城,孟钰看见父亲却说不出话来了。 孟卢图身边林立着一群羽林卫,竟还有个内廷公公模样的人拂着尘低声与奉祀官交谈。 孟钰一声‘爹爹’卡在喉咙里,一动不动。 公公走来孟钰还像个木头似的,被孟中宣一把扯开。孟中宣陪在公公身边,停在蒋菩娘马车外说:“弗儿就在里面,我唤她出来见您……” 那么公尖着嗓子说:“不必了!” 孟家众人噤声一时吓的不知所措,东宫公公守在马车外微躬着腰,柔声道:“蒋姑娘太子知您进京,请姑娘雀园相见。特令奴家来接。” 为什么是太子要见她? 蒋菩娘心一跳,抓着车沿说:“我要见奉祀官。” 东宫公公躬腰应是说道:“姑娘莫急,孟家奉祀官就在奴家身边。” 公公侧头道奉祀官过来,自己后退一步。 孟中宣陪着奉祀官刚上前一步,东宫公公轻轻拦住孟中宣说:“孟先生,贵府小姐要见的是奉祀官。” 奉祀官示意无事,独自上前。 蒋菩娘美眸灿烂喷火:“奉祀官你骗我!”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这话可笑,他们就是骗她了又怎样。她还不是只能受人摆布。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说:“我不清白。孟家送我进东宫也全无好处。我和询郎是生米煮成熟饭了的,今日我就是进了雀园。也只能抬出一具尸体出来。断然讨不来孟家想要的荣华富贵。” 奉祀官一愣说:“怎么会呢!”太子说了要给孟家赐婚,哪怕孟弗是个天仙,太子也不会对她用强。 奉祀官不由得让蒋菩娘放宽心,也有些嘲讽的对她说:“纵然你生的像个妲己,也断然不是个妲己。你没有那些手段,迷惑不了众生。太子召你,你只管去叩拜就是。哪里来的那么多担心!” 蒋菩娘灿眸锐利,咄咄逼人地说:“我替孟家担心。” 奉祀官不由得退步,好声好气地说:“小弗,你只管去太子不会将你如何的。我说了带你进京是来嫁章家小情郎的,你先去见太子。叩拜我回来,我带你去见你的情郎可好?” 蒋菩娘眉宇一股怒气,隐在灿烂的眉眼里像是英气。 奉祀官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招怎么不管用了?她不是想嫁章询吗,难道……电光石闪,奉祀官瞬间通悟了什么。 该不会她还不知道章询就是章延辅吧? 奉祀官喉咙里哽了个石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该不该说呢?说了蒋菩娘肯定会听话高高兴兴嫁人,可章大公子会不会失了乐趣?万一章大公子是故意的呢。他就喜欢玩这套,勾引小姑娘呢。 奉祀官头痛牙疼,连眼眶都隐隐作紧。那章延辅年岁不大,许是乐趣隐姓埋名这一套。人家骗小姑娘,他在后面拆台算怎么回事? 章延辅万一就恶趣味享受这个,他让章公子失了趣味。岂不是罪人? 利器在眼前却不得用。 奉祀官急得团团转儿,最终也只能保证对蒋菩娘说:“太子殿下不会将你如何的。你就放宽心吧!” 蒋菩娘心灰意冷,再不敢寄希望于孟家。 古人曰诚不欺我,利害关系面前才见真章。平日孟家的温善总是为了这一日,她心里知道却还是抱有不该的期待。大约她这一辈子注定六亲缘浅。 蒋菩娘阵阵心痛,恨自己心软留情。明明知道孟家是虚情假意,却还是有一刻把他们当作真心。 漂亮于蒋菩娘而言近乎是个诅咒。 蒋六爷的父爱是假的,孟家的亲情是假的。连母亲都能亲手把她推出去,这一生唯二对她好的人一个命丧黄泉余生只能祭拜。一个在京城苦求功名,尚不知道他大梦将空。 蒋菩娘不认为太子见了她就会色令智昏。 但眼前受制于人,只能寄托于别人良心。祈祷着太子瞧不上她的美色,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蒋菩娘凭空生出一种忿满,为什么她不是掌权的那一个。 蒋菩娘拼命冷静,她不能闹脾气。这些人都不关心她,她哭闹在这些人眼里都是无用的把戏。没人心疼她哭闹也是笑话。 她如今弱势,且肉眼可见的无法改变。蒋菩娘自认为自己无法颠覆江山,也无法入朝入阁,不理智是没用的。 如果她爱章询,就断不能以自己不清白了为由去要挟任何人。否则无论她清白不清白,牵连的都是章询。 往好处想,太子未必好色,好色也未必好她这一款。好她这一款也未必非她不可——那太子要见她,无非原因有二。 一,估摸路程王元爱也是回京了的。听王元爱说陇东有个美人,好奇叫她来见见。 二,王元爱放弃了她。但孟家崎岖的走通了王家打算走通的路子。孟家要献美,但孟家在太子面前没有信誉。所以太子要提前在宫外见见她。 三,…… 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三。 蒋菩娘冷静下来。 首先她肯定不能不去见太子。 其次,她要从太子那脱身——只要太子不是单纯的好色,她就有办法脱身。 当一个男人只求色的时候,那么女人做什么都是无用的。只要能张开腿,她干什么都是情丨趣。 可如果男人对女子稍微有些品格上的要求。那么愚蠢的美人或许还透着几分可爱,跋扈的美人或者还透着几分霸气。那么自以为是的女人就只会惹人厌烦——无论她多漂亮。 蒋菩娘底气渐渐足了起来。如果她能成功,太子不会对她感兴趣。那么这辈子她只有一次面圣的机会。 有些人一辈子,终其一生都不可能面圣。她有这个机会……她要让太子知道章询。 那个在陇东隐姓埋名一辈子只能做别人影子的章询。他有功名却不能入仕,明明是少年却只因和达官显贵一同年岁,就做了别人的影子。 浙江章家阴霾在京城下,他们的儿孙不能出头。可章询很忠心,与其忠心章家,不如忠心太子。 所以……她要说什么很重要。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 她想要嫁给章询,就不能祈求孟家良心发现。她有美貌做敲门砖……章询在考功名,她能做的就是把章询托举起来,让太子看到他。 看到他们忠诚的夫妻。 跳脱出孟家的钳制。 太子素有名声在外,必不会夺臣妻。更何况一个自以为是的美貌蠢物。只要她说对了话,再加一点幸运,下半辈子会很安全。 成败在此一举! 作者有话说: PS:其实我在写这章的时候是有一点点难过的。她无数次的给她们未来在想办法,最后发现她只是笑话。我怕大家骂阿询,又怕大家骂菩娘。当然更怕大家骂我。但有时候爱情就是错位的。两个人一辈子都在校正这个错位,校准了恩爱夫妻,校错了怨侣一对。章询和蒋菩娘的错位从来都不在隐瞒。而在于他们都觉得自己不被爱——或者说,感受不到对方爱自己。但出于出身和立场,一个走强扭的瓜的我说甜就是甜的嘴硬路线,一个走……嗯,摊手。……她在自己最小能力里最大限度的给他们未来想办法。我没有办法去评价她天真或者乐观。我只能说,在爱情里错过和隐瞒都不可怕,唯独在不被爱这件事上是需要刨开心去证明的。嗯,这是一个开虐警告。但虐点不是隐瞒身份——这不是他们爱情的天堑。所以不吃酸溜溜这一套的,可以养养文,斟酌一下要不要看。 第182章 雀园动物招人, 并无正式的宴客厅。不是太子的书房就是泡温泉的澡堂,哪里看都不适合招待女子。 太监把蒋菩娘引进去后左右为难, 竟不知道带到哪里。索性带人歇到了凉亭。呈上瓜果,凉风习习。放下湘帘垂缦到也不失风景。 太子尚在宫里没有留下明确指示,怎么招待孟氏女。不过雀园里来的都是太子亲近的人,很少有外人来。更别提女子。 众位太监宫女又见蒋菩娘生的绝世无双,风华万态。绰约身姿一立就是瑰灿美人,让人移不开眼。 一时间万般揣测,流言蜚语湮没雀园。 蒋菩娘却和一只猫在大眼瞪小眼,说是猫也不确切。它生的白爪黑斑,爪子肥乎乎, 奶膘胖滚滚的。看着还没有小狗大, 它大爪子嗒嗒嗒的跑过来,猫着腰打量着眼前这个生人。 蒋菩娘退一步, 它就兴奋的上前扑一步。好像蒋菩娘是它的猎物一般。 蒋菩娘斟酌着用词, 心说等太子来了,她就告诉太子:先前王元爱在陇东见她的时候,就说要把她献给太子。若不是阿询告诉我说,太子要娶王家的姑娘,就断不会收我进宫。若我是章家献进去的,还有几分得宠的可能。 章询自然是没说过这种话的。 但蒋菩娘既然要做一个自作聪明的愚蠢美人,就要这样说。东阳先生曾经说过, 章党王党相争,两家都是皇亲国戚。王家弱势在王太后已走, 章家弱势在虽有当朝皇后在前又有太子立足在后,说起来章年卿还曾做过太子帝师。 但章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不仅章家没有,陶家也没有。 太子要娶妻, 章家根本献不出女儿。唯有章佩玖,却是太子的血亲。还和岐周公主争婿争的天下尽知。章佩玖是断然入不了宫的,便是进宫也做不了皇后。 她敢嫁,王家能把章佩玖扒的底朝天,臭名昭著。 蒋菩娘心说她引起了太子的注意,太子必然要盘问这个阿询是谁。到时候她便可以告诉太子,章询受章家记恨,又或者说浙江章家与京城章家不合的厉害。 天家不愿落人把柄,一直恩厚章家。可若要拆台,自然是花开两枝各表一方。阿询正好是个了无根基的人,又姓章,又有才学。他若能拜到太子门下,今年科举稍稍出一点成绩,章家也不敢压。 唯有一点蒋菩娘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她想要太子知道她和章询有情,却不想让太子觉得她和章询有染。以免她失败,牵连到章询被太子教训。 隔着清水,蒋菩娘抚着自己的脸。她眉眼困惑,“美人……” 她真的是个美人吗? 人人都说她漂亮,可阿询从来就没有被她一眼迷住。想来太子见多识广,必然不是好色之徒。 章询的爱意很隐晦,淡而薄。她催了再催缠了再缠才看得到一丝情意。不像孟公子,他热烈张扬沉默大胆,任谁都一眼看得出他的喜欢。 阿询的喜欢是看不出的。 蒋菩娘在章询身边很少感到自己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因为章询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痴迷的神色,或者对她的容色赞不绝口。他连夸她漂亮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雀园太监匆匆跑过,几人交头接耳。 片刻后有人望向蒋菩娘这边问:“那孟姑娘怎么办?”“送回去,还是留宿?” 雀园可没有单独留宿过女子。 虽然太子今日不在雀园,到底是孟家的姑娘,娇客留宿雀园传出去恐怕有些不好。 另一人说:“那现在下山也太冒险了。那群人堵闹着,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宫里面最不缺人精,几个太监宫女眼珠子交换一下。 小太监跑来问蒋菩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孟姑娘,太子今日来不了雀园了。雀园外堵了一群游行抗议的学子,闹着要向太子陈书。宫里为了安全起见,不让太子过来。姑娘您看……” 孟姑娘要是自己要走,出了什么事就不管他们了。 谁知蒋菩娘一愣,片刻后问:“怎么会有学子游行?他们要陈书做什么?” 小太监傻眼,没想到蒋菩娘竟然关心这个。他努力把话题拉回来,说:“害,就是些文人闹事。朝廷放开武籍后,允许武籍人士参军入仕。” “寒窗苦读的学子们不服,自古以来武籍人士都是不能科举的。如今和他们一同参考,平白多了竞争。学子们想请朝廷做主,恢复祖制。” 竟如此离谱。 武籍人士科考也是寒窗苦读,又非作弊。这些人在闹什么? 小太监催促的问蒋菩娘:“姑娘,天色不早了。雀园是太子的私园,姑娘尚未出阁。不好在此留宿……您看?” 中学堂处,沸腾的学子闹成一团。教谕出来训诫大骂:“谁敢走出这个大门试试!” 学子们听说进京赶考的学子去雀园必经之路堵太子了,一个个也蠢蠢欲动要去声援。结果出师不利还未走出大门就被先生们截住了。 学生们泄气但很不愤,“先生!那些江湖人都去了。说要给我们这些文弱书生一个教训呢。我们怎能……” 话未说完就被大骂混账。 中学堂的先生拍着戒尺说:“雀园是什么地方?!皇家重地。那些拎不清的外地考子胡闹,你们在天子脚下也敢胡闹?” 另一个年长的师长也说:“什么江湖人,混混流氓。他们敢动手敢去闹,自有五城兵马司抓人。朝廷不会放过他们。你们去想声援什么?还要不要前途,要不要前程了!” 大家怨气都极大,都怪章聿云逼圣。原本大家还不觉得放开武籍有什么,直到今年参加府县乡试的大量增多。众位学子这才感到危机。 原以为放开武籍,武籍人士能参军入仕。无非就是前线多些送死的小兵。 谁曾想,科举报考人士大量激增。原先还遮遮掩掩,各自找门路的。如今也不掩饰了,大咧咧科举报考。一时间引起昔日学子愤慨,觉得不公。 侠以武犯禁,自古以来江湖人就难以驯养。 献宗帝遇刺后,禁止武林人参军入仕已成国策。如今章聿云逆反滔天,逼圣罔上,违反祖宗规制。仗着章家只手遮天,逼的陛下不得不放开限制武林政策,平白让他们举业多了竞争。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什么时候由的章家一家独大了? 科场上的人多知道天家不满章家多时,只是奈于章家势大,不好轻易妄动。于是纷纷鼓舞躁动,京城学子赶考本就聚集在那几个客栈,一时煽起群情激动。 大家知道太子常去雀园,就去太子的必经之路上围堵。欲求太子做主,恢复祖宗基策,求太子向圣上禀明天下学子之心。禁止武林人参加科举,严惩章家! 武林人祸国乱世自古以来都不是安分的,这群人若入了朝廷,大魏基业将危矣。乃大忌也。 章家罔顾大魏祖宗例法欺君逼宫,乃反臣也。是为不忠不义不孝之辈,应人人得以诛之。以泄民愤。 中学堂诸位大人、老师听的额角突突的跳。连忙把这些兔崽子押了回去,锁在学堂不许出门。 傻子一堆! 一个个真的是疯了,章家权大势大也是你们一群臭小子能硬碰硬的。回家各个都得挨板子,当爹老子的拎着他们头去奉国公磕头道歉都来不及,还弹劾章家。 那章聿云都从牢里出来了,成婚的时候太子都参加了!还看不明白吗。 中学堂几位先生都是授职,平日在朝堂也是呼风唤雨为官的。 几位官员私下一碰头,就知道这突然兴起的风浪背后必定是有人捣鬼。还是内鬼。 俗话说的好,趁你病要你命。 陶家刚犯了错,王存舟前脚才被押进京。后脚一群科考学子就跳着闹着,指责章家逼圣欺君翻出章聿云的旧账来弹劾。这是在打谁的脸? 章府里,花园亭榭下。章景同哗啦站起来,闲厨刚端来的热菜糕点盘子砸碎一地。 章景同来不及清理衣服上的糕点渣滓,快步如飞。冷荣冷项皆紧随其后,刑部侍郎也贴着章景同不断的说:“小公子你别着急。章大人让我回来同您说,是想让您私下喊上您三叔。” 刑部侍郎暗自咬牙,也觉得倒霉说:“……如果真的是江湖人干的,只有您三叔分的清路数。”旁的江湖人哪有章聿云来的可信呢。 章景同停下脚步说:“冷项,你去叫我三叔。” 章景同换了身衣服,府里的大夫也被带来了。换了仆人装,一行人匆匆去了天牢。 王存舟正被一堆人围着,腹部横切大开肠肚都流了出来。王元爱看的恶心,正用帕子掩着鼻子,见章景同来了,立即挡了上去。 王元爱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章时霖,现在你怎么办?” 章景同拨开他,匆匆让大夫过去。他站在旁边问:“人还活着吗?” 那边立即传来侥幸欣喜的声音说:“活着。” 章景同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松,他稍微喘气。把这里交给了大夫,自己去看原本关押王存舟的牢房。 王元爱紧跟其后,扫着密不见风的天牢,嬉笑着说:“阿询啊,这里可不是咸阳。天牢密不透风,只有上面一个石窗。四周守卫森严,全是皇家卫探。你说这人是怎么伤的呢?” 章景同扫了他一眼,冷冷的鄙夷。 王元爱负手笑着说:“无非就两个可能。这一嘛就是王存舟自己伤的自己,只是这凶器呢?这牢房里没有刀没有匕首,连个利器都寻不到。” 其二,就是江湖人所为。江湖人神通广大,变化莫测。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秘法潜入天牢。 章景同特意先进来一步,就是为了把闲杂人等清理干净。好让章聿云进来秘密摸个底。 章景同点了点额头,转身看着王元爱。 王元爱被审视的毛骨悚然。 “你干什么?” 章景同沉吟地说:“王存舟遇刺的不明不白。我在你想你来的正好。太子如今不让去东宫,不如你去东宫向太子提提,让你我一同查案。也好显得公平公正?” 王元爱唱反调,“不去。此案交给了昌伯候,我插什么手!” 王元爱故作劳累的捶捶臂膀,“我这舟车劳顿的才回来。还没休息够呢,才不给自己找活。” 章景同拿捏住他唱反调的心思,侧头说:“既然如此,来人给王少爷搬张榻进来吧。左右你也放心不下,不如留在这休息。也好看着我动静。” 王元爱不受激的说:“我就算放心不下,什么时候由得你指挥我了?小爷我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章景同挑眉,等着王元爱好戏。 王元爱不理他,转头问:“昌伯候还没来吗?” 昌伯候姗姗来迟,手下主审的犯人几乎命丧黄泉。昌伯候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矛头剑指陶家,得知牢房中不见凶器。似是外人行刺,昌伯候从早上就开始盘查江湖人。 刑部也想把锅甩给章聿云,让江湖人入京是他的主意。京城发生大小事你得担着吧? 更何况,什么人能在天牢里神出鬼没!就算不是散在外面的江湖人,也保不齐是周流山私下里豢养的武士。毕竟王存舟死了,凡事都好操作。 昌伯候一来便客气礼笑,面对王元爱,话却针着章延辅。他说:“王少爷,章公子抱歉抱歉,本侯来晚一步。这不方才去见了太子爷,让二位久等了。” 王元爱一听是见了太子,立即关心问:“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 章景同一言不发紧盯着天牢气窗。 昌伯候也跟着看了眼,笑着说:“这天牢密不透风,唯有这气窗可以通行。我听下九流的人说,那些江湖武夫大小都练童子功。有那一二天生神力的,有那自幼会缩骨的,都是奇人异士。” “太子说如今时局敏感,既然事关江湖人还是秘密的查好了。章家既然有位江湖英雄,这桩事还要劳烦延辅大人费费心,回去同你们家那位江湖好汉说一声,让奉国公府出出力,早点把这桩事平息下来。” 昌伯候作揖作的添堵,连王元爱也似笑非笑的。章景同面无波澜,只是笑着说:“太子殿下有何指示,还请昌伯候明示?” 昌伯候冷笑说:“既然大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明示’了。” 牢房不大,但昌伯候还是很装腔的踱了几步。 “先前陛下放开限制武林政策时就曾提出,要把这些江湖异士统计成册。章三少爷却说刚刚开放武籍又来一次造册难免歧视,使得放开武籍形同虚设。中州王也反对的厉害,想来是周流山的奇才们不愿意。” 昌伯候慢悠悠的把矛头直指陶家,言辞犀利地说到:“朝廷一直对周流山豢养武林人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乃河南陶家多事之秋。王存舟杀人案尚未有个结果,他就被神秘人刺杀了。牢房里不见兵器,也不知神秘人如何入的天牢。依我看——” “陶家不如主动清正一回。自个儿教上周流山武籍人士的名单,也算投诚效忠了。” 昌伯候笑的腼腆诚恳,年纪一大把了还故露腼腆。让人不适,他说:“……权当陶家表个诚心,造个册写一些那些江湖人的名字,擅长的兵器技法。随便糊弄糊弄,皇上和太子看在眼里,也知道这件事和周流山无关不是?” 章景同刚要说什么,昌伯候就抢话说:“咱们做臣属的,送上去基本名册。总比皇上到时候派人去抓人来的好。延辅大人,您说是吗?” 章景同一笑,他听明白了。昌伯候的意思是说,皇上的态度比太子激烈想要直接去周流山抓人。太子的意思是走个迂回,让河南陶家配合,只交个名单出来算是诚心。 很会说话。昌伯候把话说的滴水不漏,任谁都要反应反应圣意。 搁在章家旁人必然拿这件事没办法了,但章延辅有个别人天生没有的优势—— 章景同眼皮一垂,眸色纯真略微叹息地说:“昌伯候说的是,事关重大。我回去这就禀明父亲叔伯,尽早拿出个章程,给昌伯候一个交代。免得昌伯候白白替太子奔波一次。” 王元爱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又来了,他实在不知道章时霖为什么这么喜欢装小孩。多少次了!他总这样。 这在王元爱眼里是非常看不过眼的。 王元爱最渴望权力,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可章时霖总在低头,他低头低的从容,微微侧眸一点点漆光在眼中闪闪有神。 理智告诉王元爱这样的低头是有益的,他应该学习。君子藏剑于锋,动如刺客。方才是能居于久胜,可一口火气堵在胸口。使得王元爱久久难以平息,天牢堵闷,他拂袖出去了。 章景同余光看到,示意部下出去通知章聿云。 昌伯候冷眼瞪着章延辅,这原本是他最看好的女婿。如今对峙成这般的仇人,他也不想惹章府,他是想和奉国公府结亲家的! 昌伯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让章延辅后悔,他说:“当日你我成了翁婿,今日我说什么也会帮一帮章家的。章延辅,你可后悔?” 章景同说:“我一直很后悔。” 昌伯候一抬头,章景同极其伤恸的说:“再怎么说是一条人命。昌伯候,你真该好好管一管府里。你不是失去了一个女婿,你是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这是章景同心中的隐痛。这份痛不来自这份婚约,而在这个生命。 昌伯候冷声道:“成王败寇。你生来克妻,要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总是要赌命的。我的女儿们争我女儿的,我教子无方我们昌伯候府认。” “到是你,章延辅——你撕毁婚约。坏了两府婚事,这可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之举!” 章景同微微一笑,“都是利益谈什么仁义的。”他动动手指,神情悲悯:“我如果有女儿断舍不得她们被人动一根指头。我不知道你为何没有脾气,你难道不是为人父亲的吗?” 这也是章景同从头到尾没有对孟卢图很生气的原因。 孟卢图审视章询也好瞧不起章询也好,纵然有想让女儿高嫁的意图,但总的来说是章景同所认可的。 ——为人父亲,总不希望女儿过的不好。 章景同的愤怒从来都是昌伯候对女儿的漠视,孟卢图对女儿的强硬、欺骗。女儿脆弱的眼泪都打动不了他们,何其残忍,何其可恨。 * 王存舟失血安静突然抽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裂开。大量的血顺着椅子凳子涌出来,流到天牢的地上。章府大夫都有些按不住,狱医匆匆赶来帮忙。 章景同让人回府拿人参,昌伯候见状也说:“我去向陛下请旨请宫廷御医用药。” 宫里下旨总是要慢一些。奉国公府出入方便,用药更快。 昌伯候想到这里又叹气,羡艳奉国公府。又惦记起了章佩玖,心思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什么也没说。 冷荣送人参进来时,附耳对章景同说了几句。 章景同含笑回头,驱离昌伯候道:“此事陛下虽说不再过问,全权交给太子处理。可王家到底是陛下母族,必然挂心王存舟安慰。昌伯候不如派个近信给我,同我一起去陛下报个平安。” 昌伯候不愿意章延辅出面,说:“太子殿下说了,近日来不许你进出皇宫。” 章景同一定神说:“太子殿下说的是不许我进出东宫。可从未说过我不能面圣?昌伯候,如此大的事你总不能派个下人去汇报。总要有个主子领着吧。” 昌伯候向来面圣紧张,竟未料到章延辅竟是个事事有回应的。他不怕面圣从小习惯是一方面,这种事必躬亲哪怕是王家的事也要一五一十敬重去向陛下汇报。是昌伯候从未想过的。 他一忖,也明白了几分。 这一去,皇上即便不见他心里也落了影。——这不是君臣之道。更像是事事有交代的晨昏定省,长辈不见归不见,他要参拜到。 昌伯候心里一定说:“皇上把事情交给太子,就是不想见你。如今太子也不见你,延辅你又何必去面圣讨人嫌呢?” 昌伯候话说的难听,却也不愿把章延辅得罪的太彻底。隐晦地安抚他说:“我知道你操心。不如留在这里,盯着王存舟。如今他活着才最重要不是吗?” 连昌伯候也明白,王存舟可以死在朝廷令斩下,可以自尽撞墙死在天牢里。他的命不重要。但唯独不能死在刺客的刀下,还不见凶器。 章景同似是默然半晌,与昌伯候对峙半晌。侧身让开说:“有劳昌伯候了。” 昌伯候知道他不满,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出去了。 昌伯候前脚离开。 冷荣带着低头护卫一般的章聿云进来了。 章景同上前叫道:“三叔委屈你了。” 章聿云眉眼刚毅毅然,带着江湖人的风流豪气。他另有隐忧:“事关江湖,谈什么委屈。若真是江湖人所为,少不得牵连如今安宁。” 章聿云英俊容色郁郁难安,他马上就要带大军走了。到时候留在京城的江湖人就了无依仗。稍有人乱来又是一次人人喊打。他必须揪出作乱者。 章景同让人搬个梯子过来上气窗,章聿云一撩袍翻身就蹬了上去。 气窗狭小高耸,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四壁光滑难以支撑。章聿云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下来了。 章聿云抚侧检查过气窗,从墙上掉下来说:“是有蹭灰痕迹。看起来真像是江湖人做的。” 章景同皱眉问:“依三叔看是孩童还是缩骨功?” 章聿云摇头说:“说不好。缩骨功是童子功,非轻易能练成的。江湖上会此术的我知道的也就一个燕子李。再寻常,戏班里应该有许多人会此功。不过想要搜罗来当刺客,进大牢行刺。并且准确无误的刺中素未蒙面的王存舟,我看可能性不大。” 如今的画像可谈不上什么栩栩如生。王存舟这一路都是装笼子罩黑布拉过来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谁能正好刺杀一个素未蒙面的人? 章聿云身上酒气,他刚见过贵州总兵。马上要走了,京城一派烂摊子。他烦心至极,宁愿是陶家王家背后杀人。也不想是江湖上的刺头乱跳。 他这一走,不知几年才回来,京城就顾不上了。 章景同扶了三叔一把,低声揣测:“王存舟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剖腹?” 章聿云拿不准,但他觉得不可能:“王存舟一介文人他素未习武,若要对自己下手必然万痛钻心,那非常人可以忍受的。寻常人都对自己下不了这么大的狠手。” 章景同也不知内况,选坐在天牢的凳子上,靠着墙说:“咸阳的牢狱我去过一次,很是死寂。那里无聊的很,寻常人都会走马观花的想过去的事,是个沉思悟道的好地方。” “王存舟要是想不开,也未尝没有可能……” 章聿云听出章景同在努力说服自己,突然奇怪:“你就这么肯定王存舟不会想不开?” 章聿云觉得王存舟不可能自杀是因为文人没这个手法,其次痛感能压制人本能理智的。很多人往往到一半就放弃了。 景同却显得奇怪,他竟如此肯定? 章景同闻言笑着回三叔说:“陶文霍说过,王存舟杀了人之后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慌张。他有自信又有底气,似乎陶家一定能把他保出来。” “我非常确定一点,一个能在杀人后轻飘飘威胁陶家救他的人。是不会进了大牢之后突然自尽的。定有缘由。” 章聿云近来繁忙,捏着眉心头疼:“没有线索,没有凶器。不知行凶者何人,不知为何杀人。这怎么查,连个方向都没有。景同,你东宫运作运作。给我个名额,我认识个江湖名探,让她来查不出三日就破案。” “狄生花?” 章景同嗤笑了一下不以认可,他说:“江湖人还是算了吧。朝廷放开武林尚需过程,还不宜有江湖人士插手官员案件。” 章景同从怀中取过药瓶递给章聿云说:“这是王存舟奶娘给王存舟的,城外给的,当即就缴了出来。一个空瓶,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玄机。这不算证物,三叔不若找你那些江湖朋友帮帮忙,看看能不能寻出什么线索。” 章聿云精神一振,总算有了些眉目。 “王存舟要是死在大牢里,京城的武林人士只怕又要被驱逐离京了。” 章聿云恨极了前功尽弃,背后算计。 章景同与三叔并肩而立,他更担心的是:“我只怕王存舟死了,陶家坐实杀人灭口。” 王家两条命栽到陶家手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死不了。” 章聿云撩袍出狱说:“我去找玉翎伯。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没有他们救不活的人。” “等等,三叔。” 章景同拉着章聿云去看王存舟腹部的伤口,有些冀盼的问章聿云能不能认出凶器:“大牢里找不到行凶的兵器。许是被凶手给带走了。三叔见多识广,能不能认出他身上是什么伤?” 章景同听说江湖人的兵器都是独一份的。 章聿云点头,跟着景同过去验伤。他不是仵作,看不出个什么,只依稀辨出是普通兵器。不是什么熟悉的刀剑,燕子李是爪功,如果用兵器也只能是普通的兵刃。 收手的时候,章聿云按了按王存舟腹部的伤口,发现很蹊跷,左深右浅且依稀有点弯刀。像很长的剑……刀!佩刀侧弯。 章聿云猛地抬头,天牢里佩刀的虎贲军肃穆的走来走去。人人腰间皆挂着腰刀,上百人轮值看守,血迹擦干净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刀。 两指在伤口上比了分寸。 章聿云附耳对章景同道:“景同你猜对了,王存舟是自己剖腹的,右手持刀从左往右滑,刀很长他使不惯手。文人对自己下不了手,他疼。腹部两道疤贴着,后一刀是猛地切进去的。凶器,就是这些人其中之一。许是已经轮值去休息了。许是还在这里。” 章景同目光也跟着抬起,虎贲军的佩刀都贴身挂着。刀皆是工部御制,形状切口一模一样。皇宫里这里当值的,御前当值的少说有一万把这样的刀。 洗干净血渍,收刀入鞘了无痕迹。根本分不清是谁递的。 章景同、章聿云目光齐齐落在了昏迷不清的王存舟身上。 “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 * 从天牢出来天色蒙黑,章景同的轿子刚到章府,禁卫军的人来找章景同,低声扒着轿子说:“延辅大人不好了,雀园那边闹起来了。” 章景同先一听不好以为王存舟病危,又听是雀园闹起来了他才长松了口一气。片刻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来的禁卫军是昭武将军身边的亲信,他说:“……学子们围堵了雀园的必经之路。太子取消了行程,那些人聚而不散。江湖人听说那些学子闹着不许朝廷放开武籍,抗议武籍科举,纷纷也去了雀园。太子怕人打起来,派萧将军带禁卫军过去镇压。” 京城近来江湖人本来就多,一来是章聿云成婚后京城汇聚的江湖人士并没有全部离开,二来是朝廷放开武籍,京城不再限制。如今京中有不少江湖中人像普通百姓一样生活。 禁卫军是来报信的,算是萧巍给章家的人情。让章家为这件事早做准备。 章景同沉吟道:“我同三叔刚回来。三叔不住这边,我让人领你过去。你带上我三叔,许是江湖人会好管束一些。” 禁卫军一想也是,领命去了。 章景同回府依次给长辈请安,禀了王存舟的事宜。奉国公章年卿听了只是说:“那王存舟就算是自己剖腹他一路不死,到京城才死。这本身就是蹊跷。” 说话间冯俏过来了,章年卿见了便噤声,觑着景同说:“你回去给你父亲请安吧。” 章景同打礼应是,叩拜过冯俏才走。丫鬟伺候着奉国公夫人换衣,接茶盏。冯俏见景同要走,笑着说:“我一来你就要走。我是老虎吗!” 章景同立即驻足回身说:“哪里敢呢。这不我刚从天牢回来,晦气的很。怕脏污到祖母,这才想着盥洗盥洗再来。” 奉国公夫人冯俏肌肤细腻,雍容华贵眉眼间一点似水的笑意,她珠璎简身并不华丽,欠身美人榻的一瞬却凭白有股权势的味道。 奉国公章年卿掌着茶坐在玫瑰圈椅上,到显得章年卿、章景同都是臣。 冯俏说:“满京城都在说王存舟的案子。你们嘴巴到严实,自己家的事。我还要从外面听个明白。” 章景同刚要认错从善如流赔礼,一抬头却发现章年卿先坐了过去。奉国公屈膝一靠,美人榻下正好有一方小椅,本是斜躺打扇乘凉的。他卷书搭过去,体面又殷勤。 奉国公章年卿抚着手说:“陶家年年都是这般麻烦,事事都过你,白白操劳。” 章年卿叫来两个部下门僚当面甩锅教训,质问他们为何瞒着国公夫人。章年卿的幕僚早是人精,又跟着奉国公夫妻久了。从前章府还不是国公府他就在,闻言也大胆说:“夫人也没问啊?” 章年卿摊手说:“看看看,这不就破案了。夫人你不问,怎么能说我瞒着你呢。” 冯俏瞪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老实。” 章年卿顺从乖巧地说:“夫人冤枉,我一向最老实。” 冯俏不理他,直接看向章景同说:“王存舟孤儿寡母,家里是王家族人养大的。当初承治帝选王存舟过去河南,就是因为王存舟忠诚。他母亲性子忍,今日我在席中见了很是憔悴。” 章景同眼睛炯炯生亮,撩袍一跪说:“多谢祖母指点,孙儿这就下去好好查查。” 冯俏语气微缓,上前扶他起来整理着衣裳说:“男人的事在官场上说不清,往往就是祸出内宅。这一年你胡闹,全怪你祖父。我已经骂过他了。” “今后你万不敢再如此折腾自己。你大了,三叔四叔都成了亲。霁煦和储四小姐的婚事也暂且敲定了。下一步家里就要办你的事。” 章景同不免拖延说:“祖母,此事先缓缓我。过些日子我同爹娘主动来求您张罗好吗?” 冯俏听出他的意思,“你有心上人了?” 章景同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是说:“已经禀过太子了。太子那边若是能成,我就给家里说了。太子那边过不了关,我也就不必给家里说了。” 这话是很体面的,章景同并没有胡闹。既然是先禀天家了,那就是在查那女子的父兄履历,族中亲戚。这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冯俏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说:“竟然不是京城姑娘。” 章景同骇然,连忙打哈哈说:“祖母怎么这么说。” 冯俏笑着从头上拔下一支花钗递给他,花蕊精致银簪漂亮名贵却非赏赐——也就是说寻常女子戴出去,也无非是戴了银楼一个漂亮簪子。干干净净,背后没有什么牵扯。 冯俏握紧章景同的手说:“你送给她,下次宴上我瞧见就知道是哪家的女子了。” 章景同百思不得其解。 冯俏笑着说:“京城从你十一岁就开始给你准备婚事。南北直隶勋贵官员家的姑娘,皇后都捋了七八遍了。父兄舅伯的履历该查的,该翻的,该挪的早收拾好了。你若看上的是京城的姑娘,皇后早就派人给我报来了。” 章景同汗颜地说:“祖母!” 冯俏笑着说:“既然太子还在查,必然是外地的姑娘。”她说:“我好奇。你听话,她若进了京把花簪送出去,让我看看是哪一个。” 章景同下意识的抗拒害怕,他说:“您,您别吓着她。” 冯俏笑着洞悉,说:“你别怕。章家富贵到现在已经顶天了,你三叔和江湖人成亲我不也没说什么吗。”她抚着鬓,担心景同:“我对你们选什么样的妻子没什么要求。只有一点,不要当逃兵。” “性子怯懦我可以教。不会中馈可以跟着我学,家里单薄章家可以抬。唯独,她不能抛下你。太平盛世的时候不行,章家危难的时候更不行。” 章景同当然知道祖母在说什么,这一刻他也不知道是在为韩香说话,还是在为还未涉足章家的蒋菩娘说话。他口干舌燥,嗡嗡地说:“祖母……不是人人都有的选的。胆怯会跑是正常的。” 冯俏说:“当然正常。” “汀安花船上最不缺胆怯的人。我从前听说有一些浪荡公子哥去花船嫖丨娼留宿,对着妓子许诺终身。转身畏惧族中压力,丢下女子自己一个人跑了。他胆怯,退缩了很正常。” “正常不让人钦佩,担当才让人佩服。” 章景同沉默。 他听明白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章家以后不会是一个无压的环境,如果这都受不了,夫妻离散家族崩溃是迟早的事。 章家与天家如今尚且和睦,有一天天家对章家开刀了。男儿们是必死无疑的,女眷和孩子们能不能保下,一半看天家的仁慈,一半看妻子的坚韧。 从前章景同不明白,为什么四叔找了韩香母女十年。章家终于把人给他找回来了,他却重娶了。 章景同不懂,如果要重娶为什么还要找。不痛苦吗? 现在他却明白了,找是因为心中的执念。因为韩香是不告而别的,他想见她一面,问她一句为什么……好死心。 重娶是因为不合适。冯玉琢是过继给冯家的,他即是冯家的儿子,也是章家将来倒了以后章家最后的一脉血。祖父从来不乐观,哪怕章府如今是赫赫有名炙手可热的奉国公府。他永远在为大厦将倾做准备。 从父亲这代,到他这一代,甚至于他儿子这一代。 家族传承需要几代人的兴旺,与牺牲。 章景同背影仓皇而沉重。 章年卿看着景同走了,才说:“俏俏,你不让我折腾景同。你干嘛吓孩子?” 冯俏岔开话题说:“天德哥,我想带韩香去商洛。” 章年卿坐起身,“怎么?你不想留京吗。景同还没成亲呢,老三和老四这才新婚。若是腹里有了孩子……”他操心,放心不下。 冯俏坐过去说:“汀安离京城太近了。韩香住在汀安,京城有个风吹草动她的知道。她是女人,那种日子不好熬的。” 冯俏怕章年卿不答应,耐心地说。 “京城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郡主在守。尹凌清她是章府的主母,如今章府变成奉国公府。我不管中馈,她又是儿媳又是主母立不起来威。再说了,你不是在商洛给我修了观星台吗?我想去看看,带韩香去看看……” 韩香再怎么说给章家生了一个女孩,不能锦衣玉食养着就完了。那是养姨娘,养外室。 章年卿心灵一动说:“你想让韩家接管观星台的修建?” 冯俏趴着泄气说:“那怎么办,孩子们做的孽。我们不得补着。” 韩香是兰花门养的人,冯玉琢费劲心思给她找到父母的时候,韩香已经跑了。到现在韩香与韩氏族人相认,也亲近不起来。 冯俏说:“从小就是被卖的。养也养不亲,索性让韩家仰仗章家鼻息。从今往后韩家要依仗,就要看韩香的脸色。我们把韩香立起来,从今往后她就是韩香的姑奶奶。往后我们不在了,也不必操心了。” 冯俏忍不住吐槽,“不然还真的让聿云操心韩香一辈子啊。他和嘉鱼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章年卿却觉得冯俏多虑,“人家双胞胎的事你少管。”隔着衣服摸她肚子,感受不到肌肤,他有些遗憾,章年卿说:“聿云和玉琢打娘胎里就在一起。他们不知道有多亲近呢,兄弟两能处好的事,你就不要张罗了。” 冯俏觉得章年卿是不懂女人的苦。她见过韩香提起玉琢的样子,如果只是探子和利用她不会那么难过。利益算计中,必然是有真感情的。 祸乱常常自家出,冯俏闭着眼睛说:“反正我是要去看看观星台的。不如我们走的时候问问韩香,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章年卿却另有安排:“我们走了霁煦也要跟着走。他前些日子才同我说,悠悠太小了。她在京城生怯,如今小鸡崽似的只见着他亲近。估摸着是把他当父亲了。” 冯悠确实与玉琢不亲…… 冯俏提起这件事就叹息头疼,“玉琢的婚事应该办晚一点的。现在女儿认回来了,却不亲近他。玉琢也难过的很。” 章景同道:“悠悠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霁煦,也许是玉琢他们父女现在就不生分了。” 夫妻两拿不定个主意,最后冯俏说:“办了景同的婚事再走吧?” 章年卿心里一动问:“要不我派人查查景同那个心上人?” 冯俏霍然睁眼按住他:“你别乱来!你别忘了韩香是怎么跑的。” 当初兰姨娘红姨娘不过是发现了韩香身份,同韩香逼了几句。韩香就一走十年。章年卿若派人去查,顺当还好不顺当又跑一个怎么办? 章年卿本也是一问,冯俏这么一个反应反倒让他逆反了。查查怎么了?章家的嫡长孙要成亲,妻子还见不得光了? 压力,章家以后多的是。扛不住,就跑吧。早点跑…… 冯俏与章年卿成亲数载,能不知道丈夫是什么德行,双手捧着拧着他脸皮问:“你若敢阴奉阳违。” “不敢阴奉阳违!” 章年卿连声说:“国公夫人手下留情,你丈夫明日需得出门。家有胭脂虎,出门可丢人啊。” 冯俏换了手,拧着他衣服里的皮肉:“你这么喜欢当坏人吗?你就这么喜欢折腾吗?也不怕儿孙恨你,将来不给你养老。” 章年卿嘻嘻笑着说:“你我还有徒弟们。不要这几个小的了。我看徒弟们比儿子们乖多了。” 冯俏坐起来倒竖冷眉,“都是我生的!你说哪个不好?” “都好,都好。” 章年卿连忙拢着冯俏说:“消消气,消消气。我不查了就是了……不过,我是真好奇。景同能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冯俏也想象不出来,她支着腮说:“景同的性子应该会娶个中规中矩的姑娘。哪里都不出彩,哪里都不落后。不张扬,也不闷生。长的也中规中矩,不漂亮的打眼,不姿色普通。” 章年卿也觉得这个画像很准,“这倒是。反正他选的人肯定是那种哪里都不出错的人。” 冯俏补充:“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挑不出什优点。” 章年卿插嘴:“父兄也是平庸至极的,不出什么大错,也没有什么前程。” 冯俏偷偷看了章年卿一眼。 章年卿枕着手臂笑着说:“没前程就没前程吧。章家烈火烹油,降降温也好。” 冯俏见窗户掩了,轻轻靠在章年卿的胸口上,说:“只要姑娘好就行了。”她怕章年卿难过。 章年卿嘴上不说,其实章年卿是个特别恋权的人。如果章年卿可以选,他是会把所有儿女都拿来联姻的那种。冯俏一直知道章年卿的本性,给章鹿佑选妻的时候就特别谨慎。 章年卿闭了眼,吻了吻冯俏头发,“阿萱。” 他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年轻时他想过权倾天下,姻亲遍布朝野,执掌大权说一不二。 但孩子们都是冯俏生的,她的骨血。他没有什么大的愿望,平安就好。 章年卿说:“后宅的事你管。” 选什么妻子你说了算。 你喜欢就好。 * 雀园三步一守,五步一卫。绿林生翠,沿路都有卫岗。蒋菩娘握着轿帘放下,分不清是禁卫军还是虎贲军,只觉得雀园压抑看着像皇宫。 雀园到山下只有一条主路,远远的就看见两拨人在对峙呐喊着什么。 雀园太监怕事避事,指着轿子让走了小路。这里不好的是,下山的路得侍卫陪着蒋菩娘走下去。不好抬轿子。 蒋菩娘到是无妨,伸手掀帘下轿突然听见外面一声,‘等等’。 太监白肤细腻,平静柔嗓,他不知在对谁说:“我看谁敢冲撞!” 细细一听,对面竟有人喊着‘太子’、‘贵人’,高声诉苦求见一片。禁卫军架起刀拦着,说:“雀园禁地,不得擅闯。退开!” 一阵嘈杂之后。 太监把轿子抬远了些,见避了人才放蒋菩娘下来。由禁卫军引着从南面步行下山。 因着蒋菩娘在高处,视野高远。远远的看着两匹马腾土而来,身后跟着大批禁卫军迅速包围了众人。 下马的两人一人穿着将服,走路气焰嚣张步伐稳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紧跟着下马的白锦圆领袍少年却让蒋菩娘脚步僵住了,“阿询……” 草生绿长,章景同刚一翻身下马,萧巍就上前。 “昭武将军。” “延辅少爷。” 萧巍闻见章景同身上的皂香气,松着束腕深感歉然道:“实在不是有意劳烦大公子,我部下去找章三少爷,三夫人却说聿云公子出门了。” 章景同目光如灼四下扫着,侧头问:“不是说有人拿了火弹吗?” “南盟主说是这样。” 萧巍忍不住头疼民间的能工巧匠,说是专门研究机括行当的某个门派研究出来的火弹。禁卫军去找章聿云,只有南嘉鱼在家。 南盟主在京城消息灵通,听说有江湖人带火弹去会学子。立即去通知女儿。南嘉鱼也怕惹出祸患,正要出门两边遇上。 章景同道:“我先去把两拨人分开。” 萧巍说:“我控制局势。” 他守在外围,劈开一条道让章景同骑马过去——骑马视角最高,方便喊话。 场面混乱,章询去干什么? 蒋菩娘快步过去,身边禁卫军不明所以跟她过去。两边禁卫军互相认识,诧异的打招呼:“李大哥,你这是?” 李大哥指了指蒋菩娘,“我护送贵人下山。这不雀园路被封了,只能走着下山。” 萧巍回头,见一嫩绿衫貌美的贵女扶着拦挡的兵器,翘首看着……章延辅? 美貌的蒋菩娘在人群中格外耀眼。鱼龙混杂的学子、江湖人也纷纷侧目凑过来。 萧巍转起佩刀插好,上前对她说:“姑娘,此处危险。既然是太子的客人,还请早早下山吧。莫要给禁卫军添……”麻烦。 好个美人! 蒋菩娘一抬头惊鸿掠影,婉约眉眼凝着一汪清水,明媚热烈。窈窕娇俏的她清丽艳绝,像大漠里妖娆生长的红花烈焰,清冷的簇在一起复杂交织,琼鼻红唇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萧巍愕然地问:“你是太子的客人?”太子藏了个妲已在雀园干什么,怎么从未听说过。 蒋菩娘素手一指章询,着急道:“我是阿询的……朋友。这里争端危险,快让他出来。你们怎么不派别人去,要让他涉险!” 萧巍一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让禁卫军把蒋菩娘放了进来,他横臂拦着着急的蒋菩娘说:“姑娘,这里危险。你要见延辅是吗?我去帮你喊他。”然后吩咐几个将士看着蒋菩娘,莫要被冲撞了。 拥堵混乱的学子们见有人骑马过来,纷纷停手望过去。 许多江湖人已经拔刀动兵器,满目狰狞愤怒。 章景同骑马握拳,先召江湖人:“我是章延辅,诸位江湖好汉都是我三叔保进京城的。如今朝廷开战在即,三叔喜宴过后留诸位在京城,是为了向京城人证明江湖人同天下百姓一样,不过是苦苦谋生之辈而已。” 他勒马对江湖人说:“我知我无法信服诸位。可还望诸位卖我三叔一个面子,此乃雀园山下上面是太子禁地,诸位在此喧闹有扰皇家威仪。江湖诸位请朝南移一步,萧将军会开道送诸位平安离开。” 话音一落,江湖众人十分给面子的泾渭分明齐刷刷挪开一步,却并不离开,他们只说:“章少爷!您年少不知利害关系,尔等不是想泼图爷颜面。兄弟们有图爷作保才能在京城中当个人。可恨这些黄毛小子与我们针锋相对,处处排挤我等。若不是怕给图爷添麻烦,兄弟们早收拾他们了。由得他们信口雌黄!” 说曹操曹操到! 一直找不见人的章聿云,朝反方向骑马赶来了,他酒气熏天不知从哪里过来。 章聿云安抚江湖人。章景同勒马质问学子,“诸位都是读书人,如今汇在太子门前闹。竟是怕一群江湖人参加科考影响自己的名次。朝廷科举取士,能者优之。诸位寒窗苦读多年,难道还怕考不过埋头习武的江湖人?” “你承荫庇世,自然放狗屁!站着说话不腰疼。” “武林世家未见得人人都能习武,他们也有自幼读书的。他们自古以来都是贱籍,偏你章家恩厚。改祖宗规制,也要让武林人士参加科考,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从来就没有武籍和百姓同场科考过。侠以武犯禁,这群反贼进了朝廷。大魏还有什么明天,还有什么未来!” “先祖在上,禁止武籍人士考仕途。你们逆祖宗而为,天打雷劈!” 学子们闹的不消停,要求见太子,要求朝廷禁止武籍人士参加科考,或者要求民武分卷。 章聿云目光如鹰炬,一扫人群迅速圈定了人群举止可疑的几人,他从背后拔出两截短棍。压声音说:“景同,请禁卫军的人过来。” 说罢腾马飞起,酒气扑地。跳入人群,手里两柄短棍接连打中两人,凌空一飞又是击中七步外从中掏兜取物之人。章聿云凌厉身法,竟接连打的数人节节后退。 兜里火弹噗噗落下,药火气一滚,众人闻到味道不对,惊慌失散! 章景同勒马一转,飞腾指挥禁卫军。却不见萧巍,他大急,士兵一指远处。章景同先是愕然,然后惊喜骑马过去,又惊又怕的看着小脸扑红的蒋菩娘。 “菩娘?” 章景同骑马过去拦腰一捞,她抱到马上。竟然恍惚一时分不清现实,“菩娘真的是你?” 失而复得,久未见面。梦幻般的现身,章景同连掐了数下才确定怀里的人真的是蒋菩娘。 蒋菩娘撞在他身体上,抬头见他却觉得有些陌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了。 章景同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半晌蒋菩娘不说话。他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下却来不及细问这些。他用披风把蒋菩娘一盖,抱在马上裹在怀里说:“乖乖这里危险,你不要乱走动。就呆我怀里,我们等会儿再叙旧。” 低头又见蒋菩娘实在漂亮招眼,他一撕袖子做了个面巾给蒋菩娘。只是那小脸一蒙,越发显得眸子漆亮无双,眉眼精致立体,令人遐想隐匿下的容貌。 蒋菩娘有些心慌的喊:“章询——” 章景同捂住她的嘴,回头对萧巍喊:“萧将军,我三叔已经搜出火弹。禁卫军过去支援,你先把学子清散。方圆三里砍木清火,仔细意外。莫要让这里烧起来!” 凛冽陌生的打杀声,雀园天色渐暗。 蒋菩娘背靠宽阔的胸口,几番抬头看那五官轮廓。章询和禁卫军交谈,好为陌生。 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作者有话说: 肥能补缺,大家说是吧,嘿嘿—— 第183章 满地的火弹落下, 黑色焦灼一片,气味难闻。 众人皆避开, 唯章聿云冲上前,双腿横踢翻腾。抓着满地凝丸火弹,黑油色的火球托满章聿云的双手。 “三叔!小心。” 章景同骇然道:“冷荣,去帮忙!” 蒋菩娘抬头,却见冷荣是个不认识的高个巨人,他身手威武利落。眨眼间就钳杀住两个扑腾的江湖人。 冷荣拇指按着对方颈边大脉,杀招重重。 章聿云身轻如燕举着火弹飞入三里外的平湖内,嗖嗖嗖数下将这些民间制造全部沉入湖底,接连数声闷炸, 湖水高高溅起腥气的水雾。 禁卫军划着整齐步伐手持兵器, 学子们纷纷后退被军队包围。江湖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挣扎也顺从后退。 昭武将军萧巍手持兵器,重击一个暗地偷袭的青年。 长枪红缨一挑, 青年瞬间趴在泥泞的地上不甘心的在怀里掏着什么。却听人群中一片惊恐, 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章聿云回头望向树林,雀园丛林茂密竟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引的众人颤声。 三五颗火弹圆溜溜的滚在地上,隐没在枯枝里。 民间的火弹不比兵部工部监造的,轻嗑一下就容易出事。 禁卫军迅速压下长枪下的人,却也只是把人拖开。 鸟兽状散开,其中江湖人的最快。他们身手利落散到远处,禁卫军护着学子跑不开。 昭武将军萧巍要坐镇军中,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疏散。 章景同护着怀里的蒋菩娘,先是后退了两步, 接着又想起奔去平湖的章聿云。他立即翻身下马,打横抱起蒋菩娘把马交给部下,让他们骑马去找章聿云, 令章聿云不要靠近这里。 方圆一里瞬间被腾空,免得连累遭殃。 雀园建在山里,四周唯一的平地被用来修了雀园,四周都几乎保持着山林原貌,跑动十分不方便。 蒋菩娘在章景同怀里站稳,突然听到叽叽吱吱怪异的叫声。丑脸猴子拉着章景同的手,慌乱的跳蹿,荡在树枝上不断的招手叫章景同走。 章景同手放在嘴巴里,吹了个呼哨,尖锐啸长。那猴子不知道听懂了什么,吱吱呀呀攀着树枝走了。走鸟飞尽,树枝乱动。 萧巍再三犹豫还是跑过来对章景同说:“延辅,这里跑不开。民造不比工部精锐,不知火弹威力如何……我怕。”他犹豫不言也觉自己该死。 萧巍常年在宫里如何不知道章家为难。但雀园四周都是山地,最平坦的一处被太子修了雀园。因山体危险,修筑时便留了大片空地。 几处宫殿用的都是鲁班工匠,皆巧夺天空,抗灾避难,便是山体滚石滑落,也断然伤不到躲在其中的太子。 萧巍有心把人群往雀园疏散,却深知兹事体大。 一来无诏擅闯雀园是重罪,二来此举难免有笼络民心之嫌,三则……眼下都是闹事的学子和江湖人,万一引入雀园。 雀园阔大,内里弯绕又有鸟兽。仆杂万一看顾不过来,有人潜伏其中。将来酿成祸患,这可就是大罪。 章景同也确实担心有人描绘雀园地图,再遭一次江州行刺。眼下却顾及不了这么多。 章景同引路直上雀园,禁卫军护着两列留出一条路,学子和江湖人蜂拥而上几乎快要踩踏上蒋菩娘。 章景同把蒋菩娘护在怀里臂弯一收。温香软玉在怀跌倒,两人站稳。 一群人上山,雀园怎么能遭横闯?蒋菩娘眼睁睁看着护送自己下山的那几位太监、禁卫军阻拦:“此乃雀园重地!谁敢擅闯。” 蒋菩娘刚要动,章景同上前呵斥说:“情况紧急,还请诸位大人借雀园一避。” 太监为难说:“延辅大人!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几个禁卫军跪下道:“章大人卑职们有镇守雀园之职,还请您宽容大量不要刁难小的们了。” 章景同沉吟商量:“我的人已经去收捡火弹。只需借雀园一避半个时辰,今日之事我一力承担。雀园之内如有意外,全算在我头上。” 雀园守卫动容,手上却不予松懈。 蒋菩娘只听见一句我也不为难你,章景同把她放开,夺刀反架在雀园禁卫军的脖子上。他身边几个青年齐刷刷同样的动作,控制住太监和看守的几人。 雀园上山路被打开一条路径。 学子们挤在江湖人后面匆匆跑上山。章景同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完了,才折刀双手奉还说:“对不住诸位了。如今今日之事便是我持刀胁迫,还请公公、大人速回雀园。责令大家看守门户,尽量控制住他们不要乱跑。” 那禁卫军一抱拳,“多谢延辅大人体谅!”章延辅与太子亲近,他要擅闯担责无妨。 怕就怕要牵扯他们,章延辅愿意把他们摘个干净自然是感激的。故而兄弟们也也没做过多反抗。 章景同引蒋菩娘上山,抓住她的手说:“走吧。” 蒋菩娘咽下一肚子话,没有在这个当急的关头说什么。 哒哒哒哒马蹄声,蒋菩娘回头却见刚才带马离开的那个青年扑通跪下,喊着:“大公子,三爷直奔丛林而去。他说他轻功好手稳。这里没有人比他身手更快。抓了新落地的火弹又往平湖去了。” “小的拦不住三爷。三爷一吹哨马就带着我跑了,我控制不住您的马。” 章景同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黑。 “三叔!” 蒋菩娘和青年死死拖着他胳膊,“章询!!” 轰隆一声火光连天响动,树林深处一阵闷响,树林冒烟滋滋燃烧起来。 章景同勒马就往前跑。 蒋菩娘脑子一懵,大喊:“章询!!” 章景同的马被一个黑影撸住,一道轻飘的黑影勒马坐在章景同身后。他面上被扬尘炸的乌黑,看不出没事。却爽朗笑道:“小景同脑子怎么不灵光了,前面动静那么大还往过跑。” “三叔你是小孩吗!知不知道轻重,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家了!” “糟了,别告诉嘉鱼。别告诉嘉鱼,求求你了景同。” 章景同冷哼一声,把章聿云甩下马。 章聿身手落地利落潇洒,他连连求饶不见效。转眼一见身旁呆立清丽脱俗的蒋菩娘,亭立呆滞明明是吓坏了清雨愁露让人移不开眼。 黢黑灰烟的章聿云忽然说:“这怎么还有个漂亮小娘子呢?” 章景同正往蒋菩娘身边给她系上兜帽理着面巾。回头瞪了眼章聿云。 章聿云不仅不怕还伸手拽下蒋菩娘面巾。章景同身手去挡哪及习武的章聿云出手如闪电。 蒋菩娘被力道拽的上前倾仰了一下。章景同把她扣在怀里才稳住身形。 面巾是章景同的衣袖,布料一摸就摸出来。 章聿云正欲调笑,抬头看见皎皎如华瑰灿的蒋菩娘。他嬉皮笑脸不见了,似乎有些讶然。 他目光再下移落到章景同搭的腰肢上,他片刻才说:“景同,你太好色了。” 这里是雀园,哪有这么美貌的姑娘被无缘故传唤。 章景同遮袖挡着蒋菩娘,不动声色把她挪到背后。回击章聿云说:“南嘉鱼也美若天仙,三叔怎么专挑我说道。你不也好色?” 章聿云不再言语,说:“你好自为之。” 章聿云又定定看了蒋菩娘好几眼才去雀园洗脸,他重重叹气。 如此妲己之色……景同未免也太、太色令智昏了些。 * 蒋菩娘心快跳出来。 背后胸膛磨蹭着她肩膀非常难受,她有一肚子话想问,频频回头。 章景同低头托着她的脸,轻轻摸了摸借着这难得的功夫:“怎么这么看我,想我了?” 蒋菩娘苦涩地问:“我听他们喊你延辅。” “章延辅。”手伸到前面放开马缰握着紧攥的小拳头,章景同低头吻了她头发,强势的分开她的手把自己挤进去。蒋菩娘手本握成了防备的拳头,硬是被挤开。 蒋菩娘心里慌乱,不愿与他亲近。反复回头看着他的脸,频频揣测不安。章景同从背后拢住她轻抚她的躁动,背后的温暖让蒋菩娘茫然。 章景同一说话胸膛就鼓动如雷。 “我现在为太子做事。眼下冷落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章景同声音带着几分雀喜期待,哑然地说:“你何时进的京?怎么没人来报我。” 章景同臂弯拢了再拢抱了又抱,确认怀里的蒋菩娘是真实的之后,才带着几分激动不敢置信。 “你真的来了?乖乖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子叫你来雀园的?我找了你一路,孟家可让你受委屈了,他们可有欺凌你?” 蒋菩娘突然扣开章询的手,连屁股也朝马前面挪了挪。后背拉出防备的空隙,臀部离他远远的。纵然马背上距离有限,她也泾渭分明。 “阿询?” 蒋菩娘声音带着哭腔强力压制下去的坚强,她尽力看着章询。这个视角下去只看得到清润的下颚,他面容干净,头戴玉冠缨带。明明是一样的面孔,却让人恍惚。 章景同一笑贴了上去,又搂住她的腰说:“想哭就哭吧。我也想你……” 蒋菩娘一哆嗦震惊的看着他。 眼下却来不及说话,雀园内空荡荡的空地上,炸成黢黑的章聿云正剑挑火弹,冷脸掷地有声地喊:“今日之事,乃破坏武林大忌。” “各位赶考学子恨我,我章龙图认!是我害你们平白在举业上多了竞争,你们诸事冲着我来,我无怨无悔。” “可江湖兄弟在背后捅我一刀,简直让人寒心。” “不要让我查出这些民造火弹是哪门哪派的东西。江湖大计容不得你们破坏。我为诸位江湖兄弟出头,诸位就拿这些东西回报我?” 好几个人都跪下澄清说不是自己,有几个知道善于器械的门派接连报上说是江湖叛徒。 “龙图兄,你信兄弟们。兄弟们也不会对不住你,这些东西许是真的出自江湖门派之手。但哪门哪派里面没有几个叛徒?兄弟们做这些,不过是听说有人堵在雀园外拥堵太子,前来抱不平的。” 这话说的章聿云也没脾气了。章聿云沉默,他也是替江湖出头了以后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竟然不想放开武籍。 明明放开武籍对这些江湖人来说是一件好事。但他们觉得章聿云是朝廷鹰犬,来祸乱江湖未来的。 昭武将军萧巍上前拉住章聿云,说:“你是英雄,不擅长这些。收拾残局的事让延辅来吧。” 章聿云忍痛,看了一眼萧巍才说:“收拾残局?背锅吧。” 得罪人、背锅的事从来都是章延辅来做。东宫如此,章家亦如此。所谓延辅,不过是辅助太子所有不能出面的时刻,需要人出来镇压、得罪人的时刻。 哪怕在章家,景同都是那个时时刻刻出来承担后果的角色。 所谓嫡长孙,所谓延辅。 * 一室之隔,蒋菩娘隔着湘竹帘子影影绰绰观察帘子倒影。章景同侧身与太监模样的人说话,太监恭敬低头应了,女婢进来端着宫廷御制茶盘粉瓷茶盅,进门对着章景同行礼,绕屏风进来。 “姑娘受惊了,这是玫瑰安神茶。你尝尝,若是不喜告诉奴婢便是。” 女婢面容柔和白皙素指芊芊白嫩,大小姐般富贵,说话和风细雨。细心问了蒋菩娘口味,才起身说:“姑娘口味偏咸,我去膳房给您换几味糕点。” 说话间章景同进来,单手撩湘帘侧头避开垂穗珠蔓。章景同身量相似,面庞五官也相似,他分明是章询。却和从前不一样,师爷房里的章询都没有位子。如今雀园太监奴婢任他使唤。 章询一向精致穿的富丽堂皇,衣料或名贵或针脚罕见。他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出身望族的事实,却和现在不一样。 章景同圆领袍上盘扣竟然是宫廷祥云扣,与绣样式图纹书上一模一样。手上两枚戒指左手黄琥珀宝石透亮戒托看不清是什么瑞兽,右手托着红纹石宝戒指,手摸到她硌的冰凉,在马上她就发现了。 “怎么这么瞧着我,不说话?” 章景同安置好蒋菩娘握了握她手,依依不舍地说:“雀园是皇家禁地。外面考子不能在此久待,萧将军和三叔多有不便,我需出面将他们处理掉。你在这等等我,待我回来我们好好团圆,好不好?” 摸了摸她眉眼,抬手依依不舍。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变得这样呆滞。蒋菩娘素来能言善辩,少见她不说话的时候。章景同叹气托了托她下巴摩挲脸颊,终是起身离开。 “章询!” 蒋菩娘眼眶有万千情绪,她一字一句质问他:“章询呢?” 章景同张手抱她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章询,我就是章询。” 他竟然毫不觉得有什么? 蒋菩娘意识到章景同不以为然,他不觉有错。她微微倒吸冷气,倒扶着桌子说:“你隐姓埋名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我们都谈婚论嫁了,你嘴里都没有一句实话。章询为什么?” 章景同上前拉她蒋菩娘不肯被抱,几番挣扎控制他才把人禁锢。“菩娘,我从来就没想过瞒着你。这本不是一件对你必须隐瞒的事。我只是没来得及,又加上顾虑安全。才没有说出口。” 蒋菩娘耳畔全是章景同炙热的呼吸,他在笑。 “更何况有什么关系,我是我,从始至终都是我。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说不说有什么所谓呢?” 蒋菩娘快要心碎了,她艰难维持着自己自尊不让事态恶化。她要问清楚,一定要问明白。 “你从前对我说,你是浙江人士,你受章家连累郁郁不得志。这些都是骗我的吗?” “章延辅有两个自小养在府里的未婚妻,你说你没有未婚妻,这些也是骗我的吗?” 章景同停滞脚步不得已关上门先处理眼下这个大麻烦,手掰过蒋菩娘脸强逼她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慌乱的打鼓酸成一片,章景同方寸大乱:“菩娘,菩娘不要钻牛角尖。” “我的菩娘,我没有未婚妻。无论外人怎么说你要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回家让你去见我母亲,我是有两个表妹在府里住着。但那是因为章延辅的妻子太危险了,镇国公府的心思人尽皆知。我十一岁就订亲,未婚妻没有活过冬天就撒手人寰了。我不愿意再看到人命。” “菩娘我虽生而为延辅,却是个祸端。我生不能行错踏错一步,上要伏跪,下要庇佑。我从前对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话是骗你的。我始终记得,菩娘你告诉过我,就算我这辈子一事无成。你也会让我做你孩子的父亲,做你新郎官。菩娘,这些话很温暖。我一直记得。” 蒋菩娘气死了他张冠李戴,颠倒黑白:“我是同你说的吗?你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却还要装可怜。章延辅骗人很有意思吗?” 章景同快刀斩乱麻,抓住一双手腕擦掉她眼泪,不甘心地问:“你在闹什么脾气?就算我骗了你,这又怎么了。这是什么大事吗?你为什么就揪住这个不放了。你不想我吗?这么久不见了,菩娘,我很想你。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 蒋菩娘胸口涨疼深吸一口气,“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喜欢你时,你心里是得意还是得逞。你隐姓埋名,是怕我惦记你?怕我谋你财害你命?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让你入赘时你心里是不是都嘲笑死我了!” 章景同错愕抓住她,“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 蒋菩娘含泪抬头:“你是在考验我吗?” “我把心捧给你。你看着我迷迷糊糊,好生得意。我图你的人,让你好高兴是不是。我的爱以被你审判来审核去,让你满意的很。好尊贵的章大公子,你是不是觉得你位高权重,和骗子丝毫挂不上边。我见你位高权重,应该窃喜欢心,押到了宝。” “现在,我通过考试了。你可以大发慈悲娶我了是不是?!”蒋菩娘气愤的一把推开章景同,噙泪道:“我一次次的站在你面前说喜欢。你一次次的拒绝我,你在审判什么?你是怎么看我的。你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 蒋菩娘托起他的手,取走章景同腰牌。腰上一痒他还以为是亲近,低头才看见皇宫行走的腰牌被蒋菩娘取走了,他刚要说什么耳旁惊雷。 “你让我觉得恶心。我不要你的施舍和奖励!” 章景同控制细弱手臂,皱眉说:“我们千里迢迢才团圆,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章延辅,你让我觉得我爱上章询就就是一个错误!他不配。他一个审计别人爱意的人,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爱。” 章景同严词厉色,“蒋菩娘,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是骗子!”蒋菩娘咬着章景同脖子挣扎,“你把章询还给我,你把章询还给我。” “我爱的人是那个温柔体贴,郁郁不得志但又充满热血的浙江少年章询。不是一个骗子,一个算尽人心,斟酌利弊后。才站在我面前说想娶我的人。” 章景同被打的呲牙咧嘴,他抓住一双手腕扣在怀里,不让蒋菩娘动弹:“够了!你在胡闹什么。” 章景同是真的不知道她在闹什么脾气,可蒋菩娘咬的他脖子又疼又软,蒋菩娘越是咬他。他心越软,最终也只能无奈的放低姿态说:“菩娘,我从来都没有戏弄过你的感情。” “我隐姓埋名,是因为陇东是章家插不进去手的地方。我漏漏财被人惦记,何况顶着大名行走。”章景同擦干她的眼泪,轻声说:“我怎么是骗子了。章询也好,章延辅也罢。都是我,我们两情相悦。我骗你什么了?” 蒋菩娘说不上来,可她就是觉得脏了。她一想到她热情主动的告白给章询,心里只有雀喜的。一想到章延辅在旁边冷眼旁边着她的感觉,然后觉得她什么也不知道,正和他心意。接受了她的投怀送抱。蒋菩娘就觉得自己的感情被玷污了! 她不要。 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到底在恼什么。但小姑娘总是有性子的,他统统理解为蒋菩娘是这段时间在孟家受委屈了。 章景同勾住蒋菩娘的手,把玩在手里亲了口:“我们这久不见,就你不想我?” 蒋菩娘怔怔地说:“我想章询,我每天每日都在想他。我想要是进了京嫁不了他怎么办。”她的目光挪在他的脸上,似乎在审视:“我娘说,章询是当作章延辅的影子培养长大的。其实你们长得一样是不是?” 章景同被说的古怪,好像一个人被切成了两半。他苦笑着说:“又不是双生子。哪有人长得一模一样。” “菩娘,只有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章景同拉着蒋菩娘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你来听一听,心脏是不是一样的声音。” 蒋菩娘贴在章景同胸口,哭湿了他的衣襟。 许久,蒋菩娘小猫似地哽咽问:“章延辅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 章景同骇然道:“你在胡说什么?” 蒋菩娘心更痛了,她从小就希望有人喜欢她。娘不喜欢她,爹不喜欢她,到最后连章询的喜欢也是假的。最后甚至连章询都是假的! 蒋菩娘悲恸,“章延辅,我觉得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 “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章延辅?我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人。我把心捧给章询,澄净透亮,是两情相悦。我把心捧给你算什么,算我可笑吗……” 章景同装傻,抱着蒋菩娘说:“你把我说的这么混账,是忘了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蒋菩娘,你现在后悔了想跑了?当初干什么去了。” 蒋菩娘拳打脚踢,“我要是知道你是这种混蛋,我才不会喜欢你。” “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不是,我现在非你不可是不是?” “你根本不爱我!你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她怎么胡搅蛮缠? 章景同擦掉蒋菩娘眼泪却被推开,他的手残留着她恨的力道。章景同焦躁道:“菩娘我绝无此意,我从未轻看你。我觉得你很珍贵,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重要。” 蒋菩娘冷不丁发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章景同理不清头绪,只能抓着本能慢慢答道:“这世上只有一个蒋菩娘。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你待我更纯粹了。” 蒋菩娘何其心酸,她落泪了。 “我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给你嗑三个头啊。” “你觉得我没有图谋你,你很高兴。你不喜欢我……我想要纯粹的爱,不是你审核过的合适。” 蒋菩娘推开他的手,连退三步远:“我不要你。” 蒋菩娘血都冻凉了,她轻轻挣扎说:“章延辅,你想要的我也想要——我想要纯粹的爱,不是被考验、被审核后的感情。那让我恶心。让我觉得,我在咸阳城仰慕的那个少年肮脏龌龊何其不堪。” 章景同太阳穴突突的跳,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女人心海底针的逻辑,只抓住重点问:“那菩娘你想怎么办?”他撩袍抱她,把人放在膝盖上吻手:“我给你赔礼道歉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蒋菩娘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清眸倒影着他面孔,她委屈地说:“我不要你!你听不懂吗。我不要你。” 章景同装作听不懂,说:“不要说这些傻话。我们好不容易团圆,你不要我,还能要谁。” “就许你对感情有要求吗。” “章延辅,只有你配要求别人一心一意爱你。我就不配吗?” 蒋菩娘大哭不止,推打挣扎。 章景同如临大敌,“我怎么对你不一心一意了。”他头痛的很,“我已经求我爹娘让我们成亲了。菩娘,我们做夫妻不好吗。” 蒋菩娘说:“你敢摸着你的心说,你从未审计我的爱足不足够你娶我吗。”蒋菩娘别开脸说。 章景同赌咒发誓:“天地可鉴!” 蒋菩娘唇边凄凉一笑,“章延辅,你只爱你自己。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不会把自己遮遮掩掩。” “我一次的靠近你,一次次的在你这里碰壁。你敢说你没有考验我?” “我没有!”章景同摸着自己的心赌咒发誓,他把她的手也按在他的心口。 “你真的喜欢我?” 蒋菩娘抽手却被控制,章景同巍然不动。剥开层层衣领探入肌肤,滚热的心跳让人惶恐。 章景同凝神盯着蒋菩娘,说:“这样可满意了?” “章延辅你闹够了没有。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蒋菩娘气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骂道:“你听不听的明白,我不想嫁给你了。我不要你了!!你放我走。” 章景同揉着她肩胛骨,平视着蒋菩娘说:“我可容忍你胡说八道。但我不会由着你胡作非为,蒋菩娘我们婚书都写了,你想要跑到哪去儿?” “从前过去算我愚蠢!我瞎了眼才到京城来找你。” 蒋菩娘扣烂他的手,“你少摸我!” 她气的胳膊都在抖,“我也想嫁给喜欢的人!我也想嫁给喜欢的人有错吗?” 章景同正色说:“你说过喜欢我。你抱着我的腰非让我和你在一起。你睡过我的榻,哀求着我要了你。这些难道不是喜欢吗?” 蒋菩娘气的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直拿东西砸他。抓到什么扔什么,乱拳打的章景同胸口阵阵作痛。 “章延辅你那么喜欢装别人,大可以再化名什么章询王询李询,你去找别人行不行。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兴高采烈,我做不到皆大欢喜。我介意的要死。我难受行了吗!” 章景同拧眉,“你至于吗?我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你这么胡闹。” 他拍拍蒋菩娘激动的背,蒋菩娘更蹦跶了。她不愿意被他碰,一躲碰到桌子。 章景同刚要去扶,门口传来冷荣的声音。 冷荣本来要进,门都推了。听见里面响的咣当,觉得可能不适合开门。 章景同铁腕抓住蒋菩娘,他根本不解:“你在说什么?蒋菩娘,你凭什么武断我在设计你。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蒋菩娘噙泪连连后退:“你没有算计我?” “好好好,孟家让我来勾引你。孟家让我上京城攀高枝,章延辅我来了。你还喜欢我吗?” 章景同深深皱眉。 蒋菩娘顶着妲己般漂亮的脸,咄咄逼人也让人觉得享受。章景同一时被迷花了眼,答不上来。 蒋菩娘凄笑了,“你看,你不喜欢。” “我知道你是章延辅,来投怀送抱就和其他女子没有区别。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喜欢你就很珍贵。章延辅你喜欢的只是这份珍贵而已。” 蒋菩娘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我凭什么要被你挑选呢?” “你很满意,我就该感恩戴德的嫁给你。” “在章延辅你的眼里。穷人装富人才叫骗人,富人装穷人就不叫欺骗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谁,在你眼里,我只要知道你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章延辅,我就会高兴的扒着你不放,觉得我占到大便宜了,狂喜还来不及。” 章景同慌乱,“菩娘!” “骗子!” 蒋菩娘猛地抽出手,伤心道:“章延辅,你看错人了。” 门口冷荣见章景同始终没有出来的意思,不得已在门口说:“大公子,雀园那边的学子得先处置出去。是抓还是放,还得您拿个章程?” 想到蒋菩娘花容月貌怕章景同分不清轻重,色令智昏,冷荣不得已在门口提醒了一句:“不然小的先把蒋小姐带回庙儿街,您回去再和蒋小姐叙旧?” 他还补充了句,“孟大人就在庙儿街胡同住着。蒋小姐过去也不必怕生。” 章景同犹犹豫豫他放心不下,蒋菩娘像个不安分的火弹。不留在身边万一在什么地方炸了,他要到何处去找她? 无论她闹什么脾气,章景同都能忍受。唯独受不了蒋菩娘成为第二个韩香。分离和思念让章景同受尽了折磨,如今好不容易心上人在手,只想控住住。 章景同拢住蒋菩娘说:“走,跟我一起去。” 蒋菩娘掩饰着抓着花茶说:“我不要,我要休息。” 章景同抓住她的腰一勾一锁,眉眼骤冷说:“今天你耗尽了我的好脾气,谈判失败,由不得你。” 他真慌了,蒋菩娘逻辑和反应完全是他猝不及防的角度。 这辈子章景同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章景同心突突突跳的厉害,只能控制住这个不安分的。 心乱了,头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章景同:老婆想的好多,不管了亲一口,还是爱她。正文亲不到,小剧场给亲一下好了。 第184章 蒋菩娘漂泊无依被章景同抓到马上, 惶惶伤悲。 章景同翻身上马,贴着她坐丝毫不避嫌, 到雀园广场,众目睽睽下抓着蒋菩娘手腕手铐一般。众人都错愕。 大家并不惊讶章延辅出来调停,只是不理解这个自始至终站在章延辅身边的女子是什么?怎么一直带着她,她是做什么的? 萧巍上前挡着蒋菩娘,有些诧异的用蒋菩娘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对章景同道:“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为什么不留到房里?” 章景同不好说,言简意骇道:“搜过了吗?” 萧巍被岔开话题,蒋菩娘被章景同拽着手如同拷在身边一般。她侧立不想听,和章景同臂膀扯的极远。倩影袅袅, 玲珑纤瘦的好看。 萧巍收回视线, 低声对章景同道:“搜身了三遍,应该是清净了。” “应该?” 章景同活动肩胛骨说:“这雀园里最怕的就是应该二字。” 章景同知道萧巍的顾虑, 他是代表太子不可对民太过粗鲁粗暴。否则太子名声不佳, 于社稷不利。当初王元爱在陇东什么作用,章延辅在京城就什么作用。 两条嚣张犬吠的狗。 章景同冷笑一声,上前高声说:“都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我看京城群英荟萃的很。诸位既然有胆来闹事,想必也都做好了入狱的准备。萧将军,还不抓人你还等什么?” 众位学子惶惶闯闯,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慌乱成一团,他们哪里见过这架势。 江湖人一向是下九流, 擅长静观其变。加之章延辅是章家人,他们江湖人是章家老三保的。他们反倒没有学子们那么怕。 白衣学子跪下神情激动,他哀嚎求饶:“我等只是想同太子上书罢了。罪不该至此!” “求大人原谅, 万不可将我们收押至牢狱。” “是啊!尔等并无造反之心。只是不满放开武籍,令江湖人科考。太子同情兼爱,爱护天下学子。怎会怪罪我等。” 章景同抬手九道肃静鞭清地。 雀园都是兽鞭又粗又甩摔在地上响如闷雷。满场肃静鸦雀无声,乌压压跪下去的人头,连江湖人犹豫片刻也跪了。 章景同身边护卫皆有武艺,九人手持兽鞭皆甩的虎口裂血,他们风云不动。偌大的雀园一时静可罗雀。 章景同给定性说:“太子仁爱我章延辅可不是吃素的。工部造火弹乃为天道之命,皇家早已禁道。民间百姓滥用,处斩之。今日之事尔等皆为帮凶!幸而太子得天命顾佑,未曾来雀园。若太子今日在,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萧巍见状握拳抵咳一声,示意禁卫军抓人上拷。 枷锁链拷一上手,入京赶考的学子们腿先软了。哀声求饶,皆道冤枉。蒋菩娘看的于心不忍几次别开眼,她闭着眼睛,总会想起章询。曾几何时章询也是可怜的学子,如今章延辅摇身一变成了欺压的那个人。 “三爷!”“三爷救命!!” “图爷!图爷兄弟们遭难,还请图爷出手相助。” 江湖人见章延辅法不容情,一视同仁的抓。一个个都慌了,他们原以为他们与章家关系匪浅,应该会被特别对待。谁知禁卫军一样的抓。 学子们大声抗议说:“那火弹又不是我们带来的!工部的东西我们怎么会有,都这群江湖人造的,是他们有造反之心。与我们何干。” 章聿云迟迟没有露面,江湖人渐渐心寒。章景同吩咐一声:“去请我三叔。” “景同,你干什么!”萧巍低声呵斥,“章聿云不出来为了你方便立威。” 章景同一笑说:“我无需立威。却到想看看,我三叔要如何给他的江湖兄弟们求情。”他握着蒋菩娘,白玉修长手指像是拉着个玉摆件似的,看不清他要什么,看不懂他身边拉着个女子做什么。 这话说的众人寒心,章家这位嫡长孙听起来似乎是不打算给他亲三叔面子。 几个江湖人交换眼神视线,拿不准世家大族的亲疏关系,一时不敢冒进。许多话到嘴边都互相收敛了。 章聿云被冷荣请来,他微微诧异却也坦然,上前对章景同说:“我是武林的担保。赏罚分明,今日之事我江湖中人却有不对。不过我也不护短徇私,携带火弹的几人我交由你处置。至于其他人,还请景同你卖我个面子。” 江湖众人皆是一喜。 学子们忿满不服气,如今公然的袒护徇私!章家真是只手遮天。 眼下却不得不低人一头,众人纷纷想着办法。 唯有一旁的蒋菩娘古怪,这叔侄二人一唱一和的,为何在场众人不挑破?她抬头环视了一圈,只看到心思各异的脸,未曾想过在场竟无一质疑。 她拉了拉章延辅袖子。“怎么了?”章景同侧头回眸看着她,声音温和的人挑不出刺,她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最终呐呐地说:“你们……” 她索性直接问:“你们不是亲叔侄吗?他为什么喊你背锅。你们关系不好吗?” 小姑娘声若蚊呐连习武多年的章聿云也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瞬间盯了过去。章景同背影宽厚挡的蒋菩娘严严实实,只有他看的到红唇启动。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着说:“我一向是做这些的。三叔是为了配合我,我能请三叔过来自然是有分寸的。” “你帮他立威?”蒋菩娘余光见章聿云靠近,本能的一抓他臂膀,下意识残留着对章询的不忍心:“你不要总被人骗,老去做一些得罪人的事。” 她的话还带着火气,分明是从之前的吵架中还没有消气。话里很恨铁不成钢,又委屈。 洞若观火的一句疑问,章聿云靠近上前听一句就霍然喜欢。好姑娘!拎的清重点——她分的清是厉害关键,旁人都看的见章景同在立威,唯有她的眼睛里景同在吃亏挨骂。 这样美貌的姑娘还有这样的机灵,不由得让章聿云刮目相看。 蒋菩娘震怒自己情感被欺骗,却仍然不愿意看到章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美眸圆溜溜的防备的看着章聿云,乌凌凌的眼眸里有着不自知的怒火。章聿云一笑,故意上前。蒋菩娘下意识扯着章景同远离危险一步。 章景同看着主动握过来的小手,眼睛噙笑。 蒋菩娘意识反应过来,猛地放手却被章景同抓的更紧了。他柔声道:“好菩娘你放心,不会有人敢把我怎么样的。” “谁关心你了。” 蒋菩娘只是于心不忍那张与章询九成相似的脸,言多必失,她说不清此刻的复杂。她知道眼前的人是章询,除了脸却怎么也在章延辅身上找不到章询的干净清澈。 蒋菩娘兀自别扭。 章景同摸了摸她的脸,一低头的温柔。 有学子眼尖看见,章延辅眷恋美色怠慢大伙,消极怠工。顿时揣测纷纷,“我看那章延辅也不是真的要抓我们的意思。”“我看也是,不然他带个女子做什么?” “你说章大公子什么意思?”“吓唬我们吧?” 学子们互相对视,京城最政闲的就是这些赴京学子们。私底下他们对朝政,对京城权贵的事如数家珍。章家近来多事之秋,他们好死不死撞在刀口上了。 赴京学子怎肯入狱,落下卷宗罪名。有了案底,将来还如何科举应试、外放为官? 他们敢来,也是冲着太子仁慈。天下谁人不知太子谢翀厚爱天下文人,曾有文人拦路冲撞,请太子鉴赏自己的墨宝,太子不仅没有恼怒他冲撞。还夸了他笔墨通达,颇有才学。虽无从仕之天赋,却适合教书育人,令他在当地做了教谕授业。 太子去江州路上,沿路造访书院都会进去参观、与学子交流。非常的宽厚仁慈,在江州一带名声很好。太子可谓除了一些饲养兽癖令人无法接受,可谓哪哪都是贤君。 可惜今日太子没来! 一些学子前向萧巍求助,他们哀声道:“这位将军,这天下只有太子能为我们做主了!还请您救救我们。” “是啊是啊,尔等并无恶意。此番聚集也只是为了向太子抱不公。” “是啊,太子殿下曾说过。他愿为天下耳舌,兼听则明。无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迁怒于我等。如今章大人……简直在泄私欲!” 萧巍不算东宫属臣,但他如今调派东宫,也算为太子当差。 萧巍素来对歧周公主以外的事不感兴趣。他也不喜表明自己的立场,今日却古怪为难道:“此乃雀园禁地向来威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必然是要交出个罪魁祸首的。” 他指着雀园山下大火,火态虽已被控制住,但如此损失。修缮的银子必然是这些学子出不起的,章家十有八九会出银子。 将罪魁祸首拿下。章家出了银子,今日放走几个人也就无关紧要了。 萧巍佩刀收起,刀口向内。一副彬彬有礼善待学子的模样,他面对这一群可怜又可恨的人,笑着代表太子道:“太子广纳谏言,诸位赴京赶考大好前途。想来也不会自毁前程。只是今日这火弹流星落地确凿,除了今日抓捕的几个人,其余众人有没有藏匿,私下有没有什么勾缠。” 萧巍拖长尾音,示意章延辅不把这个锅推出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参加聚集抗议的学子见章聿云低声与章延辅交谈半晌,也觉得章延辅无缘无故向着他们的机会不大。一时内部分裂,各执一词,大家争端开来有了分裂。 时机差不多了,昭武将军萧巍上前对章景同说:“抓一半放一半吧。”章聿云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也没有异议,章景同颔首胳膊被拉着,蒋菩娘满脸警惕防备看谁都像坏人,她抿了抿唇忍了再忍。 章景同以为她觉得乌烟瘴气,忙安慰她:“这里气味不好,是难受吗?”他摸摸温热的额头,声音落在耳畔,“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章询熟悉的温柔,蒋菩娘忍不住说:“你总得罪人的事。被人记恨的日子好过吗?”她私心想让别人去得罪人。 章景同大笑说:“无妨,我做这些事没有人敢把我怎么样的。” “因为你是章延辅吗?” 蒋菩娘讥笑,冷冷的。 章景同笑的更开怀了,强忍着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搂她。 蒋菩娘拉住小臂,附耳低声:“你不要去宣布别人的命运。自古二桃杀三士,水满覆舟,章询你不要忘本。”章延辅高高在上,他好像忘了章询一直是把头低着的。 蒋菩娘在他身上看不到章询的影子。 “知道了。” 章景同戏谑郑重,上前把蒋菩娘抱到马上,把马缰交给冷荣吩咐:“把孟姑娘给我看好了,眼皮子别晃神,丢了人我罚你。” 冷荣比冷项小一号,高猛健壮,他松散站着只觉得高。警备的站直竟然比马还高,蒋菩娘意外对视一眼,骇然一跳。她下意识握住马鬃。 冷荣递了手帕过去,五大三粗的汉子夹着嗓子,“孟小姐你松松手擦擦汗,仔细惊了马。” 马是章景同的爱骑,蒋菩娘被章景同抱了许久身上都是他的味道。马儿闻到主人的气息,被揪痛了也只是动了动马蹄,没有撂蹄子。 章景同站在九莲台上止住肃声,雀园树上攀着许多看热闹的猴子。叽叽喳喳,尖锐声调吃瓜交谈。猴啸声有些渗人。 “既然诸位人人喊冤,在场之中总有不冤的。”章景同话锋转的凌厉尖锐,“太子仁善广听谏言,谏言者不抓。朝廷撤并武林籍贯,无罪者不抓。” 众人以为逃脱升天,面色刚一喜。 章景同噙笑着说:“天恩浩荡,既然有两不抓。如今我这有三抓,萧将军、三叔你们听听可公允否?” “延辅大人直言便是。” “一曾携火弹者抓,二背后策划者抓,三带头闹事者抓。” 凌风中蒋菩娘的脸莹莹发白,快要黄昏的夜色中她坐骑在马上一眼可望见。 章景同凝望着她温柔了几分,想着章询是低头的。他颇含郑重地说:“雀园性灵,太子养的灵猴皆通人性。”呼哨一吹七八个猴子就跳到九莲台上,猴王凑到章景同身边。 章景同取出刚才令人处理过的火弹,猴王吱哇叫着先是一退被安抚过来,才抱在手里嗅了嗅,闻了闻。 章景同单手牵着猴王说,“方才我已经给这猴子闻过火油的味道。在场诸位有谁藏匿触碰过火弹,太子这灵猴必能闻出。” 术怕攻心。 雀园太监婢女端着笔墨依次过来,发了笔墨说:“今日我一视同仁,无论是江湖学子还是赴京考生皆检举有功。供出携火弹者免罪,供出背后策划者免罪,供出带头闹事者免罪。” 三条免罪喜令一下去,众人嗡一声瞬间都议论纷纷。禁卫军没有给他们交谈的机会,兵甲隔开众人,就近监视。 一时间哗然一片,没人愿意不讲义气脱罪自保。 章景同笑着牵着猴子说:“我只给诸位三炷香的时间。你们不供,我便让猴子闻了。雀园灵猴是太子的心尖,若能立功,想必太子也高兴的很。” 大家纷纷惴惴不安,现在讲义气似乎也没有用? 章聿云也趁机瓦解江湖人的心防,满面苦涩的叫来为首几个江湖人说:“当断立断,不要拖泥带水。为了几个败类同生共死,章延辅是章家嫡长孙,他一向不怎么听我的话,我如今能让他抬抬手实属不易。我也想保下兄弟们,就看兄弟们愿不愿意搭把手了。” 江湖中也有驯兽师,一时狐疑道:“那雀园灵猴真有如此聪慧,闻一闻味道就能翻找溯源?狗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吧。” 赴京学子听了耳音,也纷纷觉得不可能。 萧巍肃然冷脸,他沉吟道:“雀园百珍,太子豢养的宠物灵性不灵性不好说。你们若不信,可以赌一赌。” 赌输了呢? 众人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保障,失望至极。 原本就有些蠢蠢欲动的,心里有了借口,本着反正他们现在不说待会儿也会被灵猴闻出来,不如供出来求个自保平安。否则真被抓入大牢了,以后前程怎么办? 有人带头倒戈交了笔墨之后,人心涣散,立即乱了。若不禁卫军守着彼此,只怕眼下就能打起来。 有许多人对火弹一事闻所未闻,却只是谁在学院振臂高呼,一时也交了名字为己脱罪。 那几个凶恶的,本想推在软弱的替罪羊身上,几个人眼神一交换就有了坏主意。却不妨人多势众,榜上重名者嫌疑从重,一时一片狗咬狗。 天色一暗,周围人看不清你我表情。一时下笔更勇敢了。 章景同令人挑了灯笼过来,宫灯穿梭在学子之间。太监掌灯,章景同随意翻拣着交上来的笔墨,有些上面只有名字,有些人竟然‘殷勤’的写了罪状,将他们如何挑唆,如何引导一一写的明明白白,宛如状纸。 这一番互咬,牵连广众。无罪清白者竟不如二成。章景同将这榜上无名的二成登记姓名、住处后当场无罪释放。其余众人就地分审,查明被冤后也择日放出。不记案宗。 其余众人无论赴京赶考、江湖出身皆抓大牢。 处理完这一切已经到了亥时,宫灯一团火莹,漆黑浓墨的雀园禁卫军把守出口如铁索。学子们依次下山,章景同走到蒋菩娘身边,把宫灯递到她手上。翻身上马。 “啊!” 蒋菩娘被挤的趔趄朝前,章景同兜住小腰抱她,提起宫灯一口熄灭。他说:“天黑了,我们先回去。” “我们?” 蒋菩娘忍不住回头,章景同下颚处一片月光,这让她想起陇东那个夜晚。她心里又悲恸起来,觉得难受。 章景同嗅到悲伤的味道,低头放缓马蹄。与她试探商量道:“我带你回庙儿胡同住好不好?” 庙儿胡同是什么地方? 蒋菩娘低头垂眼,她避而不答:“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章景同一拉马斟酌半晌的说:“我的意思是……你生我的气无妨,可是不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安心。送你回孟家我怕你钻牛角尖。” 他手指温柔,静静的抚弄潮红的睡莲。知道她是气的,却还是觉得她霎时美艳。“菩娘,你孤独无依,没有亲人。我不想你在京城独身一人。”他从背后拥住蒋菩娘,嗓音不忍:“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她委屈的红唇问:“章延辅,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放我走呢?” 章景同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在了这一个问题上,他柔柔道:“小弗、菩娘。”他托着她脸,哄小孩子一样问:“我对你不好吗?我说过不喜欢吗?” “你不诚实,你也不爱我。我不想——” 蒋菩娘被捂住唇呜呜的,耳旁叹息,章景同被刺的心痛,他说:“菩娘,我觉得这样很没有意思。” 章景同紧抱蒋菩娘由她闹,不放手。无论蒋菩娘说什么,他只是低声说:“菩娘我没有那么不堪。不要这么看我。”他对她不设防,不要捅的他千疮百孔。 他把她的手放在他胸口让她摸摸。蒋菩娘没有任何反应。 章景同摸了摸她并不生气,乌黑的头发顺着并不乖巧,她头发发硬。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孟家养的好。 他是委屈的,有些怒意,有些恨意。但蒋菩娘让他消气,章景同也发不出火来。 在章景同的视角里他没有做错人和事,他根本不明白蒋菩娘到底在介怀什么。他只能澄清一件事,“蒋菩娘我从未考验过你什么,无论你怎么看待我。在我心里,我一度想把你珍藏。” 珍藏不是拥有,章景同曾经并不执念拥有蒋菩娘。 对于这一点,章景同觉得蒋菩娘很倒打一耙,他质问道:“分明是你一次又一次往我心里钻。我一次一次的给你机会让你逃,你不肯。如今我撂不开手了,你却给我丢个大帽子。说我待你不真。蒋菩娘,你是在捅我的心吗?” 蒋菩娘一直很拧巴,他从认识她就知道这是个拧巴的孩子。 章景同至今也没有生气蒋菩娘的闹脾气,从始至终他震怒的出她要把他推开。 生气就生气,动不动就两清是什么坏毛病。他就要治她这个毛病! 从一开始章景同就知道自己喜欢是个小拧巴的孩子,他从前不觉得是缺点,如今就更不觉得这样的蒋菩娘让人生厌。她恼火章景同也只觉得讨喜,她哭的那么伤心,他没有半点进脑子,只是觉得她好生可爱。 他的小菩娘认真的和他算账,她认为她的爱意被亏欠了,她的爱意没有被对等。 这样的计较让章景同觉得很可爱,即头痛又怜爱。 只有这一刻章景同是生气的,“你不同我回家你还想去哪?” “招惹了你就不能后悔吗?” “你又不爱我!” “你再去隐姓埋名啊,你再去找别人啊。你找一个不介意的人和你成亲,我相信全天下都是。”蒋菩娘手脚并用锤打着他,“我就是对感情有要求!我就是要没有瑕疵的爱,你对不住我的喜欢,我不要再喜欢你。我们划清界限!” 马险些被惊到,章景同稳住马,扶住蒋菩娘不让她动弹。 “孟弗。没有这种玩法。不可以离开,不可以不嫁。记住,是你先撩拨我的。” “蒋菩娘,我接受不了你这些奇怪的理由。” 章景同冷静下来想了很多,他把蒋菩娘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仍不明白。“我就是章询,章询就是我。我自认为从未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也不知你说的我在算计你从何而来。”他这一刻真的迷茫了,“你到底受什么委屈了?为什么你突然不要我。” 章景同的毫不知错不是装的,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章景同第一次被人需要又被人推开,如此决绝狠心。 “孟弗。我从未有意瞒你。在陇东结识你是个意外。我今天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我不对。但这绝对谈不上骗。我想娶你,是真心实意的。” 蒋菩娘忽地一笑,“好啊。我要你家产一半,现在立刻。”她一句话把章景同说愣了,蒋菩娘却抚着他胸口说:“你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散尽家财来,我看看诚意。” 章景同要被她气笑了,压着她的手说:“只要这个,那你胃口可真小!” 章景同这下知道她在说什么了,两人也终于在一条线上说话了。他掰着蒋菩娘脸说:“我手握章家,你只要我的东西?未免小家子气!不如嫁进来。我让宝德承荫,孟家抬官,你母亲承封诰命。” 蒋菩娘被气的哆嗦。 章景同连忙抱在怀里哄,连声劝着小孩子。真怕把蒋菩娘气撅过去。他好笑道:“你看你,给了你又不高兴。” 他又是开心又是抱怨,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蒋菩娘躲了他也不生气,只是在一旁笑着掖了掖披风遮住她说:“蒋菩娘跟我回章家吧。”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我有时候觉得我在和一堵墙说话!一拳打在棉花上。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肘子。” 章景同深有同感,“彼此,彼此。” 他觑了怀里的蒋菩娘一眼,心有余悸道:“你也油盐不进。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索性不说了,把她带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章景同原则:沟通不了就不沟通,强扭的瓜的甜不甜我说了算。 第185章 章景同抹不去蒋菩娘的心结。但他深谙蒋菩娘的脾性, 此女乖巧伶俐,是个投一报三的性子。 蒋菩娘从小没有被人疼爱过, 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疼她都是要什么去换的。 亲情、兄长、父亲皆如此。唯有她爱情和亲生母亲这一关,她过不去。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章景同是哄不好蒋菩娘,但他与蒋菩娘素有旧交。 章景同眸一垂,夜色漆黑寂静,他半哄着蒋菩娘说:“天黑了,外面不安全。菩娘我被掳过一次,实在害怕。我们先回家,再讨论其他的好不好?” 蒋菩娘到底不是没有心肠肝,自始至终她肝柔寸断的不过是章延辅凉薄。 他拿无心算有心, 让这世上再无询郎。可章景同只要长着一张章询的脸, 蒋菩娘心就柔三分,“……先回去吧。” 一个回字让章景同柔和如水。蒋菩娘也察觉上套, 抿了抿唇不甘心地问:“没人保护你吗?” 章景同睁眼说瞎话道:“一招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他拉着手让她摸伤口,蒋菩娘躲开他又上前说:“今天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还有许多江湖人……” 蒋菩娘瞬间觉得周围都是敌人。 夜色漆黑防不胜防的暗箭,蒋菩娘掩饰着顾忌:“我冷,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歇歇脚,暖和就行。” “庙儿街胡同掌灯邀月,有暖灯, 有火墙,最是暖和不过。” 庙儿街胡同? 蒋菩娘一慌, 那是什么地方。 章景同一笑,勒马兜佳人快马回府。 * 孟府安顿整治,歇息下来蒋菩娘还不见回来。 奉祀官问:“孟弗呢?太子还没有将人送回来吗?” 孟中宣一行进京是借居亲戚家, 京城租赁宅子不易。几番打听,孟中宣才匆匆进来告知。 “我方才打听了,说是雀园今日有人围堵太子闹事。太子未曾去雀园,却也打听不到雀园什么消息。” “伯年派护卫和家丁去雀园接人了。再等半个时辰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然而半个时辰后却还不见消息。 孟家家丁回来说,孟小姐已经离开雀园。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少爷亲自把人带走的。 孟家腹中窦疑丛生,不解的从正门迎出反复较量追问:“什么叫章公子把人接走了?” 这不清不白的是个什么章程呢?章延辅就算看中了,也当上门提亲求娶才是.不吭不声的金屋藏娇,是打的什么主意。 奉祀官也觉得不妥,孟家奉祀官在孟家一向说一不二,他对自己夫人和孟中宣说。 “你们去趟章家务必要把孟弗接回来。那章延辅胡来我们孟家可不能胡来。章延辅若是不给人,你们正好登门章家。看看奉国公、章大人怎么说。” 孟中宣诧异地问:“这是见上面了?” 早先有孟卢图写的信,奉祀官和孟中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万万没有想到那章询这么乱来。 他什么意思?不想娶孟弗?以为孟弗是什么玩物,这么不明不白带回家算怎么回事? 给孟家下马威? 瞧不上孟家? 孟中宣此刻也有些后悔了,那孟弗该不会同情郎哭诉了什么,章家觉得孟家虐待她了?这是要教训孟家。 孟中宣从前被奉祀官骂了许多次行事不当,他都不觉有错。私以为是奉祀官没有去陇东,不懂当时情急。如今见孟弗私奔,一副不顾以后的样子和章询回了章家,他才觉得惊怕。 孟弗要是这样嫁出去了,当初他们大费周章把她接回来做什么! 奉祀官此刻没有心情训斥孟中宣,连声问:“钰哥儿在哪,叫孟钰过来备礼去章家接人。务必不能让小弗在章家过夜!” 奉祀官夫人一起身,让人把几个箱子留下来别拆了。让孟中宣也喊夫人来,她说:“章家若是不放人,今天我们厚着脸皮也要到章家去借宿一晚。无论如何,不能留孟弗一人独自留宿。” 无论章家怎么看,至少得让孟弗知道他们是关心她的。 哪怕孟弗要留在章家,孟家至少也得去表个态。不然孟弗什么时候养的亲。 孟中宣不会办事,给孟家带来了多大麻烦。是他们有求人家,不是孟弗上赶着认亲孟家。 幸好她娘多情,给她名字镶嵌了个孟字。 如若不然,如今孟家给改名也不是,不改名也不是。如今去了蒋姓,叫孟弗她也不生分。 孟弗这个孩子心思多,又拧巴,她没有被好好养过,待谁都防备。又是被棒打鸳鸯,和母亲生离欺骗来的孟家。人更孤僻难相处了,像个小刺猬似的。 原本这样的人不理就是。 偏偏孟弗天生好命,自带福星。蒋六爷看上孟弗娘亲,娶人进门竟然不要爱妾打胎,生生养着别人的孩子。 奇怪的是,蒋家竟然也能容忍? 蒋六爷逝的早,按理说那孟弗母亲有了新儿子,又是在主母手下讨生活的妾,日子正难过,顾不上这个苦命的女儿。 可她偏偏入了西北大将身边最器重的幕僚师爷的眼,那军幕师爷对她有色心也就罢了,偏偏是爱护女儿似的偏袒她、照顾她。 那赵师爷死时也凄凉,孟弗那会儿都被蒋家赶出门了。原本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天撞大运被王元爱看中,王元爱看中也不独占,一门心思献美进宫。 孟弗脾气硬不知珍惜机会。自个闹着跟情郎你侬我侬,把自己弄的声名狼籍。原以为是要看她笑话,从此命运落魄。谁知她一选就选了个京城炙手可热的烫山芋。 嫁给章延辅可比嫁给太子舒坦多了。太子再尊贵,毕竟是储君。 承治帝后宫空虚,那因为是陶家势大,章家霸道,章皇后母家给皇上送了江山,皇上不敢惹怒皇后。 太子继位那可不一样了。孟弗进宫在储君手下讨生活,宫规森严,她未必能有子嗣落下。便是留了,也未见得能从其他娘娘手下讨得好。 嫁给章延辅可就不一样了。章延辅能在陇东看中她,必然是喜欢她颜色的。孟弗只要抓住这头几年的新鲜,将来生了长子就是小章国公。 孩子落地,任那章延辅花天酒地。只要孟弗把小国公养大,她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连管束丈夫都不必学,那章延辅爱咋的咋地,有小国公在手。章延辅便是死了,孟弗也是这京城的头一份。 一次是运,两次是福,回回都是那叫什么? 奉祀官夫人越想越觉得蒋菩娘命好。她这个出身,本是坎坷的命。偏老天惜怜,一路照拂她,处处有贵人。虽过的波折些,却回回都是有惊无险。 这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与好命人多相处只会沾福的。惹她做什么,就她这个兴旺的命。只有她克别人的,哪有别人克她的。瞧那蒋六爷和赵东阳都死了,影响她好运道了吗。 孟中宣夫人是个墙头草。她听丈夫说孟弗时,只觉得孟弗拧巴、多事、难相与。跟着奉祀官夫人几天,她也觉得孟弗生来好命了。 好命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尤其是身弱的好命人,欺负了她看似她没有报复之力,天道会替她还回来,不值不值。 * 夜静,庙儿街胡同外勒了马。 “冷荣,你先回府一趟。” 章景同骑马过来单手抱蒋菩娘下马,想让蒋菩娘进门。蒋菩娘却像粘在了马上一样,怎么抱她都不动。 章景同臂弯把腰间的衣服都撩起来了,无意间触碰到衣衫间的柔嫩。他不好意思,松手把蒋菩娘遮了遮,他低声求饶。 蒋菩娘装作没听到。她弯腰抓了马鬃,还偷偷握住一截马缰。 章景同没办法,只好先下马。拔下靴子匕首割断马缰把蒋菩娘生抱下来。马鬃毛被扯掉疼的撂蹄子,好悬认主,马才没有踢到人身上。 章景同抱着蒋菩娘快步上了石台阶。蒋菩娘意识到章延辅不是章询,他不会听自己说话的。 她的真心真言,推心置腹在他眼里都是隐患。她大意了,她不该诚实的。如今章延辅想要控制住她,不许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蒋菩娘对人性是有种近乎敏锐的直觉的。更何况章询是她心爱之人,他一举一动都格外上心关注。 对章延辅推心置腹是换不来宽容的。他唯我自大,只想控制变数。 今日自己若是不闹,也不会被他强迫到庙儿街。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有了应对之策,宅门高框,蒋菩娘伸头侧直,进门哐的一声碰撞。惊的章景同连忙把人放下。 “撞到头了?让我看看。” 章景同焦急拨弄头发,半晌看不清伤势只能把她拽到门槛外,红灯笼顶光直直明亮正好借光。 其实这一刻章景同还是很温柔的。只是他动作快,又是急拨她头发。莫名让蒋菩娘想到雀园抓痒的猴子,笑意刚溢到唇边,一股悲凉袭满心底。 其实这世间情人最爱讨的就是一个真心。真心太可贵,先爱上的那个人总是计较。 蒋菩娘本就是倒追的章询,她一直低了一头,心里一直有口闺阁怨气。那是说不尽的少女心事,藏羞又急切。 蒋菩娘若是会术法,最盼着的恐怕就是拨开章询的心看一看有没有她,有几分她。 更何况,蒋菩娘连主动献身都是被章询拒绝过的。她一度悲伤,他不要她。她都那样不知廉耻的送到他床上他都不要她。少女心再受挫一层。 但从前蒋菩娘总想着,纵然是她强扭的瓜,章询也是能捂热的。如今到了京城,她的章询不在了。章延辅凭空过来交接她…… 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是他的考验吗? 这一刻蒋菩娘感到了被抛弃。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章询。 蒋菩娘眼眶晶莹漂亮,总算酝酿出一滴泪。她低头悬了悬没让掉下来,控制着抬头在章延辅面前落泪。她哭的梨花带雨,虚与委蛇:“还我章询,还我章询!” 她喊着章询,好像在这个良夜里永远的失去了他。 “你还我章询!!” 娘亲骗她,孟父诈哄,整个孟家待她都是虚情假意的好。蒋菩娘一直强忍着心酸,她总想着见了章询她要把这些委屈好好说一说,她要哭个尽。她期着、盼着,不止一次的想着见着阿询就好了。 她在这个世上不是孤独一人。至少阿询是她争取来的,他会对她好的。 到了京城,蒋菩娘更孤独了。章询不在了,他这张脸还在。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他究竟是怎么看她的? 蒋菩娘剖不出他的心,只能闭眼咽下苦楚。 蒋菩娘心想,她可能就是六亲缘浅吧。佛道都说,六亲缘浅这辈子就是最后一世。 她不能总这样不要脸,一会儿渴望养父的爱,一会儿祈求娘亲的爱。爹娘都不给她的东西,她怎么能祈求一个外人呢。 都骗她。 连娘亲都是。 娘说,她小时候迁怒她,不喜欢她所以给她取名孟弗。矫正孟卢图这个错误。后来后悔了,才给她取名菩娘。说她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其实也是骗她的吧。她从来不是什么礼物,自始至终都是孟弗而已。 蒋菩娘情绪激动,身上香味弥散。章景同感到剧烈的心跳声,他不由得按住,心跳回声更厉害了。 月光皎洁,不知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蒋菩娘真的突然娇艳欲滴,皎色惊人。这一刻她竟在微风下有种绽放的美,令人不敢逼视。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是个美人,但也仅仅如此。他从小见惯美色,蒋菩娘也算不得多上乘。可这一刻,竟然世界失色。 心脏越跳越快,连小景同都起了不该有的反应。章景同身子一僵,竟下意识挡了一下蒋菩娘的脸。他抬手的那一下简直像在逃避什么。 蒋菩娘茫然的抬头,泪眼如花,如黑夜中潺潺溪流中一刻春日珍珠。 “我在,我在。”章景同紧绷的抓住,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菩娘,我在这!” 小腹越来越不对劲,下午都好好的,蒋菩娘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怎么会突然这样。 若不是这里是章景同自己的地盘,章景同几乎快要以为被下-药了。 蒋菩娘跌在他怀里,明明他们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再也没有章询了。 漆黑昼夜,她好像永远的失去了章询。 皇城空旷安静,蒋菩娘哭声失真假戏成真。章景同哪里受得了她这样哭,且别说他现在心跳如擂快要在大门丢人了,就是平常心。蒋菩娘哭的这样心碎,他都心如刀割。 一时间乱的很。 章景同知道大梦京会对女子用一些药,女子越是挣扎反抗激动哭泣,那香气越扑人。若不是小景同起了反应,章景同断不会往这方面想。 可谁会给蒋菩娘下药呢? 而且这香,虽然浓烈但他以前是闻过的。只是现在越来越浓烈! 她怎么会变的这么香。 * 庙儿街胡同热闹成一团,这里不是章家主宅鲜少有主人来住。多是留宿、待客、议事,有些事男人们不便带回家,便在此议事。 内宅更是少招待女眷,大少爷突然带人回来。府里忙的不可开交,收拾主厢。 小厮丫鬟耳目发达,私下说:“听说偏院住的是孟小姐父亲。” “孟小姐住主院,父亲住偏院。这传出去恐怕不合适吧?” “害,你都打听到是孟小姐了。不知道是孟家认回来的女儿啊。仔细闭嘴,别撞枪口上。” 穿过二重垂花门就是主院,闲厨的厨子们都叫了回来,手里各提着食笼。点心都是能现端上去的,理理摆式就能送上去。后厨房炒的热火朝天。 秋娘下轿进门,丫鬟们皆称秋姑姑。秋娘看过点心,指点几人换了位子。“下午我照顾过孟姑娘,她喜欢吃咸口,对甜口也不排斥。叫厨房做些润喉汤。” 丫鬟们去了,另有女婢上来说:“大少爷把府里所有的丫鬟、小厮都叫到正厅。也不知要做什么,只说人越热闹越好。孟姑娘一直不同大少爷说话,气氛僵的很,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秋娘说:“不必惊慌。我早有准备,你去给孟姑娘备衣服,记住只能换里衫不能换外袍。若是她打骂生气,你躲着就是。不要挨打,也不要顶嘴。” 女婢苦笑说:“我知道轻重。大少爷带人回来,若是婢女们身上留了伤,少不得郡主知道。到时候惹怒了大少爷,也惹怒了夫人。孟小姐将来若真进了门,也少不得我们好果子吃。”她挽着秋娘,“我早就吩咐下去。只是姑姑,您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秋娘好笑说:“这怎么可能,我是雀园的宫女。过来是帮忙的,若不是这里只有我照顾过孟小姐。冷大哥也不会喊我过来。丑时前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你放心吧。来时我已经让人去孟家打听,天亮前定有消息。孟姑娘喜好不难猜,只是照顾她的人少,不好打听罢了。不过……”素手侧挡着,她低声说:“我听说孟姑娘原先是陇东蒋氏家的姑娘,先前章公子去陇东不是回来了两个人吗?” 女婢一愣说:“您是说陆中军和毕中军?他们是外宅的人,平日都是在外面做事。” 秋娘似笑非笑,“这就是你们的事了。他们是陇东跟过来的,只怕问起来是最快的。” 说话间抱来了奶白色小狗,秋娘连忙接在怀里抚摸两下。秋娘对留头的宫女说:“你同这个姐姐留在这里,我先进去禀报。若是孟姑娘肯留下这个小玩意,你今后就留在章府里了。” 留头的小宫女哽咽的擦着眼泪,手臂上还有捏伤。不知是什么委屈,她忐忑的很。“可是我入了宫籍……” “怕什么,章公子讨要个饲兽的宫女,太子还能不给?” 庙儿胡同的女婢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好去摸那白狗,低声问:“怎么回事?这狗哪来的?” 秋娘低道:“雀园的雪狼生的。刚满月圆滚滚奶嘟嘟,正是可爱的时候。” “雪狼啊,那也太凶了些。伤了孟姑娘怎么办?” “不会的。”秋娘笑着说:“雀园里的雪狼都驯化了七八代了,如今温顺的很。这才刚出月,孟姑娘亲手带大只会护主,不会伤主的。” “太子本就吩咐了给章家留一个,建由候府留一只。再说了,两个人之间闹别扭,总得有个什么系着。孟姑娘和大公子没成亲,没有孩子牵绊,养个小狗两个人之间也有话说。” 女婢还是觉得养个猫儿、狐儿好些,她摸着小白皮毛说道:“就没些猫儿吗?” 秋娘一指小语,低声说:“猫儿喜静不用怎么照顾。若是送只猫过来,就不需要小语了。养只狼狗就不一样了,狗儿照顾起来麻烦。语儿就能从雀园里解脱出来。” 小语是宫女,因为不会做事被太子打发到雀园来。说雀园规矩少,她在这里能少受些打骂。然而这孩子实在拧巴、愚笨,在雀园不会处事,被人排挤。 秋娘看着实在头痛,到底是太子金口玉言打发过来的人。若真让那些阉狗折腾的死了,也太过分。而且,虽说太子如今把这个人忘到脑后了,玩意哪天想起来了。一打听人死了,雀园岂不是又要死一大片人? 机会难得,如今若能借孟小姐这股东风,也算功德一件。 婢女们上了热糕,咸口、甜口琳琅一满桌子。上完也不退下,抱着托盘站在后面。 章景同把所有的婢女、小厮都叫了进来,前后都守着人。人多了,他就不能造次了。压压火,总能忍住不会荒唐。他现在不能和蒋菩娘独处。 蒋菩娘身上浓香未散,一抬头见四周满满当当的婢女小厮,双双眼睛都盯着他。以为章延辅是怕她跑了,不由得讥笑,“你还真是荒唐。” 章景同被骂的不明不白的,他本就心不在焉,回避躲闪着蒋菩娘视线,尽量不与其对视。这一瞬间眼神撞上,再躲闪不开。 章景同抬手取发钗,手指碰到发鬓的一瞬间蒋菩娘就别开了头。本想取那珠红的,手指碰到金莲花镶蕊的钗花,他也认了……取下来把玩在手心。 摸着钗就像摸着她一样。 金莲花短蕊钗尾翅很短,是簪花装饰的。不像钗柄长,短短一截金握在掌心,只剩莲花冒蕊。章景同手腕宽大,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钗簪上她的香气弥散,若有似无。一缕一缕的撩人。 章景同指腹扫过冰冷的金簪,明明割手微疼,指腹反复摩挲久久放置不下。 秋娘抱着小奶狗笑着进来,章景同先看到她,抬头诧异道:“秋姑姑怎么来了?” 蒋菩娘循声望去一眼看见小奶狗,雪白雪白奶生生的趴在雀园女婢的臂弯里,奶膘肉乎乎的,黑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 秋娘笑着上前说:“听说大公子惹恼了人。左右我是伺候过孟姑娘的,免不了替孟姑娘撑回腰,托个大。”她上前,笑盈盈弯下腰:“大公子你起开。” 章景同一笑,竟真给她让了半个位子。 秋娘抱着小奶狗放在膝上,捉着手让摸。她笑意盈盈地说:“孟姑娘,这是雀园的雪狼小犬,刚出月的。你看可爱不可爱。” 情况不明所以,但小狗确实可爱。 蒋菩娘摸着手感好,反复玩着小狗。小狗奶生生的卷她手指,她脸上忍不住一笑。 秋娘见蒋菩娘不说话,却肯笑心里放下心了。她侧头对章景同说:“延辅大人,您出去更更衣,我坐着陪陪孟小姐,说说话可好?” 章景同盯着蒋菩娘,蒋菩娘神色诧异,她不知道这个女婢这样厉害。在雀园见她时只得温婉安静贴心,没想到这样巧言,还能指使人。 菩娘看起来似乎不排斥秋娘。 章景同同意退到门口,他没有去换衣服,只专注看着屋内。 秋娘知道外面有人,却半点不怕,逗弄着小狗说:“……大公子就是一个狗脾气,孟小姐您别同章公子置气。小狗见了肉骨头总是没有章程的,乱咬一通。” 蒋菩娘低头不语,秋娘就知道症结不在这。多说无益,她笑着夹了筷子咸糕说:“姑娘就算生气,也不能和自己肚子置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生气是不是。” 蒋菩娘小口咬着糕,捏在手里食不滋味。 秋娘舀了羊肉粉丝汤,见葱花是放小碗的。热情又贴心的问:“姑娘舀点葱花吧,汤更鲜美。” “我不要……” “不要葱是吧,就这么喝一点温温身子。雀园上山冷,小姐一路骑马吃冷风。心肺都是凉的,喝一点舒坦。” 蒋菩娘没有被女子喂过,生生被秋娘喂了好几勺。秋娘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她看起来年岁并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不知道为什么章延辅叫她秋姑姑。 门口,章景同也被下人送上小碗羊汤,他站着喝了。 霎时,庙儿街胡同都静了三分。那屋里是什么人才,竟让大公子罚站似的站在外面喝汤。原先还议论的,一时静可闻针。 不怕主子新鲜,就怕主子尊敬。 捧着托盘进来给蒋菩娘换衣服的婢女也更恭敬了,蒋菩娘不肯换。她们也不声吵,只蹲下取了软绵的鞋子让蒋菩娘舒缓舒缓。 蒋菩娘的绣鞋被马镫污的不成样子,婢女说:“奴婢把鞋子收拾干净再给姑娘拿过来。” 蒋菩娘一时百般不自在,她不怕人强硬,就怕人软。 章府丫鬟很快摸清蒋菩娘脾性。 丫鬟用帕子给蒋菩娘擦了擦汗,低声扶着她膝盖说:“孟小姐刚骑马回来,身上定然不舒服。您若是怕大公子偷看,我们把他轰走好不好?” 另一个丫鬟年龄更小,稚嫩漂亮,拉着蒋菩娘说:“姐姐你换了湿衣裳,我们有赏钱拿的。好姐姐,换吧。我手脚很轻的。” 蒋菩娘忍不住说:“不是这个,我……” “那姐姐就是愿意换了?” 小丫鬟雀跃跳起来,她一示意。就在这里,连卧房也不去。生怕蒋菩娘警备不喜。高大的粗使拿了卷布过来,上下蒙着门窗。把章景同挡在了门外。 丫鬟挪了三扇屏风,做了个小房间。年长的婢女都在外面,只叫了两个留头的小丫鬟进去帮手。 蒋菩娘里衣整整齐齐被换下,连肚兜的湿汗都被脱了。小丫鬟细心把衣服藏在里面,折了又折,放在托盘里才离开。 外衫还是蒋菩娘原来那件,除了贴身舒爽干净了些,一切好似没有什么变化。 蒋菩娘难以推托,秋娘抱着小狗出来递给她。小奶狗湿鼻子拱了拱蒋菩娘手心,她勉强一笑说,“你们真是绵里……”绵里藏刀不对,绵里带针。 有种无法摆脱深深的无力感,蒋菩娘问秋娘:“你不是雀园的宫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秋娘眨巴着眼睛,雾灵漂亮:“因为只有我照顾过孟姑娘啊。” 秋娘摸蒋菩娘头发,像姐姐又像母亲又像多年贴身的奴婢,怅然说:“我听雀园的人说。大公子见了你移不开眼,一直抓在手里。下山的时候还带走了。我想着姑娘害怕,就下山来了。” 非亲非故的,蒋菩娘不相信她为什么这么做。 秋娘温柔地说:“姑娘是雀园的客人。不管延辅大人同你从前什么关系,今后什么关系。太子请来的人是不能出好歹的。我是来陪姑娘的,姑娘若是害怕,今夜我就不走了。” 蒋菩娘说:“我不想留在这。” 秋娘眼睛圆瞪,轻轻摇头,“孟姑娘,我只是个宫女。我能做的,就是来陪陪姑娘。看着姑娘吃好、喝好。”她摸了把小白狗,“……和让姑娘开心。” “姑娘喜欢这小雪狼吗?你瞧瞧,它多乖啊。” 蒋菩娘无力再负担一个生命,她自己都没有落处没有丝毫念头想养狗。 章景同站在门口,窗户上都是他的影子。秋娘回头叹气,总不能让延辅大人在这罚站一晚上啊。 秋娘给蒋菩娘膝上盖上毯子,不由得越界了几分,柔声劝:“姑娘若是心里闷火,就朝大公子撒气便是。您别闷着,这人啊,不怕把话说开,就怕不说话。” 蒋菩娘只觉心口悲凉,她说:“我无话可说。” 承认自己不被爱是件艰难的事。 有些人一辈子都接受不了父母是不爱自己的。蒋菩娘难以接受母亲不爱她,如今连章延辅都是权衡利弊的。她只觉伤心。 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许她伤心。 从前她不能祭拜赵东阳,至少还有阿询过来同她说:请你节哀。 如今她依旧很难过,这世上却再没有阿询了。 秋娘试探地问:“姑娘生气了?” 蒋菩娘摇头,她只是错了。她下午应该更谨慎观察,察觉章延辅不对,她应该不动声色,而不是掏心掏肺。章延辅如今把她扣在这里,不外乎是因为在他眼里,她成了个变数。 而他要控制变数。 蒋菩娘不想说话,她怕一开口都是愤满之情。不想章延辅再看她笑话了。 秋娘黔驴技穷,奶狗哼唧了一下,可爱的声音让蒋菩娘忍不住抱起温柔了几分。秋娘趁机说:“孟姑娘给它取个名字吧?” 蒋菩娘不愿意,“皇家之物,自有它的主人。我取了名字,它就没有好去处了。” 章景同见秋娘指望不住,索性进来说:“你这就是最好的去处。喜欢就留下,哪里来那么多顾虑。” 蒋菩娘背了个身。她才不理他。 章景同知道她终究是对自己柔软的。让秋娘出去,在背后低声说:“菩娘,我从未如此绝望过。” “你有什么好绝望的。” “我绝望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和章询是一个人,为什么在你这里判了死刑?” “哪怕你说恨我骗你,我都觉得情有可原。哪怕你误会,觉得我是因为王元爱要送你进东宫而靠近你,我都接受这种失望。可什么叫我的出现代表章询的消失?我怎么结束章询的生命了!我就是章询!!” 蒋菩娘被掰着肩骨,背后就是咄咄逼人的章延辅。她垂目乌羽睫毛扫在心上,许久才说:“我骗你的。” “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让你紧张紧张一下我。” 蒋菩娘这句话说的更流利了,此刻一瞬间章景同眼神变锐利。隔膜与清晰的伪装,他盯着蒋菩娘,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打算从今往后都和他假话。 章景同笑着刮她脸说:“那我及格了吗?” 蒋菩娘没有僵硬,反而抬头问:“当然了。我……让厨房再做点焖牛肉吧,孟府没有这样手艺的厨子。我正好带回去吃。” 章景同唇角笑意终于冷下来,他寒若冰霜。 蒋菩娘坐在八仙桌前抓着勺子故作自然,他从背后撑在桌子上。蒋菩娘感受到气压,她飞快地说:“怎,怎么了。我不能吃焖牛肉吗?” 章景同捏着金莲花指尖通红,他鼻腔充斥着拟人的香气,压着一肚子邪火。 蒋菩娘说:“你别压着我。”肩膀躲了一下,离远了。 章景同静静地说:“蒋孟弗你如果打算一辈子戴着面具。这么不阴不阳的对待我,我随便你。” 蒋菩娘攒着笑颜说:“我没有,你想多了。” 章景同拉椅子正坐她对面,平行审视,他说:“你如果觉得这样有用的话,大可尽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同我正正经经的生气,哪怕是哭。” “孟弗,我没有逼过你。” 蒋菩娘脸被手抬起来,章询的脸上没有笑意。他确实更像章延辅了,说话也难听。 章景同侧头吻在自己手指上,呼吸触碰她,没有继续。 “你如果觉得胡闹比谈谈更好。你尽管胡闹。很快你就会知道,章延辅能更坏。” 蒋菩娘不接话,她不想激怒他。 章景同却为蒋菩娘封闭心防而感到抓狂,豆腐掉在灰里十分心疼。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冷荣喘着气在门口道:“大少爷要有事。” 章景同怒吼:“等着!” 冷荣不等,隔着门窗飞快低声道:“王存舟醒了章大人去了天牢,孟家来人在府里,夫人正在接待。您再不回去,就晚了!” 蒋菩娘一喜,气息变幻太过明显。 章景同气的捏着脸拽过来一亲,不顾口红胭脂,他微微离开喘着气说:“怎么?看我要走很高兴。” 蒋菩娘被亲懵了,纵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撞,她也有些呆。 章景同莫名的心情好起来,被她气的肝疼。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又觉得可爱,章景同摸了摸头发,哄她:“乖,别钻牛角尖了。今晚在这里歇下,别怕你爹也在这里。” “我爹?” “孟卢图。” 章景同眷恋的起身摸摸脸说,“菩娘不要惹我生气。不高兴了尽管哭闹,不要给我添堵。我不喜欢。”他心里闷的疼,“我不是生人。你不要把我当外人一样接触。我会难过。” 示弱,在蒋菩娘这里永远是有用的。 蒋菩娘忍不住会动摇,想他的示弱是不是,真心。 会不会除了合适,他也有一点点喜欢她。而不是单纯的仅仅因为她不知道他是章延辅。 章景同背影走的眷恋,一步三回头。最后定定看了一眼,才大步流星离开。 章延辅不喜欢别人算计他。 如果她算计他呢? 蒋菩娘捂住狂跳的心脏,不知道要不要赌。她如果去算计章延辅,章延辅厌恶了她,她就能离开。他……他,如果不生气。 会不会,她也是值得被人爱的。 她就算知道章延辅身份,她也值得被喜欢。 这个幻梦太让人想哭了。 如果她只是不知道章延辅身份才被爱,那也太可悲了。 如果她算计他呢? 如果她专门攻击他的弱点呢? 他还会爱她吗。 * 章景同匆匆回府,正好碰见被安顿的孟家客人。全不认识。章景同大步流星进屋。 奉祀官夫人和孟中宣夫人远远的看到气宇轩昂的章延辅穿过游廊,快步进了内宅不由惊讶。 “这章延辅竟然生的如此俊秀。” “难怪京城女子趋之若鹜。” 奉祀官夫人笑着说:“那章延辅就是生成个痴肥的丑八怪,就凭着那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京城里愿意嫁给他的女子仍然趋之若鹜。” 孟中宣夫人颇为认同:“这到是。寻常官员能做到三品,便已是顶天。再往后就是看命里有没有青云路。三品大员尚且斗的你死我活,这生下来就是小章国公,自己得一品诰命。搁谁家生不是生啊。” 奉祀官夫人暗忖,她说:“亥时我们再去一趟,接不了孟弗。今晚也要和孟弗见一见,让她知道我们来接她了。” 孟中宣夫人暗暗叫苦,忙说:“那我先去眯一会儿。免得半夜犯瞌睡。” 合上门,尹凌清抓着儿子问:“孟家说他们刚进京,你就把孟家姑娘给带走了?” “正是!” 尹凌清眼前一黑,不知道他在正是什么,哪里来的这么理直气壮。尹凌清也是吓了一跳,她问:“你把人家姑娘带回来,她爹娘知道吗?” 章景同跪的笔直说:“知道。” 汝阳郡主刚松了一口气,下人就来报说。孟弗被强拘在庙儿街胡同,孟弗他爹也在那住着。父女两在同一屋檐下,应该没有什么外人说道。 尹凌清勃然大怒蹭的站起来要打儿子,抓了鸡毛掸子怕打的痛,换了戒尺又恨恨丢下。亲手上前打了耳光,她问:“这就是你说她爹娘知道?章景同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个纨绔无赖!” “那是孟家的姑娘,人家活脱脱的姑娘?你想干什么,囚了这个绑了那个的,你是恶霸啊?” 章景同脸上虚浮着巴掌印却毫不动容退缩,他一声不吭,并不与母亲顶嘴。 尹凌清闷在棉花上一肚子窝火,她扶着额头哭:“景同啊景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性子了。霸占民女,拘人父亲,你信不信我让你爹来管你!到时候章家家法用在你身上你就知道后悔,知道痛了。” 章景同不愿多说,蒋菩娘天马行空的古怪她念头伤心又让人难以理解,若让母亲知道了只怕会觉得菩娘性情不好不适合做宗妇。 他宁可就这样,左右他不会看着蒋菩娘在眼皮子消失。 “母亲,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孟弗走。” “我给你娶她,我给你登孟家门去求娶她——行吗?” 尹凌清难以接受小时候抱在怀里的粉团子长大生的这样叛逆,小时候景同多可爱啊。她抱着景同哭,“我儿,我儿景同!你怎么就这么执拗呢。就算你想娶她,也不必这样胁迫父母。” “你拘着人家姑娘算什么?还把人家爹爹也关着。这些事传出去了你让别人怎么看章家,怎么看你爹娘?人家小姑娘是活生生的人,姑娘是要追的要哄的,哪有你这样强盗似的抢。” “你这样混蛋,哪家姑娘不跑的远远的?” 章景同唯有苦笑,心里苦楚难言。如今蒋菩娘确实想跑的远远的,她怨恨他的爱意不纯粹。她字字句句骂他恶心,戳的章景同心上千疮百孔。 菩娘哭的那样伤心,他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章景同愧疚母亲,儿子臂弯已经宽厚过母亲了。他低声说:“娘,你就当我混蛋吧。不把孟弗放在我眼皮子下我不放心。你让我把她留在庙儿街胡同吧,她在家里,我的心就不悬着了。我知道我的人守着她,我去哪做什么事都安心。” “除了这件事,我以后会做个好儿子的。娘,你就由我一次了。” 尹凌清震惊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们两情相悦吗?” 章景同唇角泛苦,“恩,孩儿以为我们两情相悦。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尹凌清头痛,“那你……那,你,你也不能。唉!”汝阳郡主一生都没有如此破防过,“那你就一定要娶她吗?你换个喜欢你的不好吗?你,你再怎么样。你去拘禁一个小姑娘。这是人做的事吗?” 章景同说:“那您就权当孩儿不做人吧。”总之,他不会重蹈四叔的覆辙的。章景同就是要把所有事都掌控自己能掌控的范围里,不允许有一点意外发生。 “你的良心呢?” 章景同第一次叛逆,怒火对母亲,“是她先招惹我的!” 一时的冲动,过火了很快就后悔了。章景同别开脸语气微缓说:“孩儿从来没有做过恶霸。我与孟弗全非您想的那样。是她来招惹我的,我只是按部就班的娶她而已。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185-190 第186章 府外章鹿佑的轿子路过庙儿街胡同, 章家宅子在后方。他掀帘正要下轿,王耀州的轿子与其并肩而过。王耀州是王元爱隔了房的堂叔, 比章鹿佑长几岁。 王耀州外号八书山人,没有功名,平日做花鸟字画的生意。——这在功勋贵胄之家太正常了,王家一门曾出过十一位皇后,世代皇亲贵戚。时间长了除了皇后的亲手足,其他房的人多是闲赋、待职。 王家因此内部斗的不可开交,几代如此,门风早已经坏了。 到了王国舅这一代,皇后被章家截了胡。王家内部糟乱, 王国舅死后长子没多久就暴毙, 留下一个王元爱磕磕绊绊长大。 承治十六年前宫里还有王太后呵护,承治十六年以后太后薨逝, 承治帝再怎么明着提拔王元爱, 终究是按不住王家。王耀州这两年很是活跃,他身无功名,祖上却都是皇亲国戚。 献宗帝当年娶的若不是王皇后,是王耀州的姑姑、姐姐,如今王家格局还两说。 章鹿佑收起下轿的意思,不愿让人知道庙儿街胡同里藏着民女。天牢里,属下来禀章鹿佑说大公子强抢民女, 掳了个女子在庙儿街胡同。孟家都来要人了。 章鹿佑脱不开身,料理完王存舟的事才匆匆赶来。 没想到王耀州闻着味就来了。 章鹿佑不知其目的, 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他噙笑,身子一定说:“八书。” 王耀州拨弄着御赐的翡翠扳指,他也掀着轿帘。两肩宽的距离四目对视, 章鹿佑手上清白干净玉润,只有轿子里放在膝上的左手戴着海蓝石的银托戒指,他笑容温和不像大理寺正卿,掌刑罚却儒雅文邹。 王耀州笑着说:“章大人这是刚从天牢出来?” 幸好,不是冲着景同来的。 章鹿佑关心则乱,完全疏忽了消息不会走漏的那么快。庙儿街胡同是章家的地盘,这里离章家主宅极近,监视严密。外面消息哪有那么快。 章鹿佑应付着王耀州,笑着说:“是啊。你们家的人,刚烈。虽说河南的案子不由大理寺管,到底是出了人命。我受刑部尚书之托,三堂会审特地去看一眼。” 这个看一眼是真看一眼,章鹿佑以大理寺正卿的身份观案,却没有丝毫参案议案审判的资格。不过事关章陶两家,让章鹿佑旁听何尝不是一种放水呢。 王耀州显然不想打哈哈,开门见山,直接说:“听说王存舟指认周流山行刺,不知章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八书说笑了。我虽为大理寺正卿,这桩案子却无断案、议案的权力。只是个旁听,何论处置呢。” 章鹿佑好奇王耀州的来意,诚意十足地说:“那王存舟是自己剖腹,如今虽找不到凶器。却断然不会是外人所为。王存舟指证江湖人是无稽之谈,周流山更是天大的冤屈。河南军兵不得擅自入京,中州王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耀州冷笑说:“章大人这话说的滑稽。京城如今江湖人这么多,鱼龙混杂,保不齐探子刺客混入其中,进天牢行刺。你这就把陶家指摘个干净,未免太偏袒自己人了些?” 章鹿佑也笑着说,“八书说的是。” 真是尖滑。 王耀州见试探不出来什么,只好抖抖衣袍,淡淡地说:“小舟母子曾受我恩惠,他们来王家时房子还是我给找的。章大人若是有什么嘱托,我愿意代章大人跑跑腿,劝劝我这不听话的小舟侄子。” 章鹿佑讶然,他不掩惊讶,问道:“八书这是何意?” 王耀州半开玩笑,“士农工商。我这字画行开的虽好,到底低贱。我也想求个功名啊。”他靠着轿子说:“章大人若是肯不计前嫌的举荐,想必朝廷也会欣慰您的大义的。” 章鹿佑表示做不了,他淡淡地说:“我们家延辅如今还在家里拘着呢。八书你也明白,皇恩浩荡,我们做不了主。” “谁说做不了主。” 王耀州不吝啬分享私下的小道消息,他低声说:“内阁太监说,朝廷用了章聿云出兵,要在王家点一个人进兵部。担任什么职位不清楚,只知道是个文职。大抵是为了平衡……这样的小缺王元爱看不上,与其轮到族里其他人,不如让我中年风光一把。也尝尝做官老爷的滋味。” 章鹿佑何其敏锐,如何不知王耀州话里的遮掩。兵部文职,做什么无妨。最怕的是他去管军需,章聿云在战场上若是在这一道掐在章家的脖子上,有的扯皮的。扯皮事小误了军情,耽误了章聿云性命事大。 章鹿佑不知道朝廷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最怕的,大抵就是帝王会做的。 章鹿佑没有推拒,如果王家真要点一个人进兵部。王耀州去确实好过其他人。章鹿佑明着没有答应什么,只是说:“八书想什么见王存舟一面,我安排你去送药。” 王耀州暗恨章鹿佑不见兔子不撒鹰,咬牙笑道:“行云啊,行云。” 章鹿佑微微一笑说:“你那个侄儿刚烈的很。我看伤势严重,你还是早点带大夫去看过他的好。” 王耀州没有进章家,从庙儿街胡同朝南离开了。 章鹿佑顾全大局,尚未贸然闯庙儿街胡同。先回府一探究竟,汝阳郡主坐在屋里哭。他站在门前像是被谁踢了一脚,一时不敢进去。 “郡主。”章鹿佑迟疑脚步进门,上前搂住她肩膀。掰过脸尹凌清满脸是泪眼睛都被气红了,他一怔贴过去哄道,“谁惹我们郡主生气了。怎么哭的这样伤心,见雅理理我。怎么连我都恼了?说出来,乖乖谁敢惹我们郡主。” “你儿子!” 哐当丢下的三个大字,砸的章鹿佑头昏眼黑,他许久才说:“是为了庙儿街胡同的事吧。” 他正要问呢,章鹿佑见妻子如此。也明白了几分,叹气问:“景同说什么了?” 尹凌清撕了包棉枕头,满幔的棉絮白舞,她气疯了说:“你儿子和那孟氏女没谈拢。把人抓到庙儿街胡同囚起来了,孟家来要人他丝毫不退。我说帮他上门提亲,他都不信我!你儿子他不信我!!” 这是让尹凌清最伤心的,儿子和她离心。竟然不相信她会去孟家提亲。 章鹿佑一愣,景同肯定不是这么说的。汝阳郡主意气用事主在情绪,章鹿佑就知道该怎么哄了。过了半晌,茶盏过了三刻钟,汝阳郡主才吸着鼻子止了哭。尹凌清眼眶红红的,全是帕子擦出来红伤。她皮肤娇嫩,向来经不起如此刺激。 丫环捧水来给尹凌清净面,章鹿佑亲手取了膏脂涂面,香膏轻轻揉进肌肤。尹凌清润着眼睛看他,夫妻对视,到底是老夫老妻。章鹿佑握手叹气说:“景同不会好端端就这么对一个小姑娘。这其中必有什么缘由,今夜你先睡。我去找景同谈谈。” 尹凌清委屈但识大体,哭腔塞着声音说:“景同不认错。他说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孟家来人我送到厢房休息了,她们折返要见孟家女儿一面。你儿子却断然拒绝,不让任何人探视。一时尴尬的,你都不知道我怎么面对的孟家女眷。若不是孟家奉祀官夫人主动退了一步,只怕你回来还僵着。” 章鹿佑一愣问:“景同和那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 “不清楚。” 尹凌清如今连孟弗是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哪里知道什么前因后果。 章鹿佑叹气拍了拍妻子,哄尹凌清消气睡下,看着她服了薏米玫瑰水这才出门。薏米消火,玫瑰解郁,尹凌清其实就是怕孩子和自己不亲。她心里很软,对孩子们太在意了。 * 章家书房门口竹影重重,夜晚映窗。章景同推门停了一步,父亲在写字。案几前章鹿佑在练章法,毛笔反刻,习在宣纸上。 “父亲打算刻什么章?” 章景同提了一口气过去赔笑脸,少年意气铮铮,透着在父亲面前讨欢的意思。 章鹿佑瞥他一眼说:“字都没习好,刻什么章。”醮墨的笔放下,他随意道:“万里之船,成于罗盘。根上都是败的,还怎么积山丰土?” 章景同猫着腰认错,代替父亲写字。他自幼习章,翻刻极为出色。章鹿佑说什么他画什么,任劳任怨。被章鹿佑指挥了一个时辰,手腕发酸。章鹿佑才淡淡开口说:“你把孟家女放回去。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正经三媒六聘,不要胡闹。” 章景同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上前面对父亲道:“爹,孩儿不想让你失望的。” “当初您和娘松口,答应先看看她。儿子已经很高兴了,本不欲再惹你们生气。”章景同一五一十的交代,生怕父亲以为他是忤逆心起少年心性,低声却执拗地说:“我在雀园山外遇见菩娘。她被我吓坏了,我若此时放她回去。她……” “爹你不知道她,她生的可怜。待谁都戒备心,她提防我如鬼神。我拿她没办法。” 章景同语无伦次,有些失控:“家里多事。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再费心了,我只是想留她在家里住几天。把她稳住,安定下来后再做处置。现在把她送回去,我无心做任何事……” 儿子垂头丧气的,章鹿佑却看不惯他心机撒娇。章景同很会装乖巧,每每想鼓动爹娘的时候,他就会利用父母的愧疚心。仗着家里疼爱他,一通乱来。 章鹿佑冷笑道:“你若这么清闲,不如把家里料理太平了。王存舟咬死是周流山的人害他,如今查不出刺客。承治帝巴不得幕后指使是陶家,你还想不想陶文霍平安回河南了?” “儿子自然想!” 章景同从来没想过不管家事,哀哀地说:“正是因为儿子想心无旁骛,才想把菩娘留在身边。我求母亲招待孟家,我把孟弗安排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不用分心在她身上了,爹你放心,家里不太平下来。我是不会谈婚论嫁,儿女情长的。” “我只是,想她在我身边而已。” 章鹿佑想起汝阳郡主的眼泪,深吸气说:“你娘都退了一步。直接要给你提亲了,你还要如何?” 章景同苦笑难以解释,他说:“她和孟家没感情的。孟家婚约一点也不重要。她不是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人,从小就是半个孤女。如今更是对什么都心灰意冷,成亲……太遥远了。爹爹,我受不住意外的。” 骨肉情深,到底是亲儿子。章鹿佑从小抱大的粉团子,如今一声爹爹喊他,柔软的心肠哪有不喜欢的。章鹿佑不算慈父,可对这个儿子他实在喜欢,他膝下凋零只有一儿一女。佩玖和景同哪个都是宝,景同近乎在求他。 章鹿佑面不改色,冷冷的妥协说:“言官的唾沫星子是能钉死人的。你如今这行为实在算不上正当,再遮掩总会有把柄落到他人手上。将来你就知道轻重了!” 章景同何其机敏,立即嗅出妥协的意思。他欣喜半跪撩袍道:“孩儿谢谢爹爹!父亲放心,孩儿绝不会让此事闹大的。等安抚好孟弗,儿子就去天牢。定会办妥王存舟的事,让他不再胡闹。” 章鹿佑满意儿子,面色微霁说:“太子禁了你足,你凡事小心些。” “孩儿知道。” 章景同如今去不了东宫,太子对他避而不见。章景同断了向上的路,动摇不了天听天言,好在他也不期待天家偏袒渡过难关。如今百难中难得有一喜,章景同喜不自禁。 章景同俊美笑容,眉宇间皱驰一松间颇有豁然开朗之意,松涧如溪。 * 夜里,章景同站在蒋菩娘床头没有掌灯。他静静的在月色下看她的睡颜,其实他不理解她。蒋菩娘究竟在闹什么脾气。但这不妨碍思念蔓延,她生气也很可爱。 不得不说章景同是享受的,她越计较,他越享受。心里难言的畅快,只觉得她让人又怜又爱。 章景同试想过一万次蒋菩娘知道他身份的反应,唯有这个是没有想到的,也是最让他暗喜的。 ——菩娘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计较。 计较到一定要把情意拿出来称一称、量一量,看看自己有没有吃亏,她的爱意值不值亏不亏。 这让章景同忍不住蹲在她床前,悄悄拿起她被子里的手。软软纤嫩的柔夷握在手里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惊醒了蒋菩娘。他轻柔摸开她碎发,闻着她气息坐在床榻垫脚上。 房间非常安静,静可闻针。 章景同不生气蒋菩娘和他闹性子,但他甚是发愁接下来怎么办。他不能让蒋菩娘继续闹,这个恶名只能他来担。蒋菩娘本就是上嫁,如果她闹的消息传出去。人人都会指摘她的不是,落得千夫所指。 他名声再坏,京城人无非就是叹息一声纨绔子弟,多是如此。 蒋菩娘蓦地惊醒,床头前有人。她猛地爬起来,月光照在章延辅的背影上。她紧张消弭了些,接着绷紧了神经,“章延辅?你在干什么!” 他僵着不转身,月光背后更黑了。 蒋菩娘放下钗子,双手一推滑下床,她下意识猜道:“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转头看我。” 章询自尊很强,他觉得自己不好看的时候,从不肯正面看她。 蒋菩娘本能的只觉,章延辅肯定有古怪。她刚一伸手就被捉住,章延辅依旧没有转身说:“别碰我。” 蒋菩娘丢开他的手,硬是掰过月光照耀的脸庞。果然是浮起来的巴掌印,像美玉被打的透红。她脑子一懵,先是一心疼连生疏的忘了,指尖触碰到那巴掌又想起什么,避嫌的攥手。 章景同趁机也别开脸。他总是少年,正是自尊高过天的时候。不光彩的时刻总是不愿意被人多瞧的,尤其是被自己心上人多瞧。 蒋菩娘心里又是愧又是悔,接着又很埋怨,她低低地说:“你不拘禁我,就没人打你了。何苦呢。” 章景同坐在地上拔草,凸凸的青砖地上根本拔不出什么。整齐的青砖地上还铺着毛毯,他在边缘处小动作。蒋菩娘只看见他肩膀在动,不由得说:“很难受吗?” 他看起来像哭了。 章景同开口说:“你闹我,我自然有受不完的罪。” 蒋菩娘抿了抿唇说:“我没有闹你。” 章景同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蒋菩娘不甘心他沉默,又说:“我没有故意闹你。” 这次章景同咬着后槽牙,要不是脸上不美观,此刻他就凑上去了。 蒋菩娘却还不知死活的说,“……唯独你不可以。章询全天下都可以欺负我无依无靠,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你不能跟其他一样是个混蛋。” “阿询是干净的,而你在愚弄人、考验人。” 章景同盖住她的眼睛猛地欺负了上去,他掐着她问:“就给我判死刑了?就一点宽容赎罪的机会就没有吗?我当真就可恨到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就这么狠心?” 眼前黑漆漆的,蒋菩娘其他感官更敏锐了,她躲开脸上的呼吸却被扣住后脑勺。她不得已带着哭腔,“你可以去找其他人。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为什么非得不是你呢?你眼里就容不了一点沙子吗。” 章景同食指柔和细腻,轻轻摩挲脸颊细嫩肌肤,“我化名又不是去骗你的。你为什么要拿这个给我定罪?”他退一步,“就算定罪,我们先按部就班成亲好不好?成了亲你慢慢生气,气一辈子都由你,行不行。” 眼泪烫了下来。章景同手指颤抖终究是没有再摸下去。 蒋菩娘说:“章大人打的你,还是汝阳郡主打的你?”她的手细嫩摸到他脸上,章景同情不自禁的靠了靠她手贴着,他怅然低声说:“很重要吗。” 章景同语气埋怨:“你这么狠心,我打都挨了。如今你心疼我?” 蒋菩娘语气发沉说:“你娶我,以后就不怕挨更多的打吗。” “你错了蒋菩娘。” 章景同盖住脸上手,强势压住,贴着蹭了又蹭:“凡事就怕一个值得。你是我想要的,就没有什么所谓代价。一切都甘之如饴。” 蒋菩娘没有半丝感动,只说:“其实你还可以去化名。你若实在舍不得我,你也可以自己叫章菩娘,章孟弗。”她垂下眼睫毛,“我不行,我计较。” “我是第一天知道你拧巴吗。” 章景同第一次伸手把蒋菩娘拽下来,床脚窄挤不下两人。蒋菩娘撑在他怀里,恼火春光一眼。章景同静静地说:“你尽管拧巴、计较。菩娘,你想要我的可以给你。正如你给我的那样。” “可你也要给我机会啊。” 章景同握着她双臂,蒋菩娘摆弄在他怀里,只能先妥协说:“你说什么机会?” 章景同和煦一笑,“乖,你肯好好谈就好。”手指松开几分,抱着蒋菩娘在脚踏上坐下。他虽搂着,却到底不强势了。蒋菩娘抿了抿唇,没有再激怒他。 章景同说:“人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百日之后,若你还是耿耿于怀,觉得我可恨到不可饶恕。”他诱惑她道:“我无条件的照拂你一辈子。” “你什么意思?” “我们以百日为约,百日之后若你还如今日一般。我送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章景同耐心退步到极限,摸着她的眉眼说:“我知道你无处可去。蒋家不要你,孟家让你难受。你不愿意跟我,我……给你指条路。大江南北,你想住哪里我给你买哪里的宅子,让当地官员照拂你。如果你有了子嗣孩子,我提拔他们。” “你犯癔了?” 蒋菩娘没有察觉章景同眼里的郑重,只以为他发癫,说:“你不必激我,我……” “我说认真的。” 章景同亲昵的抚摸她脸蛋,像是看情人,又像是看妹妹。他哑声说:“如果,我当初没有和你继续。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菩娘我曾想让你盛开在陇东。但你扑过来了,我动摇了。” “你是蒋英德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将来你成亲了。我也会给你添一份嫁妆,照拂你的儿女。” 蒋菩娘想不明白,她懵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缺这一点施舍。” 章景同很少这么居高临下的孤傲,他大方的承认:“给你这些我并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只需要吩咐下去一句话,给你一张名帖,一些银子而已。” 章延辅全然一副人生难得一开心而已,他施施手就能给她太平安宁。 蒋菩娘低声说:“不值得。我都与你形同陌路了,你做这些很蠢。” “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买我曾经一个欣赏。值得。” 章景同以退为进运用的非常熟练,确信蒋菩娘的神色是相信了的,他立即做出一副凛然割舍的样子,风光霁月的姿态说:“孟弗,你大可以相信我。我身边不缺女人,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不会揪着你不放的。” 蒋菩娘心里对章询是有好感的,她怎么会怀疑他的人品。她只是苦笑,“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所谓百日之约太可笑了些。你既然大方,不如现在给我施舍。” “我不要你银子,也不要你帮我。你给我一张路引,几个护卫就行了。我……我其实有地方去的。咸阳城地方繁华,陕西有樊学勤在,我在他的地盘上立户生活,深居简出,一样便利。” 蒋菩娘从空心镯里掏出三千两银票,她拿给章询看:“这些在咸阳城买个宅子足矣。” 章景同没有问钱哪里来的,只是拿走。他一卷说:“你要买宅子不如找我,我帮你看看宅子问问价。” 蒋菩娘赶紧去抢,她脑子一懵说:“我,不要你帮忙!” 章景同挑眉说:“你不相信我?” 蒋菩娘原本是信的,这一刻也不敢信了。她伸手说:“你把银票给我,我答应你的百日之约。” 章景同笑了笑,他个子高站起来悠闲的记住票号商家,扫了眼才递给她说:“给你也无妨。” 蒋菩娘再不敢掉以轻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不是章询。不要太过信赖于他。咬着牙后怕……她为什么这么诚实! 明明以前在临溪镇的时候都知道戒备!! 章景同见蒋菩娘不顾他在,把银票藏在衣衫胸口,舔了舔牙。他笑着上前哄说:“其实我人品真的很好的。你看我要是混蛋的话,大可以现在把你扒光。你什么都藏不住。” 蒋菩娘震惊瞪他。 章景同少年笑意盈盈的,眼前脸上的巴掌看着都浅了些。应该再抡两耳光的,她心有余悸地后退。章景同欺上前捞住她的腰,笑着说:“退什么,不相信我?”他捉着她手腕,镯子叮当碰撞。 章景同挺认真的说:“菩娘,你不要害怕。我如果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身上不会有一样东西留下来的。我没有褪了首饰换了你衣裳,也没有让人看着你,盯着你。这还不足以证明我是个好人?” 蒋菩娘心里发怵,只觉得章延辅和她记忆里的章询越发相差甚远了。她咬牙说:“哪有人把自己是好人挂在嘴边的。”心里有鬼的人才这么说。 章景同纯真瞳孔,真挚泛蓝,少年意气风发:“我害怕呀。”他认真抓着她的手,像是生怯了,“你这么冤枉我,不给我半点机会就定罪。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蒋菩娘从章延辅手里抽出手,勉强一笑说:“我知道了,你,不要乱摸。” 章景同循循善诱的和她商量,“既然答应了,你和你爹先住在庙儿胡同,好不好?” 蒋菩娘震惊,这不是跟现在一样吗。“我都答应你的百日之约了,为什么还要住在这?” 章景同试图去牵她的手,蒋菩娘罚站似的双手背后,看的章景同一笑,说:“京城居,大不易。孟家在京城这一房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枝繁叶茂的,家中虽大,住的也挺挤。这里宽敞又安静,只有你和爹爹住,不好吗?” 当然不好! 谈了半天又回到原点了,蒋菩娘下意识觉得章延辅难缠。她没有表露出来急切,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把他当章询,不要信任他。提了提防备,才展颜笑着说:“我以为百日之约,是以我喜欢为先的。” 一招绝杀。 章景同无法应对,嘶了一声说:“我耳朵有些嗡鸣。” “什么?” 章景同低声说:“大约是母亲出手太狠,忘记收力。打的我后槽牙痛,耳朵里也鸣的厉害。甚是恶心难受……”他锦衣玉食,没有受过打的样子,一下子坐在了床上。 蒋菩娘盯着他。 章景同扶额低声吟痛,强忍着说:“你不必在意,我缓一缓就好。”他有些难受地说:“……从前没受过这些,不知怎么才能舒坦些。真真耳朵痛的厉害,像是有什么在钻一样。” 蒋菩娘侧侧头看他。 章景同强撑起来说:“是我不该,菩娘你是介意我坐了你床吗。我这就起来,你搀我一把,叫人进来。我似乎有些眩目……” 好像是真的。 蒋菩娘犹豫了一下,躲开他的手。但还是给他叫了人,冷荣进来扶起章景同连声叫道:“大少爷,请大夫给你看看吧。你如此虚浮,怕是耳铃掉了。这样从今往后你都会眩晕的——” 门哐当合上。 冷荣戛然而止。 蒋菩娘门关的利索,心里却终究是拿不准。她脱下鞋子远远一丢,砸在床头两声。贴着门窗看不见的地方,躲着影子细听外面的动静。 章景同撑着冷荣说:“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她是女子,心思多。指不定以为我胁迫她什么……”他语气发苦,“她如今心里没有我。我就是死在她面前,她心里都未必有波澜。” 冷荣低低说:“我就是替大公子不值。” 章景同说:“值不值我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 他不是装的吗? 蒋菩娘不禁有些后悔,想起章延辅方才跌撞失控的样子。他是真的不舒服吧,不然他这么自尊的人。脸上留了印记都不愿意给她看,如此要美观,要自尊。他……她是不是过分了? 蒋菩娘不安了一晚上。 庙儿街胡同外,章景同身心愉悦。他脸上巴掌印消的快,自己扇了好几巴掌才重新描清了痕迹。 蒋菩娘心里有他,他就不怕输。 略施小计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蒋菩娘一夜难眠, 辗转反侧。 次日奉祀官夫人和孟中宣夫人来探望她,蒋菩娘意外章延辅竟然还让她见人。抵触情绪微微减少。 谁知孟中宣夫人开口便是抱怨, 说:“小弗你都不知见你一面有多难。昨夜你未归家,你伯父知道后立即打听。才知道你是被章公子带回家了。” “我和奉祀官夫人磨了汝阳郡主一晚上,总算见到你了。” 蒋菩娘愕然了,汝阳郡主是章延辅的母亲,她知道自己儿子强掳了女子,竟然还助纣为虐吗? 脑子轰隆隆了一阵。好悬低落,蒋菩娘蓦地想起章延辅脸上的巴掌印。 蒋菩娘心下勉强,如果是汝阳郡主打的还好,至少章家门风是正的。她不必做什么, 等章家制止章延辅的冒失就够了。 如果……汝阳郡主竟不觉得章延辅有错, 还帮着阻拦孟家见她。那章家也太可怕了。 从前的章询,美德品质全是装的吗?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 奉祀官夫人待蒋菩娘更和煦, 她出身名门, 对待蒋菩娘的心理防线极为有分寸。没有着急热情亲近,只透出担心。 “昨日你去雀园,那里骚乱。家里也是担心你出事,幸好你平平安安的。对了,你见到爹爹了吗?” 奉祀官夫人拍着蒋菩娘的手还在笑,蒋菩娘却一愣,“我爹?” 奉祀官夫人道:“是啊, 孟卢图也在这里。章少爷没有安排你们父女见面吗?” 也就是说,现在外面都认为章延辅带她回来是父女团圆的。 章延辅滴水不漏, 长辈、舆论都不会制裁他。 蒋菩娘手心发冷,用帕子擦了擦手心。 奉祀官夫人温柔地说:“小弗你不要害怕。无论你有什么事,孟家都会在身后为你做主的。” 蒋菩娘没有兴致去见孟卢图。父亲也好, 母亲也罢,在她这里都没什么意义。章询都成了章延辅,她的生活一团糟乱。 章延辅好几日都没来这里。 这让蒋菩娘放松了些许。 庙儿胡同这处官宅以前不知道是谁的居所,规制很大,虽然改建了些,封了些房子、园子。仍然让人感到幽深。 蒋菩娘坐在花亭处不知何去何从。 摸着心,不愿意。 想脱身,没门路。 这里不是陇东,京城的水太深了,孟家、章家没有一个好招惹的。也许当初从她给孟家写信那天起就错了。 从前再怎么样,蒋菩娘也没有众叛亲离过。她闹,背后也有母亲、有弟弟,有蒋英德,有赵先生。 章延辅是个京城公子,玩世不恭,想如何就如何。他想挑谁就挑谁,想选谁就选谁。玩弄别人感情,对他而言是一件丝毫没有犯错的事。 如果蒋菩娘不爱章询,她可以留在章延辅身边与他博弈。毕竟,她嫁给谁不是嫁。身不由己,能选择最好的路不过如此。 可现在,她的心发酸楚。 蒋菩娘从来没有想过众叛亲离后,她会连阿询也失去。 章延辅这样人,为什么要选她考验呢?怪她喜欢他,怪她再三的对章询示好? 章延辅从来不认为这是问题。似乎觉得她应该高兴,应该歌功颂德。她表现出的难堪,不接受在他眼里统统是‘胡闹’。 她痛的心脏快裂开了,章延辅眼里只是叹气:蒋菩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够不胡闹了? 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呢? 哪怕有一刻真心,她跟了他也是值得。 可是章延辅只是觉得她合适。因为她主动送上门,所以他没有任何负担的在考验她的感情。 哪怕他们都谈婚论嫁了,他嘴里都没有实话。孟家要带她走,他仍然不说实话。就那么冷眼旁观,看着她。 这是爱人吗? 恐怕就是樊学勤也不会这么对她吧。 蒋菩娘从来没有自卑过,此刻心口却涌起难受。其实在章延辅心里她也是配不上他的,所以他才如此百般考验她吧。 除了美色,她一无优势。所以章延辅才敢随意将她怎么样——因为他知道她众叛亲离。 蒋菩娘抱膝哭的呜咽。 汪汪汪犬叫的小白狗突然冲到脚下,是那只小雪狼。 乌汪汪的眼睛水嫩的看着她,它跳起来绕着她腿转儿,舌头舔着她手心。小动物赤诚无暇的热烈爱意让蒋菩娘忍不住抱起它。 “你喜欢我是不是?”蒋菩娘胸腔涌着心酸,她紧紧拥着小雪团毛发,脸埋进去汲取温度。“小狗的爱是最热情纯粹的。” 蒋菩娘不愿如此悲恸,自怨自艾不会让她更好。如此吸取教训,今后再不要冀望任何人的爱意便是。哪怕是母亲。 不善动,便不动。她总要为自己做事。 章延辅与她纠缠,于她说到底并不是一件坏事。孟家虽不亲,但他们有求于她。有时候会比血缘更亲一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任性随心,如今把所有人都处成了仇人。困的她步步难行。 其实孟家、母亲、父亲都能重新经营起来。 甚至于章延辅…… 蒋菩娘心脏像被凿穿了一样难受。 情人反目何必呢。从前就是陌生人,今后继续做个陌生人。也不枉从前彼此交付心意一场。 又无血缘关系,何必非得捆绑在一起。 章延辅的欺骗、隐瞒、考验不必记在心上。萍水相逢,何必玷污于章询的过去。 只当她没来过。 只当章询回浙江了,他们没缘分。 * 夜里蒋菩娘抱着狗睡觉,雪白雪白的一团。秋娘高兴至极,连连握着小语的手说你可以留下了。这厢正高兴,垂花门开了。 小厮掌灯,章景同快步进门,夜深了幕色浓夜。 秋娘小语连忙行礼,章景同噤声,叫来秋娘问:“孟姑娘睡了吗?” 小语清脆伶俐,“孟姑娘戌时就睡了。只是下午她在花亭哭了……” 哭了? 章景同心一揪:“为什么,白日谁来过?” 秋娘忙说:“是汝阳郡主下令让孟家的两位太太过来探望孟姑娘。三人会茶,只说话了一刻钟的话。全是叙叙家常。” 章景同不驳母亲,只问:“孟卢图可见了孟小姐?” “没有。” 这次答话的不是秋娘和小语,府里小厮上前禀道:“孟老爷如今还不知孟姑娘住了进来。太子请了先生督促他读书,前日小考不过,如今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闲了就吃饭,根本不曾问过其他。” “噢,只问过两次孟家人可进京了。” 章景同一听头痛,这孟卢图不是个读书的材料,调丨教起来实在麻烦。他捏捏鼻梁,叫冷荣下去操心:“查查孟卢图这一支,堂弟侄儿兄弟手足,我就不信孟家挑不出一个会读书的。” 孟家诗书礼仪,哪里会门门哑炮呢。 冷荣这个门清,忙道:“孟小姐就有个嫡亲的弟弟。听说是叫孟钰,此番好像也跟着进京了。” 章景同摆摆手,“明日再说,先找先生过去教他几天。改日问他功课。” 章景同合上门快步进房,过了挂落软幔才轻轻放缓。他屏息不敢靠近床上熟睡的蒋菩娘。 她趴在床上抱着小雪狼,小奶崽警惕的偏头看他,毛绒绒的狼狗忠诚可爱。章景同止声,示意他不要叫。 小雪狼呜咽一声趴在爪子上。爪子搭在蒋菩娘雪白的手臂上,它乖巧伶俐。 章景同嘀咕一声:“你是公的母的?” 小雪狼呜咽狗叫一声,小小的只闷哼了一下。蒋菩娘蓦地坐起,“谁!” 章景同掌灯说:“是我,菩娘。” 蒋菩娘垂了眼眸,抱着狗又拉了大迎枕遮挡。她缩在床内侧。 章景同叹气,“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别害怕。” 章景同没有靠近床畔,坐在四五步外的八仙桌上。他正饿,大半盘点心用的轻快。 蒋菩娘问:“你没吃饭吗?” 章景同片刻斟酌,笑意不调侃。蒋菩娘难得好脸,他去博同情,万一露了馅。倒显得他从前处处破绽,让小弗记恨。遂老老实实。 章景同夹并两块糕点,捏着入口:“吃倒是先前吃过。不过我饿得快。兰妈妈从前照顾我,也是一天八顿的做。” 蒋菩娘瞪他一眼,火光灿烂一瞬就灭掉不理他了。 章景同一顿,哦,说错话了。 这话有歧义,听起来是故意勾蒋菩娘回忆从前。毕竟在陇东大营的时候,章景同常备吃食、果腹之物。 章景同拍拍糕渣,拿着垫子坐在床榻脚上,说:“坊间常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说的就是我这个年纪的小子。” 小雪狼湿漉漉的眼睛毛滚滚的,章景同伸手逗狗,问她:“喜欢?”他掰着牙口,左右看看,“狼可不好养。长大了怕是凶的很。” 蒋菩娘没有强留小雪狼。小雪狼却不喜欢有人掰他头,甩了甩脑袋,又趴到蒋菩娘的膝盖睡下了。它偏着头枕脑袋,直勾勾看着章景同。 章景同羡慕它能亲近,起身勾着床帐。 垂幕般的绿色藤蔓福字帘厚绵,挡住一半光。蒋菩娘坐在床帐的阴影里,过去把它挂起来。 蒋菩娘神情无畏无惧,平静清凉的眼神扎的章景同嘶的一声坐下。他转身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站一站。不小心拨到了。” “你都登堂入室了,不小心便不小心吧。解释什么。” 蒋菩娘一笑,分明美丽,却让人觉得生离。 小狗被压住了脚汪汪呀呀的乱叫,章景同正好解了围,抱起这聒噪的小家伙,狠狠的在怀里揉了一通。 蒋菩娘看不得他作践,抿唇说:“给我。” 章景同掀着眼皮看她,“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 蒋菩娘一巴掌打掉床头铜钩挂帘,鹤铜钩当一声,垂幔再次落下。这次章景同抓住垂帘说:“今天还生的我的气吗?” 他闯进来,帘里黑暗,只有一半的光从他肩膀另一侧照进来。章景同怀里抱着狗蹬着四蹄,乱扑腾叫。 “呜呜呜……汪汪汪……呜——” 蒋菩娘灿然笑容,迎着他竟然有几分甜:“你想让我哄你啊。” 章景同抓她过来,靠近低声:“我想听实话。” 蒋菩娘说:“你回去睡觉吧。早点歇息,我就不给你添堵了。”她从他怀里抱过小雪狼,“小狗给我,我如今身边只有它忠诚了,你就不要抢了。” “我不忠诚吗?” 章景同陡然过来,气笑了:“我哪里招惹你了,在你眼里连狗都不如。” 蒋菩娘用大迎枕隔开他气息,说:“是你说的,不关我的事。” “呵。” 章景同撂翻大迎枕,蒋菩娘怔愣,他大手撂翻她。蒋菩娘心慌,章景同给她盖上被子,小雪狼乖巧压被角。 蒋菩娘乌瞳如玉,惊湖漾水。 章景同理着被角,蒋菩娘肩膀窄余下锦被宽量。章景同终究柔情她纤美,低声说:“给你。” 蒋菩娘眼神不解,她疑问。 “雪狼崽子给你。今晚好好睡觉。”章景同疲倦的摸着蒋菩娘眉眼,又高兴又微微发怅,“也许我不懂女子,但是蒋菩娘,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她在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足矣。 他经的起所有等待。 蒋菩娘偏头含泪,“那你呢?” “小弗,你我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我如何。而是你如何?如今我在你面前还有信誉吗,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像巧言夺辩,你让一遍遍的说。小弗,我不习惯。我会难堪的。” 章景同眷恋的拍拍她,手轻搭被子:“等你什么时候信我,再来问我。我……便是再难堪,也会说的。” 蒋菩娘背手擦擦泪意,又问:“在陇东,我们分开的时候。你有过舍不得吗?” “我有!我当然有。” 章景同激动跪在床边,膝盖压着撩袍。“我最后悔的事,是我摇摆不定,没有当机立断。我应该第一时间把你带走……我不知道孟家都给你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雀园团圆后,你待我扭扭捏捏。菩娘,我弄不懂你。” “可正是因为我弄不懂你,我才要把你留在身边弄明白。”章景同其实很挫败,“我知道你难过,我也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我根本无法理解!我甚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生气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蒋菩娘吸鼻子,“章延辅你有姐妹手足吗?” “你有姐姐妹妹吗?你认识京城女子吗。你知不知道,忍着羞也要去求,明知道无法得到也不甘心错过的滋味吗。” 章景同垂头明白了,“你觉得不值。” “是现在的你不值!” 章景同装作没听到,他倾身去拉:“过来。” 蒋菩娘躲的飞快,用近乎离谱的眼神看他。 章景同并不忌讳,依旧伸手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给我牵牵,来。” “给我摸摸手。” 蒋菩娘别开脸不理他,章景同不恼不气从被窝里探。蒋菩娘嗖的压住被子,“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章景同哑声说:“不会。”掌心较劲的小手可爱冰凉,他摸手指骨节骨头,蒋菩娘手指细攥在手里一直往外抽,她拽他头发,“你放手!” 章景同尚未及冠,长发很容易拽。无论男女拽头发是最疼的。头皮动的一瞬间,就到抽一口冷气。 章景同偏脸凑过去,竟有几分温和:“别误会,我给你把脉。” “你给别人把去吧。” 硬是激的蒋菩娘对着他手背咬了一口,牙口清晰,唇舌温热。章景同噙着笑意,她余光一瞥,陡然觉得便宜了他。 章延辅分明是被咬爽了! 笑,笑什么笑。骗她上头,故意过去亲近他吗? 蒋菩娘呸了一口,章景同在她枕头下翻,“帕子。” “没有。” 章景同手一停,捡了她衣服擦手。蒋菩娘劈手夺下藕蜜色外袍上衫,“这是给小狗的。” 章景同啧道:“偏心!我究竟怎么惹恼了你,在你这里就没个位置。哦,狗都有的我没有。小弗,你可真行。” 蒋菩娘捂住小雪狼耳朵,毛茸茸的奶崽子偏头动来动去。 “菩娘,不要对我偏心。” 章景同坐在床边,“你爹爹在东院读书,你要是想看他,可以随时过去看他。” “琼枝我尽快派人接来。你若是想见你母亲,我请她和宝德进京。” “不要请。” 蒋菩娘慌张身边筹码越来越多,她抱着雪狼崽说:“我谁也不想见。你不要多事,章延辅你一点名声也不要吗?” “我们是有婚书的。” 章景同笑了,第一次让蒋菩娘恼恨。他说蒋菩娘你不要天真,“纵然你我婚书上留的是章询的名字。也是在东宫过了明路的。” 蒋菩娘杀手锏气他:“你先把我父兄功名做上去再说这些。孟家有的,蒋家也要有。” 章景同高兴了,撩袍说:“在办了。你爹爹读书不行,孟珏还不知怎样。宝德倒是个好孩子,今年冬天等他进了京,我再好好和他谈谈。” 这样还笑? 蒋菩娘窝气肝疼,不愿表现出来,非常冷淡的说:没有做好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听。” 章景同静静,他拍拍被子,“好。” “你乖乖的,生什么气都好。是我着相,以后再不问了。” 他在‘好’什么? 蒋菩娘侧身说:“你若是看够了,出门熄灯。不要吵我,这百日内都要如此。可行,延辅大人?” 她添了几味生疏,无所谓的冰冷模式,像一块没有回应的石头。章景同一下子堵住喉咙,上不得下不得。 原来冷淡更有用。 蒋菩娘侧脸娴静优美,一脸平静,嘴角尽力在压了还是能看见若有似无的笑意。 章景同释然松弛,先前心里阴霾一扫而空。原来是在高兴。 这么鬼坏,竟然诓他。 章景同后悔让蒋菩娘知道他在意的点,如今到被她拿捏来对付他。他在她面前还是情绪太外露了。 小丫头拧巴,一门心思折腾他。 章景同也不去抚平这皱巴巴的少女心事,反而正袍待襟,从容的去清理手上的牙印口水。见蒋菩娘回头,又自然垂落,若无其事。 “你嫌弃我的口水?” “哪有,你肯亲我一口,我自然高兴。” 蒋菩娘无语失词,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你们京城管咬包子一口,叫亲包子一口吗。” 章景同说:“孟弗你不要在这里和我顶嘴。京城我说一不二,不喜有人和我冲撞。先前不知者无罪,今后日子还长着,你收敛些。” 蒋菩娘见章延辅垂眸隐蔽情绪,抬眸正义清亮,唯有微垂的嘴角昭显着他被刺痛。 噢,原来这也能让他不舒服。 蒋菩娘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何必做的这么绝呢。 她与章延辅只是不合适,又不是仇人。 他骗她情意,心里无她。有一半要归咎于她主动送上门,不自爱。 自己都不自珍自爱,又何必强求别人珍视。 蒋菩娘妩媚烦恼之色落入章景同眼里,先是失落,没有诓成她和他多绊几句嘴。 反应过来就是高兴,她这么心疼他,怎么会心里没有他呢。 章景同爱抚被子上奶崽,小狗反咬他一口:“肯收敛就好,乖乖睡吧。” 蒋菩娘忍不住呛了一句:“你别得寸进尺。” 章景同见她又要有和他说话的意思,心里高兴。他捂住她的嘴,正色的摇了摇头:“你还是做个哑巴好些。不说话的时候更乖。好了,别惹我生气了。好菩娘,恩?” “那你去找个哑女吧,我说生来话多,我打小就话多。你若听不惯,趁早放我走。” 章景同满头大汗地说:“我找几个说书先生来给你解闷。我把兰妈妈也接过来好不好,你们有话好好说。只要我回来时你安静些就好。就像刚刚我回来时的样子,温温馨馨就很好了。” 蒋菩娘反感,却硬是没有流露出不满。她心生一计,垂眼楚楚可怜:“你若是这么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知你如此,必然离你远远的。” 章景同一僵,分辨着她的神色。 蒋菩娘搂着小狗哭,半真半假泣诉:“我从小没有人疼爱,就喜欢热闹团圆的生活。如果我和阿询在一起,天天都能如此。你日日忙碌不能陪在我身边,我身边不知道有多冷清。如今连我说话都惹恼你,我们强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章景同原先听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信以为真,听到那句冷清方才明白过来。他讶然,立即上前抱着人去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平日你尽管说话,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我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多好!”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就听见章延辅说:“你避避头,我喜欢看你的脸。这头发太蹭我了,不舒服。” 然后章景同就得到了一个倔强挺着后背,乌发垂泄香气宜人,话多如垒山的小菩娘。他低头狠狠嗅香,无声的亲昵让他舒服。 蒋菩娘见章延辅脸色越发冰冷,攒着笑意陪她,不免刺痛再刺痛。 算了。 饶过他。 蒋菩娘低头说:“章延辅,你回去睡觉吧。” 章景同不愿意走,依依不舍又不敢表露出来。蒋菩娘要跟他反着来,他正想着怎么逆毛捋,迟疑着。 蒋菩娘轻轻推了推他膝盖,“走吧。” 这份柔软哀情,章景同更不舍了。 章景同不由得的说:“我一点也不生气,真的。” 这就是心照不宣了。他知道蒋菩娘是在故意气他,蒋菩娘也知道他会生气。结果她先舍不得了。 章景同说的是真话。 蒋菩娘听到的是假话,她勉强一笑说:“其实你一向会装。什么时候是真高兴,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假高兴,假生气,我也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阿询,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难过我心里知道。也许我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你高兴的时候,我这里会莫名的跳的很快。” 蒋菩娘抬头凝视:“章延辅,从刚才到现在。我这里一直都跳的很快。你一直都很高兴。” 章景同又喜又悲。 蒋菩娘伤心,“我一开始以为我弄错了。可这里跳的越来越快,好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就知道,你高兴得不得了,就差蹦起来了。” “你还在玩我。” 章景同几乎要认了,解释的说辞正要盛出来。余光瞥见蒋菩娘的手在轻轻发抖,她也发现了,故意抱着雪狼的身体遮掩,毛绒绒的盖住她。 她在诈他。 章景同往后一靠,这次是真有点不是滋味了。她竟然用她对章询的情意来诈他,有一刻他近乎是相信了的。 复杂的心绪一并涌了上来,章景同原先一直不理解蒋菩娘,这一刻却懂得了玷污的滋味。 那份感情参杂了试探利用之后的变质,它不美好了。 她明明可以用一万种手段的。 可她偏偏用她对章询的情意来下注。这一刻,章延辅是心凉的。 景同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去。这才几天啊,蒋菩娘把赌注都下到这了。 真要逼的山穷水尽,把过去的美好都怠干怠净吗。 章景同下不了决心,甚至不知道下一句话要怎么说。 良久,章景同才只说了一句:“是吗?那你猜猜,我现在高兴还是难过。” “难过。” 蒋菩娘的声音有一些试探。 章景同眼里闪过一丝讶然,然后见蒋菩娘惴惴不安的眼睛揣测,瞬间笑了。 原来如此。 她是感觉的到的,但是她不确定。因为人心隔肚皮,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所以她要问,可是她问了却不信。 章景同笑着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疼惜异常:“你啊,弯弯绕绕的。” 蒋菩娘不知道章延辅在突然高兴什么,她疑心他是装出来的。可内心的快乐快要荡漾出来,她又不敢确定了。 “乖乖你什么时候肯相信自己的心,你就知道了我心里有没有你了。”章景同近乎怅然的叹了口气,抓着她手心,在掌心里写名字。 墨滚。 “砚墨尽时唯余白。”章景同笑着说:“既然你不肯给它取名字,我给取个吧。就叫墨滚,方需时日就能见白。正是雪狼。” 蒋菩娘微怔,手被牵着盖在小雪狼的脑门上。名字印天灵,转三圈,她手心发热。 方需时日吗? 作者有话说: 晋江可以发表情包了,试一下~ 第188章 章景同进天牢的时候, 郑先民亲自给开门,可当章景同问起虎贲军的佩刀查的怎么样的时候。 郑先民就打起了哈哈, 为难的说:“延辅大人,太子说了您三月不得进东宫。” “这是东宫吗?这不是天牢吗。”章景同矜贵笑,态度温和。 郑先民心里把章延辅骂的要死,此刻也只能屈着身子说:“瞧大公子说的哪里的话。章大人掌大理寺,若不是这桩刑名牵扯大。哪里的卷宗不由您翻,三堂会审的门没有不替您开的。” “只是,这查虎贲军……” 郑先民咬牙直说了:“至少得有个口供吧?凡事就怕师出无名。” “那王存舟什么都不交代。老郑我实在是难办啊,这件事刁的我好像为难您似的。” “明白明白。” 章景同宽慰他说:“我爹先前见过他了。没什么用,我再去见见他, 你去准备准备。两天之内我想法子让王存舟交代口供。” 不过章景同也直说了:“对一个剖腹的人也不要期望太大。他对自己够狠, 上刑恐怕都没用。” 郑先民也拍着胸脯打包票,“我知道大公子想查什么。我也不惜的知道他是自杀还是暗杀。只要王存舟肯交代, 他剖腹的刀是虎贲军的佩刀。我就能往下查了。” “至于丢刀进来的人是谁, 没看见。刀是怎么收走了,失血过多,晕倒了不知道。” 郑先民不想掺合到任何势力中去,他这一点品性章延辅也是知道的。故而他很坦然,甚至敢直视章延辅眼睛。 章景同笑着点头说:“不想在天牢待了之后呢,想去哪?” 郑先民苦笑:“我想养老。” 他开个玩笑才说实话,“清闲就好。老郑我实在是过够了这种把脑袋提到裤腰带上的日子。” 章景同道:“行, 你先下去吧。” * 章景同审讯椅上铺着白狐垫子,他不认真随意翻着狱卒递上来的口供, 笑着丢在桌子上说:“听说你和我爹谈过了。” 王存舟狼狈虚弱不说话,只在床上疲倦的闭了闭眼。 章景同笑着说:“你在河南的口供我看过,在京城的口供我也看过。两份不大一样啊, 亏的我记性好。” 王存舟别过脸,漆黑看他说:“你掌家了吗?” 章景同尚未说话,王存舟就说:“叫你父亲来,我不和你谈。” 章景同颔首,起身下人收拾椅子垫子。他纨绔子弟,笑着说:“我本来是想看看,王大人给老子说的,和给儿子的说,是不是也不一样。” “既然王大人无意,那我这就回去了。” 什么意思? 章家父子两态度立场不一? 王存舟捂着腹部伤口疼的满地打滚,章景同只得叫狱医,自己在一旁看着。免得他刚探过的人死了。 病痛缓了,王存舟起身看着郑先民送狱医走。他紧盯着章延辅:“每个来这的人,都想找我说点什么。” “你呢,你想让我说什么?” 章景同把茶杯挪来挪去的,又是拿乔又是考虑,他半真半假的开玩笑,“你也是王家人,没必要卖关子。” “王家,章家都清楚,我的前程在下一朝。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章家才轮得到我说了算。” 章景同双手铐在审讯桌前,聒噪的转着惊堂木,他说:“你和我父亲谈的事,依旧和我父亲谈。我来,是为了一点私事。” 王存舟是一个字也不信。 章景同抄起惊堂木掂在手上,转了很久才放下。章景同说:“太子向我禁足三月,不许踏入东宫。我如今闲赋在家,爹爹恼火,断了我的粮。我来找点财路,顺便……帮王大人办点事。” 王存舟是一个字都不信,他冷笑:“延辅大人和我开什么玩笑。福建和京城谁不知道,大公子十三岁的时候就分了条航线,这么多年了金山银山的往你手里送。你能缺钱?” 章景同道:“我身上没有一个子,也能在京城活十年。大把大把的人替我买单。我找钱,自然有我找钱的原因。” 王存舟不信,但他想知道章境延辅想让他干什么。问道:“你想怎么找?” 章景同摊手指指天牢,脚下敲着黄金寸壤之地:“这里。” “御前都是世家子弟,哪怕这皇天大牢里,能在这里站稳都。家里没有不富贵的,别看差事苦。随手拎出来都是皇亲国戚。” 原来如此,看来是上一次进来时被刁难了。 王存舟呵一声笑,为出气就正常了,他坐起来不顾伤口疼,靠着墙问:“真真好奇,到底谁得罪了我们章大公子。这让你这样抽骨扒皮的去办。” “你多嘴了。” 章景同脸色冷冷,王存舟连连认可。他啧一声,盘算了片刻。先笑了一声说:“大少爷从前尊贵,怕是被人捧着。一时不习惯这踩底捧高。如今只三个月,你连一口气都忍不下,难怪章大人要管你。” 章延辅这性子太差了,只能捧高,不能伏低。章家到这一辈也算是完了,头低不下来迟早是要断的。 王存舟说:“查不出来的,扔刀进来的人我没有看清。章公子的愿望只怕要落空了。” “我说了,这些事你和我爹谈。” 章景同道:“查虎贲军佩刀只是个由头,我只教训人,分文不取。所有银钱,送往王家。我记得王大人是有个母亲的,可对?” 这就是发灾难财了。 抛开章延辅是章家人,做这件事另有玄机之外,王存舟也是见惯了的。一鱼两吃,比这更狠的事王存舟都见过。 钻营灾财的人一向很多,小到个人灾祸,大到国家危难。都是捞钱的好时候,无声无息,比行受贿更为悄无声息。 王存舟答应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我不要这笔钱。” “另有一事,私求时霖少爷。” * 昼日明亮,阳光刺眼。 章景同靠在马车外等了片刻,进车避阳。章聿云利落轻盈,从客栈出来少年感十足,他翻身上车笑着报丧:“不顺利。” 章聿云把玩着药瓶丢给他,让景同别操心了:“这么个小瓶子查不出什么。大抵是老人旧物,我找术医闻了药材。是掺了阿芙蓉的壮心丸,用量不多。” 阿芙蓉是幻散,是药也是毒。用量不多,就是取其药性。 壮心丸做法多样,顶尖药材只有章家和皇家有。不过民间改良版本就多种多样了。章景同把玩着药瓶,抬头笑着说:“五叔来了。我们上去吧。” 两人并肩上楼梯,章聿云问:“……王存舟就真肯相信你不是为章家来的?” 章景同掀帘手臂拨开说:“信不信无妨。他要是真的想死有一万种办法。到了天牢再自尽就是想谈谈。” 章聿云亦认可:“那刀口不难辨。自尽还是他裁,一查便知。” 章景同道:“可是他没想到,父亲连提都不提这件事。”他一笑,修长玉立在楼梯口,俯视客栈往来芸芸众生。 “父亲不提,只好我来提了。” 大梦京,莺歌燕舞。 京城南北直隶八大掌柜跟随章霁煦进来,依次落座。章霁煦吩咐大梦京道:“清静些,多上些膳食照顾。”然后才和煦的问大家:“诸位喝什么酒,今日我请?” 掌柜们面面相觑,哪有心情喝酒。突然被约召面谈,也不说什么事。怎么看都像鸿门宴。 五爷章霁煦鲜少在京,一直在泉州、福建一带。一年大半时间都在船上,大魏的舶来货都是走章家的上船。 入了魏境以后,但凡在海面上过漕帮的货场,挂了五爷的牌子都一路通畅,顺风顺水。虽然忐忑,众人还是卖面子来了。 章霁煦斟茶不言,安静。 一盏茶功夫,仅仅片刻而已。众人却有度日如年的汗意。 “劳诸位掌柜久等了了。” 章景同宽衣锦袍同章聿云进门,如章如珪皆位俊秀。章景同进门给五叔见礼,章霁煦回礼后请章景同落座主席。 章聿云不喜坐,把着椅子转了个方向。拉开椅子三步处,屈腿而坐。单膝垂地非常桀骜淡漠。 他离开桌子,不入局谈话。章霁煦起身唤:“三哥?” 章聿云说:“坐吧。” 章霁煦颔首,重回席位坐下。 章景同少年厚重谦和,他方才叫五叔时南北直隶的掌柜都认出了他。章景同说:“有劳几位掌柜奔波过来。时间紧急,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延辅有一事相托,诸位都是南北直隶老药行铺子的掌柜,北边的药材入境后皆是由诸位分管售卖。” “哪里哪里,延辅大人客气了。” “大公子抬举,都是开门做生意罢了。” “章少爷有事尽管说,哪里用得上相托二字,您吩咐便是。” 场面一片恭维嘘寒问暖,章景同脸上噙着笑等着众人静下来。片刻后才说:“六十日之内,我相托诸位掌柜。扣下十年以上的人参、牛黄、蟾酥。可代熬药,可代开药丸。不可私自贩售原材。此期间,我五叔会控制药市价格,我三叔会扼制黑市。中间凡有差额残缺,皆由我私掏腰包回补各位。掌柜们怎么说?” 表立场的时机往往很重要,商人逐利。 几乎是同时,八位掌柜皆说:“全听章少爷吩咐。” “也不必章公子劳烦,市面上若是有谁私抬物价,我们自己就料理处置了。” “既然延辅公子安排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听大公子的意思,似乎是想控制坊间上壮心丸的去向。公子可需我们追溯这半年来的售卖?” “无需大公子填补!不过是扣药六十日而已,又不是一辈子不卖了。我们亏不着的。” 章景同起身致谢,敬酒道:“无妨。哪能让诸位掌柜白跑一趟。我不得离京,劳请诸位掌柜跑一趟已是冒犯。诸位皆是长辈,我年少先干为敬。” 酒酣席热,三巡后章景同离席。虞娘守在外面焦急上前,“大公子奴有事要求您。” 章景同见小虞一愣,笑道:“原来是尔尔姑娘。” 章霁煦和章聿云并肩出来,小虞就刹住了哀哀到嘴边的话:“大公子……” 章聿云唤道:“景同。” 章景同示意小虞先等等,上前和章聿云、章霁煦一齐下楼。 章霁煦很不赞成章景同的办法,说:“景同,你早说让我召集八大掌柜是为这桩事。我定会拦着你的。” 章聿云也不看好这个安排:“南北直隶的货行不卖这几味药材,对方手里未必没有囤货。旧药、旧药瓶。这希望太渺茫了,景同你有些慌不择路了。这样做——” “能让我看起来像狗急跳墙,病急乱投医。” 章景同搭着栏杆侧身,“我总得让人如意,太子禁足,王存舟自残,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多热闹。” “依景同所见,王存舟为什么剖腹自裁?” 章霁煦沉吟奇怪,不是不能自裁,也不是不能在天牢自裁。而是为什么选择剖腹这么极端的方式呢?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 章景同负手活动筋骨,他并不在意的说:“不过这几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王存舟因一个来路不明的药瓶突然下定决心,又求他封了半个大魏的壮心丸药材。谜底就在嗓子眼了,脱口欲出。 眼下,只要等待就好。 章聿云电光石闪,清晰了:“难怪你让我托人盯着王母。” 这些日子乌云压心,婚后和嘉鱼床帐里过的不和谐,江湖人闹事加上出征再即。章聿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如今景同突然从他肩头挑过担子来。他一时有些高兴,又有些心疼这个侄儿。 章霁煦若有所思问:“景同你是怀疑王存舟自残是他母亲教唆的?” “是不是这几日就知道了。” “八大药行动静这么大,外面知道我着急,就会有人亲自来找我。这几日我住庙儿街胡同,方便他寻。” 章霁煦可是知道章景同才刚挨了骂的,他拍了拍司马昭之心,指着景同说:“你啊,是真不怕你爹收拾你。你住那庙儿街胡同是为了方便有人找你吗,呵,我都懒得揭穿你。” 章聿云还不知道这一段,闻前因后果顿时惊住,揪住章景同脖子:“你把那个小妲己带回家了?” “什么小妲己。” “三叔你放手!我喊护卫了。” “聿云什么妲己,三哥,哥你过来。” 章聿云没办法被前后缠着,只得松手。似笑非笑看着景同,章景同自矜从容不以半分为愧,他勾着章景同说:“混蛋小子,你还不知错了。有你这么办事的吗?不清不白的把人带回家算什么。” 章景同揭他短,“五十步就别笑百步了。三叔你不也干过!” “我什么时候不明不白的把嘉鱼往章家带过。” “我娘说她可是亲自招待的呢。” 章聿云撂倒章景同就要摔,章霁煦连忙拉住这两个不省心的,“行了行了,大哥别笑二哥。在外面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好看吗?松手,都松手。” 章聿云习武为君子,到底先退一步。章景同扯着章霁煦做挡说:“三叔你不厚道,我还为你鞍前马后着呢。你这卸磨杀驴了?我这么帮你,你不帮我。反而站在我爹那边。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章聿云出手如电,扭住章霁煦,按住身后的章景同:“你小子,但凡你不是我侄子我今天把你胳膊扭断。混账小子!” 章景同紧紧捂住章聿云的嘴,用毕生力气哀求:“三叔,你见过她。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 章聿云没好气的翻白眼,压了压火才问:“人家姑娘父亲知道吗?” “知道。” * “小虞姑娘,延辅大人走了。” 清风阁楼上,小虞站在二楼目睹章延辅同叔伯离开。她抚着栏杆垂眸:“章大人会帮我吗?” 丫鬟劝哄,怕她从二楼失事,忙说:“自然!您帮了延辅少爷那么大一个忙。延辅少爷怎么会对您的事不管呢。” 小虞犹豫她是想求求建由候世子,毕竟这一年来和她打交道最多的是杨英哲。 “再等等吧。” 章景同披星戴月回到庙儿街胡同,过了垂花门却不进去。他坐在台阶上,叫来丫环问:“孟姑娘睡着了吗?” 上了台阶就是主卧,丫鬟不敢高声语,只低声说:“蒋姑娘酉时就歇下了,只是还未睡着。抱着滚滚崽在房间里玩呢,半个时辰前还问厨房要了煮过的骨头。” 章景同垂下头就不进去了,他低头望着青砖。 冷荣于心不忍,说:“大公子?”他示意丫鬟再去看看。 章景同叫住说:“不必了。” 章景同说:“不要问了,我坐坐就走。” 今天他累了,不想哄也不想吵架。就这么静静的坐一坐,月儿明,蛐蛐叫,安静的享一享夏夜。 冷荣说:“回府歇息吧。” 章景同道:“等她睡了我去看眼墨崽。” 丫鬟忙提裙跑,“我去喊小语姐把滚滚崽叫出来。” “不要跑,肃静。” 章景同无意说话,静静坐到亥时中。冷荣示意四周丫鬟小厮蹑手蹑脚,不要靠近这里。到了弦月中时分,章景同终于起身推开门进去了。 房间里乌漆麻黑,唯有床上呜一声抬起一双绿色狼眼。它还要挣爪爬出来,被蒋菩娘捂的更紧了。 章景同越过睡颜,取出枕头旁匣子的夜明珠。白惨惨的蓝光,照亮床间方寸。蒋菩娘睡颜皎洁,妩媚而精致。她好像比从前长开了些。 这几次见面都在吵架,蒋菩娘长大了他都没发现。 蒋菩娘眉目五官轮廓更清晰了,琼鼻透玉,雪嫩的不像话。她安静时确实更漂亮,生气蹙眉时更生动,笑起来鲜活可爱。 章景同时常觉得,他看着这张脸气就消了一大半。 墨滚崽子扑着章景同手,爪子交叠一盖。他轻轻笑着撸着胎毛,轻骂着说:“小家伙,还护主啊。不让摸你娘,恩?是不是,不允许我摸你娘啊。乖乖,还啃人,牙长齐了没有啊。” 墨滚崽子奶生呜咽一声倒下。 章景同捏住它的嘴筒子,免得吵醒蒋菩娘。 白惨惨的夜明珠光让蒋菩娘笼罩了一层柔光,她好像睡在圣洁之处。章景同捉住她随意搭在枕边的手,温热柔软。 这手指白白嫩嫩的过可爱,十指纤细削如葱,嫩生生红通通。轻轻咬一口指甲印很久才会散。他双手交握,祈愿。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和我置气了啊?” 他把夜明珠放在被子上,任凭滚落。眼睛闭着贴着手,“我不是着急。我知道乖乖拧巴,从小就拧巴。我认识你时就拧巴。我也不是催着你把这件事翻篇。” “我就是……有时候想回来抱抱你,像从前一样说说话。一想起回来要先和你说车轱辘话,就感到深深无力。累了,但不是厌倦。就是偶尔,偶尔,有一点点火气。” 蒋菩娘的手非常软,沁凉沁凉的透着不知道什么的香气。 “牵牵手。” 章景同哄着没有知觉的蒋菩娘,“乖乖攥一攥。” 纤嫩的手指依旧是原来的模样。章景同叹了口气,一根根把手指攥住,他只放了两根手指在里面。反手包住,冀望充满遗憾地说:“你从前很热情的。” “都怪我。总说你是我见过最不主动,最不热情的姑娘。现在好了,自作自受。” 章景同自嘲一笑。合衣躺在蒋菩娘榻边,望着黑漆漆的床帐说:“如果我当初在陇东要了你,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他偏头,夜明珠滚到脚下去。他不太看得清她的脸,半晌才说:“也许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只会让你更恨我罢了。” 蒋菩娘这辈子不管藏的多深,她最大的自卑就是她从小几乎没有父亲。柳崔萍带着她漂泊无依,没有自己真正的姓氏,没有自己真正的归属。 更何况,章景同不愿意给自己添麻烦。 一时的欢愉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章景同不是章询,他是章延辅章家的嫡长孙,这意味着他的婚礼与皇子比肩,到时候会有皇家嬷嬷过来侍奉,检查他的妻子。 可章景同到底不是真正的皇子。他还轮不到先睡,再赐,提拔成侧妃,提拔成贵妃,提拔成皇后。 他如果现在碰了蒋菩娘。再争取,蒋菩娘也只能是他的贵妾。 所以,不能要她。 至少在陇东不能。 章景同不想自己给自己出难题,挑战高难度。 所以章景同要忍,越想碰她越要忍。忍住了才是一辈子。忍不住,依照蒋菩娘的脾性只是一场露水情缘。 她这么拧巴,不会体谅他的为难。只会在他离开后,把他等同成孟卢图氏的男子,觉得自己重复了一场母亲的悲剧。 “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章景同既不能共情她的纠结,也不能理解她的拧巴。他能做的就是当机立断,他埋在她的枕头上,“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像我四叔一样愚蠢。我不理解你,但是我可以等你。” “就算你生我的气。你也只能在我的地盘上生气,用着我的厨子,睡着我的宅子。菩娘,我只是想早一点有一个定心丸。” 他真的被悬着心怕了,他怕蒋菩娘也像韩香一样一跑十年。 他怕哪一天从宫里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章景同每天回来看一眼才安心,这也是他应激的主要原因。四叔的前车之鉴,他察觉到蒋菩娘的抗拒第一时间就把她带了回来。 章景同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孟家带走她,他尚且知道人在山东。蒋菩娘若自己跑了呢?她一个弱女子,又不像韩香那般会武艺。 章景同不知道他找回来是一具尸体,还是被凌辱过的蒋菩娘。 哪一样都让他心碎。 “你醒了是不是?这么安静,是醒了对不对?” 章景同支着手肘,看着怀里的蒋菩娘量她的呼吸,他耳朵贴过去:“是醒了吧?没有醒怎么皱眉头,乖乖,皱眉头是不是醒了。” “菩娘,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章景同捞着她,期待蒋菩娘和他说几句。 “还不醒……” 章景同支着手臂,蒋菩娘红唇润润的,清浅呼吸均匀有节奏,她蹙了蹙眉。挥挥苍蝇,他捉住她的手放进被子。 “菩娘,菩娘。” 蒋菩娘翻了身,面朝他胸膛,章景同一下子就僵住了。 章景同苦笑:“原来真没醒啊。我都不知道你睡觉这么死。”他有些不甘心,内心还是冀望她听到的。 她听到了还没有反驳他,这对他意义来说太重大了。 可是让人失望,蒋菩娘睡的香甜无比。 章景同闭眼:“好菩娘,快点给我吃个定心丸吧。” “你就心疼心疼我。” 歇了半夜快到鸡鸣时分,章景同掐着丑时前离开。刚到房门口,瓢泼大雨,沁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雨,方才坐过的台阶都湿了。 章景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冷荣本来在回廊下坐着,跑来说:“刚下起来,大少爷这就要走吧?我叫人把马车牵进来。” “动静太大,去拿把伞。” 冷荣和五六个丫环小厮都去拿伞,一时竟拿过来了七八盏伞。 屋檐下章景同的头顶遮过一把伞,半边伞面从屋檐下探出如诗如画,夜风荡吹一寒。章景同转身一愣,“菩娘?” 蒋菩娘素衣睡衫只披了件外袍,她从门后面拿出油纸伞撑开递给他。却被章延辅的力道推着进了屋。 门瞬间被关上。 章景同眼睛明亮如星,“外面这么冷,你怎么起来了?” “钻风,冷气一扑进来。我想把滚滚抱进被窝里,看见你了。”蒋菩娘愣愣的被捉着手,没挣开,她恼道:“屋里打什么伞,小心长不高。” 章景同笑意入眼,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温柔的期期艾艾,“你刚才都听到了是不是?” 蒋菩娘愕然,“外面下雨如瓢泼,我想听不到也难啊。门吱呀响开,你吵我。”她慢慢噤了声。 章景同漆黑阴冷,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像个歹人。 唯有床上白惨惨的明珠光,墨滚奶声呜咽一声,让屋里的鬼魅气氛消散了许多。蒋菩娘挣开手,伞柄落在地上。 章景同淡淡瞥了眼伞,“行,还算有良心。知道了下雨给我送伞。” 蒋菩娘别开脸,“我和你又没仇。” 章景同蹭的下离开,转身说:“回去了。不想听,以后有其他话了再来和我说。” 他声音怒火难消。 章景同打开门,最后咬牙说:“说过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听腻了。” “你凶什么?” 蒋菩娘盘坐在床上,摸着墨滚崽子也不能消气:“你厉害什么,大声吓唬谁?你做的事很有理吗。” 章景同啪又关上门,大步走过来,掐着脸捏出舌头。一口吻上去勾缠着舌头,温热湿绵的交缠,他力道极大。 蒋菩娘脸上都是红指印,她疼的抠手。指甲抓出了鲜血,他手背坑坑洼洼的鲜血,章景同只是抬了抬她的下巴。 仰着头的感觉并不舒服,快要窒息的难受。 太激烈了,他把她的口水也吃了,这让蒋菩娘羞耻的想逃。 蒋菩娘是被丢在床上。许久许久,他才掐着她的下巴放在枕头上。后脑勺落在大迎枕上,章延辅意犹未尽的漆黑眼神,她慌了。 章景同坐在床边,喘息了几口气才说:“你以后不要气我了。” “蒋菩娘,恶语伤人三冬寒。你不是说我不是你的仇人吗?不是仇人,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 章延辅俯身还要亲,他低声哀哀地问:“不说伤人的话了,好不好?” 蒋菩娘不服气,“我说什么难听话了,我……” “这句话就很难听。” 章景同支着臂,俯视着怀里哑声说:“你说的那些我听过了,也记住了。以后说点其他的好不好?” “小弗,我不是让你说话。你说了很多次了,我让你发泄了。我记性很好,都记住了。不用重复……你见了我你不想我吗?就没有其他话要说吗。乖乖,你不想我吗?” “乖,说想我。” 蒋菩娘刚别开脸,被手掰正,他低沉诱惑:“菩娘,说想我。” “章延辅,回去睡觉吧。” “不要连名带姓的喊我。” “章公子,拿着伞回去吧。” “叫我景同。”章景同不肯退这一步:“或者叫我章时霖好不好?菩娘,好不好。章时霖也是大名,很解气的。叫叫看,乖乖叫一声好不好?” 蒋菩娘蒙住耳朵,闭上眼睛:“你快走。” “那你说你想我。” 章景同掰开她眼皮只看得到翻白眼,他不死心的把人摆弄过来,哄道:“说,想过我。想过我好不好?” 蒋菩娘以沉默应万变。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章景同低笑的不怀好意,他靠近紧张的蒋菩娘捏开她的嘴,往里吹气。 蒋菩娘连连咳嗽她本以为又是亲,谁能想到章延辅连绵不断的往她嘴巴里吹气,她脸都鼓起来了。肺里全是他的气息,他还在吹。 蒋菩娘耳朵都胀痛了,连捶带打的踢开他。 章景同无声得意。 蒋菩娘大口大口吹气,抄起枕头砸过去,她咳的不停。 “章延辅,你干什么!” “说,想我。” 章景同解开腰带佩玉放在床头,看起来不妙的样子。大雨天,留客天。他好像不想走了。蒋菩娘连忙把腰带丢在地上,“我想你,我想你。你快去捡,快走吧。” 啧啧,章景同弯腰捡起佩带。 章景同坐回床畔抚摸柔软的脸,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想我。” “走吧,走吧。” “叫我名字。” 蒋菩娘用尽全身力气,章景同不动泰山,他让人头皮麻烦。蒋菩娘应付道:“章延辅。” “重新叫。” “走吧。求你了,快走吧。” 章景同被推着起身,勉强说:“也行,求我也算。” 章景同站在床边束起腰带,一边扣玉带一边淡淡地说:“但是小弗,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应付过去。下次再不叫,我还收拾你。” 蒋菩娘气笑了,“你有本事把我全身吹气好了!” “呵。” 作者有话说: 完结呀,我也不知道。如果按我的计划是下个月。但是我每次立的flag都打脸,之前还闹过不愉快。所以才我不说了我现在的频率差不多是一周1-2更。我只能说我日更的话最多四十天就能写完。问题就是我不能日更。所以宝子可以攒攒文,完结再看。或者把这里当结局也行,问题不大 第189章 章景同早上起身嗑靴子, 刚登上一只脚。昨夜种种浮现,他嘴唇微麻似乎还有蒋菩娘的味道, 湿润香甜。嫩生生的凉,他一时失怔回味。 蒋菩娘亦起床梳妆,仔细在口脂处点了胭脂。她嘴唇微微泛浮,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大约不是被自己最爱的人亲的,蒋菩娘没有任何快感、激动。 素手攥着并蒂莲把梳子。 蒋菩娘偏头问:“我想出去转转,要给章延辅通报吗?” 小语正抱着墨滚,闻言愣住,无措的看向其他丫鬟。成熟的婢女笑着诧异,“孟姑娘想去哪里转转, 尽管去便是。何必通报?” 小匣子被放在梳妆台上, 打开一层小金锭,一层小银锭, 最后一匣下面是小额银票。丫鬟另拿了两个荷包, 一个锦囊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铜板,一个荷包是月荷白色丫鬟正分装金锭、银锭,连银票都是折好放里层。 蒋菩娘怔怔站在原地,丫鬟蹲着系在腰上。又给蒋菩娘取了蓝田白玉的无事牌,上刻闲百忍三字浮雕,丫鬟配着步噤打络子妆点在罗裙腰上。 蒋菩娘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问过,她尽量不对这里的下人产生感情、愧疚。 丫鬟面儿圆圆, 笑的福满灵动,她问蒋菩娘:“孟小姐看看还需要什么?您喜欢清静点, 还是热闹些。要丫鬟们陪着你吗?还是您更喜欢用小厮、护卫。” “这附近几条街都很安全,小姐若是要采买什么。图个新鲜就用这个锦囊里的铜板,若是买首饰书籍, 用这里的银票的金银锭子。小姐若是嫌阿堵物不便,也可以挂账。这个无事牌京城都认识的。” 蒋菩娘试探地说:“叫个小厮,替我拿东西吧。丫鬟护卫就不必了,我不喜欢。” 丫鬟笑着应是,照办了。 没有规劝,没有好言阻止,只利落行事。 庙儿街胡同外,极为热闹繁华。三教九流的烟火气十足,让蒋菩娘不解又错愕。她回头看着不敢紧贴她的小厮。 小厮姿态放松,眼观八路,蒋菩娘一个眼色他就上前。见蒋菩娘不喜又默默退的更远了些。 蒋菩娘拿捏不准状况,又随便走了走。两条街卖杂货吃食的有很多,天南海北的口味似乎都汇聚在了此。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祥和。 不是皇城的祥和,更像是突兀。仿佛被隔开京城之外的平和,没有皇城的严肃紧张,亦没有百姓的惶恐不安。 “姑娘,用碗馄饨吧?” 蒋菩娘数了五条街,不知道这里离庙儿胡同有多远。她没打算跑,估摸着要不了半个时辰章延辅就会找过来。她索性留在馄饨铺里,要了两碗鲜肉馄饨。 鲜汤浇好就在对面放着。 章延辅不来,她就喊小厮吃。 汤馄饨很锁热气,蒋菩娘用了大半碗,还不见护卫惊慌。连那小厮也不知去向,仔细找了一圈发现他正在押赌看斗鸡,他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孟小姐,你叫我?” “过来吃馄饨。” 小厮也不惊惶,蒋菩娘叫他吃也不推辞。双手作揖,并脚谢过。从桌面上端了馄饨,坐在另一旁的下桌吃了。吃完一抹嘴,起身又是作揖谢过。 这次蒋菩娘察觉了什么了,她试探道:“包子?给你来两个。” 小厮还是并脚作揖上前,谢过说:“多谢孟小姐。” 这让蒋菩娘头皮发麻。 有种惶恐的惊惧感,她也用过丫鬟,蒋府亦有家丁和小厮。但是…… 章家的丫鬟小厮非常奇怪,不像活人似的。她能感到她近乎是被捧着的,与其说是在被讨好,更像是一种言听计从。 好像她让他们去吞一把钉子,他们也会立刻谢过执行。特别令人害怕。 相比较起来,章延辅在的时候他们好像就机灵多了。还是顺着她,但是是顺着她让她按照章延辅的意思来。不强硬,但令人无法摆脱。 蒋菩娘到现在都难以想象,那天她是怎么连肚兜都脱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虽然只是一个小丫鬟面前。而且她还养了狗,狼?算了,狼狗吧。明明她不想养的,突然就不知不觉接受了墨滚。 蒋菩娘喉咙哽的慌。 说不上来的难受劲,她扶着桌子干呕。想起来这是食铺,怕坏人生意连忙跑到巷子拐角,扶着墙难受。 “菩娘?” 章景同正往庙儿街胡同去,令马车停在巷口,冷项和冷荣兄弟今天团聚了。两人携着七八名护卫靠在马车上。 章景同快步上前,扶着巷口的蒋菩娘摸摸她汗湿的额头:“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没有。” 蒋菩娘避开她的手,没有意外的他的到来。 章景同则很意外:“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蒋菩娘淡淡地说:“出来走走。丫鬟没告诉你吗?”她拎起腰包,“我还拿了你的银子呢。” 章景同目光则落在她腰上的无事牌上,很是喜欢。这是他八岁时佩带的,如今挂在蒋菩娘身上。有种岁月重叠的温柔,他笑的和煦满足的说:“是吗?我还正往庙儿街胡同去呢。不知道你出来玩了。” 他不知道? 蒋菩娘半点不信。她观察着章延辅。 章延辅脸上笑意,看起来似乎没意识到她是故意。蒋菩娘掩饰住自己,温和顺从笑着说:“那可真巧,这都能碰上。” 章景同摸摸脸不烫,她手心也温温的。牵着她往主街走,“刚才吃什么了?” 这次不需要蒋菩娘来答了,小厮立即起身说:“方才孟小姐用了十二个馄饨,喝了半碗苦茶。早上只用了半块花糕,小姐不爱嚼花生碎。已经令厨房重做了,中午回去就有新糕了。” 他明明是外院伺候的。 蒋菩娘手心发凉,这次连脊梁骨都透着凉风。 章景同撩袍也坐在了馄饨摊上,他拽着蒋菩娘过来,从她腰包里翻钱。压上去两个铜板,“给我也来碗馄饨。” 馄饨老头大笑着收了钱,“景同少爷今天好兴致。”他高声叫着老婆子,小孙儿也出来了。和章景同坐在一张桌子上,馄饨上来满满一大碗,显然超过了十二个。 馄饨铺的小孙子捧着自己小碗,甜甜的叫道:“景同哥哥,我也要。” 馄饨铺家的孙子会没有馄饨吃吗? 眼前这一幕再温馨也刺眼,蒋菩娘明显能感受到,这个小孩子是被刻意教了的。 他刻意和章延辅用一碗,还是章延辅亲手用自己勺子呈给他的。这碗馄饨就有了小孩子背书,章延辅吃了有任何问题,小孩子就能证明没问题。 章景同抱着馄饨铺的小孙子,轻轻给他吹着热气:“小心烫。” “我来喂吧。” 蒋菩娘接过小碗,简直泄愤一般自己先咬了一口,盯着章延辅的眼睛吃了。 章延辅好像会错了意思,他竟然笑的异常满足。 章景同微微翘着嘴角,食欲大开。小孩子吃了一半就从食桌上爬下去玩了。蒋菩娘紧盯着那碗,像是看仇人。 “你怎么这个表情。” 章景同把蒋菩娘拉到身边,摸摸太阳照的发热的脸颊,问她:“今天是不是心情好些,都有心情出来逛了。” 蒋菩娘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这里吃馄饨吗?” “算吧。” 章景同外食的时候不多,他笑着说:“这里离家近些。” “什么意思?” 蒋菩娘没听懂什么叫这里离家近些。 章景同笑着搅着汤说:“从前祖父还未辞官的时候,章家每有奖赏,从不加官晋爵。但不赏又显得太过寡恩,这些年陆陆续续批并了十三条街。章家早年扩并了七条街,已经是最大规制。” “祖母家训谨慎,便劝阻祖父。京城寸土寸金,左右都是邻舍。年年扩居迁徙,难免引起民怨,伤了京城和气。” “文武百官们不会责怪皇上赐宅,却难免和章家矛盾。故而早些年只扩宅了两条街,后面章家子嗣繁茂,陆陆续续又并了五条街扩建。除了祖母花房,书楼。章府也没有什么逾制。” 蒋菩娘被从背后一抱,指着远处夕阳映照下的建筑。小阁雅春,看着像塔,“那里就是章家内宅。后面都没有碰了。原先的官邸留住的留住,搬走的就不再卖新人了。章府就收了,你现在住的庙儿街胡同,原先就是景安候的一处外宅。” “我看这里百姓挺多。”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早年祖母规划迁居的时候给他们些赔偿。后来朝廷局势紧张,祖母还是觉得不宜动,此事就搁置了下来。” 馄饨铺老头笑呵呵的说:“景同少爷说的太复杂了。哪有那么麻烦,这块地是章家的。皇上金口玉言一开,我等只有搬走的份。还好奉国公夫人大义,她不迁我们,让我们在这里安居乐业。” “平日里也没有城门守卫来叨扰我们,也没有什么县太爷过来耍威风。消消停停过太平日子,盼都盼不来呢。” 除了这里宅子不租不卖,只能婚丧嫁娶进新人。倒也没有什么缺点,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搬过来过太平日子呢。都没有门路。 早年他们还可惜,奉国公和奉国公夫人年轻时都和善。迁居时还会给各户发一笔钱,他们眼巴巴盼着。谁知道章府不扩了。 现在倒是香饽饽了,住在这一带儿女婚嫁都能抬的起头。 蒋菩娘听明白了,连连点头。 难怪。 章延辅见了她没有半丝动气,反而一丝好奇,一副她怎么溜达到这了。 原来她跑了半日,竟还在章家。 蒋菩娘反问馄饨铺老板:“这么说,你们这些邻居都是互相知根知底的了。” 馄饨铺老板满脸自豪,说:“这当然了。我们几代人都这里,婚丧嫁娶,谁家死了人谁家添了丁,娶了新媳妇,我们互相全都知道。方圆五条街多了个苍蝇我们都知道。” 章景同先察觉不对,对老头说:“你先去忙吧。” 蒋菩娘则把荷包丢在章景同身上,她说:“看来我在这里也不需要什么银子,挂账就够了。” 章景同顺着她的情绪说:“这不是怕你不愿意挂我的帐嘛。这里都是普通百姓,开门过日子的。吃霸王餐可不好。” 蒋菩娘看了眼章景同说:“我像不像个小丑?从出门开始,就是这里的新鲜面孔,我在这里招摇过市。还以为没人认识我呢。原来都是陪我玩。” 章景同知道她想说什么,淡淡地说:“大家都忙着过日子,谁有心情陪你玩。蒋菩娘,也就我有耐心陪你玩了。” “你喜欢玩?” “陪你玩。” 章景同上前,面孔清晰,他温和就快要装不住了。“菩娘,我陪你玩。不好吗?” 蒋菩娘说:“当然好了,多热闹。” 她笑眯眯的,主动挽着章景同的胳膊,招摇过市:“墨滚今天早上吐奶,你要不要去看看它?” 章景同瞥了眼,“闺阁礼仪不要了?” 蒋菩娘说:“我没有规矩啊。” 章景同意味深长地说:“那你最好更没有规矩一点。” 他深深的打算,今后都晚上来看她。再也不白天来碰壁了,被夹枪带棒怼的滋味真不好受! * 这一路清风徐徐。 回府之际,蒋菩娘站在门口问章延辅:“你害怕你爹吗?” 章景同微微一笑,拦住她说:“你若想逛,我今天可以陪你逛遍京城。” 蒋菩娘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泄气:“算了。”手腕被重重拉住,转身了几次都不成,她抬头看着眼前清隽少年。 章景同说:“我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就算让全天下人知道了,也只是帮着我早点娶你罢了。蒋菩娘,我求之不得。” 不回府了。 章景同扣住怀里的人,径直夹上马车,他掀帘说:“去最热闹的地方。” “我不去!” 蒋菩娘慌了,她最怕章延辅发癫。她抓着章延辅肩膀发颤,“你不要胡来。” “担心我?”章景同眼睛一低,温柔含情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他特别高兴蒋菩娘怕把事情闹大。她无论什么境地都担心着他,闹脾气,但怕他声名狼藉。 章景同张开臂膀,宽厚的抱着心爱的蒋菩娘。他哑声摩挲发顶说:“菩娘,你对我心软。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章家声名狼藉,与你有什么好处?” “我赌你舍不得。” 章景同凑近按着她的手,马车内壁并不大,如倾山压倒。他揶揄的摸着她耳垂,漫不经心地问:“你会状告松衡远,难道还会舍得状告我强抢民女?” 章景同是真的不怕,蒋菩娘只是拧巴,但她不会害他。他就敢有底气,这是他选的女人。他的姑娘,最心软了。 蒋菩娘冷笑:“未必不会。” 章景同枕在马车大迎枕,笑盈盈的说:“过来,我搂搂。” 蒋菩娘不肯,踉跄跌过去,撑着胸口。她恼火的看着车夫,“外面能听到我们说话?” 章景同赞许她:“灵醒了!哟,打人都有力气。看来刚才吃饱了,这么喜欢啊。是不是打两下解气了。过来,吹吹手。握着打好不好,菩娘,别凶马夫了。来,凶我。” 蒋菩娘的手被攥的死死的,撼然不动。他突然一松手,脑门直冲冲冲着胸口撞过去。这满头珠钗的,好悬没要命。 章景同也吓出一身冷汗,忙坐起来抱好。 七手八脚的把蒋菩娘头上尖锐的珠钗都卸了个干净。他拢起来放到侧匣里,马车上没有备梳子,他拆了束腕的绳子给她编麻花辫,系好绳带。 “菩娘,你看我如今也熟练了。” 她当然记得,她怀着脉脉情意、少女心事冀盼着和他通过古老的仪式白头到老。章延辅说他熟练了,私下练了许久。总想着用陇东的仪式把她拴住。 蒋菩娘只觉得甜蜜的心事上被泼上了碗滚醋,滋滋的冒疼。 章景同在她肩膀上叹息,说:“我有时候宁愿你给我说车轱辘话,也不想看你这么沉默。” “你不是说,话说三遍淡如水吗?” 章景同沉默:“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能……介意到这个地步。 蒋菩娘说:“你不介意,为什么不娶你的表妹呢?你日日回府,你镇国公府的表妹就不灵动,不可爱?她们不也爱你爱真心。” 章景同敏锐的抓到什么,他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紧紧抓住就本能地说:“可这件事要两个人都情愿。” 蒋菩娘垂下乌睫,“我看你好像并不在乎我情愿不情愿。你单方面情愿就不管我了。” “你就是嘴厉害。” 章景同冷笑一声,拧着蒋菩娘脸皮说:“我从前就领教过一次你的口是心非了。如今看的真真切切,蒋孟弗,若我真和别人成了亲。哭的最惨的就是你。” 蒋菩娘气的反驳:“谁说的?” 章景同凑在唇角上吻,喘息地说:“我说的。”他渐渐激烈,扣着蒋菩娘的手说:“我说的……小菩娘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不闹脾气不敷衍我了?” 蒋菩娘哪里还会第二次追再他后面求真心,求喜欢。她的少女自尊抛下一次就够痛彻心扉了。她闭着嘴,微微别开脸。 章景同亲到脸颊上就不再亲了,他停下,重新君子的坐直说:“抱歉,我鲁莽了。” 蒋菩娘奚落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她为什么从前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呢? 章景同恍若未闻紧盯她的唇,反正挨骂都挨骂了……他克制着本能,掀帘坐出去和马夫并肩。马夫乐呵呵笑道:“大公子,美人恩不好消受吧。” 章景同扶额面无表情。 马夫压低声音道:“您还是早点把人哄好吧。孟小姐生的漂亮,招摇过市。迟早传到奉国公耳朵里。国公爷若是生起气来,不好对付。” 章景同闭着眼说:“我有分寸。” 马夫是老奴,摇头不以为然,“您能说服章大人,是因为您父亲想用这件事吊着您。” “国公爷不是这个脾气,他是不会允许大公子落下个强抢民女的名声的。我怕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最后伤心的还是大少爷。” 章景同忍不住大怒:“我们有婚书,孟家也点了头。怎么就是强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马夫刹住话头,示意章景同。 章景同方才没有克制住声音高了,蒋菩娘听见半句强抢正凑近,突然见帘子被打起。章延辅俊脸冒出,忽然就欺了过来。 马车一颠,章景同扑着蒋菩娘双双跌入里面。好在马车铺着地毯,章景同蹭破了油皮,蒋菩娘没有嗑到头。她一慌看见血,也不在他怀里挣扎了。四处翻拣着:“磕碰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章景同藏起手背,半推半就地为难:“你就别看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我老想起来我高中的时候军训拉歌。教官说:扭扭捏捏像什么样。我们答:像姑娘。景同会曰:像菩娘。PS:为什么说我写的慢呢。就是有些情节我很难和我笔下的景同达到统一。就比如这一章吧,我以作者视角来看,完全是无效的废章。无效剧情,无效互动,我经常会纠结要不要删。但是景同他会觉得扭扭捏捏的菩娘很可爱,其实我的笔力写不太好这一点。读者很难和景同一样感同身受,更会和我通一点。因为我觉得扭扭捏捏是不可爱的,晋江的风气,抖音的风气也是批判的。所以我不是小众。但是景同会觉得好可爱,菩娘好灵,好造作的妖精。菩娘扭扭捏捏,扭扭捏捏这个词就开始盛放成花。菩娘怪拧巴的,小拧巴在章景同这里就成了褒义词。她的缺点像美貌一样显眼,但他喜欢又愿意。所以有时候会忍不住妥协,我会觉得反正都写不好,那就随便写吧。至少笔下的这一刻他们是纵意的。PS:如果不删稿,瞎几把。写了就更的话,那就会更快一点。但是瞎几把写就不好砍剧情了,完结还是遥遥无期emmm 第190章 两人嬉闹, 纠缠在一起。梨衫盖锦袍,场面混乱, 呼吸错乱。 犯了禁忌的静谧。 章景同衣袍松阔,诱着蒋菩娘宽了腰带,胸膛隐露。 蒋菩娘猛地意识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混蛋,又装。” 章景同脸上被羽毛扫了一下似的,软软冰冰的手,他笑着抚慰过去夸她:“好菩娘,你真舍得。” 章延辅真的很骚情。 蒋菩娘刚一笑,嘴角就憋出闷闷的痛, 呼吸灼热。 她要守不住自己了。 王耀州的书画铺子刚开张就被人掀了, 火烧屁股赶来,竟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老头子已经六十二了, 王家铺子被砸了他也只能说砸的好。 王耀州昧着良心把老头子请入堂内, 这才求爷爷高奶奶的跪下,哀哀道:“四伯你这是干什么,都是家里的家当,你这么打砸,自个就不心疼吗!” “王八羔子,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知道!”老头子揪着王耀州耳朵吼的震天响,“我都给你说了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王存舟如今不是当年那个小子了,莫惹他莫惹他, 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 “现在好了,那王存舟不知道和章家做了什么交易。整个大魏的药行禁了我们专做壮心丸的四味药材,连黑市上都买不到!” 老头子怒扇三个连响耳光, “你不是说王存舟母亲在你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吗。他现在动了,你又如何!” 王家的药商生意是四伯分管的,也是王耀州这一脉的,自家人。 王家的壮心丸说是专供皇宫,其实是专供宦官。当今陛下的江山是陶家和章家抬起来的,承治帝不敢妄动,后宫空虚,用不到这样滋补的东西。 王耀州兴奋,被打了耳光也不生气,反而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儿。 “这么说这小子手里真的有了不得的把柄?必然是,否则章家能这么为他鞍前马后。” 章鹿佑很快就接到了王耀州的求见。 章鹿佑闻言诧异,问道:“他不是应该去找景同吗?” 幕僚说:“外面都知道您掌家,遇事怎么会找景同少爷。” 章鹿佑冷笑,“是他败家吧!”吩咐下去,让街道邻里不要再传了。 他养儿不孝,要是让爹知道了他纵容景同占孟家女,他这个当老子的也要跟着挨骂。 幕僚宽慰东翁,说:“章大人不必上火。大公子肯成家立业总是一件好事。少年人太无所求了,反倒容易落入佛道之流。我看大公子如今很有烟火气呢。” “呵,也太有烟火气了。” 章鹿佑暗骂数句,到底还是去见王耀州了。 * 王耀州阴沉,在房间内踱步半晌,他问:“章鹿佑现在在哪?” 小厮说:“已经申时了,怕是不在大理寺了。小的再去章府试着递递拜帖?” “不必了,去闲厨。找个厨子让他回府禀告,让章鹿佑来见我。” “是。” 大梦京里来了瘟神,大家都小心伺候。 王耀州额头上盖着白巾帕,他闭眼假寐。百思不得其解,王存舟是怎么停掉半个大魏的药材的? 王存舟去了河南这么多年,在京城能有什么势力。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章家做了交易。 眼下大魏,唯有章家能有这么大手笔。 虞尔尔一连等了几日,章延辅都再未登门大梦京。她心里着急,却不敢贸然去找,无助的在院子里兜圈时,突然有酒杯从二楼砸了下来。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从楼梯滚下来,又是个金酒壶滚落。小厮抱着哀求:“先生息怒,先生息怒。” 虞尔尔笑着迎上去递帕子,“八书先生莫生气。小虞给你弹弹筝,消消气。” “滚!” 王耀州一把将人摔在地上,余光突然一扫,看见虞尔尔丰润的脸颊,他瞳孔一缩:“你是章延辅包的那个妓子?” 虞尔尔趴在地上,连连说:“不是,不是。” 王耀州把人扶起来说:“小虞姑娘莫要生气,是八书粗鲁了。”令小厮去请大夫。他意味深长的说:“莫要动了胎气。” 虞尔尔没办法,只能找时机让丫环去建由候府找杨世子。 他没有跟着虞尔尔等大夫,叫了小厮留下自己就走了。出了大梦京。 章鹿佑来时知道了王耀州给大梦京请了大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派人去接虞尔尔,并不以为意。 虞尔尔的情况他知道,太子东宫都知道。不是什么大事。 王耀州见了章鹿佑就笑说他教子无方,“少年风流啊,我看是怀了。” 章鹿佑淡淡地说:“怀不怀,也不是我儿的。延辅再混账,也只是风流而已。断然不会留子嗣在外面的。” 王耀州不以为忤,只是说:“罢了,你家的事我不提。只有一句,章大人你不厚道啊。” “哦?此话怎讲。” “王存舟的事我先找了你,章大人说之后再谈。却私下和王存舟通了气,断了我正在用的药材。这是什么意思,谋财害命?” 王耀州并无病症,这话说的无端极了。 章鹿佑晒然道:“你也知道,我教子无方。王存舟的事我真真不知道,王大人不说。我竟不知还有这桩渊源。回去我就审他,定叫我儿给八书一个交代。” 王耀州不要交代,他倾身说:“你儿胡闹,当爹的也跟着胡闹?” “行云我和你交个底。我能让王存舟闭嘴,无论他手上掌握着陶家什么秘密,亦或章家把柄。他都不敢胡言乱语。你让你儿子别胡来了,他动的是我四伯的药材生意。我把我四伯按下来了,他不会和小孩子计较。” “害。” 章鹿佑不接话不搭腔,只笑着说:“景同也不小了。该娶妻了,办完老五的婚事就该办他的了。” 王耀州说:“我就只有一个官瘾,你不用和我绕弯子。这件事能办了办,办不了我找别人办。好货不怕比……我是看这件事终究是绕不过章家的,这才来先找你的。” 章鹿佑自斟茶,“是吗?我不明白啊,八书到底想让我办什么啊?”茶盅盖滑在茶碗上的声音非常刺耳难听,“您能说直白一点吗?” “你是到底想让我管教儿子,还是让我去吏部替你走动走动,亦或者在皇上、太子面前替您美言几句呢。” 王耀州略扭扭捏捏,半晌才说:“我听说太子拘了山东一个人,在章家读书?说是诗书孟家的。” “这你都知道?八书消息不错啊,不愧是做笔墨行生意的。消息八面玲珑。”章鹿佑到也不隐瞒,但澄清了一件事:“太子有令,我们为臣的只是照令办事而已。” “他是不是章延辅的岳父?” 王耀州很是殷切,章鹿佑不动声色。 “此话怎讲?” 王耀州套不出实话,只能自己先交底,干巴巴地说:“山东孟家是望族,这两年来却不如意。如今朝上也没什么重臣,太子怎么会突然去管山东孟家一个闲杂子弟读书。” “唯有一种解释,太子看中了孟氏女想要给延辅这孩子赐婚。但他岳父实在拿不出,这才拘他学业。只怕此人学业一成,大公子的婚事就要有着落了吧。” 坊间歪门邪道的消息多,章鹿佑可算是信了。一时不服不行,嘴上却没说什么。只道:“未曾听闻。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不知八书从哪里听到的谣言。” 王耀州攀着桌子说:“我从哪里听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拉近凳子,与章鹿佑拉近关系,“从前我不敢高攀你。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看来从前京城的谣言都是错的。天家并没有打算让延辅高娶。” 其实从章聿云成婚开始,京城就看出些意思了。但因为章聿云是罪臣,不具有可参照性。再加上他的双胞胎兄弟冯大人娶的是清河崔氏之女。 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还看不透。 如果章延辅没有平娶、或者高娶那意思就很明显了。往后章家子女的婚嫁都是朝崔樱贞这一类看齐的。 清河崔氏、山东孟氏这些望族共同的特点都是曾经显赫过,但如今没有什么重臣。论起来章家是新贵,人家是旧望,指婚给章家绝不算羞辱。 从前王耀州不敢想过,但如果孟家不知道哪一房的子弟都能被提拎上来。他为什么不可以? 王耀州说:“我也有女儿啊。你我也算发小同窗,时霖要成亲,如何不能看看我女儿。太子要提拔,我也很值得抬举啊。我读书绝不比那个孟家子弟差,听说大儒都没教出个什么名堂。我肯定比他强。” “再者说了。你我两家若是联姻,最高兴的当是皇上。太子也不用夹在中间两厢为难。而且我女儿你放心,只要章时霖他不把小章国公生在外头,他多胡闹我女儿都不管。只管安安静静做章夫人。” “最关键的是,我能给你保证,我的女儿绝对没有毒心。不会害时霖。” 这是只有王家能给章鹿佑做出的保证。 王耀州说他的女儿不会有毒心的意思是——王家不会有子万事全的。更不会把章时霖这个丈夫踢开。 虽说男人只有进了棺材板最老实。章延辅只要活着,小章国公这个位子坐不坐的稳,父亲会不会更喜欢其他儿子,将来章延辅会不会搞什么宠妾灭妻。这些都是风险。 京城所有准备和章家联姻的人都在考虑这一点。 最保险的方案就是生下小章国公后,以枕边人之手无声无息,不知不觉弄死章延辅。这样章家的传承人只有一个小独孙,只要做的隐蔽不被发现。从此小章国公的地位稳如泰山。 绝不会冒出什么父亲更喜欢的弟弟,求旨把爵位传给其他儿子的乱糟事。 这也是章鹿佑尹凌清夫妻不敢对景同婚事轻举妄动,谨慎再谨慎的原因。稍有不慎,就能害死儿子。 京城和章家平起平坐的,他们的贵女说实话章鹿佑都有些不敢招惹了。 奉国公封爵以前,景同的婚事只是难办。小章国公的圣旨一下来,章景同的婚事就是烫手山芋。甚至说已经超出婚姻的范畴,完全成了一场利益与人命之争。 所以什么陇东红颜也好,孟氏女也好。章鹿佑和尹凌清都没有真正当回事。 也许景同是认真的,但在章鹿佑和尹凌清看来,景同就是反叛就是胡闹。 不是孟氏女也是虞尔尔,没有任何区别。 王耀州真心劝章鹿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这个人这辈子也就一点官瘾,是绝不会教唆女儿去害人的。从前我门第低,提都不敢和你提这件事。毕竟如今王家当家的是王元爱那一支。我是个破落户。” “如今山东都能拎出个愣头子,还不如咱两家做亲家呢!我两个女儿,你随便挑。咱们家时霖说是哪个就是哪个,我没有半个字意见。” 章鹿佑深吸一口气,捏着眉心说:“感情你今天叫我出来,是来说媒来的?” 王耀州眼见没戏,章鹿佑连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忙改口说:“倒也不是,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了嘛。” “我的意思是,章延辅年少轻狂。我四伯不和他计较,封药这件事,即日起停了。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儿子就是我儿子,再者……行云卖老兄个面子。您抬抬手,让兄弟我光光彩彩回去。族里挺直一回腰杆。” 章鹿佑并不拆儿子的台,他淡淡笑着说:“这年头哪有儿子听老子的。你也有小子,难道不知道这群混账的脾气?” “八书啊,照我说你去找那王存舟说说。你不是说他对你唯命是从吗?是他求我儿子办的事,你镇他不就是镇我儿子。” 章鹿佑竖起大拇指,“您才是这个,这桩事得您发话!” 王耀州抚着额头哎哟哟,“老兄弟这是不卖哥哥面子啊。一句话的事,在你这怎么就这么难办。儿子再不听老子的,你不也是他老子吗?” 章鹿佑反问:“王存舟对你唯命是从,为何你不用这利器?” 王耀州守口如蚌,死活不开口。 一场酒喝的不欢而散。 章鹿佑回去找儿子。 庙儿街胡同门房磕磕巴巴的说:“大公子早上带着孟姑娘回来过一趟,没进门就又走了。” 找马夫和护卫回来禀告,曰:“大公子的马车半道上被世子爷拦了,拐了头就走。现在人在大梦京呢。” 章家下人口中的世子爷,只有杨英哲一人。也只有建由候府的杨世子是章家仆人眼中的一家人。 “大梦京?”章鹿佑刚捏着眉头让人去把章景同拎回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弹跳起来,“孟姑娘呢?” “一起去大梦京了。” “胡闹!怎么能把姑娘家往那种地方带。快快快,三个人都给我抓回来。” 章鹿佑头痛的破口大骂:“草他娘的!!” 骂完觉得不对劲,一拳砸在案几上,额角青筋突跳:“我他妈这是养儿子呢还是养老子呢。天天光给这个祖宗擦屁股。上辈子欠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190-195 第191章 杨英哲是第一次见蒋孟弗。 频频侧目, 一连看了好几眼,才捣鼓章景同:“好你个景同, 当初你三叔给你说媒,你拒绝的慷慨凛然的。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坐怀不乱的,原来你好这种妖殊之色。” 杨英哲的神色不带调笑,甚至隐隐有些紧张。他笑着,半真半假问:“你找太子赐婚没有?” 章景同说:“同太子说过了。正拘着她爹读书,今年八九月看看成绩,若是她爹不行。再想法子。” 杨英哲若有似无的表情,喜怒难辨。眼眸星子瞥了冷淡的蒋孟弗好几眼,他才说:“无论如何尽早去太子那里过个明路吧。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他拍拍章景同膝盖, “做事要谨慎, 不要给自己留隐患。” 蒋菩娘不认识杨英哲,听见章延辅叫他英哲才抬起了头, 殊色芳华, 美而不自知。杨英哲侧眸笑道:“姑娘是喜欢我叫你蒋小姐还是孟小姐?” 片刻茫然,蒋菩娘六神无主。 蒋菩娘低头说:“世子爷悉听尊便。” 明明是殊丽之色,竟有一瞬间超神出脱。 杨英哲扭头看章景同,暗骂:“你可真是个色中饿鬼!” “我?” 章景同不敢置信,为何人人都这般说他。似乎他是见色起意一样,如此亵渎蒋菩娘。好似她除了美色,万物凋零其余都不值一提。 到了大梦京, 虞尔尔的阁楼。 虞尔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门窗皆闭。章景同杨英哲左右而坐, 蒋菩娘因无处安置,又不许离开章景同视线。只好坐在床榻上。 虞尔尔的床很漂亮,名贵鲛丝绫罗绸缎, 她的声音清亮可人。隔着屏风穿透过来,宛如诗歌。 “……尔尔也是没有办法。” “我非有意隐瞒,早先就找了世子爷。世子爷迟迟不来见,我强顶着害怕也寻了延辅公子,可是公子不等我说完就说改日。便迟迟再无音讯。” 这声音,饶是蒋菩娘都觉得动听。 蒋菩娘扶着屏风站出一半身子,好奇的看她。 虞尔尔一惊,猛然见个女子。方才没有留神还以为是婢子,如今见她素手搭扶屏风,明明没有姿态,却自带一股清愁不谙世事,姑射神人。她体态绰约,却是浓丽殊色非常抓眼。 片刻失语,虞尔尔很快意识到她不是丫鬟。就算是丫鬟也不是一般的丫鬟,看不清是章公子身边的人还是杨世子身边的人。 虞尔尔脑子很乱,但她很快抓住重点。她不能乱说话,如不然惹起这个女子的妒心,她就万劫不复了。 但虞尔尔也不知道话能说透到几分。东宫太子令她不要胡言乱语,对章延辅过去一年的行踪守口如瓶。 因此虞尔尔才觉得自己是立了功劳。 大梦京这些年不比从前了,声名狼藉,从前来大梦京是顶顶雅事,如今谁再敢混迹这里,少不了被家里打断腿。 章家都默许这个流言散播,想来这一年章延辅行踪是隐秘。说破了,必是死路一条。 虞尔尔很快恸哭,伏首叩地道:“二位公子,尔尔被歹人骗了!还请二位高抬贵手,搭救尔尔和腹中的孩子。” 说起来是个杜十娘的故事。 虞尔尔有个情郎,虽未言名讳,但能进出大梦京的非富即贵。她与情郎通好六年,两人互有情意,只是苦于凑不齐赎身钱。一直屈就在大梦京。 直到一年前虞尔尔领了大钱,一直在为杨英哲办事。期间情郎有所误会,后来两人澄清疑虑,冰释前嫌又重新欢好了起来。 这一年都平安无事,直到虞尔尔发现了身孕。 虞尔尔掩面大哭道:“妾本已攒够了赎身养孩子的钱。却被那贼人所骗,倾家荡产。他,他还……”余光看着房内女子,有所顾忌不敢说。 章景同叹气,起身说:“若是不便说,你同杨世子交代。我带孟姑娘出去转转。”刚起身,被扑通抓住袍子。 “延辅大人,是那人知道我这一年来伺候的是您。让我借腹中的孩子登门章家索要好处。我不敢,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杨世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东宫、章家都清楚里面门道。我不敢,我不敢……” 虞尔尔伏地痛哭,她终于露出一个年轻母亲的悲伤。“他气我不敢,所以才卷走我的钱财威逼我。他不见我,却派人同我说他不会另娶,只是希望我配合他。” “您的子嗣生下来就是小章国公。您还未成婚,只要我登门章家,这个孩子必然是留不得的。汝阳郡主为了打压这件事,必然会给我钱财打掉腹中的孩子。我舍不得杀子,延辅公子求您救救我。” “这一年来我为大公子尽忠尽责,无论如何都值得您抬抬手。就当是携恩图报,求求您了。你就帮帮我吧!” 蒋菩娘‘呀’一声抓紧屏风,脸上惨白一片。她哀哀地看着虞尔尔,似乎想透过她看明白什么。 章景同蓦地被揪住眼神,起身拉了蒋菩娘过来,低声问她:“怎么了?”摸摸手不凉,再碰碰额头她也不躲,没了神魂一样。 虞尔尔提裙上前说:“姑娘怕是听不得这些腌脏事。我去给姑娘倒水,她清凉清凉。”刚转身要走,只听背后一道细声难过,“不腌脏。” 蒋菩娘问:“你会打掉这个孩子吗?” 虞尔尔苦笑,以为她误解了什么。掩着小腹说:“姑娘放心。我腹中的孩子与延辅公子无关。我也断不会打掉这个孩子的。”说完抿了抿唇,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点母亲的冷硬。 蒋菩娘愣住了,眼泪唰的落下:“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辜负了你吗。不会讨厌它,厌恶它吗。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将来你也许能再觅良人,过的更好。” 章景同紧张了拢住蒋菩娘示意虞尔尔不要乱说话,虞尔尔茫然不知道什么意思。杨英哲也没看懂,几人眼神错愕半晌。 虞尔尔凭着本心道:“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我的骨肉,我会救它。它已经有个不好的爹了,我不想再让它有一个不好的娘。” 蒋菩娘不明白,甚至略显急切:“你不想改正这个错误吗?” 章景同闭眼心痛,“菩娘!”他紧紧抱住蒋菩娘,心脏酸涩不舍。他猛地起身,半护着菩娘,一手拉起虞尔尔。 章景同搭手扶虞尔尔起来,沉声说:“休说你此事有功。便是你的委屈也足以让大家出手。何至于惊惧成这样。你把你情郎的名讳交出来,十日之内连人带钱我给你丢过来。” 说罢就要带蒋菩娘走,他不想久留在这里。 虞尔尔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上前轻轻拉住蒋菩娘,见她容颜挂泪并无嫌弃,一时放下戒备。虞尔尔笑了,说:“姑娘还没有做过母亲吧。” 虞尔尔牵着她的手,放在略微圆润的肚子上。安安静静,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蒋菩娘从来没有摸过孕肚,母亲怀孕的时候蒋府下人都防着她。蒋菩娘为了避免瓜田李下,也很少接触怀孕的母亲。 虞尔尔神情中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她说:“我半生漂泊,流落烟尘。遇人不淑,纵然家财尽失,委屈重重。可我终有求助之人。” “对于它父亲,我能找世子爷求财,亦能找延辅公子携恩求报。可唯有这个孩子,我可以借我自己之手掌它生死。” “我们烟尘中的女子,不想留一个孩子有千万种办法。想要一个孩子,才要安排千万种后路。至少,不能让孩子长大了。看到母亲是这样一个人,脸上无光。” 虞尔尔这一步棋赌对了。 蒋菩娘片刻恍惚的伤痛,让她立即抓住那一丝微弱的渴望欲。 虞尔尔道:“这天下没有一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蒋菩娘喉咙瞬间像吞了一万根针。 手掌痛扯着心脏痛,蒋菩娘难以忍受本能的埋下头。 章景同佳人在怀,也乐得当个桩子。他拍拍蒋菩娘后背,示意虞尔尔坐下。他搂着埋着头不肯露出脸的蒋菩娘,把玩着手让她知道他在。 章景同问虞尔尔:“你赎身钱都不在了?” 虞尔尔苦涩,“如今我身无分文。” 杨英哲插嘴,好奇的问了一句:“找到人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虞尔尔伤感苦笑,低落地说:“人家是世家子弟。我能将他如何,能要回我的银财就不错了。”她抚着肚子,带着几分讥诮:“难不成我还能借着这个肚子嫁进他家门?” 就算曾经有可能,现在也不可能了。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这一年跟的是章延辅,进了门只怕也觉得自己在替别人养孩子。 偏偏她怀的还不是章延辅的。若真是章家的孩子还好办了! 虞尔尔说:“我不想去受那个气。赎了身我就从良了,孩子无论儿女我都有后了。今后搬到个无人认识我的地方清静做人。将来章公子、杨世子若记得我。将来在我难处的时候肯搭把手,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了。” 蒋菩娘见虞尔尔一直不肯说情郎姓名,只当是自己在场的缘故。 * 夜里回了庙儿街胡同,还未下车,几个清一色葛衣打扮的人就站在门口对章延辅低语,一人说:“大公子,快回去吧。大人在书房等你。” 章景同说:“我片刻就出来。” 章景同扶着蒋菩娘下马车,两人就要进去。护卫上前一挡,不顾蒋菩娘地说:“您别送了。带着孟姑娘一起去见大人吧。” “今日不行!” 章景同像竖起毛的刺猬,坚决不同意。把蒋菩娘往门里一送,落上锁让冷荣守着,他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一个活物跨过这道门槛。” 冷荣领命说:“是。” 章景同本也没什么,父亲要见蒋菩娘是应该的。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的。 可今天见了虞尔尔后,章景同就不这么想了。 离开的时候,虞尔尔大概是为了讨好他吧。突然把章景同叫住问:“今天跟您来的姑娘是……?” 章景同本不愿多说,言简意骇:“孟氏女,弗。” 虞尔尔若有所思,忽然问:“孟姑娘是不是过得不太好啊?” 章景同倏地骤眉,质问她:“你什么意思?” 虞尔尔莞尔一笑,“我的意思是说,孟姑娘是庶女吗?她亲生母亲还活着吗?她爹爹、祖父、祖母、长辈有人喜欢过她,珍爱过她吗?是不是没有人爱她啊?” 章景同被问怔了,那一刻怔愣说不清是落泪还是心疼。 虞尔尔慢条斯理道。 “章公子,恕我直言。我觉得孟姑娘像个游魂。她好像没有主心骨,随风飘随海流。她看起来,似乎很不情愿跟您。” 章景同有些激动说:“胡说八道!她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虞尔尔疑惑:“竟是自愿的吗?” “原来是我识人不清。我还自觉见多识广……” 虞尔尔自嘲一笑,不肯多言了。章景同硬邦邦地问:“你刚才话没有说完。” 虞尔尔一愣,片刻后才暗笑,她正经声音说:“其实,人都会自卑的。有人长得丑自卑,有人穷自卑,有人没有爱自卑……孟姑娘,已经自卑到不知道她的容貌是多么大杀伤力的武器。这太奇怪了,她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竟然毫无美人儿的自觉。” 美人的自觉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一种仪态,一种气势,一种自得,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美貌的底气。 孟弗没有,她空空荡荡。 虞尔尔只在婴儿脸上看见过这么无助的表情。 那一瞬间,章景同仿佛摸到了蒋菩娘拧巴的骨头。闪电似的,但太快了。章景同来不及反应什么,甚至无法抓住这种感觉。 虞尔尔屈膝作揖,“延辅公子为尔尔排忧解难,尔尔也想为延辅公子消解忧愁。您今天带来的姑娘,跟您长不了。” 章景同铁青着脸:“你什么意思?” 虞尔尔顶着压力说:“小虞只是实话实说。” “孟姑娘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有底气的东西,连倾国倾城的美貌都不引以为傲。她心是空的,人也迟早是空的。就像断了根的花,怎么养都是要死的。” 章景同一刻间害怕了。 婴儿未出生时,是通过脐带和母亲联系的。婴儿出生后是靠姓氏和父亲联系的。蒋菩娘没有羁绊,她所有的东西都是虚妄的。 连章询都是虚的,甚至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章询这么个东西。 章景同不打算在蒋菩娘有安全感之前让她见父母。从前也许是他不理解她,但章景同决定悬崖勒马。 * 章府书房里一片漆黑,唯有西南角的案几上点着蜡。章鹿佑交握在美人榻上,吱吱呦呦晃的夜晚可怕。 章景同临危正襟,“父亲。” 章鹿佑掌着灯,照亮整张面孔。昏黄明亮下怒容清晰可见,章鹿佑大发雷霆:“我现在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章景同尚未说话,章鹿佑甩了书散落在地上,“白日我下令让人去大梦京抓你,你夜晚才归。你说我是该罚这些下人,还是该罚你?” 章鹿佑怒气之下,章景同如何能让听命于自己的人受难。 章景同跪下说:“孩儿领罚。” 章鹿佑上前说:“你和那个姓孟的姑娘。她早上在外面招摇晃荡什么?是生怕你祖父不知道你强抢民女,还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太子拘着你岳父在章家读书。她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这就是你给自己选的妻子?” 章景同抓着父亲的手说:“是孩儿在强求,父亲,孩儿是想要的那个。总要比旁人多做一步。” “她没有乱晃,就在家里转了转。连家门都没有出,只是出去吃碗馄饨。陇东规矩没有这么大的。她没有犯什么大错。” 章鹿佑问:“你就不怕你祖父知道?” 章景同说:“我不怕。您教孩儿的,敢作敢当。就算祖父来问我,我受家法便是。带孟弗回家是我一人的主意。待太子解了我禁足,我就去求太子赐婚。到时候孟卢图的科考成绩也就出来了。孩儿都已经安排好了。” “父亲,您不要吓她。她是个孤女,有父母胜过没有父母。”章景同隐隐无助,“如果您和娘能帮我,我会比四叔幸运。我也会比四叔听话。从今往后,家中大小事。孩儿保证再无逾越。求父亲成全!” 章鹿佑反问:“我成全你,谁来成全我?你从前告诉我和你母亲,说是你在陇东看上个女子。我和母亲可有断然说不行?如今你说带她来见我们,至今却拦着我阻三阻四,她到底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她还不熟悉京城。再过些时日,爹爹我保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带孟弗来给你和娘磕头。” 章鹿佑不想和儿子吵架,捏着眉心说:“景同,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姑娘不愿意,就算了。你不要净干一些羞辱门楣的事!” “你不怕你祖父,我怕我父亲。我把儿子教成这样,我没有颜面啊。” 章鹿佑坐在椅子上说:“我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你不用牵扯孟家的姑娘进来。” “爹答应你,无论你几岁成亲,你的婚事都由你自己做主。那个孟家女,放了吧。” “孟家既然入了太子的眼,今年科考后太子自然就会有恩旨下来。若是没有,只当你们没有缘分。把留在庙儿街胡同,不像话!听话,把人送回去。” 章景同宁死不肯,“爹,你不明白。她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了?她是狐妖啊。” 章鹿佑要被儿子气背过气去,这个死脑子听不懂人话是吗?他说不行了吗,他说顺其自然!这也要抬杠? 章景同谦卑低声,一字一句诚恳:“爹,她在我心里会踏实,我做梦都会安心。” “我是章家嫡长孙。如果我做不好,爹爹会觉得我有辱门楣,母亲也会对我失望。整个章家都会觉得我无药可救。” “菩娘不会。她见到我时我就是一个一事无成失败的小师爷,到如今她还是喜欢那个一事无成失败的小师爷。我是章延辅,她没有很高兴。眼里全是难过。” “爹,终其一生何等漫长。如我身边是她,我将再无顾忌。纵使天下失望,她不会对我失望。她说过,就算我什么都没有。至少有一天我会是这天底下最大官,她的新郎官。” 章鹿佑怔愣了,脱口而出:“父亲对你寄予厚望难道有错吗?” “孩儿绝无此意!” 章景同从不这么认为,他只是怕拾不起对章延辅的冀望,害怕面对家人失望的眼神。 蒋菩娘让他不在害怕。 菩娘让他觉得就算失败也没什么可怕。就算狼狈的从陇东躲到咸阳,也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咸阳书院歌声朗朗,日子轻快的一下就过了。 就算被图礼氏掳走了,丢人现眼。也不是一件要命的事。蒋菩娘只会开心:章询你没事就太好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好,仅仅是死里逃生了。 蒋菩娘就冲过来抱住他痴粘,后怕的告白。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他拒绝也要无畏的说出来。至少她以后不后悔了。 这份勇敢珍贵的章景同不愿与人分享。 这是独属于他的勇敢。 章景同低声噙泪说:“爹,你不要对菩娘抱有偏见。她从小没有父亲,养父生父都让她失望。你如果对她也不好,菩娘会觉得嫁给我也是黯淡的。” “你和娘都很好。是儿子不够好,是儿子畏惧失败,是儿子害怕不得在天家和章家周旋出一条合适的道路。儿子不能振兴章家,你们合该失望。” “只是,这些都和菩娘无关。” 章景同第一次没有装小孩,但确确实实让章鹿佑感到章延辅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章景同跪在父亲面前,似他又似尹凌清,仅仅这般就让人动容。 章景同说:“曾经在陇东,蒋家瞧不起我只是小师爷。不愿意能进宫的蒋菩娘跟我。菩娘拦在蒋家面前,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受苦。是她选择了我,我才来受蒋家的审视。而我本不该遭受这一切的。” “爹,我也想这样待菩娘。” 章景同谦逊如君子,低头是孝子,叩首道:“如果不是孩儿硬要她。她根本不会来京城受章家的挑三拣四。孩儿求您,有任何不满冲着孩儿来。是儿子硬要她的,她不愿意。闹着孩子愿意受。” “这些终究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章景同恳求父亲不要参与,“儿子带她来见你。你和母亲不要为难她好吗?她没有父亲母亲疼爱,如果你们能像她亲生父母一样待她。儿子会更容易得到她的。” 章鹿佑第一次感到有些难过,“我儿子这么好,她在不愿意什么啊?” 章景同强忍心痛,笑着说:“她在想章询。” 章鹿佑愕然惊讶。 章景同依旧笑着说:“所以儿子尽管心痛。可她越是忘不了章询,我就越对她放不了手。甚至……越对她动心。” 好,章鹿佑捏着眉心,深吸一口气问:“既然如此,你为何将人带到大梦京去?” 啊,章景同这下哑巴了。 章鹿佑冷笑,“说不出来话了吧。” “一晚上巧舌如簧的,你倒是现在给我交代交代。既然你口口声声称她是心尖尖上的人,怎么就把人带到大梦京去了。” “大梦京是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吗?!” 章鹿佑抄起金钢纸镇石,冷笑:“过来,举手。” 章景同汗颜说:“父亲,孩儿大了。如今也是要脸面的,这家法先攒着吧。过些日子我一块受了。明日我还要去陪菩娘。受了打实在不体面。这打我也不挨了。孩儿告辞,孩儿告辞。” 章景同撩袍就跑,直奔庙儿街胡同。 打死也不能回去住了。 他又不是八岁小儿,现在受了打也太没面子了。 章景同万不肯伏受,示意护卫开路,夜逃章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章景同罗衣罗缎跑至庙儿街胡同, 不愿与蒋菩娘拌嘴疲惫。躲至偏房歇息一夜,次日晨起。 “菩娘!小弗, 宝贝女儿!!你理理爹爹啊。” 路过下人看他,孟卢图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我女儿住在里面。我如今才知道我女儿住在里面!” “小弗我是爹爹,我是你爹啊!”“菩娘,见见爹爹吧!” 章景同系着衣袍,问下人:“孟老爷在外面喊什么呢?” 小厮整理腰佩,放下回禀道:“孟小姐出门游玩,孟老爷方知女儿和他同檐而居,昨日夜里就吵着要见孟姑娘。” “孟姑娘说她自幼没父亲也好好长大了, 今日乏困, 就不见了。孟老爷讪讪回去,一夜未睡。今日一早得知孟姑娘醒了, 就在门口求见。” 与此同时, 蒋菩娘正在正院招呼小语。 墨滚翘着脚丫子在啃脚,浑然天成的滚毛小可爱。雪白皮毛柔软,颈间依稀带一点点银灰,不仔细翻几乎看不见。 蒋菩娘好笑今日墨滚一直在往外面跑,奇怪的揉它头,道:“外面到底有谁在啊。昨天夜里就不停的想出去,叫了小语进门陪你睡也不消停。” 小语年纪小, 又是雀园调来的,无根萍, 她只知道跟着孟弗姑娘。 昨日秋娘走的时候还苦笑着对小语说,章公子见她服侍的孟姑娘好,生生把她从雀园要来了。 秋娘在雀园是掌事姑姑, 这下来了章府和贬职了差不多。也不算坏事,章府职事轻松且奉国公夫人为人和善,章府家风早已定下,在这里当差比在宫里轻松不少。 在雀园伺候鸟兽和偶尔来一次的太子,和正经服侍主子当差。若说前途还是后者好些。可问题是,这孟姑娘到底有没有后来呢? 眼下看着是炙手可热了。将来延辅公子新鲜感过了,她还不如在雀园呢。 秋娘心事重重满腹忧虑的回雀园交接差事,以及搬家搬物,走的时候还带了两辆马车。嘱咐小语把孟弗看紧了。 如今孟弗还在和延辅公子拿乔呢,保不齐风波。 小语把蒋菩娘跟的紧紧的,生怕她不高兴。见外面吵嚷,不免说:“墨滚崽子可能就是好奇外面吵嚷,孟姑娘真的不见父亲?” 蒋菩娘逗狗,瞥了小语一眼淡淡没有说话。 小语是个孩子,虽无心机却是宫中之人,蒋菩娘犯不着和她交心。 蒋菩娘正是要认他,才不见孟卢图。孟卢图待她只有半颗父亲的心肠,从前蒋菩娘是鱼死网破孤家寡人的性子,现在却不愿意把自己处成如此境地。 正是因为要妥协,现在方要拿乔。 蒋菩娘先出委屈的牌,孟卢图才好走慈父愧疚的路。拖拖时日,下一步就该唱父女团圆的大戏了。 不把孟卢图当真父亲,不付出真情谊,这桩事并不难做的。 难做的是,章延辅。 蒋菩娘狠不下心。 蒋菩娘面对父亲凉薄尚能咬牙,唯独面对母亲狠心,章询欺骗难以决断。只因她与孟卢图本就无情谊,而母亲、章询都是她曾经赋予真心的人。 孟卢图喊了半日,却只得了个一个抱狗婢女出来回禀,年纪小小,脾气颇大,小丫鬟冷脸说:“孟老爷且去读书去吧。你喊的我们家小姐哭了半日,还要让她哭?” 孟卢图一时间愧疚难当,只得掩脸离去。 路过的章景同却停下步伐,心生疑窦。他虽不信蒋菩娘落泪,但到底怕她哭,一进门却见蒋菩娘正席地喂狗。 她清坐廊台之上,一旁雪滚小狗奶生生可爱,粉舌舔着碟子,一碟稀碎的肉卷的干净。周身丫鬟成群,仆役热闹,她身在人群中热闹孤寂。 章景同心脏骤然缩紧,纵然不见她眼泪,亦瞬间心疼。 “菩娘?” 章景同招手去擦她的眼角,却也做好了她与自己抬杠几句心累的准备。却不曾想,今日蒋菩娘见他竟意外惊喜,甚至带着几分热情。 蒋菩娘主动上前问:“你是从大梦京回来吗?可是那虞尔尔的情郎有什么进展了,她可还好我还能去见她吗?” 章景同哪里知道,哑然一片空白,只说:“安排去人抓了,若是有消息,我及时告诉你。” 他有些心痒,蒋菩娘难得这么安静乖巧,不欲人顶嘴。 章景同痴这味道,一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贴凑过去。他身量高,蒋菩娘珠钗只及颈下香气宜然。 章景同噙满笑意的说:“倘若你今日若还愿意和我出门,自然是能见到虞尔尔的。” 蒋菩娘提裙欣喜,“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裳。” 这片刻就走,简直让人想追入房内。奈何章景同没有丈夫身份,名不正言不顺。 门口马车候着。 蒋菩娘换了鹅黄软衫,春日招展,章景同眼前一亮,只觉白皙精巧。蒋菩娘下巴肌肤细致,婉约情态,伏在马车上安静乖巧。 章景同到底未忍住凑过去,吸着沁香冷玉,他勉强撑住君子,双臂搭在马车坐处。蒋菩娘难得和他不吵架,他不想拌嘴争吵,故而也不惹厌。 蒋菩娘自是不舒服。章延辅欺身靠的太近,她十分勉强。 章景同不知蒋菩娘心情为何这般好,他不愿破坏,又实在好奇。不免将冷荣冷项催了又催,到大梦京的时候,消息到了。 冷荣跑的气喘吁吁在外边不体面,附耳在大哥耳旁低语几句,冷项过来了。 蒋菩娘吓了一大跳。她没见过这么高的人! 冷项奇高健硕,他看起来与冷荣一模一样,却一整个比冷荣大一号。冷荣已经很高了! 冷项似乎是察觉自己吓到贵客了,他单膝半蹲下,像是行礼又像是温柔。他禀告说:“回大公子,陈延林躲在府里不出来,他父亲是监察司御史陈大人的儿子。冷荣叫他护卫进去带话,交财不杀。” “陈延林慌张害怕,咬死不认……还,还反咬您一口。” 冷项看着蒋菩娘有些难以启齿,见大公子坦荡无畏,只好又道:“陈延林说京城谁不知,这一年来虞尔尔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包的,你有了子嗣不认,倒栽在他头上。想让他替你养儿子。” 章景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蒋菩娘在一旁静静的。 冷项犹豫片刻说:“那陈延林应该没有把财物带回陈府。陈延林品性如何不知,他爹两袖清明,正直克己,从无逾越之事。虞尔尔是大梦京的人,她的财物多金银细软首饰。” 章景同说:“这世上就没有当爹不干净当儿子干净的。自古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继续查。金银难追,珠宝首饰可好寻多了。派人在京城附近的当铺打听打听,保不齐能查出蛛丝马迹。” 蒋菩娘古里古怪,看的章景同不自在。思索,章景同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眼神是什么意思,拍了拍她说:“不要这么编排你公公。我父亲人很好的。” 蒋菩娘到底没有议论长辈的惯行,手臂躲他手说:“不关我的事。” 章景同似笑非笑,斜睨着她。 蒋菩娘这时候才想起那个久违的疑问,她一直都没有问:“你原先身边两个小厮呢?”她还记得环俞的名字,“两个俞,一个环俞,另一个话很多的。” 章景同扫了眼冷项,冷项背影高大离开。他身材匀称,远看压迫感就没那么强了。身材奇高的人很难吃的这么匀称,常常有种过高的猎奇感,蒋菩娘眼睛移不开。 章景同掰过她的脸,单手拧着她视线看自己:“陆环朝在平寺胡同,毕一焦在京郊做事,你想见他们?” 不想。 蒋菩娘摇头说:“我见他们做什么?”她就是奇怪。 章景同笑了一下,又问她:“对冷项很好奇?” “他怎么长这么高啊?” 章景同冷笑,“你关心的到多。” 蒋菩娘恼,“那你问我做什么?” 章景同这方才不是滋味起来,一天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感情她今天不和他拧了,是懒得和他说话啊。 章延辅脸色不是很好看,蒋菩娘碰了碰他胳膊:“进去喝杯热茶吧,你脸色不好。” 章景同雀跃心起,脸上不表。 虞尔尔拢着衣纱自二楼迎来,见蒋菩娘坠帽长衫,晨曦阳光依稀穿过白纱,梨腮一点白嫩,她静了。 章景同顺着虞尔尔视线望去。 蒋菩娘灿灿笑意,招手快活。“小虞姑娘!” 香气一抓就散,章景同抓住她胳膊却握了把虚,鹅黄色衣衫从手中划走。 虞尔尔将二位迎进门,章景同未曾铺垫就道:“陈延林并未离京,就在府里。你的钱财却不知去向。” 蒋菩娘见虞尔尔神色黯然,却并不意外。 章景同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拖不得。我先给你办赎身吧,这一年多你尽心尽责,算我嘉奖你的。陈延林的事,之后再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 顿了顿,章景同若有意指地说:“若你不甘心如此。可以去京兆府击鼓鸣冤,陈延林一进大牢。无论你的钱财在哪,想必一日之内必有结果。” 就看虞尔尔想不想做这么狠了。 虞尔尔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情夫让她抹黑章延辅,她没有照做还禀明了前因后果,算是立了功。她并不意外章延辅替她赎身,这是她该得的。 可要不回自己的钱财,虞尔尔实在难受,一时急怒攻心,干呕孕吐。 蒋菩娘追到后室,怯怯的看了两眼。她冲上去拍着她的背。 虞尔尔扶着脸盆痛哭,她一个下九流的女子如何敢去报官。别看章延辅现在说的好听,处处替她做主。 可后半辈子终究是她自己活的,章延辅又不娶她。事情过了三五年,陈家来找她算旧账,她还能找章延辅吗? 一次、两次……她总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说到底章延辅要动陈家,是因为陈家指使她抹黑章家门楣。 虞尔尔见惯人心凉薄,如何肯被怂恿报官。她凝着泪,有意搏孟氏女同情,落泪说:“孩子他父亲,到底与我情人一场。我不愿报官,还望你替我同大公子说说。” 她知道蒋菩娘同情她,有意以怜示人。 蒋菩娘低头说:“你不用利用我。” 蒋菩娘有点伤心,但她一向笼络不到人心,片刻就平常了。只是她想问心无愧,从手上褪下金镯。 蒋菩娘打开镯子,掏出银票,递给虞尔尔。 虞尔尔愣住,怔怔不解的抬起头:“这是?” 蒋菩娘拧好手镯已经重新戴上,她说:“章延辅不是说你的那些钱不是追不回来了吗。我知道,杨家和章家都会给你钱。但做母亲,钱总是不够用的。” 虞尔尔见是从空心镯里拿出来的,知道是保命钱。不愿意收,蒋菩娘推回去说:“不必如此。” 蒋菩娘勉强一笑,她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有户籍,有路引,有钱。没有人牵绊你,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和孩子能在这天下任何地方落脚。” “我不一样。不管我怎么妄念,我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再加上还有章延辅鬼魅一样盯着我。这些银票放在我手里只是银票,放在你手里就只是救命钱。” 虞尔尔不解。 蒋菩娘失笑,静静道:“就当……”她没有说出口。 良久,蒋菩娘才有勇气说:“小虞姑娘,其实你很像我娘。” 虞尔尔先是一摸自己脸,然后反应过来。她一怔问:“你是孟家妾室生的?” 蒋菩娘摇头,毫不避讳地道:“我是蒋家妾室所生。”对上虞尔尔不解的眼神,她淡淡说:“我娘是带着肚子嫁进蒋家。孟家听说我漂亮,就把我认回孟家了。” 虞尔尔察觉不礼貌,收起吃惊的神色。她抚着肚子,惊讶地说:“那你娘保下你肯定很不容易。” 蒋菩娘怔忪,娴静照水的脸庞如月似花。 虞尔尔肯定的点点头,说:“谁都知道打掉你的日子最轻松好过。可是你娘还坚持生下你。” 蒋菩娘落泪说:“可是我娘给我取名叫弗。” 弗,矫也。 此时此刻,虞尔尔终于愧疚起来。她有些不明白,蒋菩娘自己也在泥潭里,为何她不先救自己。 虞尔尔鄙夷她单纯,又恨她赤诚照的她卑鄙可见。 一时间心中千万复杂,她没忍住拥住蒋菩娘。不是同龄人那样的抱,她坐在圆凳上,像一个温柔的娘。 虞尔尔郑重的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孟弗,你不明白一个母亲。其实女人做了母亲之后,会把孩子和父亲的界线划分的很开。” “你没有生育过,你不会明白这一点。” “就像人人都说。那个混蛋如此待我,我为何要生下他肮脏的血脉。白白便宜他当爹。” 蒋菩娘也不明白,秀气的眉头皱的人心疼。她问:“你其实可以……” “我可以再找一个更好的人,生下一个品性良好的孩子。对不对?” 虞尔尔轻轻摇头,哭着笑了:“我知道,什么都知道。但它是独一无二的。以后我不管有多少个孩子,都不能改变我曾经失去过它的事实。” “你们都在强调它爹,可是我也是它娘啊。它爹是个错误,可这个孩子不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不愿意再遇到它爹,可是我还愿意拥有这个孩子。” 蒋菩娘不明白。 虞尔尔也没指望她明白,最后只能语重心长的说:“多谢孟姑娘的赏赐。将来若我有余力,定会还给孟姑娘。” 虞尔尔拿了蒋菩娘银票,心里低她一头。她抬手拨拢蒋菩娘头发,几分愧疚,几分真心,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憎恨你的母亲。但我想,你至少不要怀疑你的出生。” “牙齿和舌头尚且打架。父母和孩子哪有不磕绊的,如果不是死也不能原谅的罪过。早些团圆,人生短短万九千日,何必把心思都放在仇恨上呢。” 蒋菩娘心如刀绞,“……不是恨。” “怨、恨,怨、恨,从来都是一体的。” “孟姑娘,你的怨本质上就是恨。你不承认,是因为那是你心里渴望爱的人。” 虞尔尔捧着绝世容光,她近乎发出迟疑:“你这样的美人,这般年岁了,为何还……”如此计较感情。 简直像是被宠大的。 * 蒋菩娘回府就抱着狗,雪白的奶狗崽子蹬着腿在她怀里扑腾,好几次才无果才不甘心的趴在蒋菩娘怀里。 墨滚看见人走过就奶生生的哼唧叫,水汪汪的期盼。 丫鬟小厮都不敢惊扰,狠心装作没看见。墨滚呜声一次次低下头,逼急了的小狗卷着舌头去舔蒋菩娘下巴,蒋菩娘咯咯避开。 “怎么让畜生舔你脸?” 章景同伸手拎着墨滚后颈,奶生生的四个狗爪乱飞舞。 蒋菩娘惊讶章延辅怎么还在这里,他今天没事做吗? 墨滚撒欢,章景同把它放在脚下。奶墨滚舒服了,扑着章景同乌靴嬉闹,绕着圈玩闹。小狗竟然没有抛开的意思。 蒋菩娘低声说:“它这样哪里像个狼崽子,分明就是小狗。” 两人同时伸手去摸,章景同顿了一下手覆盖在蒋菩娘手背上。 蒋菩娘缩回,缩脚回地毯上说:“你摸吧。” 章景同自然抚摸她乌发垂背,些许青丝遮掩着柔软滚嫩的少女背,他计较地问:“下巴都是口水,脏死了。” 蒋菩娘忍了白眼,刚才已经没理他一次,又问。 “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畜生亲了。” 章景同又好气又好笑。 “你与狗如此亲近,我同你说狗,你转头来骂我,恩?” “非也。” 蒋菩娘抱着墨滚在系上,下巴疼爱的蹭着它头顶,摇着小狗爪子。“我是说,我和墨崽也不是第一次亲昵了。” 蒋菩娘白眼冷的像是挑逗,“你自认畜生,关我什么事。” 章景同少年笑倒斜支倚榻,墨滚挣扎的扑过去,它好生亲近章景同。章景同捏着它后颈,却不许它舔丨弄。 “你无所事事吗?” 蒋菩娘忍受不了章延辅没有走的意思。 章景同枕臂待眠,抬眼微扫。眸子似乎认真又似开玩笑,“倘若我真的无所事事呢。” “那也不要赖在我这无所事事!” “这是我家啊。” 章景同单膝跪在蒋菩娘左边,白净手指掰脸,“忘了?” 章景同难掩愉悦的声音,眼角眉梢笑意流淌。 蒋菩娘恼火的推他了个屁股蹲,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章延辅!” “我好高兴。” 章景同跌坐,仍笑着一把把蒋菩娘搂在怀里。咫尺之遥亲密的姿势,章景同只觉快活,他拧着她脸:“你这么好哄。岂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骗了去?” 蒋菩娘撑开距离,“你这样不知礼数,搂搂抱抱,你觉得你能讨谁喜欢?” 章景同闭眼,他起身逃了,说:“我不和你吵。和你拌嘴没前途。” 蒋菩娘道:“你少装!” “你最怕我不理你,哪里是怕我和你吵架。逆行倒施,你以为你能骗过谁。” 门口一步之遥,章景同僵在门口。很快他就无所谓了,半真半假地的道:“至少也诓了你几日,见着我就怼。” 蒋菩娘忍无可忍。 一口愤满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算了,何必让他得意呢。 蒋菩娘看穿了,却不揭穿。 不外乎就是于心不忍罢了,章延辅不是孟卢图,她狠不下心。她对着过去的情意狠不下心。 “我不揭穿你,是想看你自己收敛。” * 受了王存舟的口供。 天牢虎贲军挨个的查,受查的有罪无罪少不得朝上打点。章景同一时收的盆满钵满。 王存舟自裁的刀是虎贲军的佩刀。章景同一旨奏折递上太子案头,谢翀压了数日不拆,总疑心是景同给河南说情。 忍了再忍,今日方才让太监念了。 太子谢翀原本不欲受章景同情感渲染,刻意让太监疏离,没想到章景同折子里只字不求情,只说了王存舟佩刀的事。 用虎贲军佩刀自裁。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河南知道,少不得一次帝失臣心。河南陶家和京城够僵的了,不必再雪上添霜。 虎贲军内部自查,人人自危。章景同还令人原封不动的把打点和礼单都抬到了东宫。 齐夏光和周广川进来的时候,都暗骂章景同损。 齐夏光拱手禀礼道:“启禀太子,虎贲军的礼单已经清点完毕。”他斟酌了一下,用了一个词:“丰收堪比江州。” 太子去江州收账众所皆知。 这天下最富庶之地果然在京城,不过是闻风而动的一次搜检,竟然能刮出这么多油水。 太子谢翀和钱没仇,他捏了捏眉心说:“景同这是堵孤的嘴呢?罢了,收缴国库。派人去赏景同……”顿了顿,他说:“他把孤的雀园都快搬空了,赏他点什么好呢?” 齐夏光来的时候正好撞在为难处,周广川和他视线交汇。两人都知道定是不能赏实缺,就像先前章首辅未退时,陛下年年只能赏章家土地。 明明是寸土寸金的京居,却生生让章家住了成行宫。 若不是奉国公夫人及时打住,不再扩迁民居,只怕如今弹劾章家的还要多一桩野心。 齐夏光脑子转的极快说:“景同不是闭门思过吗?他既然养了雀园的狼,索性就赏赐他的小狼御前行走罢了。” 这话一出,连素来训练有素的太监宫女都险些笑出声,拼命低头克制住才没有失态,御前失仪。 周广川觉得太损了,他和章景同关系不好都觉得面上无光,于是谏言道:“延辅大人尚未及冠,正是读书的好年纪。不如赏几个太傅过去教导。” “还是别牵扯他伤心事了。” 太子谢翀道一声罢了,提笔亲写手谕,“赐景同膝下小犬可进御前,行至雀园。孤禁了他的足,不让他进东宫。此令同施犬行。”顿,道:“雀园不禁犬令。他若寂寞,奉旨遛犬去吧。” 章景同读书读了多少年,他又不考科举。派太傅去不是上眼药吗! 太子谢翀指了周广川说:“你去颁旨,齐夏光留下。” 啊?周广川和章景同又没什么交情,他不免举荐同僚:“不如让齐夏光去吧?” 太子谢翀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孤说你去就你去。” 齐夏光蔫了吧唧的,知道太子这是敲打自己呢。他和章霁煦要好,同章景同关系也不差,这是怕他通风报信吧。 周广川走了,齐夏光才受旨。 太子令说:“去,秘密把王存舟提到东宫来。你亲自办,不要经手任何人。” 太子谢翀看着齐夏光,“带身太监的衣服,不要让父皇发现了。” 天牢守卫森严,不是旁的宵小能闯入的。江湖高手神出鬼没,大内高手未必就是摆设了。想要偷潜天牢,拔了虎贲军的佩刀给王存舟……呵。 太子谢翀俯身就看画缸里盘身的黄金蟒,眼里清冷,“蹊跷重重,如此荒唐。” 什么时候虎贲军都能有这么多漏洞,王存舟进了天牢能被一把大刀逼死。 齐夏光奉命领人。 秘密把王存舟带到东宫时,王存舟伤口出血。 太子谢翀没有传太医,而是叫身边一个懂医术的女婢亲自为王存舟处理伤口。他坐在上面审问:“知道孤为什么秘密传召你吗?”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王存舟如何能不珍惜。 王存舟立即咬牙禀告道:“臣有本奏,还望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谢翀说:“这里没外人。都是孤的肱股之臣,可信任。” 王存舟不顾伤口崩血,仍然坚持道:“臣只能对太子殿下一人直言。” 太子谢翀打开大殿门,齐夏光携宫女太监退下,整个大殿被清空。 四面透风,太子王存舟离的极近,触目所及之处皆没有耳目。比房门四掩更让人安心。 王存舟嘶哑开口:“太子殿下,臣……有苦难言啊。” 王存舟不知太子会不会信他,此刻他只能凭着本能老老实实的说:“此事无关章家也无关王家,可是臣被绑到了这条船上,臣没有办法!” 王存舟实在是不知道交代什么,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也许他要死在天牢了。 太子谢翀喜怒难辨,未有丝毫表态,只是说:“先从你杀王澄寺说起吧。” 王存舟垂下头说:“确实是私怨。” “自臣调任河南以来,身虽姓王却已经是王家众人眼睛里的叛徒。臣有苦难当,去河南是陛下、是王家主意。他们把我安插过去,和陶家周缠。其中尺寸,难以把握。” “……我愧对了王家几件事,纵然百般解释,只是为了取得陶家信任,好更好的扎根。却仍成了王家的心腹大患。” “可我也未彻底取得陶家的信任。我终究是姓王,陶家防着我。我升任河南布政使,这条消息甚至是我从王家得到的。我当时就心生不妙,知道是陶家要对我置之死地。” “果不其然。王澄寺来河南给我贺喜,升迁宴上,他秘密约我夜谈。我无计可施,只能看看他的态度。” 王存舟苦涩一声,“谁料王澄寺进门便说我叛变。让我力证自己没有叛变,主动请辞,向皇上辞官。” “我深知我回王家了也没有好下场,亦舍不得高官厚爵,就想与他周旋。没想到王澄寺说,他是来通知我的。如果我不愿意回去,王耀州就会把我母亲杀死,令我回去守孝。” “他们拿三年孝期压我!” 王存舟捂着腹部,痛恨道:“我看着他手指敲在官玺上,逼的我不辞官也得辞官。又唯恐母亲出事,一时血上心头,举起官玺砸死了他。” 太子谢翀见王存舟不承认归顺陶家,心里就对他话打了折扣,八成都不信。端倪许久,只信了他杀人那一部分。 太子谢翀揣着手说:“这么说,你杀死王澄寺是一时起意,并非早有预谋?” 王存舟见太子不细究他背叛王家,投靠陶家这件事,就知道完了完了,太子不信任他的话。 这可要不得,接下来他的话太子若不信的话,他就了无活路了! 王存舟扑通跪下说:“真相真真如此。王家让我回去,我不愿意回去。王澄寺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让我守孝三年。我一怒之下把他杀了。” “王耀州对我母子有恩,王澄寺就是他四伯的儿子,家里专做药材生意的。其门铺有一药,专供大内。” “我杀了人之后不知所措,想与陶家谈判。陶家却一言不发给我套上麻袋,把我打包送进了京城。” “我原想着进京城之后,还能与章家周旋。没想到章鹿佑大人对我置之不理,万幸他儿子找上我。” “章延辅被太子殿下禁了足,上次他来天牢时受了冷待,想要检查我也被频频阻拦。” “章延辅告诉我,他要收拾人,令我交出一份口供指认虎贲军佩刀。我见机会难得,借章延辅的手我四伯的生意添了些麻烦。让王家对我母亲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谢翀打住,“你交代虎贲军,不知道孤会来?” 王存舟捏拳沉默,才说:“有赌的念头。但没想过太子殿下会真的私下来见我。”毕竟太子和陶家一直很淡漠,淡漠到陶家都觉得太子不亲。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王家若能知道我能驱使章家为我做事,必然会厚待我母亲。以此挟令我,也借我的手让章家行事。” “实则我没有章家任何把柄。” 太子谢翀抬手,打断这些替章家表忠心的话。原本他有八分确定王存舟已归顺章家,现在便是十分了。 谢翀不想听这些,单刀直入地问:“刀是父皇丢进去的吗?” 死寂,万籁俱寂。 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后,王存舟伏地叩首,艰难的说:“太子殿下明鉴。” “臣不敢妄议帝王。” * 东宫夏风阵阵,太子谢翀第一次没有去见父皇。而是请父皇移驾东宫。王存舟被送回了天牢。 太子谢翀见父皇第一句话就是说:“儿子不想你和母后吵架。” “所以特此斗胆,把父皇请到东宫议事。” 帝王谢睿扫了眼儿子,慢条斯理去了书房。皇上坐在太子的案几后,太子跪在大殿上。 “父皇。” 谢翀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帝王谢睿打断说:“召了王存舟吧?” 承治帝谢睿说:“王存舟此人狡计多滑,不要太信他的话。你我父子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陶家在河南囤金,王存舟知道内情,但他不肯交代。朕令虎贲军吓唬他,未曾想他夺刀剖腹。谢翀,他在把事情闹大。他在逼着章家来人见他。” 谢翀原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道:“父亲愿意对儿子知无不言,儿子感激不尽。” “儿子……还真的以为你要逼王存舟指认陶家。您来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母后。” 帝王谢睿说:“朕,答应了你母后。有生之年不斩陶家,以后大魏是你当家。这天下除了你能把中州王连根拔起,没有人会动陶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存舟没有交代的事情太多。此人不可杀,把他的嘴撬开。他已经投靠了陶家,手里握着身边。扒出来。朕走了,今夜耽误太久,你母后会发现的。” 太子谢翀膝行追上去,“父皇!” 承治帝停下脚步说:“朕说到此为止。” 太子谢翀道:“若儿子非要说呢。” 承治帝逼怒,一手拂开太子发冠,轱辘滚在地上:“章年卿就是这么教你的?你是朕的儿子还是他的儿子!?” 太子谢翀异常难过,“父皇,此事和舅舅无关。章年卿做太子太傅是您指的,正如王存舟去河南也是您指的一样。” “您不能,父亲。你这样处处撒网,何人不罪过。儿子不知道您和舅舅有多大怨恨,可是舅舅已经辞官退朝了。他已经多年不归京了,如今回来也只是做父亲罢了。” 承治帝谢睿说:“我曾像你一样信任章年卿。” “但最终,事实证明他不可信。” “你和朕不一样,你信章年卿待你有真心。他是能替你夺江山的舅舅。可他骨子里也还是章年卿。你以为他退朝了,朝廷上就没有他的影子了吗?章聿云扔到江湖上多少年了,如今都能杀个回马枪,你还信他?!” 太子谢翀肩膀垂下,“可是放开武籍,释放青壮兵力,于大魏分明是一件幸事。父皇要打大周,如何能拒绝良将呢?” 帝王谢睿说:“朕未曾觉得此事有错,所以朕才纵容了他。” 只是这种背刺的感觉太熟悉了,十年如一日,一同当年。 帝王谢睿道:“谢翀你傲气,无非就是因为你只有一个姐姐。但凡你有手足,你们兄弟同一个舅舅。你就会知道章年卿从来都是帮赢家。” “世人都说我谢睿的江山是章陶两家送,可又有谁知道,章年卿是谁赢帮谁!” “当年如果不是我一步步走出来,你以为章年卿会是顺臣!” 太子谢翀给父皇披上肩袍,久久沉默:“可是父皇,这些都过去了。” 面对越老越固执的父皇,太子谢翀只觉肩上万担千斤:“父皇,都过去很多年了。儿子都长大了。” 承治帝谢睿紧紧抓着太子的手,“王存舟是我精挑细选放到河南去的。朕从未想到他能被陶家同化至此,我原本是想借此拿到陶家的鞘。把陶家这把刀收入鞘中为你所用,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太子,王存舟这一步棋已经废了。无论你怎么审,记住,让中州王送长子长孙进京。” “父皇要做什么?” “赐官。” 帝王谢睿疲乏之色,淡淡的说:“聿云出征后,点王元爱进兵部掌军需。章家陶家为了应对,必然会再往兵部送人。朕会下旨,令陶文霍进京。这次,你不要再朕添麻烦了。” 太子谢翀骇然道:“聿云在前面打仗,章家怎么可能同意王家在后面掌军需。” 承治帝谢睿冷笑:“朕是帝王,你是太子,兵部点将让章家同意?”他一拍桌子,“这是谢家的江山,还是章家的江山啊?!” 帝王声音太高,侍卫宫女乌泱泱跪下一片,承雷霆之怒。 太子谢翀只能和父亲谈,却不能和帝王谢睿谈。 “父皇息怒,孩儿知错了!!” 太子叩首认错,谢翀换了口风,试探地问:“王元爱进兵部,景同要如何安置?孤刚罚了他禁足三月,此番要好好安抚才是。” 承治帝谢睿道:“景同还小,不堪大任。且……先盯着他成家吧。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稳重些。过几年再用他。” 王元爱年岁小,进兵部掌军需。 章景同尚小,回家生孩子去吧? 太子谢翀深深叹气,望着穹空。 父皇偏爱王家,与他偏爱章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王存舟的案子是个糊涂案。办成什么样不重要,怎么办很重要。 章家所有人都看得透,所以章鹿佑参与了会审,但什么也没有做。 章景同去见了王存舟,回去就封了几味药材。 章鹿佑没有表的态,章景同表了。所以父皇才说王存舟嘴里没有实话,五分真五分假。 王存舟今日见他,言语之间处处替陶家开脱,亦变像替章家开脱。 如果他见了父皇也是这么说话的,也不怪父皇对章家如此生气。 自己忠心养的狗,去给别人摇尾巴了。谁能不怒? * 白日,庙儿街胡同。 蒋菩娘站在屋子里被丫鬟和绣娘摆弄,她左右不得。 章府从丫鬟到小厮都是软刀子,笑盈盈的,轻柔软语的。蒋菩娘被强制量体,不字说了千万次,秋娘和丫鬟们都我行我素。 蒋菩娘竟然还不生气。她自己都奇怪,明明这些仆役没有顺着自己意思来,也没有顶撞过自己。但回回都把事办成了。 “孟姑娘用些温梨汤,劳您辛苦半晌,且歇歇看看布料吧。” 蒋菩娘被摆弄着量衣服,一屋子的布料看的她头昏眼花。她只扫了一眼就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婢女捧来两块布料,一左一右。 丫鬟解开蒋菩娘发钗,笑着说:“我给姑娘通通头,松泛一些。” 蒋菩娘不吭声,闭眼撸狗,不知过了多久无意中一睁眼。静可闻针的房间内仍站了三十余人,只是无一人呼吸,轻不可闻。 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规劝。捧着布料的婢女,笑盈盈站在原地仍捧着布料,梳头的婢女手脚轻柔,安静梳着头,丝毫不痛。 蒋菩娘受不了,她站起来说:“要选什么都哪上来吧。选完你们去歇息,不要呆在这里了。” “是。” 齐齐娇嫩的声音,喊的蒋菩娘越发愧疚。 蒋菩娘受不住这气氛,丫鬟拿来布料问哪件好看,她随便一指。一连不知道指了多少件。她垂头丧气,看也没看:“左,左,右,右……” “下一个。” “左,右,左,过。” “姑娘,墨滚崽子该用膳了。” 蒋菩娘扫了眼这个圆脸喜庆的婢女,她最眼熟这个婢女了,因为心里的一点不可告人的原因,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蒋菩娘不好意思,依言把墨滚递了过去。 圆脸婢女笑着端来小碟,说:“姑娘在这喂便是。” 她另人又换了两块布料,问蒋菩娘:“姑娘瞧这两件哪个好看?” 蒋菩娘久违的认真看了一眼,只觉得花纹不像她穿的。她摸了一把,布料厚实偏硬,看纹路像是男袍。又太精致,男儿穿着似乎很怪。 蒋菩娘迟滞。 圆脸婢女笑着问:“姑娘都不喜欢?换下个。” 蒋菩娘随口说:“右边吧。”她就不信章延辅会穿月白偏葱绿的袍衫,笑死个人。 一口气量到夜里。 丫鬟绣娘带着布料回章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绣房里,小绣娘捶着肩膀抱怨:“庙儿街那边的女婢心也太黑了。不过是托她们选块料子,竟然就要我三两!真敢要啊。” 老绣娘咬着阵线,叫徒弟不必放在心上,淡定道:“有什么可生气的。那边不就仗着人住在庙儿街胡同,我们摸不到碰不着吗?等孟姑娘进了章府,就该她求着我们了。” 小绣娘好奇:“师父,你说大公子真的会娶孟姑娘吗?” 老绣娘说:“这些不管我们的事,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她疼爱的一点徒弟,“你呀,以后还要往上就记住。在府里不要议论上面的事,上面做什么,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只是绣娘。” “绣娘做好衣服,拿好工钱。到年龄就去求配婚,等你有了孩子就好好养孩子。孩子们长大了,你这时候的功劳就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章家家大业大,你若是放的开手让孩子去出海。你若是想孩子做个护卫、章府,就去求夫人恩赏让孩子去学堂、武堂。章家不拘孩子们的前程,不想伺候主子正经出去做买卖,衙门当差,学堂做个书吏,这些都是前程。你啊,最不该想的就是多嘴。” 小绣娘高高兴兴挽着师父胳膊,嘟嘴说:“那不是在师父跟前吗。”她偏头问:“章家前程这么好,师父为什么不成婚呢?” 老绣娘笑意淡淡的:“我不想啊。所以我才收了你当徒弟、干女儿啊。” “哦……” 老绣娘摸她脸,“傻孩子,我如今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因为我从来不多嘴。我是绣娘,我只做绣娘该做的事。” “今天让你去打听那个孟姑娘。并非是想套什么八卦近乎,而是大公子喜欢她。孟姑娘是大公子心尖上的人,章大人和汝阳郡主打骂了他多少次,前些日子连护卫都惊动了,大少爷险些被家法从书房里打出来。” “可见这个女子多得大公子喜欢?区区三两而已,将来大公子知道他身上的布料是孟姑娘选的,别提要多高兴。孟姑娘知道了我们帮她讨了大公子欢心,也必然会记我们的好。” 小绣娘忐忑不安的说:“可是我听说那孟姑娘不愿意。” 老绣娘非常淡然,笑着说道:“嘴上不愿意而已,保不齐是欲擒故纵呢。我们管这些干什么?再说了,就算那孟姑娘是真不愿意。大公子知道了总会高兴的——我们不使这一手,孟姑娘会给他选衣裳挑布料吗?” “小娘子对丈夫才会量体裁衣,大公子只会心里美滋滋的。这就是我们做绣娘的功劳。” 老绣娘拧着她脸皮说:“小丫头,打听上面的事是为了办差。不是让我们私下念嘴的。你记得,我们只当差。三两也好,十两也罢,这钱花得值!” 小绣娘乖乖受教。 老绣娘做着做着放下手里的绣活沉思,“不过那几个小蹄子是怎么心甘情愿让孟姑娘帮忙选布料的呢?” “奸诈呗。” * 章鹿佑回府见郡主正在置办夏装。 章鹿佑在正厅坐了片刻,看着汝阳郡主进进出出的忙活。到了一更才盥洗歇下。他体贴的按摩她太阳穴。 “这么辛苦做什么,让嬷嬷照例去办,你也少些劳累。” 尹凌清趴在床上叹气,“今年不行啊。家里添人添丁的,南嘉鱼和崔樱贞刚嫁进来,都是什么都不懂的新妇。冯悠不是樱贞亲女儿,我不欲让崔氏操心,我来操办。也免得后母不好当。” “嘉鱼刚进门丈夫就出征,她又搬了出去。我不分心成吗?” 更别提尹凌清还有个头痛的:“庙儿街胡同那还有位祖宗。你儿子强占孟家女,我总不能让恶名流出去。既然是招待客人,那孟卢图、孟弗的衣裳,孟家的礼节总是要送的。” “我总不能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儿子吧!” 章鹿佑笑着握住她的手,“也是你儿子。” 章鹿佑说了那夜书房的事,末了提道:“景同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们总不好什么都不做。” 尹凌清趴在章鹿佑怀里满是不解,怀疑的支起身子,“所以景同他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去那个丫头当爹当娘吗?” “不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章鹿佑呆愣愣的望着天花藻窗,怔怔不解:“我没想到景同也会害怕。” 尹凌清一愣,笑眯眯的窝在他怀里,“那你当初掌家的时候就不怕?” “怕啊,怎么不怕。” 章鹿佑是在父亲的盛名下接管章家的,所以他小时候一直很烦。为什么他爹十四岁的解元,他就也要少年及第。为什么他爹做阁臣的时候才四十岁,他在四十岁还是大理寺正卿就是丢人。 章鹿佑从小就活在父亲的压力之下。 尹凌清很理解他,趴在他怀里安慰他:“人各有命嘛。李白的儿子也不一定会写诗。鲁班的儿子也未必是个出色的木匠。” 章鹿佑嘶笑了,他拧着尹凌清的脸说:“李伯禽和李颇黎有你申冤,还不如不申。” 尹凌清恼火,抓开他的手。 章鹿佑闭着眼睛说:“景同和我不一样。从小他就善于观察,谨慎再谨慎。他很少行动,但他几乎不出错。他永远都是说话最少,做事最少的那个……不过这次回京,他似乎大胆了许多。” 尹凌清斩钉截铁的说:“像承治帝!” 章鹿佑颔首点头,说:“不错。景同他擅于模仿,是有点帝王术那意思。他学的就是当今陛下,广纳言路,沉而后发。”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会害怕。”章鹿佑望着黑洞洞的夜里,“今天景同说,他有一天做得不好。我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那一刻我竟然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尹凌清此刻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她的儿子没有才能,一事无成。她也会难掩失望。 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是人中龙凤的。 章鹿佑声音像睡着了,“景同说他很喜欢那个女子。在她身边,他什么都不害怕。他输了,也不害怕。” 尹凌清一惊,“所以他最近大胆了起来?” “甚至说冒失,敢闯敢干,有点不计后果那意思了。” 这句话是个贬义,但也是褒义。 凡事就怕过犹不及,对于一个冒失惯了的孩子,大家会强调谨慎、沉稳再沉稳。但对于一个过于周思顾虑的人,大家反而会劝他放开手脚,稍微出格一点,有时候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章鹿佑说:“我没有见过那个孟氏。但如果她真的如景同所言,我反而觉得是月老牵缘。” 尹凌清生性天真向往纯爱,她听了月老牵缘就有些心痒。但她还是不喜,嘟着嘴说:“我家景同样样都好。她嫌弃来嫌弃去的,你喜欢,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儿媳妇。凭什么对我儿子挑三拣四的。” 章鹿佑微微一笑,说:“因为这世上再无章询。” 尹凌清没明白。 章鹿佑拥过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说:“因为那个孟氏,是唯一会替这个世上再没有章询而难过的人。” 某种程度上,这是有点悲哀的。章询被章延辅给抹杀了,只有孟氏心里在为他悼念。 章鹿佑拍着妻子说:“孩子们的心思清澈,一眼望的见底。景同认为他这辈子再不堪,都不会有章询丢人难堪。那个孟氏对章询都如此情深义重,他这一辈子做错了什么事,也不怕妻子瞧不起了。” 这让尹凌清释然,一下子又有一些伤感:“对孟氏而言,明明他们都活在这个世上,却再也不能见面了。这何尝不是死了呢。” 章鹿佑说:“去见见她吧,给你儿子把把关。” 尹凌清心里愿意了,不再抗拒,但她还是抱怨:“那我要怎么给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当娘的?” “你不是有女儿吗?” 章鹿佑轻笑的挑起她一缕青发,淡淡亲吻说:“不慌。那孟氏孤女一般长大。没有受过父母疼爱,一点点施舍足矣让她醉心其中。” 这话说的,反倒让尹凌清悲恸起来。 “可怜的小姑娘。” 章鹿佑叹气说:“我是公公,让我去那孟氏当爹是万万不可能的。传出去让人笑话,公媳之间还是远着好。这件事只能靠你搭桥了,见雅。” 尹凌清磨蹭翻了身睡去,她拥着被子说:“你等我准备好吧。” “不急。” 章鹿佑知道尹凌清别扭,不免贴在背后哄:“儿子强求的人家。我们总不能再去做这个恶人,到显得我们家恶贯满盈似的。” “我也不能上赶着去给人当娘啊。” 尹凌清埋怨道:“景同都没有带她来见我。我巴巴的去见人家小姑娘算怎么回事。”她瞪他:“我很凶恶吗,你说谁恶贯满盈呢。” “我恶贯满盈,我恶贯满盈。郡主饶命,下官说错话了。” 尹凌清伸手拧他耳朵,“我办个宴会,你同景同说,让他定个日子让那孟弗出来见见人吧。”顿了顿,顺便说:“你放心,主客是悠悠。算是让冯悠在京城正式露个面,让孟弗和孟家长辈作为宾客前来。” “这样是最好的了!” 章鹿佑非常满意这个方案,连连亲吻,百般称赞妻子:“东宫那边到底没消息。虽说景同去过了半个明路,孟家是个大族,她又在蒋家养过。父兄叔伯姻亲姑舅查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现在就让京城知道章家选定了她,对孟弗不好。这孩子再闪失了,只怕难收场。” 尹凌清捂着被子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坐起来问:“那镇国公府那边要说吗?” “不隐瞒,不禀告。” 章鹿佑迅速拿定章程:“镇国公府若问起来你私下透个风,若不问也不必告知了。”他叹气:“孟弗家底到底太单薄了。” 尹凌清则不是很关心这个,她问:“党派干净吗?” 章鹿佑最头痛的就是这个:“孟家这些年凋零,大官没多少小官遍地星火。五品以下暂且不查,其他人吏部正在调考绩,说是太子亲自查,连东宫辅臣都不许经手。” 不过章鹿佑还是有好消息的,高兴的告诉妻子:“孟弗生父这一支到是很干净。那孟卢图不擅读书,是个风情人,这些年桃色不少,官场绯闻是一桩都没有。他膝下有一子,年纪小也还在读书。” 尹凌清今天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叹气说:“好在孟弗父亲官场清白,也算喜事一桩了。” * 章景同来寻蒋菩娘时,蒋菩娘还在睡觉。她闭眼假暇,睡颜楚楚动人。本只是靠靠,什么时候睡熟的都不知道。 章景同坐在床侧,把她手放在被子里。执着亲吻说:“你今夜睡的可真真晚。” 章景同声音难掩发愁,他抵着她手问:“我娘给我出了个难题。让我准备准备,带你赴宴,这可如何是好?” 蒋菩娘本就没睡踏实,闻言吵嚷,她揉着眼睛说:“我不去。” 章景同意外她醒着,片刻后才说:“我也不想让你去。” 章景同叹气,发愁的眉头都展不开了,“可是你必须得去。我娘给悠悠办的洗尘宴。冯悠,是我四叔的女儿。早年遗落在外面,刚认回家的。” 蒋菩娘一愣,“你们章家也有遗落在外面的女儿?” 章景同闷笑,埋着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章景同拍着蒋菩娘手说:“这期间很复杂,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这个宴会你必须参加。岐周公主也会来,你大概能见到全京城的女眷了。提前熟悉熟悉也好。” 蒋菩娘背过身:“我不去。” 章景同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这次由不得你。” 蒋菩娘很想问你什么时候由着我了,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闷闷的转头说:“说起来,你娘怎么不来找我呢?” 蒋菩娘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你家就任由你胡闹吗?但凡对家里操点心的母亲,只怕现在就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章景同若有所思,笑着捏她下巴:“给你钱?让你离开我。” “傻瓜,是我强求的你啊。” 章景同叹气地说:“你娘应该拿钱来砸我。让我放过你才是正经。”他愉悦的执着她的手,半开玩笑的吻了一下。 蒋菩娘恼火:“你真气人。” “我说的不对吗?”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滚蛋。” 章景同追过去从背后问:“小孩子似的,怎么还揉眼睛。抬起来我看,是困了还是哭了?” 蒋菩娘肘击他,“你走,你走,你烦死了。” 章景同怜爱的抚摸着水汪汪漂亮的眼眸,疼爱道:“你看你粗鲁不粗鲁。哪有女子打人用手肘撞的,好悬我身体好,不然被你打死。” 章景同把她发软柔嫩的手放在脸上,轻轻笑道:“姑娘家都是这样轻轻扇一扇就是恼火的意思。肘击算什么意思,杀人技?” 蒋菩娘头痛欲裂。 她蒙着枕头说:“章延辅,我参加宴会。行了吗?” 章景同呀了一声,拧了拧她耳朵才摸,“这么乖啊。你这么听话,让我心都软了。越发舍不得你了怎么办?” 救命啊,想上吊! 蒋菩娘凶巴巴道:“墨滚,咬他!” 墨滚崽子爪子一刨,兴奋的直蹬腿。 章景同随手按住狗头,墨滚崽子扑腾了半天。墨滚舌头卷着手指,四蹄朝上兔子登鹰。章景同手指竟真被抓伤了,像美玉伤痕,浅白一道。 蒋菩娘一惊,文人是不可伤到手的,“你小心!” 脱口而出她就后悔了。 章景同挑眉,眉峰舒展。 “蒋菩娘,你究竟是不是在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蒋菩娘未回答, 章景同便不走了。夜里睡在外间的碧纱橱,两人隔门相憩, 竟彼此都睡晒很好。 早上蒋菩娘刚一醒,章景同在碧纱橱也醒来了。 蒋菩娘看着他人高马大,问他:“你睡觉如今也不讲究了?人高马大的窝在碧橱也不难受?” 章景同半宿未眠,也只有在蒋菩娘这里才睡的好些。 这些日子蒋菩娘总是哭,昨夜更是崩溃,他怕她自残,寻死觅活的。在碧橱歇息一夜,见蒋菩娘只是睡觉,安心许多。 章景同半开玩笑说:“我怕你夜里闹, 想着我在这里, 你也好解气些。” 蒋菩娘垂下眼睫,说:“章延辅, 你不必这样。” 章景同并不委屈, 他摸摸脸。托着蒋菩娘粉腮,指腹摩挲爱意:“是我不好。” 章景同抬手摸摸她眉心说:“散散愁,消消意。” 蒋菩娘被摸的怔怔,章延辅的拇指一下下有力,很快就把眉心的川字揉散了。蒋菩娘刚要说什么,墨滚撒着欢跑进来。 章景同蹲下来抱狗,他修长渊峙沐浴阳光, 少年气翻着狗肚皮说:“一大早就来找娘啊。这么喜欢你娘啊,乖狗。” 蒋菩娘猛地被塞了狗, 章延辅拍拍狗头说:“好好陪你娘玩。爹爹晚上回来看你。” 什么爹爹、娘亲的,蒋菩娘听的直皱眉。 “哎,章延辅。” 章景同身形一僵, 还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喊他官名。但蒋菩娘声音很好听,他很快放松下来,停下说:“有事?” 蒋菩娘问他:“我现在是被囚禁的吗?” 章景同说:“当然不是。你是自由的,想去哪去哪。” “我想回孟家。” 章景同脸色立刻就不好了起来,蒋菩娘马上说:“……回孟家看看。进京后,我就去了雀园。然后到这里了。” “我现在回了孟家。除了父亲,还有其他家人。应该回孟家看一看。” “你要回去看孟家?” 蒋菩娘说的诚恳,章景同神色愠怒:“你把我当仇人,把孟家当家人?” 蒋菩娘叹气说:“陌生人之间总是容易一笑泯恩仇的。” 只一句话,章景同瞬间高兴起来。 章景同被牵着心魂,竟然一瞬间被哄好,肉眼可见的和颜悦色。 章景同唇边隐隐笑意,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立即推了今日所有的事,像个丈夫一样说:“我陪你去。” 又不是回门,陪什么陪? 蒋菩娘眼下只能忍,章景同也察觉蒋菩娘的不高兴。又改口说:“我下午还有事,顺路送你。” 蒋菩娘说:“恩。” 马车停在孟家宅子旁的主道上。蒋菩娘下车前,章景同拉住她的手腕:“两个时辰,我来接你。” 两个时辰?章延辅难道不知道让他失望只需要一秒吗。 蒋菩娘下车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等。” 章景同是不愿意送蒋菩娘回孟府的。搁在从前的脾气,他定要冷笑。章景同总想着蒋菩娘孤单,这两日她又看着格外乖巧。 章景同又决定悬崖勒马。 虞尔尔有意奉承章景同是不会撒谎的。她说蒋菩娘万事皆空,他就得提防。已经有人警醒过他了,章景同要受着,把蒋菩娘拴在这人世间有实感。 过两日,蒋菩娘还要出席宴会。也是该和孟家女眷见一面了。 章景同心知蒋菩娘缺爱,没有亲人,有意想让父母亲助力。劝了再劝,却只得到一个不阻拦。他虽不满意,也勉强认了。 原先章景同想着,蒋菩娘没有父母亲疼爱,他若能劝动父母给蒋菩娘做爹娘。蒋菩娘便是不舍这份情,也不会轻而易举再与他闹。 奈何父母不予支持,章景同只能作罢。 章景同怜爱,不忍心的送蒋菩娘下车:“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吃东西,和孟家人谈得来的谈。谈不来的就不理他们。不高兴就早点回家,高兴了玩晚一点。我未时来接你。” 微乱的发丝扰人,拨开了显得精致不拨显得娇俏,章景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蒋菩娘穿着浮云紫暗衫,软黄缎妆点出不一样的滋味。京城贵女没有这样穿的,他一眼认的清楚。 婢女跟着蒋菩娘下车,对章景同说:“大公子放心吧,我会跟着小姐的。” 章景同这才放手。 孟家乱成一团。奉祀官夫人也是没想到章延辅居然真的会放孟弗回来,她眼里章延辅就是恶霸。 孟家天天上门做戏,也只是让蒋菩娘知道孟家关心她、在意她而已。 章延辅居然真的把人放回来了。 孟中宣夫人赶过来的匆匆,揪着帕子问:“孟弗要是发难,非让我们从章家把她接回来,后面的戏要怎么唱啊?” 奉祀官夫人也愁,连吸了两口叶子烟,才吐气说:“面上先顾住。总不能把戏台子唱塌了。” 孟中宣夫人想躲,不愿意出面。她扶着太阳穴柔弱道:“我生来是个愚笨的人,唱不了这样戏。” “孟弗要是让我们和章家硬碰硬,我们怎么碰?” “若是不碰,岂不是显得我们虚情假意。不真心疼爱她?” 孟中宣夫人烦的不了,章延辅为什么要放她回来呢? 奉祀官夫人也发了怒,拍桌生气,她说出了自己的新声:“我哪能想到章延辅会真的放她回来。” 孟中宣夫人眼见奉祀官家也这么烦,心里舒坦了许多,顺口安慰道:“许是章延辅想让她死心?” 死心?怎么死心,孟家赶她走吗。 那孟弗还能把他们当亲人吗! 孟中宣夫人问:“我们夹在中间要怎么做?”顺着章延辅,势必要得罪孟弗。顺着孟弗,势必要得罪章延辅。 怎么做都是错……不如死了算了!! 再头痛,蒋菩娘进门的时候,大家还是涌上去去关心了。 京城孟家这一支的主家她不认识,只看到满屋子的男男女女,分宾落座。唯一熟悉的孟钰站在乌檀槅扇后面。 蒋菩娘一眼看到了他。 孟钰脸色很苍白,满面土黄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站在人群身后关心,并不上前。 孟家以奉祀官为尊,京城这一支也不例外。 不像章家支离破碎的,浙江一支、京城一支简直像挂名亲戚一般。孟家抱团很紧。京官也敬奉祀官。 孟家上下关怀倍切,蒋菩娘没有丝毫动容。 孟钰是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乌紫的嘴唇微动,他向来不甘愿叫姐姐。第一次在众位长辈面前喊:“孟弗姐姐,近些日子你还好吗?” 不知为何,蒋菩娘感到一丝炙热的真心。 和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不同,孟钰是真的想知道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他恨不得蒋菩娘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蒋菩娘说:“过得很矛盾,不太好。” 蒋菩娘觉得没有人理解自己的,她不想解释。孟钰脸上却闪过失望,近乎怯怯的问:“章延辅欺负你了吗?” 屋子都静了。 除了孟钰关心,整间屋子的人都带着意味不明的心态听着。 蒋菩娘说:“我没有让他好过。” 这下除了孟钰泛着笑意,整间屋子的人都显得略有些惊慌失措。唯有奉祀官夫人看出了孟弗行为,她不动声色。 奉祀官夫人牵着她的手说:“弗儿,到我房里去坐坐吧。这里腌脏的慌。” 蒋菩娘同奉祀官夫人进了屋。 蒋菩娘问孟中宣:“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章询是章延辅?” 孟中宣讶然,不解蒋菩娘意图。 思忖再三,孟中宣只能朝有利于自己方向亦是实话实说道:“回山东以后。你父亲写信归家,让孟家带你进京。同行携妻带子。” 这时,孟家奉祀官开口:“太子另给孟家下了一道旨意。令孟家自查三代以内,五服之中。姻亲关系,族缘立场,官场交友。孟家近三十年来入朝为官者皆被查了履历。” 奉祀官叹气,“孟弗,章延辅这是要娶你为妻啊。” 孟中宣怕蒋菩娘听不明白,咬牙咬齿的说:“孟弗!孟家没有人拖你后腿。盼你也记得孟家的好!” 孟家奉祀官虽然觉得这话不中听,露骨难堪,却也赞同。深深地说:“朝堂上章党、王党搅合不清。这些年在朝中立足的,难有孤臣。孟家为了你也是和族人做了割舍的。” “小弗,我知道你情深义重。正是因为你情深义重,待蒋家好,想着蒋家念着蒋家。我方才敢把你接回孟家。” “乖女子,你可有想过。若你还在蒋家,凭蒋家通敌贩粮的丑事,你要如何嫁进章家?” 蒋菩娘没有反应,这让孟中宣急切。 孟中宣道:“孟弗你不是很想嫁给章询吗?你哭着闹着都要嫁,如今真把你送来了。你又在不高兴什么?我知你貌美,但你性情太差了。全天下人都要围着你转是不是。” 蒋菩娘说:“我没有让任何人围着我转。” 孟中宣道:“可是现在整个孟家都在围着你转!” 蒋菩娘静静道:“你们也有所图不是吗?” 赤-裸-裸掀开了,场面就不好看了。 蒋菩娘安静端起茶盅,她说:“何必委屈呢。” 她神色间没有儿女情长,少女甜蜜,只有平静:“你们知道章延辅最喜欢我什么吗?他喜欢我不知道他是章延辅。喜欢我沽名钓誉不惦记的他的权力家世财产。你们想让我做的,都是章延辅讨厌的。” 奉祀官沉吟片刻,似乎在想主意。 蒋菩娘扬起白皙下巴,霍然抬头:“所以,孟家想让我怎么做呢?” 孟家奉祀官靠在太师椅上,闭眼笑:“不奇怪,不奇怪。少年心性,就喜欢自己拥有不到的。”他自嘲的无计可施。 孟中宣干脆问蒋菩娘:“你想要什么?” 孟中宣太了解蒋菩娘了,“依你的脾气,若是把章延辅当宝。定然像维护章询似的维护他。哪里会跑到孟家来问怎么办。” 孟中宣确实是不懂小儿女心性了,章询变成章延辅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蒋菩娘为什么像死了丈夫一样挎着脸,容貌冰冷的都失去了美意,像剑一样刺人。 她这样,哪里还有喜人的样子? 蒋菩娘不愿对孟家多言,孟家只会说她矫情。她本就孤独。 蒋菩娘道:“我若提携孟家,章延辅必定待我厌恶。我想回孟家做姑奶奶,只是怕不长远。不如,孟家送我这个孤女些什么吧?” 孟中宣和奉祀官面面相觑,揣测着蒋菩娘想要什么。孟弗不亲孟家,若是能让她亲昵孟家。小小的狮子大口一次也无妨。 蒋菩娘没有言明要什么,她让孟家自己拿诚意。 孟中宣刚要开口画饼,奉祀官敏锐的拦住他。这个蒋菩娘,她分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破罐子破摔? 孟家奉祀官立即察觉漏洞,不解地说:“你大可把孟家当垫脚石,留在章延辅身边。何必劳燕两别呢。” 蒋菩娘忍不住愠怒。 她只是想惹怒章延辅一次,让他厌恶。 为什么要恶心他一辈子呢?章延辅只是不喜欢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呢。好歹也是她曾经追求过的人。 蒋菩娘并不愿意抹黑她曾经不要女儿家颜面也要追求的人。在她心里章询和章延辅是两个人,那是她曾经最美好的时光。 蒋菩娘直视奉祀官:“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孟家想要权势,蒋家想要兴旺,章延辅想要真心。我也想要……你我都一样。” 只是章延辅想要真心,大家都会说应该的。少年权臣就好这口。 一个陇东孤女说她也想要真心。天下人都会嘲笑,别自不量力了。 她蒋菩娘就偷着笑吧。什么情情爱爱,管他真不真心,这是撞大彩了,今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好像陇东师爷章询摇身一变成了少年权臣章延辅,她是捡了大便宜。没有人祭奠章询,没有人在乎章询。 这一刻她真的好难过啊。 孟家奉祀官年轻时也是风流过的,承担大任才收敛。蒋菩娘露出愠怒,眉目又含情,他片刻间就明白了什么。 孟家奉祀官捋美苒胡,反问孟弗:“你又怎知章延辅不是真心?” 男人动了情那是要星星连天上的月亮都会给的,蒋孟弗未必得二选一。结症在于蒋菩娘拧巴。 可章延辅既然喜欢蒋菩娘真心,他们就不能劝蒋菩娘冰冷无爱。 奉祀官深知适得其反的道理,他同蒋菩娘说:“你无非就是想试一试那章询对你是不是真心。” “此事简单,孟家可以帮你试。孟弗你可以嫁给真心,这不羞耻。你是孟家的女儿,孟家想利用你可孟家没养过你。你对孟家没感情,我们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知道蒋菩娘的弱点是感情,立即就调整了方式方法,抛弃一切利益之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 奉祀官说:“你随时可以回来孟家做姑奶奶。只要你,把孟家真心的当亲人、当至亲。孟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奉祀官擅诱人心。 蒋菩娘却想,如果章延辅心里真的有她。难道她要带着整个孟家趴在章延辅身上吸血吗?那他多可怜。 她好像窥见了一丝——章延辅是因为这个才骗她的吗? 蒋菩娘垂颈细白,心想:那她多可怜。 她赤诚以待的人。不喜欢她的美貌,也不喜欢她的灵魂。只喜欢她不知道他是章延辅。 她不是他的考生。她是他的爱人。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从来没有一刻真挚的爱过她。 蒋菩娘好想章询啊。她真的好想章询啊……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章延辅就好了。章询是爱她的,章延辅只是审视她。 蒋菩娘捂住脸,还我章询。 作者有话说: 年关好忙,宝宝们久等了。看见营养液和地雷了,无以为报,只能尽量勤快回报,爱你们,给宝宝笔芯~ 第194章 马车并未走, 章景同马车停在两个巷道外,挂上门帘去掉家徽开始静匿。 冷荣单膝跪在马车外, 说:“大公子,孟家上上下下已经包围了。” 章景同交握着手,仍不放心,起身问:“孟府下人呢?” 冷荣说,“阿猫阿狗都跑不出去。凡是出门的,过了孟府正街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扣了。大公子放心,孟姑娘国色天香,穿上荆裙也是绝色。下手下人不会错眼的。” 章景同叹气闭眼:“怕只怕你们只盯着绝色。” 宝生今天跟了出来,他给章景同倒茶, 从马车匣子里摸出铜壶。章景同闭眼不用茶, 他说:“免了,省得我解个手的功夫你们晃眼了。” 章景同说的宝生傻眼, “少爷, 那你这是坐牢啊。” 宝生的声音太吵。章景同枕着手臂闭眼,说:“等她的感觉并不难熬。”尤其是她就在咫尺之遥,章景同并不愿让蒋菩娘觉得自己没有自由。 章景同说:“我放心不下你们,还是自己盯着吧。” 孟府里,蒋菩娘向孟家提了第一个要求。 蒋菩娘尚未开口,孟中宣就神情复杂的清咳一声,说:“小弗啊, 不是家里不疼爱你。只是,京城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你, 你若是让我们接你回家,实属为难。” 孟中宣的话寒凉,蒋菩娘却并不心寒, 她笑了笑说:“别怕。我知道你们接不走我。奉祀官、宣伯父,我想让你们去把我爹接回来。” “这……” 奉祀官和孟中宣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怀疑。 两人一唱一和的。 孟中宣说:“庙儿街胡同离章家主宅极近,你爹住在那里。于他,于孟家都是一件好事。你何必非得让他回来呢。” 奉祀官说:“是啊。京城居大不易,这次孟家来的人多。你十三叔这里本就住不下。去接他也麻烦。” 蒋菩娘笑着起身说:“我说过,章延辅喜欢我淡泊名利。我不白为孟家做事。一件换一件,我为孟家做六件事。这第一件,就是把孟卢图从庙儿街胡同接走。” 奉祀官退了一步,不解蒋菩娘为何朝他走来。他唤道:“孟弗你这是做什么?” 蒋菩娘笑着说:“方才我见了您长子,孟仲散今年该读国子监了吧?” 奉祀官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孟弗现在就敢这么做,他说:“菩娘,你可知你这已经不是试探了。倘若你现在就图谋,只怕和章延辅就真的缘断了。” “这是我的事。” 蒋菩娘一字一句平静,她侧身问孟中宣:“孟钰是我弟弟,章延辅要拘他读书。可我知道我族里中宣大人便是翘楚,不过是这些年拘束在族务里方才耽误了。” 孟中宣神情狼狈,他不愿意被蒋菩娘掀老底。这让他一路接人像个笑话,功利之徒。 蒋菩娘说:“你为我做第二件事,我求章延辅让你外放。” 孟中宣惊喜的害怕,他连连咬牙,看了眼奉祀官还是说:“你,你连着两次这样勒求章延辅。只怕他一次都不会答应。” 蒋菩娘依旧说:“这是我的事。” 奉祀官算是看出来了,蒋菩娘根本就是想破罐子破摔。他不免想劝:“孟家不着急。菩娘,那章延辅若喜欢你淡然的性子。三年五年十年孟家等得起。你顺了他的喜欢,给他生个孩子。待你在章家站稳,在帮孟家做这些不迟。” 孟中宣则不说话,他年近半百,等不起十年八年了。三五年他尚且能忍,再远他保不齐是先进黄土还先圆梦。 蒋菩娘说:“我等不了。” 她为什么要去骗章延辅半辈子?章延辅想要真心,她也想要真心,她这么做了和章延辅有什么区别。 难道章延辅混蛋,她也就要做个混蛋,才算是扯平吗? 蒋菩娘不需要。 章家现在不管章延辅,是因为章延辅使坏把她爹先扣在庙儿街胡同,父女同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等孟家把孟卢图接走,没了这个生父做挡箭牌。章家能不管他囚禁良家少女的事? 至于章延辅,他会死心的。 章延辅很快就会知道,她贪婪市侩,非他所想。章延辅不是自信的很吗?她让他肉痛一次,他就知道她是真要了。到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呢?” 孟中宣尽管期盼,仍是满腹疑惑:“蒋菩娘,你不是为了章询要死要活的吗?为何如今见了他,反而是这般的。” 蒋菩娘说:“世上已无章询,我无意再嫁任何人。” 到了晌午,冷项带人来换班。同行交替,冷项给章景同提了熘鸡脯、荷包里脊。 闲厨还做了烧鹿筋和万福肉。汝阳郡主派人拦下了,说是最近不要给大少爷滋补。 闲厨只好添了一道蟹酿橙,一并装了温粥给章景同送来。 章景同不大想吃,看看天色问:“到未时了吗?” 冷项说:“还早呢,大少爷先用一点吧。” 章景同不动,冷项挑了当街视野最好的铺子。铺子是卖百玩杂货的,借了二楼给章景同吃饭。护卫上去巡逻,干净安全。 冷项说:“守着佳人也不用不吃饭啊。大公子,这样您上楼。我派人去孟家里问问。看看什么动静。” 章景同有些犹豫,不太想窥探蒋菩娘隐私。 他其实不是很在乎蒋菩娘是怎么想的。只要蒋菩娘人在他手里就行了。但他也好奇蒋菩娘会回孟家说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章景同颔首说:“去打听打听吧。” 冷项的探子不知道是谁,很快回来,附耳对章景同低语几句。问:“要不要我们先把孟老爷转移到平寺胡同?” 京城如今一般守卫都在保护陶文霍,把孟卢图塞进去就是多睁只眼的事,一点不费事。 章景同笑了,说:“不必了。孟家要是来要人就给他们吧。不是要菩娘就行。” “可是,大公子。若是孟老爷走了,您的名声……难道您还真想让别人戳你脊梁骨!” 章景同咬着荷包里脊,汁水破开在嘴巴里。他盯着勺子,幽幽地说:“是啊,我也想看看她究竟舍不舍得让别人戳我脊梁骨。” 他低头食不知味的搅着蟹酿橙,失笑说:“其实我知道她不会的。蒋菩娘这个人,对喜欢的人是很心软的。她肯定舍不得的。” 护卫求助的看着冷项。 冷项摆摆手让他下去,拉了条凳子坐在章景同面前:“大少爷,恕我直言。这个蒋姑娘,除了一身妲己之色。我实在看不出她有哪里过人之处。” 章景同不悦,冷项无所畏惧,就说:“这里是京城不是陇东。你不要体面,想想章大人、想想奉国公!赌名声,您要是敢赌,我立马回去告诉奉国公。” “你敢。” 章景同愠怒,“冷项,你不要给我搅局。也不要逼我失去你。” 冷项气的一砸桌子,盘子碟子瓷碗飞起来全部稳稳落在桌子上。他捏拳说:“大公子你色令智昏!” 章景同叫他坐下来吃饭,叹气说:“冷项,我不希望在和我菩娘和好之前有长辈进来搅局。冷项你不明白她。” “菩娘正是因为心里有我,才无法高兴,无法迎合。我在她心里很重,重到无法表面迎合,重到我与孟家不同。她能对孟家周旋,对我只能冷冰冰的。因为她对孟家没有什么感情,对我有……所以我才格外不可原谅。” 冷项愕然,满脸听天书。 章景同翘着嘴角,笑着伤感:“她是个小撒谎精。没有的东西,就嘴硬说自己不要了。” “其实她从小什么都想要。父爱想要,母爱想要,亲人的关系,手足的呵护,只是要不到,才说自己不在乎。” 章景同捻着筷子说:“我很心疼她。” “你们都骂她拧巴,却没有人问她是怎么长大的。我身边的人,没有人理解她……我对你们很失望。” 冷项刚要说什么。 章景同冷肃道:“她将来是你们的女主人。这些日子我除了一个秋娘,一个虞尔尔,竟然挑不出一个能放心伺候她的人。” 冷项下意识反驳说:“虞尔尔不行,大梦京如今跟半个青楼似的。她放在孟姑娘身边名声不好。” 章景同见冷项如此,就知道他认错了。再次叫他来吃饭,冷项这次端碗拿筷子,一言不发。 章景同对他说:“我身边的人都不好。焦俞环俞本来很合适,但他们都是周流山的中军,我留在自己身边还好。给菩娘怕是镇不住,保护不好她。陶家也会有意见。” 冷项闷声说:“秋娘从雀园带出了一个宫女叫小语。我瞧着不如从雀园给孟姑娘组个班底好了。章家的人,没有不畏惧奉国公和汝阳郡主的。雀园多少算宫里的人。” 章景同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宫女好办,护卫只怕不好办。” 冷项问:“找储家借呢?储家四小姐正在和五少爷议亲,储家原先也是奉国公的左膀右臂。他们手上有漕运的路子,虽是江湖人。这些年也跟普通人差不多了。也不受江湖规矩限制。” 章景同否决了,“呵,那我还不如找汪伯伯。” 两人拿不出个决定,冷项觑着章景同神色问:“那,孟小姐要外放孟中宣的事,你真的不生气?” 章景同道:“哦,对了还有那个孟仲散?让国子监通知他去备试,考过则以。考不过让孟钰的先生把他也教一教。”顿了顿,说:“孟中宣外放的事先放一放,陶家的事解决了再说。” 冷项沉默,深深叹气说:“……孟小姐还没求呢。” 章景同笑容豁达,不以为意道:“她闹小性子,我还跟着她闹啊。” 他笑话蒋菩娘,“脾气跟小孩子一样。我说不喜欢脏兮兮的小狗,就把自己滚的脏兮兮的跑到面前惹我讨厌。这种小孩子,又是个女孩子,你让我怎么办。” 章景同叹气,“你下去办吧。她那边我来头疼吧。” 冷项起身说:“知道了。” 临近未时,蒋菩娘一出来就发现章景同的马车在外面。她嘀咕:“来的倒准时。” 一掀帘,章景同握着书斜倚,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蒋菩娘被看的发毛,拢着衣裳假装看风景:“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章景同捻着蒋菩娘的脸说:“我瞧瞧你几岁了。” 蒋菩娘推开他的手,“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章景同不以为然,挑眉问:“不喜欢?” 蒋菩娘斩钉截铁:“不喜欢。” 章景同笑着拥住她的脸,低声轻哼,不知是什么歌谣。蒋菩娘正要问,耳旁突然响起没缘由的一句:“小撒谎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蒋菩娘忍不住缩脖子, 她朝后躲。 章景同挑眉哼哼唧唧,戳穿她:“还躲, 你分明就喜欢。” 耳旁赤热的温和气息,蒋菩娘侧头盯着章延辅。 章景同掌心盖住她的眼睛,又自己开解自己,说:“算了,回家。” 蒋菩娘一路憋闷,眼看着要到了庙儿街胡同,终于忍不住了。 他没有派人盯着她吗?为什么他不生气。 他为什么不问呢? “章延辅,孟钰读书好吗?” 破天荒的,蒋菩娘主动掀开马车里的气氛。她问的单刀直入, 大刀晃眼令章景同不可躲避。 章景同擦着她冰冷如玉的脸道:“不知道, 我派去教导孟钰的师父还没召过。怎么,孟家不喜欢让孟钰读书?” 章景同侧着看脸, 蒋菩娘低头, 他于心不忍叹气道:“你这小傻瓜,怎么连坏事也不敢做。不就让孟仲散进国子监吗,大大方方说就是了,怎么还扭扭捏捏的。” 蒋菩娘脸上血色褪去,霎是粉嫩苍白。她唇瓣微动的看着章延辅。他拇指擦过她的嘴唇,章景同闻香笑道:“好菩娘,先别急着感激我。” 章景同撩袍拢开尖锐金镯, 搂着蒋菩娘说:“孟中宣的官差我办不了。卖官卖爵甚是敏感,章家不能碰这个梁。如今家中有官非在身, 不好出手。” 蒋菩娘的脸色越来越白,章景同却自顾自的说。 “改日我想个办法,让孟中宣在别的县上补个缺。你让他写个策治给我, 我看看他都擅长什么,也好知道把他放在哪里治理。” 章年卿就是个浊官。他不玩清流派刚正不阿那一套,只要不是草包,章年卿并不介意用人唯亲。 上梁如此,下梁到章景同这里就更不拘手段了。 章家不要草包,除了草包、废物,都不介意给前程。 比起任人唯亲,章家更忌惮的是步了开泰帝的后尘。只重用齐地中人,搞的朝堂齐反,覆舟倾灭江山不在。 章景同摸摸蒋菩娘粉嫩的脸颊。 他并不介意孟家仰仗蒋菩娘鼻息,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蒋家也拉进来。 菩娘太单薄了。单薄的他怕,章景同怕蒋菩娘公开身份之后,在京城的泥潭里都没有几个人真心实意的护着她。 ——如果别人的前程性命都能系在蒋菩娘的一句话上,那就再好不过。 为了利益,他们豁出命来也会保护蒋菩娘、蒋孟弗的。 叫什么没关系,菩娘闹什么也没关系。章景同有足够的耐心,他低头说:“这么不开心?不如你给我十五日,过些日子。过些日期等章家的官司不压身了,我再想办法安顿孟中宣,恩?” 蒋菩娘双手血液冰冷,她安静而柔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章延辅什么也不问,蒋菩娘准备了一肚子刀子话,就等着章延辅质问大杀四方。却被憋闷回去。 蒋菩娘割舍不下这张脸,眼睛蓄情,“章延辅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她怔怔的摸着他面庞。柔软无骨的手摸的人舒服极了。 章景同忍俊不禁,他问:“我事事顺着你,不好吗?” 他根本不在乎吗? 章延辅既然不在乎,又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考验她呢?隐瞒身份,高高在上,举手遮天。 她所有底气和仰仗都来自于对章延辅的痛恨。 他欺骗她,他装落魄,他拐她入宅。他是个坏人,他一点都不喜欢她。对她真心的章询已经被他杀死了,这个世上从来不存在章询。 章延辅这算什么反应呢? 他派人盯着她,笼中雀一样看着她。却不在意她的大放厥词,甚至为她大开便利之门。 她明明踩着他心巴上的弱点让他痛,可他为什么在笑呢。 蒋菩娘害怕的躲在他怀里。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如果章延辅真的喜欢她呢?她这样伤害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将来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 章延辅把困扰的蒋菩娘搂在怀里,捋着她的头发说:“瞧你眉头都蹙起来了。不要想了,囡囡不要想了。乖乖你在发愁什么,怎么看起来要哭了一样。” 蒋菩娘难受的埋在他衣服上。 章景同低头垂爱,他微翘着得意。蒋菩娘怎么可能斗的过他呢,她心软他又不心软。 只要让蒋菩娘察觉到她在伤害爱她的人,她自个先会难受。 难受生愧疚,愧疚生怜爱,怜爱生心软。时间久了,她自个就留在他身边舍不得走了。 章景同从来不纠结蒋菩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总有办法拿捏她,只是他纠结、舍不得对付她而已。 其实章景同心尖也痛,他最爱蒋菩娘地方,也是她最难搞的地方。 她太介意章询和章延辅了。 介意到章景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章景同拿不定主意只能张开臂弯拖着,咫尺方寸,只要蒋菩娘始终在他的掌握下纠结,那就无所谓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不了章景同回府把她哄高兴,每日一次,他乐此不疲。 * 快到庙儿街胡同了,心事重重的蒋菩娘坐远了些。 章景同看着主动靠过去,不让她远离。 章景同靠在蒋菩娘身上说,低低沉沉撒娇道:“……今天我怕你跑了,连口水都不敢喝。” 蒋菩娘以为他在开玩笑,肩膀压的沉的推不开,她摸出硬邦邦的鎏金镯子敲他头说:“你别压我,沉!” 章景同抓住鎏金镯子,扣住她手腕,两人双双倒在马车上。 嘶,章景同问她:“你不知道我会疼?” 蒋菩娘难掩伤心的说:“我还以为你不会疼。” 铜壶被踢到了,好悬章景同抓住没撒出来。 章景同抱着蒋菩娘的裙子缩脚,没好气地说她:“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吗?就你不能想,他对我这么好,又疼我,又顺着我。我以后乖乖的,不跟他闹脾气了,耍小性子了。” 眼刀刮的章景同讪讪闭上嘴。 章景同微叹:“你这个犟种,真难哄。” 他把玩着鎏金浮面,把一只镯子在手里攥出了汗也不见蒋菩娘来哄他。章景同轻哼一声,到府里先下车了。 次日,孟家如约来庙儿街胡同请接孟卢图。 原以为是一场硬仗,孟家做好了万般的准备,向章延辅道歉的,向孟弗示弱的。结果到了庙儿街胡同,章延辅身边的冷荣接见了他们。 二话不说,送出孟卢图,奉上仪程。 反倒是孟卢图抱着包袱不肯走了,扒着门框问:“我走了?那我女儿呢?我的女儿呢!” “弗儿!弗儿——” 孟家人都吓坏了,七手八脚捂住他嘴。 孟卢图扯着嗓子喊。简直像是被绑架进轿子的—— 正午清堂的日光微照在身上,蒋菩娘和章景同相对而站,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屋檐阴影下。 四目相对,无声的剑影。 蒋菩娘揉着墨滚的头,章景同叫了一声过来,墨滚就摇着尾巴欢快奶生生的扑过去了。 小狗崽似的跑的哼哼唧唧的,章景同胜者般的微笑。 章延辅的笑容太得意太刺眼。 蒋菩娘低声嘟囔。墨滚是个不争气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喜欢章延辅。明明抱回来他都没有喂过他几次。 渐渐的,蒋菩娘都摸出规律来了。 庙儿街胡同里大部分时候都很静,章延辅不在,墨滚玩的很开心。他一回来,夜里墨滚正在蒋菩娘被子上窝着,瞬间就抬头竖起耳朵。 不知道多殷勤,墨滚生而为狼一点狼性都没有,狗的厉害。 阳光清清萤影,蒋菩娘的裙子在荡漾。 蒋菩娘上前对章景同说:“我父亲走了。” 章景同不可置否,蹲下来玩弄墨崽脑袋。他手里拿着皮绳,大手一握就全部藏起来了。墨滚没有知觉就被拴上了绳。他抱起墨滚,没有回应蒋菩娘的意思。 蒋菩娘上前挡住他去路,有些劝他悬崖勒马的意思:“我留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章景同几近无所谓,浑然不在乎。蒋菩娘似乎还没有明白这一点,他步步上前,明明抱着宠物的人最是柔和。他却逼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呢?” “我父亲走了,你尚未成婚。贸然留一个女子在章家外宅于你名声不好。” 蒋菩娘有些慌了心神,但声音根本听不出来,她说:“章延辅,章家更大于蒋家、孟家,我不信蒋家有的规矩章家没有。你这么留着我,只会引得你被长辈责怪,家法处置。何必呢?” 章景同真的很好笑,他问:“你以为我是第一次挨骂吗?” 蒋菩娘被控制在章景同手里,他说:“你知道你的挣扎一点意义都没有吗。休说孟卢图搬回孟家,就是整个孟家跑到京兆府去击鼓鸣冤,控诉我强抢民女。那又怎么样呢?” “不值得。” 蒋菩娘垂下睫落,乌黑眼眸遮住光彩,她说:“章延辅,不值得。”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章景同一直很想认真和蒋菩娘谈谈,在他眼里蒋菩娘胡闹了很久了。像蛮横的孩子,一味要合自己的心意。发现不被如愿,就哭喊吵闹。她一次次惹他伤心,章景同都能忍。却无法忍受她去意已决的心。 章景同问她:“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吗?” 蒋菩娘不占优势就想躲逃。她只想把章延辅气的自己放手,并不想再度和他掏心掏肺。上次之后她一直后悔。 “不说话?” 章景同猛的亲吻上去,捉住手,扣住人。蒋菩娘一低头埋在他肩上,他也没忍心继续,作势欺着。 他哑声问她:“我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气了这么久,我以为你也该消气了。” 章景同还是愿意把蒋菩娘当成能说通道理的小娘子的,他说:“我们团圆的这样不容易。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离开前你分别那么想我,现如今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心?” 章景同不提这个则罢,一提这个蒋菩娘就想哭。眼泪像珍珠一样落下,章景同先是觉得好看晃神,片刻才反应过来要心疼。 他连忙哄道:“和我说说话。菩娘,求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你分明之前还有一肚子委屈愿意和我说。现在怎么开始防着我了?我是外人吗,你这么伤我的心?” 蒋菩娘低声麻木,平静地问:“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不喜欢我,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章景同诚恳地说:“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蒋菩娘心里一片冷硬,说:“不,你不喜欢我。” 章景同好笑,但又很耐心,问她:“我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喜欢你呢?” 寂静沉默,两人无声坚持。 蒋菩娘说:“我不想住庙儿街胡同,我想回孟家。”她反问眼前的人:“你会答应吗?” 章景同略显沉默几分,他说:“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蒋菩娘听的几欲落泪。 我喜欢的是一览无余的的你自己,你喜欢的却是通过你考验测试的人。她的喜欢为什么要这么被辜负? 章景同一无所知她的悲伤,依旧在耐心的解释,“蒋菩娘,你我都知道孟家不是你的归宿。” “你无依无靠。菩娘,我身边才是你的家,你究竟为何要为一点点小事,一二三,再而三的和我离心。” 章景同是真不觉得章延辅是什么拿不手的东西,蒋菩娘反应这样大,他又是高兴又是沉默。 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难道我比孟家还可怕吗?孟家会吃了你,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为何就不能不计前嫌,大人大量。高高兴兴的与我再续情分呢。” “分开这么久,你就不想我?” 大掌抚摸着蒋菩娘的脸,爱重的摸着。章景同拉着蒋菩娘的手,说:“坐这里,过来。” 蒋菩娘被拉到章景同怀里,他眷恋的凝望着困顿的清眸。只觉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欢喜,一股股深深的疲惫,两种酸涩交织着。 章景同即舍不得骂,又舍不得打。 章景同问蒋菩娘:“这个坎就不能过去吗?我们翻篇好吗。菩娘,” 蒋菩娘说:“如果你是章询,我们当然可以再续前缘。可是你是章延辅,你一厢情愿的……我根本没有。” 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含糊掉了最重要的那句话。 霎时间被捏住心脏,章景同血液都被冻住了。他以为蒋菩娘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章景同抬着蒋菩娘腿说:“我不接受,我不答应,我不允许。” 他捏着她的细嫩的下巴,摩挲了几下,问她:“我心疼你,我让你拧巴。难道你以为我会事事惯着你?蒋菩娘你很有理吗。我脾气好,你就把我当糖人捏是不是?” 蒋菩娘被禁锢的逃无可逃,她伏在章景同怀里,抓着他的胳膊。月亮是这样无力,她也没有力气了,不甚理智的说:“我以为你爱我,哪怕是漂亮,哪怕是主动。” “可是章询,你喜欢的东西我根本没有。” 章景同怀里的身躯突然软了下来,让他也失重恍惚。 片刻在拢紧,章景同正要说话,蒋菩娘说:“章询,我是真心的喜欢你。可一你呢?。” “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我不贪慕你的权势地位,可是你不知道我比你更富有。我坐拥金山银山,唯独缺亲人手足爱人……我根本没有在你这里过关!” 她一个孤女怎么会坐拥金山银山呢? 蒋英德要不是为了接济她,怎么会和章景同相识了。 章景同苦笑说:“蒋菩娘,你现在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蒋菩娘说:“我没有骗你!” 章景同愕然地问:“菩娘。” 蒋菩娘终于痛快了,难以启齿的,不堪面对的真话说出来的这一刻是这样轻松。 “你不能要求一个乞丐不渴望金钱,不能要求一个孤女不去渴望爱。章延辅,你什么都有了。你用你有的东西去考验别人没有的东西,并不能证明你有多高尚,只能证明你高高在上。” 蒋菩娘的情意和真话一样掏出来就轻松了,星眸有泪,朦胧中柔美可爱。下一刻眼泪就砸的让章景同心碎。 “章询,我害怕……我多么希望你爱上的是真正的我。我日夜难寐。” 她对他失望,其实是对自己失望——因为你不是真的爱我,而我是真的爱你。 蒋菩娘虔微,祈愿的从来就是一颗真心而已。她生的这样漂亮,一生却没有得到什么真挚的爱。就像一个努力的乞丐,越努力越贫穷越心酸。 明明乞丐已经那么努力乞讨了,他不放过每一个人,抓住每一文钱。 明明菩娘已经那么努力祈爱了,她不放过每一个人,抓取一丝爱意。 这一刻,章景同终于感受到,他真的在欺负她。 章景同自以为懂她,自以为宽容,由着她小脾气小性子。 他傲然的在俯视蒋菩娘,认为他都这样宽容她的无理取闹了。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闹脾气了?她在计较什么?她怎么想的乱七八糟的。 章景同抵着满树花枝,花花枝枝都从他肩膀上戳过去,掩的蒋菩娘满头香味。章景同呵热她耳垂,情挚真心地说:“菩娘。” “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好吗?菩娘,就当我说错话了。我混蛋一次,是我隐瞒你。我不够真诚。我不该在结识你之后,没有告诉你我不是章询。” 章景同是真的怜爱她,“你怎么会是乞丐呢。就算你真的是乞丐,乞丐得到的每一文钱都是真的,你得到的每一分爱也是真的。这怎么会是欺骗?” 蒋菩娘哽咽说:“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你看,你如今的说词又变了。” 章景同判断出劣势,立即放弃纠结在不利于自己的地方。他改口说:“既然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 “真心,日久可见。你不如留在我身边。你给我一年时间,就像我们从前约定的那样。明年,明年这个时辰,不!明年新年。” 章景同认认真真握着两个手腕商量,凝着蒋菩娘:“好不好?如果明年新年,你还是心里难受,还是觉得我是混蛋,仍然无法释怀这件事……我让父亲收你为义女,从今往后,再不亵渎你。” 章景同无比郑重。 蒋菩娘早就知道,蒋英德、王元爱、章延辅这样的人许诺,分可信不可信。 通常利益之事,他们以家族为担当,多是骗人。因为人小力微,可推卸责任。 比如章延辅在办孟家的事上,皆是以自己的名义。因为这是自己可以办的。他办不成就是自己没有办到位,假以时日,他会做完。 而不是拍拍屁股往长辈身上一推:我爹不同意。轻飘飘揭过此事。 可在私事上,人生之事上,就是相反的了。 像章延辅从前那样诓人,我给你宅子,我送你自由,我让你安宁——都抵不上如今一句,我让父亲收你为义女。 章延辅生于簪缨世家,门第显赫,规矩森严。 如果说,重逢以来什么时候蒋菩娘感受到了章延辅的真心。只怕就是这一刻了。 蒋菩娘头发乌旋半晌不语。 章景同着急道:“蒋菩娘,我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不信我吗?” 蒋菩娘皓腕如霜,被高高举起大袖滑落,小臂的晶莹让章景同一愣。蒋菩娘反问:“那你信我吗?” 章景同惊愕:“我如何不信你了。” 蒋菩娘说:“你给我一年,是让我与你住在同一屋檐下。小星似的缀在庙儿街胡同,朝左就是章家,朝右就是你的护卫。” 蒋菩娘没有一味强硬,甚至还娇媚的露出几分示弱的怯美。她一垂眼,漂亮的如绚烂夜昙低头,不胜凉风。 章景同身子更低了些,脑子微乱。 章景同脑海不由浮现出精准二字,此刻他终于知道孟宜辉为什么小小心翼翼的养夜幽昙给蒋菩娘。 原来当你热忱真挚的喜欢仰慕着这个人时,是能透过表象看到她灵魂的相似。 孟宜辉看到了蒋菩娘煜煜生光的灵魂。 章景同压制惊愕。 他突然有一丝紧张,于蒋菩娘的择偶选择而言。其实孟宜辉才是那个她真正想嫁的人,满心满眼纯粹的爱着她。 章询的幸运在于,那一刻他得到了蒋菩娘的爱意。 * “章延辅,让我回孟家吧。” 刚话一出,章景同就僵住。 蒋菩娘说:“你看,章延辅你不相信我。我比你还弱势,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路引,我连京城都出不去。你仍不愿意放我回孟家。” 章景同眼睛发沉,蒋菩娘的话猛地刺过来:“我不明白,在整个孟家都迫不及待把我送到你床上的情势下,你在害怕什么?” 分明不合时宜,章景同耳朵还是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章景同没有躲及,耳朵被摸了一下。 蒋菩娘伸手摸着他的脸问:“章延辅你分明不相信我啊。” 章景同脑子弦跟不上,本能道:“不,不……我,四叔他之前就少盯了一眼。” “我不想赌,这个亏,不能吃。” “四叔就很后悔。我……等等!我的意思是,菩娘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我没有十年可以和你错过。” 章景同第一次失去巧舌如簧的能力。 蒋菩娘反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害怕汝阳郡主,亦或章大人、奉国公来找我呢?” 章景同哑口无言。 蒋菩娘说:“没有人能让我做不情愿的事。松衡远一样,蒋家一样,章家一样……皇上也一样。” 她瞪了一眼,轻轻婉婉而不自知:“你也一样。” 章景同抱着满怀温香软玉,他也静静沉默了。 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章景同低声喟然,“这不是你不情愿吗。” 清风掀花吹过,空气中又静了下来。 章景同压下心中的害怕。 他知道蒋菩娘说的对。其实蒋菩娘只要在京城,她跑不了的。没有路引,她哪里都去不了。 不像韩香,她是江湖人,一身武艺自保。 章景同低低妥协,牵着蒋菩娘小手说:“这样,你不想住庙儿街胡同,由你。你想回孟家,也由你。” 蒋菩娘欺骨靠在他肩上哭。 章景同愧然心疼,吻了吻她鬓发,低声说:“但是菩娘,我不信孟家的人。我相信你也不信。孟家能攀我的高枝,也能攀这京城其他人的高枝。你如今是在和我赌气,我相信孟家在你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蒋菩娘不解其意,婉婉的眉向上。 章景同抚摸花容月色,满是舍不得。 章景同道:“所以,再给我几天。我找几个人服侍你,只效忠你。蒋菩娘,无论你将来是我的妻子、义妹,我都希望你被严丝合缝的保护着。” “这不是监视,我只是希望有人照顾你。” “好。” 蒋菩娘一口答应,她笑盈盈的。 章景同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要费更多口舌的时候,蒋菩娘竟然答应了。他眼中闪过不敢置信。 蒋菩娘说:“你退了一步我也退一步。你让我离开庙儿街胡同,我愿意留你的人在身边。是不是监视都无所谓,我不在乎。” 章景同狼狈地说:“我愿意起誓,不是监视。” 蒋菩娘笑了笑说不必了,道:“只盼章公子莫忘了明年之约……新年是个团圆的日子,不易离别,寓意不好。” 章景同泛起紧张。 蒋菩娘在章景同逐渐暗淡下去的眼光中说:“明年九月九日,宜登高,宜送别,宜议亲。是个好日子,你觉得呢?” 章景同一低头,笑了一下:“秋天啊。金气肃杀,万物了无生机的。怎么听着像是判死刑了似的。” 蒋菩娘灵活装聋,做听不懂的样子,反驳:“怎么会。秋高气爽,最是宜人。章公子不伺农桑,大概不知道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无论春天种下了什么了,秋天都是收获答案的时候。” 章景同欺上身,哑声问:“丰收亦或颗粒无收?” 蒋菩娘拨开花枝,从他怀里离开:“章公子好好考虑考虑吧。” “好!” 章景同也答应的猝不及防,他高声对蒋菩娘的背影说:“我娘办花会,你来参加。” 蒋菩娘欠盈盈转身,这次也说:“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久等了。不知道有人理解我这种心态吗,就是:反正已经拖了这么久了,多一天还是多两天没有区别。不如写到满意才发。中间经历了一些忙碌的生活,总算把这章挤出来了。比心~~~ 195-200 第196章 雀园林深鸟静, 秋娘装了两大车行李,旁边还有章府小厮搭把手。众人纷纷侧目, 窃窃私语。太监兰康轰走大家,亲手帮秋娘拿了个兰瓶。 兰康殷切地问:“秋姑姑这一去,听说就不回来了?” 入宫的宫女未到年龄是不能放出宫的。谁也没想到秋娘能另辟蹊径,找出这么一条路。 雀园是个清冷衙门,事少是事少,但没前程啊。动物伺候的再好,在太子眼里也只是个饲宠的人,不堪当大任的。 早先在雀园里支不起来的小宫女,也被秋娘送走了。 兰康能不心动吗? 秋娘何尝不知道兰康的心思, 可是兰康是公公啊。公主出嫁, 也未必能捞得个公公陪嫁。多是嬷嬷伴身,更何况章府…… 秋娘叹气, 她是真没办法。只能说:“是啊, 原以为是去搭把手的。没想到章公子瞧上我服侍,怕是回不来了。延辅少爷说,他会去找太子请旨。” 兰康心思活泛,章家小厮手脚整齐的把马车收整。脚步放慢等着秋娘上车,兰康不得已低声直白,他没有多少时间打太极了。 “秋姑姑,您把小语都送出去了。您看能不能搭把手, 带带我……” 秋娘停下来反问,不得已直白:“兰公公, 我要怎么帮你呢?” 兰康低低地说:“……章公子要是肯用我,也就是朝太子、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好姐姐,您就在延辅少爷跟前提提我吧。” 秋娘真的不想和老朋友结怨, 将来还指着这一点雀园人脉呢。她说:“章少爷身边又不缺服侍的人。你恐怕是挤不进去……今儿我先走了,你的事我再想想。” 兰康知道没戏了。秋娘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再见面,到时候他们一个在雀园,一个在章家。秋娘这话也就是画饼了。 他叹气,清闲就清闲吧。能怎么办呢? * 庙儿街胡同气氛有些不一样。 秋娘今天一回来,就发现蒋菩娘心情格外的好。她上前屈膝,“孟小姐,要用晚膳吗?” “等章延辅回来吧。” 蒋菩娘很难得道,她语笑盈盈,一抬头整屋寂静。 秋娘暗暗吃惊,忙叫小语出来问:“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孟小姐和大少爷和好了?” 小语苦着脸说:“延辅少爷答应送孟小姐回家。还说……” “说什么?” 秋娘紧张着急,不会让她们到孟府服侍吧? 小语话未说完,章景同正好忙完回来。他脚步轻快,拾阶停下,他唤:“秋娘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事吩咐你。” 秋娘福礼,见章景同脚步未停,把她带到议事厅就知道不是小事。 秋娘宫女出身,深深知道此刻该做什么。不等章景同说话,她先行跪下道:“延辅少爷!方才我听小语说孟姑娘要回孟家。奴婢……奴婢请大少爷恩准,让秋娘跟着孟小姐一起回去。” 章景同晒笑说:“哦?你从雀园来章府,真的愿意跟孟弗回孟家。” 秋娘苦着脸,一副愁容:“……我自然是不愿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从雀园来章府是愿意的,让秋娘去孟府,秋娘不愿意。可是,孟姑娘怎么办?” “奴婢不知道孟姑娘和您达成了什么。奴婢只知道,孟小姐是孟家半路认回来的女儿。眼前孟小姐是和您闹脾气,等她回去就知道孟家是个龙潭虎穴。” 秋娘一五一十展示自己的优势,七分诚三分真,谁也看不出她心思盘转。 秋娘道:“奴婢跟着孟姑娘回去,多少能扯一扯雀园的大旗。照顾孟姑娘几分……过个一年半载了,孟姑娘是站稳脚跟了也好,出嫁了也好。秋娘再来求大少爷,把秋娘捞回去。” “难得你与菩娘有缘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不用等她回去。她现在就知道孟家是个龙潭虎穴。” 章景同他斟酌片刻,对蒋菩娘近身服侍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完全不似在蒋菩娘面前保证那样诚恳。 “我派你跟着她,一是防着孟家冷落她。二是让你防着她打鬼怪心思……冯府的事你大概听说。我不希望蒋菩娘成为第二个韩香,你可明白。” 秋娘汗津津的,她手足无措,口干舌燥:“这,这孟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没有路引,没有帮手。她能去哪呢?” “这就是你要盯的事了。” 章景同敲着桌子说:“我只要全须全尾的人。什么时候我想去见她,一定要见到这个人。不是一个坏消息,你明白?” “秋娘明白。” 只是秋娘肩膀如抗天堑,她艰难吐气说:“只是奴婢只有一双眼,一双手只怕看顾不及。” “不必担心。” 章景同沉吟地说:“婢女你先带上小语,其他人容我再挑挑。秋娘你可有推荐?”他顿了顿说:“我要的,是你、小语这样的人。明白吗?” 秋娘心海闪过电光,大少爷不打算用章府的人? ……也就是说绝对忠诚孟姑娘,以她为主,而非章府为主。 机会来了! 这是组蒋菩娘身边的班子,也是组她自己手上的班子。 等等,冷静……章少爷为什么不用章府的人。 除了章府的人更忠诚章府,还有没有其他她要注意的……傲慢、轻怠? 对,她要挑本分,不倨傲的人。事事以孟姑娘为救命稻草的人。 秋娘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正要开口。 章景同侧身放茶杯,淡淡说:“护卫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已经有几个人选。我今天刚去过西山大营,向飞田愿意到我手下来。” 向飞田秋娘是知道的,一个勇士,曾经赤手空拳打过熊豹。太子曾奖赏他一尊熊像,一对雀鸟。 “其他的,待会儿你就见到了。” 说话间,人已经来了。秋娘默默拿起托盘站在章景同身后。 来了三个护卫,一个出身章府是冷项推荐的章府护卫,面相忠讷。章景同一听是章府的人,他略皱了皱眉头。 那护卫看着木讷笨拙,竟然心细如麻,如女子般直觉灵性。他当即说:“卑职鄣卫,今早已经拜访过陆中军。” 章景同在外隐藏,对自己人向来喜欢释放温柔。他喜怒于面,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章景同眉头一松,明显舒了口气。 让外人察觉自己的情绪,容易落入劣势。 让自己人察觉变化,则只会有利于他们更好的揣摩他的喜好。 章景同并不介意人前人后口碑有异。这只会对他有利。外人若是知道他喜怒于色,信以为真,岂不是大隐于市。 今天来的三个护卫,大半都和陆环朝有关。 知道章景同要找信卫,环俞特别积极。大约是陆环朝对章佩玖图谋不轨,有意讨好章景同,他立刻就会意了章景同的意思。给章景同送来两个章景同都无法拒绝的人。 一个是陆家庄的弟子,陆家庄是武传世家。祖辈都没有什么功名,被陆环朝举荐进章家,担保其人品。还是护卫‘章延辅最为心爱的女子’对方非常上道。 一个也是陆环朝举荐的,不过却是周流山的人。原先陆环朝的旧部下,他这次陪陶文霍回京。只觉得陶文霍有去无回,怕回去被处死,又不知怎么破局。想在事发之前,找个出路。 天家想让中州王送质子进京多年了,只怕这次就要敲锤落音。把陶家捶扎实了,承治帝才好腾出手调兵,好好收拾边疆。 这两个护卫章景同自然都很满意。 冷项举荐来的鄣卫,原本只有一层保障。但他主动说自己来之前拜访过陆环朝,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一来表示他和陆环朝的人会同进退,不会出现争睦。 二来则是表态了。鄣卫从章府出来,在章景同这里最大的疑问就是他是忠心于他,还是忠心于蒋菩娘。 拜访陆环朝,打听陇东的蒋菩娘。事情做不做,这个态度就很端正了。 秋娘暗暗发紧。章府只有一支会姓鄣,即祖上护主有功,但子弟没有转出去,从文从武行商谋业。执意未解奴籍,依旧在章府服侍的。 须臾间,秋娘就拿定了主意。 章家之耳有屏障、阻隔之意。四个护卫,大到西山大营出身,小到陆家庄学武出身……或许她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章景同颔首见过了三人,只说:“明日向兵头过来,他原先是西山大营的哨兵,来了之后你们以他为首。切莫争端,切莫越级可明白?” 鄣卫心思最鬼,他一下子就知道延辅少爷说的不要越级的意思,不要有事没事来找他,但是! 鄣卫嘀咕道,满脸不服气:“若是那兵头子给我们耍威风吗?我们也听他的吗……我看这件事未必也是大少爷做主吧。要是孟姑娘点我做头,那我该听谁的。” 秋娘先明白了,低头暗笑。另外两人见章延辅眉宇似笑非笑,就知道这鄣卫讨准心思了。 果然,章景同虽然看穿了鄣卫的小心思,但仍很喜欢。他不以为然:“菩娘就算知道了,也会以向兵头为先。你啊,就别做梦了。” 鄣卫小声说:“那我也要问过孟姑娘再说。” 章景同笑着说:“你就去问吧。” 打发走三人,章景同把秋娘叫过来重新说话。 秋娘这次伏下,行宫廷礼,她大胆贸问章景同:“不知延辅少爷,可有想过。孟姑娘回府后身在内宅,处处拘谨,只怕几个护卫想护也不大方便护道。” 章景同叹气,却也只说:“我这不是把你从雀园要来了吗?怎么,你又不想去孟府了?” 秋娘眉头微跳,颔首说:“秋娘绝无此意。” 章景同淡淡恩一声,听她高见。 秋娘不疾不徐地道:“其实原本奴婢也没有个主意。不过今个奴婢去雀园搬行李,倒是遇上了兰公公。” “大少爷知道,雀园清静少事非,却不是人人都想清闲的。我原还想着我这一走,要如何报答兰公公的恩情,方才一想,却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秋娘和兰康自然是没有什么恩情的,两人顶多算个同事。这么托词,显得她私心少。 章景同眉稍微跳,他隐隐已有答案,却没拿定主意。从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对章景同来说足够诱惑。 秋娘却以为章延辅是故意压她心态,主动说:“孟姑娘身家单薄,在这满京城要给她找个依仗。没有比太子更好的人选了。” “奴婢人微言轻,纵然是雀园宫女。却不是什么顶顶有头脸的人,遇上大事,只怕也没有几个夫人肯卖奴婢面子。” 这些都是实话,秋娘在孟府估摸还好使。但蒋菩娘不会只出入孟家,过些日子还要赴花宴。 她一个人千里迢迢从陇东来,难道他还能守到女眷堆里不成? 章景同换了个姿势。 秋娘见章延辅感兴趣,忙道:“若是太子肯把兰公公拨给姑娘使唤。只是太子一句话,大少爷磕个头求个旨的事。” “兰公公再微卑言轻,放眼古今,这世上还没有哪个贵女身边是太监服侍的。” “再者,奴婢听说。孟姑娘早先在陇东,是被王公子看重想要献美的。太子若是派人过来,京城传的越广。此事也分辨的越明朗……” 章景同被这句话说中了心坎。京城里已经有个章佩玖和岐周公主争婿的丑闻了,若是再多出一桩章延辅和太子争美的丑事,章家可真是其心可诛了。 平心而论,章景同可以不怕强抢民女。却不能不顾忌和太子争美这件事……若事情闹大,最吃亏的是菩娘。她本弱势,被处死也有可能。 章景同低头略转,问:“那个兰公公是做什么的?” 见有戏,秋娘极尽详尽道:“最早是东宫里服侍猫儿狗儿的,后来因为胆大,被调去给太子的双蛇拌料……” 太子的黄金蟒太巨大了,这两年越长越像龙。灵性的众人都叹,陛下说太子养双龙则矣,名就不要取了。免得灵蛇讨封,天子封诰,这世上岂不是又多了两个隐君。有社稷分裂之象,不吉。 太子闻言称是,这对金蟒原本是有名的。现隐下不提,平日言起来也多有冒失称。太子殿下养的那条公蛇、母蛇。 偶尔当着太子的面,称一声蛇殿、蛇君。 秋娘叫惯了蛇,余光一跳觑着章景同。 延辅少爷常年游走东宫,不管心里是怎么想。明着对双蛇很是宠爱,多次亲手喂食物。不知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他对黄金蟒倒如太子似的,异常宠溺。 章景同不以为忤,抬手说:“不必在意。陛下早吩咐了,不让宫人讨封。平常而言吧,不必忌讳。” 秋娘福身应是,继续道:“后来兰康在蛇房出了差错,被打发到雀园,终身不得回宫。这几年在雀园一直饲豹喂虎,偶尔串串笔墨。给雀园小兽画写小像,寄到宫里去。” 章景同感兴趣了,“哦,这么说还是会些文墨的?” 那章景同就知道在他蛇房出什么差错了,十有八丨九是被人算计了。年少掐尖,哪有不栽跟头的。 秋娘禀了半个时辰,从性情到日常,事无巨细。 章景同听到一半就满意了。 只是这桩事实在不好做。别说蒋菩娘了,便是章景同自己说是想讨个太监近身伺候。少不了皇后娘娘连带着父亲母亲混合三打。 皇后娘娘打完约莫是会如他愿的,毕竟娘娘一向很宠孩子。可要是蒋菩娘……章景同估计他膝盖被打断,这桩事都不会成。 得从太子方面下手。 一来章景同和太子关系最好。 二来太子赏人,这个公公来的才有意义。 只消兰康公公往蒋菩娘身边一站,管他一品诰命三品夫人,人人想动蒋菩娘都得掂量一下。 聪明人一看也明了。太子知道蒋菩娘的美色,但对她不感兴趣。却愿意派人看护,这显然是对章景同的爱护。 君臣和睦,谁要挑拨都要看看意头。 章景同越想越满意。可行,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事。 只是怎么办还是要好好琢磨、琢磨。 得寻个路径。 门口小语怯怯地问:“秋姑姑,孟姑娘让我来问您。章……大少爷什么时候过去吃晚饭?” 这样像妻子般的询问,让章景同心情愉悦,嘴角微翘。 今天晚上章景同和蒋菩娘约好了,好好吃一顿散伙饭。 团圆这么久一直都在闹腾。 章景同白日就对蒋菩娘说:“就算是好聚好散。咱们两也坐下来,心平气和的碰杯酒,聊一聊。” “再怎么样,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那句话还是伤到了章景同的。 ——你不喜欢我的美貌,也不喜欢我的灵魂。你只是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可是章少爷,我不是你的考生。 ——我好想章询,我真的好想他。他是爱我的,而你只是审视我。 章景同闭了闭眼,不管他的初心是什么。 如今一切在蒋菩娘眼里,他都让人可憎。 解释……已经解释的够多了。 章景同索性不解释了,他只行动,今后他不再和她争辩了。 他争不过她。 争不赢她委屈,争赢了她心伤。章景同样样都心痛。 * 萧萧落落的屋瓦风,黄昏一落就垂了进来。屋檐瓦动微风过,章景同穿过横廊,步履轻快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心情。 正厅灯融暖玉,蒋菩娘坐在饭桌前。纤背挺拔,章景同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他靠在门厅,温柔的看着蒋菩娘。 她等的有些恼了。如玉的面庞闪过一抹愠色,霎时好看又灵动。 章景同忍俊不禁,倚着门框:“久等了。” 蒋菩娘瞬间收拢神情,脸上如潮水一般褪去,平静入湖。 闲厨的手艺很好,丰盛的做了一桌,兼具章景同和蒋菩娘的口味。 蒋菩娘虽然守口如瓶,透漏不多,但章府的厨子太吓人了。从她动了几筷子,就能分清她喜欢咸鲜甜辛。 好吃的越上越多,蒋菩娘就算是赌气,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真的太香了,每一道汁水都饱满的恰到好处。 离开的时候蒋菩娘还想,她大概会怀念一辈子这里的厨子。 闲厨很机灵,知道今晚是蒋菩娘和章景同单独用膳。特意准备了好几道适合互喂的菜品。 厨房准备了漂亮的琉璃壶装梅露,冬日的梅花并崖蜜、糖霜、蜂蜜、盐渍一块腌制,春日埋上酒曲,混了一点点米醪。过滤后深埋冰镇,香甜可口,小儿也可喝。 章景同伸手勾了一下,发现今日这梅露放的很不是位置。他不免起身,再次落座的时候,就自然的坐在了蒋菩娘身旁。 蒋菩娘美眸妙睁,欲言又止。 原来如此! 章景同方才知道妙处,他目光一寻,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瑶豆腐上。取了勺子,盛了小半碗,放在蒋菩娘面前:“尝尝,闲厨可有名的手艺了。外面炙手可热呢。” 蒋菩娘只见章景同胳膊一拢,自然的就落在了她椅背上。正厅外侧看进来,一下子就亲密起来。 不可避免的,蒋菩娘闻到了章景同熏衣的香。 和章询不同,章询的衣服上多是皂香。香囊味道,他懒的要死。焦俞环俞又不帮他净衣,兰妈妈只管灶上。 章询的衣裳多是孟师爷派人来取走,盥洗干净再送回来。 章景同回了章府讲究多了,衣服都是一寸一寸熏笼出来的。 连蒋菩娘净过的衣裳,都有着淡淡的不扰人伽罗木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建兰花香,香味极淡极淡。多是安神静心平绪的静。 蒋菩娘时长闻着这股宁静就睡着了,梦中总是悲从中来。一落泪,薄荷的凉气就更明显了。 她很喜欢这种被提醒的感觉。 不然,总在章延辅面前哭。总有种在讨情撒娇的麻烦—— * 寺庙多用伽罗木屑做香,是冷香。 章延辅身上却多是暖香,男子极少用暖香,他却与常人不同。身上的香气和煦绵长,沉稳厚重。简直像是在特意调配不属于他的气质一样——章延辅因为眼睛的缘故,看起来总是透着股少年气。 他的眼睛太像孩子了,黑白分明,养着两丸水银。浓墨似的眼珠子,泛着浅浅蓝色的白仁。这些都是孩童才拥有的特征。 蒋菩娘每次被他注视,都觉得自己残忍。 章景同垂眸见蒋菩娘总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难免紧张。他低头闻了下自己,衣服熏香太浓了,倒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不过她的样子不像是讨厌。 蒋菩娘细细蹙眉,确实在分辨他身上是什么香。章延辅身上的香很难分清,调的很中和,又是雪松香、又是梨花香。却并不混杂,层层清晰,互相交替非常好闻。 大约是要面圣,常常进宫。章延辅身上的香很淡,比她的息神香还淡。固稳厚重,悠扬沉绵。闻久了,甚至有些依赖的味道。 章延辅侧过身去夹菜,她好闻的香走远了,竟然生出失落感。 章景同汗津津的,夹菜掩饰着自己。 要不是他知道蒋菩娘没那个意思,他真以为她在勾引他。哪有这么犯规的,微微偏着一点脑袋,好像专心似的。却一直在他身上闻。 鬼鬼祟祟的可爱。 章景同恨极蒋菩娘钓他犯错,他好悬没有管住手差点摸了蒋菩娘。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差点又要赌气。 这次闹脾气,两人还不在一个屋檐下。 章景同可不愿如此,忙又夹了松鼠鳜鱼,“尝尝这个,酸甜口的。闲厨的拿手菜。” 烧的酥香的鱼肉,浇上酸甜适中的汤汁。蒋菩娘吃的确实合胃口。 章景同又继续给她夹菜,他体温偏高,又是特意见她换了新衣。衣香一阵阵的。 蒋菩娘被他的气息包围,一顿饭吃的心猿意马的。 章景同问她:“我让秋姑姑跟着你如何?墨滚喜欢吗,小语要带走吗。我找了几个护卫,孟府恐怕住不下。” “你挑个靠外的院子,我令人把临街房租下来,有事你隔墙喊一声便是。” 京城的宅子不大好买卖。哪怕是章景同也不好贸然。 蒋菩娘一听他能租孟府附近的官邸,还是给护卫住,她欲言又止。 章景同低笑,眉目清朗明快,他说:“你放心,我会付钱的。” 蒋菩娘小声嘀咕,“说的好像是钱的事一样。” 章景同很喜欢蒋菩娘担心他,他默默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温情后,才说:“向飞田是西山大营的兵头,我也答应帮他寻个住处。” 向飞田一直和家中不睦,这次离开西山大营,只怕要受尽打骂。旁人只知西山大营风光,唯有向飞田知道在里面磋磨难受。 说起来他还是受太子称赞过的勇士呢。原以为就平步青云了,谁知领了赏,日子寻静如常。 几年下来,向飞田一直在找出路。 这次章景同回京,太子让他跑西山大营。向飞田知道后就四处钻营,想见他一面。陆环朝来告诉章景同,向飞田拜码头拜到他这来了。 章景同自然是记得这位空手打熊的勇士的,只是不知道他就是向飞田。讲真,章景同也很意外向飞田居然被忘在西山大营了。 他还以为向飞田早被提拔重用了,怎么还在当兵头。 向飞田非常激动章延辅还记得他。 章景同叫了出他的名字,问了他诉求。还笑着对他说:“你的事我帮你办了,我的事也要劳你办一办。” 太子夸赞的人多了,太平盛世真有遗漏也无可厚非。眼下边疆有战事,向飞田若有所求。他不介意搭把手。 章景同原意是让向飞田荐个忠信可靠的人,最好是个生脸过来。平日里办什么事也方便。 另外三个护卫背后都牵扯着干系,他需要个无牵无挂的人。 没想到向飞田略一沉思,激动上前,立即说:“延辅大人觉得我如何?” 章景同没有功名,却常年出入东宫,伴太子左右。经太子分身乏术的大小事,大到政务,小到东宫事物。连东宫总管都以侍奉的心态对待。 众人不知如何称呼,便常常唤一声小章大人,延辅大人。 这一句,便展示了他认真细腻的一面。 向飞田打动了章景同。 章景同沉吟说:“孟姑娘是娇客,你去了孟府只怕多有刁难。” 向飞田说:“我想在京城买座宅子。” 这就是打定心思不改了,主翁不必多说。直接谈报酬了。 爽快人! 章景同明白了,一笑说:“好,事后我定让你京城有所居。这第一桩事,我派牙人领着你。你以自己的名义在孟府外租个房,租个大一点的。你并另外三个兄弟,厨娘丫鬟我调派。” 非官眷不得在京城租赁。连孟家都得寄居亲戚门下,向飞田若是不来。章景同还得找冷项家里人办。 这差事舒爽。 向飞田给章景同叩了礼,回去带着章延辅的私印。直接找西山总兵赵铭宕,顺顺利利的就拿到了条子。 赵铭宕正有求于章延辅,区区一个小兵头,就是陆环朝拿印来他也认。更何况章延辅亲自点人。 赵铭宕留了个香火情,私下悄悄对向飞田说:“你家里那边我先不说。西山大营保你,将来你若想回来,随时回来。” 向飞田尽力一谢,其实他知道瞒不了多久的。 孟氏在京城行走,少不了和其他女眷碰面。事情迟早会传回向家,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章延辅花了这么多心思的人,纵然将来劳燕分飞。他做事认真不认真,是人都能看在眼里。 这些年章家铜墙铁壁一样,他好不容易能进来。就是保三代荣华富贵。学的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在哪做事不是做,在京城办差至少舒服。 蒋菩娘听了许久方才听明白,她蹭的站起来:“章延辅你,你……”她指着章景同,白指轻颤。 “我不要护卫!你怎么能让西山大营的兵头来给我做护卫。你太过分了。” 章景同不是很高兴,淡定夹菜,他冷声说:“旁人还没不情愿呢。你倒好,替谁都叫屈。” 章景同伸手拽她胳膊,连带着手指都包进了拳头里。蒋菩娘整个人支力在他身上,章景同瞳仁倒影,他问:“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要说不?” 不等蒋菩娘说什么,他按住红唇。 “自打你进京城以来给我说过最多的就是不:不行、不要、不接受,不可以……你事事不字当先,说好了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呢?” 蒋菩娘自知理亏,她推不开他肩膀,只说:“放手。” 章景同难消气,略微不可查的委屈,他说:“我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就这么对我吗?不说想我,也不依着我、顺着我,菜都不给我夹一口。” “你先放手。” 蒋菩娘道:“我要吃饭。” 章景同眷恋着手腕,攥了攥才放开说:“好,食不言寝不语。” 蒋菩娘埋头用膳,悉悉索索。竟大有早点吃完,早点结束的意思。 章景同不满的盯着她,突然放下筷子。 “这是散伙饭?” 蒋菩娘心里猛一跳,未开口。章景同又说:“团圆饭有这么吃的吗?我还以为吃完这顿,咱两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呢。” 蒋菩娘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说:“大少爷,不是你说的食不言寝不语吗?” 章景同冷笑:“这你记的到清楚。让你夹菜,你连个勺子都不肯喂过来。” 蒋菩娘忍不住扫了眼他健全的手,凝声半晌才说:“你……” 她咽下一肚子腹谤,婉声说:“延辅少爷可以让丫鬟进来服侍你。” 章景同嘴角隐隐的笑,他眼睛柔和:“你给我拿块糕,好不好?” 糕点摆在桌尾,就在蒋菩娘的右手边。他确实不方便……蒋菩娘也怕章延辅压着她。硬是从左手越过她,别说,他真有可能这么恶劣。 花糕是寻常味道,做的漂亮。 蒋菩娘端过盘子,凑近才闻到米糕、山药糕、芡实糕的味道。难怪当饭端上来了,样子都一样原来做了三个口味。 蒋菩娘挟了筷子桃花瓣花糕,放到甜白瓷上给端过去。 章景同又指着她右手:“我还要玫瑰蜜水。” 桌子上琳琅满目,扫了一圈。蒋菩娘才端起那个金葫芦的碟子,她舀了勺子放在章景同面前。 手刚一退,被抓住。 官袖间若有似无的熏香再次透出。这次蒋菩娘闻的真切了,雪松针混着章景同的体温透出来,那一点花香像是附近梨树飘过来的远香。 这里是室内,可见做香之人手艺之精湛。 他把松针雪做成梨花香,梨花雪簌簌的远落,交替更换的香味。沉稳的浸在章景同身上。 章景同悠悠攥着蒋菩娘的手,亲自舀了三勺蜜,才夹着花糕吃了。 其实不好吃了,太甜了。 花糕本来是素口,配料刚刚好,这蜜是给蒋菩娘端来的。一来玫瑰解郁,二来掌握不准蒋菩娘喜欢吃的甜口程度。 谁能想章景同为了捉手捉久一点,竟然能放三勺。 玫瑰香余蜜勾香勾的很长。是厨房防着男女干柴烈火起来特意准备的,章景同只要肯低头尝。必然能尝到蒋菩娘嘴巴里残留的玫瑰余香。 只可惜,情不对景不对。 * “打听出来了吗?” 王耀州掀帘进了中山歇顶房,字画师爷笔墨小徒林立。这京城的消息源,除了青楼馆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这诗书笔墨铺子了。 笔墨先生禀知,揖礼道:“依八书山人所言,我们查了那个孟家人。是孟家官支的子弟,叫孟卢图的。太子派来的儒师日日登门教学。” 说罢重重一顿,王耀州知他尿性,沉眉说:“有话直说便是。” 笔墨先生道:“八书山人可知此人最近住在哪?” 能住哪? 王耀州实在想不出京城有什么寸土寸金的稀罕地,他问:“莫不是太子赏了他宅子?” “非也非也。”笔墨先生吊足了胃口才说:“此人住在庙儿街胡同!” 王耀州蹭一下弹起来,“你是说章府外宅那个庙儿街胡同?!” “正是!” 嗡一声脑子炸了,王耀州料到了太子是要从孟家给章延辅选妻,却未曾想过章延辅那岳父是直接在章家别院读的书。 这是什么事态? 朝廷是想干什么,天家在羞辱章家吗。 笔墨先生接下来一句话,就吓的王耀州三魂飞掉六魄了。 他作揖言:“八书山人,小的还查到。庙儿街胡同近来还住着一女子,说是孟家小姐。前些日子,章延辅还亲自陪着此女回门孟家。” 王耀州大骇:“你是说孟家父女两,都住在章家旁的庙儿街胡同?” 这桩事章鹿佑可没说过。 他是不知道?还是秘密在庇护儿子。 章鹿佑会因为什么袒护儿子呢?章延辅犯了错,捅了篓子? 太子伴读可不容许声名有差池的。章延辅未婚蓄妓,在京城名声已经很臭了。只不过碍于少年风流,东宫偏袒才没掀起什么波浪。 难不成,天家赐婚孟家另有隐情? 章延辅是强抢民女了,珠胎暗结了?还是被人抓住什么要命的把柄了。怎么突然……玩起了金屋藏娇! * 闲厨做的丰盛,确实对两人口味。虽然没吃完,大半都动了筷子。 丫鬟鱼贯耳上收拾了餐桌,八仙桌重新换上桌布,铺的整整齐齐。蒋菩娘如释重负。 一抬头,章延辅却没有走的意思。 章景同低头漱了口,正好见小语抱着墨滚进门。 墨滚现在长大了,开始亲蒋菩娘了,进门先朝蒋菩娘脚下滚了两圈。她要抱狗,墨滚才哒哒扑着小爪子往章景同这来。 章景同旧话重提,问她:“要带墨滚去孟家吗?” 蒋菩娘眼光不舍,她委婉试探地问:“你若想养就养吧。它跟着你安稳些。” 章景同逗着小狗,故意吓唬她。他看不惯蒋菩娘付托好一切没有牵挂的样子,随意地说:“你若不在庙儿街胡同,我便不时常来这边。” “长辈不喜欢猫狗,恐怕不能带回章府。你若喜欢,不如带着它亲切。” 蒋菩娘听了就愤怒,她恼火,压制着声音说:“你照顾不好它,为什么还要从雀园里讨来养。” 章景同笑意漾满眼睛,她看着蒋菩娘面庞涨红,泛起桃色。怕她真气的不轻,笑盈盈的不答反问:“方才用膳,你一直在我身上闻什么?” 脖颈瞬间涨粉了,蒋菩娘瞬间害臊,磕磕绊绊的忘记了想要干什么。 蒋菩娘想要躲避,章延辅炙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一咬牙,假装大大方方,很寻常的说:“我闻见你衣裳上的香,怎么了!” 蒋菩娘推卸责任可爱极了,章景同倾身问她:“好闻吗?” 章景同忽然凑过来的笑太犯规了,她无处可逃。蒋菩娘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了,还好玫瑰宽椅够深,留给了蒋菩娘足够大的地方当逃兵。 蒋菩娘别开脸,耳朵粉嫩:“管我什么事。” 碧玺耳珰在耳垂下晃啊晃的,影子倒影在章景同下巴上,偶尔一抹暗影掠在唇上。他抬手,下移耳垂一寸,摸了摸耳珰夸道:“很好看。” 蒋菩娘手帕掉了。 粉色软帕落在椅子脚,章景同弯腰捡的一瞬间。蒋菩娘箭一般的从椅子上逃开了。她跑的只剩残影,墨滚兴奋的狂叫。 墨滚以为是在玩,兴奋的追过去。 角院种了一丛翠竹,蒋菩娘大约是觉得这里人来人往,十分安全。 夜风袭袭吹不散少女烫红的脸。章景同不紧不慢的追了出去,还令人搬把躺椅过来。蒋菩娘一转身,就见章延辅枕着单臂,目光直勾勾看着她背影。 蒋菩娘被看的恼人,问他:“你还要这么盯着我多久。” 章景同道:“我都答应让你搬走了。你还不准我多看两眼?”他一踩躺椅支脚,猛地释放出攻击力,直面问:“孟弗姑娘不让看,那是否和我商讨商讨,今后见面的事宜呢?” 蒋菩娘没想到章延辅不依不饶的,她本想参加了花宴就把这一年糊弄过去。没想到他执意要问个明白。 章景同说:“不知孟姑娘是想我光明正大的去孟府拜访。还是孟姑娘另于我另辟蹊径,悄悄幽会呢?” 蒋菩娘自然不想和他幽会。此刻也不好说你上孟家的登门,只能低声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章景同笑了,勾手拉着蒋菩娘袖子。掌心摊开,正是方才的粉帕子,他一递。蒋菩娘拽的一瞬间,帕子在两人之间僵直住了。 蒋菩娘低头,眼看着章延辅的手顺着帕子都快勾上她的手了。慌乱松手,后跌一步。章景同先一步绊她一脚! 原本后倾的蒋菩娘,直直朝前倒去,两人双双跌入摇椅。 美人在怀,章景同闷笑一声:“舍不得我啊?那就不要走了。” 月色下的这一刻,章询的侧颜太让她痴呆了。 蒋菩娘捶他肩膀,“你就是故意绊我的。” 章景同寻常地说:“你又不主动投怀送抱,还不许我绊你一脚?” “可笑,你哪来的这么理直气壮?” 蒋菩娘简直匪夷所思,“无赖,匪徒。” 章景同大掌擦了擦她小脸,故意拧着她鼻尖,问她:“喜欢这味道吗?” 梨花淬着冰片,混着簌簌落雪的松针叶。他仿佛大雪中的一幅画,远山黛墨,他沉稳的手一点一点在雪里散开,穿过松叶抚过一旁的梨花树。 蒋菩娘被蛊惑,好闻的近乎落泪。 她喃喃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总是要问我,管我什么事。你管我喜不喜欢。” 章景同手搭在她腰身的衣裳上,慢慢说:“当然要紧了。我同香师说,我家的妹妹生来紧张爱哭,很是不安。她身上混了息神香,却一见我就破功。” “香师说,这简单。他调一味香,专门静你心神的。” 章景同轻轻拧了她耳垂,托着那枚耳珰在指腹摩挲,低笑:“他说,他配的这味香。混上你的息神香,是男是女都诚实。” “你呢?蒋菩娘你诚实不诚实。” 你这小混蛋,心里只有他的坏。可曾记过他一丝半点的好。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这么发了,不卡章也不切章了。一次写完一整个剧情,方便推进完结进度! 第197章 “大少爷, 太子殿下急召。”冷项匆匆闯进门,顾不得蒋菩娘和章景同你侬我侬, 附耳密语几句,情态急切。 蒋菩娘却不见章延辅如何,他噙笑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备马。派人去章府取我衣裳,一刻钟后处出发。” 说罢冷荣匆匆走了。章景同兀自坐在酒桌前,掌握酒盅喝了一杯。蒋菩娘按住酒杯说:“一杯足矣,别喝了。” 章景同一笑,瞥了眼按在手上的素荑,反手一捉将人捉了过来。他说:“我今夜去东宫不回来。明日怕赶不及送你回孟府。” “我不要你送。” 章景同又说, 细细摸着酒杯:“我还未引荐你和护卫见面。怕你不识得他们……” 蒋菩娘忍不住说:“别婆婆妈妈了。墨滚我带走了, 秋娘和小语跟着我。我不需要认识外面护卫,秋娘认识就够了。” “也罢。” 章景同霍然起身, 神意潇潇有些零落。 蒋菩娘莫名看的难受, 觉得章景同孤独,她问:“章延辅,太子找你什么事?” 章景同一笑,却没有说什么,只道:“人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到我这了,哪哪都失意。” 这句话堵的蒋菩娘心塞。 蒋菩娘莲庞惊愕, 凝望着章景同离去的背影。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东宫,夜色蟋蟀簌簌。太子夜召章景同是亲近, 也是折腾。去了受夸就是亲近了,挨骂则是折腾。 章景同穿了件月牙色的锦绣纹袍,衬的玉面俊朗, 他禀袖正式,到了东宫直接被引入书殿。 太子谢翀伏在桌上,一旁绕身的宽蟒大蛇。看体形是那条公蛇,它鳞片金灿,越发像龙了。 章景同上前作揖,“参见太子。” 太子谢翀没动静,他身边的金蟒却侧了侧头,红宝石一样蛇瞳看着章景同,诡谲奇美。 章景同安静冲蛇一笑。 金蟒低下头轻轻伏在太子肩侧,蛇尾收了收,蜷到一旁去了。它体型盘如山,一整个盘坐数圈挨在太子身边,宛如立人高。 太子原是睡着了,半边脸都睡出红潮了。 谢翀说:“你怎么才来?美人酒可好喝?” 章景同并不意外太子对他身边的事了如指掌,且不说太子的人正在教孟卢图读书,日前他还大大方方要了秋娘。 章景同与太子对面而坐,说:“……其实有些受挫。我也不知怎么了,原先在陇东还好好的人。如今四处和我闹脾气。” 章景同自斟了一杯太子的酒,不问自取颇有些惆怅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她那就成了一个坏人。” 太子谢翀挑眉,微微拔高:“这些日子你就沉湎这些?” 章景同不答反问:“不然呢?殿下将我禁足在府中,我不沉于女色。难不成上蹿下跳,要去和太子作对不成。” 谢翀嗤了一声,“说的你这些日子少插手了似的。”他开门见山地说:“孤召了王存舟。” 章景同肃严瞬间禀直,他放下酒杯,正经后退臣子般跪在太子书殿上,叩首说:“臣不知王存舟向您交代了什么。臣只知道,陶家绝无反心。” “这些年陶家是犯了些错。可不过是重压之下的慌张,陶家于朝廷、于社稷绝无危害之意。” 太子嗤笑一声,谢翀说:“你不必紧张。王存舟没说陶家的坏话。他,可一个字都没说。父皇派去陶家的人,对陶家满是赞誉呢。” 任谁都能听出这里面的嘲讽。 章景同面如平湖,只说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陶家没有犯错,王存舟自然没有什么可交代。落在朝廷眼里就是不忠,落在王家眼里就是不孝不义。” “景同啊景同,这世上没有什么挑不出错的人和事。孤非完人,父皇非完人,你亦非完人。” “从你去陇东以来。满京城都是弹劾你少年蓄妓不堪为太子表率的折子。” 太子谢翀闲庭信步,抓了一叠弹劾折撒下去。片刻后又点着几案,嘴角讥笑:“自打你回京以来。陆陆续续亦有人在弹劾你强抢民女。” “这人在世上做事,必有两面性。孤知你信你,自然知道其中机关。可是旁人呢?” “假如,王存舟若是陶家安插在你这里的人。他若未投靠你,如何知道你不是少年蓄妓,而是秘密去了陇东?又如何知道,你不是强抢民女,而是两情相悦呢?” “曾几何时,陶家和王存舟竟能亲近到如此地步?!” 章景同说:“若他故意为之呢?若就是王家不依不饶呢?殿下我也见过王存舟,他母亲就在王氏一族手里捏着,王家想让王存舟做什么,他敢说个不字吗。” “事无证据不成罪过。这是我与殿下二人读书时,一起默过的。仅凭王存舟片面之词,太子便觉得他态度不端,是陶家在背后作梗,归化了王存舟。” 章景同眼眶有泪,禀禀夺人道:“景同不认,景同不服!”他无令便站,说:“中州王忠君爱国,陶家上下曾为陛下立过汗马功劳。我以为,皇上怀疑陶家就算了。殿下与陶家血脉相连,自有一番亲近。” “若有真凭实据,忍痛罚亲便罢。可一些无风起浪,何必如此追究?说到底,如今起势的不是王家。如不然陛下没有半丝怀疑,只怕还会高兴。” 太子谢翀连道三声住口,目光四寻抓起酒壶朝他泼去。 章景同不甘示弱,抄起金蟒的蛇粮朝太子丢洒。 “殿下您呢,陶家如日中天。皇后娘娘在陶家长大,比起章家陶家更像她的娘家。您这么对自己的母族,不怕皇后娘娘心寒吗?” “大胆,你敢袭君!” 章景同一脚踩碎太子砸他的酒壶,瓷片裂在地上。他怒目禀然,毫不示弱。 太子谢翀气笑了,抄起蛇鞭子说:“孤要打你,你敢躲。我让侍卫抓着你打板子!” 章景同眼尖的夺过蛇鞭丢给金蟒,和太子纠缠在一起,他大呵:“金蛇还不助我?” 太子谢翀怒道:“我的黄金蟒,凭什么助你。” 黄金蟒张嘴一吞,咬着蛇鞭扭着身子把长鞭藏到自己肥硕的身下。 金蟒有成人腰粗,又身长数丈一时惊人。搬不动他沉躯,竟然真的找不到蛇鞭在哪。 太子谢翀就赤手空拳和章景同打,打的书殿散落散落一地,门口的侍卫、太监都不敢进来。听闻里面没动静了,才屏息试探:“殿下?延辅少爷。” 章景同说:“不要进来!” 太子在哭。谢翀闭着眼眸,他枕在一地的书上,对章景同说:“时霖,你还想要什么。你都给孤说吧。” 章景同枕在太子手臂上,还挺认真的想了一下,先说:“我都看开了。殿下有什么看不开的?” 谢翀内心激荡不愿言。 章景同说:“我想娶蒋菩娘。” 太子谢翀说:“这桩不算,孤已经在办了。” 章景同说:“我让你保陶家无事。” 太子谢翀说:“孤保不了。孤头上毕竟还有父皇,孤只能向你保证,他们挺过这几年。等孤掌权,必不会再对陶家吹毛求疵。” “父皇答应孤,待边疆战事平息,便退位居后。让陶家再忍忍。” 章景同翻身坐起来,冷声问:“太子……” 谢翀用一本书砸倒章景同,“躺着。”他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要看我。孤是太子,不能丢人在你面前。” 章景同阖眼说:“王存舟到底说什么了?” 太子谢翀是真觉得这桩案子没什么好说的,结症在父皇,这根本不是桩悬案。 谢翀不愿言君父不是。 “王存舟说,他杀王澄寺是因为王澄寺胁迫吓唬他。王家认为他叛变了,不然坐不上河南布政使的位子。让他辞官。他一怒之下,失手就把人打死了。” “陶家不愿意与他谈判,把他送进京。你父亲也不理他。只有你主动找上了他。” 其他的,太子便未说了。 章景同最想听的没听到,心知太子也不会告诉自己了。他得另想法子打听。 * 君臣二人在书殿里睡了一宿。次日宫女太监进来,见满地的杂物,连忙收拾。在书堆里发现昏昏大睡的二人,又不敢叫又不敢吵,两厢为难的厉害。 恰逢杨英哲进宫打探,昨夜章景同被太子叫走一夜未归。汝阳郡主担心不下,令杨英哲进来打探消息。 来之前,章鹿佑特意叫来侄儿叮嘱:宫里传来消息,天子去了东宫后,太子就闭门不出,接下来就传召了景同。现不知发生了何事,你去了不要打听。静观其变,见着景同人就好。 杨英哲手里还提着闲厨的梅子酒,宫里别的吃食不好带,这酒杨英哲还是能拿进宫的。 宫人们如获救星,纷纷上前道:“世子爷!昨夜太子殿下和延辅少爷夜宿书殿,如今人还在地板上呢。只盖了一身的书,只怕着凉了。” 杨英哲闻言一笑说,无妨:“大小伙子火气旺,睡一晚上凉地算什么。去去去,让御膳房烧两壶酒来。备汤浴,酒送到浴池去。” 杨英哲一手捞一个,亲自进书殿道:“我去叫人,你们且忙。” 黄金蟒也在书堆窝着,听见杨英哲的脚步声嘶嘶的吐着舌头,它缓缓缠过来。杨英哲立即就躺下说:“你别缠我,你多少斤你心里没数啊。” 金蟒悻悻的游走。 杨英哲这才坐起,摇醒章景同,又晃了晃太子。章景同手搭在眼角上,迷迷瞪瞪的说:“天亮了?” 杨英哲抄起他,又拉太子,“哪里来的两个野人,席地而睡。这么大的宫殿睡不下你们?好在天气转暖,真凉了你们两个祖宗,白拖累下人受罚。” 杨英哲与金蟒相熟,金蟒不咬他,却也看不惯他对谢翀拍来拍去的。仗着自己体躯庞大,径直将人托了起来。 太子谢翀被金蟒托起来,人也清醒了许多。他拍拍金蟒身体,总算从半空降下来。 谢翀从小金蟒相熟,也不是第一次被托起了。养黄金蟒的时候,他不知道黄金蟒能长这么大。如今雌蛇尚还好,姑且还算条比较粗的蛇。 雄蛇可怕,粗如人身,鳞如黄金。若不是见了蛇头,人人都要以为是真龙。 皇宫外面只知道太子养蛇,多半不知道蛇多大。又因为雌蛇常常见人,雄蛇藏在内殿。偶然听闻蛇粗如龙,也只以为是宫人夸张溢美之词。 说不好听的,谢翀的雄蛇张口可吞下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若再长两年,只怕连成人都能一口吞尽。 三人一并去了汤浴。 温池泉旁并挖了两口冷泉,原先金蟒小时候还在此沐浴玩耍,现在大了,只能盘着身子进去。 其实现在金蟒长结实了,偶尔也来温泉游一游,只要不久呆也烫不熟。 三人两蛇一并泡在温泉里。杨英哲没有机会单独和章景同说话,只能撩着水,大大方方地问:“今天我来的时候,舅舅还问我,王存舟的事如何了。” 太子闭眼不答,双手搭在池边。 章景同说:“苦主是王家。只消王存舟别乱咬,任凭怎么处置吧。” 太子谢翀霍然从水里站起来说:“孤走了。你们两聊。” 黄金蟒立即从水里出来跟上,滋溜从水里爬上来绕着谢翀的腿,再攀到肩上。雌蛇纵然比雄蛇小,分量也不轻,谢翀却有抗千斤之力。 雌蛇得意的吐着蛇芯子,挂在谢翀肩膀上走了。 雄蛇仍留在浴池内。它体形太大,不时常跟在谢翀左右,总是趁没人的时候才偷偷沿着宫道溜爬。 它尾巴盘到冷池边上,蛇头趴在章景同掌心下,章景同手旁碟子里一盘切好的肉条,刚才太子没有给他喂完。 杨英哲和章景同逗狗似的抛着肉条,与雄蛇玩起了抛接。杨英哲啧道:“真灵性,乖乖。” 两人眼神互相交碰,什么都没说却说尽了一切。 * 浴池热气氤氲的冲在杨英哲身上。 杨英哲双臂枕在浴池边上,极有分寸的口无遮拦,说:“昨夜你突然被太子叫走,一夜未归。早上舅舅叫我过去,还怕你被太子骂呢。” 他言语谨慎的厉害,这里是皇家浴池隔墙有耳。但什么都不说又像防着太子。所以说什么很重要。 章景同低眉沉骏,一夜没睡好。 他消沉的靠在浴池边,掩饰不住的心累,他侧身取酒说:“你又怎知太子没骂过我?” 不待杨英哲说什么,他道:“王存舟的案子不是悬案。太子和皇上偏要按悬案办……” 他被杨英哲叫了才点到即止,一副失态的样子。 “景同!” 杨英哲搂起他说:“你醉了,我送你出宫。” 朱红宫墙下矗立着太监君臣二人。 太子谢翀单手搭在高处玉阑上,玉色细腻,他的手与玉色交相辉映。他轻轻抬手说:“传令下去,按兵不动。任凭探查。” 偶尔,谢翀也想知道章家放了多少人在他周围。 皇宫外,疾驰的马车上。 章景同脱衣裳换了马上车自己的常服,他与杨英哲身量微错,穿他的衣裳并不合身。穿太子的到是合身,只是不合适、不合规矩。 “总算喘口气了。” “你还喘口气,都快急死我了。” 杨英哲迫切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与章景同不同。建由候府隶属皇家一脉,不管献宗帝和景帝承治帝,都是长公主的亲人。 如果能帮陶家的是章家,那能帮章家的只有杨家了。 章景同极其冷静道:“不是什么大事。” 章景同眉眼压冷,他生的玉秀,少话时总让人心里嘀咕。章景同捏了捏眉心。 太子在诱惑他动用东宫的探子。 杨英哲说:“还不是什么大事?昨夜太子先召了王存舟,又见了陛下。舅舅在家等不住,他让我得了你的消息再去查。” “你倒好,刚出宫就把我薅走。我什么都来不及吩咐呢。舅舅回去必得骂我!” 章景同说:“父亲不会骂你。如今我们什么都不能查,只能静默。太子似乎被陛下说动了,如今正需要什么下定决心。” 章景同始终记得教训,一动不如一静。 虽然他也迫切的想知道王存舟和太子说了什么,皇上又和太子说了什么。但此刻,章景同都能忍住。 “太子让我张口任意索取。只怕是皇上拿定了什么主意。若我猜的不错,十有八丨九是要抬举王家。” 章景同素袖微宽,是少见的颜色。葱绿月白主色并不适合他,章景同也一怔,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这样一身衣裳。 宝生在外面驾车说:“绣房送来的,说是孟姑娘给少爷选的料子。我瞧着还不错,就是不大适合平时穿。就给少爷装点在马车里了,想着什么时候备用。” “谁知,今晚就用上了!” 章景同面庞柔和的两分。 杨英哲万事看在眼里,踹了他一脚,“章景同!收魂啦。” 章景同忍俊不禁,说:“我在。” 章景同凝了凝神,平静地说:“太子在观察我,观察章家的探子。我们想知道太子是否注重情分,太子也想知道雷霆君恩下的我们,是否还在意儿时的情分。” 章景同身边,蒋菩娘是最注重感情的人。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别人赤诚的待她。 他被一次次磨,一次次试探。蒋菩娘反复折磨着他,试探着她做什么。他才会不喜欢她,厌恶她。 昨夜有一刻,太子给他的感觉和蒋菩娘很像。 太子似乎也在试探,他做什么。才会失去两个手足兄弟,让臣子寒心……他在艰难的拿捏这个尺寸。 那一刻章景同就明白了。 也许皇上不在乎他们,但太子和章家、和他章景同是有情分在的。他们是亲人,是伴读,是君臣。 从小章景同就知道,在谈感情的时候谈利益。在谈利益的时候谈感情。 杨英哲从小和章景同穿一条裤子。 他眼睛一亮,兴奋的靠过来问:“你不打算惊动任何人,让大家静默。是想太子对你柔情几分吗?” “我盼着太子对章家柔情几分。” 章景同吐出个滚字,把杨英哲推了个仰倒。 现在派探子去查王存舟和太子说什么,太触动东宫敏感的神经了。 章家如今是示弱的时候,万不可让太子不舒服。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被窥伺着。 章景同说:“太子也不想失去的自己的手足,但太子有自己的立场。陶家这次恐怕得大办……陛下死咬王存舟的案子不放,不是悬案办的像桩惊世疑云。” “依我看,处死王存舟给王家消气,并不能平事。” 杨英哲有些担忧:“不如杀了王存舟?若他知道自己必死,只怕会顺了皇上的意。乱咬陶家一通,求个活路。”他心底已经有了人选。 “杀了王存舟难免让人寒心。”章景同捏着眉心说:“到底是第一个投靠陶家的王家人——只怕,皇上也不在乎王存舟生死。我们真动了手,只会让太子觉得。我们果然和陶家是一条心。” 再者,王存舟是个孝子。 章景同觉得此人尚有底线,大有可为。若是这只拴死在夏绳上的蚂蚱能活下来,更有价值。 章景同说:“我还是那句话,一动不如一静。杀了王存舟简单,只怕皇上就等着我们杀了王存舟,留下蛛丝马迹。留下错处,捉住把柄大惩。” 杨英哲气笑了:“难不成你就打算在家金屋藏娇,什么也办,什么也不管。继续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没有金屋藏娇了。” 章景同说:“我把蒋菩娘送回去了。” 不等杨英哲问什么,章景同又说:“我说不动章家的探子,有没说真的不查。你慌什么。” 杨英哲不理解。 章景同提了一个杨英哲根本不会在意的小芝麻,他说:“率更寺令史掌东宫时辰更仪、狱掾为天牢死刑录卷。这些人往往惫懒的厉害,掌握的多不是什么机要,时常会把文书带回去,让学生代抄。” 杨英哲错愕,“你是说司狱?” “大了。” 就跟章景同去陇东前,他以为做县太爷身边的师爷就已经是顶顶不起眼的事了。 到了华亭县衙才知道,原来幕行里门道也这么多。通为学幕也分苦工、亲学生。 章景同在华亭已经鲜少做杂事了。 孟德春爱重他,很少让他做琐事。尽管这样,章景同还是被安排了不少鸡毛蒜皮的事。 这些人不像筷子、碗那样显眼,像厨房里一块不起眼的抹布。但每个碗筷,都要从这块抹布下过。 章景同说:“查查这些人在京城的住处。不要惊动太子,抓回来审审。应该能将当日的事知道个七七八八。” 杨英哲一向主张擒贼先擒王。 头一次抱怨章景同,“你什么时候关注起了这些。” 在杨英哲眼里,太监宫女就很不起眼了。 章景同靠在马车侧,宝生到了庙儿街胡同特意停了一下。这里已经空空荡荡的了。 章景同倚车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惊动太子,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不能真的让太子心寒。 不管太子在观察他什么。 章景同知道,他要让太子感到安心。 好在章景同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孟府刚回孟家的蒋菩娘却不安分, 她刚回孟家就要出门。孟钰压车,车夫驾马。孟府众人站在门口, 送走马车。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钰抿着嘴坐在车头,一旁马夫劝了好几次少爷进车吧。孟钰侧头只是说:“驾车。” 马车里的人很安静,孟钰不得已才叫声:“姐姐。”他声音又轻,又不甘心。 马车里蒋菩娘正在束发。 蒋菩娘戴上朴素的头巾,藏蓝碎花方巾拢的乌发明泽,亮如丝绸。她一张泠然干净的脸,像剥了壳的玉。 孟钰掀帘爬进来,叫不出声的姐姐抬头。她在昏暗的马车里白净的煜煜生辉。 孟钰束手束脚,挨着马车最外边坐下。他人高马大素来犟嘴, 蒋菩娘放好奇的放下攒不好的钗, 偏头问他:“孟钰你变了。” 这个弟弟安静了好多。 孟钰有一肚子话想说。 他低头绕着垂穗,蒋菩娘回来后秋娘给孟府子弟都准备了礼物。小姐、少爷、出嫁的姑子、回门的姑爷都有。一应俱全, 根本不让人操心。 孟府上下都糊涂了。 章延辅把蒋菩娘送回来了。却派了一个宫嬷嬷, 西山大营的护卫挨着孟府住下。 奉祀官都傻眼了,问蒋菩娘她也只是反问一句,“我回来住。孟家不欢迎吗?” 孟家上下哪敢不欢迎。 蒋菩娘说的诛心。 孟家上下都不敢多嘴,谁不知道蒋菩娘好端端的为何搬回来了。孟家依安排腾了院子,接待了章家护卫。 向飞田主动提礼物登门,在奉祀官感谢的时候直接言明他不是章家的护卫。孟姑娘是娇客,京城乱, 孟府今后就不用负责孟弗安危了。 奉祀官罕见的没有一口答应。 章延辅想干什么奉祀官不知道,但他依稀看的出来。奉祀官摸了摸胡子说:“孟弗是未出阁的姑娘, 女儿家性娇。有些事还是家里人出面妥当些。” 竟是直接将向飞田挡了。 蒋菩娘知道,派人给奉祀官送了一副棋、一套笔砚。 礼物不贵重,街道上买的。奉祀官喜笑颜开, 令人收起来放在常用的案几上。 妻子不明白奉祀官为什么这么高兴。 奉祀官狡黠地说:“你看这笔,你看这墨。” 笔是普通的湖笔,并不名贵。 妻子疑惑的又去摸纸,质感粗糙但生在经纬好,不洇不透不渗墨,正是寻常用的。 ——奉祀官为人节俭,虽然在孟家地位尊贵,但因每日大量习字静心,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墨纸。 “连四纸?” 上好的连四纸纹帘细腻,绵韧有力,吸墨均匀。是澄心堂的上品。孟弗送来的这显然不是连四纸中的上品。但是她却知道奉祀官惯用什么。 奉祀官笑吟吟地说:“你还看不明白吗?蒋孟弗身边这些下人,都知道她不喜和章府扯上干系。宁愿去街上买中上品,都不愿意去章家铺子买精品。” 京城大半笔墨铺子、食铺都是章家五爷开的。 雀园婢女却一声不吭的依着孟弗。 奉祀官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道:“宫里都是人精。我们只管跟着宫里的人做就是……孟弗和我们不亲。秋姑姑都以她为先,我们也以她为先。” “吩咐下去,这段时间不管章家什么动静。谁要是冒犯到弗姑娘面前,休怪我狠心。” 妻子说:“知道了。” 孟弗回府第二天,就说要去京城逛逛。 蒋菩娘衣裳都拾掇好了,秋娘备了云卷裙,九幅帛锦绣纹,简单的茜红色团衫。她春衫轻薄。 奉祀官夫人扫了一眼就知道是章府绣娘所做。满京城只有奉国公章家做衣裳不尊礼制。 蒋菩娘入京以来没衣服穿。衣裳这种东西又不同其他东西,府里的绣娘做要时间,成衣铺子她也没机会去逛。 向飞田等人被打了招呼,蒋菩娘提前一晚派人去禀了,说自己今日要出门。但他们不必跟着。 搞得向飞田躲在背巷子,抓耳挠腮。他叉着腰,军人的气势沉稳,一旁三人都不说话,静等他吩咐。 “我找两个兄弟缀在后面。孟姑娘不让我们跟,我们就不跟吧。” 此举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 向飞田从腰间取出碎银说,“吃酒的吃酒,回家的回家。领媳妇逛的回家领媳妇。” 向飞田充满着闲庭信步散漫,说:“孟弗小姐不让我们跟着。我们也不好违背不是,各自去玩吧。” 向飞田说是找兄弟,实则是叫了自己府里的两个小厮,跟着孟钰的马车。 自己并其他四人成抄兵包围之势,依次守在路线散口的商铺贩户家里。 *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拐进小巷是偏僻的民落。 章景同从马车里探出手,矜贵又淡然的看小巷一眼。远处是墙,清静的夹巷里没有人走动。三教九流都不在这里乞讨摆摊。 冷项附耳上前道:“大少爷,这里就是狱掾、笔帖式们常去的铺子。” 章景同颔首,问:“王元爱来了吗?” 冷荣说:“王公子早就到了,说是在会客。让大少巳时三刻进去。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说是会错过好戏呢。” 章景同不知王元爱在卖什么关子。 他让人把马车靠着王元爱的并拢,只说闭眼假寐几息。片刻后,几人带着章景同翻墙,从客栈偏门处齐齐翻墙,落入满是晾纸、笔墨香的抄书铺子。 冷项折步挡在章景同面前。 他低头犹豫了一下,才抬头说:“大少爷心里做个准备。” 屋子里面全是哑巴。 章景同起先不知道什么准备,一进门听到格外的安静,没有抽泣声没有哭诉声,再联合冷项刚才说的话。 章景同蓦然转身,骇然的看着他。 这些人是先天哑的还是后天哑的? 一刻钟后,章景同就知道没意义了。 这些人根本不会说话,甚至不识字。简直匪夷所思,屋子里晾着各式各样的口供、奏折,上好精妙的馆阁体。 但写这些的人,本身并不识字。 章景同派人去查狱掾在京城的住处。本意是想去他们家里一探究竟。竟意外发现,这些人为了偷懒,竟然常去京城一家抄书铺子。 宫廷御式很多东西常常要一式三份,许多小的偷懒,便偷偷送去抄书铺子摘抄。 章景同一听便一惊,心说如此疏漏,这抄书铺子岂不是个小朝廷。本着收获点什么的心,章景同亲自来了。并在一旁的客栈约见了王元爱。 在京城如今的时局下,很多时候他和王元爱一起出现是个免死金牌。哪怕他们在事发地上,因为互相都在。反而彼此都安全。 觉得他们肯定是被牵系到其中了,背后纠葛难说。 谁知一来,章景同才发现他多虑了。这里背后的主家非常的残忍利落。这里抄书的人,一不识字二是哑巴。即便人赃并获,竟是什么都不问不出来。 章景同抬起面容清秀,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少年人问:“你在这里年龄最大。抄了这么多书,你当真一个字也不识得?” 对方沉默片刻,画了‘花奈’两个字。指了指字,指了指自己。 花奈少年跪坐在地上,他打着手语说:“我不识字,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写起来最好看。就充当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个男孩的名字,甚至不是正常人的名字。青楼小倌才这样取名。他真的什么也不懂。 章景同略微沉默,派人叫了个会手语的部下过来,说:“你问花奈,见过这家抄书铺子里的主人吗?”复杂的他看不懂,刚才都靠蒙。 花奈拼命摇头,手宛如结印跳舞一般,飞快地说:“这里没有主人,只有好心的人。” 章景同问:“那你舌头怎么回事。” 花奈水乌着眼睛,不答反问:“京城的公公也是缺人,大人进出宫廷。怎么不觉得阉人可怜呢?” 会手语的下人犹豫了一下,才把这句话翻译过来。 章景同片刻愕然,说:“你们是自愿的?” 手语仆人打出手势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乌泱泱的点头,整齐认真的模样让人格外不是滋味。 章景同胸口涨着一口浊气,难言的痛。 花奈比着手势说:“我们不是天生的聋哑人。为了混口饭吃,只能出此下策。否则收留我们的就不是抄书铺子而是小倌所了。” “来这里的人都是自愿的。” “在这里不需要会读书,不需要做重活。只要抄书就有享受不完的锦衣玉食。” 花奈甚至洋溢着幸福的笑,比划说:“小的已经攒够钱,成了亲。有一双儿女了。” 难怪问不出抄书铺子的主人是谁。 冷荣揣着一份手稿,进门说:“找到了。”他附耳对章景同简要的说:“狱掾果然送来了王存舟入狱以来的口供,令人誊抄六份。” “不过,没有太子面见王存舟的口供。我看率更寺的记录,太子夜召王存舟后摒退了所有。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之后,太子就求见了皇上。皇上临驾东宫。亦是密谈,率更寺无记录,史官无记录。” 冷项在一旁提醒:“大少爷,快到巳时三刻了。” 章景同微迟疑着身姿,列松如翠。片刻后他问花奈:“抄书铺子没有主人是什么意思?” 花奈低下头,打着手语说:“这里是济民铺子,只放粮。若是想喝稀粥,日日来领救济就好。” “若是想做长工,只要不识字,就可以去剪舌。有药铺专门做这个的。就像太监自宫一样,自己胡乱动手是会出人命的。” 章景同听着疼,起身离开了。 翻墙回到隔壁院子时,冷荣冷项身手矫健,先一步跟了过来。大家都能感受到章景同的沉默。 冷项开口说:“大少爷要不要去查查这家铺子的主人是谁?” 冷荣也在一旁愤慨,说:“是啊,我去查济民铺子。我就不信了,哪能没有主人呢。这房子总有地契、房契吧。顺着房主,顺藤摸瓜,我不信什么都查不到!” 章景同沉默道:“不用查了。” 章景同神情微微悲恸说:“我回去问问爹爹。京城没几个人能在皇城根下做这种事。如果不是章家的手笔,那么做这件事的不是王家就是宦官。没有旁人了。” 随便什么人都能将宫务如此纰漏的带出宫抄录吗? 偌大的皇城,竟然连华亭小县衙都不如。 至少在华亭县衙,做这些事都是孟德春的亲学生,不会假手别的学幕,更妄论外人。 如此草台班子,只能说明背后的人有恃无恐。 * 客栈熙攘往来,在这里吃酒的人不少。 王元爱也好、章景同也好,众人只是拱手问候,并不如何寒暄亲昵。这里往来权贵不少,客栈后的小门又直通抄书铺子。 天然的适宜打听消息,疏漏重重,亦便宜重重。 王元爱的伤入了京更是瞒人,一进门一股子药味,显然常在这里上药。章景同一进门,看见满柜子王元爱的私物,就知道他把这里包下来了。 王元爱正在穿衣,呲牙咧嘴的对章景同说:“没想到我受伤以后,进京唯一不需要瞒的就是你了。” 他瞥了眼章景同,见他袍角有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章景同说:“随便约的。” 他随意坐下,叩桌在圆桌上。王元爱走过来坐下,瞥了眼冷荣冷项道:“蒋姑娘见过你这两个侍从吧?” 章景同沉下脸问:“你什么意思?” 王元爱勾肩搭背,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来请你看戏,让你这两位藏一藏。我都跟你一路回京了,你还怕在我这不安全。” 章景同皱眉,“你叫了蒋菩娘过来?” 王元爱悠悠挑眉不答,淡淡地说:“礼尚往来嘛。”他眼冷一挑,意思是说章景同查他在这里养伤,他还不能碰一碰他的蒋菩娘了? 王元爱并不时常来这里。王家人巴不得趁他病要他命,每次他都秘密过来。谨慎包扎。 章景同颇显诚恳,他知道他越诚恳王元爱越不信。章景同说:“真是赶巧,我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客栈。这里京城官员诸多,我也没想到你在这包厢。” 谁信啊!王元爱懒得与他废话,只说:“那也凑巧了。我今日赶巧约了蒋菩娘。章公子来的正好,我请你看场好戏。” 章景同起身刚要出去,被王元爱迎身一挡,他按着手腕说:“延辅少爷,想不想尝尝伤心的滋味。” 一声叹息,章景同深深地心疼说:“你别吓唬她。让她回去吧。我们好好谈谈。” 王元爱竖起手指晃了晃,悠悠地说:“时霖啊,好久没见你这么害怕了。” 章景同不容退却,反抓着王元爱,低声言语:“元爱不要这样。我不会伤心……菩娘跟我们不一样,你在陇东见过她。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长大,人拧了些,脾气坏了些。你说什么她都不信,可你要说没有人真心真意爱她,她会当真的。” 京城里没有人把爱意看的这么重。在这个充满利益算计,复杂纠葛的京城。爱意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什么都比爱意重要。亲人、手足、朝堂、父子、谋生……蒋菩娘求的是她没有的东西。 章景同第一次有些示弱。 他是真的害怕王元爱乱说。这一点对别人无所谓,对蒋菩娘是致命的—— 章景同有个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局。他没办法证明自己当时是真的被蒋菩娘的美好打动,而不是出此下策。为了破坏王元爱送蒋菩娘进宫,才接近她。 尤其,他是章延辅。 既然章延辅在她心里已经是个混蛋。章景同不希望章询也污浊不堪,让蒋菩娘想一想就厌恶。 王元爱一笑,抽手说:“你想什么呢?” 门口传来禀告的声音:“少爷,孟弗姑娘来了。” 王元爱下巴一扬,示意章景同坐着,说:“你不是说你不会伤心吗?怕什么。” 章景同异常无奈的被按在椅子上,蒋菩娘进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王元爱,不要欺负女孩子。” 王元爱拊掌而笑,说:“你不要担心。我对女孩子可温柔了……”他拍了拍章景同肩膀,附耳说:“到底是你的女人。我单独约她不叫你,怕你心有嫌隙。” 他负手含着笑意出去,“我这不是对女孩子很好吗?” 蒋菩娘带着坠帽进屋,她摘下纱帽露出亮堂的脸。她比在陇东时更漂亮了,像一只精致的花。 王元爱看见她不免感慨:“蒋姑娘什么时候见你都是这么光艳照人。” 蒋菩娘昨夜一夜未睡,今日是有些憔悴的。可她的憔悴不显面上无光,只觉得病弱楚楚,比她闹气时更为清冷妩媚。 王元爱一向觉得美人都是挑剔的。或要衣装,或要粉黛。不然哪怕是个天仙,素面朝天时总是差一分颜色的。 蒋菩娘却完全不同于这样的俗气的美人。她肌肤剔透,宛如玲珑光。哪怕常年不点胭脂,身上也有股淡香。这股香在上次见她时并不浓烈,甚至察觉不到。 但这次见蒋菩娘,她一进门,王元爱不由得就心怦怦怦只跳。这种跳并非来源于心动,他幼年被喂过药,常有心悸的毛病。 女子扑面而来的香,更像是这种毒药。万幸王元爱如今养的健全,不然只怕要在这股香气里死了去。 王元爱离蒋菩娘远了些,悠悠坐下说:“先前我在信里写的明白。想来姑娘来了,就是答应了?” 蒋菩娘衣袖下紧攥密条,她清隽白皙的下巴弧线紧紧绷着,她问:“孟家怎么会有你的人?” 王元爱哈哈大笑,说:“你应该问,京城里哪一家里没有旁人家的官眷。”茶杯清脆一响,他淡淡放下一枚银锭,对光举着说:“再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托人给姑娘带个条子的事,不需要埋伏一个我的人。” 说白了,孟家还不值得。不过…… 王元爱说:“许是今后就值得了。” 蒋菩娘略一想片刻就明白了,说:“章家世代家仆,也有你的人吗?” 据她所知,章家的仆人世代严苛。似乎没有流通渠道,章家外面甚至还有一个未拆的镇子。整条街道的百姓都熟门熟户,进出一个外人都知道来人了。 王元爱淡淡的说:“章家不一样。奉国公的宅坻大,外面有几圈街都扩了外墙,但没有拆迁民居。” 他眼中微光一闪,说:“你在庙儿街胡同住过,应该知道那里无处不眼睛。” 蒋菩娘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他纸条说:“你的东西,拿回去吧。我房间里没处放,秋娘会发现的。” 王元爱展颜一笑说:“姑娘烧了便是。” 蒋菩娘抿了抿,不甘心地说:“我若在房间里烧了东西。章延辅会知道的,他这个人……”她忽地一静,片刻后才说:“我好不容易搬出来了,不想图添事非。” “怕什么?” 屏风后安静的不像是不关心的样子,王元爱微微倾身,给蒋菩娘推了推茶之后才说:“章延辅若再敢把你带走。我说了,我会帮你。” 隔着屏风,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此刻是什么表情。 只听蒋菩娘问:“帮我什么?我去敲闻登鼓,帮你告他强抢民女吗。” “你不愿意?” “我愿意。” 王元爱戏谑的表情瞬间凝住,他不自在的看了眼屏风后,有些后悔今日邀请章景同观戏了。他斟酌片刻,说:“孟弗姑娘此话当真?” 蒋菩娘说:“如果章延辅再敢对我动手。我愿意去敲闻登鼓,我知道章家不管他。我不信事情闹大了,章家还不管他。” 章景同微微的笑,他交握手慢慢摩挲。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只含蓄听着。他心情愉悦,看着令人咬牙。 蒋菩娘说:“王公子以为如何?” 王元爱笑的肩膀都疼了,他按了一下,倒抽一口气正要说什么。蒋菩娘忽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搞他。在咸阳的时候,把章询关起来的人就是你吧。” 蒋菩娘站起来,表情看不出异样,声音听不出起伏,她说:“当时我以为章询得罪了人。现在想来,就是你想关章延辅吧。” 王元爱摸摸鼻子,悻悻地说:“姑娘怎么提起了一茬。” 蒋菩娘冷笑一声,脸上犹如充了血一般,红润鲜亮。她说:“我只是在想,从前我以为章询怕你。只能躲逃你。后来发现,章延辅与你并无二般。他在暗你在明的时候,他没有趁机对你下手。” “如今回了京,你却反倒利用我和他的纠葛。来让章延辅名声狼藉。” “整个京城都在说章延辅少年狎妓。章家连个不字都不敢辩。如今他又要被状告强抢民女。” “怎么?太子这么大了还需要伴读吗?没有了章延辅,你就能出入东宫了吗?” 蒋菩娘当然知道太子伴读要行身立端。 王元爱说:“原来孟弗姑娘是来教训我的。” 蒋菩娘闭眼,摇头说:“不,我很感谢王公子。若不你肯提供帮忙。我真不知道下次章延辅再请我回去强住,我应该怎么办。” 王元爱不解,“那你这是?” 王元爱动作缓慢,他的伤不易牵动。这一刻他才感受到章延辅说蒋菩娘拧巴复杂的原因。 向来洞悉欲望的王元爱,此刻竟然看不清蒋菩娘到底想要什么。她的欲望被遮掩在迷雾里。 蒋菩娘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回孟家了,你想对付章延辅不要牵扯我。不管你和章延辅如何,他和我已经两清了。” 王元爱撑着下巴回头看了屏风一眼,舔着后槽牙。蒋菩娘不解也跟着看了一眼,屏风是花鸟画,做工很普通。 蒋菩娘朝屏风走了一步,她侧头问:有人? 王元爱笑了说:“你的意思是,章延辅放了你回家。从前的过错就抹的一干二净了,是吗?” 蒋菩娘否认说:“我只说既往不咎,没说今后不究。不然我今日来找你干什么?” 王元爱撑着桌子,胳膊笑的都在颤抖说:“行,算我小丑。你们且幽会着吧。” 什么? * 门哐当一声合上,章景同信手探过屏风把蒋菩娘拽过来。 他吓了她一跳,蒋菩娘捂着胸口,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干什么?” 章景同倾身压过去,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孟府的人由你出来?” 蒋菩娘迷茫了。她的双手从小臂处被折起,控在章景同面前。她深呼吸,问:“你是让王元爱来问我的?” 章景同说:“你觉得我这么无聊。” 他拇指抚了抚她的脸,惜惜心疼地。蒋菩娘漂亮的脸在他手下仿佛被磋磨一样,磨蹭两下就起了红痕。 章景同不免心疼,他本来是不在乎蒋菩娘说什么的。但还是会为她向着他而高兴。 蒋菩娘被他灼热的呼吸喷到,双手推着胸口躲避。 “章延辅!” 章景同捉住胸口的一双手,她这一拍把刚才在抄书院子里看到的不快,尽数拍散郁气。 蒋菩娘心慌意乱,不想被章延辅摸手。她推开几步,理了理衣裙。章景同勾住她的手,说:“你不要冤枉我。昨日到今天,我心里都空落落的。你回家了,庙儿街胡同好静。我看着伤感。” 别说是偶遇,就算真的是监视后汇报赶来的。他也只会否认,哪里会承认半个字呢? 蒋菩娘凝着他,注视了半晌才道:“我冤枉你了?” “我进东宫的时候,你回了孟家。” 章景同嗓音故意沉沉的,拖着疲惫:“我想去孟家看你。又想着你刚走一日,我巴巴的去看你。你定会骂我。搞不好又是吵架……” 蒋菩娘不由得凝了神说:“你放开我,我不会好端端的骂你。” 她端正了几分腰身,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讲理一样。章景同趁机引着她在榻前坐下。 两人肩头齐并,此情此景正静。若不是王元爱的包厢就更好了。 章景同落在蒋菩娘手上,半空挪到了蒋菩娘裙子上打的络子上,他问:“你看着有些憔悴,昨夜可是没有睡好?” 蒋菩娘否认,反问:“我回孟家为什么睡的不好?我睡的好极了。” 章景同揶揄目光落在她眼下,蒋菩娘大约是被注视的怕了,她躲开他的视线说:“你不要看我。” 章景同说:“我一天要在你这里听多少个‘不’字?”他微微搂住她,搂的大大方方,自然无暧昧。 蒋菩娘听着他的叹息从后方落到耳旁,章景同似乎有些抑闷,他说:“菩娘都说了我放你回孟家。我们心平气和好好相处。你能不能试着一天,哪怕一天不要对我说‘不’字。” 他还冤枉? 蒋菩娘不愿意落实每次见面她都在挑事吵架的事实,吸气说:“你不对我动手动脚。我至于每一次都对你说不吗?” 章景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的蒋菩娘都有些不安起来,她知道章延辅脾气不好。他稍微感到苗头不对,就会把她控制在他的羽翼下。蒋菩娘刚想要改口,平安脱身。 章景同认真思索,满脸诚恳地问:“抱一抱你,碰碰手也算动手动脚吗?” 蒋菩娘好笑,她气笑了脸颊泛起酒窝,一闪就消失了。她说:“你是太子伴读,男女之间见面如何相处。你一点礼仪分寸都没有吗?” 章景同默然几分说:“你用陌生人的心待我。我用情人的心待你。你自然不觉得我克制收敛又礼貌。” 蒋菩娘扭脸:“你好意思说自己礼貌?”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不生气。我放荡不羁一次给你看看,我现在有多礼貌。” “章延辅!” 章景同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叫我什么意思。我放纵你这点小心机。不是让你把我和章询看作两个人的。你到现在还在区分我。” 蒋菩娘被挤在炕桌上,章延辅的腿都快整个压上来了。他似乎格外喜欢在肢体上纠缠她,从前在庙儿街胡同住着他也爱乱来。但在他的地盘上,他似乎乱来都有分寸。 搬出去了,章延辅突然就失了这个分寸。她难受不适应的章延辅的挤,不由得腾一下站起来。 蒋菩娘说:“只有比不过才怕比!” 章景同好笑,他不肯承认的样子在蒋菩娘眼里越发破防。头顶闷声道:“都是我,我有什么好比的。” 蒋菩娘哼的一声。她不欲和章延辅多扯皮,绕过屏风离开。 章景同箭步上前,他衣袖和蒋菩娘颜色相称。低低拉着她问:“你不看看我?” 蒋菩娘偏头了好几眼,不理解:“什么?” 章景同道:“宝生说,这是你给我挑的衣服。” 依稀,回忆里似乎有这么一件事。蒋菩娘眼睛一下变的水汪汪的。章景同本已经做好了蒋菩娘会把他捶一下,打一下然后否认的准备。 可蒋菩娘却不受他所料。蒋菩娘心里震颤,缕缕发软。 她没想到她赌气给章延辅挑的衣裳,他会这么喜欢。方才走一日,他就主动穿上。 这让蒋菩娘有些心酸。 女子一心酸,就难免发软心疼。蒋菩娘不由得想起她幼时在蒋家住。娘亲给弟弟,给她做衣裳。 薄薄的一件衣裳,她总喜欢贴身穿着。总觉得比绣娘做的软和,比绣娘做的针线好。一年半载也不换衣裳。 好像穿着这件衣裳,就觉得自己被爱着一样。 她没有给过章延辅好脸色。章延辅却欢喜的捡她的敷衍,兴高采烈的穿上。 他又不像她似的,没人疼没人爱。却这样将她的敷衍看重。 蒋菩娘就觉得自己心太狠了。 章景同见怀里娇香的硬骨头软了就知道她动容了。 他知道蒋菩娘心里哪里最软,偏偏要戳她最软最嫩的地方。 真心是证明的不了。 章景同早已放弃证明真心。人心难测,蒋菩娘在意的偏偏是他证明不了的东西。 他见她第一面就心动怜爱,他知道由怜是能生爱的。蒋菩娘待他……肯心疼就好。 章景同本不愿对蒋菩娘用心机。但她被养的太拧巴了,蒋菩娘一时半会儿哄不好。不如磨她,一回两回三回……次数多了,蒋菩娘一看见他就软。 章景同摸着松软的肩头,这样搂抱她也不反抗了。章景同意语盈盈,贴着她耳朵问:“你就这么来见王元爱。不害怕吗?” 耳旁簌簌的热气。 蒋菩娘避了再避动作没有太大,她不忍太强硬。只能假装伸手:“我要喝水。” 逃窜在圆桌前,她才抓住水杯说:“我和孟钰一起来的。我对孟家说,我想在京城转转。他们才让孟钰陪我出来。” 章景同‘哦’了一声问:“孟钰在外面吗?我出去见见他,书读的怎么样了。” 他臂弯被蒋菩娘拖着拽回原地,蒋菩娘忍不住问:“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章景同眯着眼睛,危险地问:“蒋菩娘我见不得光吗?你来见王元爱都不藏着掖着,我出去见一见孟钰。你还想让我躲起来不成?” 蒋菩娘着急。 她的手指用力,陷入衣料里触碰到章延辅的小臂。景同第一时间低头,飞快的睃了她一眼。见蒋菩娘不察,他佯作还要走。 她一定还会再拽他。 果不其然。 蒋菩娘两只手都用力,拖着章景同步伐说:“你不要出去!我和他说我是来见王元爱的。出去了你、我说不清。他定然以为我是来和你幽会的。” “哦?你来见王元爱都不怕名声败坏。出去的是我,你反倒怕了。” 章景同敏锐的察觉这个孟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本来只是随口提提,现在非要去见一见这个孟钰不成了。 章景同衣袖往上拎了拎,露出蒋菩娘白洁如玉的手。蒋菩娘惊恐,蓦地松手,这才察觉手下肌肤的温度。 章景同唇意笑了笑,他走到门前,转身对蒋菩娘说:“走吧,孟弗姑娘。我送你出去?” 蒋菩娘无奈,却也心里劝自己。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她身边秋娘、向飞田处处是他的人。 孟家人知道了她和章延辅私会也不会怎么样。 只会越发坐实,她和章延辅拉拉扯扯,故丨弄丨情丨趣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王元爱在一楼吃酒看戏。戏台子演的长生殿, 他一回头,就看见章景同护着蒋菩娘走出来。 走到门外, 一个半大少年眼光腾腾的看着章景同。 霎是一场好戏,比戏台子上好看多了。王元爱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回头嗑瓜子。 章景同紧握蒋菩娘的手,走到楼梯口蒋菩娘还是挣扎了,她垂着衣袖推脱,动静不大。偏偏留心的王元爱看的一清二楚,他笑了笑,抛下瓜子皮。 他力气很大,本来就是男人。蒋菩娘深吸一口气, 脑门发紧。从前章延辅规矩……算规矩吧。 蒋菩娘从前再怎么被拉被抱, 一甩脸色章延辅总会退步。但现在不一样了。章景同似乎觉得同意放她回家,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见一面就要为所欲为。 蒋菩娘神色真有些哀求了。 如果是这样, 这一年算什么?算情丨趣吗? “怎么了?”章景同牵着蒋菩娘的手佯作不知的问。他低头浅浅, 俊朗的下颚线微侧。 蒋菩娘几乎没怎么正眼瞧他,这一看却愣了。他不高兴?一股浊气弥漫在他眼角眉梢,章延辅似乎被什么混账事给困扰着。 ……这个混账应该不是她。 蒋菩娘死咬舌头不说话,强行咽下欲言又止。她才不要关心他,给章延辅多余了幻想。 蒋菩娘拼命挣手,男人的手掌骨头磨人的很。她眼尖的看见孟钰,正好高声叫:“孟钰——” 弟弟在就是好用。 虽然孟钰不比蒋宝德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同父异母, 到底是血缘上的亲人。蒋菩娘难免生出一股逃脱似的侥幸。 章景同亦是一震,入京以来还未如此亲近的喊过他。 蒋菩娘每次叫章延辅的时候, 都恶狠狠的骂的极脏。是那种什么也不说,只咬牙切齿叫这三个字都觉得她恨。 孟钰小脸俊白,洋溢着欢笑喜庆。被蒋菩娘一叫就奔了过来。 姓孟, 那是孟家人了? 章景同精准的从脑海记忆里捞出这个名字。孟钰,读书、父孟卢图。他是蒋菩娘弟弟? 章景同箭步下楼,拽住提裙离开的蒋菩娘。他面含微笑看着孟钰,笑着说:“原来是小钰兄弟。” 两人不认识。 孟钰却反应过来他是谁了,章延辅。 孟钰一直想看看章延辅是谁,长什么样子。什么纨绔子弟,恶霸先锋,竟然一声不吭的强抢民女。整个京城连个风声都吹不出来。 旁人世家子弟多少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名声狼藉。 奇怪,章延辅困了良家女子,连个说的人都没有。章家不管,言官不管,连京城世家似乎都不在乎。 孟钰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风平浪静。 此刻他眼里茫然,看着章延辅更糊涂了。 章景同神色矜漠,比孟钰高大。他腰束革带,无官佩,身坠悬玉。朴素又淡雅,是个华美的贵族少年。一点看不出恶劣、强势来。 章景同温和笑道:“孟钰?我是你姐夫。” 孟钰低头行礼,“延辅公子。” 章延辅一开口有些风流意态,说不清哪里威压,只让人觉得锦衣少年、风姿特秀。 他看起来仁和温善,目光晴朗。孟钰胸口的一腔愤满,发誓过无数次的勇气,突然被什么吹散了。 府里一直都在说,章延辅和孟弗在陇东就相识了。难道蒋孟弗真的和眼前的人两情相悦? 孟钰的头越埋越低。 章景同却令他抬起头来,他负手跟进去,笑着说:“昨日东宫急召,没来得及送你姐姐回家。她回去没受欺负吧?” 孟钰深吸一口气,“章公子说笑了。您派了那么多人跟姐姐回家,还有谁敢欺负她呢?” 章景同道:“恩,有用就好。” 孟钰气压微低让开道路,他淡淡的递帕子给章景同。章景同不解微挑眉,孟钰隔着帕子掰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把蒋菩娘胳膊解救出来。 少年人牛犊子一样的蛮力。章景同微微一笑,对蒋菩娘说:“菩娘,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到是和你亲。” 蒋菩娘匪夷所思,他在说什么?!! “章延辅,孟钰是我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你在犯什么癫……”蒋菩娘红唇一抿,猛地住嘴。 孟钰脸两侧瞬间红到耳根子,他看不出是气的还是热的,结结巴巴的重复:“延辅少爷,这是我姐姐。” 片刻后,孟钰才平静下来:“……章公子,我姐姐是良家女子。不是在陇东野生草长的了,这里是京城。客栈这么多人。” 他知道章延辅的命门——在京城章延辅的未婚妻都不长命。 果然,章景同主动松了手。他先一步离开,甚至高声唤了王元爱,“元爱兄,走吧。前面略耽误了片刻,让你久等了。” 章延辅步态徐稳,从容不迫。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是期待、迫切?还是逗弄、无所谓呢。 孟钰分析不出章延辅说的那句,‘我是你姐夫’什么意思。他心里不舒服。 “姐姐,我们走吧。”孟钰扶着蒋菩娘胳膊,却发现她不动。再一抬头,蒋菩娘盯着章景同和王元爱的背影在发呆。 蒋菩娘怔怔地,她心里绞着难受和不明白。太违和了,在陇东章询和王元爱几乎没有见过面。 如今同一张脸却并肩和王元爱齐进齐出,兄弟似的。说起来,一直有一件事蒋菩娘没明白。 章延辅去陇东干什么了? 为什么王元爱去了,章延辅也去。 蒋菩娘忽然才意识到,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章延辅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到陇东去当一个师爷? 不,他甚至算不上小章师爷。 * 孟钰不像在山东那么横冲直撞了。 马车一停下来,他先跳下来去扶蒋菩娘。少年高大清秀,神态微卑,他扶着蒋菩娘的臂弯。 亲姐弟之间,也没什么逾越的。只这么一搭小臂就散开了。 章景同莫名冷笑。 他呵一声问:“孟家派了谁跟孟姑娘出来。” 冷荣只扫了一眼就说:“是孟钰啊,孟卢图和正妻的长子。孟姑娘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刚落音,章景同就下车了。 章景同利落矫健,丝滑的下车一瞬冷荣才跟上。 他信步走到二人面前,蒋菩娘侧了眼就进去了。 孟钰独自留在门外,他沉默的看着章延辅。 章景同径直追着蒋菩娘进去了。 马车里,蒋菩娘刚侧身放好了垫子。猛不防一个男人进来,她顺手拿了个枕头递给孟钰说:“垫着吧。别晃的腰疼腿疼,你还要读书呢。” 章景同蓦地取过枕头,丢到蒋菩娘身后。蒋菩娘吓一大跳捂着胸口,差点撞到车壁上。章景同单手挡着她头,闷哼一声,手背立即泛红起来。 蒋菩娘心疼的看了眼,但不吭声。她装作没看到推他说:“你来干嘛?下车,你这一年就打算这么过吗。阴魂不散的。” 谁知,章延辅突然猝不及防的暴怒。 章景同说:“别推我!”他寒着声没有起作用,蒋菩娘根本不怕他又推了她一次,章景同抓着她的双手按在头顶,他说:“蒋菩娘我说了,别推我。” 太危险了。蒋菩娘气息弱下来,她说:“好,我不推你。你放开我。” 章景同松手,但仍冷着脸。他一拍马车壁,“走,驾车。” 蒋菩娘掀开车帘,见孟钰还站在原地。冷荣正在请他上另一个马车,她拦着章景同胳膊说:“孟钰还没上车。” 章景同瞥了一眼,他说:“这里是京城,你怕什么?” 章景同单手拉起蒋菩娘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又把自己嗑红了的手背放在她手心,淡淡地说:“吹吹。” 蒋菩娘狐疑的翻白眼,她说:“你小孩子吗?” 谁理他啊,有病似的。爱坐就坐,反正一间房都睡了还怕和他坐个马车。蒋菩娘第一次见章景同‘这种君子’,说话朝令夕改,跟放屁似的。 蒋菩娘双手双脚,并用的离章景同远一些。猛不防章景同伸腿一绊,蒋菩娘整个人朝前蹿了一步。后领突然被拽住脖子,她后仰着倒在章景同身上。 “咳咳咳!”蒋菩娘趴着连连咳嗽,章景同拍了拍她的背,再次把手递上去:“疼,吹吹。” 蒋菩娘一巴掌啪的打下去,忍无可忍地说:“疼就下车。我是大夫吗,吹什么吹?” 章景同端起蒋菩娘的脸,雪肌如玉,一按就是一个手印。宜嗔宜喜的鲜活,她漂亮的让人生不起气。只是再乖一点就好了。 章景同说:“菩娘,你打算这一年就这么过吗?” 正好,蒋菩娘也想谈谈这个话题。 蒋菩娘撑着坐起来说:“章公子问的好。我也想问您,你说的一年为期就是这么的一年为妻吗?” 章景同起初还没听懂,只察觉棋与妻的发音不同,但没反应过来是音调的轻重不同,还是另有深意。直到蒋菩娘说:“你现在还不如在庙儿街胡同时规矩。” “我睡在你的屋檐下时,你尚且未曾如此,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界线是很难说的清的。 其实不是说现在的章延辅比之前就过界,事实上在庙儿街胡同的时,也曾有一个夜晚,他比现在还亲密。 可那样的亲密是不过界的,不危险的。他哪怕深深眷恋的抱着她,蒋菩娘都没有一丝害怕。 因为她知道不会真正发生什么。 那时候的章延辅是说得通道理的。也是会被她的呵斥吓住的。但现在,他一拽她胳膊。蒋菩娘都感到失控。 她能感觉到章景同不想隐忍和不耐烦。他在过界,他在失控。蒋菩娘甚至清晰的感受到,章延辅觉得自己很委屈。 那种委屈完全是小孩子的。 好像,我都写完作业了,你为什么还不让我玩? 好像,我都听你话了,为什么还没有奖励?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她没遇见过这样的章延辅。章询不是这样的,先前的章延辅也不是这样的。 难道一夜之间,他又性情大变成另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蒋菩娘试图和章景同沟通, 委婉措辞说:“延辅少爷……” 章景同冷冷打断:“你把我当少爷伺候吗?”蒋菩娘刚要说什么,他就说:“不当就不要叫少爷。” 太气人了!他不打算沟通了是吗。 蒋菩娘也生闷气, 她环胸坐在马车左侧的椅子上。面色冷冷,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晃动的车帘。 车子往哪去她也不问,不在乎了。 章景同说:“我送你回孟家。孟钰在后面,冷荣会带他回去。” 这样微不可察的主动示好,在蒋菩娘这里如石沉大海。蒋菩娘练闭口禅,一字不吭。 章景同冷笑,敲着腿不说话。 眼看快到孟家了,蒋菩娘突然有些害怕。她掀开车帘,见没有多远的路程了。就主动示软, 对章延辅说:“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 章景同揭穿她, “怎么快到家门口害怕了?看来你也知道,只要我要你。孟家打包就能把你送过来。那你为什么还能把他们当亲人呢?” “不是亲人。”蒋菩娘不自在难受, “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行吗?你自己受了委屈不高兴, 拿我撒什么气。”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愣了。 谁都知道蒋菩娘说的不是孟钰,章景同觉惊喜,蒋菩娘惊觉失言,连忙说:“你刚才见了孟钰就不对劲。” ……骗人。 章景同微微发软,他叹息一口气上前抱着蒋菩娘。她的下巴被迫搭在他肩膀,忍不住低头戳了好几下。章延辅好像也不疼? 乌黑浓发手感丝滑, 章景同摸着后脑勺。 她在庙儿街胡同住的这段日子,厨房给她做的养发膳食尚未吃几顿。章景同真想再把她带回去, 可一年是他自己说的。 章景同好不容易把蒋菩娘哄的不拧巴了,他不想再退回去原地鬼打墙,反反复复折腾。 “别磨了。” 章景同轻拍后脑勺说:“又不想让我碰, 又这么磨我肩膀。”他轻轻唏嘘说:“我今天是不高兴。” “孟钰让我不高兴。太子也让我不高兴……方才又见了伤眼睛的东西。一口气堵在我心口难受的不上不下,你还带着孟钰气我。” 蒋菩娘说:“我不想听,你不要给我说。” 章景同微微倾身,他埋在她肩膀上低叹:“那我要给谁说呢。天子设局,我能给谁抱怨。如今连太子都要试探我会不会在他身边打探消息,我却不能不打听。” 蒋菩娘说:“那你委屈什么?人心都是肉换的,你打听了又没冤枉你。你觉得你没恶意,太子还觉得他没恶意呢。你信吗?” 她真的很气人,诡异的是,章景同胸口真的有一团被撞散了。 章景同好笑的揉了揉蒋菩娘的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说一句顶一句,我是你仇人吗。” 蒋菩娘两个肩膀都抖不落他的手,不免难受的直挣脱,她说:“反正你不是好人。” 章景同微微松手,捧着她的脸没有亲,额头却低下去,用她的唇贴了贴他的额头。好似蒋菩娘主动安慰亲他一样。 蒋菩娘以为她会被亲,没想到却是……她狠狠的啃了口他脑门,贝齿微露,章景同捏着她腮帮子把人挪开后,脑门热热的疼。 章景同无奈地说:“我要面圣的,你这么啃我,我怎么见人。” 蒋菩娘挺诚恳地说:“你这么不要脸,应该在哪都能见人。” 章景同单手搭在额头上笑倒,他躺在马车上笑了一阵才说:“是啊,牙印缓缓就消失了。有些人一辈子都定型了。” 蒋菩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也不想问。她侧坐着理自己肩膀上的薄纱,自顾自的收拾自己。 章景同突然看着她说:“我之前被绑图礼氏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人可怕又恐怖。为了一点钱财,竟然百般折辱我大魏百姓。如今才发现,天子脚下也有人为了谋生,对自己自残。” 蒋菩娘稀里糊涂,问:“你是说太监?” 章景同再次沉默。 蒋菩娘欲言又止,其实她很想问图礼氏最后怎么样了。但她心里总觉得章延辅是在故意提这件事,把他和章询绑定。 良久,蒋菩娘还是忍不住问:“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 从前她不知道章询就是章延辅,以为这件事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但是他既然是章延辅,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章景同明白,他说:“现在事情只能是这样。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是大周,战后才能一一盘算。” 蒋菩娘发现章延辅又消沉下去,他吟吟噙着笑,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指晃着。枕着马车,枕着手臂姿态悠闲。可莫名的就是让人心里发紧。 这次不仅蒋菩娘,连章景同也片刻诧异,他问:“你知道我刚才不高兴?” 蒋菩娘说:“咦,你又不高兴了?”她抽走自己手说,“你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不高兴的。” 章景同何其洞悉,他猛地坐起来拽着蒋菩娘抱说:“小骗子又撒谎。” 马车猛地停了,应该是到孟家了。蒋菩娘怕马车停的久了,孟家有人出来,她没有反抗的太厉害,只微微推着章景同说:“章延辅,我到家了。” 章景同再次不悦,“别推我。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抱你的时候别推我!”他拉开她手腕,狠狠的在手腕上咬了一口,蒋菩娘疼的‘啊’一声叫出来。 “别叫。”章景同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 蒋菩娘说:“你咬我你还瞪我?” 章景同倒吸一口冷气说:“你方才不也啃了我一口,我可有说什么?” 蒋菩娘捏紧拳头,“那是你自己犯贱。” 章景同新奇的很,他从小到大和没有被人骂过。一时间有些生气,有些奇怪的感觉。他端着蒋菩娘的脸看,手指摩挲着红色菱唇说:“这么漂亮的嘴巴,怎么净骂人说难听的话。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个大小姐。” 蒋菩娘别开脸,“我也记得章询是个小师爷。” 章景同迅速岔开话题,他才不要原地鬼打墙,又回去这件事。他说:“从小到大没人敢骂我。这笔账我先记着,下次你再敢骂我,新帐旧账一起算,记住了?” 蒋菩娘戳他痛处:“噢,爹不骂你啊,难怪你这么嚣张。皇上也不骂你啊,难怪你这么无法无天。” 章景同忍俊不禁地说:“我爹和皇上怎么能一样。再说了,他们最多骂我混账东西。哪里会像你这么难听。” 蒋菩娘说:“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你长辈吗。” 电光石闪,是啊。 皇上、皇后、太子都是他的长辈! 章景同捏了捏蒋菩娘脸,下车一旁冷项一直骑着马。他下车和章景同交接。 章景同翻身上马,拎着马缰弯腰掀开车帘说:“菩娘,下次王元爱再叫你。不要再出去了……我和他,不是朋友。” 蒋菩娘一愣,“他上次在咸阳城关你,因为你们是仇人?” 章景同再次一顿,低头思考良久说:“我们……也不算仇人。” 只是不和罢了。 不管现在看起来关系有多好。 * 太子,东宫殿里。 东宫养蛇这里比别处都静谧,连个虫鸣鸟叫都听不到。蛇抓鼠吃虫,太子谢翀捏了块菜叶喂兔子。 一旁雌蛇虎视眈眈,黄金蟒扭来盘去,极尽撒娇。太子谢翀一敲它的头,说:“去,这不是你的吃的。” 太监在一旁守着,心里闷笑,也怅然。 这两个蛇君一天吃多少兔肉鸡肉,只因这两个兔子是太子养的宠,便和其他兔子命不同了。 一切全不过是凭太子喜欢罢了。 虎贲军有一个面容朴实的汉子过来报。太子谢翀屏退左右,他摸着黄金蟒消解紧张,他问:“景同回去后做了什么?” 虎贲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代影卫来传递消息的,双手奉上密笺,只说:“旁的到也不知。只知道章少爷突然和王少爷约在客栈见面,还送了一个女子回孟府。” 太子谢翀一笑,抬手打住说:“景同有了心仪之人总要偷偷摸摸的。孟家还没查干净,他现在知道把人送回去,也算拎清一次。” 不过他还是嘀咕,“看来去了陇东一次,这二人倒和睦不少。” 虎贲军不免笑道:“这自然是,元爱受伤回京这一路都是延辅少爷护送的。回京这么多日,整个王家都不知道王元爱少爷身上有伤。可见二人信任。” “信任?”太子谢翀抚着花枝,说:“这种难能可贵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们两人身上呢。就算有,过些日子……也会反目成仇了。” 勇气终于下定决心,太子谢翀捻开纸条,只见里面写着:“霖于酉时自孟家归后,先后见冯、章二位大人,又拜访衍圣公府上、建由候府。” 太子谢翀喃喃嘀咕:“全是长辈,他要干什么?” 片刻后就听说,“回禀太子殿下,皇上召您。” 太子谢翀诧异,问:“可知道是什么事?” 太监说:“听闻长公主进宫,见了皇上不久,皇后娘娘也被叫去了。方才又传来信,让太子殿下也过去。” 章景同把长公主搬来做什么? 长公主年近彭祖,已经是皇室祥瑞——以前人瑞要到民间去找,长公主这还是头一个生在皇室活的这么久的。连承治帝对这位长辈都捧着顺着。 但前提是,长公主不涉及朝政。 章景同这是要干什么?长公主糊涂了他也糊涂了,杨英哲就由着他这么折腾? 太子谢翀不敢耽误,快速去了承乾殿。 承乾殿里其乐融融,一点不像太子谢翀想的那么剑拔弩张。长公主到现在精神很好胃口也好,只是牙不太好了,只能吃软和的东西。 不过皇后的厨子会做,章府的厨子更会做。两边都往建由候府送人,长公主日子过的极其滋润。 太子谢翀进门就听见长公主说:“……我年纪大了,想不来这么烦烦绕绕的事。我只知道都是孩子,景同才多大。你们把孩子到处逼的团团转儿。” “都说他受宠,他宠在哪了?如今连个正经妻子都没有着落。他成个亲,章家审皇家审,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旁人家的孩子都遍地跑了,景同呢?身边连个伴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第201章 太子谢翀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 远远的给父皇母后行礼,承治帝知道谢翀动作, 心里正舒坦儿子向着自己呢,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承治帝示意儿子不要大动,先坐着。 皇后章青鸾更是刚才明白怎么一回事,其实她胸口里是忍了一团火的。但她不是年轻时候了,知道发脾气没有用。 如今丈夫握实权了,儿子也大了,一味的蛮横哭闹长久不了,她不是小姑娘了。 长公主来是给章景同做主的。 章景同年纪小,身上担子可不轻——意思是说, 哪怕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因为他是章延辅, 这件事就必须要有结果。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陶家出事,章景同是东宫辅臣。家里自然要求他来东宫打探消息。景同在东宫为臣, 太子不允许让他打听, 景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景同不管,陶家怎么办?任凭王存舟这个屎盆子扣在陶家头上? 长公主来不是插手的,她直言道:“你们不让景同查,就下令直接让奉国公、章鹿佑不要查。省得他们去逼景同。” “景同还没成亲呢?凭什么挑章家的担子。章鹿佑是干什么吃的,他才是章家的当家人。躲在儿子后面干什么?养尊处优了一辈子,陶家出事,让儿子东奔西跑的。” 长公主拍着躺椅说:“青鸾, 这件事交给你。章家由你约束。” 皇后章青鸾立即起身行礼,说:“长公主说的是, 今日我便召章家进宫。” 长公主又望向皇上,问:“承治帝,你怎么说?” 论起忠孝, 景同一句话点破天机:“论忠太子是君我为臣,论孝太子亦是长辈。” 承治帝谢睿此刻很高兴,说实话他没有半点生气。从前谢睿就一直觉得,他的儿子让章年卿教的像章家的儿子似的。 上次骂了谢翀,在承治帝心里是不抱希望的。他知道儿子偏帮章家,还美誉其名,正如帝王偏帮王家一样。 这能一样吗? 但长公主今日来责骂承治帝,还要叫来太子骂。 承治帝讶然发现,原来他说话儿子是听得进去的。原来尽管翀儿和景同一起长大,太子仍然是太子。 章家在东宫肯定有探子。这根本不是秘密,虽然承治帝和太子都不知道是谁,但这件事闭眼睛都知道。正如章家里也有他们的人。 太子和承治帝在章家放了两拨人,父子两各一波。这些属实正常。 可贵的是,太子向他,景同听话。 承治帝当然是高兴的,太子不让景同查,景同就不查。这就是忠臣,比章年卿阴阳两套的反骨好多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能可贵。既然太子拎的清,景同又珍惜。承治帝当然不想破坏这份少年情谊。 承治帝沉吟说:“陶家的事,到底牵扯了王家一条人命。” 长公主打断说:“你不要跟我说人命不人命。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个。皇上,我不管政事。人命案让人命案去办。陶家的事章家要插手让章鹿佑去办!” “章鹿佑是大理寺正卿,于臣于父这件事都该他替陶家奔走!” “景同他还是个孩子,什么时候章家交权了。再拿这些事来烦他。” 承治帝沉吟,景同再留观看看吧。 尽管少年忠心太子,这终究是章家的孩子。先晾晾吧,看看他沉不沉的住气。 承治帝说:“长公主说的是,景同这次被卷在其中确实是朕和太子不对。改日朕会传召奉国公父子,聿云成亲了,玉琢也成亲了。霁煦也定下来了……” “当务之急是办景同的婚事。他也老大不小了,陶家这些事就别让他掺合了。” 长公主满意一笑,慢慢起身让公主给她拿点心说:“这就对了。” 人老了饿得快,年纪大了经不起饿。好在她在天下间随意,皇宫也好,建由候府、章家都捧着她。 与此同时,章府里。 杨英哲正蹲在章景同的窗户上钓鸟,他手里拿着鱼竿,鱼竿后面拴着棍子,棍子上面支着笼子。 章景同说:“你就这么无聊吗?” 杨英哲闲的嚼草,“不然呢?”他说:“我现在不在这,你肯定又去看那个孟弗姑娘了。” “现在全家都让我看着你,舅舅舅母都说让我盯着你点。你名声已经够臭了,少年狎妓后面再挂个强抢良家,你看看好听吗?” 章景同提笔习字,放下毛笔说:“我觉得挺好的。现在好人家的女儿现在应该都不会嫁我了。还要来的,我也不怕误伤了。” 杨英哲叹气,突然骑着窗转过来问:“我还是不明白,你请我们家老太太进宫去干嘛?老祖宗都多大年纪了,你也好意思折腾她。” 章景同说:“老人家动动,对身子骨好。”他淡淡说:“再说了,若没有长公主我还真不知道找谁合适。还好老人家长寿,改天我去给老太太磕头。” 蒋菩娘一句话说的对,他们是亲人、是长辈。他们希望天家动恻隐之心,谢家何尝不希望章家把感情看的重。 太子既然开始试探他会不会抗令查东宫,就是已经起了动摇之心。 章景同不动太假,一动必反。怎么不招人厌呢? ——做一个小辈不招人厌。 章景同长吁一口气,他也不想装嫩啊。 可是不抓紧这几年装嫩,过几年章景同就要好好想想。要怎么表忠心不殷勤不太假。 这时门口通报,传来宝生的声音,“大少爷,冷二哥让我来禀您。说是昌伯候求见……” 章景同皱眉说:“引他去见父亲。” 什么时候来找他不好,偏要挑现在这个时候。 冷荣在宝生旁边说:“昌伯候就在章大人那,他点名指姓要见你。” 章景同瞬间不高兴。 宝生暗暗偷笑,他最讨厌冷荣怕事的时候总把他支到前面顶雷。现在自己挨骂了吧! 片刻,章景同开门说:“可知昌伯候有什么事?” 那边窗户杨英哲也跳下来,他整着衣袖,过来问:“要不我出去打听打听?” 章景同回头对杨英哲说:“不了,你准备准备。下午我们去湖堤岸骑马。我去趟父亲那边。” 书房里,章鹿佑拿着卷琴谱在看。他单手掌琴,母亲也在。章景同行了礼,章鹿佑一扬下巴说:“去吧,昌伯候点名指姓要见你。” 尹凌清到是温柔许多,捏了块糕点给儿子喂了才说:“慢点,不要呛着。” 糕点细渣多,糊在嗓子里不宜说话。尹凌清也不想让儿子多说话。景同对昌伯候府一直很激动。 尹凌清希望章景同喉咙糊住不要说话,多喝茶,少事非。言多必失。 章景同一笑,看出母亲的心思。把细糕嚼的稀碎,才端着一宝碗茶进去。 昌伯候起身站了片刻,不知该称呼什么又坐下。 其实不怪东宫叫章景同延辅公子。因为章景同行走东宫,至今没有官职,说是伴读。又没人真敢把他当伴读看。 杨英哲还能叫一声世子爷,章景同呢?勉强叫一声章公子都觉得怠慢。 “延辅贵人多忘事。先前我同你说的,您到是半个字未同曾章大人说?” 章景同低头呷茶,咽了半晌方才嗓子舒服些。 死寂般的安静像下马威,昌伯候沉寂片刻,开口说:“你不用晾着我。” “先前我说了,王存舟被刺,陶家有很大嫌疑。牢房中的痕迹只有可能是江湖人做的……” 章景同打断,“如何说一定是江湖人做的。不是内部人做的?” 昌伯候话未说完,错愕抬头:“你想说天家?” 这样不敬?昌伯候嗅到一丝和谈的可能,心里慢慢盘算着说词。 章景同拨拨浮茶说:“昌伯候,我知道这桩事您最难办。我们素有嫌隙,此事交给您查。重则像徇私报仇,轻则对不起天家厚恩。” “可我若查出你无事呢?” 章景同微愕,昌伯候直言道:“你我关系这样恶劣。若我都没有查出什么端倪,陶家保住,章家平安。如何?” 章景同下意识盘算,片刻后就意识到了不妥。他微微一笑说:“昌伯候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了吗?天家精挑细王存舟去了河南,王存舟向着陶家,如今放了和章家素有仇怨的昌伯候下来查案,昌伯候又向着章家。 章景同一时不知道是昌伯候故意为之,亦或无意为之。他微微的笑,片刻只是说:“依昌伯候所言,这桩案子要怎么办呢?” 昌伯候非常有条理,他早有准备说:“第一桩,先让这桩案子变成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案件。” 章景同噙笑说:“昌伯候说的是,那您说。这桩案子要怎么变成一个普通的案件呢?” “全了皇上所愿,想了皇上所想。” 昌伯候微鞠身躯,他低的下头。章延辅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只是他不肯接话。 章鹿佑把他推给他儿子,不就是觉得他低不下去这个头吗?昌伯候微微一笑,头压的低低的。 “万万不可!” 章景同是小辈,礼数周全,扶起昌伯候。却被紧紧抓着手腕,昌伯候眼里一道锐利的光。 “延辅!” 昌伯候喊道:“你我曾差点是翁婿。” 这次昌伯候正色了,开门见山地说:“我在你这里折了三个女儿。这桩事我们昌伯候府是苦主,你可有异议?” 章景同冷笑一声。 昌伯候紧紧抓着章景同手腕说:“你不认,我的女儿也是为你折的。当初你若不插手,我顶多就丧女。不会有一个女儿残疾,一个女儿被禁足。” 章景同笑着说:“昌伯候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日你不是来谈案子的吗?” 昌伯候避而不答,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延辅你不必回避我,我还是那句话。让陶家交出周流山武籍人士名单和擅长兵器、所习兵法。至于其他的事,朝廷自有主张。” 昌伯候不等章景同拒绝又说:“周流山豢养武林人士朝廷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王存舟被刺,于公于私对陶家都有利。” 章景同说:“我姓章又不姓陶,交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昌伯候微怒, 一笑说:“延辅少爷硬气。既然如此,我就公事公办了。” 章景同不以为意, 伸手做请说:“请您公事公办。” 昌伯候被架起来了,本起身要走。最后又落座了,他知道这次不落座再次回来就丢人了,只能说:“章延辅,王元爱也来找过我。” 章景同说:“哦?元爱兄找你做什么。” 昌伯候说:“王元爱说他在抄书房后的客栈遇见了你。你可知那是谁的产业?” 章景同洗耳恭听,做恭敬态:“愿闻其详。” 昌伯候说:“那是韦九孝当年在宫外留下的产业。如今由他最小干儿子掌着。” 章景同一笑说:“哦?韦九孝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当年他在宫外留下的东西。宫里还有人撑腰。” 昌伯候微微一笑说:“皇上早抄了。” 章景同心里微惊,他低头继续喝茶。 昌伯候说:“皇上早先嫌腌脏,我办完三大案令我关了。后来又念在济善堂又在一个济善上……皇上不想管,也不能关, 就把抄书房丢给我了。” “你也知道, 这些年给朝廷卖命的。要么功勋贵胄,要么寒窗苦读, 要么割屌进宫……韦九孝切了下面, 自然不觉得切上面有什么不妥。” 章景同听着难受,隐隐反胃。阻止无从下手。 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他是不是该庆幸,章家只是脖子上悬着猜忌的刀,而非真正切伤了谁。 昌伯候撩着袍悠悠地说:“这凡事都求一个自愿。皇上不爱管抄书房的事,但只要问。这每日谁来了,抄了什么, 又送了什么。我一一都禀的上来。” “延辅少爷您说,下次皇上要问起。我要不要将今日之事禀上去呢?” 东宫不让查的东西, 章景同偷偷跑去抄书房找线索。这是大逆不道!昌伯候不信他坐得住。 章景同招呼人上糕点、摆膳,笑着说:“昌伯候若真想禀告,今日就不必点名见我了。外面都说闲厨的饭菜好吃, 昌伯候不如给侄儿一个颜面,留膳共叙?” 昌伯候说:“派人给我府里也送一趟吧。您也知道,这些年我们两家嫌隙。我和我夫人纵然是好极了闲厨这一口,这些年来也未从动过半筷子。” 章景同从善如流,自然说:“昌伯候说的是。候夫人爱吃什么,您只管点菜,我令厨子做了送了去。” 酒过三巡,饭菜琳琅。 昌伯候爱极了桌子上的一道捣珍,也不知道是什么肉羹,另一道枣泥乳猪也极为不错。烤的滋滋冒油的乳猪枣泥填满五脏,透出一股别样的清香。 昌伯候用帕子抹了嘴,面前突然又多了一张新帕子。一抬头竟然是章景同递过来的。 章景同笑着说:“周流山是河南的命根。休说我要不来,便是父亲祖父去要,只怕也要协商一年半载。此事真的行不通。昌伯候既然在家里了,不如直言。”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别绕弯子了。如何?” 昌伯候叹气说:“其实我知道你去过抄书房也不能怎么样。太子是章皇后生的,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有皇后在其中周旋,你也断不会失宠。顶多是挨骂几句。” 章景同笑而不语,只敬酒。 昌伯候正色道:“延辅,你可相信我从未想过威胁你什么?” 章景同只答,说:“昌伯候说的哪里的话。我哪里能不怕呢。太子不让查东宫的事,您若报了抄书房的事。我便是知错犯错,太子再与我兄弟,也毕竟是君。” 昌伯候才不信章景同真的怕,会这么大咧咧的与他直接承认。他只当耳旁风,笑着说:“延辅少爷与我说这样的话还是见外啊。” 他一斟酒,思量片刻主动提起伤疤,掀开说:“当年的事,我这个苦主都不计较了。延辅大人莫不是还要与我这个前岳父记仇?” 章景同慢慢咬了口糕,嚼的满嘴粉碎,不言语。 昌伯候只好继续又道:“我刚接任主审官时,别提多高兴了。章公子,你年轻没有女儿。等你像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我折了三个女儿进去。恨不得扒你皮,拆你骨。” 勺碗碰撞,章景同不雅的喝着粥。 昌伯候忽略掉杂音,叹了口气主动给章景同斟酒:“……我就实话说了,我现在只想结案。你父亲不和我谈,我只能和你谈。章延辅,你在听我说话吗?” 章景同又咽了两盅酒,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昌伯候打算如何结案?我能帮什么忙。” 洁白的帕子被放到一旁,章景同悠悠说:“这桩案子早点结了也好。省得皇上惦记,你我都悬着。” 昌伯候暗恨,都这个时候章延辅还和他打太极。但整个章家都在推诿他,章鹿佑在给朝廷表忠心。章年卿闭门不见客,只说自己退朝了。 眼下昌伯候知道自己离开这个门,章家断不会回头再和他谈。因为谁都看的明白,这个案子谁审的一点也不重要。 章家摆出姿态和陶家割席,皇上也挑不出错处。 兴奋劲早就过了。原先不明白怎么回事,昌伯候白白兴奋一场。原来以为王存舟的案子是桩惊世悬案。 昌伯候提了案子才发现。这桩案子再简单不过。重重说不清的地方,只因为上面牵扯的是帝王私心。没有什么秘密。 疑点重重,只因为说的清逻辑的地方不光彩,不能与外人言。所以一横加遮盖,就显得迷雾重重。 章家一开始也是吃了这个亏。把王存舟看的特别重,闹了一场之后,才回过味来这件事不对。 所以章家章现在章鹿佑、章年卿都不动。让章景同出去动,看天家出什么牌。 说句不好听的,章景同这边无论出什么篓子,一句年纪小就推托开了。 未及弱冠,什么都能原谅。 章鹿佑能出面给儿子收拾烂摊子,再不济还有章年卿。那章景同能翻过来给父亲、祖父收拾烂摊子吗? 所谓田忌赛马正是如此。昌伯候看的明白,章家不动,是因为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可是章家熬的起,他熬不起啊! 昌伯候原先接这桩案子主审是想拿捏章家。谁曾想这里面的门道这么复杂—— 昌伯候顶先以为,无非就是王家和章家的斗争,拉王家打章家,他怎么都不会势弱便是。 现如今只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早早结案立个功。 昌伯候悔不当初。 京城勋贵多,给皇上、太子把事情办到心里去了,才能被记住。伯爵勋候之家多了,连王家如今都破败,他们还强什么呢? 章景同似乎爱极了糕点,一块又一块的吃。 昌伯候直言道:“想必延辅少爷也明白。王存舟的案子根本不是个悬案。如今之所以做成一桩悬案,全是因为上面那位。” 章景同避而不答,又拿了块糕开始干咽。 昌伯候只好自己谨慎谨慎用词,苦笑着说:“西北开打,唯有河南的栾家军在休生养息。你三叔为了江湖人出头,如今章家出一人,陶家出一人。皇上如何安的下心?” 章景同又开始拿糕点,昌伯候攥住他的手腕说。 “可若不让河南出兵。京城守备良将皆去了,战场,河南虎视眈眈。皇上如何日夜可寐?” “我知道奉国公为什么避着我,你父亲为什么避着我。我也知延辅你未及弱冠,这件事本不该你出手。可为何你的父辈祖辈,都把你推出来呢?” 答案显而易见,呼之欲出。 章景同无从可退,他挣开手笑着说:“昌伯候既然明白,也应该知道。我今日为什么非要把这盘糕吃完不可?” 昌伯候当然不明白,这和吃糕有什么关系? 章景同也没解释,只说:“今日长公主进宫了。是我央她去的,我去建由候府哭了一场。” 啊? 昌伯候想象不出来章景同哭的样子。不过他亦不关心,只专心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建由候和章家是姻亲。早年杨家和章家关系密切,中间断交了几年。后来章家嫁了女儿过去,两家又和谐起来。 章延辅和杨家小世子都是太子伴读,两人是手足兄弟,同进同出。如今章家和杨家关系更甚当年。 昌伯候黯然神伤几分。 说起来章家的儿女亲事订的都不错。章皇后自不必说,兄长章年卿当年娶的是冯家的独女。 当年看不出什么,冯家是普通官宦,唯一拿得出的就是妻子出身名门孔氏。 章家当年则要红火的多。章芮樊是京官,妻子是河南王陶金海的女儿。 章家姻亲结的好,朝廷易主之后,章家举家逃往河南,却给京城留下一支根苗。 冯家原本是想招赘的。只是和他差不多的门第都想平娶,比冯家更差的……那对夫妻两又觉得配不上自己女儿。 章家一跑,冯家虽然是嫁女。却等同捡了一个上门女婿。后来章年卿也知恩图报,把三子过继给了冯家。 活脱脱的上门女婿做派。 昌伯候府当年挑姻亲,一味往勋贵里挑。他是瞧不起这些官员子弟的。铁打的勋贵流水的官,谁能想到金麟岂非池中物。 章家陶家摇身一变扶持四皇子登基,把齐王逼死,小齐王赶回齐地。章年卿的妹妹成了皇后,长子娶的镇国公尹家的女儿,一时间风头无两。 京城哪家不眼红,祖坟冒青烟了。 昌伯候当年和章家结亲时,头是一味的低。别人都是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他们家却是处处迎合。 事到如今,亲家没有做成。女儿凋零了三个,一死一幽一残。他是何等的难受。 这些年昌伯候一直在看章家笑话。 果不其然,东风不转西风转。长子风光,到次子成亲的时候。章家就不如当年了。 章年卿后面三个儿子都小,儿子和孙子差不了几岁。章聿云、冯玉琢问亲的时候。天家态度一直很微妙。 章聿云娶了江湖儿女自不提,冯玉琢则一下子让朝廷看到了风向——清河崔氏之女,祖上名门,绝不辱没章家。如今凋零落败,属于面上风光,内里龌龊。 昌伯候当年就对夫人说,“你且瞧着。章家以后的儿女亲事,都是低头的。” 天家不可能让章家继续再笼络勋贵或者朝中重臣了。掐指一算如今章家的姻亲就已经遍布,建由候府、镇国公府、衍圣公府、中州王陶家、江湖南家、清河崔氏…… 昌伯候比谁都想落井下石。 可如今他只想解脱—— 章景同去求长公主。这个人选的极好,长公主是皇家人瑞。和景帝也好、开泰帝也罢,都是她的弟弟。 小齐王也好,四皇子也罢,都是她的侄子。 昌伯候虽不知章景同求了长公主什么,但也猜到章景同是想把事情往家事上办,在打感情牌。 昌伯候微微看章景同,章景同颀长高大,修身禀谨,他眼珠是黑白分明的,有种过分的纯真。养尊处优的瓷釉肌肤,此刻有些微微泛黑。 京城如今尚不暴晒,章延辅怎会如此藜黑?想到这一年半载的京城传闻——他消失了一年多。 京城人人都说章景同少年狎妓,道德败坏。这件事对章家来说分明是小事一桩。章景同是太子伴读,品性有瑕,是要坐牢判刑的。 品性有失还伴于太子,有引坏太子的嫌疑。这是大罪。 章家在京城只手遮天,若想掩盖此事,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除非他们想用此事掩盖另一桩事。 天家知道吗? 太子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昌伯候的心慢慢跳起来, 他迫切的想知道章景同是不是离京过。他去干什么了? 如果天家知道这件事,天家这样对他委以重任秘密行事, 昌伯候要谨言慎行不敢冒进。 如果天家不知道这件事——昌伯候就可以觐见皇帝了。 此刻,门外尹凌清也对着章鹿佑嘀咕,“今天我见景同,似乎比平日又黑了些?” 尹凌清极为重视容貌,她当年生章景同时,最怕的就是孩子随了他祖父。章首辅什么都好,就是长得黑,看着不像读书人。 听说,尹凌清进门的时候, 章首辅已经养白了许多。但仍看着让人觉得……微妙。 不过尹凌清的丈夫到是长的很漂亮。当年镇国公府榜下捉婿, 其实就是看重漂亮的章鹿佑。 章家那时是新贵,镇国公府底蕴深厚, 论起来是章家高攀。也就是这些年章家发达了, 如日中天,大家才开始夸镇国公府眼光好。 其实镇国公府当初哪有什么眼光。不过是尹凌清和章明稚玩得好,是闺中挚友。 镇国公府发愁女儿婚事,挑来挑去选到章明稚弟弟,转瞬又放在一旁。 尹凌清少女时单纯,知道了就说嫁到章家也挺好啊。那时候她满心贪玩,只觉得嫁到章家就可以和明稚日日在一起玩。完全不知道嫁人是彻底离开家。 尹凌清会嫁人, 章明稚有一天也会嫁人。 镇国公见女儿喜欢,这才又重新把章家看在眼里。 尹凌清议亲的时候。镇国公府就看上章家人口简单, 府里长辈大都在河南。婆母是冯家的女儿,性格一向好。 不得不说,冯家在京城算不上什么权贵, 却是顶顶的名门,家风好,口碑好。 往上打听三辈,尹凌清母亲就更满意了。 冯承辉是京师,京城多少子弟都在他这里补过课,门下学生遍地。晖圣阁的学生,人人提起冯先生都竖大拇指。 冯承辉妻子是孔氏女,孔家乃名门之后,教女儿也是极尽规矩。这些年跟随丈夫赴任,来来往往也没听说过什么不好的名声,想来女儿进门定然不会受磋磨。 尹凌清不知道母亲在背后给她操了这么多心。镇国公府找上章鹿佑时,她还在章家玩呢。 其实嫁不嫁的,她当时都无所谓。中间还发生了误会,尹凌清说听说章鹿佑长的不好看,心里立马不想嫁了,直打退堂鼓。 回家得知镇国公府已经打算把婚事定下来了,尹凌清好几夜都睡不好。悄悄派人去打听,得知章首辅就生的黑炭,他儿子肯定也好看不到哪去。 尹凌清当晚就梦魇不已,一晚上都做梦她嫁了个丑人。 后来误会澄清,她见了章鹿佑。尹凌清抗拒的心就不抗拒了,一路顺顺利利嫁到章家。 镇国公夫妇给女儿操心的足够多,前半生章鹿佑心思活跃的时候,镇国公府压章家一头,章鹿佑又厘清,他知道轻重也不敢乱来。 后半生少年夫妻老来伴,虽然夫妇二人正中年,感情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镇国公府沉寂不沉寂,章鹿佑都待她如珍如宝,亦处处提携镇国公府子弟。 尹凌清嫁人这么多年,性情还是未出阁似的。一半是镇国公府把她托举了再托举,一半是丈夫把她爱重了再爱重。 说句不好听,尹凌清已经人近中年了,依然很任性。闺阁少女的那种任性。 章鹿佑闻言一笑说:“哦?你嫌儿子丑了。”他不甚在意,汝阳郡主从进门起就这个毛病,他不刮胡子都不让亲近,仪态有所不美,夜里房事就得不到如意。 旁人生了孩子,头一个关心男孩女孩,健康与否。尹凌清不同,她生产第一件事,睁开眼睛就问:“孩子长得黑吗?” 得到否认之后,第二句话就问:“孩子长得漂亮吗?” 章鹿佑听了眼前一黑,连忙进去让尹凌清休息。谁知尹凌清推开汤圆碗,听了仆妇夸奖也半信半疑,非让把孩子抱过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 见小景同生的乌灵漂亮,健康好动。眉毛淡淡,但剑眉俊俏,这才长松一口气,问产婆:“男孩还是女孩?” 孩子刚包好襁褓,怕着凉了。尹凌清没敢乱揭……如此诸般重重奇葩。 景同从陇东回来后,少年清贵多了蹭风沙加身,被晒的有些风霜了。 尹凌清嘀咕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回来。她斩钉截铁的强调道:“怪了!景同当真是比昨日不同了。他回来这么久了,人都养回来了。怎么今日又黑回去了。” 章鹿佑心念微微一动,拉过妻子的手说:“给我看看。” 尹凌清推他:“大白天的,看什么看,儿子和客人都在呢。”她低语训斥,却没有很抗拒。 掌心摊开,有淡淡深色的妆粉。 章鹿佑指尖一抹,示意给妻子看说:“乱撒娇。这下明白了?” ——刚才她给儿子擦过脸。 尹凌清微微一愣,痴怔的看着会客厅。这是什么意思?景同故意让昌伯候看到他这样子的。 可是昌伯候真的能注意到吗? 此刻,门外传来通报:“章大人,郡主,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皇后召你们二位进宫。” 尹凌清一愣,开门说:“我们?” 小厮后面跟着传旨太监,太监恭敬行礼说:“回汝阳郡主,正是。除了您和章大人,奉国公夫妇也被传召了。” 爹娘?尹凌清下意识看向身后,章鹿佑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淡淡对太监说:“知道了。公公先去歇息片刻,我们去接长辈,届时一起进宫。” * 会客厅这边是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的,不过声音听不大清,一来章府人有规矩,二来屋子陈设树木皆做了遮挡,就是为了遮音。 章景同耳朵微动,神色不动。 昌伯候见章景同不出去看看,一时好奇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大公子真是坐得住啊。” 章景同这次终于不再吃糕了,他颔首,漱口擦过嘴角说:“是,太子与我是小辈。太子不能做的事,我也不能做。昌伯候时候不早了,您若是不肯表明来意。我这边就不作陪了。” 昌伯候微微一笑说:“我听明白了。大公子这是在说,如今章家掌家的不是你。我来同你说这些事,于你是为难?” 章景同说:“昌伯候不要动怒。” 昌伯候跟着章景同站起来,着急地说:“章延辅你我都知道。此事要的是陶家低头,陶家若不先低头。王存舟这桩杀人罪是一定要盖在陶家身上的!” “哦?杀人的是王存舟。他们王家的事,昌伯候可有证据是陶家指使。” “我是没有证据。但皇上可以让王存舟变成人证。” 现在不就卡在这了吗? 王存舟不愿意指认陶家,承治帝就明白了。王存舟叛倒陶家了,所以承治帝更生气了。 陶家连王存舟都能归顺,连他的太子都倒戈章家。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王存舟越去求太子死的越快。 王存舟以为太子会为了章皇后,偏袒陶家章家。但他没有想过,就算太子真的要把陶家摘出来。坐实王家人自相残杀就行了,一样是个死。 王存舟之所以现在没死。是因为皇上在和太子斗。 皇上不会让太子给王存舟按上王家人残害王家人的罪名的。太子则护着陶家不被栽赃、陶家不被连累。 昌伯候的时间不多,此事不宜久拖。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找上章家。 章景同敛眉不语。 昌伯候着急的抓住章景同手臂说:“延辅,这桩案子不结对章家有什么好处吗?陶家章家一体,您就不怕再拖下去,那王存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连章家都咬。” 章景同一笑说:“章家行的正立的端,除非他王存舟有胆子诬告,怕什么。再说了,他敢诬告章家。章家也断不到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 …… 这到是,章家和陶家终究不一样。 章年卿再怎么疯狂他是文官,又懂激流勇退。虽有从龙之功,如今已经卸甲归田。陪着妻子闲云野鹤,四处天涯。 朝中也冒犯也规矩。章年卿子嗣众多,正经拜阁入朝的也就一个章鹿佑。 章聿云是今年跳出来的,冯玉琢是过继出去的。 章年卿狠心,能把自己亲儿子支到江湖去。和陶家断亲,也根本不出乎意料。谁都看的出来章聿云不是安排的。 昌伯候急了说:“你们一家老小还是真是一个模样!” 机会只有一次。昌伯候不是章家的常客,如今想扔掉天家这个烫手山芋,要么求章家仁慈,要么求天家仁慈。 昌伯候思量再三,还是没有发脾气。他有把柄,章家害死他一个女儿,这件事说破天去都是章家理亏。 昌伯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所以啊!当务之急是陶家啊,陶家应该来主动低头,救你于水火。解皇上之心结啊!” 章景同顺着话,轻笑道:“哦?那依昌伯候之见,这桩案子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章景同捧着白巾抹了脸, 冷水从巾帕尾端滴水。他手很冷,片刻才撑着盥洗架说:“向飞田今日可有来汇报。” 冷项说:“向大人来过, 说是孟小姐在府中闭门不出,很是规矩。” “规矩?” 章景同叹气,他最怕的就是她规矩。章景同说:“给孟家递帖子,我去看看她。” 冷项犹豫片刻,在门口劝道:“大少爷。何必穷追猛打呢,我看孟小姐……” 章景同扬了手,把帕子一摔在盆里。溅出来的水花全是不想听。冷项本就沉默,遂不再说,只是安排马车道:“大公子夜里还归吗?” 章景同自马车里掀出手,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冷项, 说:“阿项,别这么诽谤我。” 冷项嘴角隐笑, 颇为放下心说:“大少爷知道分寸就好, 我还生怕您要当那泼皮无赖。” 章景同说:“那我也不会登门,去别人府上欺凌别人姑娘。” 冷项心说你个混世魔王什么不敢。 章景同低语开口,说:“别骂我。我在哄她,我不会做一个混蛋。要是你们都骂我……我还不如混蛋到底。” 章景同闭眼,他是真的烦。 马车很快就到了孟家,孟家灯火通明,奉祀官、孟中宣、孟卢图都出来接待了章景同, 却未叫蒋菩娘。 奉祀官亲自对章景同说:“弗儿睡下了,夜深人静。又不是堂子里的姑娘, 说叫来作陪就来作陪。延辅公子以为呢?” 章景同握紧茶杯。 这话不雅致,对章景同确实是格外有用。他从来没有轻怠过蒋菩娘,奉祀官这话说的顶顶难听, 却顶顶戳在章景同心上。 一旁孟卢图和孟中宣的心思都不一样。孟卢图失魂落魄的,蒋菩娘自回孟府以来玩他似的。 孟卢图现在满心都是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他想做一个让女儿敬爱的人。听说孟弗不肯出来,立刻站女儿这边。 孟中宣则觉得奉祀官、孟卢图都很矫情。他们千里迢迢花重金认亲,不就是借蒋菩娘美色来进京高嫁的吗? 章延辅如今登门,又是蒋菩娘情郎,又不是旁人。何必扭扭捏捏的…… 孟中宣从未想过以诚待人,他的女儿、儿子都在为孟家婚嫁。何况一个外来的女儿。 在孟中宣看来孟家的私生子多了,寻常儿子都不往回认,认蒋菩娘回来已经是够给她脸了。 说句不好听的,蒋菩娘说是孟家买回来的不过分。孟家抬了几大箱抚育费,又前后帮蒋家牵线搭桥,这些人情都是白欠的吗? 孟卢图是装作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对柳崔萍是有情的,这些年也歉疚。蒋菩娘眉眼生的像虹萍,又是小女儿。 蒋菩娘从前不想和父亲处好关系。如今却觉得,人总不能孤家寡人的活着。她方才放软了几分态度。 孟卢图一直都是个你强他更强,你软他更软的。对女子他本就怜柔,更何况是他嫡亲的女儿。 蒋菩娘如今见了孟卢图就说自己幼时没有父亲的可怜。孟卢图哄她就惶惶不安的,说她在孟家害怕。 孟卢图一时只想做个威猛的父亲。从前对孟家保证的、许诺的,统统充聋装傻。 奉祀官则是把两个人都看的穿。他心思和孟中宣一样,只是奉祀官比孟中宣更明白一个道理。利字当前是一个情字。 章延辅隐姓埋名骗孟弗,难得孟弗需要孟家。 如果这时候孟家能做孟弗的家人。将来无论孟弗与章延辅成与不成,这个女儿就算养成了。 蒋菩娘稚女时在蒋家跌跌撞撞长大,少女时又被放逐到临溪镇独自生活。她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孟家没有几次这样的好机会。 至于章延辅,奉祀官还真没放在眼里。 章家嘛,他只要不得罪就行了。他家女儿适龄婚嫁,与章延辅不成,还有王延辅、李延辅。 孟家拼着蒋菩娘不甘愿,把她含恨带怨的嫁过去能怎么样?这不是孟家养大的女儿,蒋菩娘一辈子都是一个人生活,她已经习惯无依无靠了。 有没有孟家这个娘家,对她来说都没有分别。 孟氏女不必顾忌她们的心情,是因为她们幼受孟家恩饭长大,娇花一般长在室内。从孟家移到旁家,她们更多的是惶惶。 哪怕不愿,哪怕生气。女儿出嫁了总是要依仗娘家过日子的。娘家硬气,在夫家便硬气。 蒋菩娘不同。她自幼风吹雨打,从陇东到京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不情愿,就敢闹。 奉祀官心想,他何必欺负一个小姑娘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蒋菩娘没人疼过,他来疼一疼这就是他的女儿了。 将来只要不把她嫁给松衡远那样的老头子,痴肥不体面的纨绔子弟。好好挑个能替孟家搭把手的世家公子,才貌俊朗,蒋菩娘一辈子都会感谢他。 章延辅…… 奉祀官没进京城前是惋惜的,进京城后反而不觉得可惜了。 月盈则亏,从前只觉得章家鲜花着锦,便是落败也得几年。这一辈还是值得图谋的。 进京后,奉祀官讶然了。 王存舟从河南被押到京城,至今审不清楚一桩悬案。奉祀官便知道,这背后有人捣鬼。 一个姓王的,在河南陶家的地盘上杀了另一个王氏子弟。密云重重的被押解进京,不让大理寺审、不让刑部审,三司之外点了昌伯候。 昌伯候是谁? 孟家要和章家结亲,能不知道章延辅十三岁订亲,未婚妻当年冬天就暴毙的事? 昌伯候视章家为仇人,章家是陶家的姻亲。这其中的玄机很难猜吗? 奉祀官何等讶然,他原以为章皇后能在其中为陶家、章家周旋。太子亦能帮一帮陶家、章家。 朝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奉祀官便觉得,此事悬了。 章家烈火烹花,嫁与不嫁都不是好主意。奉祀官思来想去,赌一把蒋菩娘的运道。 在奉祀官看来,蒋菩娘此女身上有些邪运在的。说她惨吧,她自幼的经历给能说书先生出本书。 说她天生气运,旁人亦不能反驳? 蒋菩娘少未出生,不知男女。其母嫁进蒋家,却不用将孩子打掉。生下来得到蒋六爷的庇护,幼童时得到赵东阳庇护,赵东阳死后。王元爱和章询先后在陇东。 便是没有章询去陇东的事,有王元爱在陇东,蒋菩娘也必将被带来京城。 少年名臣和孤女妲己,在京城碰面。未必不能缔结新缘。换句话说,章延辅去不去陇东。他都必将注意到蒋菩娘。 王元爱若带蒋菩娘进京,章家是不会让这样一个美人儿以王家名义被送进东宫的。章延辅少不得关注蒋菩娘的模样。垂子怜星,玫瑰滴艳。 他能无动于衷? 章小姐尚且敢和歧周公主争夫,章公子未必就不敢和太子争女人。 奉祀官想,许是他不插手对孟家更好。蒋菩娘嫁章延辅是其运道,蒋菩娘不嫁章延辅未必对孟家不利。所以他呵斥了孟中宣。 奉祀官心想,一举两得。如此蒋菩娘知道孟家照顾她,对孟家心也软一些。 章景同扑了个空,自是不高兴。他孤掌独玩着茶杯,没有走的意思。他并非为难孟家。 事实上章景同挺高兴孟家维护蒋菩娘。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章景同不在意。 在章景同看来,孟家愿意做出维护蒋菩娘的姿态,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他从雀园调来秋娘,从西山大营要来向飞田的原因。 只是,不见面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从前千里之隔,章景同总能忍住。蒋菩娘远在千里,见不得也就不想了。 蒋菩娘进京以后,就住在庙儿街胡同。章景同日日都踏实。如今蒋菩娘搬出来了,章景同多少焦灼。 自己没有哄好的姑娘,隔着屋瓦,隔着距离。这件事总是让人难受的。 章景同来想和她说说话,见一见蒋菩娘。 说什么都好,吵一架也好。他只是想见她。 章景同沉默的孟中宣坐立难安。孟卢图装聋作哑,奉祀官则笑呵呵地说:“不如章公子明日再来?” 章景同合上茶盅盖说:“孟钰呢?” 既然蒋菩娘见不了,见见这小子吧。 孟钰伤了手臂,他被冷荣送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出来。再出来时就伤了手臂。 没人敢问是他自己弄的,还是冷荣弄的。 孟钰缠着绷带走出来,冷荣一愣,下意识转身就对章景同说:“大公子,不是我……” 章景同抬手让冷荣不要再说了。冷荣虽不甘,但沉默立在身后。 到是孟钰主动上前解释,低声如蚊呐。 孟钰说:“见过章公子。我的胳膊与冷大人无关,这是我回府后不小心磕在桌子上了。” 章景同站起来端着他手臂从头抚到尾,冷不声接上骨,在惊愕的目光下坐回。 章景同淡淡说:“看什么,动动。说起来你姐姐崴了脚,也是我接的呢。” 这桩话说的含糊。 孟钰却知道崴脚不是今日发生的事。在京城人人都知道章延辅缠绵大梦京一年,少年狎妓,他却在孟家说这样的话。 孟钰脸色一白,他胳膊确实是好了,绷带拆了都无妨。他低声嗡呐,说:“我,我好了。” 章景同给他斟了碗茶,热汤滚溅说:“你是孟府的少爷,孟弗唯一的弟弟。伤了胳膊,怎么不请大夫?” 孟钰嘴巴嗡嗡。 他能说是因为被冷荣送回来,他心里憋了一股火,在书房里发泄,把自己胳膊摔坏了吗? 孟家不给他请大夫。是因为孟钰闷葫芦,他要早说是自己伤的,孟家都不会让他打绷带出来见章景同。 怕就怕是章景同故意让冷荣下的手,他们治好了,让章延辅看什么? 孟中宣心思转的极快,刚要开口。孟卢图比他更合适地说:“京城居,大不易。我们借居别人府中,小伤小恙,不好请大夫。” 客人借住主家,确实不好在主家请大夫。有点带病气给主家的意思。孟卢图这话诚恳。 不过也可笑。 奉祀官是什么人?孟家的奉祀官,等同于孔家的衍圣公,章家的奉国公。这样的宗老在府中,他们就是主。主家也成客。 奉祀官适时开口说:“小孩子磕磕绊绊不是什么大问题。小病小恙,让延辅公子见笑了。” 这下让章景同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小病小恙吗?章景同都能接骨,一秒痊愈能是什么大病。 章景同微微笑了笑,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叫孟钰来问:“最近在读什么书?你姐姐说你课业不好,我来考考你。” 这话一出,孟钰紧张,孟中宣激动。 原先孟弗就说过,她能让他外放。原以为蒋菩娘搬回来了,这桩事就不算数了。 孟中宣呼吸微屏。 孟钰说:“在读《大学》和《礼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章景同笑着说:“哦?可有读过《春秋》。” 奉祀官的脸先变, 孟钰的脸紧跟着白了。孟中宣本还在笑,突然也明白过来了什么。 此刻只有在一旁的孟卢图还在打圆场, 说:“春秋苦难,即是备考。多以《诗经》《礼记》做准备便是。” 孟卢图就是个读书不经的,他提起读书的苦可是大有话要说。他滔滔不绝,正要大吐苦水。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孟卢图眼中浮现出狐疑,接着看向其他三人。 儿子脸白的看着让人担心。奉祀官沉着脸一副要发怒的样子,孟中宣则深吸一口气似乎要站起来敬茶。大家看起来都要打断什么。 章景同微微笑着说:“孟钰?” 孟钰撩袍坐下,一脸视死如归说:“回大公子,读过一些《春秋》。不甚精通, 不过……若大公子肯手下留情, 我想也是能答上来一二的。” 章景同扫了眼他袖子里发颤的手,定声说:“抖什么。我是你姐夫, 还能欺负你不成?” 孟钰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章景同说:“论襄公弑君, 如何?” 这下连孟卢图都反应过来了。他突然暴怒,揪着孟钰的领子甩了一耳光。 满桌子的沉默,还是孟中宣站起来拦住孟卢图,说:“图哥儿!别让章公子看笑话。” 孟钰直接跪在地上,他脸色发白,只反复的说:“我没有。我没有……” 章景同淡淡地开口,说:“答不出来就便罢了, 不要胡言乱语。鲁桓公死于齐襄公之手,经义题常考。你这辈子不止县试, 将来还要往上考。” 他拍拍孟钰肩,沉重负担,“好好读书, 给你姐姐争气。” 章景同带着冷荣走了。 孟卢图却在客人未走远时就踹了孟钰一记窝心脚,孟钰被关在书房罚跪,抄一百遍左传。 蒋菩娘是次日知道的,她正在用盐漱牙。正奇怪,章延辅大半夜来孟家乱发什么脾气,突然听说孟钰在抄左传。 蒋菩娘微愣问:“抄《左传》?” 孟府上下都传遍了,说:“是啊。昨日章公子来府上,听说孟钰是您的弟弟,叫他来问问功课。结果钰少爷没有答上来。孟老爷就发脾气,听说打了好几巴掌呢。” 蒋菩娘微微发紧,对秋娘说:“你能打听……” 秋娘扫了眼孟府丫鬟,众人鱼贯而出。 叹了口气,秋娘扶床对蒋菩娘说:“大公子问钰少爷,知不知道襄公弑君的故事,说是一道经义题常考。” 蒋菩娘跌在床上,揪着枕头说:“都是误会了……” 文姜与齐襄公私通,鲁桓公斥责文姜,齐襄公命力士彭生折杀鲁桓公。后鲁国问责,齐襄公杀彭生谢罪。桓公死后,鲁国政局变动,同盟决裂。 蒋菩娘脸色惨白又潮红。 章延辅哪里是在问襄公弑君,他分明是在问孟钰你和你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什么叫礼崩乐坏,什么叫失德。 秋娘没有读过书,一愣闻言说:“不过是提了句《春秋》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蒋菩娘无心此事,她说:“你去叫章延辅过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秋娘微愣问:“在哪?小姐要在外面见大公子,还是在孟府?” 蒋菩娘闭眼说:“让他来孟府吧。” “备点心,我去见孟钰。” * 京城,章府。 章景同整理着束领,神态悠闲。宝生说:“大公子在府里还冠带啊?” “这你可错了。” 章景同笑着揶揄说:“今日我可不在府里。你且等着,向飞田不出两个时辰就要来找我去孟家。” 宝生说:“怎么会,孟小姐巴不得十年八年不见你呢。” 话音未落,冷荣就在外面说:“大公子,孟府来人了。向飞田说,孟小姐想见您。”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知道了,备车吧。” 宝生竖起大拇指说:“大公子,你可真神了。” 章景同啧了声,不是很高兴的说:“佳人相邀,却不是什么好事。她是叫我去挨骂的,让厨房备两盅润喉的梨汤,玫瑰酒也带一些吧。可别把她给气死了。” 宝生忍不住说:“大公子……”你到底干什么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做了些该做之事,敲打敲打孟钰,也让她主动来见见我。” 孟钰未必真的对蒋菩娘有什么想法。章景同扼杀在摇篮里,也只是察觉孟钰不肯认姐姐罢了。 其实单纯不肯认父亲的私生女没什么可奇怪的。没人喜欢外面的兄弟姐妹。 但章景同能直面感受到孟钰对他的敌意。 这种敌意发生在蒋宝德身上很正常。姐弟情深,他不够好,弟弟护犊子罢了。 发生在孟钰身上就很奇怪。一个不肯认自己姐姐的人,却对自己姐夫充满敌意—— 章景同不打算让这件事发展下去。 他不生气。章景同不认为刚回孟家的蒋菩娘会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发生什么。更何况,蒋菩娘回孟家时满心悲愤,心里全是章询。 但章景同还是要处置了这件事。孟钰要成为蒋菩娘的弟弟,成为蒋菩娘的助力。就不要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后,走向冷淡决裂。 敲打敲打孟钰,见见蒋菩娘。 这次之后,孟钰应该就会对蒋菩娘死心塌地了。 何乐而不为? 章景同微微笑着说:“宝生,挑个道歉礼物吧。” 宝生嘴上说他头大如锣,哪里会挑女子的礼物。但很快出主意说:“夫人那里有一套月美人,不可谓不漂亮。” 章景同眼睛一亮,很快就想到一个极美的场景。 月美人是一块脸盘大的南珠,中间被掏空悬了一块祖母绿,是个架台摆件,平日当摆件只觉得漂亮。 唯独掏出来的那一块珍珠,被打成一整套的珍珠首饰,平日没什么特别的。月下的时候,月美人放在凉亭,宴会厅烛光一暗,珍珠首饰会同月美人一起,皎皎如华,煜煜生光。成为整个夜宴下最美的皎月美人。 她本就殊色,这真在合适不过。 喉结微微滚动,章景同平静下来说:“是极好,不过这套月美人长媳传长媳。当年母亲进门,祖母给母亲的。我现在贸然要,母亲怕是要打我。” 章景同纵然很惋惜,但也只能遗憾一时半会儿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章景同慢慢说:“我成亲的时候,母亲自然会拿出来。现在就不去讨打了……”他抚了抚桌沿说:“找找库房里有没有珍珠钗。” 乌发攒钗,珍珠明亮乌发如墨也很漂亮。章景同一时半会儿看不了月美人,只想用珍珠钗解解馋。 宝生很快备好礼盒,章景同上车的时候,他及时赶上把锦盒递上去。巴掌大的锦匣打开,金丝细工的春日钗,上面珍珠镶嵌的恰到好处。 章景同满意地合上,说:“好宝生。我离了你可怎么活啊。” 宝生高兴的目送章景同去孟府。 刚到门口,尹凌清章鹿佑夫妻回来了。章鹿佑下轿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把章景同叫到书房道:“去哪?跟我过来。” 章景同遗憾,只能把珍珠钗揣在胸口。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章鹿佑一夜未归,昨日是在宫里歇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他这些年被汝阳郡主教惯了,进门先换闲衫。 章鹿佑一边解衣扣,一边对章景同说:“把门带上。” 章景同从善如流去关门,刚一转身父亲已经换好衣衫,他坐在圈椅上,敲着红木酸枝说:“章景同你过来,听说我打你了,还把你的头打破了?” 章景同微微尴尬,正要说什么,父亲大手突然伸过来掰着章景同的脸看来看去,他忿忿地说:“臭小子!兔崽子,你这是被哪个女人啃了脑门,难怪要把自己涂黑遮掩。” 这哪能承认,章景同连忙说:“父亲不是这样的。我是有意让昌伯候怀疑我曾离京的。” “帝王不比从前了,如今京城也好,勋贵也罢。满京城的世家都举着忠心向皇上,人人都在表忠心,人人都在揣测圣意,昌伯侯府也不例外。” 章鹿佑是认可儿子的。说句不好听的昌伯侯比他们这些人都会审时度势的多了。当年他能审理三大案为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只是皇上把他当藏锋的刀轻易不肯使用,而昌伯侯又不是器物,不甘于自己被闲置。 章鹿佑淡淡地说:“你这么说,你扰乱了昌伯侯的心思?” 章景同笑道:“父亲开玩笑不是。我这点小把戏,给昌伯侯心里种个影子还成。若说想这次就影响他了什么,未免也太小瞧了他。” 章鹿佑勉勉强强认可,道:“行了,你这脸也别乱涂了,寻个额带遮一遮。你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脏兮兮的。莫要用什么脂粉了?” “是是是。” 章景同实在没办法,只能吩咐宝生去取。其实府里下人不是没给他想过办法,奈何府里长辈太多。额头绑白布、黑布都像戴孝。 章景同可不想被打死。好不容易寻了块红布,素的练武场里的短打,镶玉的像唱戏的——红镶玉额带是戏文中经典贵公子的形象。 宝生刚给章景同换上额带,章鹿佑扫了一眼就说:“快把你脑门上那玩意儿给我扒了。” 章景同见父亲一通邪火,知道在宫里大约是被骂了。想到自己是始作俑者,一时也不敢造次。乖乖任由宝生摘了,又合上门。 章景同不肯听训斥,飞快地说:“父亲,昌伯候临走前,同儿子说了件事。” “哦?” 章景同道:“昌伯候说,他来给章家打声招呼。” 章鹿佑冷笑,斜睃了景同一眼。他能不知道儿子在转移话题?但很快章景同的话就让他正色肃穆了。 章景同道:“来章家之前,昌伯候给内阁递了折子,无关案情。建议皇上给各地方世子赐婚,让地方诸王膝下的青年才俊一并入京领旨。” 章鹿佑意识到惊险,大怒:“狗东西!” 章鹿佑一时怒从中起,拍桌道:“这个老东西他想干什么?落井下石,趁人病要人命。他真以为章家倒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汝阳郡主进门时, 就见父子二人都异样。章鹿佑书房是禁地,尹凌清素来来去自如。 见关着门她就进来了, 尹凌清就怕丈夫骂儿子,果不其然!尹凌清拉着章景同坐下,说:“罚什么站,和你爹说话也这么拘谨。” 这倒是误会了。章景同没有罚站,不过是正好父子说话,站着儿子。 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章景同从善如流谢过母亲说:“还是娘疼我。” 尹凌清拍拍景同的手,坐在章鹿佑左手边。章景同没有落座,反而是到母亲身边捏着肩, 继续同父亲说:“我当时没有应允。实在是感到此事蹊跷。” “昌伯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给我们打招呼?” 章鹿佑道:“哦?细说说。” 章景同慢条斯理的给母亲捏肩, 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昌伯候能知道他去抄书房的事,必然在京城有几份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渠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昌伯候祖上也是富贵过的, 如今也谈不上落魄——落魄不落魄昌伯候下一代才看得出来。 毕竟事到如今昌伯候也只是闲赋在家。可这闲赋也是这两年的事, 先前昌伯候主持三大案的时候,名震一时。 章景同道:“父亲,依儿子所见。昌伯候许是知道了陶文霍在京城的事。与其说他来跟我们打招呼,倒不如说他在劝我们尽快把陶文霍送走。” 昌伯候只是想结案,想立功。他和章家有仇,但断不至于置章家于死地。 陶文霍秘密进京,章家瞒而不报, 往轻了说是情有可原。往重了说是不是想趁京城守备空虚逆反乱上? 汝阳郡主捏着眉头,章鹿佑给她递了蜜饯, 一小油罐乌黑烧瓷,里面沁凉正适合保存蜜饯。 章鹿佑自然知道儿子在担心什么。昌伯候是不是真的知道了陶文霍在京? 若是送走人了反而暴露了踪迹,反而露把柄给天家。 可若昌伯侯没有这个意思, 眼下是送走陶文霍最好的时机。 不然天子若召中州王之子进京,陶文霍突然从京城冒出头来。他这样无声无息的潜伏。只怕会让帝王疑心。 下一次中州王若是派人带兵入京,是不是也是这样潜入无声。 章鹿佑对儿子道:“如今这个时刻,确实没必要再增加天家的疑心了。” 章鹿佑到觉得昌伯候是怎么想的不用管,“这世上的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昌伯候再怎么不真心他当也明白,即便这件事捅穿,也不过是更加增加天子的忌惮,就算将来章家要被清算,也不会在今日就如何。” “如今边境与大周正在打仗。皇上再糊涂,也不会在边疆战事之际,对内又对章家下手。” 不仅不会,章景同亦心知。就算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也只会把所有心思按在肚子里秋后算账。 如此一来,昌伯候有什么打算。这五年八年的都不能称心如意。 那昌伯候做这桩事就不划算了。 章鹿佑沉吟道:“给汪家打声招呼。今天夜里让他们悄悄派人去平寺胡同把陶文霍送走。辞行就不必了,告诉文霍,皇上对陶家的心思不是一年两年了。” “这几年大周开战,让陶家减兵,至少明面上做出个姿态来。令中州王安抚战士,朝廷不征不动。” 章鹿佑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也没有底气,但此刻这话却必须要说:“若是将来皇上调兵调将,势必要将陶家的将士和士兵分开遣用。我可以尽量去保将士,尽量让他们在自己手下人服役。只是将领……” 将领章鹿佑就无能为力了,离开陶家的将领还能忠心吗?还能忠心多久呢? 王存舟去了河南,都被陶家所归化。中州王和手下的将领异境而处,他们的结局真的会比如今的王存舟更好吗? 章景同不知如何接话,更不知如何宽抚父亲。他微叹道:“这话我就不给文霍说了。想必他也明白,章家再怎么周旋,涉及河南兵权一事,总是无能为力的。” 章年卿退朝太早了,他辞官时才四十九岁。章家是保下了,陶家却因此在京城失了一员助力。 “父亲,我都知道。”章景同给父亲倒了茶,又给母亲倒茶,滚烫的茶碗端过去的时候,一室静谧。 章家这些年给陶家最多的是经济助力,泉州海运一半养的都是陶家。祖父后来更是把三叔送过去——在河南习武的章聿云,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质子? 章聿云在河南,这份亲情就断不了。陶家看见章年卿把亲儿子都送到自己境里,就知道章年卿没有放弃他们。陶家自此才安心。 不然决裂起来,章家、陶家都换不得好。天家是最高兴看到的。 章景同想象不到祖父当年的处境,应该是很艰难的抉择吧。易地而处,他无法对自己儿子如此狠心。 最隐晦的是,章聿云是真习武,他也是真的热爱江湖。只是这份热爱不敢回溯,不敢细究。——倘若不热爱呢,倘若不喜欢呢?三叔如今还能对他的父亲如此毫无怨言吗? 章家这些年源源不断的给陶家输送银子,海上的收益拨了再拨,章家每年各处铺子送上来的银子,哪次不贴补陶家? 浙江章家又到底在眼红什么,为什么不顾子孙前程,都非要和京城章家这一支攀上关系,把章芮樊认祖归宗。 要知道,章芮樊当年被逐出章家,可是当众开宗祠除名,分文未给,若不是章芮樊命大,一路乞讨到河南扎了根。如今早就没命了,哪还有这些子孙后代。 章芮樊为了孩子前程低头认祖归宗。 章芮樊膝下三个儿子,唯有留在京城的章年卿闯出了名头。 章芮樊这些年一直很安静,不许长子、次子伸手打搅正是因为愧疚。 不管怎么粉饰,当年独自留在京城的章年卿就是一个弃子。他还不足十五岁,就失去父母的庇佑了。明明父母都在世,京城却只有他一个人。 若不是当年章年卿订了亲,有岳家照拂。前朝状元在新帝手下当官,日子要有多难熬。 这份愧疚是不能抬到明面上的。章芮樊这个父亲能做的,就是不给儿子拖后腿。 当时章年卿正处在首辅提名时,帝王本就不想让章、陶两家势大,只是不得不为之好治天下。 若是此时爆出章家不忠不孝不义,连自己祖宗都不认!哪怕章芮樊有一肚子怨楚,也会被指责孝道有亏,长辈鞭挞是为了督促他进步,他怎么能心生怨恨呢? 更何况皇上是很乐意借此事大做文章的。 章芮樊为了章年卿,打落牙齿和血吞,他笑着说认祖便认祖,当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如今他也儿孙满堂了,就不计较了。 顺势,狠狠的坑了章家本族一次。 章家举族八千子弟,就因为和京城章家认亲归宗,如今子嗣科举有功,却不得入仕。 别人是朝廷有人好做官,桐庐子弟却是,京城有官,他们就得避其锋芒。 钱是个好东西。贴补陶家时,看似是章家亏了。但中州王手握兵权,章家和陶家一日交好,朝廷就不敢一日对章家动手。 至于浙江章家,祖父始终秉持见利不见钱的姿态。他给章家插手生意的机会,在南边打开市场,好给五叔打开方便之门。但从不送真金白银。 浙江章家无论想从中捞多少,得先全心全意,倾尽全力浑身解数先让京城章家赚饱。 这些年过去了,浙江章家再嫌余羹残冷,也割舍不掉这么大一块肥肉。只是每年都避免不了,来章家哭几场,叙叙情分。 其实章鹿佑、章景同对章芮樊陌生多,感情少。虽是血亲,可这些年鲜少见面。 纵然这样,章鹿佑一想起祖父临死前,不断的哀求父亲和他。一定不要把他葬回浙江,哪怕把他烧了,骨灰撒入海里、河里都不要让浙江的人把他尸骨带回去。 那时候章芮樊病的很重了。父亲章年卿跪在病榻前,章鹿佑端着汤药空碗站在一旁。 病床前,章年卿和风细雨道:“爹爹,你放心。有我和大哥、二哥在呢。” 章芮樊病手将儿子抓的很紧,哭的像个孩子。章年卿便道:“我把长子长孙都带来了,将来我的长子长孙也会带他们的长子长孙来祭拜你。爹爹,你放心。只要京城章家在一天,浙江就不可能把你的尸骨带走。” 年迈的章芮樊呜呜的哭了,他放心了。 当天夜里,晚膳时分众人正在用膳。章鹿佑刚咬破一颗芝麻汤圆,芝麻味弥漫开。 稚子呀呀的也要吃,景同当年太小,一路舟车劳顿,恹恹了好几天,今日难得精神。 章鹿佑平时对儿子很是严格,这一刻很是心软,抱了稚子在膝上抓着他的小手,不要去碰滚烫的碗沿。下人突然来报:“……老太爷去了。” 章鹿佑一愣神的功夫,小景同抓翻了汤碗,滚烫的汤圆落在衣袍上,热气透过衣服烫在腿上。 片刻间,章鹿佑六神无主,本能的抱着儿子高高举着。 景同没有被烫到。 章鹿佑冬日穿的棉袍,肌肤烫红了些也不碍事。只那么一刻,稚子景同和撒手人寰的章家老太爷,在这一刻在章鹿佑的心里同时重重一锤。 有长辈去世的悲恸,有稚子鲜活新生的欣慰。 章鹿佑叹了口气,回过神来高大的景同已经不复当年稚子模样,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景同,你过来爹爹有话要给你说。”章鹿佑伸手扶着桌沿,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章景同刚给母亲倒完茶,闻言抬头。 章鹿佑说:“长公主今日为你进宫,说你未成婚不立家,不应该管替父管家事。皇上听了长公主的话,要把你的婚事提上日程。” 章景同低头一笑,说:“我知道,我求的长公主。”他等不及东宫慢慢审孟家了,他想催催,让婚事办的快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章鹿佑欲言又止, 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才道:“皇上有意把你的婚事提一提, 抓抓紧。” “太子却谏言说,长幼有序。你五叔和储家的婚礼还未办……”章鹿佑含糊其词的略过,“便是不计较你五叔。你尚有姐姐在前。” 章景同一时未明白,什么叫不计较五叔。五叔不是他长辈吗?储家的婚事说办就办了,这有什么烦扰的。 尹凌清按住难以启齿的丈夫,迅速略过章霁煦的婚事,直切要点对景同说:“太子的意思是,要为你姐姐择婿。她……” 章景同打断母亲的话,说:“姐姐会嫁给她喜欢的人。我们章家就这么一个女……两个女儿, 无论是玖玖还是悠悠, 姐姐还是妹妹,她们都嫁会给自己想嫁的人。” 儿子的态度让做父母的欣慰了一下。 章鹿佑掀唇笑了下, 嘲弄道:“说的轻巧。俞泰至今还是歧周公主的未婚夫, 这桩婚事要取消,非要太子点头不成。你能让太子点头?” “一桩桩来。”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王存舟的事,等送走了陶文霍,我们好好和昌伯候谈谈。” 章景同不甘的抿了嘴唇,不情不愿,但还是说:“至于我的婚事, 姐姐的婚事。都暂且搁一搁,姑且不议。” “我相信只要我们章家不动, 天家也不会主动催促。” 章鹿佑微微松了口气,说:“只要你不急便好。”太子盯着章佩玖的婚事,不外乎因为岐周公主。 只要景同不着急成婚, 宫里有岐周公主在,太子想把俞泰摘出来继续做驸马的事就成不了。 * “你去哪?” 章景同尚未离开父亲书房就被叫住,父亲在背后说:“庙儿街胡同的事好不容易安宁了,你把人送回去了就安安静静的等着。跑到人家家里耍什么威风?” 看来是知道孟钰的事了。章景同背影一僵,他行止有度,温其如玉从容的坐在父亲手旁,真挚地说:“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盯着孟钰读书,也是为了我们章家好。我虽任性,有意娶孟弗进门,却也知道兄弟手足的重要性。” “孟家一盘散沙,京城这一支、奉祀官那一支。孟钰父亲风流,这些年没什么功名。我盯他,不如盯个孩子。” 章景同无奈地一说:“孟卢图到底是长辈,我管教管教弟弟无妨,还能手伸到长辈处去。父亲,您说是不是?” 章鹿佑也是不清不楚的,他消息算得的快的。 孟家在京城这一支末官平素和章家也没什么交往。章鹿佑听说,章景同从孟家一出来,孟钰那孩子就被长辈怒斥,罚跪祠堂抄《左传》,心里阵阵的抽,景同这孩子在闹什么? 尹凌清说:“那孟钰在被关祠堂,你可知道。” 章景同讶然说:“怎么会去祠堂,我只是让他抄书。这孩子比他父亲强一些。我现在废废心多盯他一些,将来也松快些……他和他父亲总得提起一个,父子两个都没有真才实干,陛下和太子对着两个蠢材也为难不是。” 章鹿佑说:“你都是大道理。哼,我倒要看看你和孟家女的婚事能不能成。” 章景同笑眯眯地说:“只要爹娘你们不插手。这桩事定事能成的。二老你们就把心放宽吧。”想了想,诚挚的说了几句。 “爹、娘,你们别看我如今和菩娘闹成这样。其实她是自愿跟我在一起。也很愿意嫁给我,就是有些想不开罢了。” 尹凌清说:“自愿的还想不开?你自个听听,你在说什么。” 章景同深深叹气,异常无奈地说:“她拧巴嘛。” 章鹿佑微微皱眉,说:“我到觉得你的表妹要比孟氏好些。景同你不要赌气,这是你的婚姻大事。” 章景同说:“爹,我没有赌气。” “这世上我娶谁都是权衡利弊,唯有孟弗是我心甘情愿。” 章鹿佑闻言没有嘲笑,也没有认真,他只是淡淡一笑说:“你哪有什么心甘情愿。你觉得她珍贵,不外乎是因为她在你隐姓埋名时看中了你,你觉得她难能可贵。如此而已。” 章景同霍然抬头,心神震撼。原来连父亲也这么以为吗? ……难怪菩娘那样伤心,说他是混蛋。 章景同心阵阵发软。 她不是他的考生,他总会让她知道。 章鹿佑听不见景同反驳,一抬头儿子满脸怜惜思春之意,他一时欲言又止。他堵住了嘴,抬头望向妻子。 尹凌清单手挡着脸,示意她不掺合。她偷偷说:这是你儿子,不关我的事。 当年成亲的时候他们就约法三章好了。尹凌清做慈母,章鹿佑做严父。 只是,章鹿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尹凌清这个慈母就是处处把他捅到前面去当坏人。 章鹿佑沉声说:“你备车干什么去?” 这个时候章景同自然不敢说是去孟府,道:“我和英哲约好了去湖岸跑马,活动活动身体。” 章鹿佑说:“不许去孟府。” 章景同正色道:“是!儿子谨遵父命。” * 马夫牵好马,章景同翻身上去。正要等冷荣来,章景同说:“我先行一步去孟府,片刻让冷荣跟过来。” 宝生一愣说:“大公子。章大人说了,不让你去孟府。” 章景同勒马掉头,饶过宝生大笑道:“管他呢。章家就我这么一个儿子,父亲还能打死我不成。走了,乖一点宝生。” 孟府位于拐墙处,章景同骑马来异常引人注目。 书房里,孟钰正在低头抄书。房间门突然被打开,一团光亮照进来。他抬头,蒋菩娘素臂挽着食笼,光艳照人。 阳光在她身后清照,神光明亮。蒋菩娘关门合上阳光说:“孟钰,对不住你!我不知道章延辅那混账在折腾你。我昨日不想见他,他就欺负你。” 蒋菩娘放下食盒说:“听说你被关了一夜,没吃东西吧?别抄了,等会儿章延辅就来了。我会和他说清楚。” 孟钰头发乌乱,伏在书桌前突然先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不洁整,不敢见蒋菩娘。 食盒的香气却散发出来,蒋菩娘玉手托着白玉的盘子,手上的润光更胜釉色。 “姐姐,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蒋菩娘说:“我知道。从前在山东的事我会给章延辅解释清楚。” “你我是亲姐弟,断不会有什么的。我当初污自己名声,一半是你撞上来,一半是我不想嫁人。” 蒋菩娘夺毛笔,墨汁点点滴滴染在手心。她说:“别抄了,先吃饭吧。我已经派人去请章延辅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孟钰手一抖,越发的不想见人。 孟钰没有任何胃口,嘶哑的抬头,微僵着说:“姐姐,我没有……” “我知道!都是章延辅在冤枉你。” 蒋菩娘忿忿安抚委屈的孟钰,孟钰僵的越发厉害了。片刻,孟钰抚弄了砚台,才说:“姐姐认为我是被冤枉的。” 蒋菩娘说:“我虽不了解你是个什么人。可我知道章延辅是什么脾气。他冷性薄血,素来爱审视别人。他针对你,不外乎是因为你是我手足弟弟,却没有任何感情。” “他刁难你,孟家人都不敢给你求情。我就要找他求情。既如了他的意去见了他。又刁难了你,让你对我感激涕零……从今往后,这样的事多。我们不是亲姐弟,也是亲姐弟了。” 门口清咳两声,孟中宣箭步冲上来,呵斥道:“孟弗!你胡说八道什么。” 奉祀官则略微尴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早知道就不把人往祠堂领了。 先前奉祀官也对章延辅说,他请孟府的少爷小姐过来。 章延辅却说,久违孟氏芳邻,他还从未见过孟氏祠堂。虽有些唐突,但孔孟两家是世家。他身体也留着些许孔家血脉,旧友登门,寻个晚辈礼。 奉祀官呵呵的摸着胡子,不就是参观祠堂吗。罢了,他孟家老祖宗又不是见不得人。 蒋菩娘回头见三人进门,奉祀官和章延辅站在一起,孟卢图跟在后面,唯有眼前的孟中宣一脸怒气。 遥遥的目光碰视,蒋菩娘瞪了章延辅一眼。 章延辅笑道:“我来烧香。” 章延辅玉立着身姿过来,目光让蒋菩娘帮他取香。 蒋菩娘哪里知道祠堂的香在哪里。孟钰沉默的扶着膝盖,去案桌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三炷香。他递给章景同,没人接。 章景同目光四扫牌位,又弯腰捡起来孟钰抄录的《左传》,道:“你这字写不错。童子功啊?比我当年强。” 孟钰的字一点不如其人,他小小年纪,书法隐有大成的迹象,前面规矩的馆阁体看不什么。后面写的大概愤满,银钩行草,笔墨出色。 蒋菩娘夺过香,塞到章景同手里,狠狠地说:“烧吧。” 章景同勾着温香的手,小指在她手心划了划。蒋菩娘颤栗回避,推远了几步。 章景同作揖烧香,正正经经叩拜,先前的调笑之意一点都没了。 连原本不满的孟家人,奉祀官和孟中宣见章景同是大礼叩拜,虽是参观祠堂确实是行尽小辈之礼,格外让人舒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孟府鸟居, 如今住的人繁多。 垂花廊处章景同与蒋菩娘并肩,他淡淡地问:“你这样住在孟家不觉得不舒坦吗?左右向飞田把隔壁的院子盘了下来。孟府把两边打通, 你住的方便……我也方便。” 蒋菩娘白眼他说:“何至于如此。章大公子踏足孟府,如履平地,我没看出来哪里不方便。” 落珠般的声音清脆气人,她说:“我们家老太爷处处奉你为上宾。祠堂任你参观,子弟任你惩罚。你还不自在?” 蒋菩娘莲庞如春风波动,她很生气。 章景同弯腰,莲盘亭亭支起向日,她的脸庞清晰如脂玉,细腻温白。他忍不住哄她:“还生气呢?” 蒋菩娘说:“我怎么敢!延辅公子大恩大德, 肯将我从庙儿街胡同放出来。又给我一年自由, 你这样难得的大善人,我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怎么敢生你的气。” 章景同撇撇嘴, “阴阳怪气的。” 章延辅一向贵介公子做派, 如今朗朗笑容,她心里一涩。蒋菩娘背过身说:“章延辅,你不要刁难孟钰了。你是在无理取闹,我们是亲姐弟,你不该这样冤枉孟钰。” 章景同站在她背后说:“那你答应我,下次我来见你不许躲。” 蒋菩娘气笑了,“大晚上的, 你说来就来?我是堂子里的姑娘吗。章延辅,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章景同从背后拥住, 掌心温暖的包裹着蒋菩娘的拳头说:“我以后不会大晚上来见你。但我约你出来,你要出来。” 蒋菩娘咬唇很快充血,她说:“每旬一次, 不许太频繁。” “每日两次。”章景同低头在她耳边诱惑道:“你答应我,我送你个好东西。” 蒋菩娘说:“我不要你的东西。五日一次,最后的底线了。” “卿卿狠心,思念如蚁啃噬。”章景同把珠钗从怀里拿出来,取过她的手帕轻轻的包在里面递给她,说:“这是春日钗,花宴上你戴着。” 章景同喟叹地说:“每日一次。嘘,乖你先答应我。我不一定每日都有时间来看你的。你答应了我,也不会吃亏的。” 蒋菩娘抿抿唇说:“钗你拿回去吧。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刁难孟钰。每日一次就每日一次。” 章景同避开这个话题,说:“傻姑娘。我知道你气性大,本来我可以直接给你攒在头上。想着你如今气我的狠,万一拔了摔在地上……我的心意就被践踏了。” 蒋菩娘快步坐到回廊上,章景同紧跟其后。 章景同低沉的让人耳热:“生气啦?” 蒋菩娘忍不住回头说:“你这样跟我还住在庙儿街胡同有什么区别。” 章景同笑的胸膛滚动:“没区别,没区别。要不你还是搬回来吧……至少,搬到别院去?孟家地方太小,你和秋娘住在隔壁宅子,向飞田拎着护卫住外院。让我放心。” 蒋菩娘扬他的钗:“我是你养的小吗?” 章景同沉默片刻,捉了她的手也捉了她的钗,说:“太无情了。又不肯搬,又不让我见。送你礼物也扭扭捏捏不肯接,你要真是我的考生。我现在就判你出局。” 蒋菩娘眉眼瞬间柔和,如水莲徐徐绽放,清澈精致。 章景同讶然,她在别的事情上都生气,唯独在这件事上不生气。扬起来的钗也放回了手心里,指腹轻轻摸着钗尖,白嫩的手指很快被压的通红,她肌肤真嫩。 “哑巴了?” 章景同借势靠过去,孟府花园小而精致,池塘旁趴着小乌龟,湖水浅绿乌龟深绿,看着趣味生动。 蒋菩娘道:“如果我不答应你。你是不是会一直来我身边欺负我弟弟?”她仰脸回头,明媚生光,嘴巴冷冷:“如果我不在乎孟钰呢,如果你爱把孟家怎么样都好呢。” 章景同开心溢于言表,低沉又愉悦地说:“那真是天底下太好的事了。” 蒋菩娘不高兴,刚要说什么章延辅道:“你从小就无依无靠,我能拿什么来威胁你呢。”他确实心疼,抚摸乌发肢体接触她也没反抗,这确实与男女间的触碰不同。 蒋菩娘也不反感。 章景同淡淡令人生惧说:“到是你,黑心大官一个。不审我,不问罪,一味的给我盖罪名。冤的我无处申冤,苦的我无处诉苦。但凡你来问问我,为什么要用襄公弑君的故事来考他,你心里都算三分有我。” 蒋菩娘道:“我……” 这可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蒋菩娘一向在章延辅这里占道德的上风,他骗她,他考验她,他不真诚。头一次,蒋菩娘在道德里落了下乘。 蒋菩娘抿了抿唇,正视着章延辅,忽然见他额头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她的牙印。不免又慌又急,她有些冒火:“你怎么不遮一下就到处乱跑?” 章景同摸摸额头,笑了笑有些亲近的搂她说:“你放心,没几个人知道。大家都不敢抬头看我。” “混不吝!”蒋菩娘气笑了推开他,“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既然没人敢看你,你为什么还穿衣服。你怎么不光着上大街。” 章景同略一思索,手竟然放在搭扣上。吓的蒋菩娘一个弹跳起,失足朝池塘摔去。 章景同紧紧拉住了她,蒋菩娘惊慌:“你不要放开我。” 章景同道:“嗯……我手没力气了。你过来抱紧我。” 章景同失算了。蒋菩娘气性大,手上竟然被蒋菩娘松开,直直朝湖床上倒去。吓得章景同连忙抱紧蒋菩娘,手脚并用。 “怎么这么爱生气。一赌气就要淹死自己,专挑我吓唬呢?” 章景同的声音被她肩膀闷着,蒋菩娘本来想抖掉,章延辅又说:“仗靓行凶,小奸巨滑,欺人太甚。” 蒋菩娘见孟家四下一个人没有,沉声说:“我玩不起。你不要和我玩,不要和我开玩笑。” 章景同闷哼笑了几声,两人换了处直接平道的回廊拐角,章景同才放开蒋菩娘的胳膊,说:“你要是肯对我笑一笑,我带你大梦京玩。你不是很喜欢虞尔尔吗?我带你去见她。” 大梦京以前是个酒肆,现在是个暗窟。 若是旁的蒋菩娘还不心动,但去大梦京也只有章延辅带她,孟家才不会说她。“虞尔尔她还好吗?她的钱追回来了吗?她肚子里的孩子……” 意识到失口了,蒋菩娘抿抿嘴,她没有笑。但拉了拉章延辅手——越过指尖手背,握向他的袖子:“不想卖笑,你答不答应。” 章景同垂眸说:“答应!” 蒋菩娘就用帕子擦了擦自己一旁的红廊长凳,主动说:“你坐这里。” 章景同忍俊不禁:“好难得的和颜悦色。你对虞尔尔到好。” 蒋菩娘道:“我有三件事要和你说。” 章景同揶揄她:“这么正经?” 蒋菩娘板着皎月小脸,说:“第一桩还是孟钰的事。你说我冤枉你,你有证据吗?” 章景同大笑说:“青天大老爷啊,你以后可都要这样。”他伸手热烈的拧了拧她侧脸说:“你这拧巴姑娘,生来不怎么相信别人喜欢你。空长一身美貌。” 非要旁人表达到孟宜辉这个地步,她才相信自己是被喜欢的。 章景同沉思几分说:“你动脑子想想,孟钰不认你这个姐姐,为何要针对我这个姐夫?” 蒋菩娘忍不住发火:“他不认你是姐夫,是因为我一进京城就被你带走了。他不喜欢坏人不行吗?” 章景同说:“行!”掰过蒋菩娘,他一脸正色没有开玩笑地说:“你是个聪明姑娘。孟钰对你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你试一试就知道。不用我过多解释。” “自始至终我只担心你。你生的美貌,连我看了都心动。旁人知道孟钰的事,只会觉得祸从你起。”他描着她眉眼。 章景同不知道他无意中流露出来对蒋菩娘美貌的喜欢,会让蒋菩娘心尖尖发酸。她还没有被他肯定过美貌。 蒋菩娘还以为章延辅喜欢她,仅仅是因为她以为他是章询。原来她的美貌也曾让他心动啊。原来她这个人的一部分也曾让他喜欢啊。 那段日子里,他的姓名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幸好,还有一点点喜欢是真的。 蒋菩娘是个没吃过糖的孩子。一点点甜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对章景同也没戾气了,也没刀子了。她本就喜欢章询,知道章询也是真心实意的心动过她的美貌。 少女心里不胜凉风,满是欢喜娇羞。 她多想章询啊。 如果章询只是章询就好了,没有欺骗,没有审计,没有权衡利弊后才站在她面前说:“我是章延辅。” 天知道蒋菩娘那一刻心里滔天恨意。 她恨他,施舍和奖励。 她恨他,考验她,审视她……他不喜欢她。 原来她全身上下值得肯定的,就是她无知吗?蒋菩娘现在想起这些还是很伤心。 其实女子被夸美貌总有种被觊觎的感觉,大多数人是不高兴的,蒋菩娘以前也是不高兴的。 可是章延辅夸她好看,蒋菩娘心里只有淡淡的高兴,雀喜又害羞。她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有一点闪光点被肯定,都是高兴的。 哪怕美貌是最虚浮,最朝不保夕的东西。她在也在这一刻开心。 “菩娘,菩娘。” 章景同唤了好几声,托起她的脸,问:“怎么还发呆呢。想谁呢,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蒋菩娘脸一扭就甩开她的手, 她掩着狂跳的心脏说:“你管我。” 章景同煞是叹气,说:“左右我是不相信你和孟钰会有什么的。孟钰是个小孩子, 男孩子不懂事,看见你忘了魂。过段时间就知道自己可笑了。我不能让他害了你。” 孟钰的不清醒,旁人打清醒就好了。 其实这种事常有,从前章景同回镇国公府,跟着外公敬酒,同族的夫人看上了他做女婿,自家女儿也喜欢。 姑娘含羞带怯的为他布菜,章景同无奈地喊:“小姨,我是章府的时霖。”——姑娘年纪小, 辈分大, 闻言臊的不轻,从此见着章景同的场合都躲着。 如今出嫁了孩子都生了, 章景同给孩子贺岁, 小姨都借着男女有别的理由臊着脸躲着。 到是小姨的丈夫看的开,哈哈大笑的说:“这算什么。当初我二爷爷葬礼,我去吊唁。同去的客人,哭丧时我见一美貌女子惊为天人,只是白事间不好去打扰。” “好不容易熬过了七七。托父母去提亲,一打听才知道人家是我堂姐。”家大业大就这个坏处。 男女又不一处,隔了房的姐妹都认不全。几年下来大变样的多的是。 章景同心说, 不愧是一对夫妻——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要不婚姻大事最好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寻常男子在外面碰上的女子少有良家。能见到的良家不是自己长辈就是自己晚辈。 要不然就是表堂兄弟姐妹,一闹都是笑话。 出了五服的还好说,亲上加亲正正好。若是未出五服的, 双方只能从此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在章景同看来,孟钰不甘之处不外乎是因为,孟弗不是生在孟家的。他心里不切实际的抱着幻想。 少年慕艾,多是好色。早早戳破就好了,拖的晚就不一瞬色心起了。孟钰等开始反抗,觉得自己被‘棒打鸳鸯了’那时才是糟糕。 现在正正好,你看他还会说没有呢。 孟钰满口不是、没有,多强调几次,自己把这件事就翻篇了。 章景同对蒋菩娘放心,其实也不是放心她。而是身受蒋菩娘折磨的章景同,深深地知道蒋菩娘对‘被爱’有多么挑剔。 他们是一样的人,灵魂深处一样的人。 章景同一直不肯赞美蒋菩娘的美貌。是因为说了,总像他是一个因色心而动念的人。其实蒋菩娘当初在陇东那样的缠他,搁平常章景同脾气,早弄她了。 但蒋菩娘实在美的太过分。章景同可以抵挡的住九十分的美貌,一百分的美貌,一百二十分的美貌……可面对一千分美貌都挡不住的蒋菩娘。 男人那点劣根性,动没有动只有章景同自己知道。他在京城长大,本最规矩,可在蒋菩娘身边他总是难守规矩。要不是心里最后一根线悬着。 蒋菩娘扑进陇东章家小院的那个冬日,他就放肆了。 这让章景同如何承认她的美貌?又要如何掩饰自己和一般男人无二的劣根,他当然不承认。 他章景同怎么会好色呢。 不会好色的。 * 孟钰在收拾满地狼藉,捡起地上的抄字纸时脑海旁突然响起章延辅夸赞他字的声音,愤怒一念起,他把手里的纸撕的稀碎。 罚他抄左传,撕了也得重抄。可这一刻,哪怕重抄孟钰也想毁了,胸口一腔怒火。这算什么! 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 罚他的是章延辅,放过他的也是章延辅。章延辅以为这样他就会感激涕零吗。 错了,他孟钰不吃这一套! 飞扬的纸屑被风卷到门口,孟钰刚出去捡,一抬头见孟弗和章延辅回来了。 孟弗扬空伸手一抓,就截下一片碎纸。章延辅的声音在身后笑着说:“你倒眼疾手快。” 孟弗道:“这是孟钰的字。你又给孟家长辈说什么了?孟钰辛辛苦苦抄了一夜的书,凭什么撕了。” “啧,你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你那个只有一点血缘的弟弟?” 孟钰喃喃下台阶:“姐姐……” 蒋菩娘蹙眉,问:“这书?” 孟钰低头说:“这页没写好,我方才撕了。没想到一阵风吹来,把纸吹走了。” 章景同展开啧了一声,“我瞧这字写的不错,不像是写不好撕的,倒像是心不正似的。” 孟钰垂首受教,他不辩解闷闷的,受尽了委屈似的。 蒋菩娘则在这时才震惊的看了眼章询,这一刻她眼里微微慌乱,似是不明白孟钰怎么对她有这样的念头。 ——正常弟弟是不会摆出这幅姿态争宠的。 至少宝德就不会。 蒋菩娘和孟钰是半路姐弟,谈不上感情深厚。孟钰这头低的格外让人心疼,仿佛被章延辅欺负狠了似的。 蒋菩娘察觉了孟钰这一点点的小心机,她有些高兴又有点难过,更多的是惶恐和害怕。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自己的弟弟。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手,温暖炙热薄薄透着肩膀的热气,章景同掰过蒋菩娘,轻轻把她按在石凳上。 章景同又让人捡了几页碎片,零零散散的压在一起,他淡淡地问:“这么不服气,是觉得我冤了你?” 孟钰否认。 章景同笑道:“这么说就是孟家冤了你,你父亲是非不分,打错了你?” 孟钰再次摇头,他猛地像注入了勇气,道:“我没有,我不是。我知道孟弗是我的姐姐!你们凭什么这么龌龊,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也龌龊。” 孟钰是没有蛛丝马迹露出来过的。他可以否认,可以大声的否认! “我是被冤的,章大公子我未曾得罪过你。我姐姐更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这样欺负我们姐弟?” “你知不知道,你随随便便的怀疑。会让孟家如何看我,又会让孟家如何待姐姐?!” 很好,孟钰的理直气壮是章景同最满意的态度。 章景同喜欢他的否认,越大声的否认,越掷地有声的否认,久了也就成真的了。 孟钰没有露出马脚过,正如他所说。连孟家都会以为章延辅是个醋坛子,看不惯孟弗和任何人亲近——哪怕是她的亲弟弟。 孟府来京城是下注的,章家麻烦缠身。孟家未必不会躲,对孟家来说,这个认回来的女儿嫁的章延辅还是李延辅都没有关系。 章景同能让孟家躲。 章景同咄咄逼人地问孟钰:“照你的意思说是我多想了?” 孟钰愤怒的像个小牛犊,他坚定的冲上来,撑着章景同面前的桌子,一字一句的说:“当然!分明是你龌龊,所以你看什么都肮脏。” “我与姐姐手足血缘,是割不断。你自己行事不干净,就不要看别人都是龌龊的。你仗着章家淫威,只手遮天。把我未嫁人的姐姐金屋藏娇。” “你以为整个京城没有人敢告你,你就不是强抢民女了吗?” “如果不是孟家拦着,我早为姐姐去击鼓鸣冤,敲闻登鼓报天子。” “太子伴读要品性端正,章延辅你哪里称得上半点君子、端正?” “你自己纨绔、放浪,便来指责我觊觎姐姐。到底谁觊觎谁啊!” 孟钰越说越自信,说着说着连自己也骗了。 仿佛他真的是那个最委屈的人,章延辅是那个混账纨绔恶霸,欺负完姐姐又来欺负他。 微弱的火苗一点点被沉重的心事压灭。 孟钰已经不愿意去想,初回孟家的蒋菩娘掀开坠帽,皎皎美貌。他抗拒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姐姐……为什么,不愿意深想了。 此刻,孟钰说:“姐姐虽是半路回孟家的,可我们身体流着是一个父亲的血,我见了她就亲近。在章公子眼里,我怎么就觊觎姐姐了?” 孟钰接连不断的说着不是,不是。蒋菩娘若有所思。 章延辅在逼孟钰暗示自己进入弟弟的角色。也许他是对的,这点没有萌芽的蛛丝马迹,不要揭穿。 孟钰自己否认了,从今往后就知道守规矩了。 蒋菩娘默不作声,任凭章延辅逾越替她管教弟弟。 孟钰声音越发坚定,寒声道:“我和姐姐之间干干净净。章公子到底在用《左传》指摘什么,只怕是您小肚鸡肠吧!” 章景同含笑称是,说:“孟钰,我又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孟钰怒目圆睁:“那章公子又有什么证据,说我对姐姐不轨。我做了什么,引得章公子这样问罪?” 章景同霎时间,‘哑口无言’。 蒋菩娘忙拦在中间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孟钰你少说两句。章……公子,你也回去吧。” 章景同纹丝不动,摊手问她:“钗呢?” 怎么又要回去?蒋菩娘虽有些不解,但也没什么留恋,把那只春日钗递了出去。 章景同信手插回蒋菩娘鬓发间,他低头附耳说:“你搂搂我,我保证立刻就走。” 蒋菩娘眼神匪夷所思,“京城比陇东还开放吗?” 章景同单臂一搂蒋菩娘已经贴腰靠过来,章景同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回荡,道:“京城自然是最守规矩的,可我没有规矩,天王老子也不能奈我何。” 蒋菩娘错了一步,尚未站稳又被放开。她顺着章延辅的指引,正看向孟钰的眼睛。 孟钰的眼睛乌黑明亮,少年茫然。 很快孟钰低下头,说:“章公子,京城守礼。望你也尊重尊重我姐姐,她是闺阁小姐。” 章景同竖指嘘了一声,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同你一样爱护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日光昭昭, 孟钰眼睛被晃的一明一暗。他想要反驳什么,哽咽发涩半晌又觉得大逆不道。他心说, 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你和姐姐如何。但,章公子,你这样抱她。任谁看了,都会责备姐姐的。” 章景同莞尔,含笑垂手立在蒋菩娘身边。对她发号施令,轻抚耳畔细语呢喃,“事到如今,你还不主动?” 蒋菩娘不解其意,心里却不愿, 抿了抿唇抗拒不配合。她没有闺阁之仪, 纵然从背后不知抱过章询多少次,无论在陇东、在京城这样亲近, 都是她所熟知的了。 可蒋菩娘仍旧不愿在孟府对章延辅搂抱, 这是一种底线。不管于外人怎么看她,蒋菩娘是最不在乎这个的。 只是,这一抱像是对章询的背叛。 章询如泡影一般存在,章延辅抹杀了他。章询失去了‘性命’,她失去了没有欺骗的爱人。 章景同一声叹息,猛地僵一动不动的蒋菩娘拉在怀里。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蒋菩娘刚一抬头,章延辅就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我会生气吗?我不会的, 你越忘不了章询,我越高兴。” 她好像总是在追悼不被这个世上所认可的人。前有赵东阳, 后有章询。 章景同被她肯定了章询的人格,怎么能不高兴?这是他最落魄的自尊……他高兴的,哪怕明知道蒋菩娘伤心悲恸, 也掩饰不住兴奋。 蒋菩娘更加沉默了几分。 她微微扬起白嫩,问他:“你就不怀疑是我在山东暗示过孟钰什么?” 趁章延辅错愕,蒋菩娘越发冷冰冰道:“天高皇帝远,孟钰如今这样,你又怎知道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哈哈哈。” 章景同紧抱蒋菩娘的臂膀,旁若无人的瞥了眼面色发白的孟钰,他低下头仿佛手里的墨迹格外好看。 章景同低道:“你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章询,我大抵还是知道的。” 章景同半嘲半揶揄地道:“孟钰,太嫩了些。更何况他是你弟弟。” ……哄不过他。 蒋菩娘泄气,到底也不想害了孟钰,恹恹地改口说:“你什么都知道,还这样对付他?” 章景同沉吟道:“总要让他死心。” 章景同扫了孟钰一眼,附耳蒋菩娘,暧昧地热气腾腾,他说:“……总不能让他害了你。少年色心一念起,他犯什么错无妨,牵连了你便不好了。” 章景同信手闲云,充满淡淡地无谓,道:“好在你弟弟是个好的,不是个愣的。一问他,他就否认了。孺子可教也。” 蒋菩娘被引的神魂颠倒,他的呼吸,他的熏香一阵阵缠她。 孟钰看的刺眼,却不那么难受了。姐姐,这两个字在心里想了再想。 孟钰想,他本就没有对姐姐有什么偏想。不过是章延辅寻衅滋事罢了,他不能入了他的圈套。 男人的嫉妒心,可怕。 孟钰掐着抄墨想,章延辅折腾他,不外乎就是因为姐姐不要他。发邪火罢了。 * 章延辅搂的太紧了,怎么也推不开。 “好臭。”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后退,问章延辅:“你都不洗澡吗?” 章景同素来喜洁净,一时也闻不出来自己有异味,但他是骑马过来的,难免有汗。 少年情怯,竟真失去理智头脑,以为自己熏到了蒋菩娘。他自是难堪,一时找不到借口脱身。 幸而冷荣匆匆赶来,附耳说:“大公子,平寺胡同的客人要见您。” 章景同淡然自持,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对蒋菩娘说:“乱说,不要故意激我。下次来找你算账。” 两人离的这么近,咫尺之遥。蒋菩娘何尝感觉不到章延辅身体的僵硬,她扬笑挑衅,说:“章大公子下次沐浴后再来。” 章景同异常难受,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 直到踏出孟府祠堂,见蒋菩娘俯腰笑的满脸潮红。再思及她刚才泛红的耳畔,这才后知后觉他被幌了。 小奸巨滑,在拿捏他? 偏生章景同还真被幌了,他咬牙片刻才没有回去找蒋菩娘算账。 一墙之隔的向飞田听到孟府的动静,叫上鄣卫一起。 章景同停下脚步。 鄣卫意外的和向飞田相处的很好,两人上前还推托了一番,还是章景同上前问:“向兵头、鄣卫,你们可是有什么事吗?” 鄣卫沉吟片刻,上前抱拳道:“孟府这两天有人来过,自称是孟弗姑娘的母亲派她来的。” “孟家人知道后,将人带进府中,至今没有消息。向大哥不放心,朝秋娘打听了,秋娘并不知道这件事。” 向飞田抱拳道:“还请大公子明示,这件事要不要告知孟姑娘?” 章景同微怔,柳崔萍在蒋家守寡她不可能进京。他问:“是什么样的人?男人女人,年纪多大?” 向飞田是兵油子,看别人不在行,在女人还挺在行的,说:“是个妇人,年纪不大。颇有艳姿,半老徐娘。人虽穿的朴实,那身段一看就不是个仆妇。” 仅片刻,章景同不免想起兰妈妈。难道她也进京了? 章景同略一想说:“向兵头,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向飞田不解,忙抱拳愕然:“大公子请明示!” 章景同道:“无妨,不必紧张。我只有两句话,你若是为我办事。此事揭过,不必再请示。你若为孟弗办事,此事你便自己追究,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明白?” 什么?向飞田还要追问。 “驾!”章景同轻轻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鄣卫虽有盘算,但以向飞田为先,正要问向飞田打算怎么办。向飞田率先开口说:“走,我们禀告孟小姐。” 鄣卫愕然说:“啊?” 向飞田说:“你若不愿去便罢了。章公子的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吗?我们是孟弗小姐的护卫,嘉奖惩罚,皆在孟小姐的一念之间。” 鄣卫嘀咕,向飞田如此精明,他与其和向飞田各自为营,不如称兄道弟。他掏了心窝子,也一叹气说:“向大哥说的是。其实我先前见过陆中军……” 陆环朝的话说的很明白,章延辅想挑几个人跟着蒋菩娘——是只跟着蒋菩娘。不受章家控制,不受他控制。 哪怕奉国公、寺卿大人亲自下令。他们都可不听令。 鄣卫有意整向飞田,他怂恿向飞田问过大少爷再办事。 没想到大公子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白了,蒋菩娘无依无靠。在京城里,大公子想给蒋姑娘找一些可依靠的忠诚之人。 之所以不全部用章家护卫,是因为章家人始终都向着章家。 如今蒋菩娘身边姓章的只有鄣卫一个。另外两个,一个是陆家庄学武之人,一个是周流山前陆环朝的旧部。再算上领头的向兵头,局势已定。 蒋菩娘进不进章家门,她是摆脱不了大少爷的视线和手段了。 大公子这么在蒋姑娘身边布局,无非就是想挑出一个真心投诚、扶持蒋菩娘的人。 到时候他们四个,势必只能留一个,最多两个。也许,一个都剩不下。 大公子有意将他们后半生的命运和一个闺阁少女绑定。 陆环朝看不出谁会是这个人,或者说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的人,会成为这个人。 是痴迷武学,放开武籍也没有前程投奔的学武之人?还是周流山的旧部,陆环朝可信任的手下。 是章家出身的护卫?还是西山大营出身的兵头? 鄣卫跟着向飞田说:“陆中军曾对我说,孟姑娘是孤女,有父母胜过没父母。我们这些人要是为了大少爷想去跟着孟姑娘的大可不必。呆不了两年就自己想脱身了,到时候还惹大少爷厌烦。” “若是我们真想诚心诚意跟着孟姑娘。这第一遭,就是先让孟姑娘别把我们当外人。” 向飞田停下脚步,故意揶揄:“哦?你既有这分见解,怎么今日还和我拦马大公子?” 鄣卫讪讪地笑,说:“向兵头,您别寒碜我了。今后我发誓再不做这样的事了。” 向飞田笑了笑没说话。 鄣卫掏心窝子地说:“其实如今大家都在观望呢。” “说白了,孟姑娘父母不得力,将来不外乎嫁人成亲。她若嫁给了大公子还好,倘若不嫁人或者嫁给了别人,我们跟着她不是填冷灶吗,这让人怎么忠心。” “向大哥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是有兵职的人,将来……” 鄣卫被打断,向飞田冷静地说:“你错了。鄣小弟,我比你更没有退路。” “我是不会再回西山大营的。章延辅想要调一个人,护卫一个千金小姐。我是主动请缨来的,我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要保护的是一个孤女。” “我不关心孟小姐嫁不嫁人,也不关心她要嫁给谁。我不赌她前程伟大,我也不怜她孤女可怜。她是主,我是契卫,仅此而已。我忠诚于诺言,不在于某个人。” 向飞田深吸一口说:“大公子先前的意思我没明白。现在我明白了,鄣兄弟有话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鄣卫嗡嗡的,半晌嘴巴才闭拢,轻轻地说:“我的意思是……同样的疑问孟小姐也有。” “我们和孟小姐不亲近,孟小姐和我们不亲近。在我们眼里孟小姐是孤女是前途未卜的冷灶,在孟小姐眼里我们受大公子食禄,永远不可能是她的人。她永远不会信任我们。” “在她眼里,我们始终是大少爷牵着她的风筝线,有我们在。她住在孟府、京城、庙儿街胡同都没有区别。她是被监视的那个。” 向飞田是军人思维,很简单道:“为何需要孟小姐信任我们?” 鄣卫不解。 向飞田道:“将如利刃,便是千金小姐也需要剪子、绣花针。只要孟小姐肯用、能用我们,大少爷那边就有交代了。” “至于将来,日久见人心。和孟小姐有了共患难的情分,办的差多了。大家相熟,办什么都容易。” 鄣卫没想到西山大营的人都不想以后,他茫然道:“你们就这样朝不保夕的过日子?” 向飞田淡淡道:“或许正因为如此,大公子才觉得西山大营的人,能和孟姑娘同命相怜吧。” 如果是为了前程,没有人会跟蒋菩娘。如果会跟,也是冲着蒋菩娘背后的章延辅去的。 鄣卫不信,道:“大公子又不是给孟姑娘找情人,要同命相怜的人干什么?” 向飞田淡淡道:“也许正因为如此,大少爷又选了陆家庄的人。” “陆家庄武学世家,颇有侠义精神。侠者怜弱,也是一条出路。” 鄣卫内心已经动摇了,“怜弱能依靠一辈子吗?” 向飞田淡淡笑着说:“不是还有周流山那位、还有你吗?我想,生死关头你为了在大少爷面前立功,也会保护孟姑娘。” “至于周流山那位,他不是京城人、不是章家人,先天与陆家武学有竞争之心。便是为了争风头,也会为孟姑娘出生入死,胜过你我……至于你,我们三人都如此卖力了。你身为章家护卫,却不如我们。想必会自行惭秽。” 鄣卫嘴巴嗡动:“向兵头。” 鄣卫此时才明白了。取信孟姑娘,让孟弗信任他们,是他们这些人该发愁的事。大公子才不在意这个,他们真正的前程,是前赴后继的表现。 章延辅不用看他们做了什么,只要听蒋菩娘说了什么即可。 * 日照清光,孟家祠堂空地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章景同前脚一离开,后脚奉祀官就来了。 奉祀官和气的过来,他视蒋菩娘为女儿。不顾蒋菩娘的提防心,活泼又温柔地说:“好了,章延辅走了。孟钰罚也罚过了,这一时半日他也不会再来。” “这桩事我们不全听章延辅的,你想怎么处置你弟弟,只管说。将来章延辅问起来,我担保孟钰罚过了。左右他又没派人盯着孟家。” 怎么没有?蒋菩娘又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孟钰是无辜的。他是我亲弟弟,章延辅乱来孟家也乱来吗?什么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分明是他小心眼嫉妒……” 奉祀官摆摆手说:“章延辅乱吃醋,不管他。此人为人嚣张,家世显赫,生来就京城的小霸王。他乱泼脏水,指鹿为马。你我与其和他争辩,不如联手敷衍过去。” 蒋菩娘被奉祀官说的一愣一愣的。 奉祀官亲切的对蒋菩娘说:“孟弗,你只说孟钰要怎么办?我来就是。” 蒋菩娘福礼说:“还请奉祀官高抬贵手。我和孟钰真的没什么,当初在山东……我也是赌气多一点,实则也是仗着我们是亲生姐弟。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奉祀官抬抬手说:“不必多言。听我们家小弗的,孟钰就不罚了。” ……这么容易? * 章景同策马往平寺胡同去,抬了抬胳膊闻自己味道,闻不出来什么。难道是被熏失味了? “冷荣,你过来一下。” 冷荣不明所以,章景同让他靠近了再靠近。冷荣觉得他都快贴到章景同身上,忍不住说:“大公子你要是想女人了,我们……” 章景同勒马直起身子说:“好了,退下吧。” 其实章景同心里是有数的,蒋菩娘笑的都弯了腰,耳畔是那样红。 若是平时,种种证据章景同已经无需再证实。可偏生他在意,总要确认确认才安心。 骑马出了城门,天上突然密云如绵,冷荣看着要下雨,说:“这天杀的小魔星,要走不走的平白拖累着少爷跟着淋雨。” 章景同夹马快行了几分,笑着说:“仔细你的皮,这么编排陶少爷。一会儿我就告你的黑状。” 作者有话说: 无 210-220 第211章 两匹快马赶的及时, 章景同到平寺胡同时天刚落雨。 雨落的非常可笑,须臾就没了, 从正堂穿过回廊还没到主屋,微雨渐弱。 不过片刻,穹空上映着日阳挂了一弯彩虹,院子里马车行李已经装拾好,桐油顶上滴着水。刚才的阵雨唯一淋湿的就是院子里的马车了。 陶文霍一脸消愁的出来接章景同,笑着说:“淋雨了吗?天下的急……咦,怎么每次你来都是下雨天。” 冷荣和冷项碰面互相点头颔首,几人同陶家护卫一起留在外面。 章景同并肩和陶文霍进门,屋子里昏暗。天上雨没下多久, 依旧是云遮日。陶文霍擦了火点亮案几的蜡烛, 昏黄亮堂了一半。 满屋子的都是收拾好的东西,章景同片刻离别之情, 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又不走了?” 陶文霍是何等的烦躁, 他撑着案几说:“景同,我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你父亲派人来跟我说的清楚,我知道我当前离开才不会给章家添麻烦。” “只是我今天走了,明天又要进京,这走不走,有什么分别?” 章景同沉默。 陶文霍越发憋闷,他说:“此番进京我是来拜见奉国公的。如今王存舟的案子没有了结, 奉国公我也没有去请安。闷在这平寺胡同不敢走动一步,如今灰头土脸的又回去。算什么?” “能回去就是最大的平安。” 章景同道:“你虽未见祖父, 我已经代为传话。祖父他什么都知道。” “至于王存舟,他的事你放心。我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王存舟的下场,保存下他。其他人为陶家办事才能安心。” 自从知道这桩事不是个悬案后, 章景同一直就头疼的很,他说。 “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是皇上,不能轻举妄动。河南是皇上的心病,中州王、栾家军、陶家捆绑太紧密了。” “这些年陶家闹了多少幺蛾子,中州王也没有丢开陶家。栾家军更是唯陶家马首是瞻,皇上在哪都下不了手,如今有个难得的把柄。能不撬一撬陶家吗?” 陶文霍道:“谁不知道这些大道理?中州王是皇上封的,栾家军是陶家养的,皇上若是不满大可撸了陶家封号。也免得仁义让他装了,刀子也在背后捅的不断。” 章景同噙笑说:“一个封号算什么,皇上想要是栾家军。” 陶家当然不会给! 陶文霍道:“陶家若交出栾家军,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刀俎!” 章景同侧身倒茶,悠悠笑着说:“那你还不离京?你若被扣在京城,中州王不和皇上拼命才怪。” 到是削中州王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事了。 陶文霍一时气噎乱发脾气。 陶文霍夺了章景同茶碗,重重一放:“喝什么喝,别喝了。你在最近在京城可消遣的很啊。怎么,欺男霸女到孟家身上了?那孟氏是什么妲己,让你这么昏了头。” 章景同又倒了一碗,推开他说:“休要调侃我。我和孟弗的事朝太子通了气的。再说了我可没有撂下你的事。太子那边我也跑了,昌伯候那边我也周旋了。自打我回京以来,天天被这点破事缠着脱不了身。如今到你这里连口茶都喝不得?” 话未落音,门口突响起敲门声。平寺胡同院头很大,但有一个特点,即在内宅休息时听不到外门动静。 可在外厅书房,却能清晰的听到正院动静。若是往正院外走一点门口的声音犹如喇叭一般,声声入耳。 这也是给陶文霍选在平寺胡同住的原因。 这里的小客栈对外待客,车水马龙。后门独院藏气聚音,若是有什么动静从内宅直通小客栈,混出去易如反掌。 平寺胡同地大偏僻,来往多是商贾,马车进出。许多货物不能进京,多要等京兆府的批条,久居这里的客人有很多。 章景同和陶文霍坐在正厅,一齐听见门外的动静。往出走几步,下人来报说:“门口有人来讨水喝。” 章景同冷笑一声道:“绕到这里来讨水喝,前面就是小客栈,其心可诛!” 说罢和陶文霍一起出去,陶文霍体态修长,颀秀高态,与章景同一齐并肩而下,玉美齐隽。 清凌凌的日光照在平寺胡同外的门上,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陶家护卫、章家护卫都警惕起来。 王耀州的轿子斜压在门外,让下人敲门说:“我是大理寺正卿章鹿佑章大人的朋友,章家让我来送些笔墨纸砚过来。特意前来问问贵人的喜好,顺便……讨口水喝。” 章景同、陶文霍双双皱眉,陶文霍说:“扯什么蛋。章大人怎么可能会让人来平寺胡同。” 章景同适时的补了一句,沉吟道:“此人叫王耀州,外号八书先生。在京城里做笔墨铺,是王元爱家里的旁支叔伯。” “王家的人?” 陶文霍晦气的避开,章景同眼看着陶文霍进了内宅的垂花门,正要护卫上前门开。 忽然听到王耀州在门口说:“陶公子,您是为了王存舟的事来京都的吧。这么些年未见,讨你一杯酒真难啊。” ——这桩事说来是个罗生门。 陶文霍当年出生后,就一直未给朝廷见过。朝廷派去了多少人,无论是庆生还是贺岁,还是赏赐。每次恰巧陶文霍都不在。 陶家说不是故意的,天家认为陶家是防着。一来二去,这件事天家不高兴,陶家也不高兴。夹在中间的章家被要求带着宫里的人、宫里的赏赐去河南给陶文霍庆生。 章家怎么可能结这个仇,死活不愿意。那时候章景同年幼不让离京,路途闪失说不清。派章鹿佑去,章鹿佑告病。派冯玉琢去,冯玉琢携宫人游山玩水,走了半年都没到河南。 宫人委婉的威胁,冯玉琢一哂说:“我生来娇生惯养,没有受过长途跋涉之苦。若是公公实在着急,我们就快马加鞭吧,实在不必管我病了还是倒了。” 宫里哪里敢说话,暗暗泄恨。 第二天冯玉琢就说自己腹痛难忍,在当地停留三月,抓了无数大夫。冯玉琢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吓的宫中千里迢迢派来御医。 好不容易将冯玉琢调养好,再不敢派他去奔波。召冯玉琢回京。 回京后,冯玉琢主动去找皇上请罪。皇后哭的梨花带雨,说:“平平安安是双生子,又是早产。我们玉琢打小就文静,他和聿云生了下来。哥哥嫂嫂只盼着他们健康,乳名取的朴实如寻常家百姓。” 帝王动怒,冷笑连连。 章皇后说:“您不就是想看看陶文霍长什么样子吗?我下旨让陶家带他进京就是。你不要再折腾章家的孩子了,如这次玉琢真的病死在路上。陛下让我哥哥嫂嫂怎么活啊……” 承治帝打圆场过去,此后再也不提陶文霍的事。 过了半年,陶家突然传来消息。说是陶家扣了一个人,自称是王家的人。那时候王存舟已经在河南赴任,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王家的八书先生。 原来是陶文霍年少被人诓了,花了八千两,买了一幅假画,他一时气不过派人将画商抓回来打了一顿,丢到了大牢。让他家人拿一万两过来保他。 结果王耀州大喊他认识王大人,王存舟王大人。 王存舟出面来保他,拿了三万两银子出来赔罪。陶家当时归顺了王存舟,不好不卖他面子。收了钱,息事宁人了。 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写信给章家,让章家留意王耀州是否面圣,出入宫廷,有官职嘉奖。结果至今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事似乎与承治帝毫无关系。但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蹊跷,又是王家人办的事。如此,正经见过陶文霍的,京城竟真多了个王耀州。 门吱呀一声响,王耀州扣紧扳指猛地攥紧,风声萧萧的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王耀州含笑讶然道:“章延辅,你怎么在这里?” 章景同含笑说:“八书先生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平寺胡同是我母亲的陪嫁,我跑马至此倦了,到自己家歇歇脚。莫不是,家母什么时候把这平寺胡同卖出去了,未曾通知我这个儿子啊?” 王耀州亦含笑,皮肉宽松看着不是很和善。他说:“大公子开玩笑了。我不过路过此地,颇有些口渴,上门讨杯水喝。” “请——” 章景同大方让路,引王耀州去内宅。 谁知王耀州过了门厅却忽然不进去了,只坐在外门门房处的长凳上说:“不必了。延辅这孩子就是热心,你只管让下人去取水,我喝过就走。” 章景同携着他的胳膊,单手一捞悠悠笑着说:“这怎么能成。你与我父亲是同窗好友,若是让父亲知道了我这么苛待长辈。一杯茶水都要留在大门口喝,回去父亲岂不是要把我的皮扒下来。” 章景同年轻,又习弓马,王耀州竟真踉跄跟了两步。眼看冷项去关门,高声大叫一声:“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半扇门蹿进来,其人瘦小轻功之好,章景同定了三次睛才看清他瘦脸猴腮的样子。 王家护卫呼啦啦跳出来,乌泱泱三十余人。另有十二人刚从树上下来就被章家护卫控制住。 陶文霍没有离外宅太远,他站在二门垂花门处,远远的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兵戎接刃。 重重叠叠的护卫围在陶文霍身边。陶文霍低声说:“不要给景同添麻烦,见机出手。” 领头护卫道:“小世孙你就放心吧!兄弟们把兵牌都摘了,谅那姓王的也认不出我们的人。” 更何况,陶家是章年卿的外家,章家的嫡长孙身边有几个陶家护卫,有什么可奇怪的。 “不过……”领头护卫忧心忡忡道:“大公子前脚刚来,后脚王耀州就来了。莫不是跟踪时霖少爷来的?” 陶文霍略一思索,道:“不会。他若是跟着景同来的,看见景同就不会这么吃惊了。” 王耀州被景同一试,吓的如惊弓之鸟一般。其杀心可见,何等心虚。 暗处的陶家护卫一时暗恨,河南栾家军本就凶残,周流山养出来的护卫更是人中龙凤。 中州王送嫡孙进京,派来保护小世孙的人清一色的死士。若不是此刻他们要隐藏,早已经从章家护卫手中夺下人,一一诛杀出京了。 燕子黑影扑向章景同一瞬间,冷荣冷项立刻亮兵器,朝那轻功黑影扑去。 冷家兄弟本就默契,又天生奇高硕大,一时间仿佛老鹰捉小鸡。另一边陶家的死士拽了脖子上的兵牌,粗布短衣手持兵器也从后院出来了。 两边人数相差无几,王耀州甚至是踩点好的,多带了一倍人过来,猛不防章景同也在。 章景同在京城的护卫只多不少,远比陇东防范严密。 两边人马不相上下,又都不敢下死手,一时胶战不已。 章景同就立在庭院中央,单手牵制着王耀州。两人周边悬空,仿佛无人之境。众人交缠丝毫不影响他们,二人巍然屹立。 章家的护卫可不是吃干饭的。 王耀州停止了行动,不代表章家护卫刚才没有感受到那一闪而过的侵略。几乎片刻护卫互相交流眼神,不用章景同安排,就四散盯梢。 冷家兄弟合力动手,逐渐追赶。 穷途末路,轻功瘦小的黑影猛地向前一扑,直冲章景同而去。 陶家护卫各个都是掏鸟摸鱼长大的损蛋,周流山是什么地方,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小孩子弹弓玩的极好,成年后被教养起来了,也没忘记了看家本事。 霎时间,纷纷拉弓。 弹弓顽石如铺天盖地,朝那小黑影投去。那身手极似燕子李三的身影,如落了难的飞鸟,被打的哀哀作痛。 密密麻麻的石子接连不断落下,四面八方扑来。石头不伤人,只是痛的其很快停下。站在王耀州身边,打弹弓的陶家护卫果然收了手。 王耀州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都是一场误会。何必大动干戈呢。” 这时冷项出来目不斜视,人高马大,走路靠近间都让人感到无形的压迫。他实在太高大了,身材又匀称,仿佛只是一个健硕的人。 冷项单手拎起那轻功极好的瘦小黑影,开口说:“大公子,这里是镇国公府给汝阳郡主的陪嫁,不宜见血。卑职出去处置?” 章景同颔首。 冷项转身出去,众人皆退——他站在这里太有压迫感了。 巨人高大却不畸形,五官俊美体态匀称,和众人站在一起其他人仿佛小鸡崽。若不是众人站在他面前都小号了一只,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 出了门,冷项单手就卸了对方下巴。一声微弱的呼痛声,后面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明明传声极好的外厅,此刻死一般静谧。 王耀州被煎熬的受不住了,开口说:“延辅,真真是一场误会。”他暗声道:“我知道陶文霍在这里,你放了我。你我都当作今日什么也没发生,如何?” 章景同此刻不漏半分话风,他不说人在,也不说人不在。免得将来对峙皇廷说不清楚。章景同只道:“王叔叔莫要着急,且等等。” 一刻钟,冷项回来了,目若冰霜。 冷项道:“大公子,他们招了。说是奉王老爷子的命令来办差,来绑一个锦衣公子。这家的门一开,他们就上前抓人。” 说罢,还附耳对章景同道:“那个人果然是燕子李门下的,他被逐出师门三年。说是自己一个人接赏行事。” 江湖人,麻了……说到底是章聿云捅出来的篓子。 如今京城是三教九流人最多的时候,三叔在的时候约束着江湖几大掌门,掌门约束着门下弟子,尚且规矩。 如今三叔带兵一走,江湖正经宗派的弟子多跟着出征了。剩了一下江湖逍遥散人,四处乱晃。 章景同颔首,说:“知道了。” 王耀州连忙打圆场说:“误会,这都是误会。什么武力绑人,莫须有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和上个月一样,挑战全勤但不要抱希望。目前存稿是211-219,截至219章之前肯定能日更,因为已经写完了嘛。后面就不要抱希望,我会尽量冲,但是冲不起来就算了。PS:希望是希望,flag是flag,我不立flag,唯一的flag就是211-219日更。 第212章 日落黄昏, 昌伯候回到府里。夫人立即上前宽衣解带,抱着衣袍问:“怎样?事情可能办妥。” 昌伯候叹气一声, 唏嘘坐下说:“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说着忍不住责怪妻子,他深吸一口气说:“夫人,不是我埋怨你。这些年你丧女之痛我看在眼里,章家的婚事是我定下的,你是我亏欠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弃之不顾。可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不要乱来?” 昌伯候夫人喃喃道,一脸失魂落魄, 不断道歉。 昌伯候拦住认错的夫人, 又气又急,“你现在做这番姿态做什么!” 昌伯候夫人哭着说:“我就是看不惯尹凌清那嚣张的样子, 我就是气不过章家这么对我们昌伯候府。我只是想整治整治他们……夫君, 你说那王耀州不会真的把陶文霍杀了吧?” 昌伯候叹气说:“我想他应该没那个胆子。再说了,我已经及时去了章家。” “我告诉章延辅,我要请折子给各地方藩王世子、世孙赐婚。章延辅若明白我意思,这一两日应该就把陶家的小世孙送走了。王耀州未必碰的上……” 昌伯候夫人还是担心,怔怔地问:“若出事怎么办?若章家追究起来……” 昌伯候搂着夫人闭眼道:“不要担心。章家还欠我们女儿一条命呢。若是陶家的小世孙真的跑不及……”他一吞沉默,静静地说:“那我们就好好和章家算算这笔账,一命还一命。” 昌伯候夫人掩面大哭。事情若要闹到这个地步, 昌伯候府便是能保下来,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太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王耀州……可是心里恨意日益增涨, 凭什么章家害死她的女儿,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蒸蒸日上, 如今还封了国公。 当初要不是女儿和章延辅订亲,能被她的姐妹害死吗!章家怎么有脸不闻不问,罚到最后罚的全是她们家的女儿。 昌伯候不忍责怪,只说:“王耀州不是陶家主支,他手上没有人马。招兵买马尚须时日——总之,只要两边碰不到,这桩事就算过去了。” 昌伯候夫人闻言,这才放下一颗寻死觅活的心。 是夜,昌伯候独自披衣站在庭院湖前。 早年夫人要把这里填了,昌伯候拦下了。日日夜夜,他要看着这湖警醒自己。 富贵权势,人间衣缕。 他稚嫩的女儿死于他想盘龙附凤的野心。 这么多年了,昌伯候若真是个守妻的,就不会有这么多庶子庶女。可是女儿的死,让他从此看着她的母亲都多了一份柔情。 这是他的妻子,她女儿最牵挂的母亲。茵茵在世的时候最常说的话就是,爹爹你多疼疼娘亲,娘亲是你的夫人,不是你的仇人。 昌伯候当年想,害,哪个男人不好色。 女儿被妻子教坏了,竟然干涉到他这个当父亲这里来了。后来嫡女被两个庶女害死,一个坚决不认错,他在气头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长女已经被打坏,双腿落下残疾,至今居家未嫁。 次女……昌伯候糊涂了。 当年长女双腿残疾后,林氏带着女儿扑通跪下,不顾女儿坚称不是自己的错,只说孩子知错了。希望侯爷不要再打了,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打残打伤了,她不如去抹脖子儿。 次女认下了罪,过是自己害死了妹妹。至今在庙里修行,这桩事章家来问过许多次。 昌伯候气的狠了,只说:“我们昌伯候家的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章家,他如何能幼女死的不得不白。长女被打残了也不承认是自己所为,次女认罪伏法免去牢狱之灾,却苦修在庙里。夫人至今记恨,不肯让接回来。 昌伯候内心苦涩泛滥。 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给章家要一个交代。如今也该章家理亏一回了。 * 是夜,平寺胡同。疏月星悬,王耀州随从焦虑不堪,陶家军重兵看守,一一部下皆瞧这些平头平脸的护卫不似普通人。若是交手,恐怕没有胜算。 王耀州接连咳嗽几声,部下寻着送水的由头,顶着众人的目光来到王耀州身边,旁边有水,他自己先喝了大半。 冷荣在一旁抱胸站起来说:“怎么,还怕把你毒死了?” “老实点!” 章景同到内宅已经有半刻钟了,若他猜的不错,章景同正在和陶文霍商量对策。 王耀州暗忖,他到底姓王,他们不敢妄动,不然杀了封口了事,何必商量这么久。 部下低声道:“八书先生,平寺胡同南面就是客栈主街,那里人多口杂。离这里不到一里,只要到了闹市,章延辅必不敢拿您怎么样。” 否则当众重伤王家人,章家势必要挨天家质问的。 王耀州随从赌道:“章延辅必不敢说陶文霍就在京城。您放心,我们定能护送您去闹市。” 王耀州苦笑喃喃道:“真真是失算了,这桩事捅穿陛下也不会帮我。”陶文霍到手还好说,人不到手,皇上也不会认他做的事。 “主翁,主翁。卑职觉得值得一试。” 王耀州说:“你怎么带人突围?你当章家的护卫是吃素的,还是陶家的护卫是吃素的!” 今日偏偏不巧撞上了章延辅。他怎么来的这么快?章家就这么一个金疙瘩,身边高手如云,不比远道而来的陶家军好对付。 王耀州暗暗咬牙,他与章鹿佑是同窗,当然知道章行云多么宝贝这个儿子。章鹿佑膝下单薄,只有一双儿女,镇国公府疼,章家爱,身边看守了再看守。 硬碰硬?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思来想去,王耀州高声道:“延辅!小延辅出来,伯父有话要对你说说。” 内宅里,一墙之隔。 屋内章景同正与陶文霍商量,蟋蟀虫鸣,吵的前来通报的下人脚步声都弱了许多。 门口通传道:“大公子,王八书在门口喊着要见您呢。” 陶文霍不客气地道:“让他等着。”接着转脸问章延辅,直白道:“景同,依你所见,王耀州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章景同略一思忖说:“昌伯候消息灵通,他若是知道你在京城,昌伯候府也差不多也应该知道。你也知,当年章家与昌伯候结亲变成了结怨,只怕你还是被我连累的。” 陶文霍一摆手说:“连累不连累的无妨,休要说这种话了。我只是在想,王耀州乃一介商人,谁给他的胆子来擒我?” 章景同掌茶嗤笑,说:“擒你不擒你的,说不大清楚。不过满京城只有他见过你,想来和当年背后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陶文霍略一沉默问:“你说他擒了我要干什么。” 章景同道:“不外乎藏匿起来,和陶家谈判。总不至于杀了你立功。”略一沉思,又说:“如果是他背后之人的主意,大抵是不会杀你。” “如果是蠢人自作主张,这桩事恐怕就说不好了。” 陶文霍笑了,似是嘲讽,又片刻正色。他说:“景同,今日我即便走了。明日朝廷的圣旨下来,中州王也要为难是否接旨。赐婚无妨,人娶到河南我想怎么办怎么办。” “怕只怕,我一进京谢恩,再也离不得京城去。” “可若父亲不让我来谢恩,便是抗旨不尊。章家在京城的日子会更难熬,陶家和天家的关系也会更恶化,就算这两年边境战事不会将陶家如何,将来也免不了清算。” “——依我之见,我还是留京吧。” “左右皇上不会放过陶家,与其动栾家军。不如我一人进京,至少陶家还能太平几年。” 章景同刚想说什么,陶文霍按住他的肩膀,道:“有我们景同在,总有一天你能送我离京,对吧?” 良久良久,章景同才说:“最多十年,我送你回河南。” * “陶家军都是杀星。与其和他们纠缠,不如和章延辅谈。” 久久等不到章景同出来,王耀州随从压低声音道:“再怎么说章延辅行走东宫,受太子钳制,有所弱点。不比陶文霍没顾忌……” 王耀州听的耳朵痛,烦不胜安道:“是我不想和他谈吗!章延辅躲着我不出来,你们还能打进去不成?” 啊,我们吗? 王耀州随从面面相觑,讪讪笑了两声说:“主翁你开什么玩笑。不如我们趁机混进内宅吧?” “平寺胡同的客院背后直通小客栈,出去就是街道。比我们在外面绕路强多了。” 王耀州略一沉思,还真的思考起了这桩事的可行性。但很快就冲着他头上打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乱出什么瞎主意!” 夜色中章景同爽朗笑着出来,他唤道:“王叔叔,听说您想见我。对不住,方才闹腹痛。去解手了一番,让您久等了。” 明知道章景同在说瞎话,王耀州也只道:“哪里的话,人有三急。我等得,我等得。” 说罢又说:“延辅,你我叔侄一场,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我也不必绕弯子了。我还是先前那句话,今日的事你我各退一步,你抓紧时间把人送走,我在你这平寺胡同住几日,让你安心可好?” 章景同不答反问,沉吟道:“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王叔叔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王耀州别的事上一般,唯独在守口如瓶这件事上人品还是靠得住的。他并没有出卖昌伯候一家,或供出昌伯候夫人,虽然此人不值一提。 王耀州说:“仙人自有妙计。诸般种种你就不要多问了,全怪我鬼迷心窍。” 章景同道:“伯父,侄儿的意思是您家里是开铺子的。怎么忽地舞刀弄枪起来。还挑我家这平寺胡同。” 王耀州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怎的。我就是与他有旧怨如何。当年他在河南买我一副画,最后还诓走我三万两银子。” “当年我在人家地盘上,不敢声张言语,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难得逮到他进京,我想报仇泄愤,怎的——侄儿护短护过头了,竟连这份人之常情都难以共情了吗?” 章景同敛笑,他一冷的时候颇为不近人情。眉骨高,眼睛又极尽纯真妖邪。平日孩子气的真挚,夜色中遮去了稚嫩好说话,他道:“哦?” “这私愤,私愤,重在一个私字。我也不好说什么。” 章景同抬手讲数,胳膊微起压着王耀州说:“今日之事息事宁人也简单。亲疏有别,王叔叔若是能告诉我,是谁消息如此神通广大,我自然愿意做一个小辈,恭恭敬敬送王伯父回府。” 他低声言,“如不然,我父亲过来。看见老同窗如此,未必有我现在好说话。” 王耀州略一沉吟说:“消息是我买的。京城江湖人众多,自打三月开始,满京城的三教九流,你若不信我带你去传消息的铺子便是。” 章景同微微一冷笑,刚要说。 王耀州拉着章景同的手,低低道:“延辅,好延辅。你父亲常常对我说,我们家时霖是个心软的。我知道这桩事你不好给陶家交代。” “这样吧,我给你让个利……”王耀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诱人,低语道:“大牢里的那个王存舟,原先孤儿寡母的,我照拂过他。” 章景同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 王耀州说:“侄儿!不要这么看叔叔。我的意思是,今日的事侄儿若肯翻篇。我有办法让王存舟赶紧平案,保陶、章家一份周全。” 章景同听出了他的意思。王耀州在隐晦的表示,他自己是私怨。无关天家指示,如不然他不会明知道皇上卡着王存舟,还信誓旦旦保证能让王存舟平案。 章景同略一沉吟说:“你是说王存舟孤儿寡母?” 王耀州刚要说是,反应过来就要改口。章景同已经说:“天家办案你怕是插不了手。不过,王存舟的母亲我到是很感兴趣。我家尚有几处空宅,老人家就由我接过来赡养吧。” “这……” 章景同抬眼,扫了茫茫夜色说:“天色不早了,王叔叔若是想考虑,不如移步后宅?” 夜幕深沉,小客栈外。 一行男人披着蓑衣,陶文霍夹在中央,迎着天上隐隐的雷鸣、雷雨,马车朝章家走去。未过庙儿街胡同就被拦住了。 章府护卫前来查车,玉白的手掀起车帘,陶文霍露一露脸,两名护卫请安,迅速跳上马车压着车帘。从侧门进了章府。 乌云滚滚闷雷,夜色迟迟未有雨落下。 平寺胡同,仅片刻,王耀州就想好了,答应道:“好吧,王存舟母亲就交给你。” 王耀州被请到后宅休息,内宅空空如也。 章景同任凭王耀州打量,王耀州看了又看,也没找到陶文霍的蛛丝马迹。房间里连茶碗只一个,桌上还摆着翻开的书。 王耀州若有所思,笑着问:“延辅小侄,听说太子请了先生教孟家子弟读书?” 章景同挑眉,说:“这消息也是三教九流处买的吗。” 王耀州叹道:“这到不是,是你爹爹亲口告诉我的。” “哦?愿闻其详。” 王耀州微微倾身说:“你的婚事……”刚起了头,就被茶盖扣碗打断,章景同说:“王叔叔。” 章景同噙笑道:“我的婚事不由章家做主,也不由父母做主。天家怎么安排,我听命便是。” 王耀州一脸都是男人,我还看不穿你,撇了撇嘴说:“我打听过了。孟家从陇东华亭接回来一个小妲己,正是我们家元爱看中的那个美人。” “听闻那孟氏父女如今就在京城,延辅侄儿可有见过那姑娘?” 章景同淡淡地说:“闺阁女子,哪轮得到我想见就见。伯父开什么玩笑。” 这话说的怨气颇重,到不像谎? 王耀州一时分不清章景同说的是实话还是演技太精湛,打了个哈哈,事情晃过去。 章景同宗宗潇洒,侧颜静谧,有些像他母亲。他皮相其实很讨女子喜欢的,家世又好,霁月德厚。 王耀州让家里的女儿嫁给他,孩子们都是愿意的。 只可惜章皇后看不上王家,王太后还在世的时候,有意给章家和王家赐婚,数次未成。 昌伯候和章家订亲,当年冬天女儿就去了。满京城都笑话,关上房门谁不唏嘘。这桩事是谁做的?真的是闺阁中几个小女儿家争风吃醋吗。 谁心里都直打鼓。 家世显赫是章延辅的优势,亦是章延辅的枷锁——章家要么更风光一些,要么更低调一些,卡在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谁不说章家煎熬。 如不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家世皮相俱在,却这么大了没成亲,膝下无子。 王耀州心思定了定,倾着身说:“旁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膝下都儿女成群了。你就不眼热?” 章景同顿了想到他和蒋菩娘未来会有孩子,第一反应是不管男孩女孩,孩子肯定很漂亮。他嘴角微微笑了下,看起来真像心动。 王耀州趁热打铁说:“孟家的根基不在京城。这一支是东宫选的还是天家选的?要我说,孟家恃美行凶,怕是野心不小。延辅小侄,你莫要被那小妲己给诓了。” “你若真有心,应当像王元爱那样。把那孟氏小妲己,举荐到东宫,诚心诚意献美给太子,也算你忠心一回。” 章景同霎时就变了脸色,说:“八书先生,你我似乎没到谈这些事的情分吧。” 怎么说变脸就变脸,难不成那孟氏是他自己看中的?! 那章家可有笑话看了。 王耀州赔笑,改口想圆场。章景同径直按下他说:“八书先生,我让人给你倒茶,您润润口,安静片刻。” 他心尖上的人,不想听到外人之口,任何点评。 章景同刺耳的受不了,走廊外面呼吸夜色。心脏缓痛被抚平,他总有一天让他们敬畏菩娘,再不敢非议半句。 听着难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子时过三刻, 冷荣满脸复杂的回来了,欲言又止。 章景同见状给他递上巾帕, 问:“怎么了?不顺利。” 冷荣复杂道:“顺利到是很顺利,那姓王的没撒谎。我们一去就找到了王存舟母亲……还有一个人。” 章景同疑云窦生:“什么人?” 冷荣道:“……哎,一个半大的小男孩。看着六七岁的样子,抱着王存舟的母亲拼命喊娘。” 章景同一愣,半晌没听懂。 章景同迟疑道:“调查清楚了吗?是不是小孩子乱喊,另有隐情。” 王存舟孤儿寡母,他父亲死了这么多年,母亲年纪也大了,从哪凭空冒出一个弟弟? 冷荣碰了碰鼻子, 摸了摸又说:“这个, 大公子属下会继续去调查的。” “不过应该是弟弟,我们闯进去的时候, 孩子吓哭了。王夫人一直捂着孩子的嘴什么也不解释, 只惊恐的看着我们。” 章景同惊了。 一时不知道该惊叹孩子的父亲是谁,还是惊叹王存舟母亲身体真好。 半晌,章景同咂舌良久:“真是匪夷所思。” 王存舟从小就没爹。如今三十好几了,竟然多了一个七岁的弟弟。这件事他知道吗? 他这么多年在河南,也没回过京,想必他母亲也没脸告诉他这件事吧。 “罢了。” 章景同问道:“人安顿好了吗?仔细出了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冷荣擦脖子抹脸, 好不容易将自己收拾干净。利利落落,清清爽爽地说:“大公子放心吧。人送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住的比原先还要好呢。” 章景同沉吟:“那个孩子……” 冷荣体贴道:“母子俩在一起呢,您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 章景同颔首,眼神过去。 冷荣点点头, 指了指陶家的令牌,又指了指章府。 章景同沉吟开口:“送王伯父回府吧。他的人扣下不还,交给父亲处置。” 这不厚道吧? 冷荣挠挠头,很快,平寺胡同后宅传来王耀州的一声暴怒:“竖子!章延辅,章时霖你想干什么,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 京城,孟府。 兰妈妈灰布长衫,亦步亦趋跟在蒋菩娘——如今的孟弗身后,京城院子不大,比陇东紧凑许多,还不如章询原先的租赁的小院宽敞。 四周婢女如云,小厮在外院。内卧为首的十个二十余岁的女子,谦卑温婉,卓然气质如云。 蒋菩娘唤道:“秋娘,你去睡吧。这是兰妈妈,我原先在陇东的长辈。” 秋娘笑着并不逗留,连小语都叫走了。只把墨滚小崽子放下地,挽着兰妈妈说:“盥洗室里放了洗澡水,若是不热了,兰姑姑只管让厨房重新烧水便是。” 兰妈妈注意到她行礼与孟府婢女不同,又见小语留着宫髻剔头的部分还未长齐整,一时暗暗发紧。 兰妈妈道:“多谢秋娘子。您唤我兰妈妈便是,我不是什么长辈。不过是原先服侍小姐母亲的嬷嬷。谈不上什么姑姑。” 只有宫里才谈掌事姑姑。 秋娘笑了笑,没有争辩,齐齐退下悄无声息。 连小语那个半大的孩子走路都悄无声息,脸上喜气盈盈——只有青楼和宫里教规矩才不许哭,什么时候只准喜气洋洋的摆笑脸。 兰妈妈若有所思。 一路风尘仆仆从陇东赶来,又被孟家扣押。兰妈妈想了很多菩娘的下场,她脑中百转千回,把孟卢图骂了又骂,把柳崔萍骂了又骂。 恨到头,正想着如何脱身。柴房的门开了,光照进来的是蒋菩娘。 孟中宣在后面不情不愿道:“既然奉祀官开口了。人我便放了,今日孟家对你言听计从,希望将来你也能对孟家言听计从。” 蒋菩娘视若未堵,进门径直扶起兰妈妈。兰妈妈风尘仆仆,有些狼狈。但她在柴房坐的优雅,腰背笔直。 “兰妈妈。” “姑娘,可算见到你了!” 兰妈妈没想到蒋菩娘消息这样灵通,一出门更惊讶了。门口站了几个兵从,冷眉冷眼。为首的看着就是行伍出身。 蒋菩娘拿了一袋银子递给向飞田,低声道:“多谢向大人为我报信。这几两碎银,你看着给大家分了吧。这次的事真是谢谢了。” 蒋菩娘是真的感激。 “如果不是你们,兰妈妈还要多吃几天苦头。”蒋菩娘诚心诚意行礼,鄣卫、向飞田及时避开。 向飞田没有推辞银子,有赏有罚,有来有回他们才能逐渐信任起来。 哪怕是让孟弗觉得他们是为了钱办事,下次能想起来拿钱使唤他们,也算进一大步。 兰妈妈看不明白,起初不敢言语。两人一路沉默无言,蒋菩娘引着兰妈妈进院子。 ——外面的兵头兰妈妈看不明白,内宅还看不明白吗? 兰妈妈她无比庆幸,紧拉着蒋菩娘的手说:“幸好姑娘如今过的不错。不然你娘就要悔死了。” 蒋菩娘一僵,有些不愿意回忆那日。 兰妈妈见手里的小手瞬间冰凉,不免叹气。 “菩娘,你还在怨怪你的母亲吗?” 蒋菩娘神情淡漠,扶着暗红圆桌坐下,销金垂纱暗暗的笼罩着室内,一片压抑悲恸。 蒋菩娘对此没有辩驳,只是说:“我曾以为无论我这一生百般艰难,至少不会失去母爱。” 兰妈妈扑过来含泪解释,“你母亲是爱你的啊,菩娘你母亲怎么会不疼爱你。她当年拼了一切留下你,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菩娘,菩娘。你怎么能恨你母亲呢?你娘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可知,你娘落到如今这番天地,就是被孟卢图诓了。她眼见着你被章询诓了,去章家小院住,如何能不着急?” 蒋菩娘未语先流,怔怔地说:“为我好?又是为我好。”她失笑,撑着圆桌一直在笑,“你们所有人都是在为我好。怎么,就我不识好歹,不知感恩是吗。” 兰妈妈何其机灵,她立即改口说:“不说这些了。好姑娘,给我讲讲你这一路发生了什么事吧。”她摸摸脸,又摸摸手,“这一路跋涉周转,我挂心你呢。” 蒋菩娘气愤难当,仍不愿意结束。 蒋菩娘道:“母亲再为我好,也不该商量都不同我商量,打晕我就把我送走。我……” “她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跑。孟卢图、孟中宣带着孟家嬷嬷为我验身的时候,她怎么不来出头。我同章询……” 蒋菩娘心生疲倦,浓浓的乏力。她没有丝毫心情讲故事,只闭眼难过:“离开陇东前,我有母亲,有心上人。进了京,什么都没有了。母亲非母,章询也不是章询了。” 兰妈妈大惊,“什么意思?章询死了,你前脚走他后脚就离开华亭了。难道他回浙江了?他没有去求亲,没有去找你父亲?” “是你没有见到章询?还是孟家人拦着你不许你见章询?菩娘,你要把话说清楚,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菩娘未语泪先流,只说:“他还活着。只是这世上再无章询了。” “我同章询干干净净,那夜什么都没发生。她偏要插一手。” 兰妈妈哀哀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母亲说到底只是做错了事。你娘少女时被男人骗,又眼睁睁的看着你也被章询诓去小住。如何能忍心你走她的老路?” “菩娘!我的菩娘。你母亲送你回孟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蒋家没有真正的疼你的人,出了那样的事,以后你在蒋家没有好日子过的。” 兰妈妈几乎要跪下了,蒋菩娘生生拉着满脸泪水。 兰妈妈说:“孟家不一样。你父亲是个非常恋旧的人,他耳根子软,对你母亲还有旧情。他看着你受苦,再软弱也会强硬起来。你母亲对他是又钓又断,他被折磨的痛苦,万般不舍。只会更加对你好。” “菩娘,你只要掌握方法,就能任意使唤你这个父亲。他耳根子软,是利也是弊啊!” “至于孟家,说到底和蒋家一丘之貉。都想拿女儿来攀高枝。可是孟家与蒋家不一样,蒋家对你有养育之恩,又先天自傲,蒋家自觉容忍你这个野种在蒋家长大,就是天大的恩德,才会将你乱婚配。不外乎觉得你是个软柿子罢了。” “但孟家不同,孟家长辈最会逐利算计。哪怕是和蒋家一丘之貉的孟中宣,他终究也会为利低头的。” 兰妈妈细细的婆娑着蒋菩娘的手,柔语低喃:“你没在孟家长大,和孟家没有感情。孟家和王元爱一样,不敢对你用强的。因为他们是盼着你往高处走后,回头拉一把孟家。而不是踩着孟家上轿后,和孟家断绝干系。” “你看,孟家拼命的对你好,拼命的让你顺心。就知道你母亲是对的。她怎么会害你呢?你娘为了保下你,是算计了又算计,蛊惑了又蛊惑。她把蒋六爷迷的神魂颠倒,连药都用上了,就是为了你。她怎么忍心害你!” 蒋菩娘耳朵嗡嗡的痛,她坐下来用手帕捂住一边耳朵,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她好生委屈,委屈的是…… 明明她是被爱着的,为什么被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被抛弃、被强迫。 顺心顺意,她什么时候顺心顺意过? 兰妈妈静静看着。 她忽然叹气:“你怎么这么大了,越活越回去了。哭着要人疼,哭着要人爱的。你就这么折磨孟家的,孟家人就这么惯着你?” 蒋菩娘哽住一噎,她连连咳嗽几声。 “呛着了?怎么哭都能把自己哭闷着。” 兰妈妈嘴硬心软,拍着背把蒋菩娘哄顺气,才端着脸看她。蒋菩娘双眼微红,身体发热,扑面而起的香气,暖香奢靡。 这味道—— 兰妈妈忽地问:“你见过章询了吗?” 蒋菩娘闭眼摇头。 怪了,兰妈妈又问:“你又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兰妈妈淡定如常, 黑着脸问:“在章家小院你和那章询,是不是——” “没有!!” 蒋菩娘面红耳赤, 仍旧斩钉截铁:“没有!什么都没有,章询他没有。” 兰妈妈似笑非笑,定定道:“菩娘,你身上的香是骗不了人的。从你来初潮开始,你必然闻过这若有似无的味道。只是没有如今这么浓郁罢了。” “你若没有和男子亲近,不会遇热就发香。” 兰妈妈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罢了。 若蒋菩娘一直是少女,没有情丨动过。蛊香是断不会浓成这样的。 蒋菩娘对此避而不谈,忽而只说:“竟是如此。” 蒋菩娘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 “这什么味道, 自打我离开陇东。时不时就出现,挥之不去的。” “不会挥之不去的。” 兰妈妈说:“你的蛊香不是种下的, 是胎里带的。你娘的香才是无时无刻的, 你若心如止水。你房间断不会如此浓郁?” “菩娘你有情郎了!” 兰妈妈理理衣袍坐下,说:“你说章询没来找你?那你在喜欢谁。” 蒋菩娘表情复杂似哭、似笑:“这世上根本没有章询。” “章询就是章延辅。他诓我,他隐姓埋名,见我清高不慕他权势,心生喜欢。章延辅恩赏我和他成亲呢。” “兰妈妈进京的消息,也是他派人告诉我的。” 蒋菩娘脸上没有任何惊喜浮动,淡拂衣衫嘲弄, 充满伤心:“他觉得我出淤泥而不染,清高可贵。大发慈悲的要娶我, 让我欢欢喜喜的嫁给他。” “章延辅?你是说京城章家,太子伴读,汝阳郡主的儿子?” 蒋菩娘点点头, 已经不像先前大悲大恸,心里伤心了。 兰妈妈惊讶,得知章延辅才说:“原来如此。”倒不是很惊讶。 蒋菩娘意外,说:“你知道?” 兰妈妈摇头说:“我并不确切的知道。我只知道,章询并非普通人。至于他是章延辅,我到是……也很吃惊。或者说,吃惊但不意外。” 兰妈妈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团圆了,他也愿意和你在一起。菩娘,你圆满了。应该高兴。” 霎时间,泪如雨下。 蒋菩娘再次感到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明明四下无风,寒颤附着蒋菩娘,她勉强地说:“我该高兴吗?我该很高兴吗。” 兰妈妈默然,片刻才说:“这么说你不想和章延辅在一起?” “他不喜欢我。他只是喜欢一个通过了他考试的人,妖魔鬼怪一样。谁要嫁给他!” 蒋菩娘闭眼双拳手上气的颤抖。 太喜欢了就会落泪。 蒋菩娘忽地失笑,心如刀割:“还不如一直是章询呢。” “为何?” 至少没有那么不堪。 兰妈妈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计较这些呢?” “你在闹什么脾气?先前在陇东不是你要死要活的要嫁给他吗?如今你们既然团圆,和和美美的在一起,我和你娘也能放下心。”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喜欢的情郎如今功成名就,只手遮天。不比原来那个小师爷好。你在赌气什么?” “锦衣玉食不好吗?荣华富贵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去计较这些没必要计较的事情。章询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蒋菩娘一针见血地问:“若章询招摇撞骗,四处说自己是章延辅,我同他在一起之后,他才告诉我他其实只是华亭县的一个小师爷,兰妈妈也可以吗?” 兰妈妈愕然,说:“这怎么能一样!这是骗子行径。” 蒋菩娘明眸亮水,反问:“章延辅如今就不是骗子吗?” 兰妈妈忿忿的打她,菩娘叠过一声菩娘的喊,她气急败坏:“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你怎么就这么钻牛角尖,你恨你娘,你恨章询。你怎么谁都恨,你的眼睛里就看不到别人的好吗?” “我只想要一个真心真意喜欢我的人有错吗。” 蒋菩娘委屈地说:“兰妈妈你可知我在船上醒来我有多绝望。茫茫江河之上,世上好像只剩我了。” 她不喜欢被抛弃的感觉,太孤独了。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说:“其实那时候我难过也不是很难过了。我从来没有得到了过父母的爱,娘有宝德对我从来都是权衡利弊。她会照拂我,也会疼我。金银财宝,娘给过我许多。我不差章延辅的。” “我没有闺阁之仪,我去紧紧的抓住章询,仅仅是因为想得到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兰妈妈头痛,抚着额说:“傻孩子,钱在哪爱在哪。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母亲也好,章询也好。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你要看她给了什么。” “金银财宝,你说的轻巧,你知道你娘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天下多少人为了区区一块金子,打的头破血流,失去性命吗?” “这世上人苟存于世皆要求生。数日数年辛苦才能得到数两银钱,双手奉给你,你就把这段时光奉给你了。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他真心待你?” 蒋菩娘道:“这么说这世间的男子最爱赌场青楼了。” 兰妈妈气的一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么不识人间烟火,就该饿一饿你!等饿的你发慌,你也就不去想什么情啊爱啊。” 蒋菩娘哽咽地拉住兰妈妈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她说:“兰妈妈,我不是不知道粮食的可贵,也不是不知道这天下衣食住行才是头等大事。我只是——” “我只是没有办法和章延辅在一起了。” 蒋菩娘反驳,兰妈妈忽地笑了。这对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孟卢图更懦弱一些,章延辅更会算计一些。 兰妈妈似是眷恋的看着琴桌,勾了一下琴弦,又停下。她不再需要蒋菩娘的解释,却已经勘破她的别扭。 “你更爱他。所以你无法容忍,他只是因为你通过了考验而喜欢你。你想嫁给他,却无法接受。你是因为合适,而不是被爱。” 蒋菩娘说:“章延辅一直在观察我、审视我,哪怕我们情定终身,他仍然把我像其他人一样对待。” “我在他这里,如同阿猫阿狗。” “我是那样的喜欢他。不要自尊,不要少女情怀紧紧抓住的人。竟然是混蛋。” 蒋菩娘呜呜的扑在兰妈妈怀里,终于为这一丝温情而大哭:“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我看着他就会不自觉的恨起章询。我想在我心里至少章询是美好的。” “他已经把章询给抹杀了。如果我再恨着章询,章询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不存在了。” 兰妈妈道:“所以你就去恨章延辅?” 蒋菩娘黯然,却也知道不占立场。 兰妈妈叹息说:“菩娘,你对章询太上心了。哪怕时到如今,你都更喜欢他。你口口声声厌恶章延辅,无非是厌恶他不爱你。只是觉得你合适。” 兰妈妈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你从小脾气就怪异。你在蒋家贪图父亲的爱,蒋六爷明明不是你的父亲,你却将她扒的紧紧的。” “赵东阳明明是外男,你却为他哭生哭死,如同孝女一般。” “蒋英德明明不是你哥哥。你却比他亲妹妹都上心……我和你母亲时常不知道,你为何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我和你娘心里。情丨爱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兰妈妈吐露了一个从来都没说过的事,“哪怕你娘对孟卢图如此情深不许。得知孔孟清流,是不许烟花女子进门的。你娘也只是说,她若早知道那狗贼是孟家子弟,她是决计不会招惹的。” “你母亲知道和你父亲没结果,便远走高飞。她没有纠缠孟卢图的美色,也没有想着如何进孟家门。千挑万选,择了蒋六爷。” 兰妈妈温柔细腻,手掌抚摸蒋菩娘湿的额发,细细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你娘嫁给蒋六爷一样。高高兴兴的嫁给章延辅,他喜欢你,又视你特别。” “你只要温柔小意的哄哄他,一辈子都能过的舒坦,比你娘过的更好。” 蒋菩娘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哽咽道:“兰妈妈不,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兰妈妈道:“菩娘,不要闹了。这些小事不必计较,只要章家不拦着你进门。你高高兴兴的嫁给你喜欢人,做章夫人。比你母亲前途好。” 蒋菩娘伏在桌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兰妈妈我做不到如此待他。” 她知道被心上人假假的欺骗的感觉。她不想这样待章延辅。 蒋菩娘不想陇东的章询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亦不想陇东的蒋菩娘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你看,你还是爱他。” 兰妈妈道:“你舍不得他,又爱他。为什么就不肯放下自己心里这一点念头呢?” “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好吗?” 兰妈妈抱住蒋菩娘,从背后担当了另一个母亲的角色,她低声问菩娘:“一定要这么纠结吗?放下不好吗,翻篇不好吗。” 窒闷死寂的气息,蒋菩娘推开窗户,一轮明月皎洁。 * 夜晚马车路过孟府,停车许久。章景同挑着帘子,看着孟府的一点灯光。 一墙之隔内,蒋菩娘也望着云遮月,天上闷雷滚滚,凉风习习却迟迟等不到雨来。 穹窗明月,皎光落地。 孟府外,微冷的空气吹在挑帘的手指上,闷雷一声。桐油顶的乌车盖上,黑暗沉闷,“走吧。” 她应该睡了吧。 章景同想,今夜她和兰妈妈团圆,就不去打扰她了。京城没有她的朋友,小姑娘满腹心事也该有个发泄的地方。 菩娘以后意识到她现在闹小性子,坏脾气就好了。章景同舒叹一口气想,那样他不知道要该轻松多少。 早知今日,他与菩娘定情的时候就坦白身份了。 时光匆匆难回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是夜, 蒋菩娘睡不着。 兰妈妈不愿和秋娘挤,也不肯同小语住。下人的屋子更不必说了。蒋菩娘给兰妈妈铺了床, 让她睡房间的春榻。 被褥上是锦绣刺,兰妈妈忽而问:“你在孟府的吃穿用度都是章延辅管的吗?” 蒋菩娘说:“你是他派来夸赞的吗。”微顿,不悦的抿唇,“兰妈妈,你不要掺合我章延辅的事了。” 兰妈妈坐在床上笑了,菩娘把她当母亲一样敬重。她怎么忍心,便道:“你不必怕。” “我劝你和章延辅和好,非是龌龊,见利眼开。” 兰妈妈说:“我只是觉得你情绪任性。你太过计较, 会错失缘分的。你和章询千里相遇, 又千里相逢。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章延辅又一心一意想娶你进门。我觉得很好, 我不想你错过这个机会。菩娘,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别忘了,我和你娘也是从京城离开陇东的。” 蒋菩娘表情有些复杂。 兰妈妈微微一笑道:“还记得我和你娘曾经也在京城卖唱多年吗?我们当年能离京,你也能。路引那是给良民的。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更何况……” 兰妈妈微微一顿,只是说:“不过我不大希望你走这一步。你把蒋家得罪光了,把孟家也排挤在外, 如今章延辅也被你挑剔出去。你后半生要怎么办呢?” 蒋菩娘黯然。 兰妈妈叹息,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觉得章延辅很好, 他家世显赫,又待你珍重。如果你不计较那些情情爱爱,嫁给他, 掌控他。你能过的比你娘更好。” 兰妈妈见她不犟嘴了,才缓下语气,说:“你我都知道,天下之大你没有可去的地方。陇东不是你的归处,孟家不是你的归处。如今连章延辅,都让你折磨又痛苦。” “你想什么都不选,你想浑浑噩噩的过这种日子。” “你想等自己心里舒服一点,自己想明白一点,再把日子掀开,继续走下去。” 蒋菩娘说:“兰妈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伏在兰妈妈膝盖上,像只汲取母亲温暖的小猫。 兰妈妈道:“因为我和你娘也是这样过来的啊。菩娘,你恨你的母亲。你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当年孟家只是不允许戏子进门为正。若是你娘愿意妥协,她大可以嫁给孟卢图为妾。依孟卢图对她的喜欢,她自己的手段,她后半生能过的很好。” “可是你娘不愿意。她宁愿嫁给蒋六爷为妾,宁愿把你置身在野种的地位,不明不白的养在蒋家。她也不允许自己和孟卢图是这个结果。” 蒋菩娘呆住。 兰妈妈托住无依的小女儿,搂着菩娘。 “可是菩娘。你母亲从未后悔过,可你这些年究竟过的什么日子呢?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你后悔吗?” * 夜深人静,章府悉悉索索。 嬷嬷穿着红色比甲,进门喜色说:“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不过像是累极了,睡在前院了。” 尹凌清冷笑,一撇嘴说:“他是怕他爹打他吧。可笑的小东西,非要触他爹霉头。” 红木桌子结实暗红,尹凌清狠狠的一拍桌子:“这小混蛋,天生的小魔星。他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去孟家,偏偏去孟家,还登了人家的祠堂。” “他父亲好歹也是大理寺正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挑衅过威严。” 嬷嬷哪敢接话,连忙岔开话题说:“郡主消消气。不提这些来,来今天冯府也送来消息。” “崔氏派人来说,她看着悠悠小姐还是想她母亲的。若是赏花宴里,能叫韩……呃,韩氏提前在府里候着,见一见悠悠小姐就好了。” 尹凌清讶然:“悠悠日日不是去汀安和她母亲吃饭吗?樱贞何必这么小心……罢了,后母难当。改日你去问问孩子。可怜樱贞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缜密。” 嬷嬷笑道:“谁不知道后娘难当。崔氏进门前就知道四少爷有女儿。她若是介意,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话说说到此,尹凌清平白心里一添堵。问:“那个孟……蒋菩娘,孟弗你打听的如何了?” 汝阳郡主支着眉梢,太阳穴何其的痛。 嬷嬷说:“老奴听说这位孟姑娘,在陇东的时候是亲手被她母亲送到孟家的。” “山东孟家是诗书礼仪之家,对个私生女会怎么样。我们和孔家也是有姻亲的,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孟姑娘的日子如何。成为孟家贵女,未见得日子会让她过的更好。” “蒋家在排挤,孟家在算计她。这世上所有人都骗她,诓她。孟姑娘有父母形同没有父母,所以才盼着望着进京。” “奴听说孟小姐一进京城知道大少爷是章延辅,不是她的章询,在雀园就反抗起来。” “大少爷一时动怒,就将人掳到了庙儿街胡同,严加看管……可见她可怜,满心的寄托只有自己的小情郎。可到最后,大少爷也在骗她。” 尹凌清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替孟弗说话,问:“孟弗打点你了?” 嬷嬷资历老,语重心长地说:“奴婢幼时被买卖,心里不信任人的紧。后来到镇国公府,伺候了大小姐日子才好起来。从前我要没有伺候小姐的时候,每天都想家。” “想的哪的家不知道,想的什么家不知道。想娘,但不是想把我卖了的那个娘。” 嬷嬷苦笑道:“我也没有别的娘。可还是想娘。想着想着,恨着恨着……夫人,老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 “可我好像能理解孟姑娘,她从孟家一路到京城,想的必定是大少爷。章询是她的情人,章延辅是她的仇人。孟姑娘如今闹也好,挣扎也好。其实她都是一个人。” “大公子放她走了。很快孟弗也会明白,她的章询不存在,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如今连大少爷也骗她,蒋姑娘还有质问的勇气,能把章询和章延辅分开看已经很好了。” 嬷嬷心里何其难过,只道。 “总好过我当年,纠结在了母亲身上。我想家想娘,却常常不知道想哪个家,哪个娘。自己折磨自己,活脱脱快疯了。把章询和章延辅拆开……孟姑娘的爱恨都有寄托了。” 尹凌清果然被带走了,物伤其类,感同身受。尹凌清拍着嬷嬷的手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尹凌清说:“以前我只觉得你能干,比家生奴才都好用。你人聪明,又机灵。便跟的不是我,一辈子也会过的很好的。” 嬷嬷抿着笑摇头说:“不一样。” 嬷嬷心说如果不是跟的汝阳郡主,大概率到年纪就会被配小子了。成了亲,她在汝阳郡主房里更说不上了话了。将来生了孩子也不过是奴才伺候主子。 可章家不一样,章家家大业大。儿孙众多,涉及的家产也多。看看宝生,就知道在章家有盼头。 她这一辈伺候了主子,她的儿子就不必在伺候少爷,女儿就不必在伺候小姐。忠心在章家这里挂上了号,士农工商,什么都能选。 宅子也有,差事也有。哪怕想入仕,正经读书,章家都给办。便是孩子们真的没有争气的,早早跟着少爷、小姐,再伺候一辈,在章家这里便是有累世的功绩了。 嬷嬷是看着章家是怎么安排奴仆的,所以她干的格外有劲。有劲到汝阳郡主出嫁后越来越信任她,渐渐的甚至超过了镇国公府的嬷嬷。 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他们这些人,侍奉章家又有什么区别。 尹凌清却趴在桌子,她在想:“那我要怎么办呢?我又没做过婆婆。章家封了奉国公,景同娶谁都无所谓了。” “景同想娶自己喜欢的。我到是可以惯一惯他,可他想娶一个拧巴的。我总不能上赶着帮自己儿子作恶吧?” 尹凌清越想越气,说:“她可怜,我家景同就不可怜吗!” 嬷嬷抿唇笑着说:“那你坏一点。帮少爷作恶,时霖少爷一定喜欢极了你这个母亲。” 尹凌清瞪她:“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嬷嬷揽着尹凌清肩膀说:“好郡主。你若是不知道怎么管呢,就不要管。赏花宴好好的操办起来,冯悠小姐见一见京城的贵女小姐们,找一些玩伴。” “孟家的蒋菩娘,我们就躲起来,悄悄看一看她长什么样子就好了。她若是懂事,我们待她也和善一些。她若是不懂事,我们就装看不到,不理她就是。” “左右她和大少爷闹脾气。大少爷若喜欢了,你干涉了,少爷反而恨你这个母亲。大少爷若不喜欢,那总会和这段露水姻缘一拍两散,您何必插手呢?” 尹凌清闷闷地,有些委屈:“可是景同和行云,都让我去给她当娘。我怎么去给一个陌生女孩子当娘啊。” 嬷嬷暗暗叹,说白了汝阳郡主自己都没长大呢。 别看汝阳郡主儿女双全,如今都要成亲抱孙子了。郡主没受过什么磋磨。她成亲后依旧任性,胡天海地。 镇国公府宠她,奉国公府也宠她。只怕她自己心里都在装腔作势的扮演大人。 嬷嬷轻柔地道:“我们郡主什么都不用怕,您是长辈。孟氏见了你,总要尊敬你的。” 这个尹凌清就不怕了。 做郡主她还是会做的,她做了一辈子郡主。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摆出郡主的谱就好了。 嬷嬷爱怜的抚摸尹凌清,她的小姐一辈子都这么天真烂漫。 镇国公府精挑细选,总算赌对了下半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次日, 章景同正在洗脸。宝生附耳偷偷说了一句,章景同倏地抬头:“你说的是真的?” 宝生道:“是啊!按理来说郡主房里我们是从不监视的。一来是郡主脾气不好, 二来被发现了连大公子你都得挨打,何况我们这些下人。” “可实在没办法,您叮嘱了。如果章家派人打听蒋姑娘了,一定要来给你说。这几天郡主频频派人各方打听,昨夜春嬷嬷全须全尾的汇报了。没办法了,才去监视。” 章景同问:“人被发现了吗?” 宝生苦着脸说:“上房梁的时候没被发现,消息送出来的时候也没被发现。离开的时候被汝阳郡主的护卫逮了个正着。估摸着,郡主待会儿就要找您了。” 章景同道:“不必了,我现在就去找娘。” “冷荣冷项若是来找我, 你就说事情已经报过我了。人我下午把他们带过来。给我办事, 我不会让娘处置他们的。” 章景同还是很了解他母亲的。母亲从不越界,毕竟他在手下这些人里要立威。乱打了, 没面子的是他, 丢威信的也是他。 到了正厅,满地的抄纸撒了一地。 全是昨夜春嬷嬷和汝阳郡主的对话,进门弯腰就捡了一张。章景同刚看一眼,被劈头盖脸的骂。 “章时霖!你要上天是不是,连你娘的屋子也敢派人偷听。你就这么怕我把你金屋藏娇的姑娘给吃了啊。” 章景同笑盈盈硬着火气,缓声道:“娘!” 汝阳郡主气的连捶数下,她是臊的。 幸好昨夜章鹿佑没回来, 不然若是被儿子派来的人偷听到什么。尹凌清羞愤的杀子的心都有了。 成年人的屋子能乱偷听吗。为了什么也不行! 章景同生生受了,好言相劝, 几度认错。 “郡主,母亲大人,娘。都是儿子的错, 儿子擅作主张,你要罚就罚儿子吧。放过下人吧。” 尹凌清当然就没动过章景同人。护卫们忠心耿耿为景同办事,且不顾风险。这样的忠臣在哪儿都得重用。这一打,景同将来如何驭下。 再者,尹凌清进门的时候,婆婆就给她说过。恐吓是换不来忠心的,利诱也换不来忠诚。只有恐吓加利诱,才能得忠仆。 镇国公府和章家不一样。章家那时候撑死算新贵,镇国公府对下人都很严厉,不会乱虐待,但是办错事会被重罚是一定的。 可在章家几乎不罚下人。一旦要罚的时候,打过板子就赶出府里了。 章府绝不留心怀怨怼的人在身边伺候。在章家没有二次善莫大焉,只有一次就赶出门。 章家平日能和善便和善,能宽容便宽容。只要不是大不了的过错,罚奉银便是。一旦此人打过了,决计不会留在身边,给将来留后患。 章家和其他勋贵不一样。章首辅是三朝元老,府里若不把严,必然出事。三朝帝王是兄、弟、侄的继位交替,何其混乱,二宗把持朝政时又斗争多年。 章家给下人留的前程都极好,好到忠心耿耿,为利为忠为前途,都极少出纰漏。 尹凌清嫁过来后照样学样,身边浮上来的人也更多了——嫁过来的日子长了,尹凌清也更心惊胆战了。 原来章家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忠心。私下黑白两道,除了泉州,私下在漕帮也有势力。难怪他们能给下人前程。 这一点其他府邸是绝对学不了。学了,出不了三年,五族必然被砍。 “章时霖,跪下!” 尹凌清吓唬不住儿子,章景同怎么肯在这时候跪。那不认错吗?谁要认错啊,他嬉皮笑脸的赖着母亲,君子方仪的敬茶,做出了一个半跪不跪的姿态。 这下嬷嬷、婢女都来求情了,连崔老都过来倚老卖老。 镇国公府带来的这些老人可疼景同了。他们自幼看着尹凌清长大,又看着尹凌清的孩子长大。 景同说是小少爷,和自己的孙子也差不多了。多么大一点事,哪里值得这么罚了。 “郡主消消气,大公子知错了。就不必罚了。” 尹凌清愠火难消,气?当然气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儿子,竟然派人来听母亲的墙角。 夫妻若是办点什么事,她以后还要不要脸! 章景同最善察言观色,发觉母亲恼色比气色多一点。略一沉思明白了。 “娘,你消消气吧。儿子保证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今后也再不会犯。” “人是我派来的,儿子的错。您别打错人了,我才是罪魁祸首。” 尹凌清面色微愠,侧头问地上的人,“你们可知错了?” “郡主息怒,尔等知错,尔等知错。” 尹凌清撇撇嘴哼了一声说:“助纣为虐,哪里是知错的样子。罢了,将来你们再纵着少爷无法无天,看我怎么罚你们。” 说罢,挥挥手放大家走了。 章景同留在厅内,下人嬷嬷散了一半。 尹凌清拧住章景同脸皮,又气又凶:“你身边的人到是越来越胆大了。对你的话说一不二的,连我的房顶都敢掀了。” 章景同顺着母亲的力道捏,笑着说:“母亲说的哪里话。这不是被吓坏了吗。去我陇东一个自家人都没有带,府里的护卫心里乱。自然事事都听我的。” 天家何尝不是如此敲打章家。坐冷板凳,不是谁都受得住。 章景同手里的纸攥的都有些微湿了,尹凌清取过,见是昨夜春嬷嬷说过的话。 尹凌清铺开纸,用茶杯压着说:“下次有事直接来问娘。” “我不会刁难你的孟姑娘。娘希望你也不要给章家、镇国公府丢脸。” 教养子女,不能总是养大。尹凌清只希望景同不要乱来。 尹凌清说:“婚姻大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这个孟氏如此折腾,要么是拿捏你,要么是在拿捏她自己。” “景同,娘不愿意你变的辛苦。” “我甘之如饴。” 章景同眉眼柔和有光,他在母亲面前格外诚挚温柔,说:“娘,你不用担心她性子不好。菩娘性子很好的,将来你见了一定喜欢的。” “她就是没长在我们章家。菩娘要是从小在您膝边长大,像我们家表妹似的。一定活泼开朗,天真烂漫。” 尹凌清想到蒋菩娘的身世沉默一分。 章景同又说:“她如今为什么和我闹小孩子脾气。自然是从小就没有人珍重的待过她。她如今看着是个大姑娘了,其实一直是个小孩子。” “如今我疼她,她自然只和我闹脾气,我开心着呢。” 尹凌清狐疑,“你开心什么?” 章景同揶揄地道:“因为她能原谅孟家,原谅蒋家。唯独不能原谅我和她母亲。这还不是小孩子心里的重要吗?” 尹凌清一愣:“这不是欺软怕硬吗?”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摇头:“这就是娘你不懂她了。若是旁人,那叫欺软怕硬。蒋菩娘这个人,犟种的很。天潢贵胄都不能让她低头。小丫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着呢。” 尹凌清想到春嬷嬷说身边的人都算计她,又沉默一分。 章景同微微一叹说:“她就是傻。旁人待她不好,她应对的都有经验了。可待她好的人太少,她呆呆滞滞,不知所措……旁人骂她就算了,我如果也这样伤害她。菩娘下次还是如此。” “娘,我一直不愿意让你打听。派人盯着你、拦着你。只因为菩娘栽种在陇东,野生野长,你没有看过她被我养大的样子。我怕你不喜欢她。” 章景同微微哀求:“你让我好好养她,养几年你再看她,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尹凌清有些委屈,“连打听都不行吗?改明儿就要办赏花宴了,我连那个孟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那天的主角是悠悠嘛。” 章景同朝母亲撒娇,“儿子看中的人,你怎么会认不出来。改明儿你在赏花宴上,看哪个最漂亮,那个就是我们章家的媳妇了!” 尹凌清轻哼,点点他鼻子说:“哦?各花入各眼,我如果认错了怎么办。你也娶?” 章景同无比自信,拍着胸脯说:“您只管认,能认错算我输。” 尹凌清恼火打他脑袋。 章景同半依跪在母亲身边,一字一句地说:“只是,希望您多怜弱,爱惜爱惜她。她孤小可怜,患得患失不是她的错。我希望我的娘亲,能站在儿子这边。” 尹凌清问:“就那么喜欢她吗。” 章景同沉默,“娘,这世上我娶谁都是权衡利弊,身不由己。” “唯有她是我心甘情愿的。” 尹凌清摸摸儿子的脸,她是最疼孩子的人。女儿也好,儿子也好。他们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她都会摘下来。 景同能有多混蛋呢。佩玖连岐周公主的驸马都抢了,这个小的还能比他姐姐犯错更大吗? 尹凌清说:“谁让你是我儿子呢。”她点了点天杀星的额头,忽地一叹气说:“你走吧。你爹爹快回来了。他知道你又去孟家了,少不得去骂你。” 章景同噫嘘兴叹,一本正经的叹道:“我娘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儿子,不过下辈子你可要给我选个不凶的爹。” “你这混帐!” * 章景同是被他娘给撵出来的。尹凌清夫妻感情甚佳,哪里容得了这个逆子。 章景同前脚出来,护卫们一齐簇拥上来,心有余悸。 “大公子下次再不敢让我们探龙潭虎穴了。”“太可怕了,死里逃生。”“大公子再不来,打是没有捱,只怕要饿死在柴房里了。” 章景同恨铁不成钢,骂道:“蠢死你们,办点小事都能被抓住。” 一个个嬉皮笑脸的,章景同被拥的说:“好了好了,我让闲厨为你们接风洗尘。只一点,咱们出去吃。不要让郡主娘娘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多嚣张呢。” 圆胖的护卫嘿嘿一笑,扭捏道:“兄弟们出去放松,大公子您跟着,大家怎么放松的下来啊。” 章景同笑着说:“那我出钱不出人,也省得大家不自在。” 闲厨虽是自己家的,在外面吃就要花钱了。不挂账,汝阳郡主就不知道。剩下的兄弟们齐齐整整分了,是正正好的。 ——赏赐这种事人人都高兴。回回感恩姿态,戴恩戴德,欢天喜地的让主子看到就不舒爽了。赏钱虽拿了,多少有种卑微低头的感觉。 章府的护卫走哪都扬眉吐气的,不正是如此吗。 宰相门前三品官,章府规矩和旁的地方不一样,别人府邸上是让大家好好干,否则私刑伺候。 在章府,好好干,保你三代前程。只要你不犯错,便是三代都支不起来,忠心成世仆,总有一代儿孙能翻身。 也就是说,只要章府不倒,他们这些人的饭碗就不会倒。 故而护卫们对章景同等人的安危格外在意,在府里犯错是有意的,他们自己也清楚大公子胡闹。 若一味瞒着长辈,许是害了大公子。旁人只伺候一辈子,把公子小姐的体己哄到自己腰包就是了。管他放荡还是乱赌。 章家的孩子可不能这样——章家子孙没了未来,他们这些人也就跟着没有未来了。 送走嬉戏喧闹的护卫们,章景同面色凝重盯着远方。冷荣冷项兄弟过来,只听到一句喃喃,“幸好我没有把章家护卫直接拨给菩娘。” 章家护卫很适合留给儿子、女儿。他们是章家培养出来最忠心的剑。 ——但他们不会对蒋菩娘忠诚。 呵,今日若不是监视的是母亲的屋子,他们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章景同心情晦涩沉重。 章景同对自己的护卫是又爱又恨, 天家对章家也是又爱又恨。爱他们忠心,恨他们不听话有自己的主见。 幸好, 幸好他多留了一手。如果菩娘身边都是这样的,她在京城的安全可怎么保证? 章景同举起手中的片纸,寥寥只语,写满蒋菩娘的孤独。 章询是她的情人,章延辅是她的仇人。 在章景同这里不解的事,在春嬷嬷这样长辈看来,竟然如同小儿科一般。 所以,在那个漆黑昼夜里她仿佛失去了什么。扑着夜空嘶喊,还我章询。是因为那一刻她就把他当仇人看待吗? 这世上本无章询, 是他造了一个章询。然后又亲手抹杀了他, 所以蒋菩娘……在恨他。 章景同盖着眼睛,回房午憩。 难怪她胡闹, 原以为是蒋家养的她委屈, 从小性子不好。原来是恨他啊? 蒋菩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她贴着他的时候怎么不问清楚。诓了他的感情,又莫名其妙揪他的错处,想干什么? 章景同隐隐怒火乱蹿。 说在一起的是她,说不在一起的也是她。章景同拍床坐起,猛地惊到了外面值房的宝生,他冲进来:“大少爷, 怎么了?” 章景同说:“备车,去孟府。” 什么都如她的意, 他算什么?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要的时候推都推不开,不要的时候拉都拉不回来。惯的她! 恨谁, 自始至终都是他。乱臆想什么? * 章景同到孟家来抓蒋菩娘,碰上兰妈妈。 原以为又是闭门羹,兰妈妈轻轻盈盈过来福礼,清光室内,她看着比在华亭消瘦些,虽上年纪眉眼精致。 兰妈妈感激章询道:“菩娘说,是章公子派人报的信。没想到在京城,还能得公子援手。” 章景同倾身淡淡道:“兰妈妈不必客气。” 两人寒暄,从前在陇东多承蒙兰妈妈手艺照顾,章景同吃的非常好。半大小子的年纪,异地他乡,章景同吃的不委屈。格外感激兰妈妈。 章景同手里捞了一把小石子,青檐树影婆娑,单臂一撑小石桌,丢向窗户。叮细微一声响。章景同顽劣的支着,一颗接一颗的砸着蒋菩娘窗子。 兰妈妈无语,章询如此幼稚。 孟家对章延辅敞开门第,犹入无人之境。只是这到底是别人家,章景同再放肆蒋菩娘不肯出闺阁,他就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外面丢石子、砸窗子。 从前在华亭章询稳重可靠,怎么如今进了京城,反倒不如人。 蒋菩娘忍无可忍打开窗,恼道:“章延辅,你无不无聊?!” 猛地脑门落了一石子,小石头飞天而来,哪里想到半路有人会开窗。咚咚一声砸在蒋菩娘额头,不红但很疼。 蒋菩娘揉脑门,啪得一声又关上了窗。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章景同刚站起来,方方又坐下。他冷笑,“哼,难怪非要搬回来。原来是在整治我?” 其实蒋菩娘搬不搬回孟家,对章景同来说真的没区别。 可在孟家,不得不承认的是,章景同再放肆也只敢坐在蒋菩娘院子里,不敢在庙儿街胡同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总要顾及蒋菩娘的体面。 他乱来,没脸的菩娘。 “大公子。” 兰妈妈忽地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凝重地很:“您当初都要离开陇东了,为什么不坦白你是谁?孟家和蒋家若早知道,必然不会在你蒋菩娘之前从中作梗,你们早都成亲了。” 一声不吭隐瞒到京城,这件事做的确不坦诚。 章景同说不清,却不觉得是有意隐瞒。时势弄人,蒋菩娘被送走的太快了,他反倒质疑:“那日你不是去蒋府了吗?为何柳崔萍还会一言不发把菩娘送走,她可知道孟家人对菩娘做了什么。” 章询竟然还记仇…… 兰妈妈心乱如麻,她到孟家来一直听说章延辅如何照拂孟家。早以为这件事翻篇,章延辅不计较了。 兰妈妈忿忿地说:“谁让你诓我们家姑娘。柳姨娘是个母亲,你勾引她家女儿,让柳姨娘想起了年轻时的伤心事。偏偏我们小姐傻口口声声说是她主动去章家小院住的,她母亲还如何和她商量?” 是啊,曾经菩娘主动赖到他的小屋里撵都撵不走。她是那么依赖他,想念他,如今却楚河汉界的和他划个清楚。 章景同不言语,只问:“柳崔萍是见过你才来章家小院的,还是回去之后才见你的?” 这次轮到兰妈妈沉默了。 其实兰妈妈一直知道这件事错的是柳崔萍的,她声音越说越大,越来越虚张声势。本质上是想把这件事带过去。 章景同咄咄逼人的追问,兰妈妈不想承认柳崔萍是被男人骗了第二次——情有可原在章延辅这里怕是不会成立,只会觉得柳崔萍和孟卢图蛇鼠一瀣。 “大公子,您和我们家阿菩会成亲吗?” 柳崔萍本就是蒋家的姨娘,她若是菩娘的慈母。章景同发话,章家不会拦着柳崔萍去看女儿的。 母女若是仇人,蒋菩娘原谅则罢。 小阿菩若是这辈子都不原谅她母亲。章延辅心怀怨气,是决计不会让柳崔萍进门去看女儿的。章家门第深深,从此天涯两隔,母女怕是再也没有冰释前嫌的机会。 章景同隐默几分,他当然是想成亲的。菩娘不听话,留在孟家很快心就野了。早点成亲,蒋菩娘什么心思都得收一收。 不成亲,他就只能提心吊胆的哄。 兰妈妈见章询的样子,就明白了一切。 兰妈妈跪下带着几分求情的意思:“大公子,这件事到底是母女之间的事。再怎么说,柳姨娘生了菩娘。她是一心一意为自己女儿好的,即便有对您不恭敬的地方,那也是为了女儿。” 章景同单手扶着兰妈妈不让跪,只说:“兰妈妈请起,如今你我已经不是主仆,你不要跪我。” 兰妈妈心生难忍之情,擦着眼泪哽咽:“姨娘她其实也很后悔,若不是她是蒋氏内宅妇人,此番她早就进京同菩娘解释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啊,大公子你就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章景同直言道:“此事罪魁祸首在孟家,我不会算错帐的。” 兰妈妈被扶起来的懵懵的,她不知道开心,亦不知道该什么心情。 章延辅和孟家如今看起来很和睦,他要怎么清算这笔帐呢? 章景同似乎看出了她所想,淡淡地说:“我没有那么卑劣,事事和人计较。功过赏罚,我只听菩娘一人的。” 章景同淡淡地说:“孟家讨她开心也罢,孟家让她不开心也罢。” “既然他们一心想托举蒋菩娘上嫁,便把身家性命系在她喜怒上。我手不会伸那么长。菩娘的家事,我咽的下这口气。” “孟家什么时候让她不开心了,我自然就可以不用再咽这口气。” 章景同静静侧头,“可你我都知道,菩娘对孟家没感觉。但她在意自己的母亲。”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疼爱的女孩子,满心都寄托在母亲身上。只可惜,柳崔萍为了尽快在蒋家站稳脚跟,生下蒋菩娘没几年就怀孕,呱呱落地了蒋英德。 人总是最疼年幼的孩子,蒋菩娘晃晃得到的母爱,没享受几年就失去了一半。 这几天他越想越难受,寻常的女孩子是不会这么执着被专一的爱这件事的——蒋菩娘喜欢他。 可偏偏蒋菩娘对被爱这件事很直觉,很敏锐。她从来没有完整被爱过。抛弃多,真心少。 所以就格外计较,她不听任何晃眼,也不接受任何瑕疵。 她要被爱,被独一无二的爱。被真正的爱,所以蒋菩娘明明眼里写满对他的思念,至始至终都越想越气。 兰妈妈涩涩地说:“大公子,柳姨娘疼菩娘爱女儿不见得比你少。若你觉得让菩娘伤心难过就罪无可恕。那让大小姐最伤心的不是您吗?” 以前蒋菩娘也没有感受过被疼、被爱。蒋菩娘心无波澜,习以为常。可当得到章询,又失去章询之后。 那些在漫长童年已经抚平好的委屈,少女时的哽咽和茫然,一起涌了上来。以前不委屈的事,现在好委屈好委屈。 就像一个受冷受冻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麻木寻常,照常过数日子。心里不觉得委屈,可被人捧到温暖的房间里之后,盖上暖乎乎的被子,喝着暖乎乎的姜汤。 ——原来冬天还可以这样过。 一下子崩溃的想哭。 兰妈妈说:“都是为了菩娘好。如果她娘罪不可恕,那章公子您是不是更该死呢?” “在陇东的时候,你分明都要离开来。你大可以告诉孟家你是谁,让蒋家、孟家都不敢带蒋菩娘走。您大大方方带我们姑娘进京。” 兰妈妈越说越愤满,道:“那时候您在犹豫什么,你又在考验什么?我听大小姐说,她被抓上船的时候您的人还和她见面了。都那个时候了,您仍然不坦白。” “您在考验什么?大小姐千里迢迢进京了,您大发慈悲了。你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终于通过您的考验了。潇潇洒洒晒出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以为自己显赫的家世能让我们菩娘欣喜若狂,捡到宝般高兴?” 章景同哽咽,片刻隐忍才说:“你又怎知我没有同孟家表明身份?” 他别开脸,虽然此事论迹不论心,毫无证人可言。章景同依然道:“过去的事我百口莫辩,我对菩娘回答不了,对兰妈妈您仍然回答不了。” “我只能说我从未刻意隐瞒菩娘,在陇东我瞒的是所有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千里离京长辈担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谁,不止菩娘。” “我从未考验她,只是世事弄人。不知怎的,事情一步步推到今天。蒋菩娘伤心,我亦难过。我不怪她,我知道她从小长大不容易,天意弄人我来平天意,我来补偿她。” “兰妈妈,我这样对她紧追不舍,任她胡闹。正是为了让菩娘知道,她不必聪明懂事,超然脱群。即便她如此拧巴,如此自己不放过自己,在我眼里她依然耀眼可爱。” “我从未生气,只是心疼。” 说这么多,章景同到底就想否认一句。 ——他不是伤害她最深的人,他也是无辜的。 章景同沉声强忍着冤枉说:“你不要把我和柳姨娘相提并论。我非有心,她是故意!我们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兰妈妈被打动了。 难得见章询如此动怒, 他素来情绪稳定,第一次这样辩驳自证自己。 兰妈妈感慨片刻, 难怪虹萍被孟卢图的三言两语骗。原来男人的话骗人的鬼,是如此真挚打动人。 有一刻,兰妈妈恨不得冲进屋里把蒋菩娘揪出来,让她好好醒醒脑子里的水。错过如此挚爱过她的良人,将来可如何是好。 但仅片刻,兰妈妈就清醒过来了。如果她都不能抵抗男人的甜言蜜语,又如何去责怪虹萍呢? 真真……连菩娘都不如了。 兰妈妈心想她没进京的这段日子,这样甜言蜜语章延辅一定对菩娘说了无数次吧。菩娘都没有心动,她反而觉得真挚起来了。 犹犹豫豫, 兰妈妈最终念在华亭朝夕相处的日子, 说:“我去你帮你把菩娘喊出来。” 也许一年的时间不足以看清一个人,但兰妈妈相信章询至少和孟卢图是不一样的。——他若真的只是馋蒋菩娘美色, 那夜就不会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兰妈妈逼问出来的, 再三佐证,蒋菩娘都哭了。 “我同章询……” 蒋菩娘掩面委屈,埋在桌子上直哭。 “我和章询没有怎么样。我倒是想破罐子破摔,你们都这样对我。我还不如和自己喜欢的人睡了,也省得你们惦记!可是章询不肯。” 他不肯。 这句话让兰妈妈好感倍增,同时又忧虑重重。如果章延辅是行,但不肯, 这个人人品不错是个君子。万一,章延辅不行…… 兰妈妈泄气, 那这就没什么好夸的了。小阿菩跟这种人过苦日子,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菩娘体内有蛊香,胎里带下来的。男人若不行, 她又心动,一辈子都过的憋屈——蛊香能是什么好东西,一代传一代,调丨教女子用的。 虹萍受药时不知吃了多少苦,怀菩娘时想了一万种法子不传给孩子。她甚至想留在自己身体里,只要菩娘健健康康。 可这种事完全是没有征兆的,蒋菩娘生下来就是妖冶精致,眉眼像是雕琢过的,旁人夸美人胚子多是恭维。 蒋家这些年说没受过蒋菩娘的福,根本是没良心。 汉皇重色思倾城,六宫粉黛无颜色。谁不知道蒋家顶多十五年,必定发达。 如果不是蒋菩娘和赵东阳走的近,坏了名声。蒋家也不会趁着事情糟糕之前,把她嫁给甘肃官场第一人。 松衡远年老,但耐不住他权大啊。 蒋菩娘落地,虹萍就紧张,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她反而不害怕了。她早知道迟早就有这么一天。 菩娘这孩子万一保护不好就是权贵的玩物。 柳崔萍和蒋英德、赵东阳几经周旋,才把蒋菩娘安置在临溪镇。 章延辅以为他的权财可贵,却并不明白,蒋菩娘并不缺钱。 蒋菩娘从咸阳城回来,柳崔萍就把家产交给了女儿。 蒋英德疼爱妹妹,只以为蒋菩娘过的可怜,又是务农又是住农家小院贴补。却不知,柳崔萍私下贴补了蒋菩娘多少。 柳崔萍从前在京城唱青衣,赚了一船的财物给她。蒋六爷还活着的时候,亦是疼爱她,说是家财万贯都不为过。 蒋菩娘在临溪镇生活起居,柳崔萍想了想,知道蒋六爷死后蒋菩娘会比以往过的更困难。将大半都留给了蒋菩娘。 蒋宝德是蒋家少爷,他少的那部分蒋家会贴给他的。但是蒋家不会贴给蒋菩娘。 咸阳事后,柳崔萍知道蒋菩娘为了区区一点银子,写信给了孟家,气的要死。那是蒋菩娘第一次知道,原来卖唱、蒋六爷给的财产,不足母亲秘密的万分之一。 柳崔萍嫁到蒋家,从来就不是为了图蒋家养尊处优的生活。她是真的喜欢孟卢图,也是真的喜欢蒋六爷。 只是孟卢图是柳崔萍的少时痴心,蒋六爷更多是图谋思量后的考量。 柳崔萍留给蒋菩娘宝藏,够她吃用十辈子。 只是,这笔钱当初约好了五个人一起分,如今大家天涯海角。虹萍不愿意动这个钱,她总想着万一有人还活着呢? 当初姐妹一起约好的,大家平分。她没见着姐姐们,动了说不清。 如今为了女儿,虹萍只取其中的五分之一。 所以,蒋菩娘一直怂恿章询留在陇东。她能养他,她有一笔旁人无法想象的巨款。尽管母亲没有说过来源,但蒋菩娘知道这绝非一人一己之力能攒下的。整个蒋家都不能。 所以,柳崔萍不乐意章询回浙江,浙江举族八千人能吃了这对小夫妻。而且……这笔钱来路不正,在南方开支难免被江湖上的人发现。 柳崔萍一时半会儿还不想招惹李景嘉。 这次兰妈妈也把她的五分之一添给了蒋菩娘,千里迢迢带到京城。 千算万算,千查万查。章询不是章询! ——一个母亲尽心尽力至此,兰妈妈实在不忍心。 若是蒋菩娘和章询和好了,此事小夫妻一起翻篇了。这桩事是不是就过了? 孟府外寂静如谧,盛白日光,蒋菩娘拆头饰拔簪子,兰妈妈追进来的时候蒋菩娘已经板板一挺,穿着外衣躺在床上了。 兰妈妈急得团团转,围着床畔说:“我的祖宗哟。我要是章延辅能被你急死,你有什么话不能出去当面说。你总躲着他,不怕章延辅逼急了把你带走?” 蒋菩娘抱着枕头,闷闷翻身说:“我不想见他。” 蒋菩娘微微呼吸着发痛的心脏,她其实是舍不得离开他的。可是身体的反应骗不自己,章延辅一出现,她的呼吸都痛。 兰妈妈气急败坏,揪着蒋菩娘的被子说:“你这小丫头,疯了是不是。一边口口声声说章询不爱你,章延辅对你不好。一边又把人拒之门外,那人家怎么证明对你的真心?给鬼证明吗?” 蒋菩娘被骂的毛燥燥的从被窝里拖出来。 兰妈妈说:“你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还好人家章询受得了你,不然我看你的日子有多难熬。” 啪,一巴掌打到蒋菩娘背上。兰妈妈说:“坐直了,扭扭捏捏像什么?” 蒋菩娘被兰妈妈按在梳妆台前重新梳头,皱巴巴的衣裳上也重新换。 兰妈妈道:“你这是遇见章延辅了。他能土匪似的闯到孟家,你换个旁人一道二重垂花门就把他挡的死死的,这辈子都见不着你。” 兰妈妈说着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 “真好笑……你俩这辈子能成,全靠前半辈子你死死拉着章询不放,后半辈子章延辅紧紧拉着你不放。” 兰妈妈暗暗嘀咕:“你俩还真有意思,但凡少一个愣头青都没有今天。” 蒋菩娘被不情不愿的推到梳妆台上,妆盒打开,眼神总是克制不住往上落。 兰妈妈一眼就注意到非同凡品的珍珠钗——它最素净,也最精致。 少女矫情,兰妈妈可不矫情。 兰妈妈拿起往蒋菩娘头上簪,蒋菩娘头一偏避开了,咬着下唇不说话。 铜镜里映照两个影子,兰妈妈深深叹了口气,忽然问:“你就不怕你冤枉了章延辅吗?” 蒋菩娘眉眼骇然,就是不肯发出疑问。她也害怕的。 兰妈妈说:“到最后,如果是你冤枉了章询呢?那章延辅这些日子吃的苦,你就不心疼,不难受吗?” “你怎么知道章延辅不喜欢你。万一他对你是真心的呢?”” 蒋菩娘道:“我……” “你以为他真的很闲,每日在府里爬树捉鸟,插诨打科,无事才来找你的吗?” 兰妈妈打断她说:“想必现在你也知道,章家现在官司缠身。章延辅日日拨冗都要前来看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更何况,章延辅和你论心了。你也分辨不出来他是花言巧语,还是真心所为。” 兰妈妈说:“你又不信他,只会折腾他。” 蒋菩娘心里被凿开个大洞。 “他不在乎我怎么想的。我们谈过很多次,他不在乎我的悲痛,也不在乎我的渴望,只在乎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蒋菩娘心里焦虑,又担心的不得了,起身委屈巴巴地说:“你到是谁的兰妈妈?你从小照顾我长大,如今怎么偏心只照顾了一年的姓章的。” 兰妈妈板着脸说:“谁有理我帮谁!你横行霸道,顾影自怜。我非要把你推出去不可。” “哪怕你和章延辅今后断了。也算你拎的清。可你这么躲着像怎么回事?缩头乌龟。” 整理着衣领,兰妈妈气势汹汹的,许久才温柔的摸了摸蒋菩娘的头发,说:“心里计较就放在心里,嘴巴不要说伤人的话。” “我还是那句话,凡事多想想,章延辅是不是真的那么罪无可恕?” 其实长辈总比当局者看的清,兰妈妈吃过的盐比蒋菩娘走过的路都多。 兰妈妈道:“你说章延辅待你不真心。菩娘,那在你心里什么才是真心?” 蒋菩娘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心。可是我见过真心,孟少爷捧着一颗真心时我辜负了他。天道好轮回,如今轮到我伤心。” 兰妈妈又问她:“哦?那你说说真心长什么样子。” “真心是纯粹的,人皆复杂,唯有真心不复杂。” 蒋菩娘极尽压制自己,道:“真心是不伪装,是言行合一,是真金不怕火炼,是敢作敢当。” 门口响起章景同沉默地声音,“你再不出来,今天就不去见虞尔尔了。” 蒋菩娘愕然的拉开门,四目相对章景同却避开了他背着身说:“走不走,一句话?” 他听到了? 兰妈妈一言不发的拿着两只钗上前,语重心长地说:“选哪个?” 蒋菩娘随手指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孟府门前素瓦黑岩, 垂柳树叶子蔫巴巴的,也不知京城今年有多热。 章景同在门口等待, 蒋菩娘出来,他一跃上马车。宝生眼疾手快收了蹬梯凳,满脸无辜的坐在马车前,清澈的看着孟弗。 蒋菩娘无语凝噎,一指蹬梯说:“你不放下来,我怎么上去?” 马车探出手,章景同骨节若青松修长,清清冷冷的冲着蒋菩娘伸手。他一手撩开帘子,眉眼看不出表情的望着她:“我扶你上来。” 蒋菩娘拎着裙子, 进退维谷。 不等她犹豫更多, 章景同手又递了递抓住腰,一整个把蒋菩娘提了上来。片刻天旋地转, 蒋菩娘被拉进了马车。 稳住心神, 章景同冷笑的靠在车璧上,此刻到是规矩。 蒋菩娘难掩埋怨,“真粗鲁。分明有蹬梯,多此一举。” 章景同挑眉训斥说:“我这个人不敢做不敢做,言一出行一出,又生来爱伪装。蒋小姐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果然是听到了。 难怪这么大火气,蒋菩娘躲着他的锋利, 撩开车帘看外面。娇花照水,她侧脸宁静透着抿唇笑意, 活色生香的灵动。 章景同动了动腿,又换了位置与她同一向的问:“看什么呢?” 消火消的这么快? 蒋菩娘狐疑的觑了眼,章延辅变脸的可真快啊。难道是在学她?阴阳她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阴晴不定的。 蒋菩娘温吞吞的。 章景同抬手摸了摸她头上的发钗,说:“为什么我不带我的钗?” 蒋菩娘没细看,她也抬手。 半路被捉住,章景同捏着蒋菩娘的手,缓缓许久才说:“今日不想戴就算了。赏花宴那天必须戴上,记住了?” 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 谁知蒋菩娘这次格外配合,她说:“我言出必行,我答应了去赏花宴,自然不会偷奸耍滑,在这种小事上诡计多端。” 章景同冷峭应道:“阴阳谁呢?” 蒋菩娘捋着裙子,洋洋得意,“我听过领赏的,还没听过领骂的。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东宫辅臣乃是小九卿预备役,延辅公子胸膛可不海量。” 章景同悠悠的拉着蒋菩娘,说:“是吗?我看蒋小姐有所误会,不如来亲手试试,看看我的到底不海量不海量。” 手腕越箍越紧,蒋菩娘挣扎不开,连说了两声:“放手,放手!”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为学之实,固在践履。” 他的手搭着威胁,暗暗用力让蒋菩娘叫了出来,蒋菩娘满脸绯红的捂着嘴生怕外面听到。 蒋菩娘低喝:“章延辅!” 章景同如松柏巍然,却小人行径硬是贴着蒋菩娘说:“蒋小姐如此好学,怎么如此胆怯。恩?”他揪着她,长腿一挡把蒋菩娘置身马车内侧和怀里,足靴微微顶着对面墙壁。 章景同问道:“今日骂我几次了?一桩算一桩,你若不道歉今日就不把你还回去了。” 蒋菩娘窝窝囊囊,“对不起。我不该背后非议延辅公子,我赔礼行吗?” “赔礼当然行啊。” 章景同单手枕着手臂说:“不过口头上赔礼我不受。你若有诚意,真真切切哄哄我。我若心情高兴了,今日……乃至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蒋菩娘瞪了他一眼,道:“那你还是咎着吧!” 章景同挑眉,故作惊讶:“蒋小姐这是想到什么不堪的举止了。竟然如此恼怒?” 蒋菩娘讥诮:“我还不知道你!”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我说的诚意,不过是让你写一份保证书罢了。你想到哪去了?” “什么保证书?” 蒋菩娘懵懵地问,满脸愕然。 章景同潇洒一笑,说:“简单,你就上书:我错矣,我错矣……”他手臂一紧,眉眼沉沉:“再不冤怪章景同。” 章景同芙蓉照面,刚一低头就被捏着下巴抬起来。 章景同沉静如水的看着她,忽而问:“进京后,很恨我?” “没有。” 章景同冷峭一笑,改了问法:“你很想章询?” 蒋菩娘点点头,她一低头,嫩滑的下巴就从他手指滑出去了。 章景同又问她:“我就在你面前,抬头说,想我。” 蒋菩娘不愿意。章景同紧扣她身体说:“每次都是我来找你,每次都是我在想你。蒋菩娘,蒋孟弗你从不主动。你原先不是这样的!” 蒋菩娘反诘:“倘若我从今往后都是这样呢?” “惯的你。” 章景同混合着压下去,他的气息穿绕呼吸间,蒋菩娘被夺了自由。手脚并用力,章景同不在乎的在她耳旁说:“你不想我,我想你,我把你的那份也想回来。” 他终于抬手,手指描绘她嫣红的唇,静静地说:“兰妈妈有一句话说对了。孟家害怕我,哪怕此刻我家麻烦缠身,我说要你京城就没有人敢抢。” “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三叔娶的是谁。你们江湖有什么蛇道蚁道,这不是二十年前的京城了。我已经很生气了,所以不要让我再生气了。” 死寂般的沉默,章景同笑着把蒋菩娘掉过来脸,亲她问:“不理我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留我一个唱独角戏?” “真不理我了?” 章景同微微松开她,觑着她问:“这么说以后我想让你闭嘴,就亲你?” 蒋菩娘问他:“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让人监视我吗?为何我与兰妈妈说的话你都知道。” 闻言,原本的罪魁祸首,竟然没有被审问的不堪没有不自在。 章延辅淡漠散漫,倾身一靠在车壁上说:“我是没有让人监视你。你有什么小心思我都不在意,不过你要是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对付我……” “缠了我一年,千里团聚。现在说不理我就不理我,恩?”章景同淡淡嘲谑让人难受:“天大地大,根本没有你的归处。我不想你孤单。” 蒋菩娘反唇相讥,“你是自己不想孤单吧!” 宽怀相拥,章景同从后面紧紧抱着蒋菩娘闷哼,“恩,是我自己不想孤单。你留在京城陪我好不好?我叫你,你就出来玩好不好?每次闯孟家,其实对你不好。” 章景同是想给她盖上自己的印记,却不想孟家看轻她:“到底是你闺阁,我去的多了。旁人顶多骂我魔王,你要受人讥诮。” “不要总生气了。你一开始生气尚且可爱,都过去这么多日子了你还这么生气,就不可爱了。” 蒋菩娘一肘击穿胸膛,章景同呲了一声说:“你还怪有劲的。” 章景同面色古怪,靠在一旁自己揉着胸膛缓气。 一路不再靠近。 * 下车到大梦京,丹霞流动,晚云笼罩在大梦京的朱漆上。蒋菩娘明艳端方,乌睫惊叹的眨落,看的人阵阵心软。 蒋菩娘道:“近晚的大梦京好不同。” 朱漆绚烂,仿佛一个销金窟。灯火未上,只有晚霞丹云流动,蒋菩娘进京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这里是京城。 虞尔尔住在阁楼上,蒋菩娘上去的时候虞尔尔正在孕吐,章景同停在外间弄酒。只有蒋菩娘追进里间了。 虞尔尔眼疾手快打发丫鬟拿走,味道还是未散开。大梦京外面很吵闹,远在阁楼也能听到丝竹悦耳。 蒋菩娘问:“我给你银票,章延辅也给你赎身了,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虞尔尔苦笑说:“搬了搬了,大公子托人帮我租的宅子。前些日子陈延林找上门来了。冷头派人把人送回大梦京,说是晾陈延林几天。等帮我把财产讨回来了,再安排我换地方住。” 大梦京到底是京城权贵往来之地,人多眼杂。陈延林就算逃跑也不敢在这里乱来。 只是,虞尔尔探头探脑看向帘外。不明白章延辅为何总是将蒋菩娘带来。 蒋菩娘愕然,颇为不好意思的说:“是我想来见你。”她有些讪讪地。 虞尔尔摇头说:“你不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冷头和陈延林比你更早到。他们就在隔壁。我是说,我不明白延辅公子为何这种事也要带着你?” 这种事,指什么事? 很快,陈延林被套头带进来。他看起来身材匀称,文人气息十足。隔着垂湘帘,黑头套摘了也看不清陈延林的面容。 但陈延林似乎听出了这里是哪里,脱口而出:“尔尔!尔尔!” 虞尔尔孕吐涌上,掩着嘴强忍着没有吐出。蒋菩娘在这里她没办法自在,腌脏的吐总是不好。 蒋菩娘侧头吩咐小丫鬟:“你把盆拿进来吧。” 打起湘帘,说罢蒋菩娘出去了,外面寂静片刻。陈延林未曾想到尔尔的房间内竟然换人了,绰约倾城,她掀帘出来眉眼冷冷素手放下来,看起来脾气不好。 陈延林一时噤声:“尔尔呢?” 蒋菩娘掀眼独坐,她清冷孤高吓的陈延林一时不敢再说话。他屏息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很不正经。 章景同一开口道:“陈延林。”他伸手手移垫子,蒋菩娘在他拍了拍的位置坐下。 蒋菩娘喝了章景同温的茶,陈延林的头很快就低下去了。 章景同唔了一声,淡淡道:“冷荣说你肯交代了。我才来见你,我时间不多,你只有一次机会。” 蒋菩娘耳朵竖的威风凛凛的,全须全尾的听着。 章景同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强行分心对陈延林道:“我知道你是陈御史的独子,陈御史清正廉洁,膝下只有一子。丧妻后不续弦不纳妾,唯独养大的这个儿子不争气,沾花惹草,在外面浪荡的很。” 陈延林古怪一眼,心说章延辅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浪荡。他怯事,到底不敢言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章景同扫了一眼他说:“这些日子你躲在陈府闭门不出。整个京城的客栈、当铺、票行都不见虞尔尔的银财, 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整个京城的当铺客栈票行?蒋菩娘欲言又止,章延辅敢这么说就是查过了。这才几日?蒋菩娘忽然感到一股无孔而不入的窒息感, 内心说不上的难受。 难怪章延辅说,今非昔比,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在他这里行不通…… 陈延林低声说:“小人从未有过坑蒙拐骗尔尔的意思。” “打住。” 章景同抬手,止住陈延林要说的话,淡淡道:“我对你们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今日我来是给虞尔尔做主的,我不为难你。男女之事我不插手,你若想断官司,朝里面去说。”他下巴一扬, 暗指湘帘。 虞尔尔在湘帘后尽量掩着声吐, 漱了口,她才出来。陈延林一看到她眼睛一亮, 膝行刚走了几步, 只见虞尔尔扑通对章延辅跪下,哭着说。 “大公子,尔尔别无所求。只求眼前的骗子,今后莫要再打扰我。把我这些年攒的身家性命还回来。从此,恩怨两清!” “尔尔不再追究其他,希望陈公子也不要再纠缠我和孩子。” 章景同不以为意,微微倾身对陈延林道:“听到了?今日之事极其简单, 我是来帮小虞姑娘讨债的。你交了钱我就放你走。至于擅闯民宅之事,我亦既往不咎。也免得你身为御史的爹爹, 清白被你连累。” 陈延林放荡不羁,大笑连连,失声道:“我爹爹, 清白?” 虞尔尔见他如此说,面色诧异正要听下去。 陈延林却叩首,说:“请章公子请虞姑娘,还有身旁这位姑娘离开?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虞尔尔无奈起身,求助的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略一思索,盘腿坐下问章延辅:“你要让我出去等着吗?” 顶着这么一张脸? 大梦京人来人往,此地乃是非之地,章景同紧攥她手腕说:“不许出去。” 蒋菩娘莞尔,笑眯眯的喝小碗茶。 陈延林一时沉默,有些不愿意继续诉说。章景同也不着急,只道:“我只等你半个时辰。我愿意找你来,是看在你我父亲同朝为官的份上,来找你私了。” “既然你不顾忌你父亲的颜面,执意想闹到京兆府衙门去,让这件不光彩的事见官,那也依你。” 陈延林呵笑一声,似乎听到什么笑话,说:“他有什么颜面?我如今变成这样子都不是他害的吗?” 章景同挑眉,与其说洗耳恭听,倒不如说坐实什么。 陈延林道:“满京城我就没见过谁这么对自己儿子的。把自己妆点的白玉无瑕,让自己的儿子臭名昭著。我和尔尔认识六年了,我是最不忍心对她动手的。” “若不是我父亲逼我,我现在与尔尔早已远走高飞了!” 陈延林激动的喊破音,音浪让人闭眼。章景同和蒋菩娘双双直起身子后避了一下。陈延林忿忿到单膝直起来,指天骂地道:“这天下究竟会有哪个老子,会让自己的儿子借着官宦子弟的身份去诓青楼女子的财物。” 二人双双讶然,虞尔尔竟不是第一个? 京城御史台内柏槐参天,繁绿枝叶从墙里伸外来,凉意绿荫庇了路人。陈御史从御史台出来,轿子在树下等着。 陈御史和传闻中一样节俭,洗的发毛边袖口,朴素穿戴。连轿子上木抬的清漆都掉的不能再掉。轿子走了十几步,迎面来人挡住,气势汹汹。 陈御史轿子被拦,没有第一时间下轿反而从里栅上了轿门,坐垫下抽出铁皮挡着危险,谨慎地问:“外面怎么了?” “大人,是奉国公府的人。” * 大梦京里,虞尔尔微隆着小腹在楼下走来走去。龟公和婢女不敢上楼,虞尔尔守门坐下,阁楼上的楼梯口冰凉,她内心茫然。 片刻陈御史来了,翁媳二人相望。虞尔尔让路,陈御史上楼她侧身低语说:“陈延林只怕什么都交代了。” 陈御史停下,冷冷地盯着虞尔尔说:“你莫不是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同意你进门?” 虞尔尔讽刺,嘴角勾冷说:“延辅少爷已经回京了。就凭这一年我尽心尽职,在这京城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进陈家门?我章家门都进得,可笑。” 陈御史变了脸色,虞尔尔却不管他怎么想,只是说:“我是末九流,不比你们这些官宦勋贵,我说这些只是想陈御史心里有个准备罢了。自始至终,小虞的诉求就是要回自己的积蓄。” “我无意再进陈家门。只求陈御史高抬贵手,管好你儿子,还给我钱财。放过我和腹中的孩子,这一生都不要再纠缠我们麻烦。” 这个虞氏,仗着腹中的孩子不去纠缠章家。天赐良久,她却胆小的只知自保求生。陈御史一时暗咬牙,可恨她不听使唤。 ——虞尔尔一旦挺着腹中的孩子闹上章家。屎盆子就扣在奉国公府上了,揭下来也是一身臊。毕竟声称章延辅流连大梦京一年的可是章家。 这个孩子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承认章延辅这一年不在京,外面也少不得怀疑,章家是不想认青楼女子生的孩子。 陈御史唇角微微冷笑,下定决心朝虞尔尔走了几分,低问:“你可知那章延辅想干什么?” 虞尔尔平静道:“若说那章延辅先前想干什么,我是看不明白。不过他现在想干什么,我大约是知道的。” “章延辅知道了这些年你让陈延林做的事,就拿捏住了陈大人的把柄。而章家近来麻烦缠身,正需要一个御史大人替他们说说话。” 陈御史说:“笑话!冯玉琢就在御史台,便是不在。章家手上捏着多少可以为自己多用的言官。岂是你这个青楼女子所能料见的?” 虞尔尔冷笑道:“我是料不到。东宫和皇上却未必料不到,陶家在河南势大,章家在京城只手遮天。只怕皇上如今就想看看,奉国公府有多少能耐呢!” 言下之意就是章家如今需要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言官。 又或者说,不属于章家立场的言官。 陈御史一时不敢轻怠,青楼女子多敏锐。往来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虞尔尔此女名盛京城是章延辅包了她一整年开始的,这一年奇货可居,身价居高不下。 又因没有人敢得罪章延辅,竟无人和章延辅抢人。 于是谁能得虞尔尔一杯茶,一个手帕都是难得的尊贵了。 虞尔尔除了章延辅,只招待建由候世子杨英哲。热火无两,一举成为京城花魁——清倌花魁。大梦京到底不是妓院,小虞哪怕做着妓子的事,也只是酒女。 陈御史是言官,最善刺痛人心,犹擅观察人自尊。略做思量后,他亲近了虞尔尔。此女有一句话是真,她想过平静的日子。 章延辅若真想借陈延林发挥,她不想卷入章家和陈家的事情里。 陈御史问:“你是何时发现蹊跷的?”虞尔尔既喜躲是非,若早知道事情会牵扯的这么大,必然不会行动。她是个图安的性子。 虞尔尔静静道:“大公子身边……的人,给了我银票。银子不少,我本想着足够我怀胎生子,生活一段时间。” “可我拿着章延辅给我路引要走时,突然又被章家的人拦下。另给我租了宅子,让我在京城再多住一段时间。不多日,陈延林便找了过来。” 虞尔尔心生厌烦,脸上平静无悦,道:“那时我便知道,章公子留我在京城。就是为了故意让陈延林找到我的住处的。” “我起初不知道章公子想抓陈延林干什么,见陈御史您来了。我才恍然意识到,大公子只怕要用这件事勒令你为章家办差。” 陈御史在楼梯口停了许久,尚不见上来。蒋菩娘合上窗,坐在章景同身边说:“我看虞尔尔记恨你。” 章景同把酒翻白眼,点蒋菩娘说:“你不也记恨我吗?” 蒋菩娘瞪他,说:“这怎么能一样。” “我是说虞尔尔分明是对陈延林有情的。我看方才的事,陈延林看似要支开虞尔尔和我。实际上是为了支开虞尔尔。” 蒋菩娘附耳热热的,生怕陈延林听到了,压低声音说:“你说,会不会虞尔尔知道陈延林所有的事?” 兰妈妈要早进京就好了! 章景同心一热,何尝察觉不到蒋菩娘的示软、示好。他接受了她不动声色的道歉,也配合的附耳在她耳旁说:“你是女子。我不大懂,你说一个女子要是知道了男子如何前科累累,真的还愿意与他白首终生吗?” 这到不是章景同在暗示什么。 只是按陈延林所说,他不是第一次以富家少爷的身份行骗了。 陈御史虽清流寒酸,但好歹是个官。官家子弟陈延林,长相俊美,又是陈御史的独子。陈御史又没有其他孩子,夫人也早逝,除了府里清贫些。是不少窑姐儿从良的好去处。 故而陈延林一直被安排勾搭烟花女子,情定终身。 京城里陈延林的名声一直很差,谁不知道清明一世的陈御史,膝下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常年流连烟花之地,在外面沾花惹草。每一个都被陈御史棒打鸳鸯。 几年下来,陈延林臭名昭著。在京城一个亲事也问不下。 无他,只因陈延林每次和烟花女子的事都闹得很大。 却没想到,按陈延林的说法。这一切都是他爹安排好的。是陈御史让儿子这么做,然后再用自己清廉的名声、陈家门第对陈延林和佳人棒打鸳鸯。说绝不同意二人在一起。 陈延林便扮作深情的模样,要和情人一起私奔。烟花之地的女子虽是舍不得陈家官宦门第,却也想着和陈延林私奔几年,到时候生个孩子抱回陈家。这样也算从良上岸了。 两边各怀鬼胎的一拍即合。但陈家清贫,陈延林又和父亲闹的众所周知。烟花女子赎身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两人将来生活亦要不少的钱。 于是便拖拖缓缓,待青楼女子攒够一大笔银子,交予陈延林赎身。陈延林再带着佳人坐船私奔。 陈延林这边一赎身,陈父就作势去追。父子二人套戏数次,已有经验。每次都是陈延林先放小船下去,深情的让烟花女子先跑,说他来对付他爹爹,二人在某某处,某某处团聚。然后,带着女子的钱财回家。 京城以前防三教九流的厉害,这些女子在河面上漂荡些许日子。身无分文就要下船,下船上了陆又没有路引。好一点自己把自己买进青楼从事老本行,坏一点遭遇就不胜枚举了。 父子二人屡屡动手成功,不多时陈家就攒下了一笔可观的家财。 陈延林从来不敢想那些女子的下场,她们被搜刮的身无分文流落江湖,没有银子,生死不明。父子二人多次独吞烟花女子积蓄,陈御史越来越高兴,陈延林越来越沉默。他还年轻,他还心软。 陈延林不想这么做了——他不是良心发现了。他只是觉得做几次够了,总不能一辈子如此。他如今名声很糟糕了,也该‘浪子回头’,娶妻生子过正常的人的生活了。 陈御史却不肯。父亲不答应,陈延林不敢违抗。 屡屡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220-230 第221章 陈延林这番话说完。章景同脸色古怪, 频频看蒋菩娘脸色。 蒋菩娘没有什么表情,精致眉眼无波无澜。只是推开窗, 靠坐着吹风,她不像是生气了,却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虞尔尔和陈御史在楼下说话。 女子最了解女子,其实蒋菩娘察觉的出来,虞尔尔是不喜欢她的。这种不喜欢并非是情感上的,而是虞尔尔在竭力去避免一切麻烦。 ——哪怕她收了蒋菩娘的银票,在虞尔尔心里抛开客气话,这就是蒋菩娘代章延辅打发她的。又或者是蒋菩娘自己的意思,打发她离开章延辅身边。 虞尔尔并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觉得很烦。她不想得罪蒋菩娘, 也不想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侍奉她,细致入微观察敏感的蒋菩娘高兴或者不高兴。 虞尔尔是按章延辅喜好办事的, 哪怕是为蒋菩娘说话, 说孟姑娘可怜孤单。也是因为虞尔尔察觉了,章延辅是喜欢听这些的。而跟蒋菩娘本人无关。 虞尔尔聪明,说她的都是真话。她观察孟弗的举止,揣测蒋菩娘的过去。故而这些话熨到章延辅心上,他并没有在意她这点小心机。 蒋菩娘并不在意这些。她对虞尔尔一大半的移情,来自于她的母亲相似的影子。蒋菩娘看见虞尔尔,总恍惚看到了柳崔萍当年。 其实虞尔尔不喜欢她, 蒋菩娘反而习惯——一如柳崔萍这些年盼她开心盼她顺畅,但又不怎么接触她, 那种朦朦胧胧说不清善、恶的复杂。和如今的虞尔尔很像。 每每这时,蒋菩娘都后知后觉她得到的最纯粹的爱意是来自于章询。 章询是个明确的人,明确到拒绝她就是不喜欢。抱住她就是疼的不得了。 这种是如今的章延辅都比不了的。 虞尔尔的立场不会拦着陈御史说话。她拦了, 蒋菩娘就提起心来。 章景同便又问陈延林:“那虞尔尔可知道你这些事?她是又一个受害人,还是与你同盟?” 陈延林沉默,他知道章延辅每一句话都不白问。京城里没有章家不知道的秘密,他今天不说,章延辅也能查出来。 “尔尔,不一样。” 陈延林和虞尔尔相识六年,他骗过所有人。唯独没有骗过虞尔尔。原因无他——盖因虞尔尔从前籍籍无名。 籍籍无名,便是没有多少财产。 陈御史知道儿子凄苦,要找个能倾诉衷肠的地方。虞尔尔如今没什么银子,当个解语花也是好的。 只是好景不长,章景同离京后,东宫要在大梦京找一个身家清白,不太见人,又声名出色的。 常年被陈延林包着的,只伺候陈延林的虞尔尔一瞬间脱颖而出。 虞尔尔本是不愿的,就杨英哲带着东宫的命令发话,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后来,虞尔尔发现章延辅又不来,她日子过的比以前更加消遣,还声名鹊起。 虞尔尔渐渐的不抗拒了,还感恩起了章延辅。 祸端就此埋下端倪。 陈御史知道虞尔尔声名鹊起后,就一直心痒难耐。奈何她的裙下臣是章延辅,陈御史哪怕明知道虞尔尔现在恐怕捞的家财万贯,也不敢下手。 直到王家派人回京,打听章延辅是否真的在京城。 陈延林被数次安排从虞尔尔嘴里套消息。 陈延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虞尔尔灵醒机智,她知道陈延林倒戈就在一念之间,便搂着陈延林说:“你愿意被你爹这么操纵着过一辈子吗?” 不等陈延林答,她又说:“我只想过太平安稳的生活。” “章延辅不在京要这么隐瞒,正是因为三教九流知道他不在京城,都敢去下手。奉国公府若得知你爹所为,丧子之痛下,会如何对付你爹?你、我又要何去何从?” 虞尔尔对陈延林说:“我知道你诓骗过无数女子。但我相信你,我把身家性命的财产放在你这里。你替我隐瞒这个秘密,将来章延辅回京。我受奖赏,你替我赎身。我们远走高飞,再不管你爹爹。我们成亲,生个孩子,过小日子好不好?” 陈延林早就想摆脱父亲的控制,闻言蠢蠢欲动。他说:“可是我若迟迟打听不到消息。只怕我爹会杀了我。” 虞尔尔摸着他背说:“反正你爹又不会真的杀了你。只要我们能忍到章延辅回京,立马就可以远走高飞。” 陈延林犹犹豫豫地问:“我前科累累,你真的信我?你不怕我连你也诓骗了。” 虞尔尔咬牙说:“怕!可是我想赌一次。赌你陈延林有一颗真心——我也许会输,但你这辈子也赢不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女子会像我这样相信你。” “陈延林,你若是个孬种,就回去继续受你爹操控吧。” 二人就此达成一致不提。 可章延辅实在太磨蹭了,迟迟不回京。陈御史催的越来越紧,陈延林也越来越浮躁。虞尔尔只好停药,同陈延林怀了个孩子。 这个孩子如同定海神针,让陈延林原本一颗浮躁的心定了下来。他及冠多年,未曾成家,第一次做父亲。 陈延林彻底不再同父亲妥协! 也幸运,不到一月后章延辅回京了。不幸运的是,陈御史发现了儿子的异样。 陈延林这段时间常常跑大梦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带回来。陈御史不动声色的观察,发现陈延林在转移财产——这是以前他们诓骗青楼女子私奔常用的伎俩。 只是这次,陈延林没有告诉父亲他的逃跑路线。 陈御史追问过一次,陈延林胡诹一个。陈御史轻蔑笑了,儿子转身就把路线图烧了。他才不信这鬼东西。 这野小子,心拐了,想跑了! 陈御史一直按兵不动,直到陈延林从大梦京带出虞尔尔的财产。老子抄儿子,连这些日子陈延林一并带出府的东西,尽数收回了陈府。 陈延林惶惶不可终日。 陈御史做做戏和儿子抱头痛哭,直言自己后悔了。不应该耽误儿子,他求儿子别走。他只有这么一个孩子。陈延林如果走了,他后半生怎么办啊? 陈延林没想到是这么个转折。 但他的怀疑很快就被父亲担心无人养老,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打消。 是啊,父亲老了。 陈延林簇起火苗,是啊,他还需要养老!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互相原谅。各怀鬼胎。 陈御史说:“爹保证。从今往后再不让林儿做这种事了!延林,延林原谅爹爹,不要离开爹爹。不要离开家好吗?” “你不就是想娶那个虞尔尔吗?好啊,爹给你大办。你们成亲!你们留在京城,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好不好?” 陈延林高兴极了,答应了父亲。还心情极好地说:“可不是一家三口,是一家四口了。”他还满怀希望地说:“爹,你要做爷爷了!” 陈御史脸色骤变,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 陈延林原本是很生气的。陈御史对此早有准备,他控制了儿子二十多年,深知怎么样才能说服陈延林。 陈御史道:“大梦京如今虽还是酒肆,但里面是什么臭的脏的,京城人都知道。虞尔尔本就是大梦京出身的女子,这一年又被章延辅所包着。她怀孕嫁到陈家,纵然你我都知道她腹中是你的骨肉。可外人会怎么想?” 陈延林从小穷怕了,最要自尊和脸面。有些自尊和脸面钱能给,有些则是钱也给不来的尊严。 陈御史说:“左右你是要和小虞成亲的。将来你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与其不明不白的生下这个。不如婚后光明正大的怀一个。” 陈延林极为不忍,但话里已经初见妥协端倪,问:“难不成,要尔尔打掉孩子?” 陈御史沉吟道:“这个孩子若这么直接打掉了,小虞姑娘就白受罪了。父母爱子则计之深远。既然将来你不肯再做那样的营生了,不如就让这个死得其所。” 所谓死得其所,就是让虞尔尔利于肚子里的孩子,上门敲诈章家。 章家富可敌国,家财万贯,章年卿年轻时就手握海运,三代下来整个章家吃的富得流油。连太子修雀园,都得伸手朝章延辅借钱。 可见其家蕴深厚。 今年更是出了件大事,朝廷向各地方收加平银以补战事。陈御史从多方秘密得到消息,章家给陶家把这笔银子出了。 都是当官的,陈御史倒吸一口冷气,何止羡煞。 这是多么大的手笔,章家一户将河南一省的加平银给出了,纵然传言有虚。可哪怕章家只出了其中二三,这也了不得。 陈延林被陈御史说的蠢蠢欲动。 是啊,章家不缺银子。这子嗣却不敢混淆,休说章延辅那个影儿都没的儿子生下来就会承爵小章国公。就是没这个国公爷的位子,章家财产也够他享受的了。 虞尔尔腹中的孩子是个绝妙的机会。 是章家自己四处散播章延辅流连大梦京的,如今闹出了孩子。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章家势必会封口。至于孩子,他和虞尔尔还会有的。 这个孩子注定就是来给爹娘送口粮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虞尔尔。 陈延林说完自己算盘,虞尔尔冷笑一声,霎时对这个临阵倒戈的男子心寒之极。 虞尔尔意识到眼前的陈延林不是可靠之人。当机立断,投靠了章延辅。 ——她干嘛帮着陈家斗章家。 虞尔尔还分不清谁是靠山吗?章家权大势大,虞尔尔刚为章家立了功,只要她不犯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跑不了。 听了陈延林的话,她这辈子才算完了! 心灰意冷之下,虞尔尔将一切告知了章延辅。她懒得和别人再纠缠了。 告知章家,明着是求财。让章延辅帮忙把她的财产要回来。实际上就是找个借口表忠心。 如虞尔尔预料的一般,章延辅去找陈延林麻烦,给她赎身,给她银票,算上蒋菩娘丰厚给的,虞尔尔后半生已经无虞。 陈延林手里那三瓜两枣,要回来要不回来都无所谓了。 虞尔尔都打算走了,章家来人了。 * 蒋菩娘借着斟茶的功夫,侧耳对章延辅说:“若他说的都是真的,虞尔尔在楼下拦着陈御史在说什么?” 章景同不是很关心,待会叫护卫进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侧眸关心蒋菩娘:“为何如此说?” 蒋菩娘努努嘴:“我以为小虞姑娘和陈家不和。” 哦?现在起来很合的样子吗。 章景同没有倾身去看,反而朝蒋菩娘笑笑,笑的蒋菩娘莫名所以。章景同忽地靠近问:“你们女子最了解女子,请教蒋小姐,依你之见虞尔尔在干什么呢?” 蒋菩娘片刻说:“小虞姑娘明哲保身。她能给你来通风报信,说有人指使她算计章家。想来对陈家也是如此。” 她一偏眸,有些费解地问:“你想让陈延林父子为你做事吗?” 章景同稍做纠正,浅言道:“只有陈延林父亲。” 陈御史资历深厚,陈延林充其量就是个饵罢了。 蒋菩娘问为什么,眉心蹙着说:“为何?帮虞尔尔讨回积蓄,要牵连陈延林父亲吗?” “我听兰妈妈说,章家最近官司缠身。你莫不是盯上了陈御史?” 章景同莞尔,笑着说:“傻瓜,我盯着陈御史做什么。你以为我还在陇东似的,做一个小师爷连县令都怕的不得了。” 蒋菩娘眼神黯然,瞬间不再接话。 章景同及时改口说:“我的意思是,非是我要找陈御史麻烦。而是陈御史要找我麻烦。区区陈家好端端从虞尔尔这里探什么口风。” “你还记得王元爱当时也在陇东吗?他派人回京查我,旁人都没有动。唯有陈家父子动了,我怀疑陈御史是王家的口舌。” 章景同支着腮,漫不经心地说:“章家再不济,给陈御史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敲诈。怕只怕,背后另有其人。” 蒋菩娘听说过章延辅背后的官司,暗暗一惊。她低声问:“你要用王家的御史,弹劾章家?” 章景同勾唇,枕在蒋菩娘膝上没有说话。 第一次,蒋菩娘没有推开他。二人私语亲密,陈延林抻长脖子,听了再听,怎么也分辨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看着看着,又被蒋菩娘侧颜拉忘神,等注意力又拉回来时,章延辅已经枕在美人膝上,美人一低头,更加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蒋菩娘轻声问:“章延辅, 你家的官司很麻烦吗?” 静了片刻,章景同竟然很认真的同她说:“不麻烦。说是官司, 其实也没什么案子好断的。” 章景同低声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对蒋菩娘说了实话:“帝王强势外打大周,内收外戚,皇上不过是想让章家低头而已。” 至少在这一点上,章景同从来没有骗过蒋菩娘。他真的被朝廷,被天子喜怒压的喘不过气。 蒋菩娘手抚了抚章景同脸,说:“原来你竟然也曾给我说过真话。” 章景同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趁势追击,说:“其实我对你九成都是真话。那一成不真, 瞒的所有人, 并非唯独对你。” 蒋菩娘没有很高兴,说:“原来在你心里我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蒋菩娘没有享受过独一无二的例外。更恼了, 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是被情郎特别以待的哪个人呢? 章景同迎头打击, 咬舌不再多言。多说多错,不该不该! 门口陈御史上楼了,敲门数声不见里面应。只有陈延林回头,慌张匆忙喊了两声爹爹,陈御史听见儿子声音,再次敲门。 “大公子,我乃陈御史。” 门口并无护卫阻拦, 陈御史只敲门不擅闯。章景同笑了说:“陈大人,进来吧。我与令郎在房里叙话。” 说话间, 章景同一推蒋菩娘拍拍她。蒋菩娘这次没有多言,绰约进了里间。陈御史刚进门,只看见背影倩丽的女子避进去了。 陈御史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隔墙有耳的感觉。 陈御史道:“大公子,今日怎的如此雅兴,约我儿在大梦京来。” 章景同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与令郎可不是相约而来,我派人抓他蹲守了好几个日夜。今日才抽闲把这桩事料理了。让陈御史看笑话了。” 这一颔首,也不知道在羞煞谁。 陈御史静了片刻,说:“原来章公子是为出头来的。” 章景同不予置否,坐在内侧上位道:“早听闻父亲说陈大人廉洁公正,唯有膝下的儿子不争气,毁坏家风,流连花丛。父亲还常让我以陈延林为诫,好好自省自己。” 陈御史嘴角微抽,不知该不该取乐章延辅这一年流连大梦京的‘传闻’。 到底咽下了,言多必失,陈御史不争这个意气。 章景同直接道:“开门见山,陈大人……陈延林交代说他把虞尔尔的金银细软藏在了府里,还请陈御史派人回去,取出来交给虞姑娘。” 二人心如明镜似的,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破。章景同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替虞尔尔出头,陈御史也没多言陈延林为什么拿了虞尔尔金银细软。 陈御史嘴角噙笑,微微倾身盘算着章延辅究竟知道多少。 片刻,陈御史道:“章公子这是替红颜出头,只讨钱财呐?” 章景同闻言说:“听闻京城最近不少花魁从了良家,下落不明。虽是下九流,如今京城既然开放了武籍,下九流也应当良家看待。好好查查下落,陈御史以为呢?” 这话一说,陈御史什么都知道了。膝盖发软,“大公子——” 陈御史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异样,声音平静,只听他急促的叫了一声。像是不安、像是阻止,但仔细看陈御史他面静如平湖,并无丝毫波澜。 一切仿佛只是听者多想而已。 章景同洗耳恭听,拿茶敬了敬。 陈御史道:“不过是些烟花女子而已。我儿风流,是有些花边事。那些女子与我儿没有姻缘,自去奔前程了。大公子若是有这些闲情雅致,想满天下查离京花魁的下落。我到是可以助大公子一臂之力。” “仔细我爹打死我。” 章景同大笑着说:“助我一臂之力就不必了。不过是开开玩笑,那些女子是从良还是改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打听这些做什么,平白让爹娘扒我的皮。” 打草何必惊蛇,章延辅的态度陈御史很喜欢。 陈御史微微一笑,说:“大公子良善,高义。我这儿子不懂事,犯了大公子的人。我这做父亲的总得替儿子赔个不是。” “大公子若是有能用得到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权作赎罪了。” 章景同也笑着说:“陈御史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能与延林大梦京碰头,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欠身,道:“陈御史是言官,不会去告我的状吧?” 这就是让去告他的状的意思。 陈御史百思不得其解,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让他去告章家的状啊! 陈御史脸色发白,寒气阵阵。这可不是好搅合的事! 章景同笑着给他斟茶说:“我到底是太子伴读,在外名声不好,丢的是章家的颜面。近来家里官司缠身,昌伯候盯着章家父亲已经够头疼了。我实在不想给章家凭添烦恼。” 这是让他跟昌伯候一起对付章家的意思? 章延辅这是图什么呢? 陈御史想不明白,索性直言道:“我是你长辈,便是真把你告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景同是晚辈,自然只有受的份了。” 陈御史又问:“那我儿延林?” 章景同低头拿杯子回挡,淡淡地地说:“我说了,我是替虞尔尔来讨债的。陈公子把该属于虞姑娘的东西,还给虞姑娘就是。” 陈御史内心微微放松,追问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章景同态度圆缓,留足了商谈的余地。陈御史看的明白,也喝了茶。 看来,章延辅尚不知道他和王家的渊源。只是借虞尔尔的事,顺手敲打敲打他。顺便做一些章家御史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也好,陈御史正想好好参章家一本呢!两头得利,何乐而不为。 * 送走陈御史,章景同让人请虞尔尔进来。 虞尔尔忐忑的扶着肚子进门坐下。蒋菩娘不在……孟弗一向待她很热情。转头又见章延辅里侧的窗开着,这里是方才蒋菩娘坐的位置。 孟姑娘这是…… 虞尔尔脑子回想,小阁楼的布局和窗口的位置很快在脑海清晰。这个窗户能看到楼梯口。 很快她又讶然,这个孟弗竟如此在乎章延辅。孟弗一向待她有好感,这份善意便宜了虞尔尔许多。 如今孟弗不在,虞尔尔难免有些忐忑失落。虞尔尔怀着孕,又是个母亲。很能激起孟弗的怜情。她不出来,虞尔尔的王牌就少了一张,只能独自面对章延辅。 孟弗明明待她那么好,只是看见她与陈御史低语几句,连她们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便避开了。 虞尔尔微微掀眸,只一眼抬起就看见章延辅眼底也是高兴的。章延辅心情很好,自斟酒,还问虞尔尔:“你与陈御史到是有话相谈?” 这是问他们翁媳之间,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虞尔尔一时卡壳了,章延辅不问她和陈御史说了什么,这是方才外面有人盯着吗? 虞尔尔不敢冒险,她知道章家、陶家养了不少武林人士。既然不能讲周旋的话,那就要好好盘算盘算这真话要怎么说了。 虞尔尔重新跪了跪,扶着肚子,微微挪着腿。黄色厚实的棉垫减缓不了她沉重的压力。 刚才的行止必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章延辅是不会愿意听她解释什么,不想惹麻烦之类的话术的。 大梦京的女子,都很擅长说客人想听的话。 如果孟弗肯出来就好了……这些惶恐对她说肯定很有用。虞尔尔并不怕独自面对章延辅,只是一想到自己没有了柔情的托底,心底多少有些害怕。 “回大公子,我与御史大人并无什么话可说。只是念及,陈御史与王家的渊源。我唯恐陈御史生犟,坏了大公子大计。” “哦?你细说这个渊源。” 章景同从前听闻父亲说,兰花门猖獗的时候,对官员内院之事如数家珍。如今这虞尔尔都未进陈家门,却好似已经知道不少辛秘。 章景同又想起母亲汝阳郡主提点他的话——一个家里发生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府里的女人的。 其实章家,汝阳郡主嫁进来之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汝阳郡主不止一次对儿子说:景同,从某一点来说。你表妹是最合适的妻子,她们是我养大的。无论你娶哪一个我都能保证你后宅无忧。 念头这转瞬闪过,章景同垂眸精致,一言不发。 虞尔尔低声细语道:“满京城都知道,陈御史养了一个风流的儿子。他管不住这个独子,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渐渐的,满京城都知道陈家是个良家归处。” “其实姐妹们谁人不知,在青楼里找痴心人,跟在泥沼里捡干柴,乞丐堆里找权财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蒋菩娘也说过。 ——你不能要求一个乞丐不贪财。 ——你不能要求一个孤儿不求爱。 章景同僵直的背慢慢挺起来。 虞尔尔说:“只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无论怎么看,陈延林都是最好的那个了。故而大家一个又一个的上当,其实京城失踪了这么些花魁,官府不察,我们这些姐妹们怎么可能不察觉。” “有段日子,陈延林便再也诓不到人了。大家都在观察他。时日一常,陈家就把手伸到了私家窑子里去。” 私家窑子就是民居,挂牌的都是良家。有出阁的少妇,有未出阁的闺女,还有嫁人的媳妇。陈延林就翻车在这里了。 他以为自己诓骗了一个挂牌的良家儿媳。殊不知对方是王耀州的外室。外室觉得服侍王耀州没前途,他又老又算计,外室捞不到手里什么。 陈延林登门想骗外室,外室也盯准了陈延林,打算时机一成熟就大捞几笔——陈延林睡了王家外室,陈御史想不掏钱都不行。要平事,总要银子开路。 两边就这么各怀鬼胎的勾搭了半年。外室看重陈延林年轻体力好,陈延林也没想到私家窑子里的女人比青楼花魁还会玩。两人真假掺半,做的久了。都生了三分真感情。 戏唱到陈延林提出要娶外室,要和外室私奔的时候。陈延林在犹豫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外室在犹豫,要不真的跟他走了吧? 王耀州年纪这么大了,手里又吝啬。图他人图他钱都不值得。更何况王耀州儿女成群,并没有休妻另娶的打算——王耀州一心谋官,他的儿女婚嫁格外看重,他在外面并无一个私生子。 王耀州不在外面养孩子,他的孩子都体体面面的,家世显贵非常拿的出手。 外室想要从良上岸,陈延林懦弱的真心又不值一提。两人发展到私奔的阶段,外室甚至卷走了王耀州不少字画钱财,租了一条硕大的画舫。 ——也正是这条画舫,救了外室的命。 外室和陈延林交往时,一直说自己是寡妇。王耀州的宅邸底蕴又深厚,陈延林又识货上门一次之后,两人就干柴烈火打的火热。 一切都顺顺利利,唯独到逃跑这天。陈御史来追儿子,陈延林照例把外室放下小船,情深义重的让她先逃,稍后天涯海角他都来找她。 章景同突然连连咳嗽,连喝三杯茶都止不住。他摸帕子,半晌才摸到一个女子的丝娟。一抬头,蒋菩娘不知何时已经坐出来喝茶,清眸戏谑。 慢吞吞的,章景同勾了帕子。顺便也把蒋菩娘拢在身边坐下。蒋菩娘却不坐,站在他身侧拍拍他呛住的背。 虞尔尔微怔,唤道:“孟姑娘。” 蒋菩娘自然地问:“后来呢?” 虞尔尔说:“后来便被发现了。那外室身经百战,常在王耀州身边打转儿,又接连和陈延林勾缠半年都没让两边发现。何其聪明。” “待陈延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丢到了小船上——陈御史是来追儿子的,她把陈延林放下去了。陈御史撕破脸,动真格的让人追了过去。” “外室不怕丢人,专门把船往闹市开。她知道王耀州常在汀安江边喝花酒。陈御史见情况不对,准备杀人灭口了事。” “幸而那外室赌对了,撞上王耀州船。陈御史赶来只能收手。外室这样闹,王耀州自然发现了端倪。” “不防身边人聪明。外室不说自己和陈延林苟且,只说陈延林对自己图谋不轨,逃跑时遇上陈御史,陈御史为了儿子要将她杀人灭口。” “陈延林百口莫辩,但也不敢说自己和寡妇上床了。只说自己无意打扰,一场误会。王耀州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着陈御史便笑:陈大人,你堂堂监察御史,你的儿子竟然调戏良家。” 王耀州深知调戏良家的罪名比外室重。这一刻起,他只字不提外室二字。只说这个女子是她的义女,陈延林阴沟里栽船,陈御史为了保住官声,只能和王耀州和解。 王耀州却说:“我是做字画古董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钱。” 虞尔尔顿了顿,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后来陈御史便开始为王耀州做事。” 为王耀州做事,并非为王家做事。 王家如今当家的这一支是王元爱。王耀州算是被踢出去做生意了。 章景同略一沉思,问:“王元爱从陇东传回来消息。让王家查探章延辅在不在京城……”顿了顿,章景同换了个问法:“陈延林来你这打听消息,是为王耀州打听的,还是为王元爱打听的?” 乍一听像是问了句废话。虞尔尔很快明白了章延辅的意思,说:“八书先生到底还姓王。” 章景同不耐烦,正欲说的更清楚一些。 蒋菩娘抚了抚她的背,对虞尔尔说:“小虞姑娘,章延辅的意思是。你与陈延林在一起这么久,就未曾听他说过。陈御史是只为王耀州做事,还是两头下注?” 小虞一愣,章景同看着虞尔尔也一愣。几乎是下一刻,两道火热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蒋菩娘面无表情。 贪心的人往往无路可走,也会两头下注。都是背靠王家,她要是陈御史。靠王耀州,靠王元爱。一投靠是处处受制,两处靠就是择好处近之了。 虞尔尔说:“不,我不知道。”但她很快退下,表明忠心说:“大公子、孟姑娘等等我,给我一刻钟,我从陈延林那里打听出来。” 章景同说:“不必了。你退下休息养胎吧。改日我叫陈延林过来问便是了。” 蒋菩娘却说:“让小虞姑娘去吧。”说罢紧盯着章景同说:“这次尔尔姑娘立了功。待小虞姑娘的财产要回来了,这次延辅少爷不会再把尔尔姑娘请回大梦京了吧?” 章景同往后一靠,顺从的认蒋菩娘按着肩膀。他眼底笑意地说:“自然不会。”他微微坐起,错着蒋菩娘半个身子对虞尔尔说:“孤儿寡母在外生活不易,若是养孩子,离京城近一些吧。” “是。”虞尔尔表情看不出来愿意不愿意,更看不出来情绪。 蒋菩娘就说:“你管人家住哪。安顿这个,安顿那个,我不能住的随心所欲。虞姑娘也不能了?难不成你们真有什么藕断丝连的情丝。” 章景同被哄的眉开眼笑,连声说:“由她住,由她住。你说她住哪,她就住哪。我这不是想着,她多少对我有恩,在京城附近我能照料她……” “这天下还有你手伸不到的地方吗?” 蒋菩娘呛他,章景同连连讨饶。 至此,虞尔尔才真心实意,感激的看了孟弗一眼。充满冀望。 蒋菩娘则很淡然,并未再多看虞尔尔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其实章景同不是很喜欢虞尔尔。第一次被虞尔尔蒙了, 只觉得她和蒋菩娘谈得来。多接触了几次后,才发现虞尔尔这个人对蒋菩娘是有着淡淡的抵触。 庆幸的是, 这种抵触只是厌烦而不含敌意。是自顾不暇,是不愿奉承,是轻微的冷淡和疏离。 不然章景同真要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一辈子。 虞尔尔是个嘴很甜的人,她很擅长讨生活。细致入微,几步不表露自己怎么想的。但总会恰到好处,说讨别人喜欢的话。上次她说蒋菩娘的那些可怜,说的很动情。动情到章景同都以为,她们两个是臭味相投。 如今发现了虞尔尔对蒋菩娘微妙的厌烦,他就有些不太想让两人相处了。 ——虞尔尔如今没有坏心, 未见得今后没有坏心。尤其她能察觉到蒋菩娘是缺爱, 便时常以自己孕母的姿态,若有似无的激蒋菩娘的心软。 如此卑鄙, 他不能让人这么利用蒋菩娘的弱点。 章景同不是很高兴。虞尔尔从陈延林那里打听回来的时候, 宝生就将其拦在外面,问过细则后,说:“这些晚上回去,我便禀大公子。” 宝生问:“小虞姑娘是看是要回房间再歇歇。还是去原先的住处?” 虞尔尔略一沉思,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略微踌躇,生她气的肯定不是孟小姐。孟弗此人爱恨分明,若是真不想再搭理她。争取到章延辅不再反复把她拉回大梦京就好了。何必还要给她争取自由居住。 那么她得罪的定然是章延辅了。 章延辅对孟弗看似温和宽容, 实则处处管辖。大到仆役,小到钗裙, 无一不是章延辅的手笔。作为常年游走在男女之中的虞尔尔,实在看不出章延辅对孟弗的情意。 更多的是觉得孟弗是章延辅的一部分。他身体里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与其说他在爱重情人,倒不如说他在禁锢心爱的东西。 虞尔尔前后踱步几次, 不急于一时。 她知道先前行错了,就知道后面怎么行对了。 章延辅能两次三番带孟弗出来,定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理由。既然孟弗能治住章延辅,她到也不用很在意章延辅厌恶不厌恶她。 只要孟弗喜欢她?章延辅总不能拿蒋菩娘喜欢人、事怎么样。 孟弗,这个人要的无非是真心。 她先前不真心只有应付,所以孟弗对她淡了。 虞尔尔若有所思的摸着银票,改日找个机会再去寻她吧。 在此之前,她先得清清正正,真心实意的喜欢同她打交道。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应付,不谄媚。 太敏感的人,第一次对真心不设防,第二次就很难进入了。 虞尔尔俯身退下,单手抚着肚子,若有所思。 * 虞尔尔的房间里四处都是熏香,蒋菩娘被章景同捉着手,看来看去。她脸皮薄,如今又不大生气。被章景同盯了一会儿就满面绯红,双手推拒着说:“外面都打更,不回去吗?” 大梦京的夜晚更热闹。孟家去庙儿街胡同寻人了,还是孟钰领的人,都没人想到这二人在大梦京里荒唐。 外面烛火一片高过一片,章景同推开窗说:“虞尔尔要待产了。今后我没有理由再去寻你。你以后要是再不见我,我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诓你出来。” 蒋菩娘别开脸,两人脸相擦而过。 低落中,蒋菩娘说:“你不是?经收买了兰妈妈?兰妈妈处处为你说话,一点都不向着我。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章景同唔了声说:“怕你不情愿啊。怕你拧着干啊……千金难买小犟种,你要是犟起来。谁能把你怎么办?” 蒋菩娘低声说:“你只会诓人。” 章景同比她更低声,声音轻柔:“那我不诓你,你也要跟我出来啊。”他循循善诱,换了更骗人的声音说:“或者搬回庙儿街胡同住好不好?我住章家,绝不去叨扰你。平日里我见你也方便。” 蒋菩娘说:“我住孟家也没见你有哪里不方便?登堂入室你不是很擅长吗。我看你开心的很。” “我开心?”章景同夹着她,“我看是你整治我很开心吧?我哪次去孟家不跟闯关似的,层层通报,见了奉祀官,见了孟家其他人,才勉勉强强能去见你。” “就这还要看你脸色?今日心情好了,见一见。今日心情不好了……我恨不得把孟家墙砸了,屋子掀了。好方便我。” 蒋菩娘单手抚他说:“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好像真的一样。你这张嘴,可真会颠倒黑白。” 章景同捉了她的手问:“难道不是真话?” “不要。无凭无据,我为什么要住庙儿街胡同。”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无凭无据呢。我们是写过契书的。契书你总要承认吧?”他比着她的手,一根一根的数:“你不认我,总要认白纸黑字吧?” 蒋菩娘说:“审骗子的时候才用白纸黑字。” 章景同抱住她喟叹道:“那你来骗骗我吧。” 蒋菩娘手指插入他茂密的头发里,一洁不染的鬓发被她弄的稀乱。蒋菩娘微微抬下巴,心里却有些得意。他被她弄乱了。 章景同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他正要整冠。突然打横抱起蒋菩娘道:“你既然这么愿意让我丢脸,那你也来丢丢脸?” 逛大梦京,浪荡。 衣衫不整的逛大梦京,更浪荡。 吓的蒋菩娘赶紧把头发扶正,重整冠钗。章景同心满意足的享受蒋菩娘给他梳发理冠。 铜镜泛黄,蒋菩娘就这样乖巧的站在他身后,十指笼葱,纤纤细嫩。偶尔穿梭在发丝之间,隐没又重新出现。 章景同被戴好冠之后,就握住蒋菩娘的手,静静地说:“等五叔成亲,姐姐成亲后。” 蒋菩娘捂住他的嘴,一抹湿润的滑过掌心。她板着脸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说好了一年,一年为期。根本就是骗子话,其实他根本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他的一年,不是让她想明白。是安抚他自己的! 一年东宫审完了孟家,章五叔成亲,章姐姐成亲。轮也轮到他了。从头到尾,他都在哄自己冷静。 蒋菩娘心头涌出一种异样的感情。 章景同爱怜地说:“不哭了菩娘。”他擦擦软嫩的眼泪,拇指拂过她的脸说:“歇一歇吧,喝喝水,给眼睛补补水再哭。” 章景同忍俊不禁道:“原先凶巴巴的,不顺心就折腾我。现在倒好,不让说话我不说话便是。怎么还哭上了。” 他宽慰怀里的人儿,蒋菩娘的抗拒僵硬他视若无睹,只觉得心上人小孩子脾气。章景同低头看她说:“还哭啊?” 蒋菩娘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 章景同如被击中一般,单手捂住胸口,大笑开怀:“呀,真有力气啊。” * 最后还是蒋菩娘肚子闹不舒服,两人才离开。 起先章景同不懂,以为蒋菩娘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去如厕。可一上车,蒋菩娘抚着肚子,伏在圆枕上。眉目汗汗,细细发亮,看起来像是在隐忍。 章景同侧过去问:“是闹肚子,还是胃疼?”他摸了摸额头,汗津津的可怜湿意。 蒋菩娘不说话,只避远了些。狭小的空间里淡淡的血腥味让章景同明白了什么,他有些不自在,有些想处理。 片刻,章景同乌黑着眼睫毛,说:“回庙儿街胡同吧,我让人给你煮汤。” 蒋菩娘说:“我让兰妈妈给我煮汤。” 章景同坚持回庙儿街胡同,只是两人没有进屋。他单手搂着蒋菩娘在侧门处,等着厨房熬了汤,送上车才把蒋菩娘往回送。 马车行的稳走的慢,斟出来的汤只有半碗茶底。巴掌大的荷叶底碗,连勺子也不用。如龙吸水,抿着粉瓷荷叶管就喝干净了。 夏日里热,敷热总是难受。章景同帮她熏艾,拿着艾灸在手腕转来转去,蒋菩娘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是怕暧昧,是揪心马车一晃烧着她怎么办。 紧张着,紧张着等蒋菩娘回过神来的时候,肚子?经不痛了。小腹暖融融的,马车到了孟府巷外,蒋菩娘也没有及时下车。 秋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消息,带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连同月事带一同上了马车。车门小窗柩一关,章景同侧身站在孟家墙外,他领着护卫们站的远远的。 秋娘从头到尾,齐齐整整给蒋菩娘换了一遍。整齐鬓钗,漂亮妆容,衣裳也是原先的那身。 除了因为腹痛略微苍白的容颜,蒋菩娘看不出一点与出门前不同。 蒋菩娘扶着秋娘的手,下车见章延辅带着护卫一排排在小巷里站不开,个个像是罚站似的面壁。巷角里不知种的什么树,香气宜人,香的特别热闹。 章景同朝她走来。 兰妈妈出来的不合时宜,拉开小门,竟直接挡住了章景同的来路。兰妈妈上上下下,摸摸手,看看蒋菩娘。 “怎么了?好姑娘,这是怎么了。” 兰妈妈摸摸蒋菩娘的脸,怜惜又心疼。 章景同被挡在后面,笑了一下侧坐在马车上。孟府门前一下子显的特别热闹,蒋菩娘被女眷簇拥,本来想说几句话。最终被拥着进了孟府。 ——她到底没有离开人群,众目睽睽的朝章景同走几步。 章景同很想念过去,她以前很热情。 * 蒋菩娘月事只来了四天。 章家送来了两个厨子,进门的时候与孟大人大眼瞪小眼。孟大人不敢说,跑去找奉祀官抱怨。 “我这府邸本来就不大,那章延辅想要干什么?今天送丫鬟,明天送护卫,后天送厨子的。他干脆给蒋孟弗重新建个府得了!” 奉祀官微微纠正,却只挑错了姓:“没有蒋。她是孟弗。” 奉祀官乐呵呵的,摸着胡子说:“让厨子住到外院去嘛。那章延辅不是给护卫租了个宅子,左右又不挤我们家。” 孟大人震怒:“不是厨子的事!” 奉祀官在这,他话又不能说的太明白。 孟大人自己的府邸,被奉祀官夺了主人权,说话权就算了。那章延辅算了什么东西,手还伸到他们家了。又没嫁呢,管头管脚的,防谁呢?谁欺负她了怎么着。 奉祀官微微明白,他还是知道孟大人在说什么的。不过他到觉得章延辅未必在防着孟家,顶多是敲打。 奉祀官笑着说:“章延辅觉得我们把女儿没有养好,你就提着礼物登门去道歉嘛。你不是正好说,没有理由去拜访,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 孟大人一愣。 奉祀官笑呵呵地道:“你夫人不是说,奉国公府要办赏花宴,也想给两个女儿弄张邀请函。你低低头,朝章延辅讨两张名帖。” “回头给孟弗多置办些衣裳礼物。这一来一回,章延辅不就看到你得了好处是能待孟弗好的。今后这不就来往起来了。” 奉祀官没登过章府门第,踌躇地说:“这能行吗?” 奉祀官笑呵呵的指点,说:“章延辅只要个态度,我们又不费什么事。你乖乖低头了,章延辅心里未必舒坦。不如敞开手,提些不大不小的要求。” “章延辅上面有长辈未成亲,孟弗又不同他住。他要把姑娘寄养在我们孟家,少不了长久的打交道。你一味的气什么?” 孟大人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孟府讨了六张帖子回来。府里同龄的姐姐妹妹都能去赏花宴。孟府张罗裁缝铺,首饰铺进府扯衣裳、扮头面。 女眷们难免叮嘱:“孟家?经送上了蒋孟弗,你们参加奉国公府的花宴,不要盯着章延辅,一来姐妹争倪惹人笑话,二来得罪了蒋孟弗,别看她爹不中用,奉祀官护她的很,少不了惩罚你们。” 京城章家是办宴最少的。除了红白喜事,上一次章家有名有姓办的杂宴,还是章首辅的生日宴。章年卿都辞官多少年了,如今都封了奉国公,府上也再未大办过。儿女婚事除外。 “再者,章家办赏花宴是为了刚回府的冯大小姐。冯悠年幼,正是交朋友的年纪。岐周公主也会来,京城贵女都会来。京城里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管,我们孟府的姑娘是去作客玩乐的。” 有句话孟夫人不知道要不要说的太明白,万幸奉祀官夫人也来的及时,来只说了一句:“东宫查孟家要查办一年甚至更久,你们不要赏花宴上和男客闹出来什么。” “你们的婚事,怕是将来章家和东宫要接手。与其自己胡来,闹的满京城丢人。不如开开心心去玩。你们都是小姑娘,到也不必存什么功利之心,只盯着歧周公主、章大小姐、冯大小姐攀交。” “奉国公府的姻亲都是建由候府、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能来赏花宴的,没有身份低微的。便是有,人家父母有这样的门路、手段能进去,与你们便是平起平坐的。断不是你们可以小觑、轻视、怠慢。” “记住,越是和你们不匹配的小姐少爷,能和你站在同一个大雅之堂里。越说明对方有本事。今日悬殊,将来未必悬殊。” 奉祀官夫人一一看过男孩,又看过女孩,徐徐叹了口气说:“都不要紧张。我要说的是,大大方方的就好。哪怕是交往岐周公主,也要不卑不亢。礼仪到位即可。” “若是你们和公主谈的来,以后自可不必顾忌。若是不顺,至少公主记得你们是个落落大方的小姐少爷,总是让人好感的。” 孟夫人道:“说了说了,我方才都告诉他们了。” 奉祀官夫人微微满意,同孟夫人说:“你想的明白就好。奉祀官特意让我来叮嘱你们几句。” “如今章家官司缠身,办花宴能去的都是嫡亲人家。那章延辅正适婚,又一个小章国公的位子吊着。只怕不少人都把赏花宴当是选妃宴。章家未必高兴……奉祀官怕孩子们荒唐,想不明白。” 孟府的少爷小姐们面面相觑,片刻交头接耳起来。 微顿,奉祀官夫人压低声音对孟夫人道:“奉祀官说,汝阳郡主至今还没有见过孟弗呢。章延辅把她藏的严严实实的,郡主没办法了,才想了这么一招。” 孟夫人大惊:“你的意思是,汝阳郡主不喜孟弗?” 奉祀官夫人道:“傻!你看不明白吗。汝阳郡主拧不过儿子,她要见孟弗,给孟家下个帖子的事。可她偏偏不,要躲着儿子。不动声色的在赏花宴上见。” 孟夫人立即明白了,对孩子们说:“你们这几日好好学规矩,去了不要引人注目,不要丢人现眼。大大方方的,和谁性情相投,就多玩玩。遇见惹是生非的都避开。” “对了,孟弗是孟家小姐。无论什么时候,不要忘记维护这一点。” 女孩子们都没说什么,孟家少爷却是耳目灵通,偷偷说:“她不是叫蒋孟弗吗?” 奉祀官夫人冷冷一笑,道:“你不必去了,闭门思过吧。” 孟夫人趁势提议想让自己外甥也参加。奉祀官夫人没有任何不悦,只说:“你外甥,可曾认识孟弗?” “他自然没有机会见女眷。不过,我的娘家都知道,孟弗姓孟。无论谁问,孟弗都姓孟。” 奉祀官夫人说:“瞧着是比孟家的少爷懂事。” “就他吧,章家送了六张帖子,我们去五个孩子也不像话。” “是。” * 秋娘捧了水来,她这几日和兰妈妈处的极好。两人看起来?经亲如姐妹了,蒋菩娘净脸见桌子上又是药膳,不免苦着脸。 “我月事都过了,为何还要喝这个?” 这次秋娘不用多嘴了,兰妈妈凶巴巴地说:“正常女子月事是不会腹痛的,你腹痛至此就该长个记性。” 蒋菩娘默默捧碗,喝完才敢小声说:“又没有很疼,只是一点点而?。” 章延辅一连几日都没有来,蒋菩娘不肯问。 秋娘偎过来说:“向飞田先前过来说,京城有千灯会,姑娘先前月事不宜出门。既然身子好些了,不如我们出去散散?” 蒋菩娘咦,问:“京城不是规矩森严,为何比陇东还自由?可以随意出门吗?” 京城的大小姐不是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陇东的千金小姐都跟着京城的风气学啊。 秋娘抱过墨滚,拿出雀园行走的狗牌道:“谁说的?姑娘养了墨滚,就是太子的雀园也是想去就去。出门玩玩算什么了。您难得到了京城,日日闷在小屋子里有什么好。” “向飞田和鄣卫他们在,安全小姐也不必担心。只是出门前同孟家长辈说一声便好,否则显得我们太过不尊敬。” 兰妈妈则心说,京城有什么好玩的?规矩森严,什么千灯会、千灯宴。这些都要去汀安吧。 皇城里办什么大事不审批,如今京城江湖人汇聚,哪里会办这种大宴。何况,蒋菩娘月事了好几天,这千灯会要办几天?恐怕只有前三天热闹吧。 蒋菩娘则也不是很想出门,她摸着墨滚,梳着白毛说:“不去了,免得向大人他们奔波。” 小语爱热闹,插嘴说:“才不会呢!天天让向大人闲的打鸟他才憋闷呢。” 蒋菩娘只好派人问问孟家其他人,孟府小姐少爷热情纷至,除了孟钰大家都想去。蒋菩娘很喜欢这样的手足热闹,也兴高采烈的去了。 大梦京的夜幕惊艳犹在蒋菩娘印象里。她本以为千灯会只有夜晚才好看,没想到白日的灯都这样争奇斗艳,雾灯华丽。点灯焰火绚丽。 京城治安也比咸阳好许多,往来街贩这样多,竟然也没有挤撞、踩踏。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来巡逻。因着京城现在江湖人多,杂耍都是真本事。 蒋菩娘在陇东的荒凉里静惯了,月亮与荒野才是常态。唯一一次在咸阳热闹,却对那场喧嚣印象并不好,只记得人群踩踏的可怕。这次她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繁华。 除了不让她在外面吃东西,秋娘和兰妈妈都纵着她。向飞田待蒋菩娘也好,给她买了个灯笼。 兰妈妈和秋娘都没有阻止,陇东长大的蒋菩娘也不觉得外男的东西大大方方送不可以收。 鄣卫给蒋菩娘送了一对兔子,蒋菩娘抱到怀里本以为是活物,一摸才发现是狐狸皮攒的娃娃兔子。蒋菩娘爱不释手,结果墨滚比她喜欢,叼着就不给她了。 鄣卫只好又送了一个,这才凑了一对。他跑去追狗,虽然墨滚训练有素不会咬人,但究竟是闹市总有人怕狗,冲撞了不好处置。 孟家的小姐少爷对蒋菩娘也好,他们不是山东孟家的人,对蒋菩娘不是厌恶就是奉承。京城孟家的少爷小姐待蒋菩娘淡淡的,带着好奇的打量,不尽然围着她转。 蒋菩娘第一次这样交朋友,说话要小心。太过得罪人不好,太冷淡和太热情都不好。孟家小姐们性子都很正常,很正常,那种正常是蒋菩娘很喜欢的。特别像章询! 蒋菩娘第一次很亢奋,她从小没有太多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无论是蒋英德、赵东阳、章询、孟钰和蒋菩娘的关系都有些扭曲。田绾算是最好的,但她们天然有着社会关系。 柳崔萍、兰妈妈、王夫人都是这样的,蒋菩娘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先开始做朋友。章询是第一个,京城孟家的小姐少爷们是第二波。 大家不迁就蒋菩娘,渐渐的就各自玩各自的。 蒋菩娘依依不舍,但向飞田和鄣卫给她买了礼物。蒋菩娘很快将孟家的同龄人忘到脑后了。 夜晚京城通明,可惜没有烟火。 京城现在火丨药技术非常发达,承治帝重工部兵部协同,有许多精巧的玩意。京城?经很多年不许放烟花了。也不知道都拢去做了什么。 不过百姓们会玩,私下冶铁打花。但很快因为经常有火点烧人又被官府禁止了。今日罕见的允许匠人在护城河上打铁花,一只竹筏小船从夜色重中驶出来,绕着整个京城火花四溅。 ……但,不见章延辅。 蒋菩娘原先以为秋娘这样哄自己出来。章延辅一定在外面堵她,但这一晚上都没有见到他。 很快蒋菩娘就意识到,章家的官司应该快到尾声了。 章延辅不出来要么是没招了,要么是想到解决的办法了。章家最近应该无暇顾及其他。 正好遇上打铁花的匠人上岸,蒋菩娘也跟着人群挤。她方才就很担心这些人要是被灼伤了怎么办? 结果铁匠人真本事,他们别说受伤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毫发未损。两个人笑呵呵的,一个说:“好悬你这酒没翻场,仔细栽倒河里去我看你怎么交代。” 另一个酒气冲冲,面色潮红但看起来很精神。他抱怨说:“谁知道突然今天要上工。说是让我先休息,隔日来一次花。今天也不知哪个天王老子来了,昨日刚打过,今日又捞我来。” “老兄说不得,说不得。你只说你拿了多少赏赐。” 这下那喝酒的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蒋菩娘微怔愣,很快反应过来:“秋娘,秋娘。兰妈妈,秋娘呢?” 兰妈妈不解,秋娘很快从人群中挤过来。也不知道人声鼎沸中,她是怎么精准的听到蒋菩娘微弱的声音的。 秋娘过来问:“姑娘怎么了?累了,回去歇歇吧。” 蒋菩娘问:“千灯会是章延辅办的吗?” 秋娘一愣,说:“我,我去问问向飞田。” 向飞田正站在高处,同五城兵马司的一个首领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西山大营的惯性,看出了桥墩这里不妥。很快有士兵过来疏散。 蒋菩娘手一拉,“不用了秋娘。” 她不用问了。 千灯会也许不是章延辅的主意。也许是。 不管如何,没有章延辅。京城想批下这么大一场宴事,没有章延辅在其中搭桥,只怕神仙都难办。 章延辅是怕她寂寞吗? 章家官司缠身,他无暇来找她了。所以把京城办的热热闹闹的,她可以自己出来玩,自己看。 蒋菩娘忽然想到那天章延辅问她:“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怎么不出来玩?那时候你若要玩,京城我哪里都能带你去。” 章家的官司多久才能结束? 水石打在湖面上,绿色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章景同在章家下棋。今日是王存舟面圣的日子, 杨英哲坐不住,一大早就来找章景同了。 杨英哲以白扁的瓜子代替白棋, 有一搭没一搭的下,问他:“你说圣上见了王存舟,这件事能消停了吗?” “没有给陛下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怎么消停。” 章景同捏了他的‘棋子’,嗑开果仁。杨英哲哎哎叫了两声,手被拍了。章景同眼仁温蓝,静而养丸分明,他说:“自己不讲究,果仁放在这不就是让人吃的吗?” 日头毒辣,宫道被晒的滋滋发烫。久未见光的王存舟被提出来, 被照的刺眼眩晕, 非常怕光。 王存舟多了碴稀疏的胡子,他很久没有洁面了, 此刻看起来凭空增长了二十岁。沧桑风霜, 王存舟感觉自己半辈子没从监牢里出来了。日光一照,才发现不过短短数日。 王存舟单手捂着腹,他腰腹还是疼痛,伤口没有长好。可见时日过的并没有记忆中多,仅仅是恍如隔世。 太监单手环着拂尘,静静的陪着伤病在身的王存舟,踏过漫长炙热的宫道。太热了, 左右连一个人都没有。 王存舟走的微喘,公公体恤的停下来等他。公公面容冷冷, 没有扶也没有搀也没有说和煦的话。只这么微微一个等的动作,就让王存舟在冰冷的皇宫嗅到一丝柔情的味道。 王存舟不抱希望,试探地问:“公公可知, 陛下为何突然提审我?” 太监低眉敛目,细步快走,声音不高。 “京城近来乱,王大人关押的太久了。朝臣们闻到了不一样的信号。如今满京城的御史言官都在弹劾章家、陶家。翻案都快翻到二十年前了。” “这两年章家事非多。章聿云为江湖人出头,章延辅少年狎妓,身为太子伴读不堪表率。还有弹劾七八年前事的,指责章景同不满亲事,谋害亲家。未婚妻溺湖暴毙,要向章家讨人命呢。” 听的人脑子嗡嗡的。 王存舟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捯出来弹劾了。章家这是墙倒众人推啊。 不对啊,章家还没倒呢。怎么就这么多推墙的? 背后这是有人指使…… 尚未想明白,公公拂尘一挥,搭在藏蓝太监袖子上。 太监公公低声问:“王大人从前赴任时,可曾祭拜过陈先生的灵位?” 生章死陈——他是章家的人! 王存舟强忍着内心的波涛汹涌,低声恭恭敬敬地说:“自是要祭拜。每年我都要去陈先生的墓前上香。” 章芮樊是从浙江一路逃难到河南的,期间种种,从未对外说过。 章芮樊认了浙江章家,死后却以陈芮樊的身份下葬。此事唯有少数章家、陶家人知道。王存舟知道了,这是自己人的标志。如今这个公公能说出这句话,证明他也是自己人。 小太监认可的轻笑几声,说:“大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说点皇上爱听的。以及,爱护手足。” 王存舟片刻微愣,很快说:“我定会视大公子为生死兄弟。” 太监意味深长的摇摇头,很快恢复面无表情。 王存舟始终没懂。 * 九冶殿,案几上全是弹劾章家的折子。商丘的观星台、河南矿藏的金山、勾结江湖人的章龙图,流连大梦京的章延辅,罄竹难书。 承治帝都不知道章家竟然这么可恨,他不过把王存舟的案子压了压,不过区区数日间,章家墙倒众人推。 似乎是王存舟的案子太久没判了,大家都认为此时是表忠心的时候。 ——正如当年杨英哲、章景同入选太子伴读。当年冬天王元爱就病重难愈,眼看着就要死了。 这些朝臣啊,就是这样。旨意虽未下,风声已经树欲静而风不止。朝臣御史,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却不知谢睿心中真正所想。 承治帝眉目低压,透光的格柩照在地板上。 片刻,公公在外报:“皇上,皇后娘娘领着陶文霍陶公子求见。” 又是章青鸾。 承治帝竟然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妻子与他共度了半生,到如今还是陶家的姑娘。章青鸾、章青鸾,他对皇后还不够好吗? 为何他的皇后,终其一生胳膊肘都在往外拐呢。 往娘家拐,往陶家拐,唯独独不往他这个帝王心头拐。 皇后章青鸾跪在九冶殿外,身后是陶文霍。 陶文霍跪着也很显高大,他是紫禁城的新面孔。这些年陶家人不怎么进京,认不出来陶文霍和谁像。 其实陶文霍长的像他舅舅,陶家人长的都很刚毅,陶文霍眉目偏内秀,更精致了些,也更女孩子气了一些。娇生惯养,他一向被如此评价。 太监单独叫走陶文霍,对章青鸾道:“皇后娘娘。陛下说了,让陶文霍进去回话便是。您先回寝宫歇息。” 章青鸾怎么会把陶家的孩子就这么送进去? 陶文霍若在宫里出事了,她怎么对得起外公?章青鸾迎着日头跪,对着九冶殿心里默默祷告。她不是来胡闹的,却纹丝不动。 承治帝笔墨一重,得知章青鸾不回去,皱眉说:“她爱跪就让她跪吧。多少年都是这一招。” 气氛肃紧,太监不敢接话。 门外皇后章青鸾被冷着,她也不害怕。青鸾不是年轻的时候了,从前不知道她和谢睿之间算什么,她只会闹。现在章青鸾会示弱、服软了。 跪在这里,章青鸾不是要威胁什么。 恰恰相反,如果半个时辰陶文霍还不出来,章青鸾就要唱苦肉计了。她要大哭特哭,让谢睿看到她的软弱。 情分其实是最好用的东西。虽然她和谢睿的情分不知道还剩几分…… 不过,章青鸾不怕消磨殆尽,这一辈子都快看到头了。他们还能互相折磨几年呢。 陶文霍脚步清晰,穿过一重又一重殿门。到了第四道门的时候,他被引入西侧三间。太监继续进门汇报去了,九重门殿后才是帝王。 皇后章青鸾是章家的女儿,更是陶家的女儿。陶文霍用尽百般力气,才让这位姑奶奶同意他来面圣。 这是陶文霍和景同商量好的。 原先陶文霍还在想,章延辅自己不怎么过来打招呼。见了章青鸾,陶文霍就知道了章延辅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秋后算账,皇后少不了收拾景同。送他来面圣,景同该死。陶文霍想到这里就勾唇笑了起来。 有点不死道友死贫道的悲哀,更多的是被维护的温柔暖流。皇后对陶家孩子的爱护,超越一切。 “陶文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承治帝看起来很温和,朱笔批着御折。他眉宇轩昂,平和纳海,无形中有一丝威压。不是施压给陶文霍的,多年帝王的积威,让谢睿如今有些不敢令人直视。 陶文霍低头,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他听过承治帝的很多笑话,有些笑话都传到周国去的——不是陶家让干的,但帝王估摸以为是陶家做的。 到现在大周都嘲笑承治帝以前是个大头娃娃,哪怕如今帝王已经病愈,充满威严。他们也不放弃这个打压龙威的机会,传的头头是道。 这些耻辱,普通人尚且不能忍受。更何况是一个帝王。 陶文霍想着这些,嘴角有些笑意收敛了正色。他想这些是为了减少害怕的,若真是殿前失仪,让陛下以为是嘲笑,那就得不偿失了。 “陛下,罪臣陶文霍此番是代父进京请罪。还请皇上恩准臣跪着回禀。多谢陛下!” 陶文霍叩首,太监的脚步声过来,在承治帝的示意下硬是把陶文霍扶起来。陶文霍没有抗旨,顺着陛下的‘好意’落座了。 承治帝淡淡地说:“你上前来,让朕看看。” 中州王生了六个儿子,早早立了世子。却让老六抢在大哥前面,率先生下了长孙。陶文霍的母族是赫连家,让中州王不敢怠慢。却也不好就此废了世子。 后来陶文霍的大伯二伯三伯四伯五伯们渐渐生了孩子,陶文霍的身份就越发尴尬起来。他是中州的第一个孙子,也是最怕出事的孙子。 小时候中州王防承治帝,生怕朝廷把陶文霍带走了。长大了中州王防着其他儿子、孙子,生怕把陶文霍给害死了。 承治帝一笑,陶家乱成着这样,章家这些年却铁桶一般不曾乱过。长幼有序,叔叔不成亲,侄子也就拖着。互敬互爱。若章家跟陶家似的,承治帝也不会跟如今似的,下手都不知道朝哪里下手。 陶文霍撩袍,跪上前了些,让谢睿看了个明明白白。 承治帝注视了片刻,他不曾见过陶文霍,其实也看不出个什么来。 陶文霍不像中州王,也不像陶金海。至于是像他父亲,还是像赫连家的母亲,那就不知了。 承治帝敛了神色,问:“你祖父现在如何了?” 陶文霍没有隐瞒,说:“油尽灯枯,全靠辰州门吊着命。如今还能正常见客,旁人都不知情。” 承治帝微微颔首,问:“陶家是怎么打算的?” 这自然是问,中州王的爵位之后要怎么传承了。 陶文霍老实说,没有想过是不可能的。他这些年玩心大,装的散漫,但心里的痛实在不知道给谁说。 陶文霍父亲不是世子,如今大伯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年龄虽小……但,这爵位是无论如何论不到他的。 陶文霍平静的低头说:“长幼有序,祖父说如今朝廷在打仗。河南能做的就太平盛世,尽量不要波折起来。” 陶文霍膝行上前了一步,突然道:“皇上!文霍愿意留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我不想回洛阳了,祖父也不让我再回去了。他说,我若回去就是大伯眼里的一根刺。他最不愿意见到就是我,若我回去,下次就怕是黄泉路了。” 承治帝不言语,陶文霍留京对天家是大有裨益的事情。若真能把这个孩子养熟,留在身边观察几年。谢睿大可以替他夺了这个爵位。 ——中州王世子现在的那个幼子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比承治帝更清楚了。呵,二十多年都膝下无子,天上给他掉个孩子? 可笑。 承治帝淡然地说:“赫连家有七国的丹书铁券,这铁券元熙帝也是认的。朕,自然也是认的。” 元熙帝是大魏的开国皇帝,魏朝之祖。 承治帝自然不会不敬先祖,陶文霍愕然地说:“陛下……” 帝王淡笑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胡思乱想。你大伯不会把你如何。赫连家避世多年,可不是窝囊了多年。你与其躲在朕这里,不如朕派兵送你回家。” “洛阳是个风水宝地,你离开了白白把好风光拱手送人。朕可不愿意看到。” 陶文霍刚要说什么,承治帝就说:“你不必害怕。若你大伯真的被猪油蒙了心,朕也会为陶外公、为赫连家保下你。” 陶文霍沉默几分。 果然失败了。 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听景同的了。 景同说的果然不错,帝王是个拧巴的人。其实章景同最擅长和拧巴的人相处。承治帝如是,太子更如是。 来之前,章景同就告诉陶文霍,不要用陶家的事来敲帝王。 没有人比天家更知道陶家这些年什么情况。天家不动,自然有不动的理由。陶文霍推不动这个契机的。 不过,既然昌伯候有建议各地方藩王送适龄子弟进京婚配的想法。那就说明,承治帝是想让陶文霍留京的。 ——至少皇上此举是在为中州王世子排忧解难。把陶文霍调进京了。两边都要谢恩帝王。 陶文霍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了。中州王的儿子才四岁还没立住,将来更难说了。 更有甚者,赫连家可比那个薛家拿得出手的多。中州王这个六弟心机实在深沉,他最大的助力就是他的妻子。不枉他哄了赫连家的小姑娘这么多年。 但让人意外的是,陶文霍主动送上门来。帝王竟然拒绝了他留京。 陶文霍跪着略微挫败,按照章景同的意思,换了口吻说:“多谢陛下指点!” 陶文霍一阵奋精神,像是少年人勉强打起精神来办正事。他挺直腰背,一改口说:“陛下把臣当子侄手足,臣愧疚难当。一想到陶家如今让陛下为难的事,更觉进退两难。” 承治帝开口说:“你是说王存舟的事?” 陶文霍沉默片刻,才说:“再怎么说,陶家地盘上死了王家的人。陛下宽宥,没有直接令责陶家。只是让人审王存舟,父亲祖父都特意嘱托我,进京后给陛下叩个恩谢。” 承治帝不予置否。 陶文霍深吸一口气,说:“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我奉长辈命令进京,这一路上都很惶然。从洛阳到京城,长路漫漫,我每夜都在想,见了皇上要说什么,见了皇后娘娘要说什么,怎么求情,怎么认罪。” 谢睿神色认真了几分,帝王第一次柔和。 陶文霍跪了个结结实实,“侄儿真正见了皇后娘娘之后,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只剩了但愿皇上和皇后娘娘不要吵架。这件事是陶家做错了,皇后娘娘爱侄心切,无论如何都会和皇上吵闹。” “陶家这些年没有帮过皇后娘娘什么,能让陛下和娘娘不吵架也是一桩好事。” 这到是让人很意外。 承治帝说:“难得你有心。”他袖子拢起来不浸墨,御案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陶文霍看不清,心境微乱。他在下首,难免揣摩圣上心意。 景同的话又在耳旁响起,皇上不是天生的帝王。他自幼在汀安长大,童年阴影深厚。成年后因不擅理政,学会了善于倾听。阳差阳错,成了难得的明帝。 自古以来,鲜有帝王这么听政。承治帝是难得不专横的帝王——他没有受过帝王术的教育,很少去拿捏下臣。相反,他集思广益,极少做错的决定。 故而不会做皇帝的谢睿登基二十多年来,不仅没有让齐地看笑话,反而一日沉默过一日。 齐地不接触帝王,不知道谢睿为何总是做出正确的决定,不踩入任何一个陷阱。想的多了心就乱了,开始往天命方向想。齐地私心觉得,正统终究是正统,天命所归终究是天命所归。 承治帝身体里流着和景帝的血,所以哪怕从小在宫外长大,依然能管好这个诺大的江山。 齐地畏惧,陶文霍不能畏惧。 景同说过,帝王喜静喜习字。若以下棋论,帝王喜慢棋。他不争锋不抢先,面对一个激烈的大臣,他不会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任何决定。相反,会指另外一个人出来与其争辩。 承治帝则高座庙堂之上,静观一切。直到找到人认为最合宜的时机——一击中害。 帝王习惯让朝臣不安。因为高堂在上,垂首在下的人看不见帝王的情绪,只看得见帝王的笔杆,难免乱了方寸。 陶文霍中知道御案上有很多弹劾陶家、章家的折子,皇上一本又一本阅折子,陶文霍心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他调动激烈的情绪,急切道。 “陛下,王澄寺之死陶家真的不知情!王澄寺虽然死在陶家的地盘,可至今陶家都不知道王存舟为什么和王澄寺起争执。到是王存舟威胁陶家。” 陶文霍叩了一头,抬起来一片红印才说:“商丘那片金矿,是陶家意外发觉的。两年前是奉国公突然找到陶家,说是想为夫人建一座摘星楼,选旨在商丘。一切选址建台,都是章家出资出力,陶家不过出人出地盘。” 承治帝瞬间捏紧笔杆,说:“为何牵扯奉国公夫人?!” 陶文霍愕然很快说:“摘星楼是奉国公送给奉国公夫人的生辰礼物。这些年奉国公夫人在海上喜上了观星,商丘地阔高开,最适合建阁楼。挖出金矿实属意外。家里是慌了,这才匆匆回填,装作若无其事。” “臣侄实在没有攀咬谁的意思,还请皇上明鉴!” 陶文霍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咬章家的太厉害。一来章皇后还在外面替他求情,二来景同说过,承治帝此人需引导,表忠心对其没有用。 蛛丝马迹,蛛丝马迹。 陶文霍如果说摘星楼本是奉国公送给奉国公夫人的生辰礼物,一切过去应由奉国公府承担。皇上不会高兴陶家和章家内讧,只会暗暗觉得他被耍了。如今朝廷这些弹劾章家的折子,都只是一场戏。 陶文霍犹豫了片刻,替章家捏了把汗,说:“如今朝堂妄言的人太多。谣言纷纷,墙倒众人推,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奉国公府碍了朝廷勋贵的眼。如今朝廷在打仗,军费大半都是泉州、福建出的。皇上开恩啊!” 奉国公为什么是奉国公,章年卿从朝堂退朝以后,留了儿子在京城。他不可用,章鹿佑却是帝王的心头肉。 要想牵制章年卿旧部,没有比章鹿佑更好用、更惯用的人。 更重要的是,帝王是看着章鹿佑长大的,章鹿佑对朝廷,对皇上比他父亲更忠心。 章年卿退朝时才四十五岁,别人仕途刚刚开始的起点,他已经历经三朝,激流勇退。老臣们记得的大多是首辅章年卿。 可这些年大家记得是首富章年卿。海上巨鳄章年卿,为何人人都称章霁煦为海王爷,因为‘国王’是章年卿。这些年章年卿在外带在身边的儿子,只有一个章霁煦。 承治帝对章家是轻不得,重不得,只能拆。章家捏着大魏经济命脉,若真的硬碰,伤黎民伤百姓伤江山社稷。 如今前线在打仗,承治帝在后面这么闹,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钱。承治帝如果想一窝端了章家,就不会拿王存舟这种无足痛痒的小事来折腾章家了。 陶文霍知道,皇上要钱也要兵。但,章家要出钱,这钱不能以章家的名义出,要用天家的名义。陶家要出兵,这兵也不能从陶家头上算,要以朝廷的名义。 果然,陶文霍一句如今朝廷在打仗,军费大半都是泉州、福建出的。帝王终于松动,开口说:“奉国公忠君爱国,中州王遵守本分,都是国家栋梁。朝堂这些诋毁之声,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陶文霍又没法接了。 陶文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一次又一次给皇上递台阶,都没递到承治帝心坎上。陶文霍渐渐开始明白,章景同那句不要以为皇上不是天生的帝王,就做不好这个皇帝。 陛下果真深不可测啊。 陶文霍深深跪下去,伏地称臣。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第一次陶文霍提出他留京,让皇上安陶家的心。皇上婉转拒绝了。 第二次陶文霍提出,陶家可以从章家身上撕出一道钱口子。皇上又没有反应? 陶文霍不敢多说了,他怕说的再多破绽更多了。这一点不是他擅作主张,因为来之前章景同也和他说过,王存舟这桩案子要销案,少不得章家从陶家身上撕出一道兵口子来。 章家要表忠心,陶家自然也要表忠心。他们两家互相在对方身上咬,喂饱皇上,皇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死寂一般的大殿上, 皇上许久才说:“还是说说王澄寺之死吧。” 陶文霍问什么答什么,全是实话。 “臣侄实在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我不认识那个王澄寺, 和王存舟到是见过几面。王存舟升迁那天我没有去赴宴,家里说王存舟是朝廷指派来,陶家去庆祝也不对,不庆祝也不对。索性借小七生辰,府里办宴,全家正好不去。” “夜半府里传来消息。王大人在升迁宴上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己同乡。陶家立即带着仵作就赶过去了。” “去时,王存舟竟然还在喝酒。看见我带人进来,还不慌不忙的。说陶家如果不派人救他, 他就把陶家这些年干过的好事全都抖搂出来, 谁都别想好过。” 陶文霍是很气的,二话没说当场拿下王存舟, 封了王澄寺尸体。陶文霍有些委屈的说。 “为了安抚王存舟, 陶家一边答应王存舟的条件,一边快马加鞭传信给章家。让章家盯着王存舟,千万不要让他乱说话。争取时间,直到我进京。” 陶文霍磕头叩首,说:“祖父说,此事非我不可。只有我面圣,才能彰显陶家的诚心。路上这才耽误了些。” 这话是很实在的了。像章景同这样动辄离京千里, 随意找了个差事去散心的,对一个家族来说是很不负责任的。 陶文霍虽与中州王之位无缘, 却也是中州王如今膝下最大的一个长孙。将来中州王世子的儿子长成,斗不斗的过陶文霍还两说呢。 承治帝无需陶文霍说的太明白。 陶文霍进京是冒着风险的,慢一点也情有可原。 承治帝说:“文霍你起来, 不要总跪着。这件事说到底中州王最多是个渎职、管束手下不力。只要不是陶家指使的,朕总会还你们个清白。” “来人,传王存舟。” 太监这时来报:“陛下,陈御史求见。说有急事,非要今日见陛下不可。否则就在长远门外长跪不起。” 承治帝心里一紧,先是担心章青鸾:“皇后呢?” 太监道:“奴才进来禀告时,皇后得知陈御史要来。已经起身,避开到茶间了。”茶间不是内殿,是太监歇脚的地方。 承治帝说:“派人送皇后……”顿了一下,他知道章青鸾不肯回宫,片刻才说:“送到西四间。” 谢睿心里是有些诧异的,章青鸾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 在承治帝心里,青鸾一向总让他很丢人。放火烧宫的是她,为章家处处和他作对的也是她。谁不说他的江山是章陶两家送,章皇后是这个——大拇指中的大拇指。 以前谢睿脸上总是无光,如今青鸾体贴起来。 承治帝不太想多情引人发笑,他知道这些都是青鸾的手段罢了,心底却不知为何甜滋滋的,脸上隐了笑眼睛里更柔情了。 这么多年了……青鸾如今也知道顾忌他的脸面了。 哪怕是手段,承治帝也觉得这样的青鸾乖巧贴心。难以抑制的欢心。 “宣陈御史。” 陈御史金殿撩袍打千,请安后才进殿禀告:“皇上!”余光突然看见面生的陶文霍,他卡壳了一下——不认识! 承治帝开口说:“不必管他,有话直说便是。” 这就是施恩让陶文霍听着了。毕竟陈御史最近战绩辉煌,举报章景同少年狎妓的是他,举报章家在河南大兴土木的也是他,举报河南陶家的加平银搜刮的是民脂民膏,章家引导百姓仇恨朝廷的还是他。 知道的陈御史是清正耿直,不知道到还以为章家挖了他家祖坟。 陈御史在生面孔面前一向谨慎,朝廷里没有见过这号人。 若是什么权贵怎么如此脸生,若是探子看衣着也不像。可陛下不让他回避,又看起来几分信任的样子。 陈御史想不明白,陛下已经问话,容不得他跪下,他笔直跪下,说:“陛下臣刚回府,收到陇东一封秘密弹劾折子。来人怕这份折子送不到御前,特求臣来送信。臣看来看去,不敢耽误。” 说罢,已经双手托起,送上这封密折。 因着生面孔在场,陈御史及时改了说辞,不透露分毫信息。 承治帝打开折子,很快就扫了陈御史一眼。 陈御史则心里冷笑,黄毛小儿,章延辅不是拿捏他吗。如今他这御状定告的他‘心满意足’。小小年纪,不敬长辈。竟然还威胁到他头上来了。 折子里确实是让承治帝心惊的东西。 章聿云在押粮路上出事了。他本就在大军后出发,带的又是军火粮草。如今军中发生偷盗事件。运粮官一纸诉状把章聿云告到了御前。 指责章聿云包庇江湖人,军中路上额定好的粮食,章聿云总让江湖人多吃。军中多次起冲突。江湖士兵仗着自己有武林底子,多次欺凌同军中人,实在无一点同胞之谊。 如今军中粮耗过半,章聿云竟然抓运粮官贪赃。其心之黑,只手遮天,求皇上公正。 承治帝捏了捏眉心,章聿云这边无论是真出事还是另有隐情。这样的事以后都会越来越多。如果说陈御史以前弹劾的都是不痛不痒的小事,后面弹劾的就一件比一件致命了。 承治帝看不出陈御史是不是王家指使的,毕竟章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陈御史这么不竭余力的针对章家,说是没有一点个人私怨,帝王是不信的。 承治帝微微笑了一下,把折子放在左手案侧,对陶文霍说:“你去陪陪皇后。这段时间就别出宫了,皇后很想你。就在宫里多住些时日吧。” 皇后不是在西四间吗? 有一瞬间,陶文霍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陶文霍就明白他今日应该就出不了宫了。他可以闹,毕竟皇后就在一墙之隔。 陶文霍知道,忠不忠心就在这一刻。说什么,永远比不上做了什么。 只片刻,陶文霍就很快有了主意,为难地说:“可是,我答应了景同说进京好好聚聚。他还要带我去跑马呢。” 承治帝说:“跑马哪都能跑,朕的御花园这么大还跑不下,你们几个臭小子?” 陶文霍只好应是,迟疑片刻,看了陈御史一眼。他含糊其词地说:“那,那……” 承治帝说:“王存舟的案子朕会尽快了结。你就不必操心了。” 陈御史心里暗惊,他到底是谁?这听着怎么像软禁呢。 陶文霍磕头叩首说:“谢,陛下。” * 京郊,陆家庄。一个戴着斗笠的高个男子,刚翻过院墙就被陆家庄的弟子发现。陆家庄是武庄,无数弟子立刻涌向来人擒拿。 奈何戴着斗笠的人身手极为高超,处处是杀招。他抓住一个弟子咽喉却未下死手,只问:“陆环朝在哪?” “你是什么人,找我们少庄主干什么?” 男人卸下斗笠,下颚瘦峻,面庞风霜:“索命门,卫祁。” 陆家庄一下子慌了。 陆环朝赶回来接见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合上正厅的门,问他:“卫门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卫祁斗笠放在茶桌上,他单手搭在桌前,只问:“你这里方便说话吗?” 陆环朝片刻犹豫,到底是在陇东有些交情。章家三少也是喜帮江湖人的。若是卫祁真有事求他,他也不好置若未闻 “卫兄直言便是,陆家庄非常安全。” 卫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过去:“交给章询。我找不到他,千方百计只能打听到你。这件事非常着急,走了。” 陆环朝一看上面的封印是章龙图的,立刻站起来说:“卫兄请留步。你千里来京,难道只为送封信?” 卫祁冷笑,“江湖人凋零,如今大半高手都投靠了朝廷。章龙图在陇东有信递不出来,北边唯有诸离门。原也是不接的,见是送到京城给章询的,我才跑这一趟。” 陆环朝只好好哥哥,好哥哥的叫着,拉着卫祁在陆家庄多留些时日。他说:“卫兄你放心,信我现在就去送。你且在陆家庄歇脚几日,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千里迢迢,送信之恩,总不好让你这么回去。” 卫祁还是起身说:“不留了,索命门名声不好。平白连累陆家庄。” 顿了顿,还是把陆环朝当朋友的说了一句,“我不会马上离京。你若想找我,可以去柴家胡同。章询要是有什么信让我带。最好快,久了我不等你们。” 说罢,不待陆环朝挽留,人就消失的不见。 转瞬就无影无踪了。 陆老庄主伸头过来看了半晌,他阴恻恻的看他眼儿子。陆环朝低头认错,认打认罚,老陆庄主却不做什么,只不和他说话。 陆环朝上前跟一步,老陆庄主就阴阳怪气地说:“祖宗,您少跟些我。免得我的拐杖把您挨了碰了,赶明儿那奉国公府又过来给我说,您是太子都夸赞的人,奉国公感激你这个好下属。快快快,去给人当奴才吧,还回家做什么!” 陆环朝上前低声认错,“父亲,我知错了。” 老陆庄主更阴阳怪气了,“噫,可不敢。您哪有错啊,是我这个老糊涂爱留你在陆家庄当少庄主。多委屈您啊,您就应该去当个小厮,小兵卒子,给人家鞍前马后。那才快活呢,是吧。回来干什么呢?我要是你我就不回来。” “呵,奴才命!” 陆环朝普通跪在父亲面前,郑重的嗑了一个头。 陆老庄主原以为他要说什么,停下隐隐心软的看着他。结果陆环朝起身就走,什么也没说。陆老庄主一驻拐杖,“兔崽子,你去哪!” 陆环朝勒马说:“进京,办事。” “你给我回来!” 不等陆家庄弟子拦,周流山的士兵先拦住老爷子,又是哄又是劝:“老爷子消消气。陆中军是有要事去见大公子,您别动怒。陆中军可是我们周流山的这个,没人把他当奴才。”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太难听了。不过是出门在外,隐姓埋名低调行事。” “是啊,大公子洗衣做饭都是另雇人的。从没有让陆中军沾一手指头,哪里谈得上是小厮、奴才呢。东宫都说陆中军自己想要什么前程,就只管来东宫来说。陆中军和毕中军这是立功了,怎么能是小兵卒子呢。” 陆老庄主‘啐’了一口,很铁不成功。“可笑!” “奴才就是奴才。给天王老子当奴才也是奴才,让开。” 老陆庄主到底武艺傍身,硬功一发,十来个人也困不住他。他驻着并不需要的拐杖,健步如飞。 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一声暴怒:“全给我扔了!我要他这三瓜两枣。” 说罢,雪白的银票飘落一地。整个陆家庄像是撒了雪花,陆家弟子,周流山捡了整整半个时辰。陆夫人无措的站在原地,她背身擦眼泪。 陆夫人把匣子给周流山的兵,说:“替我谢谢你们家大公子。这海运上的银子,不是我们陆上的人能碰的。老爷子不消气,我也不敢收啊。” 周流山的人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老嬷嬷说:“夫人您这是何必呢!老爷子硬气是他不管这桩子上上下下的开销。贵人那都是要脸的,京城的大公子,他从手里的航线分出一股来,年年都有的分红。退回去,打人脸不说。再想要可就没了。” “是呀,是呀。” 周流山的兵趁机开始溜,“我们都是给陆中军跑腿的。这件事没有陆中军的吩咐,我们不敢擅作主张。夫人我们先走了,老爷子您再劝劝。宰相门前还三品官呢,我们陆中军真没有作践自己。他是给自己挣前程呢。” “都给我滚!” 陆老爷子大骂:“什么狗屁前程。这么大的山庄养不活他了?!王八蛋,兔崽子,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走走走,快走快走。” * 章景同收到信,陆环朝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章景同知道他在看什么,淡淡地说:“我姐姐不在府里。今日一早进宫陪歧周公主练腰去了。” 陆环朝目光微闪,低头说:“大公子,我没有旁的心思。” 是吗?都遮掩不住了。 章景同不语,拆信章聿云信里的话说的非常紧急:日行陇东,绵雨不断。误入歧途,南辕北辙。运粮官从中作梗,于江湖人结梁。数日之间,火耗过半,皇权路远,乡绅现管,罪首已擒。 此人不足微患,京中上下安心。杜门却扫,无事生非。唯有一惧,无颜见父。气不能忍,心不能退。吾侄景同,今乃托付。藏器待时,不可动威。小人嚣张,不可退步。御状进京,凭添困用。叔愧于侄,托你父子。以静待时,暗不避锋芒,严惩不贷,助我立威。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 不是什么大事,三叔在陇西被人刁难,人已拿下。如今对方不过是垂死挣扎,来告御状罢了。若是平时,这种宵小狺狺,哪里值得烦忧。 只是章家如今不能逞威,有拳头不能打。望族勋贵都知是善刀而藏,不肯得罪章家。底下却是混账,越是江湖路远,越知道章家最惧的名声就是只手遮天。 三叔人已经解决了,对方却添麻烦到京城。不就是仗着,章家如今要低调行事,皇上最忌惮天下姓章。 章景同叫冷项去查一下:“派人问问,那个运粮官的诉状是怎么进京的?” 冷项说:“不用查了。来之前陈家监视的人回来报信了。出陈御史被‘乞丐’撞到,正好进宫。只怕状子就是他带进去的。” 章景同说:“让丐帮把人交出来。” 冷项道:“已经去丐帮提人了。丐帮家大业大,难免有治下不利的。” 章景同皱眉:“我听闻北直隶的丐帮是听三叔的,为何要如此做。” 章景同一静,片刻才问:“江湖人反抗三叔的很多吗?” 说到这个冷项也奇的不得了,直言说:“说来奇怪。开放武籍本是一件好事。但似乎并不人人都这么觉得。许多人竟觉得从前被压的江湖的好,三少爷是彻底毁了江湖的根基。作乱的很多。” “五城兵马司最近巡逻也增多了。是太子吩咐的,让大家暗暗盯着江湖人。虽未驱逐什么人,但也不让乱进,不让乱出了。” “当然,借口自然没有拿江湖人说事。只说进来魏周开战,京城严防间隙,管束进出。所有百姓都查。” 章景同颔首,问:“陶文霍出宫了吗?” 冷项说:“宫里还没有消息,我这就去查。” 章景同说:“等会儿来父亲书房。我去找父亲。” 章鹿佑书房,章景同携信过去。章鹿佑静了许久,才说:“景同,你可知如今章家最怕什么。” 章景同说:“功高盖主。” 章鹿佑道:“正因为外面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我们才最惧人言可畏。你三叔在外领着江湖人不能忍,否则他手下的人都要受那些兵油子欺凌。可我们在京城……”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所见相同:“要做的不动声色。” 章鹿佑笑道:“你明白就好。我们如今是不能在明面上做事,却不意味着章家要就此忍气吞声。蚂蚁噬身多了,也是百咬难忍。” 章景同低头说:“儿子明白。” 章鹿佑一挥手说:“交给韩家去做吧。他们动静小……” 章景同突然出声:“我想交给孟家去做。” 章鹿佑一静,片刻才说:“好,孟家树大根深,姻亲更广。对这些事他们有经验。”章鹿佑脸上没有笑,盯着儿子轻松的表情说:“你还真要娶她啊?” 章景同微乱,说:“爹,你不是说不干涉……” 章鹿佑打断他,耐心对自己亲儿子说:“我听说孟氏一直不情愿。你喜欢不情愿的?” 章景同道:“我确实不在乎她情愿不情愿。” 见父亲目光开始看纨绔,章景同连忙解释心意,一字一句真诚:“爹,如果我娶了菩娘我后半生会很有意思的。我看着她就有耐心,她做什么我都没有一点不高兴。哪怕她拧巴,我想的也是以后的日子我有事要做了。” 章鹿佑沉默片刻说:“于章家如今而言,你娶谁做妻子都无所谓了。可你如此冲动,又处处妄言。反倒让我觉得你轻浮不堪,少年心性。” “景同,父亲不希望你于男女情事上过于沉耽。” “父亲,我不沉耽男女情事还能沉耽什么呢?” 章景同抬头:“家里都是琐事。今日琐事,明日琐事。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我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了,我也不能考科举了。我的前程在太子登基之后,这几年只能在家里荒唐着。” “若您再有个儿子,我至少还能离京。我能去看看大魏的山河瑰丽,能去海上看看自己的航线,天下江河。可您只有我和姐姐,我哪里都去不了。” 章景同低头笑道:“我希望父亲知道。是我在为难她,不是她在引丨诱我。是我自己觉得她很有意思,我素来不喜欢养掉毛的宠物,可是接了菩娘进京,我就觉得养只小猫小狗能勾的她和我多说两句。” “我知道女孩子都心软,养了比自己更弱小的动物就舍不得走了。到时候我留着墨滚,就牵着她半个心。” “父亲要怪尽管怪儿子处处不放手。不要去刁难一个女孩子,她从小过的很不容易,我很心疼她。儿子已经在勉强她了,请父亲不要再刁难她。” 章鹿佑说:“你这样……” “父亲,我想要孟弗。您帮帮我,把她给我。我以后都听您的。” 章鹿佑深吸一口气,捏捏眉心:“你不是自己都安排好了吗?你还要我这个父亲做什么?孟弗也好,孟家、蒋家你哪个不理顺。如今拿话来堵我。” 章景同笑着濡目自己父亲,很是让章鹿佑畅快。 章鹿佑尚是喜欢儿子亲近,其实于景同而言,无所谓他和谁成亲。 倘若和孟氏成亲,能让章景同更有斗志。那这个妻子就算娶的很好。无论他被冷藏十年、二十年。章景同可以自己不争气,他能忍心看自己和孟氏的孩子吃苦、受磋磨? 景同若定了心思,肯为孟氏的子嗣铺路,用尽一生不消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怕只怕少年心性,现在说这些太长远了。 章景同现在的喜欢,过两年浮水飘散,什么心性长久。若孟氏产女则矣,若孟氏产子得了小章国公的爵位。将来一个爵位,就能让章家下一代斗的乌烟瘴气。 章鹿佑看的心里不是滋味,许久才问:“你不喜寂寂,她若将来不闹腾了。” 章景同眼睛含笑,亮晶晶地说:“父亲您误会了!其实菩娘以前不这样。我初识的她的时候,她像个冰山似的。我们相爱的时候她像团烈火一样热情。如今她拧巴憋闷,我竟也瞧着有趣。” “后来我恍然明白,原来是她有意思。如今她进京城,与从前不一样了。花样百出的折腾我,我觉得困扰,却没有一天不开心。” “我方才觉得,这桩婚事要是成了。真的是上天眷顾,我找到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我能和她消磨一辈子。” 章鹿佑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你还太年轻。” 真的太年轻了,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新鲜感是会变的。章鹿佑并不希望章景同把重心转移到女人身上。轻则之后沉迷各式各样的女人,重则毁心毁志,步步皆错。 可眼前景同是这样快乐,眼见眉梢遮掩不住的笑意。明明章家困陈,钝刀子磨肉似的天家折磨。一日日见不到痛快的隐痛,章景同眼里全是雀跃痛快。 这样又触动章鹿佑,让他觉得女色很好。 孟氏闹腾,景同上心她无暇烦忧其他,真真是个小功臣。 章景同最善察颜观色,见父亲慈父之心恻隐,充满动容。 章景同仗宠撒娇,少年似的捉住父亲毛笔。 “爹爹,菩娘进京后。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把她给理乖顺了。她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过几天赏花宴母亲就能见到她。若是母亲颇有微词,求您……” 章鹿佑道:“滚滚滚。你先把王存舟的事给理顺了。你母亲那边我来开导。” “谢父亲!” 章景同五体投地,大跪大拜,利落不已。 养景同的时候,他娃娃大一点。半膝高的可爱,懵懵懂懂。章鹿佑养过孩子,那时候总想往上爬和父亲功绩一较高下。 后来章鹿佑被磋磨志气,才察觉。章家和天家充满微妙,他这辈子顶天越不过大理寺正卿。他低一低头,送儿子进东宫辅佐储君。他矮下去,儿子茂盛的长起来。 原本的不甘心,也就变成了甘心。 章鹿佑不好高骛远,不求儿子前程似锦,只希望他壮志得酬。贵胄子弟最难得的是开心。孟氏若真让他如此喜欢,他松松手,让儿子开心开心又何妨? 一口浊气叹息,老父亲长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陶文霍特意从西四间的门口路过, 太监提醒他走反方向,这才慌忙纠正, 大步流星的跟着太监离开。 皇后章青鸾的嬷嬷伏身,告诉了门口的情况。章青鸾放下瓷盏侧目,她没有第一时间闹腾,只问嬷嬷探听:“陶文霍是留宫了吗?” 嬷嬷停顿没有动静,片刻后章青鸾就明白了她。这里是皇上的政殿,与其胡乱打听惹帝王怒气。不如晚膳青鸾自己问问谢睿,大大方方的询问,许是皇上还高兴些。 章青鸾说:“让御膳房备膳吧。今日我留在这里陪皇上一起用。” 死寂无声的太监这时候活过来了,尖细的嗓音说:“娘娘, 陛下方才提审了犯人, 现在备膳怕是过早了。” 犯人?谢睿终于提审了王存舟吗。 章青鸾颔首吩咐嬷嬷去取衣裳:“去我宫里拿件披风过来。我昨日未绣完的佛经也挪过来吧。” 嬷嬷聪慧又心领神会,添问了一句:“今夜娘娘不回宫了?” 章青鸾抚衣笑道:“挪吧。皇上再厌恶我, 从不会把我赶出殿了。” 太监低眉敛目, 耳目八方。那边却只传来嬷嬷的笑声,“皇后娘娘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小夫妻哪有不吵架拌嘴的,皇上何时把您赶出来过。陛下真真冤枉。” 那嬷嬷回了皇后宫里,仅一刻钟就回来了。三五个太监抬着佛经的绣绷子,西四间乱了好一会儿。章青鸾打赏了众人,过了一刻才清静下来。 与此同时,章府, 庭前花廊处。灰衣小厮脚步如快跑,气不喘面不跳, 及时来到章景同面前。 章景同刚从父亲书房出来,见是他,方才问:“宫里有什么消息?” 灰衣小厮看了宝生位置, 说:“皇后娘娘派人传来消息。皇上把陶公子留下在宫里,如今不知在哪个宫殿。陈御史走后,皇上召了王存舟面圣,殿里未留一人,不知在说什么。” 章景同关切章青鸾的处境,忙问:“皇后如何?” 灰衣小厮道:“大公子放心,娘娘在九冶殿西四间绣佛经。皇后让家里放心,她不会再同帝王吵架。” 章景同稍显安心,转身又回章鹿佑书房。章鹿佑早已从小门回了寝处,天色不算合适,章景同斟酌了片刻到底没去正院打扰父亲母亲。 宝生打赏了灰衣小厮,问他:“宫里的人走了吗?” 灰衣小厮很怕宝生,章景同走了他就丧失了刚才底气,畏惧了退了一步才说:“消息是从宫门递出来的。大公子先前吩咐东宫、宫里的线人都静默不动。皇后娘娘走的是内宦的路子。” 宝生笑着拍拍他说:“不怕,我见你很机灵。这几日常来,我照顾照顾你。” * 九冶殿地板失阳冰凉,王存舟进殿扑通就跪下。他腹部伤口裂痛,伏首跪在寒气的皇宫大殿上。 “罪臣王存舟,叩见陛下。” 承治帝细细掌着陈御史送上的密信,字字句句看着章聿云在边境的作为,许久才对王存舟说:“朕许久不见你,这些日子可想明白了要同朕说些什么。” 王存舟跪首说:“罪臣无话可说,杀人偿命。只求陛下开恩,临死之前让我看一眼母亲。” “呵,开恩。” 承治帝啪一声把密折拍上案几,溅起无声的尘埃,净几无埃。王存舟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刺眼入芒,浮尘在帝王烛光下循光而落,他眼眶湿泪,颔首只说:“为人臣子,贵在忠心二字。” “当初陛下选臣去河南,我知天子苦心。这些年战战兢兢,却一直被陶家忌惮在外。这些年,我抓住的把柄。也就加平银那次,陶家家大业大,却不知为何捉襟见肘。” 王存舟道:“微臣总怀疑银钱是流向了周流山。可臣周无证据,一直暗中调查,不敢妄禀。” 承治帝问战战兢兢的王存舟,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老实。他沉声问:“你可调查出什么了?” 王存舟跪的寂静,简直像在寻死:“章家一家之力掏了河南一省的加平银。银不知从何出!” 从何出?帝王肆惮的笑了一下,比如远在天边的陶家,章家看似乖顺其实最为逆骨。泉州、福建,整个海上的贸银,大魏营商之利,国本命脉,俱在章年卿手里。 辞官,他不在京城,京城处处皆是他。 邦国之资,皆出章家。连太子都入了一股,章家给他修了雀园之后,东宫事无俱例,皆宽纵章家。 玩物丧志!承治帝最恨雀园,太子溺爱异宠。 承治帝平静心境,轻描淡写道:“哦?除此就没有查出旁的什么。” 王存舟思及太监嘱咐,妄自大胆了一句,左右是章家允过的许是有什么安排。将来陶家也追究不到他头上。 王存舟叩在冰凉的地上,“微臣查到陶家收了章家的银子,私下仍在商丘开了金矿。我本欲禀圣上,自前年起各地方皆不许私自开矿,虚持皇上手谕。我暗中调查,本欲等证据齐全后一齐呈给圣上,却不曾想至,圣上隆恩先到。” 王存舟一叩首,颇为为命运悲哀。 “河南上下为我庆祝,官场往来之密,臣以有了万全准备。只待宴后,写折子送京。逢王澄寺过来激怒,臣一失手,用官玺砸死了他。” “王澄寺并无功名,臣私心一起,本欲借手上证据要挟,令陶家帮我周旋此事,却不曾想王澄寺之死被上报京城。” 王存舟连连叩首,额头红肿淤青,隐报瞒圣他罪难逃一死。王存舟不知陶家、章家是否会天降援手。此刻他怀着死心,伏在九冶殿冰凉的地板上痛哭流涕,说:“求皇上开恩!” “临死前让我见一眼母亲,我幼与母亲扶持长大,至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臣无以为报,只求再见母亲一面,给她磕个头。” 大殿寂静无声,承治帝未允亦未责怪。只说:“此案主审官乃昌伯候,朕听你诉苦了这么久。到是忘了这位重臣。” 什么意思? 王存舟愕然不知生死,昌伯候此人他知道,原先是章家的姻亲。后宅管的极乱,几个小女儿争斗,死的死伤的伤,幽禁的幽禁。陶家为此很生气,大骂章鹿佑、尹凌清夫妻乱来。 陶家是没有女儿,否则陶家就送女儿进京了。凭白乱定亲事,让章延辅凭空多了个克妻的名声,若不是章家势大,打压的快。京城如今不知道要怎么说景同呢。 为何让昌伯候主审此案? 王存舟在狱中几次见昌伯候,都觉得此人不是善茬。皇上何意?难道他要把刚才禀过的,再对昌伯候说一遍吗。 王存舟心乱如麻,昌伯候何时进殿的都不知。 昌伯候是太子定的主审官。承治帝顾忌和太子的父子关系,太子尚知他保章家不能太让父皇寒心,承治帝亦不想东宫和他离心。 承治帝对太子谢翀是爱而又重的,偏偏这个儿子被章年卿教的坏了心性。 当年选章年卿做太子帝师,不过是名誉恩赏,安抚章家。章年卿却真的倾囊相授,教导谢翀。太子谢翀慢慢大了,承治帝才发现儿子教成了姓章的。 这些年掰了又掰,太子如今亲近孝顺了。承治帝不想坏了父子关系。只道:“昌伯候,大魏律法诛杀同族者,罪当该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诛杀同族, 罪三等。 只是这时候,却不是昌伯候说这个的时候。 昌伯候低头说:“有一事不得不禀帝王。” 昌伯候避开地上的王存舟, 极为冒犯的附耳对帝王低语几句。承治帝多少年没有这么失态过了。 他幼逢冷遇,中年掌权,这一辈子过的坎坷波折,如今虽过到富贵顶端。年幼的噩梦,没有一日不缠着承治帝。 谢睿第一次被从帝王打回了原形,他好半天才听到自己塞瘀的声音:“你说可是真的?” 昌伯候跪下道:“老臣不敢欺瞒皇上,人我就拘在宫外。正在我的马车上,皇上若要见他们,只管下令来召, 老臣不敢欺君罔上。” 承治帝死寂一般沉默。昌伯候吓的登时开始磕头, 满口的:“皇上恕罪,是臣该死!皇上恕罪, 求皇上恕罪。” 谢睿心脏冰凉, 他手脚泛痛说不清什么在牵扯心脏。 昌伯候不敢欺君罔上,那谁敢欺君罔上? 这些年承治帝一直都在防着章家,他记得章年卿的背叛,两头草的下注。谢睿最孤冷的时候,只有王国舅握着他的手。 “小睿不要怕。” “有王家在呢。” “王家永远不会背叛殿下,你是魏王宫的四皇子,紫禁城的储君。您一定会登基的, 外公在。” 王家,王家。王国舅死的时候托付谢睿, 你千万不要忘了提携王家。王太后似的时候紧握谢睿的手,“睿儿,王家今后只有你了。我撒手人寰了, 若你也忘了王家。王家就真的落寞了。” 王太后悄悄攥着谢睿说:“我信不过章皇后,也信不过太子。章家有谢翀,王家只有你了!睿儿,答应母后。请善待我的母族,不要忘记在汀安的时候,只有王家站在我们身后。” 承治帝谢睿眼睛一模糊,他摸到一片水才发现自己流泪了。中年了,男人,又是帝王。承治帝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旁边太监眼观鼻,鼻观心。 叩首的昌伯候,御下的王存舟皆没有看见帝王这个举动。 承治帝定睛再看王存舟的时候,就比先前平静许多。到底快三十年的帝王生涯了,心里即便有柔情破绽,也不过是一瞬的破防。 承治帝开口说:“召他们母子进宫。” 谢睿倒要看看,王家打的什么主意。 王存舟茫然的看见太监引着近十年未见的母亲,王夫人身边跟着年幼的稚童,六七岁的模样。 九冶殿气氛怪异,上首的承治帝喜怒难辨。 王温舟怯怯,小脸小手,躲在母亲背后看着格外上不了台面。她母亲着急,拉扯着训斥。王存舟却在瞬间看到承治帝变了脸色,连忙上前。 “娘!” 王存舟挡着孩子,把这个并不熟悉的稚童挡在身后。 温热的小手抓住王存舟袖子时碰到了他的手腕,那个温度让他诧异错愕一下。 王存舟为臣,最善揣摩帝心,揣摩上位者长官。他感受到帝王的目光,复杂幽怨。 王存舟虽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刚才那一声娘,也让他明白了。这是他的弟弟! 承治帝一步步走下帝王台阶。触动的看着玉阶台下的母子,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嘶哑。他对王存舟母亲说:“孩子很好,不要打骂他。他……只是胆怯。” 谢睿从臣子身后带出年幼的王温舟,温舟年纪很小。面庞白净,圆圆的脸长的很安静,他眉目是有些精致的,五官也端正,不过不像他的母亲。 王夫人年纪虽大,颇有半老徐娘之色。倩腰楚楚,容颜虽老,姿态年轻。王存舟随母,长得也很漂亮。 承治帝沉重地开口道:“你是说这些年,这个孩子一直被你藏着,没有见人?” 王夫人扑通跪下,她守寡多年突然多出个儿子。搁在民间都要被戳脊梁骨的。王家是帝王的外家,她今日算完蛋了。 王夫人拼死抓住微弱希望,哀求认错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臣妇错了。臣妇不该……” 王存舟脑子也嗡嗡的,老实说他也不喜欢这个弟弟——他情愿母亲改嫁!都不想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弟。 母亲守贞二十余年,一直寡居。如何能中年产子,还多出个弟弟。孩子父亲是谁? 承治帝却不想听这些,谢睿抬手挡话。只端端正正把年幼的温舟拉出来,低声问他:“不要怕,今后你就可以见人了。” 小温舟眼睛一亮,抬头:“可是娘说,我如果出门了。她一辈子都不能见人。我要是出去了,娘怎么办?” 不管王家打的什么主意,承治帝都破防了。谢睿哪怕看穿王家的算盘,此刻看着年幼的小温舟站在王夫人身旁,他怯怯的眼神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帝王心口无声的流血。 谢睿知道王家在想什么。 帝王会怎么面对曾经的耻辱呢?血淋淋的过去会被时日消磨,记忆逐渐遗忘吗。王家害怕谢睿忘了,他们不敢明着提,但是若有似无的,隐晦的。一根毒针刺一刺,装作无意。 难怪王存舟是今年出事。 王澄寺死在今年,王存舟抓在今年,是因为这个孩子眼看着七八岁了吧。再大一点,就不如现在刻骨铭心了吧。 王家没有一日不在谋划。 王家日日都在揣度帝王心意。 这时候王存舟突然扑通跪下,大声哀求地说:“陛下!皇上,臣愿意交代陶家的事。还请陛下念在当年是您派臣去河南的,大发慈悲,施恩宽容。” 王存舟说:“臣自幼丧父,孤儿寡母。和母亲相互扶持,互为依靠长大。这些年臣在河南,母亲孤孤单单一个人在京城。即便有什么糊涂,许是被人欺骗了,许是眷恋弟弟这个孩子让她身边有了活气。” “还请陛下饶命!让我的弟弟为我娘养老送终。请陛下给我娘留一个儿子,留一条活路吧。” “臣愿代母受过,以死谢罪!” 眼看着王存舟能一口把章家、陶家咬死了。承治帝索然无味。 外戚一家独大从来不是好事,无论独大的是章家还是王家。 元爱和延辅都是好孩子。与其一口气先把章家打趴下,不如先把王元爱提起来,把王家整顿干净了。 ……延辅,这几年也能抓在手里好好看看心性。 陶家不能重拿轻放,北境用兵,不能让周流山修生养息。抬抬手,让陶家吐出点骨头出来。事缓则圆,一次把陶家撂倒后患无穷,章家离心,王家得逞。 承治帝是帝王,恩施雨露才能看清臣子心。 死寂般的九冶殿,帝王扫了一眼王存舟。小温舟被吓一跳,紧紧的抓着帝王龙袍,躲在他怀里。 承治帝宽慰他说:“不要怕。朕,保证这世上没有人敢非议你们母子。” 帝王一直没看王存舟。 王存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耍小聪明被看出来了——承治帝当年流落宫外,王皇后秘密把他藏在汀安抚养,这一刻与母亲和弟弟何其相似。 从帝王的神态来看,他不像是悲愤,更像是动容。 王存舟心里暗念,大公子让他爱惜手足。这话来的凭白,王存舟原以为太监传这个话,是章延辅把他当兄弟。不管两人年龄差了什么辈分,王存舟记这个恩。 如今见着自己‘亲弟弟’,王存舟才惊觉章延辅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大公子知道,章家却任由王存舟母子走到帝王面前。 谁不知道汀安的事,章家都不可能无知! 大公子想干什么呢? 王存舟决定赌一把,他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无论王存舟喜不喜欢这个弟弟。他是真的心疼母亲。 王存舟说的话亦是真心话。这么多年了,王家内部斗争激烈,无人管过他们母子。吃苦,对幼年、少年、青年的王存舟来说是家常便饭。 王存舟不知道帝王会不会饶过他。但他知道章延辅还年轻,就算章家现在倒了,章延辅也不会被拖到午门一块把头砍了。 换句话说,章家真的倒了。皇上第一个厚抚章延辅。 王存舟和章家大公子打过一次交道。这个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王存舟这辈子保不住自己的命,临死前他把章延辅交代的事办妥了。宫里的消息总会传到他耳朵里。 与其说,王存舟是在给皇上求饶。倒不如说他在给章延辅留遗言——他只希望母亲被赡养。 仅片刻,承治帝就微微一笑。 王存舟不知道这个笑,是让他生还是死。 承治帝道:“你既有如此忠心。朕心慰已,只要你交代清楚这桩命案。朕免你死罪,只罢去官职,让你们一家团圆。” 今非昔比,承治帝已经不稚嫩了。 他知道王存舟的心思是什么,也知道他曲意求生。如此钻营之人,放在二十年前,谢睿会直接拉下去砍了。他不屑与这种臣子打交道。 可如今他在龙椅上已经二十余年了,刚登基时他不懂帝王术,也看不懂臣子心。如今谢睿也知道驭下。 王存舟留一命,现在可以咬王家,将来可以咬陶家。 王存舟这把刀还能用很多年。 承治帝不着急杀王存舟了。或许以前着急,不砍了王存舟,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忠臣’投机到陶家、章家去。承治帝厌了。 可现在谢睿只想把王存舟留着。 一则此子孝心可取,他或许不忠诚,但那一份对母亲的真心赤诚可见。谢睿欣赏孝顺之人。 其二,王存舟活着回王家。帝王抬一抬,王存舟翻身复仇,自会在王家乱咬一通。无论王温舟母子是谁的主意,王存舟都能撕出个眉目来。 待事情了毕,战事初歇。陶家有王存舟这个人证在,旧事也可以一桩桩翻了。 承治帝吐出一口浊气,他不会辜负外公、母后的期待。 但王家的毒心和章年卿当年的背叛,皆是私心私利。 承治帝会把章家择干净,也会把王家择干净。没有人可以钳制他的太子,外戚皆毒。承治帝就是死,也不会让他的翀儿受这些制肘。大周他要打,盐税他要改,外戚他要灭。 坏事,他来做。 承治帝反正自幼不是当皇帝养大,他是汀安的大头娃娃,是江山章陶两家送的无能帝王。臭名昭著,万民骂声。谢睿皆无惧,他在这个龙椅上坐了二十多年。从茫然无知,到渐渐懂得抓大放小。 帝王制衡心术,承治帝无师自通。他原以为他愚笨,谢睿自幼没有长在宫廷,可真的坐在龙椅上。谢睿惊觉,他当真是和景的儿子。 他的看清章家打什么主意,也看得清王家打什么主意。朝廷九卿,文武百官。功名利禄,他挑了名给章家,选了利给王家,用了禄给陶家。吊起一个功字,文武百官趋之若鹜。 承治帝对章年卿观感不好,当年用他当首辅,心里是不甘不愿。章年卿激流勇退的快如闪电,朝廷刚理清安稳,不待谢睿出手收拾,章年卿辞官致仕。 正因为章年卿退的像个泥鳅一样抓不着,章家的二代们才一个个盘踞朝堂。三代里,章家只有一个章延辅。 不是只冒出来个章延辅,是章家三代里。不算外孙,章年卿只有章佩玖一个孙女,章延辅一个孙子。如今再添一个冯悠——她爹都过继出去了,这个小的自不必再提。 章聿云和冯玉琢就算现生,下一代能用也要二十年了。 只剩一个章延辅,杀下去,就不如拉过来。 承治帝把章延辅当皇子养,当太子的手足养,他恩厚章青鸾。知道章青鸾心疼孩子,他就算打章家,也从来没有压过章延辅。降爵越代袭位,古往今来头一遭的事也做了。 九冶殿静的太久了,一殿跪下的人都在看皇上。 谁也不知道承治帝在想什么,昌伯候跪着,王存舟更是把头压的低低的贴在冰凉地板上。王夫人伏地,唯有年幼的王温舟感受到帝王的手越攥越紧,他不由得放声大哭。 “疼——” 承治帝魂游九天这时候仿佛才被唤过来了,他不拘帝王身份的蹲下,握着年幼的王温舟小手,说:“朕放过你哥哥,封你母亲位安城夫人可好?” 王温舟小眼神茫然,怯怯的看向母亲。承治帝一个没拽住,他就躲到了王夫人怀里,也不说好也不理帝王。只是一个劲的发抖。 王夫人小声催促他:“快谢恩。温舟,谢陛下恩典。” 小温舟怯的害怕,始终从怀里拽不出来。 王存舟是跪在原地一步不得动弹,他恨不得敲开这个素未蒙面的弟弟,按着他的头跪下谢恩。 大约是老天怜福报人。 王温舟越生怯,帝王越温柔。承治帝竟然过来从王夫人怀里抱走小温舟,轻轻的哄着他:“不怕,不怕。朕保你们母子平安。” 昌伯候说:“陛下万万不可啊。王存舟乃罪臣,其母守寡生子,乃违人伦。不罚则矣,怎可饶恕嘉赏,封安城夫人!” “此举不合规矩,不合祖制啊!” 承治帝说:“朕做事,还需要你们这些侯爵点头吗?” 昌伯候立刻闭了嘴。 昌伯候能不知道皇上在触动什么吗?今日他不喊这句,将来让帝王回味起来,他才要死。 今日昌伯候没有引起皇上的怀疑,是因为他折了三个女儿。满京城都知道他和章家是仇家。这对母子送进来,承治帝也只会觉得昌伯候被王家收买了,同仇敌忾对付章家。 昌伯候誓死忠言,拦这一句,意思无非是他却有对方章家之心。但绝无勾结王家之意。 三大案后,昌伯候比谁都明白。他要做纯臣,只效忠皇上。章党也好,王党也好。也许他心热动摇过,但死了嫡女,折了一双庶女。昌伯候反倒避开了站队。 这两年回过味来之后,昌伯候才觉得是女儿用命救了昌伯候的未来。当年昌伯候白发送黑发,看着可怜。 如今在帝王眼里就是忠诚。他冷着昌伯候府几年,昌伯候府就静了几年。虽然昌伯候府曾经也捧过章家的热灶,但两家已成世仇,自不必再提。 往后越是章党的事,皇上越敢用昌伯候。太子亦是。 昌伯候已经不慌张被冷藏了,他心知,两代帝王都不会撇开昌伯候府这把刀。如今他唯一要做的,是用力得罪王家。 哪怕惹帝怒,也要让皇上看到昌伯候府一颗纯臣的心。 章党、王党,都滚一边去吧! * 章青鸾守着烛火睡着了,等太监来报昌伯候出宫了。她猛地惊醒坐起,正要问什么,承治帝进来了。 “皇上夜安。” 章青鸾礼叩帝王,亲手服侍承治帝宽衣。她如今和少女时候很不一样了,以前她不怕谢睿。如今却尽量在削弱陶家章家只手遮天,她有倚靠的这件事。 章青鸾或许看不清谢睿的真心,但少年夫妻到今日,青鸾如今已经很熟练和谢睿相处了。 她刚要说什么,谢睿开口说:“朕封了王存舟母亲为安城夫人,你以皇后身份颁旨,赐她为安城夫人。派人打赏一番。” 章青鸾一愣:“王存舟不是罪臣吗?” 承治帝谢睿深深的看了自己皇后一眼,他轻轻掰过粉嫩脸颊,他的皇后还很娇娆,姝丽明艳。章家人都长的很漂亮,哪怕章年卿那样的黑炭,五官也是一等一。 承治帝在皇后颈边嗅了个香,低声沉沉地笑,问她:“朕重拿轻放,放过陶家不好吗?” 章青鸾跪地行了大礼,承治帝注视着皇后叩完。 他抱起她拖到怀里。不是扶,章青鸾近乎是被拖拽到帝王怀里的。 承治帝问她:“你现在就这么怕朕?” 章青鸾说:“不是怕,是感激。”她侧脸枕在膝上,静静的由帝王抚摸,说:“臣妾以前不懂事,皇上包容臣妾多年。如今岐周和太子都大了,我若再不明白陛下的心就傻了。” 这话到挑不出假。 章青鸾不否认她挂念陶家,挂念章家。章青鸾甚至不恭维她是对承治帝情深——她与承治帝都有一个切实的利益,太子谢翀。 女儿出嫁后未必向着丈夫,但没有母亲不向着自己儿子。 承治帝摸着章青鸾平静的心跳,他轻佻的笑起来,手里也不规矩:“皇后如今变的这样听话,朕到不习惯了。” 说是不习惯,谢睿难掩高兴。 章青鸾这么漂亮一个美人,放在承治帝手里二十几年,他喜不喜欢,只有自己知道。谢睿搂着青鸾说:“朕,打算把文霍留在宫里住些日子。” 谢睿观察着章青鸾脸色。 章青鸾刚要谢恩,被承治帝扣在怀里。章青鸾就依着谢睿说:“臣妾替陶家谢恩。这些年臣妾都没见过文霍了,既然要给安城夫人颁旨,文霍留宫一事也由臣妾颁旨给陶家吧?” 承治帝垂眸问:“你不埋怨朕把陶文霍留在宫里?” 章青鸾轻轻道:“臣妾说过了,臣妾的孩子也长大了。也许从前我不明白陛下在做什么。如今我知道……”她扣住谢睿的手,紧紧攥着他说:“我知道皇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濮渝。” 太子和景同都是五行缺水,这两个孩子青鸾一个也放不下。 章青鸾很避重就轻道:“陛下把文霍留着陪臣妾。青鸾心里感激,我知道陛下为难。这件事就由我来给陶家下旨吧。” “左右文霍在宫里,我定能让他吃好喝好睡好。陶家无论有什么想法,我皆以皇上旨意为先。” 承治帝不敢置信,谢睿盯着青鸾,问:“真的?” 章青鸾苦笑说:“我只是想对的起外公,并不是想辜负皇上。” 承治帝喟叹一声,紧紧搂着青鸾。这话就真了,如今他可算是把青鸾这块石头给暖热了。 章青鸾闭眼靠在谢睿怀里,浑身放软。她一团棉花似的任帝王抱着,看不出半点怒火气。少女青鸾是个炮仗,如今她只能再三保证不和帝王吵架。 兄长劝,侄子劝。如今连景同这个小辈都再三的提醒青鸾,不要和帝王吵架,不要和皇帝争锋。 章青鸾只能调整自己的定位。 她不是一个人。 章家人要拧成一股绳,才能渡过承治帝掌权这最后几年。等太子登基就好了,也许谢翀称帝后也不会对陶家仁慈,但至少他和景同自幼相伴,他没有对章年卿的仇恨。 当年的事,大家各有苦衷。皇上放不下。章年卿辩不得,如今唯有靠岁月更迭,太子继位,哪怕忌惮外戚。有景同在中周旋,也定不会让章家、陶家惨遭毒手。 ……熬过去就好了。 章青鸾靠在谢睿的龙袍上,很快就感到了冰冷。谢睿摸到她脸上凉,低头吻她,“皇后不冷吗?” 帝后交缠在一起,许久才分开。 承治帝打横把章皇后抱起,手放在内衫里:“朕暖和,来搂着朕。” * 王存舟的案子不是直接结的。 昌伯候摸清了帝心,刑部很快就有人跳出来说:“王存舟诛杀同族最该当死。但其失手杀人,皆因其孝顺的缘故。王夫人守寡生子,虽是不耻。可其生父至今下落不明。可见是京郊不宁的缘故。” 京兆府府尹被吓了个半死,但七八年前的事他也追踪不到。如今王存舟母亲被陛下亲封为安城夫人,京兆府尹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自己治安不严这件事,还写了请罪折向皇上陈罪。 承治帝没有重责,只罚了其半年俸禄,令其加强民居夜间巡逻。没有撤职,没有查办,刑部大堂都没有走一趟。 京兆府尹很快就令妻子娘家人,提着礼登门去谢昌伯候提点。 半月后,王存舟的案子也结了。 王存舟革职查办,没收家产,尽数赔给王澄寺父亲。王澄寺父亲出具谅解书,都是一家人一笔王。此章揭过不提。 承治帝摘了王存舟官帽还不够,令其终身不得再为官,家中不得经商。 这一道令,算是断了王存舟前途。将来太子登基,都不会驳父意。终其一生,王存舟想要往上爬,只能忠帝为刀。 至于王存舟生计如何,也无人在意。左右其母封了安城夫人,自此有了俸禄田亩。如今王存舟,当真如愿侍奉母亲。 无官一身轻,悲凉难言。 咸平宫,皇后章青鸾正亲手给陶文霍布菜。 陶文霍在宫里拘了有一些时日,他到没闹着离开。只是问:“陛下当初允了,让我和景同在御花园跑马。如今怎么没音信了?” 章青鸾淡定自若,说:“皇上不让你和外面联系,自然是在等陶家、章家的反应。” 这一点陶文霍丝毫不担心,他知道宫内隔墙有耳。皇后敢放肆是因为她藏了才假,承治帝知道章青鸾是个炮仗心性,又爱责怨他。背后装大度才不是她。 陶文霍则不敢丝毫多言,只说:“章家恐怕没有空管我的事。娘娘在宫中,怕是不知。景同夺了个小妲己,如今爱不释手,正和家里沸反盈天呢。” “什么?!” 章青鸾这下是真的只字未闻,惊的站起来:“什么小妲己?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皇上派来监视的人:得,不必听了。 果不其然,连着一个时辰陶文霍和章青鸾都在讨论章延辅和妲己美人的事情。热火朝天,以至于他回去复命的时候。承治帝听了个开头就打住,他不感兴趣。 承治帝问:“只说了这个?” 宫人跪下磕头:“奴才该死!” 承治帝叹气,又问:“那小妲已是什么人?” 宫人说:“奴才不知。只听闻陶公子同皇后说,是孟家姑娘。” 孟氏芳邻,名门之后。 承治帝略一皱眉,他不记得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员有姓孟的,外放的边疆大吏自不必提。景同这是按照清河崔氏的标准,给他找了个妻子? 承治帝心头闪过一丝怒气,章延辅心里朕就如此寡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夜里起势。雨幕延绵到翌日天亮仍不停歇,雨密如线, 穿堂打在奉国公府。 下人披着蓑衣,快步到书房:“大公子,宫里传来消息。” 王存舟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昌伯候立了功皇上恩赏了其子。陶文霍在宫里仍没有消息,连皇后都没派人来送信。 “宫里说,皇上要召孟家奉祀官。” 章景同派人打听,没想到先回来的是这个。 他愣神,许久才问:“皇上为何突然要召孟家?” 御前的消息不难打听,但自从王存舟案, 章家就不动宫里的眼线。不等章景同想明白, 章鹿佑下朝回来。 章鹿佑叫章景同到议事厅说:“孟弗的事皇上知道了。今早下旨,派人去山东, 叫孟家奉祀官进宫回话。还是太子一旁说, 孟家奉祀官如今就在京城,皇上这才少了些怒火。” 章景同和孟弗的事,一进京就在太子那里过了明路。 太子谢翀在九冶殿就对父皇说:“景同禀了我之后。儿臣就一直着手在查孟家,奉祀官早些日子就叫进京了。一直未禀父皇,也是想等事情有结果了。再来报上。” 承治帝自然喜欢景同事事以东宫为先,和太子有商有量的。 唯有章鹿佑叹了口气,对景同说:“但愿你口中的孟氏, 有你夸口的一半漂亮。” 今早承治帝喜怒莫测的问章鹿佑:“听说景同看上个小妲己,你可见过啊?” 章鹿佑连连告罪, 把章景同在陇东与蒋菩娘结识的事说了。 皇上当时就冷笑说:“朕到不知道陇东还盛产美人!” 那一句怒的太明显,直到太子来了才消气。 章鹿佑如今只盼着那个孟氏是个真美人。不是寻常姿色。 哪怕让皇上说他教子无方,景同竟成了好色之徒。章鹿佑都无妨。 王存舟的案子, 皇上重拿轻放。看似是放过陶家了,其实是攥着陶家脖子上的锁链,随时拉动——看皇上还留着王存舟性命,就知道了。 安城夫人近来在京城风头无两。 傻子都明白皇上的意思,他在铭记过去。 承治帝这辈子最敬爱的两个人,一个是逝去的王太后,一个是逝去的王国舅。 谢睿这些年把痛苦压在心底,连皇后都没有说。 当年他无能为力,甚至不能照拂自己。如今他终于掌权江山,坐稳皇位。恍惚看到童年的自己,他慷慨照拂。纵然天下大不韪又如何,他—— 是帝王了。 * 帝王翻手为云覆手雨,哪怕安城夫人守寡偷情,生父来路不明的诞下王温舟。满京城也人人捧着,顺着帝心。这时候谁也不说规矩、礼法如何了。 花花轿子人人抬,从来如此。 京城规矩森严,那是约束下面的人。 皇上开口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天下怎么那么多人想做皇帝呢? 世人都说皇帝不易,却不敢传唱帝王手段容易的部分。大抵……怕被砍头吧。圣上英明,不英明也是宽容、仁慈、大度。 承治帝乃万民之父,登基这么多年以来修生养息,得百姓人望。他轻描淡写的是小事,安城夫人捧出来,大家也只说王家狡猾,帝王念旧。旁的,响声动静皆无。 议事厅静静地,父子二人都有片刻的安静。章鹿佑一直不许章景同去孟家,尽管章景同当耳旁风,孟家的门槛都快踩烂了。此刻,章鹿佑只说:“去趟孟家吧。” 章景同领命道:“是。” 章鹿佑又说:“你祖父今晚叫了你四叔,王存舟的案子虽然了了。陶文霍还在宫里呢,如今皇后娘娘的日子也艰难,我也不好去问她。”顿了顿,拍拍景同的肩膀,“早点回来。” “王温舟母子的事你做的很好。早一分,晚一分对章家都不利。奉国公府的宠是虚的,但皇上可不想让外人说他寡恩章家。孟氏……家里太低了些,爹不在乎门第,皇上在乎他的脸面。” 章景同忽的一笑说:“若菩娘是个寻常的美人,这件事是确实是个麻烦。” “可是父亲,孟弗她不寻常。” * 堂前,章鹿佑静坐原地。目送着儿子,章景同走的连背影都不见了。章鹿佑都没有动一下,汝阳郡主慌张赶来。 尹凌清摸了桌上的茶,温的。她忐忑的倚着章鹿佑坐下:“行云,儿子惹你生气了?” 章鹿佑迟钝反应,“不……” 与其说章鹿佑在生气,倒不如说章鹿佑在想景同说的什么意思? 方才章景同骄傲得意,浅浅笑意,说:“明珠只配国君有,皇上不骂我先下手为强就好。” 章鹿佑当即就骂:“胡闹!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章景同不惧不怕,眼底狡黠说:“爹见了菩娘,就知道了。” 尹凌清是真着急了,她不怕章鹿佑发火。就怕章鹿佑静下来,他发火是无声的,尹凌清见识过。他们是少年夫妻,却不是少年就恩爱的夫妻。 万幸,如今夫妻和睦。尹凌清搂着章鹿佑脑袋,一边又一边抚他的后背:“景同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好。行云,你不要生气了。养不教母之过,你骂我好了。” 其实尹凌清猜到是孟氏的事,自打章景同从陇东回来。为这个孟弗没少和他爹梗脖子。 尹凌清只生了一子一女,膝下唯有景同和玖玖。如果她是个教子有方的,章佩玖和岐周公主就不会为了个俞泰闹的满京城皆知。 尹凌清对景同也是同样的松泛政丨策——他不就是想顺心顺意娶个喜欢的姑娘,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奉国公府如今都这样了,章景同娶谁有分别吗?他就是尚了岐周公主,章家境况也不会因此变好一分。 何必呢? 尹凌清有意撒娇,哪怕替儿子挑一半火力过来呢。男女之间在一起好消火,父子之间只有束手听训的份了。 章鹿佑被扑面香气磨的受不住,他不免说:“坐过来,靠着我。”这样像什么话,这是议事厅,哪怕书房章鹿佑都不说什么了。 尹凌清挤进章鹿佑的椅子,章鹿佑抱了她说:“景同……”他斟酌的不知道怎么说,半晌才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章鹿佑还能说什么呢? 景同太自信了。也太把孟氏的美貌当回事了,妲己美人。这小子,也不怕别人预期抬高了,看见孟弗失望。 章鹿佑闭眼,任由尹凌清靠。旁人失望无所谓,帝王失望,景同要怎么办?近则不驯,承治帝一直在观察景同心性。 章景同近美人而色令智昏无妨,他不顾奉国公府‘荣宠加身’,胡闹的娶一个朝廷拉不出一个三品大员的妻族。皇上被打脸,能高兴吗? 章家明晃晃在骂皇上寡恩了。 尹凌清捧着章鹿佑脸,说道:“会打扮打扮十八的姑娘。休说府里丫鬟婆子都说孟弗是个美人儿。纵然她是个无盐,面圣的时候我们把她收拾收拾不就好了。艳冠群芳,也就一个捧字。” 尹凌清是不担心孟弗丑的,她的孩子她清楚。不过孟弗的美貌有多少水分,那就不清楚了。景同这样四处吹她,还拖王元爱下水捧她。不就是想削弱孟弗家世太低,皇上太多疑这件事吗。 章鹿佑喟然的抱了妻子,堂而皇之的回房。 “也是,有太子给他擦屁股呢。我管景同的事,闲得慌!” * 王存舟的案子了了,太子也不提三月禁足的事了。章景同刚出章府,东宫来人把他叫走。 太子谢翀见了章景同就说:“皇后娘娘刚才叫我过去用膳。我见到了陶文霍,他全须全尾。只是,怕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宫了。” 现在能得到陶文霍的消息,确实乃好事。 章景同谢恩说:“奉国府可算能松口气。我出门前父亲还说,晚上祖父要见我。多谢太子,我晚上也有话答了。” 太子谢翀瞥了他眼,道:“后不后悔?你胆大,把陶文霍送进宫,这下捞不出来了吧。” 章景同说:“太子禁足我三月,总要赏我点什么吧?” 谢翀立刻训斥,道:“这还没到三月呢。少赖孤,这桩事你自己想法子!” 章景同就行礼退下,说:“太子若无事,臣还要去趟孟府。” 太子谢翀道:“正好,今日我为你还挨了一桩骂。”到底知道章景同心爱蒋菩娘,太子没说什么太严重的话,只是说:“你家这桩案子,最近可把孟家吊死了。” “孟家进京是来攀高枝的,奉国公家官司缠身。只怕孟家心思也野成八派。你那个菩娘,若真是有点菩萨性子就好了。” 谢翀提点的很含蓄。爱令人荒唐,他不愿让章景同难受。 结果章景同极其无所谓的一笑,他说:“孟弗不会在意这些。她只会纠结我的心意。殿下,朝廷动静在她心里,抵不上心意至高无上。” 不是说蒋菩娘清高不看重功名利禄,尽管她有这个品格。但蒋菩娘身上最致命的伤是‘孤女’,她想要呵护、疼爱。胜过任何一切。 蒋菩娘是需要一点确定的心意的。孟家无论什么打算,章景同都不是很在意。蒋菩娘住回孟家是和他赌气,并不是真的和孟家一条船、一条心了。 章景同都把蒋菩娘逼不动,他不觉得孟家能比他强。 且不说孟家还盼着蒋菩娘记孟家的好,就是孟家想按头把蒋菩娘绑上花轿,章景同四个护卫不是白给的。 秋娘在雀园也是大宫女,外面响当当唬人。 章景同眼底秋水,含笑对太子说:“殿下不必忧心孟弗。她生性拧巴,只亲近我。孟弗身边王朝马汉护着,太子与其担心她受委屈。倒不如担心担心她一纸诉状把我告上京兆府,说臣强夺民女。” 这是什么官司? 太子谢翀兴致勃勃留了章景同两个时辰,把当事人的八卦吃了个明明白白,意犹未尽的催他再探再报:“你若真和孟弗修成正果了。孤赏她一尊玉菩萨。” 这尊白玉菩萨,章景同见过。高六尺,通体雪白。唯有额间用了红玛瑙,极美。京城佛教数次请旨,想要太子把这尊菩萨放到国寺里去。太子都不肯。 若是孟弗能得赏赐,确实极好。 章景同撩袍叩首说:“谢太子恩典。” 太子谢翀说:“孤不是赏你的。孤,谅你不会骗孤……孟弗一生多飘零,她身无倚靠,也要求证真心。” 蒋菩娘若一进京就高高兴兴嫁给章景同,至少在谢翀这里是要低三分的。他不会挑景同什么,但多看得上就未必。 太子谢翀笑了一下,说:“不过她性子这么磨人。你伸着点,不要让奉国公府门楣无光,舅舅可从未如此丢人。” 章景同生叹,说:“景同尽量。” * 章景同得知蒋菩娘看千灯会很高兴,派人给蒋菩娘送信,邀她在观音禅寺相见。 自入京以来,回回都是章景同去强见蒋菩娘。 如今这第一道邀约,连蒋菩娘也知道这是问心意。 上次章延辅说的很明白了——每次都他来找她,她什么时候能主动找他。哪怕一次? 蒋菩娘不知道章家的官司如何了,她拿着帖子面临一道横梁上的两个选择。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剃头挑子一头热。 蒋菩娘知道她答应去见章延辅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她知道,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对章询,蒋菩娘热烈无暇的喜欢。对章延辅,蒋菩娘只有茫然,她不知道章延辅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章延辅在干什么,更不知道章延辅眼里如何看她的。 蒋菩娘时常觉得陌生。她爱了一个陌生人。 兰妈妈进来看到帖子,问菩娘:“姑娘打算去吗?” 蒋菩娘寂静,片刻问兰妈妈:“兰妈妈觉得呢?” 兰妈妈冷笑一声,缓了脸色给蒋菩娘到了茶说:“别人朝你走九十九,你也该挪一挪尊步。我说,就冲你这么拧巴的坏脾气,章延辅对你都不撂手。你都该去一次。” 蒋菩娘忍不住要说话,兰妈妈打断她:“你哪怕去让章延辅死心呢。都好过这么吊着他。” “菩娘,你若真恨的章延辅牙根痒痒。咱们就彻彻底底的断了。你若但凡对他还有三分真心,手下留情吧。” 兰妈妈说的动容,怆然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消磨殆尽,只是眨眼的事。你若真死心,这样冷着逼着他对你撂手就罢了。你若心里还存着冀望,到时候可不要躲在被子里哭!” 千灯会的铁花在脑海里炸开。 蒋菩娘慢慢抱紧墨滚,雪狼滚烫热情不知疲倦的舔着蒋菩娘,她心里的慌张渐渐被狗抹平。 蒋菩娘说:“兰妈妈,我不知道。” 兰妈妈抛了对骰子说:“猜单双吧。” 蒋菩娘埋在墨滚身上摇头,她说:“兰妈妈,我知道你和娘在花船上善赌。这骰子你想摇出几点就几点。” 兰妈妈干脆抛给墨滚,两只茶碗各扣一个骰,她说:“你不选,就让这小家伙选吧。单数就利利落落的去,双数就闭门谢客。” 其实这一刻,蒋菩娘心里就有了答案。 墨滚被兰妈妈夺走,蒋菩娘还在心痛,墨滚已经开始围着茶碗嗅起来。蒋菩娘怔在原地,像是被点了穴。 墨滚鼻子拱开第一个茶碗,单数一点红色。 兰妈妈道:“好狗。”她抱着墨滚,踢开另一个茶碗说:“不要说我动手脚,这边是骰子四。” 观音禅寺,瀑布落地的棋局,天地纵横。 章景同望着此处对弈已经被补齐,扑面而来的瀑布水,宛如冰冷滴雨。他沐浴在雾气下,想着至今未出宫的陶文霍。 如果他不把陶文霍弄出来,陶家少不得恨他。 章景同却无退路,当时那个情况如果不送陶文霍进宫。承治帝对陶家恨心难消。到时候十个王存舟巧舌如簧,都不会让承治帝消气。 ——承治帝要的是低头,不是奴才把陶家拉下马。 同样的,文武百官整个御史台把章家挖个底朝天,这个势样子皇上心满。 但,章家不低头,王存舟的杀人案就不是杀人案,还是‘悬案’。 皇后代章家把这个头低了。昌伯候把王温舟母子带进去时,这件事才变味了。 承治帝终于醒悟过来了,王家的私心日益壮大。 章景同宁可帝王留着三家牵制,互相打擂台。都不想看着王存舟死的不明白不白,陶家扣一头屎盆子。 章年卿、章鹿佑在这件事都不插手,甚至尽量缩小存在感。与其说他们在练兵后代,倒不如说承治帝不动声色,这些年早已经看穿章年卿、章鹿佑的手段。 唯有章景同他是不熟的——章景同在承治帝心里一直是孩子,大人对孩子总是存了几分轻怠之心。 所以承治帝这次没有看到章年卿的手笔,心里就满意三分;又不见章鹿佑手段,心里又满意三分;皇后低头、陶文霍求饶,王存舟翻供,承治帝心里又添了三笔满意。 这时候再让昌伯候把王温舟母子带出来,才闷雷无声,震耳欲聋。 章景同轻轻呼出胸口浊气。 观音禅寺的玲珑棋局是冯玉琢破的。四叔擅奕,观音禅寺为他做了瀑布棋局。 父亲临出门的话,重重压在章景同心上。章景同自认为这次没做错什么,为何晚上祖父叫了自己,还要叫四叔? 冯玉琢是章家的后手。 隐晦、淡淡,但章鹿佑和章景同都知道。他们没有做好的事,祖父就会和四叔商议后手。 蒋菩娘进寺的时候被僧人送了一柄伞,晴天白日的她推拒用不到,那小僧尼却似乎和章府极熟,说:“大公子在瀑布下看棋,水渍飞如雨,姑娘还是撑着伞比较好。” 蒋菩娘顺着绿荫匝地,寻到瀑布处。果然远远的一靠近,水雾濛濛扑面袭脸。她忙撑开骨伞,单手握着伞柄。正狼狈着,章延辅福灵心至于瀑布下转身。 四目相对,蒋菩娘躲闪,章景同笑意难掩。 宝生特意碎步下来迎接,他一屈膝,响亮的喊:“孟弗姑娘,我为你引路。” 水旺处青苔多,宝生扶着蒋菩娘胳膊,直直把她送上去。临到最高石了,章景同一伸手,握住蒋菩娘一小截手臂,整个人拽到怀里。两人落到了同一把伞里。 濛濛滴水,如雾弥散。 章景同无比高兴,喟叹道:“你可算是来找了我一次。” 蒋菩娘被攥着一只手按在章延辅胸口,一只手撑着骨伞略沉。她攒了攒脚步往大石更平稳处靠了许。章景同却只觉得甜蜜,菩娘入京以来,第一次不推他。 章景同让了半步,扶着蒋菩娘手说:“我来撑伞。” “千灯会好看吗?” 蒋菩娘问:“非年非节,京城江湖人这么多。怎么还敢办会?” 章景同轻轻抚着蒋菩娘眉心的川字,她本是美人,一蹙眉更楚楚动人。纵然漂亮,章景同也不忍她心烦。 章景同说:“京城是大魏国都,歌舞升平,才是太平盛世。正是因为江湖人都在京城,才更要平静的热闹。” 蒋菩娘不解,章景同也不领功,全说为了菩娘。他知道真诚比虚假的荣耀更能打动蒋菩娘。 章景同说:“我三叔携领江湖,他不在京城太平,才显得江湖人安分。” 果然,美人动容抬头。 章景同怜惜又心疼,手指掠过蒋菩娘脸颊,粉嫩幼细。他低声说:“我家里这段日子不消停。我不能来找你,总要让你看看京城热闹。京都繁华,陇东荒凉,我想让你舍不得京城。” 蒋菩娘把伞柄推给章延辅,她别开头。 花钗明簪乌发,一别头章景同没有在她头上看见自己眼熟的首饰,不免发闷。其实男子的衣钗首饰,缠满心上人,从乌发到双足。多少有点情意近身。 他不能时时刻刻的抚摸着蒋菩娘,但衣簪首饰,皆是他的所有物。佩在蒋菩娘身上,蒋菩娘浑身就是他的了。 显然,蒋菩娘也明白这个意思的。 所以今日蒋菩娘戴的、穿的都不是从庙儿街带回去的。 孟府这些日子给孟弗裁了不少衣裳,姑娘要俏,鹅黄红樱草绿。偏生蒋菩娘脸镇江山,美色倾人。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压不住这张脸。 所以蒋菩娘穿什么去见客,都不显得敷衍。 只是,章景同对蒋菩娘要求高。他知道蒋菩娘有多珍惜章询的东西。 若是在陇东,今日她偷偷摸摸也要穿戴出来给他看。 章询给她什么,蒋菩娘都喜欢。 这一点让章景同又爱又恨。爱的是蒋菩娘只要真心,恨的是章询一无所有却偏能得到蒋菩娘青睐。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反倒要接受蒋菩娘步步咄人的质问。 章景同眼里失落,让蒋菩娘避不开。 蒋菩娘不忍地说了句:“孟氏芳邻,女子还没有出门私会的。”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一样。 章景同何其狡黠精明,他闻到蒋菩娘的心软,就靠过去说:“卿卿这些日子不见我,对我的厌恶到是少了?” 不等蒋菩娘说什么,他就紧紧搂着腰说:“哪怕知道放你一年半载,会让你消气。我也不打算把你丢开了,让你一个冷静冷静。才不放手,我缠也要把你缠死。” 最后一句话说的太过分了,蒋菩娘问他:“寺庙里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置佛门规矩于何处?” 章景同讪讪道:“观音禅寺算章家半个家庙,长武师父不会怪罪我们的。” 蒋菩娘板着小脸,明艳俏丽而不自知地说:“佛门规矩对天下一视同仁。你家的长武师父不念佛吗?” 太可爱了,章景同自然不忍和她辩。 蒋菩娘抬头,看见一片柔和清亮的目光。章延辅温柔耐心的看着她,仿佛她怎么闹脾气他都喜欢。这份宽容,让蒋菩娘低头。 兰妈妈骂了她两次了。每次都说蒋菩娘脾气不好,说她拧巴,脾气和她美貌一样大。 章延辅在京城位比皇子,他可以不用容忍她的。 也可以哄个一两次就丢手。但每一次,每一次章延辅都用这样耐心又煦亮的眼睛看着她。他在等她想明白。 一日一日的拨草施肥,等开花结果。 蒋菩娘低头抓了章景同手臂下石阶,青苔腻滑,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章景同却仿佛迟钝了,目光久久凝在小臂上的小手上,他半晌才跟上蒋菩娘。 再晚一步蒋菩娘都要松手,自己走青苔石阶下去。 ——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 章景同得了蒋菩娘反应,竟不如以前咄咄逼人了。以前他怎么戳都没反应,蒋菩娘捂不热。他一日比一日心急,难免病急乱投医。 如今章景同知道了,事缓则圆。他稍微留给蒋菩娘一个呼吸的空间,不强逼她立刻就接受。反到慢慢有了希望。 离开寺中瀑布玲珑棋局,章景同带蒋菩娘去逛寺庙。 观音禅寺如今并不小呢,这些年左右扩迁,占了两个山头。因都是果林,不扰民居。只有几家猎户,章家拆的格外容易。 这两户也另赐了民居,就在章府外围的镇子里。 观音禅寺如今的方丈是善智法师,长武师父无意方丈之位,这些年随着章聿云走南闯北。如今在河南崇善寺修行。 蒋菩娘讶然道:“天下寺庙不都一样的吗?怎么还分南少林、北少林?” 章景同拾阶而上,在至高处等了蒋菩娘片刻,才说:“我也不清楚。如今武林凋零,长武师父也说如今分这些没什么意思了。”见蒋菩娘实在好奇,他又添了一句。 “我只知道长武师父原先是南少林的入室弟子,后来因为我三叔才去北少林修行的。” 蒋菩娘面庞迎着阳光抬头,她惊讶地问:“那串佛珠?” 章景同颔首:“是我三叔给家里的东西。他这些年在江湖混出了些名堂,很有威望。我出门行走在外。用他的信物,三教九流都会给我面子。” 章景同到底伸手碰了她红豆相思耳珰,耳垂一晃,白嫩的溜过去。蒋菩娘别头,顾左右而言它:“你不要多想。兰妈妈挑了,让你消火的。” 这话犹如簇簇小火苗,蹭的烧起来。 章景同手里竟钝了几分,寺庙都是石桌石椅她也不拘凉,章景同快步过去拉起她。秋娘眼疾手快铺了个垫子,那边只见章景同捉着蒋菩娘,他也不松手。 秋娘心说,你别把人拽个屁股墩。 念头未落地,蒋菩娘把章景同扑到在地。章景同撞坐在地上,看着蒋菩娘小手从他腿上挪开,撑的一手黄泥土。 章景同叫人来给她擦,脏扑扑的看着心疼。蒋菩娘手脚并用离开,章景同袍子、绸裤上都是土。 蒋菩娘借着秋娘的力起来。 章景同是宁可自己坐个屁股墩,也不想蒋菩娘摔嗑在石桌上。却不想蒋菩娘起来,丝毫不搭把手扶他。宝生都这么懂事了,站在一旁连脚步都不挪一下。 “孟弗!” 章景同直言唤她,道:“扶我起来。” 宝生机灵又聪慧,小跑过来扶起大公子,吃力的喊:“孟姑娘,过来搭把手。小的手上没力气。” 蒋菩娘是不喜欢使唤秋娘的,从来只有秋娘主动。宝生看的清楚明白才敢这么说。 果然,蒋菩娘帮忙扶起章景同胳膊。章景同站起来笔挺高大,她松手的晚。竟直接被勾到怀里了。再一看宝生早早就撒手了,这时蒋菩娘才反应过来,她不必帮忙啊! 蒋菩娘懊悔,她可以吩咐秋娘过来搭把手。 章景同极少叫蒋菩娘官名,偶尔叫过小弗。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菩娘可人。尤其是得知孟弗取了矫意,那么多美好的意思都避开。他就更喜欢菩娘这个名字了。 上天恩赐,菩萨送子。 弗字根矫也,如果柳崔萍不砸实矫正之意,章景同勉力能夸一句破尘除障。慰一慰菩娘之心。 刚一喊出口章景同就后悔了。 他不该叫孟弗的,哪怕唤一声蒋菩娘! 蒋菩娘耳珰晃的心乱,她猫猫祟祟余光关注着章景同。他衣袍脏了些,宝生去取包袱衣裳,片刻就来。 至于蒋孟弗、孟弗,菩娘早习惯了这个名字。对母亲伤心了,更不在乎弗也、矫也。寒心之前才在乎。 另则,章询唤小弗的时候极温柔。 蒋菩娘眼里孟弗只是个名字,她被叫了官名。也只是抬头而已,却不防撞进一脸心疼、懊悔。 “章延辅……” 蒋菩娘瞬间弱下,她本就心爱章询。一旦确定出一分心意,对章延辅就格外心软。宝生来的时候,就见孟家姑娘站在大公子身边,细细的用手帕擦他身上脏污。 章景同胳膊袖子都是黄土泥,他不想让菩娘擦了。左右宝生一会儿就拿换洗衣裳过来。但蒋菩娘红豆耳珰晃啊晃,她蹲下身去擦裤腿上土污。 蒋菩娘突然被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章景同虚拢着并不抱紧, 他一言不发。 无声中,蒋菩娘却默契的懂他意思。她低声说:“你去换衣服。” 小沙弥随意腾一件客房, 观音禅寺有章家厢房。但路就远了,章景同只换外袍,就近了事。若不是他讲究,浮黄土拍一拍就干净了。 蒋菩娘候了两刻钟,章延辅出来眉目如剑似水,气色红润。 她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去化妆了,一个男子换个外袍竟如此之慢。 章景同眉目一新,蒋菩娘不由得就看久了一些。 如此伶俐的目光, 本能的好奇向往探究。男女之间, 天然去雕饰,本能的那一点容色总是不卖弄, 也是最动人的。生来赤条条, 皮囊虽虚浮却天然。 章景同不由得满足,抵足轻轻靠近蒋菩娘。 她眼神乱瞟躲开,章景同端了她的脸,戏谑道:“大大方方的,藏什么。” 蒋菩娘嗅了嗅,“什么味道?” 章景同推开她的脸说:“不要乱闻。” 小沙弥见晌午了,问素斋。 章景同踌躇不知蒋菩娘肯不肯留下, 他说:“观音禅寺的素斋是闲厨的人做的,味道很好。要不要尝尝?” 蒋菩娘偏头看了章延辅一阵, 眉眼促狭出笑意。 章景同立刻闭眼说:“叫膳吧。顺便打盆水来。” 打水自然是来净手了,小沙弥拿了一盆水,两块帕子。秋娘给蒋菩娘卸下手镯戒指, 挽袖为她净手,再涂上膏脂。 章景同就着同一盆清水,洗了自己双手。他用帕子吸干水,丢下。蒋菩娘递给他梅红胭脂瓶,“淡香的。” 章景同笑着侧头,他让闲厨的人备点清葱汤。 章家常来观音禅寺,府里留了四个厨子在此,平时偶尔给寺庙帮忙。 大多数都挂在闲厨捞外快,后来做的熟捻了,索性挂在观音禅寺卖素斋。只有章家来人的时候,素斋才停了。只供备章府家眷。 宝生用秋娘的簪子挑了一点梅红膏脂过来给章景同涂。 要不说宝生机智伶俐呢,孟弗难得示好。大公子不用女子膏脂,这香气纠缠却才亲密。 他也知道洁净,不用自己的手去剜。用秋娘的扁银簪挑一点,三两下就把章景同涂的满手生香。全是蒋菩娘的缠眷。 章景同忽带诧异,蒋菩娘生带异香,这些日子他却鲜少闻到。 比起来,初见那晚她情绪激烈,香味浓郁快要把他扑倒。从庙儿街胡同开始,她的味道就一日日变淡。搬到孟家以后,身上香味淡到,轻易的熏香膏脂都能覆盖。 今天也没闻到那股入骨缠绵,蛊惑心脏的奇香。 说起来,蒋菩娘最香的时候是在蒋家。章询每一次去见蒋菩娘都觉得她更香了一些。 离开那日,蒋菩娘浑身抖擞着香气袭人,闻的人心脏乱跳。如今为什么香淡了? 清葱汤要现浇,滋滋冒香。 观音禅寺的闲厨没伺候过蒋菩娘饮食,不知其口味。 又听闻大公子把人抓的紧,庙儿街到孟家,八十双眼睛盯着。索性过来卖艺。 问过蒋菩娘对葱不厌恶,却不喜欢喝飘葱花的汤。 厨子掀开百菌汤锅,撒了雪盐粒并鲜葱,冒了三勺浓白汤。并掉葱花,方才递上元宝勺。 白瓷元宝勺比普通勺子略深些,又造的小口。蒋菩娘抿一口鲜,竟然胃口大开。要了筷子,连用了好几样素斋。 章景同不由愉悦,蒋菩娘在他身边肯吃饭总好过艰食。 她用的开心,他难免心生得意。 蒋菩娘不知道自己吃个饭有什么赏心悦目的,章延辅看的满眼夸赞,她不由得擦了擦嘴角。 见章延辅还看,她顿时食不知味。到底在看什么啊? 蒋菩娘瞪回去。 宝生拉着秋娘说悄悄话,太阳暖洋洋的晒在头顶,两人躲在树荫下。 宝生掏出一大叠画稿首饰衣裳花样,秋娘看的目瞪口呆。 “大公子画的?” “大公子哪有时间。” 宝生拉过秋娘小声嘀咕,“我看大公子嘀咕了好几次。说孟姑娘不会打扮,你别让孟家糟蹋她了。” 如果说蒋家打扮蒋菩娘是老气横秋的,蒋菩娘打扮自己是毫无特色。那孟家就是在堆砌明珠。 太扎眼了,反倒失了蒋菩娘原本的颜色。 秋娘把画稿一推,冷笑道:“姑娘如今在狼窝住着呢。打扮的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等回了章家再说。” 就让孟家乱打扮吧。 宝生急的团团转,“你不想让大公子高兴?” 秋娘冷笑,转念想着宝生是章景同贴身小厮,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比别人,她小声道:“宝生,你不懂这个。但凡这画稿是大公子亲手画的,我顶着孟家也就顶了。” “你自作主张也要分时候。” 秋娘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大公子喜欢事事亲手照料孟弗。派我去照顾姑娘,三令五申,让我事事以孟弗为先。” 秋娘按着宝生的手说:“你打扮了大公子的心尖子。只怕大公子不会高兴,反而觉得你糟蹋了他的宝贝。” 宝生如蒙提点!他恍然大悟,原来大公子不是真的挑剔孟家审美。他是在嫌弃,孟家碰了他的心爱之物。 宝生连连感谢秋娘。他差点步了孟家后尘! 小沙弥撤了膳。 蒋菩娘寻思今天圆满,她应该可以走了吧? 章景同顿时就不悦,他淡淡隐藏下不高兴。他又不是傻了,如何看不出来蒋菩娘如今对他温和,却不如从前对章询。 从前在陇东和蒋菩娘见一面,每次离开她都依依不舍。哪里像现在似的,总想着散场、散场。 章景同心里存火,但对蒋菩娘仍和颜悦色。 她愿意对他心软好声好气,总好过之前刺猬样。比起阴晴不定的蒋菩娘,如今愿意和颜悦色的蒋菩娘自然是可爱如水晶饺子一般。 章景同不能咬她一口,又爱又恨,只能说:“用了膳,我引你在寺中四处走走吧。消消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蒋菩娘看了眼天色,欲言又止。 章景同装作不知,袖子覆盖上她的。要牵她的手。 蒋菩娘怕他伤心,又不愿意给牵。突然天外一笔的说。 “皇上是不是想让章家出军费?” 蒋菩娘娇嫩嫩的冒出一句话,章景同含笑问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蒋菩娘古怪的看了章延辅一样,极为刺激地说道:“我听孟钰说,孟家长辈谈到奉国公府和中州王府。说章家还是太阔绰了,竟然给河南掏了一省的税银。” 王家能不眼红吗,天家能不忌惮吗?河南的税银是章家掏的,河南原本的税银谁抽调了。章家只给陶家垫了这一笔钱吗?周流山的私兵到底算谁养的。 “孟家都知道这件事?” 章景同没想到外面以谣传谣的这么厉害。 税银是税银,加平银是加平银。承治帝再征加平银是为了打仗,两笔钱不可同日而语。 再者说,章家怎么可能给陶家全部掏了。这样亲戚还怎么做? 章景同无奈地说:“谣言可畏啊。” 蒋菩娘道:“奉国公府又不能去解释。” “章延辅你不必看我。我虽不知道奉国公府如何,可中州王府占了一省赋税、营收。章家在京城,又在天家眼下。奉国公府也是这两年新挂的匾。” 说白了,陶家在养兵。若章家手里的营生,真能垫的起一省的税银。陶家早抢了,这亲戚也做不成了。 谁愿意看别人脸色,伸手要银子呢。直接抢过来做自己家的生意不好吗? 章景同伸手攥着蒋菩娘,笑道:“你给我说说,孟家是怎么传的?” 孟家在京城没有入流的官员,奉祀官一行人也是新进京的。 他们都能得到消息,想来京城也是传遍了。 蒋菩娘感觉他的手用力、发痛,手上明明源源不断的力气和温度传来。章延辅清朗含笑,静如山。 是不是很多次他难过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呢? 蒋菩娘不由得就多说了几句,“……其实孟家不知道什么,都是外面乱传的。是从女眷之间传开的。” 噢!难怪章景同没收到消息,他没女眷。 蒋菩娘替孟家说话,圆场道:“长辈们讨论,是研究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奈何章家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他们也没有头绪。但消息是从下面往上传的,孟中宣他怀疑是陈御史。” 京城目前最恨章家的,自然是崩的最高的陈御史。 虽说恨章家的多了去了,但蹦成陈御史这样恨不得啖血吃肉的。他是头一份。 孟家要攀高枝,自然要看看这高枝稳固不稳固。 章景同登时反应过来,陈御史没有女眷,他只能往下九流散播这个消息,再层层往上发酵。他是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的。 三五个月后,周魏战事正酣之际,再报上此事—— 若不是孟家根基浅,入京后又极为关注奉国公府。只怕下面要过几天才能报上来。章景同唤来宝生,立刻吩咐几句,让他携信回府。 蒋菩娘本以为章延辅也要走了,没想到他拉着她坐下。石凳左右对望。 蒋菩娘说:“快回吧。我知道你有事……”她鼓足勇气说:“下次,我可能还想出门逛逛。京城很繁华,我没见过。” “菩娘。” 章景同克制地说:“你如此心软,以后要我怎么办。” 蒋菩娘复杂,低头顾左右而言他:“你不走吗?你上次那样威胁陈御史。你看他背刺你了吧。偷偷摸摸做这种事,别人反倒不怀疑他。可见人心是要换人心的。” 章景同领会心意,笑道:“是啊。陈御史蹦这么高,鸡零狗碎的事都弹劾了。他连女眷都没有,怎么会四下传谣。要捕风捉影,一道奏折递给皇上不好吗。他聪明,孟家也不笨。” 他点点蒋菩娘鼻子,“我们菩娘也好运!” 章景同此刻承认蒋菩娘身上是有运道的,孟家若不是要看看奉国公府这个高枝稳不稳,何必京城四下打听? 孟家京城没有高官,但女眷交际不比官员品级严苛。 女眷间交谈,传播是最快的。 蒋菩娘琼鼻滑过他手指,她呼吸微促。 章景同柔声道:“我陪你再说说话,晚些回去。” 见蒋菩娘要推拒,章景同说:“今晚祖父叫我。先前王存舟的案子方才收了,京城又谣声谣语。你又不肯登门章府,难道你要我赏花宴再见你?” 蒋菩娘瑰眸如火,猫儿似的瞪他:“谁敢啊,我怕我出不了门。”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道:“乖乖,你若不吓唬我。我也不会把你拘在庙儿街胡同。” 两人并肩走到已破解的玲珑棋局下,章景同捡了棋子让她对弈。 已经破的局,再对弈颇为无趣。 蒋菩娘捡着棋子攥着,百无聊赖看棋路。 章景同问她:“不高兴?” 蒋菩娘杏腮颊软,手一撑脸颊陷窝,“孟家长辈说,皇上若真盯着章家掏军费。奉国公府风雨飘摇,保不齐哪一天就被诛九族。大公子把我攥着不撒手,不知是福是祸。” “不会是祸的。” 章景同隐瞒了危险,他说:“先前我陪太子去江州收账,后朝廷又在各省征收加平银。如今又拢了江湖兵充员。这笔军费怎么也落不到章家头上。” “就算真落上了,章家不掏也比掏了好。” 虽说两个都是死罪,但宫里有章皇后。 前者皇后是可以求情周旋的——章家掏不出来,砍了十族的脑袋也无用啊。 后者掏出来了,看似立功。后患无穷,抄家灭族只待朝夕。 蒋菩娘托着腮说:“怀璧其罪。我娘总对我说,太招眼了就会被人惦记。” 蒋菩娘手里的白棋子一转,旋风似的不停。 “从前东阳先生在军营里有很多糊涂案子,每次来和我对弈都很生气。他说军营就是瓜分,很多是事拎起来没有二两重。但上面不明不白的,这件事能办成千斤顶。” 她手指芊芊,落在棋盘上:“你们京城也差不多。王存舟的案子办了这么久,大家都说是桩惊世悬案。我看说破也就破了。” “可见皇上想办的根本就不是他。” 章景同注视着她,微微噙笑:“害怕吗?” 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太平富贵,头顶悬刀。 煎熬吗?嫁给他害怕吗。 蒋菩娘羞臊:“你不要问我!” 关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章景同又磨了蒋菩娘一个时辰, 拖到天麻麻黑才送回去。 孟府外早已经挂起了灯笼。孟钰盯着章景同,没行礼。 孟钰扶着蒋菩娘下马车说:“姐姐今天出去了一天, 奉祀官都担心了。” 蒋菩娘斜睨着章景同,回头对孟钰说:“不要没规矩。” 孟钰冷着脸行礼,说:“给大公子问安。” 章景同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他道:“你字写的不错。我府里缺几副好字帖,改明儿你给我写几个字帖吧。” 这话到不假,孟钰的字真有水平。 蒋菩娘见过,都觉得假以时日,孟钰做官如何不好说。但一定能成为书法大家。 但,如今他籍籍无名。奉国公府难道缺写字帖的? 蒋菩娘古怪的看着章延辅, “你这么大了还练字啊?”她有些维护孟钰说:“你习我弟弟的字, 丢不丢人。” 章景同道:“我同太子开蒙,自然不需要习孟钰的字。我府里小孩子多, 师傅写不过来。让孟钰写两张又如何?” 蒋菩娘记得奉国公府没什么孩子, 但她又不知奉国公府有没有她不知道的孩子。一时也不敢抬杠,怕章延辅动怒。她只好说:“孟钰课业重,写一副怕是不成。写几张可好?” 孟钰难掩开心,他被维护自然高兴。眼见着几副字帖,变成一副都凑不够。 他心生暖意。 章景同怕孟钰被维护爽了,不愿让蒋菩娘多说。打断说:“那就几页吧。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 奉国公府, 灯笼照着森严大门。 章景同马车从侧边回府,听下人说四叔已经来了。 他稳了稳步伐, 快速朝后院走去。 章年卿同章鹿佑冯玉琢正在赏画,气氛明快,竟不如章景同想象的严肃。 他过来时, 章年卿就让人把画收了。 似是怕章景同不快,奉国公章年卿有意解释了几句,道:“你妹妹悠悠的戏作,你祖母帮忙改了几笔。” 那章景同确实不好点评长辈了,不免轻松几分。 章景同道:“谢祖父,见过父亲、四叔。” 冯玉琢见章景同挺的笔直,想起他小时候。知道这孩子易内省易紧张,就说:“方才父亲还夸你呢。这次的事景同办的快,利落有力,省了家里不少事。” 章年卿沉吟道:“这个王耀州不声不响的,竟然是个毒峰,埋了这一手。” 谁不知道承治帝对章年卿最大的缔结,就是当年那场站队。更何况,刚好一位寡母带着七八岁的小男孩,这个时间点,太其心可诛了。 “王耀州?笔墨铺子里的那个八书先生?” 章景同没想到他不过一日没在府里,家里已经摸透了王温舟母子,他不免问:“祖父如何知道。” 章年卿道:“这些魑魅魍魉,露一露就显真形了。”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奉国公章年卿的七寸就是这个。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可不多,王国舅本人已经死了,黄土埋三丈。 王家里还知当年情景的,就剩几个小鬼。 章景同心知祖父在王家埋线,看这副样子应该是私交之情。不然也不会宫里和京里的消息源都交出来了,唯独对王家闭口不谈。 明明外面章党、王党沸反盈天的。皇上和太子身边都留了人,王家章家却不碰。怎么看怎么奇怪…… 章景同心说,他也得把这件事提起来。总不能祖父不漏指,将来两眼一抹黑。 章景同跑神间,章年卿正在同两个儿子说话。 章鹿佑、冯玉琢都大了,一个说:“……这个王耀州,以前真的小觑了他。只怕这一切,就是为了等这个孩子养到六七岁。” 一个则道:“难怪王澄寺会恰到好处的在这个时间点去王存舟升迁宴上逼迫王存舟。他就是为了死在那的!” 章鹿佑对自己同窗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深深叹气说:“能拿定王存舟果然会冲动上当,也不是一般的本事。” 这一点祖孙三代都很认可,王存舟这个人再怎么说,孝心没得说。 孝以心正,他去河南那么多年了,都不曾把母亲忘在脑后。如果不是他姓王,凭这份纯孝,都值得收拢。 冯玉琢见做父亲的不夸儿子,只好自己夸:“万幸,如果不是景同先一步挑破这件事,只怕不知道还会被怎么样大做文章呢。” 章鹿佑不是不夸,他是在心悸。 当年许伯伯……许淮姑母进京,挑破这件事,几乎害的许淮家破人亡。五弟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如今是景同下手快,把这件事塞到王存舟案子后面了。让一切都变的居心叵测起来。但等皇上回过味来,明白景同的小手段,只怕又觉得他重章家高过东宫。 背人性,忠皇权。 承治帝要章景同抛下章家,只忠孝太子,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章鹿佑发愁,他可以自己被承治帝刁难。轮到儿子,他开始跪不下去了。父亲今日叫来玉琢,就是为了敲打他吧。 冯玉琢是章家最后一支,居安思危如是。 章鹿佑承认他看见冯玉琢就冷静了。 他的四弟,从小就过继出去,担着两府的延续。他守着冯府的传承,还要拉着章家的孩子。大厦将倾,逃命的路子一直都是交给冯玉琢的。 这一点,只怕承治帝都没想到。 承治帝会想长房的章鹿佑、章景同,会猜远去河南和陶家关系密切的章聿云。但绝不会猜只在京城读书、为官,普普通通安静不惹尘埃的冯玉琢。 章年卿没有顺着冯玉琢夸,反而问景同:“抓了王温舟母子怎么不先报家里?” 章景同自幼不怕长辈,他被千娇万宠,闻言笑道:“我一想牵扯的是长辈。第一反应就是,我断不能手长辈们的思绪影响。这件事如果露出丝毫长辈们的影子,事情就变味了。” 对一个无法破的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大对方的行为。这样就显得对方居心叵测了。 章景同徐徐有礼:“再者说,我就算办砸了也无妨。父亲在、四叔在、祖父在人人都能为我兜着。我纵是莽撞一点,皇上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不会大惩。” 在场只有章鹿佑还替儿子兜着孟弗的事,没有惊愕。 章年卿、冯玉琢则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章景同的变化。 章景同是个静而后动的性子,他很少做决定,几乎不做错的决定。在东宫在章家,再小心都不为过。这种性子也不算错。 但难免觉得,景同小小年纪。少了点,少年人的热血和闯劲。 只能做对和不怕办错,本质上同一种勇气。 章年卿爱惜章景同,又不想轻飘飘夸他,只能道:“家里事情多,耽误我们景同了。” 片刻,笑着轻描淡写问:“今日我派人去查王家,听底下人说,你在查储谦身边的事?” 章景同措词,顿了顿说:“我在陇东时,有一个叫成绰的师爷,托我给储大人带封信。我不敢贸然,想着查清楚再登门储家。” 章年卿让他取信说来,问:“什么信,我看看。” 章景同不肯,说:“储大人定会汇报给您。情义之信,我不想拆。” 这孩子怎么这么多情? 章年卿道:“我手下没有姓成的人。不过二宗年间京里出了名的粮谷师爷,籍贯西北。你从陇东回来,奔跑这件事。又特意找储谦,莫不是因他的渊源?” 章景同不意外,祖父不可能费心认识储谦手下的人。 能耳闻成绰父亲,也是他做的事情太有名了。 章景同岔过这一道,说:“祖父不必费心。不过是些主仆情深的苦衷,我全人心愿。派人去打听,是不想纯做个信差,两眼一抹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再拆信不迟。” 章年卿闻言倒也不强求这些小事,只是说:“储府与章府是世交,你不必如今谨慎。直接派人把信交给储大人家里,若真有什么问题。储谦自会来找我。” “是。” 长辈如此信任储家,章景同不好再说。四十几年的情谊积重,祖父信重旧部,章景同自然也就不扣押着这封信,迟迟不送了。且看储家会不会过来,一一如实禀报。 章年卿道:“今日叫你回来,是为京中陈御史的事。” “玉琢如今在御史台,今晚你好好和你四叔谈谈。总不能让那个耗子反复的在章家身上啃咬。” 章景同忙道:“孙儿正要说此事。陈御史父子这两年骗杀花魁,罪行累累。如今朝廷放开武籍,以前的事查一查敲打一番正好。而且……” “孙儿得到消息,陈御史四处在京城散播奉国公府替陶家交了一省税银的事。恐怕难以消打,我还寻五叔说说。” 章鹿佑沉吟道:“早两年皇上就想提海贸太监的事,让宫中内侍把泉州海上的生意一并手接过来。后来事情不了了之。父亲,依儿子之见,这次还是景同吧。” 谣言不能解释,越解释越描越黑。 章鹿佑认可章景同的做法,如今这件事决定也依样画葫芦。让章景同按照自己的行事风格做。 章景同略一沉吟,带着几分怕被章年卿打的畏惧,说:“祖父若是不生气,此事我到是真的有一计。” “你说。” “世上欲盖拟彰总不得其法,不如让祖母进宫求情。只陈述说摘星楼乃您送给祖母的,往陶家送钱,也是为修缮占星楼的。其他旁的不多说。” 章年卿说:“不妥,此事不必牵扯你祖母进来。我进宫面圣便是。” 章景同撩袍跪下说:“奉国公!” “我想陛下对祖父,并未存留多少好感。您去面圣纵然巧舌如簧,也只会惹帝王更多的怒气。” 章景同劝道:“祖母进宫去解释,一来能借女眷之便去见见皇后,看看陶文霍。见不到陶文霍,也与皇后娘娘能亲近多说几句。” “二来,商丘摘星楼本就是送给祖母的。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再者,摘星楼发现了金矿。这桩事由祖母去认罪,于陶家、章家都是好事。” 陶家动这金矿,不就是因为缺钱吗? 章家送加平银一事,断不能解释。民间税银、加平银尚且分不清楚。朝廷也可抓这个漏洞。 索性全部推给摘星楼修建。 陶家截银私用,就是章陶两家矛盾。 陶家没有截用,但擅自偷采金矿,本身就证明章家没有给陶家税银。至于谣言,不必解释。 冯玉琢略一思索,很赞成这个小侄子。 “父亲,我赞成景同。乱拳打死老师傅,先按景同说的试试。” 章鹿佑也道:“父亲,我儿子说的没错。保章家就是保陶家。如今我们和陶家摘的越清,皇上越高兴。” 章年卿见膝下稚子团结,闻言也不说好与不好,淡淡道:“傻瓜们。章家与陶家千丝万缕,不是一时半会能割舍开的。你们让你们姑姑如何做?” “与其闹这些。不如你们撒开帐,各自为伍。心不往一处使,皇上一样会很高兴。” 章年卿越过孩子们,他与承治帝打交道多年。这个帝王还曾是个孩子时,他就知道它品性了。 “承治帝打章家,打陶家是分开打的。章家众子如雪团一捏就散,才是帝王想看到的。” 章年卿道:“如今王存舟事情刚平息,不可让他胡闹。这两日你去办这件事。” “宫里我会托你祖母去一趟。” 章年卿目光定在章景同身上,说:“在京中你可以任性些,皇上把你当子侄。你万事不妥,去求皇上要旨办。” 章景同会意,跪下说:“孙儿明白,明日景同就去面圣。求旨查办陈御史父子残害花魁一事。其余诸事,我与四叔五叔各自为伍去办。” “太子近来如何?” 章景同道:“还是老样子。” 章年卿如今不能正大光明的关心太子了,只说:“等入秋了找个理由,给太子抬几筐秋蟹吧。李崇山的小徒弟练出来了,如今很会做蟹……” 声音隐了隐,停下片刻。章年卿又说:“算了,不要往东宫送人了。让闲厨做好,给太子送去吧。” 身在皇家,舅舅想关心自己的侄子,都得绕个弯。 * 夜里,秋娘派鄣卫送来一首饰匣子。 钿螺巴掌大小,里面静静躺了一对红豆耳珰。白日还戴的那么高兴,晚上就送来了。 章景同夜里回来眼睛就一亮,问:“是孟弗送来的?” 宝生说:“是秋娘送来的。” 章景同可惜的摸了摸相思红豆,心乱意麻。 宝生又添了一句,忍笑说:“孟姑娘不留神,今日出门才发现带错了耳珰。回府生气的让秋娘丢掉。” “秋娘觉得可惜,就派人送到章府来了。” 章景同脑海活灵活现蒋菩娘生气的脸,“她这是反应过来了。” 章景同当然知道菩娘在恼什么。 白日她把他撞到,又是擦泥又是拍土的。白嫩耳垂上红豆一晃一晃……章景同哪里经的起她这么摸。更衣时就略磨蹭了些。蒋菩娘少女无知,初时反应不过来,夜里也就反应过来了。 蒋菩娘夜里辗转反侧的想他,章景同自然高兴。 歇息时,章景同把红豆耳珰压在枕头下,共眠一夜。 夜里,奉祀官匆匆来找蒋菩娘。 “孟弗。” 奉祀官仗着自己年老不避嫌,直接坐进蒋菩娘房间正厅,直言道:“你今日在观音禅寺和章延辅同游被人看见了。” 蒋菩娘一愣,不知要说什么。 奉祀官叹气说:“太子先前让低调行事。章延辅频频来孟家看你,对你本就不好。如今你们又被撞到同游,这些日子你进出门切记带着章家的护卫。” 奉祀官也给配了孟家的人,但怕有嘴说不清,还是带上章家的人好一些。 蒋菩娘不以为然。 奉祀官恼她,第一次骂她:“孟弗!你以为这是什么儿女情长?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孟家没有高官,你在京城很吃亏。要对付的你的,不会是争风吃醋的女儿家。是她背后的父兄。” “太子特意把你父亲叫到东宫里耳提面命,就是怕孟家在京城出事。你是章延辅心爱的女子,你若出事。我们孟家可给不出个交代。” 蒋菩娘说:“我不出门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30-240 第231章 次日, 章景同进宫去讨旨。求皇上恩准他彻查陈御史父子谋害花魁一事,因朝廷如今已开放武籍, 三教九流也都是大魏百姓,此事应当提上正轨在才是。 承治帝春风一夜,此时心情正好。笑着说:“你啊?公报私仇也不是这么报的。陈御史这几个月虽是癫狂了些,但朕明辨事非,你不必自降身份,与这种小人相斗。” 章景同偏不,他并无多少君臣礼仪,只是跪的笔直说:“三叔临走前的心愿就是江湖人能同大魏寻常百姓一样。这件事景同虽有私心,却不是拿前朝的剑斩今朝的官。” “官员父子行骗, 谋害人命。无论对方是谁, 人命关天,此事都应当提上正轨才是。” 承治帝哭笑不得, 其实不得不说从陇东回来的章景同是比较讨喜的。他更能号准帝王的脉了。 帝王待景同是有些半拉半打的意思。 承治帝看着章鹿佑长大, 又看着章鹿佑的儿子长大。章景同稚童襁褓时最可爱,他想法不多顾忌及少,非常机灵。 幼时章景同被惯着不让喝酒,章景同特别喜欢进宫偷喝帝王杯子里的酒。好几次脸都红扑扑的,在龙椅上睡去。 承治帝对这半个儿子是长大后才生疏的,景同越大立场越显眼。他以章家荣耀为己任,对章氏一族大小诸事处处上心。 无不提醒着承治帝, 他疼的是章年卿的嫡长孙。 章景同越是围着太子转,承治帝越提防章家对太子的影响太深。 如今景同难得被激出一点气性, 承治帝便说:“朕不能由着你歪了性子。你既然说陈御史父子把那些花魁都坑害在汀安河上了,或四散天涯凄苦求生,或尸骨埋河。” “你全无证据, 朕由着你针对陈御史,岂不是昏君一个?” 章景同愕然:“皇上怎么会是昏君,此时确确实实涉及人命。景同一定会找到证据。” 承治帝道:“陈御史清廉一生,他儿子即便有什么毛病,也未见得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你且去拿证据,若真有人证物证,案子自有大理寺去办。景同,你啊,知道你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吗?” 章景同说:“臣不知,请皇上明示。” 承治帝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长公主和皇后都惦记着你的婚事,你早些娶妻,别像太子似的。” 章景同心里一紧。 他审时度势,有几分紧张,有几分真心,说:“快有好消息了。” 余下也不说,多说多错。 蒋菩娘的美貌是章景同的一张王牌,无论皇上如今疑心什么,等他见了蒋菩娘。今日之事,都会变成愧疚了。 * 王存舟在屋里燃灯,母亲和弟弟在屋外避着他。王夫人——安城夫人揽着王温舟,轻声说:“别过去。” 王温舟太年幼,圆脸白皙可爱地问:“那个哥哥,是我爹爹吗?” 安城夫人太尴尬了,捂着他的嘴说:“别乱说,那是你亲哥哥。” 安城夫人的新宅陛下赐下后,仍在修缮,现在还不能住进去。她的屋子小,隔着墙能王存舟能听到这边,他们也能听到王存舟。 那边王存舟顿了一下,低头对师爷说:“从此,我们主翁就各奔前程。这是五十两银子仪程,不多你自去奔命吧。” 面善的老师爷跪下硬生生被托起,师爷哀声对王存舟说:“那主翁要怎么办呢?王家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你从今往后不得为官不得经商,今后,今后?” 王存舟静默几分,说:“我已经保下了一条命。没什么可挑的了。” 王家不容他,他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王家没有王存舟的立足之地。 王存舟大难逃生,整个王家都很淡漠。 日前王存舟一家回了趟王家,王母被封安城夫人,王家上下替他们一家庆祝。王存舟这一桌却冷冷清清。 客人忽略,王家的下人也忽略。 唯有王耀州过来庆了一杯酒,祝王存舟死里逃生。他拍着王存舟的肩膀说:“这就是人情冷暖。” 王耀州对王存舟说:“你要是同王元爱似的,谁还敢瞧不起你?” 王存舟人近中年,妻子生产时而亡。一尸两命,后生逢变故,远赴河南。一直在陶家上下周旋,如今后宅空虚。没有孩子,没有妻子。 连唯一寄托的母亲,也不知何时与情夫通奸,生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弟。王存舟脸上挂不住,却要感激他。 屋存淡淡哀尘,王存舟和师爷是从河南逃出来的生死之交,他没了前程。不想耽误自己手下师爷。 王存舟苦笑说:“如今我乃罪臣,纵然侥幸。却不好给你再写推荐信——写了,只怕也是祸不是福。你听我的,收下这个些仪程,自去南边讨生活吧。” “天高皇帝远,没有人认识你。你的生计也容易些。” 师爷发苦道:“我不愿离开主翁。王家若不能周旋,我愿去孟家碰碰试试。” 王存舟略微蹙眉,倾身问:“孟家是什么人家?” “山东孟氏,古来望族。” 王存舟一晒,说:“我朝九卿之中没有孟氏一族。便是望族,也是过去的望族。攀他们做什么,还不如我去王家跪一跪。” 师爷微倾身,急切道:“大人有所不知,章家大公子同孟家女儿关系匪浅,我去走走她父兄的关系。悄无声息,不会太显眼。” 投章家吗? 王存舟心动了一下,片刻沉默的望着母亲屋子。 安城夫人——王温舟懵懵懂懂,就给母亲争了诰命回来。 王存舟看着年幼的弟弟,忽然想到颁旨那天,他问王温舟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吗?小王温舟摇头,充满天真:“我没有父亲。” 那一刻复杂的,王存舟心里绝望。 他没有父亲。难道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王存舟喟叹一会儿,对师爷说:“老先生听我安排,先自去找个住处。王家不容我,章延辅就未必容我。”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孟氏不一样,西山大营的向飞田都靠过去了。如今虽只是汲汲无名的护卫,但他攀上了青云梯,将来还愁前程吗。” 说句不好听的,反正王存舟将来都已经上不了明路了。如今还要什么尊严呢! 追随个女子是朝不保夕了些。但人人都说那少女妲己,倾国倾城。孟家不惜花大代价把人从陇东保来。 果然,章延辅一见倾心。 孟家如今男男女女都被章家提着读书教导,连儿女婚姻,也开始挑章党、剔王党。眼见着整个家族都要靠过去了。 这个时机不下注,将来孟家飞腾起来。还能看他们一眼吗。王存舟姓王,又是死里逃生的罪臣。孟家会看重他吗? 师爷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主翁就听我一句劝吧。” 王存舟略显沉默,陛下未必愿意见到他左右逢源。 如今他沉寂下来尚有活路,如果真的蹦跶的去攀章延辅,只怕皇上第一个杀他。 师爷噤声许久,最终从容行礼退下。末了,他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若非如此,我为何劝主翁去孟家绕弯子。不去直接替章延辅办脏事呢。” “旁的不说,就近的一桩。陈御史如此挑衅章家,那章延辅能不办他?若章家能碰,小得就去把这件事办妥了,给章公子排忧解难,递上舒服的枕头。主子这不也露脸。” “正是因为这些都做不了,我才曲线去投孟家。” 王存舟满脸沉静。 师爷默默行礼,“老翁告退。” 月转月落,王存舟独自在堂屋静坐许久。日头清阳落在他身上,他才惊觉一夜过去了。 王存舟去了隔间,母亲正在上香祭拜,从佛堂出来。他才上前,蠕动嘴唇终于问出那个话:“温舟的父亲是谁?” 安城夫人臊赫着脸,通红暴怒:“你,你,放肆!王存舟,我是你的母亲。” 王存舟讽刺一笑,说:“我是您儿子,不是您丈夫。母亲,我没指着你守贞。我只是想知道王温舟到底是谁的儿子!是不是王家人算计的我。” 安城夫人抹着眼泪,背身说:“你为何如此不知感恩。没有王家,没有温舟和我。你又如何能从大牢中脱身?” “温舟没有父亲!也不重要,他是你弟弟。这就足够了。” 王温舟见母亲被欺负,焦急的冲过来。小靴对着王存舟的小腿踢了一脚,愤怒地道:“坏人!你不要欺负我娘。” 王存舟低头,小温舟圆白的脸,温润有儒气。他拎起他后颈,厉声呵斥:“你可有见过你父亲?说话。” “放开我!放开我。” 王温舟手脚乱踢,狠狠咬在他虎口上。王存舟疼的一松手,小温舟脑袋登时嗑了个大包。 安城夫人搂着小儿子,愤怒大哭,指着他说:“王存舟!温舟可是入了帝王眼睛的,若是帝王召见他。他额头上的包,你要当何解释?!” 霎时间,电光石闪。 是啊!这个弟弟,居心叵测。 如今帝王触景生情,入眼了王温舟。待皇上反应过来,王家利用他童年的耻辱,让他厌恶章家。 这个小子,活不活的下来还两说呢。 王存舟沉默,上前摸了摸他小小头颅。王温舟惊慌失措,以为要被打。头顶却温热的传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王存舟叹气说:“不管你的父亲是谁,我们总归是一个母亲。你是我弟弟,你救我一命。将来我钻营汲及,也会救你一命。” * 首饰铺内,少年孟钰挑选了一对金丝葫芦耳珰,北边军镇喜金银器物,工艺精巧远胜京城。平时可当妆面,战时亦能换逃生之路。 比起来,玉器价值难辨又易碎。 京城这些日子以来,多了不少北边的头面首饰。 “老板,结账。” 孟钰连唤了两声,里屋都无人应。小二忙给孟钰请茶,进门去叫掌柜的。 一掀帘,里面的对话声扑出来。 “笑话!海王爷能做的生意我做不得?那章家老五在海上是这个,到京城他敢是这个试试?!” “京里掉下来块砖都能砸死一个三品大员。那章老五在外面大爷,京城里认的是大房这一支。他算什么东西。” 孟钰心里一沉,余光一抬却见屋内一道流光溢彩的首饰。金累丝工艺,盘绕是卷草纹。嵌珍珠的祥云,巴掌大的掩鬓发饰中央,镶嵌的是一块白玉雕成的异形观音象。 孟钰瞬间屏住呼吸。 孟家世代望族,好东西孟钰见的也不少。 北边手艺一向比京城精致度差,如今竟能见上这的好东西。 老板被小二附耳两句,老板匆匆扣上匣子出来。惊喜道:“孟小少爷!原来是贵客,快请快请。” “对不住,铺子里来了生意客。我们这厢在对账,耽误了您。” 一对金丝葫芦,金克不重。但也花了孟钰五十两银子,首饰铺老板包了茶叶给孟钰当赠礼,一连放了四五个盒子。 孟钰眼见看见方才那个放白玉观音头面盒子,一怔,手一指问:“这是什么东西?” 老板笑着作揖,说:“留个回头客好做生意,这是我送给孟公子的小礼物,今后我们店里,孟爷长来。” 孟钰不假思索打开,金累丝缠花红珠宝,中央白玉观音,灵动无瑕。他暗惊,退回去。 孟钰茶叶也没要,揣上那金丝葫芦就出门。 老板连忙拉着孟钰消消火,他说:“小孟少爷,我们店里小本生意。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着若是能送礼进孟府,得了府中小姐喜欢。将来婚嫁红事,头面能从我们铺子采办就好了。” 他重重强调:“我们真的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开门做生意而已。” 孟钰冷着脸说:“孟家初进京不久,近来没有婚事。” 老板死死挽住她,亲切地说:“有没有都无妨。孟家儿女都大了,今年没有,过一两年也会有。结个善缘吗?” 孟钰静了片刻,他被拖着移不开脚步,许久才问一句:“你们铺子近来多了不少北面的工艺?” 老板立即喊冤,说:“哪里是我们铺子!整个京城现在哪里不采办北边的金银首饰。一来是开战了,边疆有不少女眷迁居到京城。战事起来,北边金贵,今后好东西就更难得了。” “二来也不瞒孟爷。京里都知道孟家从陇东请了明珠回府,章家就提拔了孟家。笔墨铺子日日往京城各府送东西,东宫都派了大儒教导孟家子弟。想来……呵呵。” “章家富贵,出手阔绰。当初三少爷成亲,娶了洛阳女子。一时间洛阳首饰身价翻倍,整个京城为之风靡。不少商铺都因此得利。” “崔家嫁女时,家里的铺子早已经铺开成线。我们这些人到没捞到什么便宜。如今做生意艰难,小的们也只是谋生而已。” 孟钰自然知道,当初章聿云和南嘉鱼成亲的时候,孟家的掌柜慧眼识珠,及时进货。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赚了孟家六年的流水。 崔家,孟家也是碰壁了的。崔家送女进京之前,已经从南北直隶铺好商铺。上下游渠道皆掌在自己手里,孟家还是奉祀官出面,才分到一股生意。更别提其他小商贩。 冯玉琢和崔樱贞的婚事,外人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清河崔家到吃的盆满钵满。 孟钰嘴角微微泛苦,姐姐如今要成为这样的引路财神吗? 所有人把身家性命压在她身上谋利。 她会不会也担心章延辅是怎么看她? 她那么想要真心的感情,如今她却是最不纯粹的人。 章延辅,会一直待姐姐好吗? 姐姐会害怕吗。 孟钰闭眼,他没有收那个珍贵的礼物。无论老板想从哪里撞开庙门,都由他好了。 孟钰这里不开庙门。他想,孟弗纵然和他不是一个母亲,他们总是一个父亲。 姐弟、姐弟。 既然他这么喜欢这个美人妲己一样的姐姐,此生就当她弟弟吧。至少,他还是她弟弟。 比外人亲密。 比外男更有资格。 连章延辅不喜欢他,都不能挑剔——他是孟弗亲弟弟。 孟钰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嘘寒问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章府里丫鬟穿梭, 章佩玖铃快脚步。 英国公世子俞英泰与章景同并肩而行,章景同道:“这么说, 你和父亲妥协了?又把这个英字镶了回来。” 俞泰,字弘业。如今要变成俞英泰了。 俞英泰笑着颔首,凝望眼前铃快的章佩玖,让他觉得自尊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就是名字镶嵌一个字而已。 俞英泰轻轻颔首,愉快地说:“妥协有妥协的好。我和你姐姐婚事这不就提上议程了?” 章景同难掩高兴。长幼有序,姐姐出嫁了。他和菩娘也快了。 俞弘业突然开口打断,说:“你五叔和储四小姐的婚事怎么样了?他可是你们家最后一位未成亲的长辈了。” 章景同注视着姐姐,笑意微淡,他说:“储四小姐的父亲在海上失踪, 五叔正要去找。父母高堂都不在, 这婚事怎么办?” 若是守孝,怎么办红事。 章景同道:“世子爷不用担心。你不用管我五叔。父亲说, 五叔无妨。我和姐姐的婚事能守在五叔后, 守在五叔后。若是守不到,我们先成婚也无妨。” 俞弘业一时没听明白,疑惑道:“怎么就无妨了?都是你家长辈,这……”他隐隐背过身,低声了几分,“你们长房和五房不合?” 京城上下都知道,章首辅把泉州海运最大的财源交给了五子。幼子饱受疼爱, 连长房的开支都要从五房那边点头。 章景同噙笑摇了摇头,他不愿多说。 章景同只道:“世家大族, 枝叶散开。” 章家子孙叔侄几个就是抱的太紧了,才引来如今的结果。 俞弘业是章家的准女婿,尚未成为真正的自己人。有些话能问, 却不能越界。他含蓄地问:“是奉国公的意思吗?” 章景同一笑,说:“在海上找一个生死未知的人,不知道要多少年。我们几个小的,婚姻大事总不能就这么拖着。” “俞泰,快过来。” 章佩玖不满的回头,盯着她说:“你到底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弟弟说话的?” 章景同和俞弘业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分开。 俞弘业快走几步,并肩同章佩玖去了章府花园。 此情此景,章景同想起了从前在蒋家。他也是这样借口重重去寻蒋英德,见缝插针的见蒋菩娘一面。 他有些怅然。当年以为进京后,菩娘和他之间就再无阻碍。如今真的回京,章景同却和蒋菩娘离的更远了。 这个远甚至比在陇东更残忍。从前不过是蒋府的距离,现在两人之间隔雾隔云,朦朦胧胧的。 宝生附耳上前说:“大公子,小的有事要禀告。” 章景同望了眼姐姐和俞弘业,郎才女貌,亲密热闹。 他好怀念这样的热情。 菩娘在蒋家,每次看见他眼睛也是这样如繁星亮辰。 “我们走吧,宝生。” 厅间,宝生斟茶换杯,递给章景同。 宝生说:“大公子,今几个有几个掌柜,托情到小的这里。” 章景同闻言笑道:“京里的掌柜?” 宝生连忙说:“京里不少商贩鼻子灵,知道了孟姑娘是从陇东来的。进了不少北边的首饰头面,如今京里到处都是囤货的,到把北边的金价、银价都拉起来了。” 章景同皱眉沉声:“陇东乃地方军镇,北边如今战事正起。金价银价本就波动,如今他们还四处敛金。这是想效仿三叔大婚,大捞一波了?” 宝生赔笑说:“那些商人怎么想得到这些。只觉得是他们抢了海王爷生意,章家自己想包揽这笔钱财。这才托情到奴才面前。” “掌柜们说,他们只求大少爷开恩。说来说去,他们也不过是想缓解孟姑娘进京后的思乡之情。还请大公子高抬贵手,劝劝五爷,放过他们这些小商户。” 思乡? 章景同不予置否,只说:“宝生,你过来。” 他附耳低语两句。 章霁煦掌管海运,鲜少插手京城的事。一来天子脚下,章家不易惹人注目。二来长房在京城,五房蹦的太高,只会让长房面上无光。 章景同派宝生去一趟五叔处,问问章霁煦是怎么打算的。 宝生回来禀告,满脸羞臊的通红,低声蚊呐地说:“……五爷说,大公子不讲究。日日登门孟府,还携美人同游。观音禅寺如今热闹,见着大公子和孟姑娘的人多了。” “谈论婚嫁还没开始,京里的商铺先动了。” “京城里一块砖都能砸死三个大员,孟家底子薄。您就算给孟姑娘身边安排了天兵天将,那也是个娇小姐。京里脏手段多了。”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孟姑娘得了您的宠爱,旁人瞧孟家势弱,自然觉得她凭什么。” “再者京城素来是女眷的风标,京城的铺子广收北边的首饰头面,南北直隶乃至南北方都会兴学起来,北境如今在打仗。金价不易贵,银价要保民。” 章景同目光一点宝生,漆亮好看,他笑着说:“知道轻重了?” 宝生惭愧低头,要把收的东西辞出去。“大公子,宝生错了。” 章景同笑道:“辞出去做什么?” 他挑了枚蒋菩娘喜欢的戒指,上次蒋菩娘看这个银托黑曜石许久,目光是喜欢的。他笑道:“无妨,他们能来撞你的庙门。就证明五叔事情办的正妥。” “世人趋利避害,他们做这样的手脚。不过是想在长房和五房之间制造嫌隙。好从中获利罢了。若是长房真想和五叔伸手,如今就掐起来了。” 章景同从容笑道:“宝生你不用管这些人。且让他们撞你的庙门,总好过去骚扰孟家。” * 与此同时,大梦京,望泾楼。 陈御史与王耀州碰杯,雅阁里未叫女侍,只有王耀州带来的‘义女’。义女年岁颇大,姿色姣好,她在一旁陪侍。陈御史不悦,也笑意融融的。 义女名唤娇娥,她为陈御史斟酒。 陈御史手一抖,将薄酒泼了出去。他的儿子曾与此女有苟且,最忌讳反感这样敬茶一类的举动。 娇娥笑了笑,退在王耀州身后。 她从王耀州外室变成了王耀州义女后,王耀州就不碰她了。也不把她嫁出去,也不让她服侍待客。 日子过的如千金小姐般舒坦。 今日娇娥被唤出来,娇娥就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果不其然,王耀州对陈御史微微一笑,沉吟说:“丁宣兄,近来颇为疯狂啊。你也不怕御史台的冯玉琢收拾你!” 陈御史冷笑,他‘奉旨告状’冯老四有什么不满,去问问他的好侄儿。章延辅少年张狂,拿着他儿子的把柄,以为就能威胁他了。 如今也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疼了。 陈御史自然知道,章延辅如今满京城的在找落难的青楼女子,当年被陈延林赎走的人,大多下落不明。 后来陈延林名声坏了,更是没有拐带几个人了。 陈御史对此并不慌,直到王耀州带着他的‘老义女’出现,他嘴角微抽。 陈御史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八书先生,这是做什么?大梦京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你带你这个义女出来,是不是有碍瞻观。” 娇娥不悦,隐忍于心。 娇娥面上不表,笑着替王耀州道:“义父自然是想让陈御史安心。父亲将娇娥照顾的很好,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每个字都带着小钩子似的,女子的娇吟。 陈御史会意,当即对王耀州道:“原来是这事,八书先生何必如此麻烦。我最喜笔墨字画,近来八书先生店里若是什么好的墨宝,尽管送到我府上,我必不吝钱财。” 遥天一拱手,陈御史道:“千金难买我喜欢,八书先生以为如何?” 王耀州笑呵呵道:“好说好说,这些都好说。” 陈御史嘴角一抽,心里冷笑。 果然是来敲竹杠的,他就知道这种时候少不了王耀州。他尖锐的挤兑了一句,不阴不阳道:“正好皇上亲封了安城夫人,京城上下都去送礼庆贺。” “王家这样的大喜事,我和八书兄如此好交情,也应去庆贺一番呢。” 王耀州心里自尊瞬间被戳破,勉强维持笑意。 他艰难微笑,用酒杯挡住自己脸。 他年过半生,再过几年半截身子都要埋黄土了,还没有给自己坟里的母亲身边挣出功名。 王温舟还不足八岁,已经给他母亲挣回来一个安城夫人的诰命。王家人心情没有不复杂的。 王耀州被揭短,也讥讽地对陈御史说:“丁宣兄是大忙人啊。近来朝堂上就数你的御状最多,知道的您清正廉洁眼里不揉沙子。不知道还以为您投了王党,如此针对章党。” 陈御史也笑着举杯说:“比不得八书先生大胆,连龙须都敢触。” 京城里谁不知道承治帝的来路,汀安回来的四皇子,孤儿寡母在宫外,一路从叔叔手里夺回皇位。 帝王来路耻,大家能遮掩就遮掩,能不提就不提。 王耀州竟然敢把王温舟母子送到帝王面前。 王耀州对此不接话,不承认,不否认。 他微微含笑,谁也看不清他内心在所思所想什么。 王温舟母子提前被章延辅发现了,没有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帝王没有对章家大发雷霆,只厚赏了王温舟母子。王耀州自然是后怕的。 但怕归怕,他心里是平静坦然的。凡事皆讲究证据,正如陈丁宣。 陈御史如今半分都不怕,是因为当年那些女子凋零天涯,有的沉尸河底,无人能寻觅其踪迹。 王耀州亦是。 陈御史见他不言,便做辞了。陈丁宣起身说:“时候不早了,今日就此作别。改日去八书先生的铺子挑选字画。” 王耀州岂肯让到手的银子变被动,笑声说:“何必劳烦丁宣兄。我派人将近来铺子的珍货,送到陈府便是。” 陈御史冷笑一声,不以为然。 王耀州在背后悠悠唤道:“我还有一消息。” 陈御史人都要走远了,没有一点想听的意思。王耀州却说:“上次在大梦京,丁宣兄可见见过孟家那个小妲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陈御史被勾回来了, 皱眉:“什么小妲己?” “孟家养了位绝色少女,千里进京献美。人都送到雀园了, 却被章延辅当场看中。连夜掳到庙儿街胡同,一连数日,日前才放回孟家。” 王耀州语不惊人死不休,悠悠把玩酒杯,散漫道:“人虽送回了孟家。章延辅却日日登门孟府,夜夜笙箫。” “如此把柄,丁宣兄不打算弹劾?” 陈御史面色阴沉,他怒在王耀州在挑衅。 陈御史能捕风捉影攻击章延辅所有事,偏偏板上钉钉的实事, 他不能碰。 皇上会满意他拉章家下水, 指责章家权势滔天。 但决计不会愿意看到,天家受辱。 太子和章延辅抢女人, 歧周公主和章佩玖抢男人。百姓饭桌上要添多少谈资? 后者是没办法, 英国公世子和岐周公主却有婚约在身。 孟氏女和太子,只有雀园行这一桩事。太子未必看上孟氏,章延辅未必抢了太子的女人。陈御史这么告。 东宫难堪,章家难堪,天家难堪。 处理不处理这桩事都难办! 陈丁宣就是蠢死,也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王耀州笑意在陈御史拂袖离去后,立即敛了起来。他独自斟酒吟曲, 半是感慨半是沧桑:“我王家累世公卿,如今却比不上三代富贵的章家。” “如今连仇人拿着章家的把柄, 都不敢捅上天去。” “娇娥,你说这人的命数,到底是怎么定的呢?” 娇娥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闻言双膝跪下道:“女儿愿意陪父亲去见章鹿佑章大人。” 王耀州静静的盘敲,似乎还在拿主意,他说:“章家素未有杀人的习俗。但你去了,仍未必有好结果。” 娇娥温驯而平静,“女儿为父亲排忧解难,是应当的。” 王耀州满意一笑说:“过些时日,义父想法子将你置换出来。” “多谢父亲恩典。” 王耀州去见了章鹿佑。 章鹿佑很发愁见这个老同窗,在尹凌清处叹气了好久,才不情不愿的去了。 王耀州直接引荐出一姿色颇佳的女子,若非其岁年颇长,又有风尘之意。章鹿佑险些以为王耀州是来送女人的。 王耀州乐呵呵笑道:“行云兄,你莫惊慌。” “听闻章家最近在搜罗落难女子,我这个义女。偏正是陈延林父子当年的受害人之一。这孩子可怜,我收留在膝下做了个女儿。” 话音未落,章鹿佑就笑道:“八书亲戚到是多。先前章家蒙难您有小舟侄儿,如今章家查奸,您又多了个‘义女’。” 他微倾身,“说来,王存舟母子一直受你照顾。八书可知,那王温舟的父亲是谁啊?” 王耀州才不接他的暗示,乐呵呵道:“男女有别,何况是寡妇。安城夫人身份如今非同一般,你我还是不要过多议论的好。” 皇上没有对章家大发雷霆,只厚赏了王温舟母子,这一点王耀州并不满意,甚至还有些羡慕。他本来碰章家就有些蜉蝣撼大树,如今眼见其未伤分毫,就想和章家缓和一下关系。 王耀州也倾身,姿态微低:“其实我来之前,还见了陈丁宣一面。我看此人,心性颇艰。” 这话就品的很有意思了。 陈御史对外清廉刚正,章党王党都是浊流派。夸他一句心性颇艰,真是褒讽不明。 章鹿佑亦如芒在背,他微微噙笑宁静俊雅。 王耀州也知说错话了,顺势改口道:“说来说去,陈丁宣自己一屁股事都没擦干净。他揪着章家不放,莫不是咱家的小侄儿揪住了他的铁把柄?” 章鹿佑笑着说:“景同一直不听话。他如今大了,和我这个父亲连话都没得说。日日野逛在外面,我管不上他。” 此时此刻,章鹿佑管不上的章景同正在孟府。 章景同今日是受孟家相邀,观音禅寺他带着蒋菩娘同游被外人看见了。孟家劝了蒋菩娘不要出门,蒋菩娘连二门都不迈。瞧着不知道是不是不开心。 孟家一来摘清责任,二来也想让章景同劝劝。 章景同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那我去看看她吧。” 孟家派人奉上一匣子,金镶玉掩鬓头面,金累缠中央白玉水滴观音,看着名贵异常。 章景同挑眉:“陇东的手艺?谁送来的。” 孟卢图见章景同脸色不好,连名字都不敢说,只说:“一家金铺的老板。” 见孟家人都在瞪他,孟卢图脸色苍白地说:“我是见着好看,又镶了菩娘的名字,才想着送给女儿的。” 章景同对这个岳父不予置否,孟卢图是蒋菩娘生父,但也只是生父而已。他合上匣子说:“确实好看。我带去给菩娘。” 孟钰与孟弗正在一起。他习了数篇风格迥异的字,让蒋菩娘选一篇送到奉国公府。 蒋菩娘不免说:“写这么多干嘛?敷衍差事便是,何必那么认真。” 孟钰不语,章延辅罚他写字帖,他自然不当回事。不过孟弗夸他字好看,他难免炫技了几分。 蒋菩娘一一翻过,纸张透光映在脸上,芙蓉清动。 孟钰写字是真有水平,数十种风格迥异的字体,皆有他自己的风骨。念及他年龄如此之小,更觉得天赋禀人了。 章景同进横岔进去,横臂取过字帖,观赏了片刻。他语塞,批判不出来什么,只能说:“小小年纪,好大喜功,太过骄傲。回去抄两遍心经,正正心性。” “去吧!” 孟钰是真恨章延辅,每回见他都要吃点苦头。但为了姐姐他什么都没说,只缄默几分,还礼貌地说:“大公子好。” 蒋菩娘自去坐在八仙桌处,看着二人。 章景同微微一笑,并不想让蒋菩娘总觉得,他在欺压孟家人。尤其是欺负她弟弟,于是也温润有礼的笑道:“孟钰不必如此客气,你唤我一声延辅兄便是。” 蒋菩娘目光微黯。 孟钰气鼓鼓的走了,他装作没有听到延辅兄的样子,只说:“大公子你手里这匣子颇为眼熟啊。” 他略带得意的把自己如何拒了金铺老板撞庙门的事说了,言下之意,章景同输了一筹。 章景同噙笑说:“这是你父亲让我来带给你姐姐的。” 章景同给蒋菩娘带的是玉器。匣子没打开,孟钰脸就绿了,气冲冲的跑去找孟卢图。 章景同才不管这父子二人,把两个礼物并放在桌上。 他和蒋菩娘临帖习字,竟然半晌不提那两个匣子。 从前蒋菩娘笑话章景同难不成还要习孟钰的字,如今见孟钰炫技,章景同真心实意地说了句:“习孟钰的字是种享受。” “你是认真的?” 蒋菩娘似乎崭新的认识了章延辅,章景同在蒋菩娘心里是张狂的,与谦卑无关的。如今见章景同习出了滋味,兴致勃勃的,她笑着说:“我陪你写两张吧。” 习字静谧,总好过两人吵架。 蒋菩娘不想章景同总是在自己这里不快,她也醮了毛笔。 其实蒋菩娘对习孟钰的字没多大兴趣,她习字的时候在想章询。去咸阳时,章询曾临碑蒙贴。他那时候就很喜欢写字。 蒋菩娘努力的寻找章延辅和章询身上的共同点。 可无论怎么强化他们是一个人。 和章延辅成亲,有太多利益,太多纠葛。 真心被掩盖的看不清。 她不知道章延辅会如何看她,也不敢想。有一刻,她只盼着他永远是章询就好了。 她不用怀疑他隐瞒身份的审视。 他也不必疑虑她满身的利益下,究竟有几分真心。 蒋菩娘满脑思绪,笔下情意绵绵,乱入杂章。章景同拦握住她的手,“菩娘,不要写了。” 蒋菩娘定睛一看,果然满纸荒唐。她慌乱的图画,章景同索性拦了一笔格子,在纸上绘出了棋格。 章景同说:“别浪费纸了,心乱的话我们来下棋吧。我们许久都未曾下过棋了?” 蒋菩娘不敢对弈。 她心里本来就乱,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第一次发现她喜欢章询,就是她下棋的时候让了章询。 蒋菩娘很害怕,她若是再让了。 就失守了,再也不是她来质问章延辅:你究竟爱不爱我,你究竟在隐瞒身份审视我什么。 反而,她是低下去的那一个。 她浑身都是缺点,挂着蒋家、孟家,利益、算计。 章延辅看清这一点之后,她就第二次失去了他。 章景同半搂着蒋菩娘哄,见她慌的不反抗。他微微拧眉,又一次猜不到蒋菩娘在乱想什么。 她有太多害怕,太多顾忌。 章景同能感觉到她进京后,没有在陇东心安。起初他以为,她是因为被掳走原因没有安全感。他给她护卫,给她保障。蒋菩娘却似乎还是很害怕。 孟家已经没有人敢欺负她,她在害怕什么呢? 章景同迫切的想知道她的心。 他其实隐隐有个猜测,但他不敢确定。男人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去确定。 章景同慢慢低头,皎面芙蓉画,她画纸为棋。章景同索性在后面连了个五子棋,他笑着说:“这总简单了吧?” 蒋菩娘恼他,硬生生改棋路,重新去下围棋。 画纸小,只有一纸半副棋。 章景同也顺着她,两人不慌不忙的你吃我,我吃你。没分出胜负,但棋局里的退让和轻易。让蒋菩娘茫然的看着他。 蒋菩娘眼睛漂亮,璀璨如宝石。 章景同拇指轻轻覆盖她眼皮,掩住那黑眸曜光。 “菩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蒋菩娘放下毛笔, 说:“唤我做什么?”她毛笔一点,“你输了。” 输了什么?他目光落回去, 竟让她圈了一笔五子连珠出来。章景同气笑了,不是下围棋吗?转瞬,他又春暖花开的眉目柔和了。 章景同说:“菩娘,你好生可爱。” 蒋菩娘道:“有什么好可爱的。输就是输,愿赌服输。你打算抵什么为债。” 一顿,怕章延辅又促狭什么以人为债这样的酸话。她连忙打开指了两个匣子,快步走到八仙桌面前。 两只匣子打开,一个美玉无瑕,一个金玉精工。 蒋菩娘自己就是陇东人士, 也算贵族小姐。从未见过陇东有如此精美的手艺, 她一直以为陇东军镇,匠人手艺粗狂, 竟有如此艺美的时候。 可见其珍贵无常。 章景同转过盒子说:“这是陇料的和田青玉。”他把自己的那只不算精美的玉镯, 重新摆到蒋菩娘面前。 章景同道:“近来京城会有很多人讨你欢心,但……” 蒋菩娘抿唇一笑,打断他说:“你是说最近京城商铺在大量采购陇东金器的事吗?” 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一半是真心地说:“你只要说,你不娶我就好了。” 章景同凝视着她,“倘若我就想娶你呢?” 蒋菩娘道:“只要你不生气, 我就有办法。” 章景同挑眉:“哦?” 窗外落日垂下,月色渐上。蒋菩娘挽了半袖, 说:“天色不早了。我送章公子出门吧。” 章景同正欲再说什么,夜幕一降,孟钰也来赶人了。 孟钰头冒热气, 像是在门口急了半晌。他进门又怕章延辅生气,极其热情的喊了声:“哥!天色不早了。” 章景同忍俊不禁,他底下就冯悠一个妹妹。也不怎么见面,头一回别人这样喊他哥。 章景同忍不住眼神温柔的回头瞥了眼蒋菩娘,蒋菩娘避开他的期待,只合起匣子说:“我送你出门吧。” 天色黑的确实有些早了。蒋菩娘迎月而走,她赏月,章景同赏影,一旁还跟着碍事的孟钰。 蒋菩娘说:“和田玉中的青玉虽默默无闻,陇东陇西的料子却都不如陕西的多。你选的这块玉,平实却不好。” 章景同挑眉说:“哦?那如何才算好。” 蒋菩娘微微一笑,正逢章景同出门,她抛了那珍贵金累丝的玉器工艺,用极为清冷的声音将他扫地出门,他愕然。 “延辅公子的品味太过俗气,我最不喜金银阿堵物。这样的东西,以后当是不要拿到我面前了。” 说着一丢,章景同险些没逮住。幸好身边护卫身手好,及时接住。反而夜色下不知去做什么了的兰妈妈突然回来,看到这一幕愕然。 兰妈妈上前对章景同行礼,又去拉扯蒋菩娘。 蒋菩娘却自顾自地说:“章延辅,你可知什么才叫投其所好?” 次日,孟家所住的胡同都传出小道消息。 孟家的小妲己把章延辅送来的礼物扔了,还大骂章延辅俗气,金银阿堵物让人厌弃,章延辅品味堪忧。 与此同时,章家里卫祁席坐在下。 章景同正在给章聿云写信,卫祁四处不自在,只觉得如芒在背。章家书房宛如龙潭虎穴,四周的护卫气息匀称,让他摸不到底气。 索命门乃杀手,卫祁感知更敏锐,只想立刻逃走。 案几前的人一封信却似乎要写到天长地久,卫祁等得不耐烦,刚站起来,宝生领人进来说。 “大公子,派去送礼的人说。孟姑娘把您送去的玉器首饰又给扔了。说她不喜欢。她喜欢酒泉玉,希望大公子打听清楚了姑娘喜好再送礼。” 宝生表情古怪。 案几上,章景同刚收墨三个字祁连玉,简直心有灵犀一般。 卫祁听的越发古怪。 酒泉玉乃祁连玉,并不是什么名贵玉器,其便宜量大,常被用来制作夜光杯的器具。 蒋家在陇东也算望族,蒋菩娘过的再贫苦,何至于喜欢祁连玉? 这边,章景同?经合上信,递给卫祁嘱托。 “务必要快,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先把这封信发到我三叔手上。你尽管使手段,我给你大开方便之门。” 卫祁本就愕然,见章延辅还要让他揣上大把银票,就更愕然了,他说:“章公子,三爷写信回来是想求朝廷在军需让放把手,不是让章家贴银子给他打仗。” 说句不好听的,章家就算有金山银山,也贴不起一场战争啊。章聿云就算再想要功名,替江湖人扬眉吐气,自己全程贴钱算怎么回事。 他一个江湖人都看的明白的事。章家世代为官,怎么就看不明白?朝廷军需的口子上,要放一个章家自己人呢! 章景同闻言笑着说:“卫祁兄误会了。这些银票是我给卫兄的谢礼,先前在陇东多有仰仗卫祁兄的帮忙。” “奈何当时囊中羞涩,只能空口许诺。如今难得卫祁兄进京,又是千里绝境中为我三叔送信。如今回去又是急信,这些是你应得的。” 说罢递过去两指柄章,也没说什么用,只道:“至于我给三叔送钱,你把这对章给他。三叔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也自然知道在哪里取钱。这银票,卫祁兄就笑纳了吧。” 卫祁倒抽一口冷气,沉默几分,问:“大公子可否看在昔日交情上透漏一二,您想让三爷干什么?” 章景同一笑说:“透漏一二也无妨,不是什么要紧消息。酒泉玉产量大,三叔忙于战事一时也吃不下。你若回了陇东,大可将这个消息卖出去。其中我分文不取。” “我托三叔买几座玉矿,你若有意入股,早点下手。京城若有人去收购,只用金银粮食去换。到手的粮食,我让三叔添一利收你的。” “对了,市面上的玉器铺子师父一并买留下来。切莫被京城的人带走了。” 卫祁屏息,头一次离赚钱的消息源这么近。 蒋菩娘的美貌能换钱,他第一次意识到,单单蒋菩娘的一个喜好就能让酒泉玉贵。他若回去的速度快,三个月时间就能抵的上过去三十年。 钱帛动人心,他一向觉得蒋家卑鄙,孟家投机。原来机会到了自己面前,他亦不能免俗其中。 卫祁没有拒绝,只默默说:“坊间若是炒起酒泉玉,恐怕于边城百姓不利。” 章景同淡笑道:“总好过市面金银被席卷一空。边境打仗,女色红妆。她会背负千古骂名的。” 卫祁微怔。 良久,卫祁才说:“酒泉玉热只是一时,怕是解不了战事长久之急。” 章景同要出门,揽着卫祁道:“先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吧。眼下章家不好动,我估摸着皇上要把王元爱放过去管军需。我和他,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桩事容我和父亲再想想办法。” “卫祁兄,一路小心,务必要快。” 卫祁不喜说话,抱拳一敬,到没再说什么。他没有清高推辞,英雄也为三斗米而折腰。这钱不收全一时自尊,这钱收了,索命门今后很多事都可以没必要做了。 规矩,规则是立在门里能经营之下的。否则什么任务都得接,索命门永远都是人人喊打的索命门。 冷家兄弟也觉得章景同给多了,不免有些微劝。 章景同则凝着卫祁的去处道:“诸离门、索命门本就是三叔和江湖人钳制不到地方。” “他们难得有义心。英雄义者,手里不缺银子。便会少做很多事。如今看着章家是吃亏了些,将来定得益处。” 章景同动了家里这么一大笔,他也知道下人为难,只道:“父亲那边我去说,你们不用多虑。” * 抄书房里,花奈兄妹两人在拢在一起烤花生。橘子香气扑来,花奈妹妹接过哥哥递来的果肉,轻轻含着咬。 花奈写字给她看:哥哥想过了,此事可行。 二人贫苦出身,却双双在机缘巧合下识了字。花奈当初在河里救下妹妹,为了养活这个孩子。就投到了抄书房。 妹妹仰头看兄长:那章延辅真的可靠吗? 花奈写:章延辅未必真的可靠。但他要收拾陈家,就要做青天大老爷。不管他为什么青天,总之你我怨仇总算能报了。 妹妹还是有些不按,她并不想搅合其中。 花奈亲吻她的额头安抚,说:我们不必管上面怎么斗法,我们只要伸张了这个正义就好。 顿了顿,花奈写:章延辅此人我见过,他年轻心善。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再者……我听说,他一直在四下打听抄书房的背景。若是他能碰的,只怕今后也没有抄书房了。 花奈妹妹忍不住愤怒:关他什么事? 妹妹用力的墨都透纸背了:抄书房今后若是没有了,哥哥的生计怎么办?大家的生计怎么办? 花奈说:许是章延辅觉得,我们被断舌太过残忍了些。他不落忍,看不下去。 妹妹仍怒:男人被切了根岂不是更可怜?他怎么不主张宫廷没有太监!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 花奈也叹:不管这些了。总之,章延辅是个善人,我们值得一赌。妹妹,我们去见他好不好? 妹妹担忧重重,又不忍拒绝哥哥,只好说:善人也会强抢民女吗? 花奈一怔,妹妹咄咄逼人:章延辅见色起意,抢了孟氏女。孟氏本是太子看重,孟家送去雀园服侍的。中途却被章延辅看中夺走。哥哥在抄书房,难道不知,章延辅被太子罚禁三月的事? 花奈写:这些与你我无关,小妹。我们不能讨论这些。 说着,拢着火炭。尽数把纸屑都烧了,他静静的抱膝。 花奈妹妹偎着兄长认错,良久才说:哥哥,我不想伸张正义。若是章家能看我可怜,把我收到章府做婢女就好了。 花奈摇头,说:难,章府选婢子极为严苛。几乎不用外人,章府外还圈着民居,怎么选都选不到抄书房来。 妹妹着急说:可我们家的生计总要有着落吧。若是抄书房真的没了,哥哥得了章家救济。我们兄妹岂不是要天人两隔? 花奈静了许久说:罗儿,你要学会说话。你本会说话,只是受了惊吓。你要重新开口,许是能有机会。 妹妹不愿,闷头写:哥哥不是说,章家选婢很难吗? 花奈说:你可以去孟家做婢女,从孟家到章家,就容易许多。你可以试着去找找虞姑娘求情。 * 兰妈妈提下煮茶,到房间浇茶饼。 满室的茶香气,兰妈妈看着蒋菩娘春花晓月的脸,含怯失真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她:“安心了?” 蒋菩娘不说话,她故意提着茶靠近,说:“卫祁送来的谢礼是什么,让我看看。” 其实没什么,卫祁送来了一匣子脂粉而?。 但卫祁说的话很有意思。 卫祁没料到向飞田等人身手这么好,跳到蒋菩娘院子时,当场被抓个正着,一行人打起来,还是蒋菩娘过来解的围。 外人在卫祁没说什么,遣散了众人,卫祁才如实说。章延辅让人去买断酒泉的玉矿了。 蒋菩娘的举动,被章景同稳稳的接住了。 卫祁无意掺合男女之间,他只诚恳地说:“章公子给了我不少钱。我不想清高,却想感谢他。思来想去,他身边什么也不缺,索性来找你。” 但卫祁并不是来劝蒋菩娘和章延辅在一起的。卫祁认为这是男女之间自己的事,外人不应的多掺合。 听的兰妈妈屡次发怔。 卫祁说:“这里是一套妆面,我托一位江湖娘子挑的。也不知合不合蒋姑娘心意。若是不得姑娘喜欢,改日我再寻到其他礼物送过来。” “我送一万桩礼物给章公子。不如送一件礼物给蒋小姐,蒋小姐高兴了,章公子自然就高兴了。” “这桩恩,我也算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孟府外, 门庭若市。 孟十三苦笑着对孟中宣吐槽,“我在京中这么多年, 从不知道我有这么多同乡、故交、好友。” 孟中宣揣着手,呵呵笑着:“知足吧。好歹如今奉祀官在京,人家还能打着来拜见奉祀官的名义。等奉祀官一走,这块遮羞布可就彻底被扯下来了。” 靠个女儿毕竟不光彩,孟十三也惭的很。 更何况还不是自己的女儿。 孟府不大,今日蒋菩娘一醒来就发现孟府格外吵闹。女眷声音极其多,五宝伶俐地跑来说:“来了许多客人,都在往孟府送女人。” 蒋菩娘一怔,见了那些女子就更愣住了。 并不都是妙龄女子, 许多都是上了年纪的, 但无一不绝色。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个,有劳累沧桑的, 有面色带伤的。 孟中宣忙着核对, 远远见着蒋菩娘。忙把手里的活往孟十三手里一塞,急忙朝蒋菩娘这里来。 “孟弗,可是府里太吵?你怎么过来了。” 蒋菩娘笑着摇头说:“无妨,只是府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女眷?” 孟中宣朝蒋菩娘笑笑,附耳说:“冲章家来的。” 见蒋菩娘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苦笑一声,知道自己逾越了。孟中宣忙正色道:“这不是大家听说章家要收拾陈丁宣, 在搜罗证据。” “南北直隶、小汀安河,都把这些年能找到的过气花魁找回来。还活着的, 都在这里了。” 章延辅未表态,只是一个态度,多少人鞍前马后为他办事。蒋菩娘忽地想起争执那天, 章延辅问她:“蒋菩娘,难道我没见过投怀送抱的女子吗?” “你以为,学着清傲,不屑一顾的女子我没有见过吗?” “菩娘,见真见全见世界,见天地见内心见自己。我正是什么都看过了。才知道你至纯至粹。” 蒋菩娘一度为这话憋火,满腹怒气。说到底,他不爱她这个人,只爱她不知情。 如今她方才明白另一重意思。 见天地见内心见自己。 蒋菩娘一直都很清楚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哪怕在众人面前狼狈、拧巴,不讨喜。但她始终如一。 章延辅隐约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回避自己是谁。京城的消息无孔不入,风一样吹遍天涯海角。所以他跑到没人认识他地方,重新认清他是谁。 章延辅有太多顾忌,太多谨慎。 皇权之下,他不能行错踏错一步。帝王给他什么都是恩赏,他只能笑着接。否则满京城的风言风语,就会如今日一般。 她总以为,是她缠着章询投怀送抱,章延辅觉得章询被选择了难能可贵。 如今才发现,章延辅从始至终。都如一着欣赏着,坚持自己。 蒋菩娘就是喜欢章询。不像个千金小姐又如何,声名狼藉又如何。她偏要争取,争取到章询死活不放手。 孟弗就是介意章延辅隐瞒身份。她不识好歹又如何,人人嘲讽她又如何。她偏要拒绝,不看清真心绝不交付情意。 章询是章延辅的茫然。 蒋菩娘无论是姓孟、姓蒋,她从未茫然。 她只为章延辅茫然过。 蒋菩娘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卫祁、秋娘、孟家都在为章延辅来取悦她。 因为失去美色,她仍是章延辅的心头好。只有她看不明白这一点。 美色,全天下都能趋之若鹜的为章延辅寻找,人人都在讨好她。仅仅因为她是蒋菩娘。 蒋氏,孟弗。 * 蒋菩娘在房间踱步,茜红色裙子步摆生莲。 兰妈妈怎么看都喜欢,这虽不是她生的女儿,却是她养大的女儿。少女情愁让她几度欲言又止,实在忍不住。 卫祁的聆讯又在耳旁,他是男子,说的实话做法亦简单。卫祁说:“男女之事,外人掺和的越多。黄的越快,难道兰妈妈就不曾发觉,大公子在竭力控制。” “章家除了他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长辈,能直接碰到蒋姑娘。如果这不是呵护,什么是呵护?” “兰妈妈,门不当户不对会遭受什么艰难。且看章询当初在蒋家的待遇就知道。可你们进京至今,有人打扰过孟家吗?” 兰妈妈嘴唇蠕动,有。 东宫太子派人教导孟卢图读书,章延辅约束孟钰,管他跟管自己弟弟似的爱重。 兰妈妈忽地明白,她最不应该就是以过来人的经验,劝诫蒋菩娘什么是对的。她应该拦的是孟家人—— 正如章延辅一直对蒋菩娘做的那样。 珍惜疼爱,绝不干涉,静待花开。 * 孟府小门小户,放不下这么多外人。 孟十三叔派人过来问蒋菩娘,能不能把新送来的这些人,放在向飞田在外面租的宅子里? 蒋菩娘一愣,她从不认为向飞田是自己的护卫。派人去问向飞田的意思。向飞田一口答应了。 待孟家拉着莺莺燕燕的进门的时候,把向飞田四个大男人吓的一秃噜,连忙派人去叫章景同。 鄣卫发愁的看着满院子的女子,“不知道还以为我们租宅子开暗娼门子!” 向飞田也头痛的不得了,“我也没想到孟姑娘放过来的是一群女人!” 好在章景同闲赋在家无事,来的极快。 章景同去了孟府,下人上茶。章景同客气道:“不必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说事吧。” 向飞田一行人毕竟是男人,留一群女子过夜。传出去名声败裂,就不好放在蒋菩娘身边当护卫了。 孟十三连忙把前因后果说了,末了还道:“说来也是陈御史令人厌愤,众人不平。才想为大公子排忧解难。” 孟十三说这话时是低着头的,陈御史其实官声很好,清正廉洁。但孟家现在择了章家而栖,只好闭着眼睛说瞎话了。 章景同闻言一笑,说:“陈御史官声清正,引不来多少人厌愤。若真有愤,也是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父亲,竟然能将自己的独子这样磋磨敛财。” “只是可怜了那些女子。” 孟十三叔知道章延辅此人较真,章延辅少逢婚变,未婚妻猝死。昌伯候府都在息事宁人,少年时的章延辅却不接受含混。 章延辅对上孟十三叔的眼神,笑着说:“您是孟弗的长辈,我也敬您一声十三叔。陈御史与我结怨,正是因为我抓住了他儿子和虞尔尔的把柄。” 孟十三叔被一敬,心立马偏了三分。章延辅把他当长辈,孟十三第一反应是惶恐,片刻后从容了。 孟弗养在孟家。 她的长辈如何看章延辅,他很在意。 人心怕偏三分,孟十三叔暗道陈御史知人知面不知心。又闻章延辅道:“陈御史做事手段干净。他无畏无惧是有缘由的,哪里来的这么多人证、物证。” “让向飞田把人移交京兆府衙门,先审三天。” 孟十三叔一惊,说:“都是些弱女子……” “既是弱女子,不愿见官的,那自请回家吧。也不必再问。”章景同言道:“陈御史是朝廷命官,将来是要上大理寺三堂会审的。若是京兆府衙门都怕,自去过太平日子吧。” 奉祀官沉吟,立刻吩咐人去办。 仅片刻,院外就打了退堂鼓。近半女子自请回家,唯剩下不足六人。押送道京兆府衙门时,又跑了两人。 孟十三叔见章延辅不再发话,竟真让这几人被审三天。一时噤声,章延辅爱屋及乌也不掩其本质淡漠。 过了两日,蒋菩娘才知道章延辅来过。 章延辅现在特别强求蒋菩娘主动来见他,他偶尔也来。但隐隐中总有种较劲,连孟家人都看出。 京兆府府尹受过的昌伯候提携,孟家把人送去之后,京兆府尹第一时间就去了昌伯候。满以为昌伯候有意给章家使绊子,没想到昌伯候却说。 “府尹大人,京城时局如棋,黑白交错分明。你我外人,与其掺合,不如公正。孟家送来疑犯,让你审。你只管公审便是,莫要上报。拿着案宗去孟家,自有人下一步办事。” 不足两日,京城府尹派了个小吏。 小吏恭敬到孟府,一五一十的说:“……六人一到京兆府衙就求饶了大半。又关了一夜后,有两人交代了。” “一女子说,她非是当年的花魁。不过是个落魄寡妇,当年浣衣的时候,救上来一女子。那女子在她家养了两月的病,后来因为溺水痨病去了。” “她财迷心窍,听闻有人花大价钱找当年的姑娘。就冒充了上来,本以为能得赏。没想到却进了大牢。” 孟十三叔不免失望,打起精神问:“另一人呢?” 小吏道:“另一人情况相似,不过她救下妙龄女子并没有死。被一个路过的哑巴重金买走了。听说二人是兄妹,兄妹两看起来都像是读书人的样子。长的都很漂亮,大户人家。” 孟十三叔见世面少,到是孟中宣一针见血地说。 “未见得是大户人家,许可能不是正道上的人。” 这世上读书识字的男女只有两种,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族少男少女,下九流以文墨才艺求生的可怜人。 孟卢图正在同女儿说话,突然被叫走。蒋菩娘本要回去,孟中宣揣着手说:“章延辅来了,一起吧?” 他并不强求。 蒋菩娘略一沉思,到很大方的去了。 正厅男人们在说话。 竹帘后章延辅的声音显得与平日不一样。 她想进去,又念及长辈都在。 蒋菩娘提裙绕过多宝阁,悄无声息退出去,竹帘后的影子却含笑看着她这里,停顿了许久。 奉祀官打帘出来,看见蒋菩娘。 他愣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进去。过了会儿,孟卢图也出来,他对女儿嘘了声,指了指隔壁。 蒋菩娘径直回去了。 章景同在竹帘后唤,“菩娘,在隔壁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一盏茶后, 里间的人出来了。 章景同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少年气足, 宝相花老银纹一压又贵气。不知为何,蒋菩娘看了一眼就觉得今日的章景同是汝阳郡主打扮的。 那种感觉是很微妙的,大抵是今日章景同面色俊雅,显得很乖。分明带着侵人的气势,莫名让人不设防。 蒋菩娘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替卫祁说话。“前些日子,卫祁给我送了一套脂粉,说是铭记谢恩,不以言表。” 这本没有什么, 偏章延辅促狭, 睁大眼睛笑问:“哦?他铭记谢恩,为何不来找我。送一套脂粉给你做什么?” 明知故问。 蒋菩娘哑口无言, 根本不想理他。 章延辅却说:“难不成是托你转交给我?这可坏了, 我素不用脂粉。不是白便宜供着?” 蒋菩娘连连后退,掀着湘竹帘就要出去。章景同抓住她手腕,误触湘帘散开,两人影子隐在竹帘后。 章景同气息灼热的问她:“卫祁为什么要送给你礼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蒋菩娘强撑着说:“你若喜欢,我让秋娘拿给你便是。” 章景同展颜,笑意十足:“我喜欢你就拿给我。这么好啊?”他坐在湘椅上,拉着她手, “过来坐。” 这里是孟家,蒋菩娘自然不愿。章景同到也不是很勉强, 反而碰了碰蒋菩娘侧脸,嫩嫩滑滑的,他低语:“脸皮这么薄, 真不忍心。” 蒋菩娘莲庞芙蓉一抬,低头避开。 章景同一笑说:“好了,不逗你。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章景同神神秘秘,蒋菩娘以为他在耍她。谁知章景同隔窗一伸手,有人送上一锦盒匣子。 打开里面是一青一白一对夜光杯。青如墨漆,白如羊脂,一注水就能见其半透荡漾。更妄论茶汤、酒水了。 蒋菩娘好奇,问:“这就是酒泉玉?” 章景同道:“祁连山多产墨玉、碧玉,羊脂白清透的玉色少些。” 祁连玉名气小,玉质普通,鲜少会有人想着囤它。 皇室也没有喜欢的,礼制上更无其名记载。蒋菩娘触手碰杯,秀气的手指交相辉映的酒杯,陋室生华光。 章景同心乱如麻,渐匿无声。 忽地,蒋菩娘抬头,见他的目光,疑虑的落在自己手指上。 片刻,她收回袖子。章景同也把茶盏放下,淡漠的摸着茶壶说:“酒泉玉不入流,我已经让玉匠去研究华美的首饰,若是有所成。我派人来送你。” 蒋菩娘知道这不是礼物,便问:“酒泉玉量产大,你让人去买玉矿,恐怕也买不完吧。”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无妨,朝廷禁采就好。此事我会去同太子说。再者说祁连山战事起,那里这几年也不适合采玉。眼下的玉矿拢在手里就行了。” 蒋菩娘不免就多问了几句,“陈御史不会弹劾你吗?” 章景同朝她微笑,拉过圈椅让蒋菩娘在自己身边的椅子坐下,他柔声说:“陈丁宣自顾不暇,没有时间管我。” 蒋菩娘难掩情绪,意味不明地说:“你先前胁迫他时候,就没想过他会反水吗?” “这不是很好吗?”章景同笑着说:“他若不过犹不及,我怎么收拾他?再者,陛下也很高兴。” 陈御史旧仇私怨,总好过受人指使。 何况章景同这次正义了一回,谁不夸他青天大老爷。 蒋菩娘揭穿他,冷笑说:“就是旁人骂你也高兴吧。” 章景同拢着她的椅子,闻香道:“只要你不骂我就行。” 骂又何妨?说章景同公报私仇。正好震慑一下那些墙倒众人推的人,这些日子弹劾奉国公府的不少。用陈御史树个典型,这些人也能消停些。 再者说,章景同试探过帝王了。 显然,谢睿也被安城夫人母子的事震惊的不轻。打压下去章家,浮起王家显然不是个好抉择。皇上放手陈御史的事,没有训斥章景同,只让章景同注意证据。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竞争斗。 蒋菩娘感到匪夷所思,她侧头惊奇,漆亮眼眸:“我原以为是你不在乎名声。原来是陛下不许你有名声。” 入京以来,蒋菩娘一直不明白章延辅为何这么大胆。 他雀园夺她,又把她囚在庙儿街胡同。以为他是不在乎奉国公府名誉,如今方才觉得他是有点奉旨嚣张。 章景同温和一笑,说:“你是皇上,你喜欢一个满头小辫子的侄儿,还是喜欢一个规矩本分野心勃勃的侄儿?” 蒋菩娘偏头想了一下,说:“都不喜欢。” 章景同神色略带诧异,“噢?”他洗耳恭听。 蒋菩娘竟真有几分陇东的好脸色,章景同又惊又喜。 蒋菩娘真心实意地说:“野心勃勃的侄儿,优秀过我儿子。我心里定是不舒服的。一个满头小辫子的侄儿,我会觉得他太狡猾又奸诈,太多心计太多算计。不天真可爱。” 此为正理,章景同也是从陇东回来才悟到的这一点。他与蒋菩娘心有灵犀,握着她指尖轻轻晃了晃,问:“那若是一个处处向你撒娇,大事小事都做主求着你出头的侄儿呢?” 蒋菩娘说:“我会觉得他很烦。” 但她也承认这有效,说:“不过父母最疼的,就是操心最多的那个孩子。处处依赖我的侄儿虽惹人生厌,操心的多了,不免亲近也多了。只是少不得坏脸色。” 章景同就笑的很得意。 蒋菩娘忍不住问他:“难不成你查陈御史,问过皇上的意思了?” 章景同笑着逗她说:“莫不是你以为,京城把人送到孟家来。是为了什么?” 他贴近几分,“难不成是我对你痴心妄想,大家借花献佛,讨我欢心?” 蒋菩娘竟然没有羞恼,反而问他:“父亲说,你让孟家在京城低调行事。太子亦嘱咐父亲,若孟家在京城势单力薄。你为何还要屡屡登门,还要在观音禅寺约我?” 章景同一笑,淡淡说:“孟家守孟家的规矩,是低调做人本分做事。我透露出我的爱重,是我的逾越和过界。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蒋菩娘问:“若是遇到不聪明的呢?” 章景同笑吟吟道:“那向飞田、鄣卫他们就可以练练手脚了。” 章景同亲手给蒋菩娘斟茶,寻着机会才拢她碎发到鬓后,说:“菩娘,不要害怕。” 蒋菩娘觉得很诡异,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她斟酌地问:“章延辅,你身边是龙潭虎穴吗?为什么总担心我在害怕。” 章景同略显沉默,低沉半晌着说:“我身边不是龙潭虎穴。只是我时常看着你的眼神,总觉得我的身边是万丈深渊。让你看一眼就退避三舍。” 这次轮到蒋菩娘沉默了。 久久,久久二人都未再多说一句话。 蒋菩娘示弱,她轻轻贴在章延辅手背上。只短暂的一瞬,章延辅就被取悦到了。他很喜欢这样的软绵,蒋菩娘的脸靠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但只这须臾,足够章景同快活。 “好了,我哪里会和你计较呢。” 章景同轻轻抚摸她衣衫上的绣纹,低声像抱怨又缠绵。他说:“你不愿意住庙儿街胡同,我百般不愿也放你回孟家了。” “你把我和章询划楚河汉界,我虽觉得可笑。却也一次都没有笑你。菩娘,我把你放心尖尖上。只有你计较我一个字半句话说的不对。” 蒋菩娘斜睨着他,“一个字半个字都没有说?” 气氛陡然转笑,变得轻松异常起来。 蒋菩娘今日是这样高兴,傻子才感受不出他的变化。章景同心软成水,低声哄她说:“你喜不喜欢太子雀园?我带你去雀园散散心可好。” 章景同想到上次蒋菩娘在雀园也没逛什么,心里更动了,怂恿她说:“京城去哪里都是眼睛,雀园那里反而关注最少。菩娘,去吧。” 蒋菩娘不想去。 她看着章延辅亮晶晶的眼睛,是真的半丝一分一毫都不想去。皇家森严,她上次去雀园是极不开心的。去时极为沉重,回来时更是沮丧。 “好啊。” 自打入京以来,蒋菩娘对他说了太多不行、不要。章延辅总是皱着眉头说,“蒋菩娘,不要推我。” 那时候离的太近了,她双手用力的推,总是没多想。想在想想,这句话背后总是藏着一丝苦楚:蒋菩娘,别推开我。 蒋菩娘心里一软,不想再让他难过:“明日去?” 纵然她对去雀园没有一丝半分的兴趣,但自打入京以来,她闹过太多脾气。如果这样能让章延辅高兴,她陪他去了又何妨。 “今日吧!” 章景同兴致勃勃难得亢奋,他容不到明日,命秋娘给蒋菩娘梳洗,说走就走。 可是—— 蒋菩娘看看不合适宜的天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左右她对观赏雀园又无兴趣,什么时候去都无妨。 章延辅,她在庙儿街胡同住了那多么日夜。每日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一样全须全尾的回孟家了吗? 蒋菩娘心想,章延辅又不是个可怕的男人。夜色出行,哪怕晚归。孟家又不会说什么,她也不在乎名誉。 更何况,章延辅又不会把她怎么样。 她何必扫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孟府外, 停着整齐的乌油盖马车。前后夹巷都没有人,冷荣冷项俱在, 蒋菩娘对此二人印象深刻。 说实话,冷荣冷项体格健硕,看起来不像汉人。 蒋菩娘在陇东边疆,行伍之中都少见如此高大匀称,又武艺高强的人。从何看出呢? 冷荣冷项体型庞大,却不是寻常的肉山胖子,相反。他们四肢匀称,五官俊朗,若单独看此二位兄弟在一起, 只觉得旁人过于矮小, 并不觉得此二人肥胖。 通常来说,肥胖者多脚步沉、气息重。 但冷荣冷项高大威猛, 却气息匀称, 脚步轻如绵。几乎不闻步声,接近蒋菩娘时如同猫一样。直到他们开口,才惊觉此人存在。 冷项开口道:“大公子,天色不早了。为保回来安全,您和孟姑娘坐一辆马车吧?我们好护卫些。” 章景同斜睨着蒋菩娘,笑而不语。 蒋菩娘最恼章延辅明知故问,他以前又不是把她困在马车里过。现在反倒事事过问她。 眼见着要把蒋菩娘逼羞急了, 章景同强忍着笑,忙道:“且就一辆马车吧。孟姑娘宽容大度, 必不计较这些。” 蒋菩娘提裙越过步梯,气鼓鼓的上车。 章景同忙伸手扶了一把。蒋菩娘避开他小臂,自己稳稳的钻进马车。 孟家小巷皆被护卫清干净了。 但孟十三叔在京城住的地方本就鱼龙混杂, 这里租宅便宜,才能宽阔些。如今又住了孟家众人,越发狭小。 旁支巷落里的乞丐,见章家护卫都走了。硬生生被困了半个时辰,此行才允许重新通行。 尽管如此,那乞丐步下生风。竟是赤脚太保,神行如电。转瞬就汇报上去了。 * 章延辅的马车总像个百宝箱。 蒋菩娘并没有席软就坐的习惯,几次下来章延辅竟然发现了。马车里专门给蒋菩娘设了个无骨的藤椅,上面软绵的缝着绣兰花的坐垫,倚上去竟格外舒服。 这绣花蒋菩娘是眼熟的手艺,章家绣房做的。 其实抛开闹脾气而言,蒋菩娘住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就觉得章家绣房的人天赋其佳,她们多才却不炫技,讨好却不卖弄。做的什么东西都很精致。 不管是一个手帕,亦或一双袜子。总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很别致,却又不会因为美貌别致,影响舒适。 这是许多工艺没有的,从来漂亮和舒适就难两全。蒋菩娘也有些漂亮衣裳,从前她还没有到婚配的年纪的时候,也是喜欢打扮的。 一打扮,整个人精致漂亮。被衣裳架了起来,仿佛不是她穿衣裳,是衣裳在穿她。美貌一天之后,晚上歇息总觉得浑身酸痛。 但章家绣房的衣服就不会。 蒋菩娘回孟家后,其实很愿意穿孟家的衣裳。毕竟她在和章延辅赌气,她不想没骨气。 吃的人嘴短,拿人的手软。 但孟家的衣裳和蒋家的没分别,从前蒋菩娘穿成衣铺子的衣裳也不觉得讲究。在临溪镇守着农庄,生活简朴也没觉得自己吃苦。 秋娘却把蒋菩娘揉肩的不适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把蒋菩娘的衣裳全都换了。她递信给庙儿街胡同,不出两三天绣房就能做出差不多形制的衣服,连料子都相同。 秋娘以为蒋菩娘不知情,其实她一穿就知道了。 人素来都是踩低捧高的。 蒋菩娘从前不愿意看到这一点。因为她觉得堕落,因为一点穿衣吃饭的便利好处。她就没骨头似的觉得章延辅好。 那太混蛋了。 蒋菩娘心里充满鄙夷,亦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蒋菩娘不愿意嫁给章延辅和不愿意嫁给松衡远的心情是一样的。因为她的心不愿意。 可当蒋菩娘宽容的看待章延辅以后,心里就不一样。 穿衣吃饭只是表象,踩地捧高才是真相。 入京以来,蒋菩娘从来没有对章延辅好脸色过。孟家人都骂她不识好歹,不知珍贵。反倒章延辅身边的人,从不说这样的话。也许说了,但没有说到蒋菩娘耳朵里。他们无不谨慎细微。 京城,处处陌生。 唯有利益人心不变。章询在蒋家都处处被欺凌,蒋菩娘怎么维护,都让章询受了不少委屈。 但是在京城,章延辅从没有放任何人过来刁难过她。 哪怕她对他横眉冷竖,冷嘲热讽。章延辅也都平静泰然。 甚至章延辅的下人,都在无微不至的揣度着他的心,一点一点恭维着她。 蒋菩娘并不享受恭维,但蒋菩娘实实在在偏爱那无声的在乎。 章延辅的心她看不到。但是章延辅身边人的心,蒋菩娘看的一清二楚。他们畏惧她,仅仅是因为章延辅在乎她。他们讨好她,仅仅是因为章延辅爱重她。 其实这样的男女情意,云消雾散。 蒋菩娘知道未来是空的。 她心里也很惶惶,章延辅不属于她。至少章延辅不属于她一个人。 蒋菩娘可以把章询留在身边,却很难把章延辅变成自己的。 “怎么又不看了?” 章景同一直不曾出声打断,但蒋菩娘一直惶然的注视着他,又落寞的别开眼睛。让章景同心中一紧,不由得凑过去。 章景同道:“心里在想什么?这样多情多变。” 蒋菩娘说:“不告诉你。” 这样俏皮,章景同忍俊不禁。正要说什么,马车行至中街突然被截了,剧烈的金戈晃动。 嗖嗖嗖数个护卫手持利器护在马车周围,团团围住马车。 一群学子装扮的人堵住了章延辅的马车,身后还站着很多百姓。蒋菩娘看着就觉得不对劲,清一色的男子,个别女子也是面色藜黑,不像劳苦百姓。更像习武中人。 上次在雀园的惊吓犹在眼前,蒋菩娘不由得抓住章延辅小袖子,心下不安。 章延辅神色微凝,让护卫小心:“皇城脚下没有乱贼。仔细听,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蒋菩娘赞同,章延辅说不错。 京城无山匪,多的是有所图谋的人。敢劫章延辅的马车多半不是劫杀,而是朝廷恩怨,官场报复。 马车外,不知是冷荣还是冷项,对护卫说:“携兵器者,有三五十众。” 这在京城算聚众械斗了。 蒋菩娘心里一紧,将马车掀开个缝。缝极小,极低。 蒋菩娘没看到冷家兄弟所说的三五十众,手持百般武器。外面人虽多,但都赤手空拳,实着看不出谁有兵器。 肩膀上忽而一沉,她拧过脸——是欺过来的章延辅。窗户不大,两人倚在一起就有些局促。 章景同抵着她一起朝外看,在有江湖人察觉之前拢了拢车帘,指尖遮住布料完美的当着蒋菩娘的一张俏脸。 马车窗隙后,留下一只黑丸清冷的眼睛。 蒋菩娘不解道:“为什么?” 听说南北直隶原本不得进江湖人,是章延辅三叔给江湖人做保,才让他们少了歧视,得以出入京城。 蒋菩娘不明白,为何章聿云救了江湖。这些人要来堵章聿云的侄子。章延辅受他三叔牵连,亦不是第一次了。 章景同拢着蒋菩娘,温暖的宽慰她:“不怕,菩娘。” * “敢问马车里可是章大公子?” “出来!章延辅,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自古以来,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都不是个好主意。蒋菩娘看向章延辅,很怕他为了英雄气,出去乱贼对峙。 章景同却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略一顿说:“菩娘,我要出去同大家说几句。确非是要在你面前逞英雄。而是这是京城,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蒋菩娘不明白,但她明白章延辅的顾忌。重重的握了一下他的手说:“我知你为难,注意安全。说好了,你要陪我去雀园。” “嘘!” 章景同竖指抵住她的唇,轻笑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他拍拍蒋菩娘的头,隐匿着蒋菩娘出去。 章景同迎着注视走下马车,众人竟退避一舍。 科考季京城学子云集,因为章聿云放开武籍。如今满京城的怨恨,可算找到了一个发泄地方。 为首学子指着章景同道:“章延辅!你是章家嫡长孙,奉国公我见不到,章大人我见不到。我到是要问问你,你们章家人前程无忧了,便拿天下学子作筏子?” “好大的威风!” “就是!你们章家出了个武林人,就要给全天下江湖人开放武籍。那些蛮野之徒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他们什么和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的人同场竞争!” “我们辛辛苦苦寒窗这么多年。平白多了一倍竞争。” “限制武林是献宗年间就定下来的!你们逼着皇上违背祖宗之制,只手遮天。造反之心,其心可诛!” 章景同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群情激奋的学子身上。他更关注的是躲在后方的江湖人身上。学子们在触动他们的利益。江湖人却无动于衷,似乎黄雀在后,坐观其斗。 ……看来还真是如此,并不是所有江湖人都愿意放开限制武林。 限制武籍取消后,江湖人可以同平民百姓一样参军入伍、科考读书。许多江湖人士便不会再刀尖舔血。 上次在雀园就有人指责过章聿云不是在解放武林,是销毁武林。章龙图对江湖之心可诛!眼前的学子不过是意气少年最易受鼓动,躲在背后这些龌龊才令他厌恶。 章景同有些愠怒这些江湖人。 章景同沉吟道:“科举取仕,以公为之。皇上并不曾为江湖中人单独设考,亦不曾为江湖中人为官大开便利之门。” “如今多半江湖子弟皆是以武傍身,远赴魏周边境战场扬威。不知诸位在担心什么,你们寒窗苦读幼逢名师,不曾寒暑苦九去习武浪费度日,难道还怕考不过一群江湖人士?” 文人哪有不轻狂自傲的,谁会觉得自己学识低,才不如人。 如此一说,学子们便哑了火。 章景同目光一扫道:“我爹是大理寺正卿,管天下刑狱。诸位要事觉得不公,大可以去京兆府击鼓,去大理寺鸣冤。断然没有见不到之说。” “至于我祖父,承蒙皇恩厚爱,赐他为奉国公。实则他已远离官场多年,如今在家中颐养。断没有躲着谁不见之理,诸位有几人是中学堂的?” 中学堂在京城威望颇高,是学子众的最高府第。 “我想便不是中学堂的,大抵也读过奉国公的时论、试册、旧卷。至今你们临考的题目尚是他在拟定。我,亦是中学堂出身。” 章景同自比大家同窗,自然就不是阶级仇人了。 学子们稍安勿躁。 章景同亦平静:“我也读过书,我也念过举。江湖人入科场,天下人恐慌,也断轮不到京城学子恐慌,更轮不到南方子弟恐慌。这书,岂是读了就能中举的?” 文人心高气傲,深知科举之苦。 中学堂的人不是第一次被当筏子了,此时回过味来。都有些下不来台。身后的江湖人坐不住了。 章景同劝大家散了,说:“大家都是同窗,心有不忿来找我说说。大可以直接来叩门。当街拦路形同歹人,知道的你们是来同我说话的。不知道的,尚以为来行刺的。” 章府护卫配合的收了武器和剑拔弩张的姿态,但仍围在马车周围。 有学子说:“章延辅,倘若奉国公没有被封奉国公。你也参加科举,难道仍如此?” 章景同黑丸清贵倨傲,大言不惭:“自然,我不觉得诸位能考的过我。更妄论一群江湖氓徒。” 这话很欠揍也很嚣张,但确实让人舒坦——很好,章延辅不装。 怕就怕这世家子弟得了便宜还装。章景同自个天赋尚不论,他自幼大儒教导,父亲、祖父皆是名师。谁不知道章家有今天,是靠章年卿三元及第打出来的天下? 读书拼不就是笔墨财力师资大儒。章延辅狂的优点,他们也有。 江湖人连寒门都不如,如何比的过他们? 如果江湖人冬练三寒夏练三暑,在夹缝中读书,仍然考过了他们。那才丢人现眼。如今闹成这样,确实无颜。 章景同笑道:“江湖人打的是拳脚功夫,咱们读书人是笔杆子底下见真章。这还没靠,我们先畏三畏四,未免……不如我改日在闲厨设文宴,请天下才子前来聚宴。” “诸位散散郁气,比比诗文。为诸位玩的尽兴,我这就去孔府请两套笔墨纸砚。设成首奖,中奖者得衍圣公笔墨,亦对天下人彰显其才华。同窗们看如何?” 孔圣人的笔墨听着就吉利,无人不喜欢。 气氛缓和,顺势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和睦。 江湖匪徒气急败坏,眼见着学子们要被劝离,霎时动手。 刀剑器具一亮相,原本围观的和睦瞬间被搅散! 百姓小贩们惊慌逃窜。不少学子扶着体弱者、幼小者纷纷躲避。场面混乱成一团。 章景同单臂第一时间扶住马车,冷声唤道:“冷项!” 一个九尺汉子高大过来,站在马车旁远观近乎齐平,近观也只差半个额头。冷项领命:“大公子?” 门口传来呵斥,那声音洪亮如钟,也不知道在对谁说,“马车旁就是章延辅!” 章景同恍若未闻,把冷项安置在马车处。只留下一句:“我身边皆是忠于我的人。在陇东时我命令焦俞环俞保护菩娘便已经失望一次。” 章景同紧盯着他说:“京城没有真心护着她的人。我身边也没有。你和冷荣,我只信你。” 冷项未开口,章景同说:“保护不好她,我只杀你。” 蒋菩娘肉眼可见的巨熊一样的冷项气噎,她刚要说什么。 冷项盯着她骂:“祸水!” 章景同翻身上护卫的马,扯着马缰远离马车。把江湖人的火气引开。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冷项长臂一伸,挡在车门处把蒋菩娘往里推了推。他身高巨大,宛如一坐人山,遮挡的视线严实。 蒋菩娘担心章延辅,把窗户掀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况。扫了一圈却不见章延辅人,她揪心不已。 换到另一边窗子去看。 冷荣的呵斥声砸地! “天子脚下,何人胆敢放肆!” 这时候马蹄声嘶鸣,抬起脚来乱蹬。冷荣从怀里取出一物,高声道:“这是章龙图的信物。别忘了,你们这些江湖杂流是有章龙图作保,才能像普通百姓一般出入京城。” “恩将仇报,岂是英雄所为?”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若是等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过来了。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抬出章龙图,江湖人犹豫分裂。 一部分念及章龙图的义气动手有些犹豫。另有一群则更加不忿了! “我呸!章龙图自己逞英雄,我们凭什么配合他?” “章龙图是在救武林吗?他是在毁自毁长城。笑话,放开武籍之后,江湖只会越来越萧条!” “章龙图离间我江湖兄弟,我们势让他付出代价!!” 忠心的江湖人多以被带走远赴边疆战场,京城逍遥散人本就是不服管教的居多。剩下的多是立场不坚定,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众人争议不下之际,一个中年男人手持百越鞭斧,火辣辣一道鞭子劈来。竟是直冲着章延辅面门。 这哪里是要伤人了,分明是要他破相! 蒋菩娘焦急的推冷项:“你快去帮忙啊!” 冷项无动于衷。 蒋菩娘急道:“我看那些人不像是为了公平正义而来,那些学子是幌子。这些人是冲着章延辅脸来的。” 冷项一怔,一时没明白:“你什么意思?他们要大公子破相。” “我看书上说破相者不得面君?”蒋菩娘焦急上火,嗓音一紧:“你知道是什么人会这么卑鄙吗?” 冷项如火中煎熬,任凭蒋菩娘如热锅上的蚂蚁,也只是小指放在唇边打了一哨音,仍坐在马车前一动不动。 蒋菩娘气急败坏:“我无名无姓有什么好保护的?” 她恨不得踢冷项一脚,却怕伤了他有损保护章延辅。这些人,这些人怎么连焦俞环俞都不如。 “你是章延辅身边从小养大的护卫,哪边轻哪边重你分不清吗?” “你闭嘴!” 冷项手背青筋乱跳,注视着战局,眼里血丝迸出恨不得冲上去厮杀。 蒋菩娘到底与冷项不熟,他又高大似山。体型骇人,蒋菩娘柔不动,武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严重。 章家护卫整齐凛然,足下三寸不动兵器扫三方。气氛竟然不像蒋菩娘像的那样紧张。 京城章家的护卫,似乎比焦俞环俞能干许多。焦俞环俞是单刀英雄,但京城章家的护卫更注重配合。他们尽量不伤人,一但动手却极狠。清一色留着活口和口供。 章景同作为阵眼立在中央,刀剑光影划过他身上。他倾身微动,配合着阵眼后移。 除了护卫,对付江湖散客的还有一些平民装扮的人,他们散落在方才的看客里。三五搭手,挟制的控制着十三人跪下。唯有一个矮小的逃窜,被五位护卫袭追。 一时间八方来敌皆攻下不,江湖人大急。 章景同在京城有先天优势。京城的护卫们都是自小和他配合的,两边刀剑交锋,却无人能逼近章景同衣角。 情急之下,竟有人在空中抛掷起了无比锋利的玄铁丝线。 银线无形,凌空划过的时候有破空地响声。所经之处无不毁容破面,身上血伤,或者手指勒破一半。 受伤的不仅有章家护卫,甚至还有不少江湖自己人——这些人显然是几派的,自己都内讧的厉害。 这下冷项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拍向蒋菩娘肩膀使她摔落在车尾壁上,他说:“你不许下车。” 蒋菩娘猛猛点头,蜷缩着铜墙铁壁的马车里,紧紧栅上车门。 冷项从马车侧抽出砍头般的大斩刀,提着斩刀就冲过去。 蒋菩娘肩膀痛还未缓过来就听见外面兵器碎裂的声音,她不敢掀车帘,爬过去想要栅上车窗的栅栏。 忽地一把银丨枪丨插丨进丨来,险些捅破蒋菩娘的面门。 车窗被击碎,掉的木屑一片。 风吹过的瞬间,蒋菩娘看见地上碎成三片的大刀。 ——冷项的刀裂了。 那空中无形的玄铁丝线,细若发丝,近乎看不见。却似乎是什么神兵利器,所到之处,再刚硬的物品都化为两半。 冷项却极为厉害,赤手空拳夺下对方武器。他掌似神铁,斩刀都被崩断的玄铁线,竟然在他的手上接连崩掉数个玄线轴。 哗啦啦,满地的玄线轴落在地上。伤到不少人脚踝、手臂,不分敌我。江湖人、章家人都有所中招。 玄线滚落在地上,卷到马蹄脚。马嘶鸣一声,痛脚的弹跳起来。连马带车,一跃三尺。连车带人均被掀翻在地。蒋菩娘悬空坠落,啊的一声抓紧车壁。她跌的天旋地转! 忽地听人说:“马车里有女眷?!” 那声音又惊又喜,似乎抓到了什么把柄一般。 蒋菩娘立即捂住嘴。 几个铜钩利爪瞬间抓开车壁,马车四分五裂,烟土尘嚣中蒋菩娘晃然露了个脸。 冷项冷荣兄弟立即如两座高山一般闪现在她面前。 两个高大的猛汉挡住,纵然看不清女子的全容,旁只片影也能见其妙曼绝色。霎时间,场面像是被按下了冻结。 众人失神,竟不争分秒,给章家护卫捕捉到先机。 章家护卫护主心切。 七八护卫驾刀勒住江湖人脖子,人手一个人质。 只见地上银丝铁线,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不知是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米粒对着地上的玄线铁轴一弹,那滚轴竟如风筝线一样直直飞起来。越过众人,朝章景同耳朵刮去。 骨碌碌,什么声音滚过。 “章询,小心!” 那一刻蒋菩娘心跳如鼓,整个人耳膜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她骤然大急大热,整个人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那股香气弥漫,身无武艺的章景同瞬间感觉到擂鼓般的心跳,他四肢充血僵硬,只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嗓子里眼里跳出来了。 蒋菩娘一直都很香。从前他只觉得蒋菩娘香气宜然,令人旋旎。 如今章景同全身的血液上涌,呼吸加促,胸口闷疼。眼前竟阵阵发黑,才觉得恐怖。 这到底是旋旎还是极乐世界?! 章景同不堪重负,只片刻就跌坐在地。无形中与那隔耳的玄铁丝线擦过,只蹭破一点耳尖的皮。 这一点破皮的血,让章景同清醒了几分。眼前终于从发黑变成清明…… 再看满地的人,似乎江湖人的反应比章景同更激烈些! 冷项的反应最为可怕,他眼眶涌出两行血泪,六窍出血,他反应极快,鼻子耳朵具是血迹。 如此之下,冷项竟然还有意志。见章景同破了耳尖血就见清明,顿时毫不犹豫,对准自己耳垂,用指甲掐破耳垂血。 冷荣也没好到哪去!再看其他人,似乎越是武艺高强,症状越明显。几个武艺极高的人面呈紫绀色,呼吸骤停,晕瘫在地。 若不是场合不对,冷荣捂着发紧骤疼的胸口,只觉得像马上风。他意识逐渐丧失之迹,陆环朝骑马赶到。 陆环朝掏出两枚铜钱镖,擦着冷荣耳尖弹出滴血。 陆家庄的武卫紧随其后,迅速控制在场局面。 “大公子!你没事吧。” 陆环朝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冷不防。 一个腿功了得的人,一脚踢起玄铁轴。陆环朝回头格剑一挡,敏锐警惕。左臂却被玄铁撕下袖子,火辣辣的刮下一层皮肉。疼的他倒抽一口冷气。 江湖手段多,人近不了章景同身,那玄铁轴的丝线却无孔而不入。 眼看着玄线直冲章景同而去,章家护卫格挡开来。冷荣冷项随机加入其中,再加上陆环朝从旁相助,一时半刻竟无兵刃能靠近章景同。 唯有一根玄铁丝暗无生息的从底下发出,没有滚轴,像是被铁指弹出来的。倏地越过众多双腿,直直缠上章延辅。 千钧一发之际,蒋菩娘快如闪电。 蒋菩娘想也没想的抓住曳在地上的玄铁线。痛!撕心裂肺绞肉疼,血迹四滴。 蒋菩娘微弱的呼声引起冷项回头。他脑子一懵,下一秒冲过来抱住蒋菩娘。竟要与那玄铁丝纠缠。 这玄丝血红,分不清是蒋菩娘的血还是本身的颜色。 蒋菩娘两手抓着玄轴线,胳膊加小腿一起用力,缠绕住更多。脚腕绊住,血肉模糊的拽住了那千钧之力。 生生把千钧之力飞起来的玄铁线曳到地上。 冷项眼眶一下子湿了,跪着不知道如何下手拆线:“蒋姑娘,姑娘请你不要动……” 蒋菩娘颤抖,一声疼也不喊。 冷项用刀劈银丝铁线,竟然把刀断成了三节。他试图用自己的手去拆,触指一碰就痛。疼他着急的喊:“找江湖人,审问他们!” 冷荣眼睛血红。 章景同从马上滑下来,抱住血肉模糊的蒋菩娘,他几乎不知道怎么下手,怀里的蒋菩娘血肉模糊。她不愿意碰他,章景同衣角滑过玄丝都被削断。 “章询,你走!” 蒋菩娘捂住脸,内心深深的羞愧浮现。这一瞬间她格外感同身受曾经的章询,伤疤很丑陋。不想让他看见。 蒋菩娘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漂亮了,她什么都没有,就只剩漂亮了。章询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个喜欢她。现在她要成丑八怪了。章延辅只会更怜悯她,不会记得她漂亮了。 章景同用衣袍盖住她,叫江湖人过来上手,简单为她拆了身上的丝线。 五城兵马司携大内的人前来,其中有不少人是东宫调派。近来京城江湖人士多,怕就怕这些江湖杀客不受制。 一同赶来的还有江湖门派数位领头人,他们不等吩咐,自己先除内乱。对章景同百般道歉,半百认错。更是有人献出门派至宝金丝手套。 “请辰州门的人来吧。我记得玉翎伯在北直隶,应该尚未走远。” “全部抓起来!” 咔嚓咔嚓数声,整齐的卸掉下巴、卸掉手腕脚腕关节处防止自残。 章景同原本怕吓到蒋菩娘,可现在不用了。他怀里的她都已经血肉模糊到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章景同满眼的血雾,近乎脱力的抱着蒋菩娘,心痛到窒息。 新马车什么时候过来的都不知道。 庙儿街胡同,京城大夫、宫中御医、章家家医齐聚一堂。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蒋菩娘血肉模糊的双手被缠的看不清。她痛晕过去了,章景同抱着她哑声说:“去煮麻沸散,煮止痛药。” 他不知道该怎么般好,只能求助大夫:“让她睡,让她好好睡几天。在睡梦中养伤,不要清醒的疼了。” 满屋子的大夫连连应是,仆人换香换香。大夫煮药的煮药。 李大夫小心翼翼褪下鞋袜,清理掉蒋菩娘陷入皮肉的玄丝。自己和四五个大夫轮流交替,皆被割的十指鲜血涌柱。 血肉模糊的小腿处理好了,几个大夫摸了摸脱臼的脚腕,皆惊恐的交换了一个恐惧的眼神,无一人敢禀告。 章景同低头吻着蒋菩娘额头,眼泪落在她脸上。霎时如她的泪。 “菩娘,菩娘你在梦里还痛吗?” 章景同把她的手放在脸上,层层裹裹的白布让他失控。他素来纯真泛蓝透着纯真孩子气的眼神,布满血丝。少年的那一点稚嫩瞬间烧的血红。 颤颤巍巍跪下的声音,耳旁有人说:“大,大公子。孟姑娘脚上可曾经有过伤?” 章景同大脑被劈开成空白,好半天才撑起自己说:“怎么了,她以前歪过几次脚,正过骨就好了。” “孟、孟姑娘这手上、小腿上的伤纵然血肉模糊,可怖了些。但大都不要紧。将养些时日,仔细将来不留疤就好了。唯……” “唯有这脚,久积伤损。这次又被江湖门派的利器勒进皮肉骨里。这轻则三五年不得走动,重则……我是说若是将养不好,只怕这辈子都会落成跛脚残疾。” 大夫们叩首了一地,原以为章延辅会撒气、发怒。 没想到章大公子只是平静的说:“没有什么将养不好的。” “宫里的御医我去请旨,京城的大夫你们排班去坐馆,章府的家医治好有赏。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蒋菩娘精致漂亮,妲己一样的绝色。若是成了跛脚,他不嫌弃。可她会不开心的吧。 这个小姑娘,连自己被不被爱都要计较半晌。 章景同绝不允许她有自卑,他轻轻说:“若是你们都没有办法。我会去请辰州门的人来,不用怕。”他噤声冷意。 受伤的不止蒋菩娘,还有他的护卫。 章景同不舍的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久久不愿放下。最终吻了吻她脸颊,软嫩的咬了一口说:“我很快就回来。” 他捧着缠着厚厚裹带的双手,眼泪涌现再次被隐忍下,轻轻的亲了口绷带。章景同出去了。 护卫房里这边也是成群的大夫。 最严重的是伤了手指的人,王家的鬼医也来了,给其把手指接上。但也如实告诉章景同:“您的护卫擅刀剑,这手就算今后恢复如初了。只怕也做不了太精细的活。” 章景同问:“若是请辰州门的人过来呢?” 鬼医摸着后脑袋,支支吾吾的说:“那我就不知道了。都说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许是有效。” 宝生快步跑过来,附耳低语:“大公子不好了。刚才底下传来消息,拷问的人交代了。今天不止埋伏了您,连四少爷那边也被埋伏了。” 宝生打着牙颤,“四少爷带四少奶奶去上香,回城的路上就被江湖人袭击。四少奶奶被冲撞见了红。冯大人得知是您打听才让说的。” 晴空万里,冰凉无比。 章景同左右环顾,叫秋娘:“秋娘呢?让她寸步不离的守着孟姑娘。” 冷项出现跪下,主动请缨道:“大公子请您给我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我保护孟姑娘吧。” 章景同冷笑说:“不敢劳您大驾。” 冷项低头忏悔,“我,我从前糊涂。只以为大公子色令智昏。如今才知是我小瞧了孟姑娘。我对她又敬又愧疚,也知道了您为什么要我保护好他。” “时霖少爷!您就让我将功折过吧。等孟姑娘好起来了,您再想怎么处罚我,就怎么处罚我行吗。” 章景同闭着眼睛,崩溃地说:“冷项,我不是第一次指挥不动身边人。若是我身边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以她为重的人。她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一个姑娘跟了我,受了我的骗。我不该让她受伤的。” 冷项跪着也如山一样,章景同挥挥手让他去吧。 与此同时,冯府。 章景同赶到冯家。 冯玉琢正坐在床边握着崔樱贞的手,她湿着眼睛说:“三哥在外出征。如果让他知道家里人因他遭此劫难。必然愧疚难当。” 冯玉琢脸色冰寒,亦是不语。 崔樱贞知道冯玉琢和章聿云是双生兄弟,他们纵然长的不像,但心始终是一处的。她不愿意让冯玉琢夹在中间为难:“我们不要告诉他。自己解决这件事好不好?” 章景同背靠门,停在门外不知道怎么进去。眼下显然不是打扰夫妻时光的时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江湖乱贼成功了。 章聿云累及家人,自然就心寒了。再也不会为江湖人受限制武林政策跑来跑去。因为这一小搓人,原本已经能站在阳光下,成为正常百姓的江湖人将要失去救星。 冯玉琢侧眸,安抚好崔樱贞给她掖好被子出去了。 “怎么来都来了站在这里听墙角,不进去?”冯玉琢眼底淡淡憔悴,大夫刚刚告诉他崔樱贞受到惊吓见红,冯玉琢来不及惋惜这个未曾见面就要失去的孩子,只担心崔樱贞受不住。 章景同低声问:“她怎么样?” 冯玉琢静静带章景同走远了才说:“孩子暂时没事。但这一个月都只能躺床静养,慢慢观察。如果……保不住,别告诉家里。” 章景同这下是真的心痛了,他掩饰着呼吸说:“祖父说的对,我们章家的子弟,确实不该抱团太紧了。” 冯玉琢明白他的意思,京城有章聿云坐镇。大家卖章聿云面子,江湖人这才能在京城相安无事。 章聿云走了,京城百姓就要和这些江湖人‘磨合’了。 冯玉琢淡淡的说:“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章景同说:“我手上抓了一批人,杀了一半,留了一半。明天中午乌篷帮的人会来把尸体运到沧州。沧州武林回派人来给我回话。” 冯玉琢点头,“你杀性不要太强了,剩下的人交给我。” 章景同不愿意,三叔四叔双生并蒂。他一个隔了房的侄子能做的事,何必让这对胞宫兄弟自相残杀呢? 亲者痛,仇者快。章景同思索片刻,说。 “四叔,你能和南嘉鱼谈谈吗?她父亲是武林盟主,有些事能瞒着三叔。但如果不处理好武林那边,三叔也迟早会知道。” 冯玉琢一愣问:“若是嘉鱼告诉聿云了怎么办?” 章景同淡淡说:“女子没那么娇弱。” 他眼眶瞬间微湿,强忍着不低头。他现在一看自己的手就觉得血肉模糊。 冯玉琢听他话里有话,一震问:“你,你身边那个小妲己怎么了?景同,她是不是出事了。” 章景同攥着冰凉的汉白玉柱,也消不了内心的火气。 “她没事。四叔,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少出门的好,家里其他人我也会吩咐。不过,你今日的行踪。府里都有谁知道,都交给我吧。” 冯玉琢刚要拒绝,章景同说:“你府上有喜事,惊了孩子就不好了。杀人造孽的事让我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没几日, 京城上下动荡。不少江湖人都被抓捕入狱,官府在京见人就抓。要各大门派录了武藉, 才许放出。 哗然四响,章聿云好不容易为大家平了武籍。如今又要录名。 一时间官皮威风,客栈、酒馆见了官府中人。如猫见老鼠。 不少人都怕事的避开。北武林的人本不以南威为重,此时也不得不得奉他。 南威身为武林盟主,女婿又是章龙图。独女南嘉鱼是章家的三少奶奶,如今怀着身孕,说话很有分量。 几大门派的江湖长老,齐聚南威住处。 “南盟主,如今龙图兄不在京城。您看可如何是好?” “是啊, 兄弟们好不容易能在京城抬头做人了。如今又是人人抱头鼠窜。这章家人怎么还拆自己章家人的台呢?” 南威沉眉冷笑, 说:“此事是江湖做的不厚道。那章延辅又不是江湖人,分的清什么正派邪派。他只知是江湖人伤了他, 能不动怒吗?” 有门派抱怨, “那章延辅又不是傻子。他不是江湖人,他总是个人吧。一笔章姓,还分那么多房呢。京城一支,浙江一支。他怎么不混为一谈。” “是啊,我看他就是蓄意。” “保不齐章延辅就是在和他三叔打擂台,叔侄两争风头。平白糟蹋我们江湖人。” 南威知道众人的意思,他也想去探望女儿。只是嘉鱼现在有身孕, 南威就不想女儿操这个心。 他沉吟片刻,最终开始起身说:“我去章府看看。”绝口不提找南嘉鱼说情的事。 众人皆以为有了希望, 心中一喜。 南威脸色一正,说:“不过,在我去章府之前。我们几大门派也当肃清风气, 自清门户一番。” 大家面面相觑。 南威叹气说:“免得将来章龙图将来问起心寒。如今我们表表态,将来章龙图回来,我们也有话说。” 众人皆一想章龙图的护短,一时响应者云集。 得罪一个章延辅就够了。这个贵少爷本就和江湖没有什么牵扯。 若是得罪了江湖救星章龙图,那就完蛋了! 与其让官府的人给他们断官司,不如他们自己清道场。将来章聿云问起,也算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至于什么都答不出,惭愧对人。 * 章府,傍晚夜色。然而此刻时辰却尚早,南威立在门口,犹豫着不好。他与女儿男女有别,如今嘉鱼丈夫又不在家。 正踌躇再三,却见汝阳郡主尹凌清撑着伞来迎接。她在章府是长房长媳,又是看着章聿云长大。 南威上前客气寒暄,“郡主。” 汝阳郡主尹凌清令人迎南威进门,亲自带了南威去见了奉国公夫妇。奉国公二人招待了南威,亲自令贴身之人,领着南威去见女儿。 南嘉鱼和章聿云另有新府邸,就在章府处不远。只是嘉鱼怀孕,聿云出征,府里才又重新把她接了回来。放在眼前照顾。 南威去时,嘉鱼正在小憩。南嘉鱼怀孕后多觉,章府却不讲究起居。只说食寝养身,南嘉鱼随时随地睡了个昏天暗地。 得知父亲来,南嘉鱼无不懊悔地说:“您早来,叫人让我起来便是。” 南威一怔,这才恍然明白为何素不见客的奉国公夫妇,为何会在这个敏感时刻接见他这个武林盟主。 章府又为何让自己娇滴滴的郡主儿媳,亲自迎宾待客。原是女儿见父亲,眠就要断了。 南嘉鱼如今并不显怀,小女儿娇嫩,她毫无孕妇的自觉。贴着父亲说:“爹爹。” 南威心里熨帖,只字不提江湖之事。细心陪女儿用了一顿晚膳,结果南嘉鱼却不是娇弱孕妇。她兴奋之际。 “爹爹!聿云临走时教了我一套刀法,我正想给你看看呢。” “你怀着孕,耍什么刀法。” 南威不满的扶住女儿,斟酌着怎么说正事。 南嘉鱼迫不及待的拿出巴掌大贴袖的小匕首,恼气道:“哎呀!有什么要紧,不碍事的。” 柳叶刀精致,贴袖巴掌大,本来是暗器行径。南嘉鱼却光明正大的耍了套刀法,步步有术,看得出少林功夫的底子。 南嘉鱼一耍,南威就知道女儿为什么非要耍给他看了——南家以拳法见长。 南嘉鱼是南威的独女,自幼学拳法。章聿云把柳叶刀术化在拳招里,皆是贴身的招式。 南威试着与女儿过了几招,发现他不得不动真格的与怀孕的女儿较量。打的他大汗淋漓,不知分寸。生怕伤到宝贝,只能紧急叫停。 “好了好了,嘉鱼。点到为止。” 南威假意和女儿检查柳叶刀,黄铜精致上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滴血不染。很难脏手,其设计精妙流线通畅。 见南威感兴趣,南嘉鱼直接让下人送了父亲一箱子。 南威见妆匣大的小箱子里,并排放了两层。皆是工艺一模一样的的柳叶刀,具开了刃。一看就是日常有人保管。 南嘉鱼说:“这柳叶刀什么都好,就是容易丢。聿云索性让人打了几箱子,足够我用到他回京了。” 武人哪有见着兵器不爱的? 柳叶刀贴袖,从指缝间透出来,南威男人骨节宽大,一下子悟了。难怪做的如此之薄,出刀如爪,这是近身防战的。 南威一下子陷入沉思。 蒋家那位妲己进京,章延辅也是第一时间配护卫。 章家到底是什么众矢之的,要这么保护妇孺的安全? 南威一字未说就离开了章府。 南嘉鱼知道蒋菩娘的事已经是三日后,消息是梅风凌带来的。 隔着竹帘垂影,梅风凌进门道:“南姑娘,进来江湖大清剿一事,您和南盟主当真就不打算管管吗?” 南嘉鱼骇然一震,问道:“什么大清剿?” 梅风凌愕然南嘉鱼不知道,只以为她嫁进奉国公府了,就不管江湖人了。半晌得不到梅风凌说话,南嘉鱼一着急,越过垂湘帘。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梅风凌这才愕然发现南嘉鱼怀孕——她单手下意识护着并未隆起的小腹,眉眼春情开阔,一副怀态。 犹豫许久,梅风凌才说:“京城自打江湖人入京以来,人多事杂,原先有章龙图在京,底下小官多按下诸事。” “如今章延辅突然砍了一批人,先前那些小案一桩桩全被翻了出来。如今在京的兄弟们,连吃酒住店都是问题。商贩们避之不及,眼见着就要被重新逐出京城了。” “许多人不甘如此,回到从前境地。” “一批江湖英雄竟聚集在一起,要狙杀当日参与围剿章延辅、冯玉琢之人。” “江湖杀的乱七八糟,托南盟主主事。却不曾想南盟主什么都没跟你说,原是您怀孕了。” 南嘉鱼听闻章聿云的侄子、兄弟皆被江湖人所伤。一时眼前发黑,梅风凌箭步上前。两个武婢巧妙接手,先一步避开他。 梅风凌自觉失礼,后退一步,只能口头关心道:“南姑娘,您莫着急。章大公子和冯大人都没什么事,只是身边的女眷受了冲撞。” 南嘉鱼一听着急,腾的站起来。 吓的武婢皆护着她。南嘉鱼表情凝如水,扶着安稳的肚子,二话不说出门。 聿云不在京城! 她总要代表夫君,去探望一下这两个小辈。 * 孟府一墙之隔的院落,林立着三层护卫。 南嘉鱼探望完冯玉琢夫妇,来探望孟家这位小妲己。却不曾想,章景同也在。 ——这里可是孟府啊。 南嘉鱼曾和章景同有过一面之缘,救命之恩。章景同见她带来玉翎伯,神色淡淡道:“原来辰州门的人,是能请来的。” 玉翎伯晒然一笑,混不在意朝廷权贵怎么想。 只说,“我是为嘉鱼而来。如不然,纵然天子请我。玉翎伯亦不惜一死。” 章景同不予置否。 南嘉鱼微急道:“玉叔叔!” 玉翎伯微微挑眉笑着看着章延辅,本以为章延辅还会有什么少爷脾气,谁知他只是侧坐在床上。把床榻上的绝色少女揽在怀里,轻轻活动被褥的空隙,幽香传出。 玉翎伯一闻到这个香,眉头微跳,心中顿时狂喜。 蒋菩娘生如宝玉,白瓷肌肤,如今被伤的触目惊心。却有种变态极致诡谲的美艳。玉翎伯偷觑,章延辅神色中没有任何惊艳欣赏的样子。 他手臂微颤,触着白玉胳膊上的伤口。只一瞬间就闭了眼。 玉翎伯要诊脉,他顾及章延辅嫉妒,取了一方帕。丝帕尚未盖上蒋菩娘的手腕,章景同就挽起蒋菩娘袖子,侧身托着。 章景同扔掉手帕说:“诊脉,莫要虚技。” 玉翎伯挑眉正有此意,他闭眼沉心,果然从脉搏中的跳动中。察觉到了蛊香的存在。 此女身上的香,竟然不是后天种下的! 蛊香引变骨香引。 更难得的是,蒋菩娘动了心生了情,激活了这香。却还是珍贵的处子之身。蛊香血是不是处子血,药用价值天差地别。 玉翎伯越发欣喜,却也知此刻不取信章延辅,根本无法获得二人独处的机会。他略一沉思,写了一方纸条。 不过半个时辰,辰州门药童就带了一箱子药过来,青玉瓷瓶像口脂一样。玉翎伯递给章景同,笑着说:“延辅公子,都说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如今给你看看我们的本事。” 玉翎伯抹了一点粉膏在蒋菩娘手背上的割伤,片刻就化了。那道原本狰狞的血痕,瞬间变成淡淡一条粉痕。 肉眼可见的奇迹。 众人第一时间竟不是惊叹玉翎伯的医术——而是感慨,这是假的吧?什么奇药能这么有用,立竿见影。 章景同一皱眉,很快松开,温和的对玉翎伯说:“玉先生,这是何物?此药是否多分享一些给我,我还有一些护卫受伤,急需此药,价格好商量。” 玉翎伯亦不客气,他知道章家有钱。以一两黄金一两药膏的价格卖给章延辅,末了才说:“不过,此药对旁人许是不能立竿见影。” 他对光把着口脂瓶大小的药瓶,玉翎伯轻轻一扯笑,神坻般的玉容说:“痂膏是辰州门圣女养容的奇物。辰州门的圣子圣女要完美无暇,身上不能留下丝毫伤痕,才有资格奉上。” 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如今人人都说此话夸张了。却不知,曾几何时,此话乃真。 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长生药引,被兰花门偷师了去,用来培养门中女子。 可哪怕兰花门如此残忍,成就了了。根本没有几个自幼培养的女儿,能养出蛊香体质。难得有养成的,鲜少能生女。 即便幸运的生下女儿,女儿也未必能从胎中继承母亲的蛊香引。像蒋菩娘这般的,万里挑一。 其实见蒋菩娘的容貌就能窥得三分。胎引能去药性劣症,雕塑容貌,调化体质——她的美貌,本身就是药效极致塑容的一部分。 比起蒋菩娘母亲曾经受过的苦,蒋菩娘继承蛊香引是无声无息的,胎里成功就是成功了,胎里不成,那就这辈子不成。 蒋菩娘落地如此美貌,美的邪性。 也就是她生在陇东了,荒凉少民,旁人不识得天高地厚。只以为是个漂亮丫头。 若兰花门或者旁的权贵知道此女存在,早就血腥风雨了。 * 玉肌膏对蒋菩娘有奇效。 丫鬟涂抹完伤痕后,大部分触目惊心都变成将要痊愈的细红粉线。白玉妖娆一线,这膏似乎还有抑香的作用。 近身伺候蒋菩娘的下人,都觉得心口不再急跳了,舒服了许多。 章景同取了一脂香膏,问自家大夫。章府游医众多,医术海纳百川,不比宫中御医差。竟只有两个大夫,能回答清这脂膏里的几味药材。 一游医道:“启禀大公子,此药膏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闻所未闻。不过若是出自辰州门,老夫到是听过当年一则传说。” “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门中最美的女子,方有资格用一种圣药。此药极为珍贵,能治愈一切伤疤。唯有一个问题,此药只对门中最美的女子有效,其他人若要用。效果都要大打奇效。” 章景同不予置信。 这世上没有什么药是能辨认出病人的美丑的。若真能辨认,也应和蒋菩娘身上那古怪的香有关。 以前只觉得美人香女儿香,蒋菩娘动情眷恋时味道极香。这次之后,章景同竟有些害怕了。那种心脏被勒紧,狂跳的几乎欲死的感觉,太过吓人。 简直如死里逃生一般。 一屋之隔,辰州门玉翎伯令门中送药的小童守住门窗,轻取银针扎破蒋菩娘的指尖。殷红的鲜血顺着银针流下,很快就流入琉璃般的寒玉髓瓶中。 玉翎伯动作利落,用蜡封好,置于刻着繁复图腾的陶罐之中。撩袖取第二瓶的时候,正门突然被踹开。一个奇高俊美健硕的男子,拔着八尺剑厚重的剑锋抵着玉翎伯脖子,他瞬间就见了血。 “你在干什么?!” 冷项出奇愤怒,不管以前他对蒋菩娘有多少偏见看法。眼见着她不顾生死的那一刻,冷项对蒋菩娘只有维护。 这边动静引起一墙之隔的章景同注意。 门口章景同携众护卫赶到,却见冷项怒目圆睁,手持少拿出来的八尺黑剑,厚钝的剑锋看着拙,实则快如砍头的刀锋。 玉翎伯手持半瓶透澈的琉璃血,蒋菩娘指尖上还扎着银针。章景同瞳孔骤缩,心疼的不得了。 玉翎伯冷静地说:“延辅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此乃放血疗法,您的护卫在我诊治时,突然拔剑相向。这就是您对医者的态度吗?” 章景同勾起冷笑,目光扫过玉翎伯纹丝不动地手,说:“既然是废血,何必劳玉先生如此珍贵小心。生死一线,仍然稳稳的接着每一滴,生怕错过。” 冷项在话音将落时,八尺黑剑一挑,竟将那未封口的寒玉髓血瓶拨到空中,落入手中滴血未撒。 玉翎伯连忙去夺,他武艺高强。却不防章景同的护卫皆高深莫测,一时双拳难抵四手。 他失了良机,章延辅刚遇袭过。如今身边皆时精良,不比平时容易脱身。 玉翎伯被折了一双手出来,冷项用剑身削指。 章景同说:“你是医者,医者仁心。这这双诊脉的手,却不用来治病救人。要去取刚失血过多,病人的血。” 章景同怜惜的看着毫无知觉的蒋菩娘。麻沸散用的太多了,她至今还未醒,眉头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红唇菱翘,无知无觉。 章景同不是章聿云,他对江湖人没有任何怜惜。 “医者为偷,按律偷者断指断手,杖脊八十。” “打入大牢,再查辰州门。” 南嘉鱼焦急赶来,闻讯不顾腹中胎儿,扶门进来:“景同!” 章景同平静无澜的眼睛。 南嘉鱼护在玉翎伯面前,目光一扫在场众护卫,有龟息绵长、真元内敛的,有气机圆融、落叶听劲的。 她连个眼神都难以和玉翎伯交换,更别提打出去了。 当初聿云和玉翎伯动手,手上留着生机。章景同却是个斩尽杀绝的。 这两日之事,已经足够让他恼火。 南嘉鱼咬牙,提了一件章景同无法拒绝的旧事。她道:“景同,我也算是你半个救命恩人。” “玉叔叔从小看着我长大。不管他有什么过错,他治好了孟弗。这样一个美人,若是周身留疤。纵然你不嫌弃,女子本人总是自卑的。” “至于玉叔叔取血一事,我会让辰州门拿出门中珍贵之物来换玉翎伯。求您,看着我在曾经救过你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吧!” 章景同略一沉默,说:“你的救命之恩,我他日再还。今日之事,还请三少奶奶回避。冷荣,送三少奶奶回去!” “我看谁敢?!” 南嘉鱼本就不是宅门贵女,她是江湖儿女,习武又擅南家拳法。冷荣不敢强硬,竟然被一把袖刀抵在了脖子上。 他身形高大,一力降十会,对付南嘉鱼本十分容易。但南家拳法本就是至阳至刚的功法,小小的南嘉鱼竟然稳稳的钳在冷荣身上。 冷荣也不敢太过火。三少爷在战场上,若是有万一。三少奶奶腹中的孩子就是遗腹子。给冷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硬来。 僵持之下,玉翎伯不忍南嘉鱼如此为他,只好说:“章延辅!我乃辰州门预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预知未来。神调门从不为天家权贵卜卦,我愿为章家占卜三卦,换今日一线生机。” “只求你原谅,放过我和南嘉鱼。” 朝廷钦天监曾招募过玉翎伯,玉翎伯都冷情拒了。如今他为章家断未来,原以为身为章家后代执牛耳者,章延辅定不会拒绝。 谁知,章景同抚着蒋菩娘的手,笑着说:“南嘉鱼是我章家的三少奶奶,我的三婶婶。我们一家人,自然不见怪。何谈原谅?” “至于你,什么神调预思、未卜先知。我不屑江湖之术。你既通晓未来,就当算到今日取血必死。何必无故挣扎呢。” 玉翎伯微微一笑,抛出杀手锏。 “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红死之术,能起死回生。章大公子也不在乎吗?” 章景同缓缓抬起头,玉翎伯笃定自信,不顾剑指。竟然走到章延辅面前,说:“大公子,我愿留京,身在您的监视之下。” “只要有我在,孟弗此生有任何悬难,我都能让她起死回生。直至我死,再无力回天。” 见章延辅心硬,玉翎伯又添了一句:“您将孟姑娘高高捧起,放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能保证她之后一直不受伤吗?” “便是您能将她留在内宅里。你们将来不孕育子嗣吗?天寒地冻,四季更换,孟姑娘就不生病吗。” “您今日杀了我痛快,届时您又要如何呢。” 生与死,章景同很早就感受过。 那时他还年幼,王元爱命悬一线。日日在身边的同窗,忽然就久病府内,眼见着天人两隔。 最确切的生死,章景同亦直面过。 无论是那个雪地里赤丨身丨裸丨体,无故倒在怀里的陌生少女。亦或者他第一次订亲,就沉塘的昌伯候府幼女。 再鲜活的生病,撒手人寰都是冰冷的。 那个冰冷是尸体时尚能忍住惊惧,一想到蒋菩娘。章景同忽然心慌,他惧畏的目光一闪而过。突然什么都能原谅了。 玉翎伯及时捕捉到章景同的眼神,跪下一膝,诚恳地说:“章公子,孟姑娘身上的香出自我辰州神调门。原是给预思使用的,后来被其他门派抢夺走。” “红死之术,其实原是预思复活之术。” * 夜幕四合,玉翎伯和南嘉鱼终于离开了孟府。 上马车后,南嘉鱼仍难掩疲倦。玉翎伯没有和她乘坐同一辆马车,江湖儿女再不拘小节,南嘉鱼如今成亲了。 南嘉鱼不想远在疆域的章聿云吃醋。 玉翎伯苦苦一笑,行至章家庙儿街胡同。玉翎伯的马车停下,章家护卫如影随形。玉翎伯侧身斟酌:“我能和三少奶奶说几句话吗?” 章家护卫无声后退一步。 南嘉鱼下车,玉翎伯扶住车帘说:“不要下来。你就坐在里面,我说几句话就走。” 南嘉鱼不想听,只说:“玉叔叔,此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厚道。” 南嘉鱼难掩担心,忧心忡忡地说:“且不说孟弗是不是章景同的心尖子。那是个姑娘,刚流了这么多血。身体本就虚弱,您竟然还取她的血。未免太残忍了。” 玉翎伯道:“我有分寸,我是医者不会伤到她的。” “实在是机会难得。菩娘,章家的小公子看那位姑娘跟盯自己眼珠子似的。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他更不会我取血。” “蛊香之血,何其难得。” 玉翎伯实在是等不了。就算下次章延辅让她取血,谁知道下次孟弗还是不是处子。 南嘉鱼第一次觉得和玉翎伯渐行渐远,难以认同他。 “玉叔叔,究竟在你心里人人命重要呢?还是罕见的骨香引重要的呢。” 南嘉鱼略带强势,从玉翎伯手里抢过车帘。充满疲倦地问:“倘若有骨香引的是我呢。在我重伤之际,你也会因为‘何其难得’,而取我的血吗?” 厚厚的车帘格挡了两个人间的距离,玉翎伯答不出来。 “你看,你我之间就不难取舍。” 南嘉鱼苦笑说:“于景同而言,这也是一个不难的取舍。” * 孟府红帐粉纱,一片温香软玉的闺阁室内。唐突的多了个男子,章景同手持书卷,倚在床尾。 蒋菩娘醒来的第一时间,章景同下意识掀开被褥,摸向她的腿脚。蒋菩娘一慌,连忙要躲,却发现她动不了。 章景同眼中一闪而过心痛,他笑着齐齐把足踝小腿的骨头摸了个齐全,纱裤都被卷高了。 蒋菩娘躲无可躲,只能艰难回避,声若蚊呐地问:“章延辅,不要碰我。” “瞧你吓的。” 章景同笑着说:“我怎么会碰一个病人呢。”他放下纱裤,重新理整齐,给蒋菩娘穿好足袜,放回被子。 蒋菩娘心里古怪的很,只好艰难地挪着身子,往床内躺了躺。章景同只以为她不舒服,还帮着移了移枕头。 墨滚听见主人的动静,不顾阻拦硬生生钻着空子进来。 它扑到床上,被章景同拦住擦爪子,待抱到床上时。它已经呜呜咽咽。 这两天墨滚吓坏了。屋子里到处都是血腥味,它想来看主人,却被拦着不许。 今天穗珠给喂水的时候,它终于钻了个空子跑出来。 蒋菩娘声音哑哑的,这两天嗓子太干了。她呢喃的说:“我没事。墨滚你别担心,我身上只是血腥味重了些,其实我都感觉不到疼。” 章景同倒热水的手一顿,突然想到玉翎伯所说。 辰州神调门预思一男一女,遇上祭祀皆要取血。但预思需完美无暇,不能留下一点伤疤。门中才研制了玉脂膏。 这玉脂膏旁人用了,只是疗效好一点的祛疤药。但蒋菩娘体内的血与香不同,本身就是一味药引。这膏抹上去,两种药效好的极快。但也有坏处——涂膏期间,女方感受不到知觉。 好处是蒋菩娘不会受疼受伤疤愈合的痒。 坏处是,照顾她一定务必小心再小心。人的五感本质上为了保护自己。好在蒋菩娘的仆人多,只要够仔细。也不怕被烫伤烧肌了,才发现耽误出事。 章景同腕心碰了碰杯子,确定以女子的娇嫩也不会感觉到被烫,才递给蒋菩娘。 蒋菩娘抿了一口就推开,说:“凉的。” 她不好意思指挥章延辅,四处找穗珠:“穗珠呢?让她去给我倒杯热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两两相对, 屋内静谧的可怕。 章景同、蒋菩娘竟都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穗珠给蒋菩娘倒了水就退下了。章景同不肯房间留着其他人。 蒋菩娘把着小小温热的茶盅, 直到手中的瓷碗逐渐变得冰凉。她还尚未有察觉,章景同先一步取走。他摸着她的脸问:“为什么?” 蒋菩娘糊涂抬头,“什么为什么。” 章景同静静看着她,眼神中无声说明了一切。 蒋菩娘胸中呼出一口浊痛,她极其诚实道:“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章询了。” 章景同愕然,他心存失望。 但蒋菩娘仍然自顾自地说:“我不想章询的脸也失去过去的模样,留下损伤。” 虽然感到怪异,但章景同还是很快调节好心境,无论是章询还是他都是自己, 没必要计较这个。 章景同又自主逾越了几分, 坐在床榻侧。把蒋菩娘往里挪了挪——如果说他原来只是动手动脚的话,现在的章延辅有几分男主人自居。 他习以为常的仿佛从来和蒋菩娘这样过日子。只有蒋菩娘难受又不自在。章延辅亲近她时, 她觉得别扭, 不到时候。 如今章延辅这般自然,她屡屡觉得怪异,好像两人已经成亲了。而且不是成亲一年,是成亲八九年了。那样熟捻自然。 蒋菩娘说什么都不对。 就好像,老夫老妻之间说什么都矫情。 * “怎么不说话?” 章景同重新给蒋菩娘换了杯热茶,坐过来问:“身上还疼吗?我让人再配些药,帮你缓缓。” 蒋菩娘摇摇头, 她后知后觉自己浑身是伤竟然感觉不到疼。这种失真的感觉让她并不喜欢。似乎自己不是活着,只是醒着。 她想保留一点轻微的疼痛和细痒。 蒋菩娘问:“你受伤了吗?其他护卫怎么样?” 这次章景同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捧着她的双手抵在额头上忏悔,眼里的愧疚溢在锦被上。他哑声说:“菩娘。” “我对不住你,让你遭受了无妄之灾。你说的对, 我不应该下车的。当时我就应该快马加鞭,送你到雀园。” 每次都是这么不开心。上次蒋菩娘到雀园崩溃而归,这次还没有踏足就浑身是伤,章景同难掩心疼。 章景同心里难受,反复抚着蒋菩娘脸。 蒋菩娘更难受,只觉得章延辅这样的亲近让她无所适从——以前的章延辅摸她,多少带点男女调情的意味。 他意图很明显,男人侵略压过来,让蒋菩娘心慌。现在的章延辅熟捻,他动作间依旧亲密。少了之间的刻意调情,却没有让蒋菩娘感到更舒服。 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所属感压过来,仿佛她生来就是章延辅的一部分。他在摸自己的东西,浑然天成。 蒋菩娘不舒服,掀开被子要下床。 床榻太狭小了,再躲都在他的怀抱里。谁知落地的一瞬间,蒋菩娘膝跪在地,若不是章延辅比她更快。她整个人都要摔倒地上了。 蒋菩娘坐在章景同身上。 蒋菩娘身上没有知觉,用药太多她不知道疼。辰州门的药又进一步弱化了她的五感,落地后她只感觉自己不能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满脸错愕。 因五感变弱,蒋菩娘甚至是后知后觉她是歪坐在章延辅怀里的。章景同撩袍膝盖在外,半托着她,手环着腰。 ……蒋菩娘现在的失真感越来越强烈了。 她现在是看见什么,五感才后知后觉能感受到什么。蒋菩娘在没看到章延辅抱着自己之前,是没有感觉的。 目光触到,才意识到章延辅胳膊滚烫的温度,腿部有力的肌肉。蒋菩娘满脸臊红,要推开他自己站好。脚失弱,竟然再次摔倒。 这次章延辅愧疚的近乎回避她的眼神,打横把蒋菩娘抱起,安置在床上,一言不发。 蒋菩娘后知后觉,愣愣地问:“我的腿坏了?” 她的手都能动,虽然感觉失真,但五指行动自如。她的腿脚却落地都困难,蒋菩娘直觉不对。 章景同喉咙干痛,几次说话都哑的没有声音,干巴巴许久。他才轻声抚着她的足袜道:“只是些小扭伤,会好起来的。” 蒋菩娘心里咯噔个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紧抓住他胳膊,“你不是会正骨吗?为什么不帮我扭好,我记得你正骨很快的。” 章景同苦涩半晌,掩饰道:“我学艺不精……” 蒋菩娘打断他:“大夫呢?你不能帮我请大夫吗。” 这次章景同再也强撑不住,紧紧抱着蒋菩娘肩膀。她吹可弹破的脸落在他肩膀上,章景同浑身颤抖说:“菩娘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就算你一辈子都走不了路,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蒋菩娘一怔,下意识说:“那不是可怜我吗?” 章景同生怕她心思多,知道蒋菩娘爱钻牛角尖,抵着她鼻子哄道:“天下可怜人多了,我没那么多烂好心。” 他知道蒋菩娘最在意什么,第一次说她喜欢听的甜言蜜语,贴着她的心口,“我们菩娘国色天香,又生得美貌。我贪图你我旧情,怎么会不照顾你呢?” 章景同摸着那脆弱的脚踝,他并不恋足,这几日却不知把这双脚把玩过多少次。心里有过多少企求,蒋菩娘轻微的细痒要躲。 章景同笑着说:“你看,你还知道痒。很快就会好,菩娘。相信你自己。” 章延辅说的认真。蒋菩娘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摔了一跤而已。不过是被些悬丝伤了皮肉,哪里会伤筋动骨。 她莞尔一笑,也不是很焦虑了。 章景同眉眼忧心忡忡,抱着她一言不发。蒋菩娘看向他时,章延辅又是一派朗月清风静,仿佛无事发生。 冷荣在门口道:“大公子,冯府有消息了。” 章景同出行是临时起意,无从可查。冯玉琢可不是,崔樱贞怀孕几乎不出门,提前备马车也是要特意安排。 冯玉琢不愿意让章景同管,章景同却势必不能让冯玉琢沾血。四叔快要做父亲了,崔樱贞肚子里的孩子还生死不明。 章景同希望缺德作恶的事,他来做。 * 冯府,崔樱贞眉眼婉约精致,弯月眼含笑。她倚在床上,伸出一节皓腕,江湖圣手细细诊过脉后,侧头对女儿嘱咐了几句。 众人退出,崔樱贞被丫鬟服侍着褪下外罩衣,只着肚兜。由着江湖圣手之女为她针灸,施艾薰草,扎保胎针。 章景同来的时候,崔樱贞这边刚穿好衣。冯玉琢微微冲侄儿一点头,先进去看了崔樱贞,片刻后才出来。 冯玉琢唤道:“景同,你怎么过来了?” 章景同开门见山,笑着说:“听闻四叔抓到了泄露行踪的下人,我来向四叔讨人。” 冯玉琢不愿假手他人,平和道:“景同,你是小辈。此事非你而起。你不必总想着庇佑家人。家里面发生如此之事,是在针对聿云。” 冯玉琢沉默,看得透却更伤心了。 “有人要让他后悔,替江湖人出头,结果江湖人反而把他家里人给害了。这是诛心。” 正如崔樱贞所说,“崔家祖上也有这种事。那些人巴不得三叔心凉了,事慌了。万不可让他们得意。” 章景同闻言便道:“前不久,其实三叔还联系过我。他跟着军队去战场,押送的军需粮出了问题。我这边正着手解决,江湖人便先暴丨乱了。” 冯玉琢紧皱眉头,“什么人给使的绊子?” 章家还没落魄呢。说句不好听的,章家现在如日中天,寻常人都不敢得罪。如今大家扎堆闹事,背后没有人指使谁信啊?! 但冯玉琢也不想轻易怀疑王家、天家。事事弄的如此,反倒使人趋于狭隘。王家不好了都是章家害的,章家不也觉得可笑吗? 章景同却与平时大为不同,他并不思索这些看不出眉目的事,只说:“四叔把那个下人交给我吧。您就当疼疼侄儿,如何?” 冯玉琢挨不住章景同缠磨,再加上他现在确实也不想作恶。 樱贞年幼,腹中胎儿不稳。又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冯玉琢怜惜崔樱贞可怜,她懂事又体贴。冯玉琢本就年长她,老夫少妻,他不忍樱贞折磨。 冯玉琢对孩子不执念,崔樱贞却一定会难过。哪怕她再大度的说,冯玉琢知道,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保不住。午夜梦回,她一定会哭的。 这让冯玉琢折磨,他宁愿崔樱贞闹腾一点。多怨怪他一些。 也不愿意看见崔樱贞被人冲撞见了红,第一反应是握着他的手说:“冯大人。这些人是冲三哥来的,无论如何,万不可让家里知道。” “嘉鱼还怀着孕。我这个孩子保不住就算了,将来孩子还会有的。嘉鱼不一样……三哥在战场上,千里迢迢,她万不可有一点差错。” 冯玉琢看着怀里小妻子苍白的脸,崔樱贞见红本就触目惊心,却还有说不完的话。他只能掩住她的口,愧疚的抱住她。 冯玉琢一言不发。 别于章景同只对江湖人下手,冯玉琢把对崔樱贞下手的学子都抓起来彻查。反复握着崔樱贞的手,祈福亲吻。 但在生命面前,冯玉琢的亲自守护没有任何作用。 思考良久,冯玉琢说:“景同,我有孩子。你将来也会有孩子。这件事我不能交给你做。” 冯玉琢看着温润少狠,这次他并不打算轻饶。三代老仆也好,家中独子也好。为了区区九百两黄金,就能出卖他的行踪。 章景同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冯家添丁不宜见红,但我章延辅不怕绝后。” 冯玉琢怒而要与其争吵,却听门口小厮来汇报:“冯大人,门口有人要见你。” 江湖人在冯府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圈,说是道歉认错。其实奋羽一眼看的出来,不外乎是章景同不买他们的账。 章府外面是民镇,他们连庙儿街胡同都无法靠近,这才来求冯大人——孟家到是好去,章景同这些日子也多在孟家。 可向飞田几个护卫失职。纵然他们失职的冤,是章延辅把人带走了遇袭连累的蒋菩娘,但到底是初跟蒋菩娘的护卫。蒋菩娘伤成这样,君辱臣羞。 向飞田几人怨气无处发散,把孟家胡同附近的下九流全部轰了个干净。什么门派都不认,敢上前就扭送至京兆府。 江湖人磕头无门,只能找上冯府。 奋羽是冯玉琢的贴身小厮,深知自家大人和双胞胎兄弟的感情。这些江湖想法也所差无己,既然求章延辅无用,索性来求冯玉琢。 冯玉琢到底与章聿云双生兄弟,没准对江湖人也有些好感。 * 章景同趁冯玉琢处理杂事,偷偷把卖信的人带走。 泄露冯玉琢行踪的是章家的仆人,章家三代世仆。冯玉琢虽然过继到冯家去了,但并没有和章家远了。 府里下人配置,多是奉国公夫人的陪嫁,原本就是冯府的老人。再带过去的新人,也都是奉国公夫人精挑细选的。 毕竟冯玉琢曾被韩香趁虚而入,奉国公再不敢对冯玉琢内宅疏忽。没想到却还是出了这样的叛徒。 “九百两。” 章景同冷笑一声,登的起身说:“好一个九百两!” 仆从和章景同关在一个马车里,他没想到冯大人不审他,竟然把他交给了章延辅。 人和人之间,全靠一线旧情。小厮日夜伺候冯玉琢忠心,才被冯玉琢放到崔樱贞身边。他张开干哑的喉咙,竟然连一丝气音都没有发出来。 章景同行至荒山停下来,竟然没有打算把人带回府。 荒山官道上有树,四处大空,风冷的很。 仆从跪在地上说:“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小的一时被黄金蒙了眼,小的发誓。我!我只说了冯大人要带夫人去庙中祈福,其他什么都没说。哪座寺庙,什么时间我通通都没说!!” 正因为没说,他这九百两黄金才拿的心安理得。 章景同心中冷笑,太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含糊一句话就能换得如此厚赏,章家待遇再好。九百两黄金也要攒上几十年了。 财帛动人心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小厮面□□致, 年十九岁,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与他的金玉贵人相很是不相符。 章景同说:“你是家生仆, 按府里规矩,你们家祖孙三代都是归章家养老送终的。” 章景同一箭钉在他手旁,小厮悟雨连滚带爬,又接连被射中裤腿、袍角。鞋乱丢在旁,浑身脏兮。 “大公子,求您怜惜。我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伺候奉国公有功。日日真心朝夕相伴,小的虽犯了些蠢。念在我没有真的出卖冯大人的份上,还请大公子饶过我吧!” 悟雨不甘心地说:“大公子临时起意, 身边高手云集。不也被江湖人追的无处可逃, 闹市遇袭吗?” “可见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的千错万错, 不该一时失足。这本是小事, 若不是夫人此番出事。冯大人一向和善,也断不会严厉待我的。” 章景同晒然一笑说:“四叔仁慈,关我什么事?” 冷荣冷项叫来章府、冯府所有的仆人来观礼。众人皆觉奉国公府仁慈,便是卖主打死。悄悄拖下去乱棍一打也就罢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奉国公府也没有真打死谁。多是撵出章府,赶出京城。没几年一家老小就自生自灭了。 却未曾想,章府最年幼的小公子, 章延辅与其长辈心性皆为不同。只见他拉满九尺弓,一箭钉着脑门射在靶子上, 血浆四溅。 霎时间全场寂静。仅片刻,一个个都埋下头去。 章景同开口道:“章家什么人都能容忍。你有上进心,想一步登天是好事。这份前程不给你的主子要, 跑去伸手拿别人的金子。” 章景同抬手,冷荣冷项领着人抬着两大箱黄金,统统倒悟雨身上。悟雨睁眼毙命,满脑门血浆,不甘心的看着章延辅。 章景同却没有丝毫畏惧,说:“既然是你拿命挣的钱,这九百两黄金一分不少给你陪葬。” 章景同扫视其他人,大家望着黄金堆的目光具是可惜。 谁都知道这堆陪葬进不了悟雨的坟墓——纵然埋了,也能被掘骨十次。寸土搜刮,这哪里是陪葬钱。 这九百两黄金的消息撒到江湖里,少不了血腥风雨。 连冷荣冷项都可惜的想先拿走,但也知道这钱是态度问题,真碰了。大公子之后就会远了他们。更何况—— 大公子明知道他现在一举一动都被江湖人盯着,偏在荒山大张旗鼓,做此举动。许是故意惩戒,他们这钱捡了,是打大少爷的脸。 回府后,章景同先对汝阳郡主说了此事。 尹凌清皱眉说:“你既知道你四叔府里有孕,为何手段如此残忍?”下人出卖主子,拖下去打死便是。为何要当众射头,名声何其歹毒。 章景同笑着坐在母亲椅旁的台阶上,他嗑着乌靴极为不讲礼,尹凌清嫌弃的让人把门窗关了。章景同静了片刻,才道:“娘,我心里很乱。” 他不喜欢回京,京城每天都有很多事。 事情很杂很乱,不处理如骨附蛆。处理起来,东边下雨西边撑伞,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没有一刻静的下来。 尹凌清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乌发茂密,景同刚生下来胎发就又黑又亮。镇国公府都说这样好的头发,应该多做几只毛笔,给镇国公府留几只常用。 故而章景同除了一支胎礼笔,至今还有好几只在镇国公府书墨常用。他外公爱惜的很。 尹凌清问儿子:“我们景同心烦,是为孟家那位浑身是伤的姑娘,还是你四叔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章景同颇为脆弱的看了眼母亲,静了许久才说:“我心烦,是因为我尚在府中籍籍无名。祖父、父亲掌奉国公府时,就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事。” “谁告诉你的?” 尹凌清不答反问,好笑道:“且不说我嫁入章家时,府里是什么光景。那时你祖父正值首辅之年,家里够如日中天了吧?府里还不是天天一堆破事。” “后来你父亲掌家。他到是入仕早,小小年纪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背后还有首辅父亲撑腰,府里应该太平了吧?你可知你姐姐落地时,险些从府里失踪。” 章景同从不知道这些,有些愕然。 尹凌清微微笑了笑,揽过儿子。也不顾礼数的坐在步阶之上,安慰着挫败的时霖,说:“你掌家?哪门子家。你父亲正值壮年,章家如今归他管呢。是他躲懒才把重担压在你身上。” “景同,摸摸你的心。你究竟在乱什么。” “从前章家也是这般的。你去陇东前可未觉得烦恼,还同我说。别人家是挣富贵,日日上游何日不辛。我们章家是守富贵,纵然烦恼多了一些。那也是因为富贵顶头了。我们只消恢复平静就好。” 章景同此时才说了真心话,埋在双膝间说:“我有些怨怪三叔。可景同知道,我最没有资格怨怪三叔。” “这些年三叔带给章家多少庇护且不说,单我去陇东他一路为我操的心,托的江湖朋友。我今日都不该心有怨怼。” 尹凌清摸摸儿子,“你害怕江湖上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鬼神,江湖上之物虽不是鬼神,但确实玄而又玄。红死之术,奇淫巧计,古怪器术皆是让人陌生的存在。 单那根悬丝,章家黑白两道发了悬赏令出去。江湖人抓了一批又一批,竟无人说的清是谁做的术器。又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尹凌清也发怵这些江湖玩意。 章聿云虽混江湖,娶的妻子也是江湖中人。但寻常看着也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怎么江湖人就稀奇古怪的,显得不像正常人呢。 章景同想到蒋菩娘身上的诡异奇香,一时间不吭声。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以前他没有重视过这股香。只觉得女儿香,除了诱人些也不会怎么样。 可自从那日心脏都快被勒跳出来之后。章景同再见蒋菩娘就有些复杂的感觉。他似乎越来越迷恋她了,心疼、痴迷,但却越发分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章景同见了蒋菩娘虽然有些动手动脚。但情意打过欲念,不过是小情人间的亲昵。 但那次之后,章景同见蒋菩娘欲念压过了一切。很多时候反应过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禽兽。 蒋菩娘还浑身是伤的躺在病床上,她疼的只能靠麻沸散入睡。一双脚尚不能自如走路。他竟然满脑子全是那种事。 且不是一日,是日日。 这个日日可恨到了什么地步。四叔四婶的孩子尚且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冯玉琢夜不能寐,崔樱贞日日受针养胎。如今严苛的情势之下,章景同还能去想那种事。 这让章景同极恨,他仿佛已经不是人了。 章景同道:“江湖之术,千奇百怪。儿子谈不上害怕,只是知所不众,控所不全,难免生出祸端。三叔初心极好,却不想江湖混乱。” “今日是牵连家人。我们一家人不互相责怪。他日若牵连圣上,牵连太子。皇上也会不责怪,不迁怒吗?” 汝阳郡主不知道说什么,章景同是她膝下独子,却更像小儿子。尹凌清进门时,就看着三位小叔子长大。在养大一双儿女之前,她先养大了聿云、玉琢、霁煦。 章聿云顽皮,冯玉琢文静,章霁煦头顶都是管他的哥哥姐姐。他索性缠奉国公、奉国公夫人最紧,府里二老最大,他反而清静。 尹凌清静静地说:“景同,奉国公让你们兄弟们不要抱团太紧,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是真的让你和你三叔唱反调。” 章聿云与其说是章景同三叔,倒不如说是章景同长兄、大哥。对尹凌清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道:“侠以武犯禁,你三叔太过在乎江湖,亲迷其眼。” “你若与你三叔有商有量的钳制,母亲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要背着你三叔,对江湖做点什么。母亲则定要插手了。” 尹凌清不忍心,“你们叔侄如兄弟一般长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母亲哪个都舍不得。聿云、玉琢、霁煦,这个孩子除了不是我生的。唤我一声母亲都不为过。” “这天下哪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斗而不和的?” 章景同一笑,冲母亲保证:“此事我会和三叔协商的。只是,再过些时日吧。” “……四叔担心四婶婶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保不住,三叔会自责。这件事他让先瞒着。” 尹凌清颔首,问:“我听说你给府中护卫涨薪了?” 章景同表情有些狰怒,隐隐片刻他恢复平静,嗓音能难掩怒火:“九百两,区区九百两。就能让章家三代世仆出卖主家行踪!” 尹凌清叹气说:“不少了,对方也是下了手笔。你千里远行,去陇东一趟,如此节俭也花了一百七十余金。” “京城举债的官员不少,连昌伯候府在外也欠了六百两金。财帛动人心,何况只是府中小厮。” 章景同道:“我打算每年拿出三千两黄金,若府中一年平安无事,举府大赏。今后每年我都不想再看到章家有人流血出事。” “你这是先斩后奏?” 尹凌清抿唇淡笑,她早就听说景同所为了。府中议论一天了,连她这个当家主母都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母亲不答应?” “为何不答应呢。” 景同不想再看到章家有人流血受伤,自掏腰包拿出三千两重赏府中。他一个小孩子,自己开支正大。还要养心爱的小姑娘,尹凌清只有好笑欣慰的份。 荒山时尹凌清不在,只听护卫说,“大公子对众人说,今后章家若再有流血受伤的事发生,他受伤每人杖责二十,章家其他人受伤杖责百棍。” “若一年无事发生,他另添六百六十六两红包,给府里散喜气。若这年不太平,但护卫有功,府中无人受伤。三千两照发,这六百两来年再见。” 尹凌清频频点头,这是防着护卫们冒驾立功,反倒凭添波澜。看来这九百两真的刺激到儿子了。 尹凌清好奇地问:“听说你把悟雨的九百两丢棺材里了?怎么不收回来,也太浪费了。” 章景同神秘一笑,说:“母亲不是说,连昌伯候都借京债吗。九百两黄金,我只留了三百两。” 什么意思? 很快尹凌清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悟雨棺材里只找到三百两黄金,盗门把其祖坟都挖了,都未找到剩下藏金。 悟雨家人、兄弟姐妹,日常好友皆被逐出章府。众人离京,皆被洗劫。却未发现分文。 唯有悟雨父母看着桌子上的六百两黄金,分文不敢取,只给冷项磕头饶命。 冷项单刀拍在桌子上:“这是你们儿子用命换来的钱。大公子说了,既然他孝顺。这钱就抬来给您二老。” 悟雨家怕惹祸上身,连夜把六百两黄金埋进祖宅下面,掘地三尺。不敢动分文—— 小儿抱重金过市,自古都没有好下场。 且不说家中祖坟都被掏了,这钱他们稍微动一动,被人察觉。子孙被引诱,家毁人亡。 章延辅这次动静不小,冯府、章府都撵出去不少人。冯大人似乎也不想得罪本家的嫡长孙,章延辅手伸到冯家去,竟然一字未抗议。 章延辅说,今年第一年,第一次他只杀一人。其余至亲领二十军杖,逐出京城,自生自灭。 江湖三教九流都盯着这笔黄金的下落。悟雨家日夜被盯着,不少人烧宅。盼着悟雨家能迁走,好掘地三尺,在悟雨家好好寻寻这笔银子。 悟雨一家被逼的没办法,只能用架子车拉着黄金,拖到悬河谷旁,倾河倒了下去。 自此,悟雨家方才清静。唯有家中小孙,留了一方金砖。家中老者没有说话,只令人把黄金藏在青泥胚里,烧成红砖,砌在墙里。 当作传家宝流传下去且不提。 * 孟府里,蒋菩娘正撑着桌子试图走路。 蒋菩娘第二次跌倒在地,穗珠和小五都来扶。兰妈妈也进门哭:“小阿菩,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养伤也终须个过程!” 蒋菩娘歉然一笑,她心如擂鼓。 蒋菩娘只是想试试,自己是一点都走不了。还是忍着痛能稍稍走一点。方才她确定了,如今是一点也走不了! 她心中如蒙上一层暗影。 这时候鄣卫在门口道:“孟姑娘,方才向兄弟过来说。有人想求见你。” 蒋菩娘诧异,心里觉得奇怪,她在这京城谁都不认识的。为何会有人来求见她。 向飞田隔着屏风,进门解答了她的疑惑:“回姑娘。是小虞姑娘想见您,得知您受伤了。她很担心。” 虞尔尔。 蒋菩娘心里闪过诧异,但没有拒绝求见。 她对虞尔尔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多的好感,但虞尔尔此女算计,她来见她多半是有事要求她。 蒋菩娘心想,若是能帮忙就帮忙吧。送佛送到西,当年母亲要是也有人这样伸出援手,也许她就不会这么…… 旁人都说情情爱爱是最不值一提,最不应该看重的东西。可在蒋菩娘心里,人生在世唯有空渺应对空渺。 她愿意用爱意去交换爱意。 虞尔尔进门,竟然还带着一女孩。看年龄像是她的丫鬟,看容貌精致却让人觉得不对。蒋菩娘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到孟府里那些准备送给章延辅的女子。 来人竟然是个哑女。 小哑女比划着手势说:【孟姑娘,能给我笔墨吗?】 笔墨送来,小哑女自我介绍: 【孟姑娘安好,小女乃抄书房花奈的妹妹。亦是陈家花魁案的受害人。特此来求见孟姑娘,还请章大公子施以援手。】 作者有话说: 无 240-250 第241章 蒋菩娘闻言, 道:“穗珠,去请章延辅。” 章府里, 章景同挑眉不敢置信,“你家姑娘主动来请我?”改性了,还是又遇上什么事了。 章景同放松的眉宇,很快又紧皱起来。 到了孟府,蒋菩娘卧病在床。她还住在向飞田租的外院里,紧挨着孟府。 向飞田鄣卫四人也一早就迁了出去,真正像护卫一样守在外院。这本就是套院,独门独院住一家子人的。 紧挨着孟府,也不过图名声好看。说起来两座府是邻居, 而不是加塞的小居。 章景同进门见虞尔尔携着位丫鬟跪在和正厅, 中间立着屏风。他思考了一下,没有从正门进。绕到侧窗, 径直翻窗进去, 自如的走到蒋菩娘床前。 虞尔尔和花落都听到了动静,咚一声闷响,屏风后很明显有个高大的男子进去。蒋菩娘轻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屏风后,章景同正在欺负蒋菩娘。 他仗着蒋菩娘现在腿脚动不了,自如的掀开被褥,熟练的脱下她白袜, 碰了碰脚踝的伤处。她气极,仅剩的好腿蹬他, 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屏风外还跪着虞尔尔和花奈妹妹。 蒋菩娘脚一踹,一双足都被放在了章景同膝盖上。他垂眸没有色欲,只有心疼。大概是淤血, 蒋菩娘足踝一边冰肌玉骨,一边浮肿可怜,他手指轻柔的按着。 到不期盼她舒服,只希望这淤血通的快一些,腿脚早点好些。其实大夫也认可了章景同这不良行为。也许是恭维。 但大夫说,什么时候孟姑娘对章景同的手有了反应。就证明就足踝起效了,有复健痊愈的可能。 辰州门对蒋菩娘肌肤上的外伤有奇招,但对蒋菩娘的足伤,玉翎伯直说术业有专攻。 辰州门虽有办法,但孟姑娘是积劳扭伤后又重伤,与其用辰州门那些不干净的办法。不如找江湖鬼针,为她施针,也许能见效的快些。 章景同立即去王家借鬼医,他此刻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王家鬼医能接骨,曾治好过王家护卫。 只是鬼医来了之后,先去探望了章景同护卫。他的护卫更要紧一些,只抽空来了蒋菩娘这边一趟。每日施针三刻。 唯一让人不爽的是,此人极其好色。每次蒋菩娘脱袜施针的时候,他都色眯眯的看着。虽未有逾越举动,但仍让章景同不爽。 王家鬼医眼见着章景同越来越阴沉,心里也害怕。正色了自己,不敢觊觎乱来。但章延辅已经看他不爽深入骨髓了。如果他不是从王家借来的人,只怕已经砍了。 再加上章景同毒名在外,章景同一箭钉在悟雨脑门上之后。王家鬼医就托病不肯来孟府来,只派人手绘了一套针法,让章景同看着自己扎。 章景同本对这些医学之事,是极为好奇认真的。他幼时也给动物接骨过。但对蒋菩娘,不知道为什么,胆怯了再胆怯。 最后还是兰妈妈看不下去。她竟然有几分才学天赋,将那施针处看了一遍,就准确的找到各处穴位,施针下去。竟比那王家鬼医见效还要快。 ——那色鬼!估摸着是想要多看诊几次,多接触蒋菩娘几回。 章景同跟着兰妈妈学了几回,对着布驴蹄子施针了再施针,换了绣着穴道足经人偶,也看着像模像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蒋菩娘的时候就不敢了。 兰妈妈不得已被拴在孟府。 章景同说:“你在京城与人素不相识,本就是来陪菩娘的。何谈被拴着?您出去能有什么要紧事。” 兰妈妈气的冒烟,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好说自己在京另觅了良缘。这话也羞,索性不说话。逮着几回就瞪章延辅几眼。 章景同却以为兰妈妈是暗恨他让蒋菩娘受了伤,遂不放在心上。近日来,他脱蒋菩娘鞋袜成了习惯。 蒋菩娘又日日卧病在床,她踢也不行,打也不行。被动的很,见蒋菩娘红恼着脸,一字都不想说了。 这时候晾在屏风后许久的花落不由得打断二人,“孟姑娘,章公子。小女花落,是抄书房花奈的妹妹。有事要禀二位。” 虞尔尔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瞪了她一眼。目光质问:你一定要在现在插话吗?接着眸子更加惊讶欣喜:“花落,你能开口了?” 花落却不敢久留旁人府邸,哪怕这是蒋菩娘居住的独门独院她也害怕。从前的记忆不好,她只想急急把事情说完,早点离开。 蒋菩娘惊讶,花落竟然会说话?她斜倚身子一探,不觉就半靠在章景同怀里。 实在是想不靠到都难,床头床尾,咫尺大的地方。蒋菩娘又是半坐,一双脚还搭在章景同膝上。章景同宽袍大袖,轻轻把她脚背盖住暖着。 药草香透袖,蒋菩娘自身体香又淡——她不极怒极恼的时候,香味是最淡的。淡淡却诱人深探的好闻。 蒋菩娘凑过来,坐直的衣领偶然散发出幽香阵阵,章景同不由自主的吞喉。 又来了。章景同不想在这里当个令人可耻的禽兽,诧异道:“抄书房的花奈?你们是兄妹?” 花落应是,章景同却是奇道:“你寻我还是你哥哥要寻我?为何到孟府来找人。” 花落细声细气,回答的小声谨慎:“奴婢是陈延林花魁案的受害人。寻到孟府来,也是因为孟府能通天。” 虞尔尔与花落是旧相识,她愿意引着花落来。盖因,花落就是曾经的自己。 二人唯一的区别是虞尔尔怀孕了,花落未怀孕。其次是,花落被骗成功了,虞尔尔及时识破了。 虞尔尔肯帮忙,也是动了心思的。 章延辅如今正在收拾陈御史,她领花落来,一来是讨孟府欢心,二来能取悦章延辅。何乐而不为? 至于虞尔尔和花落那点说不清道不明,不过是被陈延林关联起来的罢了。虞尔尔能暂时放下计较。 章景同哦了一声,有些了然,拍着大腿。他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关注留心此事了。闻言收下了花落,另派人去问。 “冷荣,近来陈御史在做什么?谁在跟着这件事。” 冷荣正蹲在门口和陆家庄的护卫切磋,打到一半被叫近来,正不爽着。他老老实实对大公子道:“严幕僚几人盯着。” 高大压迫的冷荣,早把虞尔尔和花落吓的瑟瑟发抖,抱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此时,冷荣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听闻屏风后章景同许久不说话,冷荣连忙说:“大公子!我这就去打听,片刻就回片刻就回!” 章景同叫住他,在冷荣的不安下。章景同让冷荣带着虞尔尔和花落出去,给她们安排膳食。 也到了蒋菩娘用膳的时间,房间内的屏风撤下。蒋菩娘近来吃的膳多是药膳,她不喜欢中药味,厨房很费心思。 蒋菩娘足踝伤淤血不通筋,厨房做的多是温经通络的膳方。配上施针引导经筋,远道取穴。连宫里的御医来了都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章景同也不管宫里的御医说的是真是假,是否推托。既然如今有见效诊治的法子,他也不打算一病烦二主,两个人都拿主意,只会贻误病情。 蒋菩娘用膳后,用热药包熥敷。热药包里煎炒并根,放了白芥子、南星、川乌、草乌,一半煎汤并了梨汁,给蒋菩娘做了果糖,一半用药根炒热敷足踝。 蒋菩娘被烘的两眼发亮,小脸红彤彤的。显得格外小,妹妹似的天真可爱。让人失神。 章景同含笑,看着蒋菩娘被兰妈妈、穗珠她们摆弄。心里也疼,凑过去摸摸脸。蒋菩娘以为他讨糖吃,递过糖包去,章景同捏了一块蜜晶梨糖。 章景同甜丝丝的,人果然是要养的。养出习惯了,蒋菩娘对有些亲近就习以为常了。 只要不是太冒犯,她连知觉都没有,自然而然的就贴过来了。 梨糖裹了中药,舒筋去痛。 蒋菩娘眉眼似芙蓉花开,冰肌透着玉色的光。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如一朵春天待放的花苞。瑶瑶琼台,都是她的衬托。 兰妈妈看一眼就觉得伤眼,章延辅直勾勾的像是要把她家姑娘给吞了似的。就这样还闹,两人哪里像是没有情意的样子呢。 当局者迷,真真糊涂! * 冷荣回来时,严幕僚也来了。 严幕僚第一次踏足孟府,进的却不是孟家正门匾。得知是向飞田租的院子后,到后宅又见丫鬟婆子齐全。 章景同径直从女子厢房走出来,严幕僚险些软了膝盖,脑子里什么都忘了干净,只剩劝诫:“大公子,您尚未成亲,万不可在养外院,养小星。” 冷荣清咳一声,提醒道:“严幕僚,莫要胡说。” 一经提醒,严幕僚才知后宅住的是孟弗。孟姑娘自从受伤后,章景同为了叫大夫方便,也为了自己方便。就让蒋菩娘住在紧挨孟家的外宅。 若不是蒋菩娘受伤,随意开工动土对她这个女主人不好。章景同早就在相邻的墙开月牙洞了,把两家连起来,也省得旁人乱说什么。 辰州门帮蒋菩娘卜了一卦,动土最近的好日子在下个月初三。章景同工匠都准备好了,只等好日子。 严幕僚说:“回禀大公子,在下最近一直在追京兆府的口供,也派人盯着陈御史。” “听闻陈御史的公子近来闭门不出,不见异样。到是他那个父亲,四处钻营,频频出入王家。仿佛认为,自己只要会站队,大公子您就拿他没办法。” “不过说来也奇怪,王家那个犯案的王存舟。不知为何,近来与陈御史走的很近。” “王存舟还劝陈御史说,他和您打过交道。如今大把人的把陈御史的把柄往您手里送,陈御史与其和您纠缠,不如趁早辞官跑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严幕僚是真心看不懂王存舟, “那王存舟看着古怪的很,明知道我们的人在跟踪他。却像是在对谁表忠心似的。” 章景同挑眉, 他和王存舟可没有这样的交情。 不由得问,“近来王存舟在干什么?” “王存舟在王家很是讨嫌。” “母亲虽封了安城夫人,却没人瞧的起他。” “人人都当他是个活死人。” “前段时间王存舟还遣散了师爷,搬出了与母亲弟弟同住的宅子。” 严幕僚答:“监视的人说,这些日子,王存舟一直围着王元爱献殷勤,他无官无职,如今想在王家某个生路。跑去钻营王元爱。不过,数次未蒙其面。” 章景同心说未必是王元爱拿架子不见他。 王元爱的伤至今还瞒着王家。他在陇东遇刺少不了本家的干系, 先前还租房在外包扎伤口。 思及到此, 章景同想到给蒋菩娘疗伤的祛疤药膏还有几瓶。先前讨的多,一来是他护卫受伤的也多, 二来是蒋菩娘用量大。 如今正好匀几瓶给王元爱。同窗谢礼, 全当借鬼医之情了。 章景同如今有些急性子,说办就办。严幕僚这厢还在说话,他侧耳叫冷项进来,带着药膏去了。 蒋菩娘坐在床上全程看着,冷项人大手也大,一把抓了五六瓶,看的莫名有些害怕。 章景同感到膝盖上的脚抖了一下, 莫名疑惑,看过去蒋菩娘却摇摇头。又见她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看, 他把手递过去。 她伸手,比了比? 章景同手大掌宽,握着蒋菩娘有两个。只是她不肯给牵。 章景同好笑, 正要说什么,屏风后的严幕僚道:“……后来那王存舟不知道受了谁点拨,开始频频给王元爱送药材。” “他对外的理由也正当,说自己在大牢受了刑狱审罚。满京城四处抓药。” “去求王元爱的理由也正当。他如今削职停俸,家底都在河南。如今被中州王捏河南,也拿不出来。” “日日去讨钱,一来二去,王元爱采买药材的事就交给他了。” 王存舟此人还真拿的起放得下,竟真在王家求出一条生路。 世家的人就怕闲置不用,一个安城夫人养活自己和小儿子尚勉强。 交际多了,开销也就大了。皇上也不会日日照拂。安城夫人没有立的住的儿子,膝下又无女、无女婿。一家子单薄的很,可不得王存舟四处钻营。 与此同时,宝生和冷项送药到王元爱处。 为显亲近,去的皆是章景同的亲近人。宝生热情,冷项淡漠,到了王府就有不少眼睛耳目打听。 宝生一笑说:“大少爷先前从王家借了鬼医,药症未好,贵府少爷就把人要了回去。这不,好人做到底。我们家大少爷特令我们备些薄礼,来见王少爷。” 下人敢借口翻王元爱的礼物,却不敢碰章延辅的礼单——小辈在长辈面前总是要低一头的。但,王元爱是王家的小辈,章延辅可不是。 宝生的提篮连打开都没打开,大摇大摆的就提走了。 王元爱见了礼物,打开传说辰州门的圣物,看着拿脂粉一样的膏瓶,只以为章时霖在戏弄自己。他冷笑一声说:“你们家大公子到会看我笑话。” 冷项道:“这膏脂本就是辰州门预思,女子涂脂抹面的圣物。辰州门圣子圣女要无暇,这伤膏是专为他们祛疤养伤的。” 说到这个,王元爱想到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的传言。传说中,辰州门救人的法子是圣女剥心。 倘若要救外人,就要献祭圣女,诞下子嗣。令其父吞食孩子骨血,延年益寿。所谓生死人肉白骨,不过是歹毒巫术。 后来此术被兰花门学去,养了无数内院女子。京城官僚兴盛一时,人人都以养内院为荣。 不过延年益寿没听到几个,反倒是京中内宅的消息被一卖再卖。 王元爱将药膏丢到一旁,热毛巾擦着手,他不惜的用这些脏玩意。如今王存舟在他手下正得用,比起祛疤,疗伤于他更重要。 王元爱让人打开门窗,径直问冷项、宝生:“你们家大少爷叫你们来,到底要干什么?” 冷项一愣说:“大公子没有任何吩咐。”微顿,只是先前京里出事,大公子买的药膏多。听闻护卫够用,就派我来送给王公子几瓶。” 王元爱不耐烦的看向宝生。 宝生怔住,说:“大公子未吩咐宝生什么。只说冷护卫寡言少语,行事冷硬,不懂眉眼高低。派宝生来开个路。” 这次轮到王元爱自己怔愣住了。 他连自己家人都信不过。 章时霖这是什么意思呢? 直到宝生和冷项走了,王元爱还在想这个问题。正逢王存舟又送药过来,他散漫一声:“让他进来。” 王存舟简直是王元爱买药的利器。他的伤和他的同源,王存舟腹部的刀切口,养气血、愈合用的药王元爱全能用的上。 偏偏王存舟穷的理直气壮,他来王家登门,大家也只笑话他落魄会钻营。无人疑心王元爱的伤。 只有那心虚的罪魁祸首,拿不准,逐渐露出马脚。反倒便宜了王元爱。 老人到底见多试广,踌躇片刻。王元爱不由得问:“存舟叔,依您所见,章时霖这是什么意思呢?” 王存舟心跳了一下,平静地说:“许是……就是来给您送瓶药。”他闻了闻那药膏,随意地问:“要不要派人查查这药膏?” 这句话反倒说到王元爱的心坎上了。王元爱对章时霖的好感,是从陇东回来后才建立的。 哪怕在陇东章时霖就救过王元爱一条命,在王元爱心里,章时霖也是怕他说不清。 可回京这么久,王家还在猜测王元爱有没有受伤。甚至抄书房和章时霖撞上,京里也没有丝毫王元爱受伤的流言。 甚至于,章聿云的押军粮出事。京城里都没人拿王元爱的伤做文章。王元爱第一次迷茫了,为什么? 江湖鬼医过来检查了药膏,闻了闻,又抹开辨了辨。 “回禀王少爷,这确实是辰州门之物。目前看起来,只有祛疤养颜润肌之效,其他暂且不知。容小的带一瓶下去研究研究?” 江湖鬼医心里鬼的很,辰州门之物何其难得,他打算吞半瓶研究,倒时再送上来。若是王少爷大方,保不齐这半瓶也不要,他白得一瓶。 半晌,王元爱才道:“不必了。就这样吧,你退下吧。” 江湖鬼医:…… 他遗憾行礼,转身离开。 王元爱把玩着一个瓷瓶,女子脂粉大小确实趁手,瓷白无暇。也许,章延辅真的没什么意思,只是单纯来给他送一瓶药罢了。 其实这么久以来,王元爱始终叫章时霖,多少有点刺他的意思。 一来是中学堂时,章景同的官名就叫章时霖。那时候王元爱还小,与他还玩了几日。只听旁人叫时霖、时霖。全然未想过他还有姓。 后来知道了章时霖就是章延辅,王元爱就远了他。府里都教导王元爱少和章家孩子接触,他无不后怕那几日的单纯。 之后得知天家赐名,并不喜欢章延辅以章时霖自居。王元爱就越发邪恶的爱叫他章时霖。越是在宫宴的场合,他越发大声的喊:“时霖,这边。” “时霖,我敬你一杯。” 宫里很愿意看到王元爱和章延辅和睦。 汝阳郡主却屡屡皱眉,她自然是喜欢时霖的。比起延辅这个名字,章时霖更加饱含爱意,更像是个人一些。 可天家更希望景同是辅佐太子的延辅,而不是人模人样的时霖。 汝阳郡主自己都避讳,景同字取的早,也全因如此。王元爱却在宫宴上喊来喊去。章家吃了个哑巴亏,每次都如坐针毡。 好在皇后圆场,派人提点过王元爱几次。王元爱才在宫中喊的少了,不过私下还是没少叫章时霖。 章家也无妨,只要不在皇帝面前叫。他爱喊什么喊什么。 如今王元爱心中方才波澜,他递给王存舟一瓶说:“章延辅这药不错,你也拿去用吧。” 王存舟微怔,王元爱又唤了声:“存舟叔?” 王存舟作揖,“谢过王少爷。” 王家长不长,幼不幼,早没有什么叔侄亲情。落魄的家族往往是从里子里败的。 其实像章家为什么打不起来,长子、四子在朝中,三子幼子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海上。章家家业够大,各有油水,各有利弊。章家兄弟几个又是一个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老五虽是异母,他头顶四个哥哥,打不过也斗不过。 海运油水再大,民不与官斗。章家三兄弟遍布黑白两道,吃都把他吃死了。兄弟几个自然和睦。 王家为什么相斗,难道真是因为他们王家子弟生来人品就更差一些?更好斗一些。 不过是资源变少,家中产业逐渐缩小。朝中也渐渐没有了声量,王太后死后,宫中再没有能为王家说话的人。 他日章皇后殡天,看章家急不急。 * 王存舟拒绝了师爷孟家钻营的提议,废了极大的功夫在王元爱身边站稳脚跟。其实他是冒了风险的。 王元爱讳病忌医,他冷不丁去献药,是生是死还真不好说。但王存舟已经无路可走了,无论赌输赌赢,他必须试一次。 万幸,王存舟成功了。 穿堂风吹走燥热,席席凉风拂过王家连廊上。王家连廊有年代了,虽古朴却比章家更气派古韵些。 王存舟深知,他现在一文不值。 且不提皇上正盯着他,他如今跑去孟家钻营、跑去章家投诚,都会让章延辅避之不及。 人自身要先有价值,才能有前程。 王存舟借送药在王元爱身边站稳脚跟。投诚过去,王元爱也不重用。除了买药,就是让他去打发不值一提的陈御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王府门榭, 画堂如春。王存舟立身其中,周围丫鬟仆从穿梭, 诗景如画。刚用过午膳的众人,从膳堂并肩涌出相走。 王存舟远远看着,他并不是其中一员。 家大业大就是这番好,人人都说王家落魄了。但王家再落魄也是皇亲国戚的门第。章府一扩再扩,也只是将将比的上王家的威风。 数日之间,王存舟出入王府尚如游魂。虽得了给王元爱送药的差事,但因秘密行事,他出入王府都不得正眼。 王元爱不能在府中煮药。王存舟就亲自煎好,密封在酒瓶里, 放在食篮里提进府。王元爱每次都皱眉一口饮尽, 不言一声苦。片刻,就打发王存舟回了。 门房待王存舟越来越轻视, 他却不得法。 直到那日, 王元爱用完药突然问王存舟,“存舟叔,我这有一桩烦恼的差事。不知你愿不愿意接过?” 机会虽小,王存舟却得用。 王存舟并不嫌弃王元爱安排他去打发陈御史。相反,王存舟却觉得这是他的一个机会。 陈御史投机取巧,认为自己只要会站队,章延辅就拿他没办法。却不曾想, 王元爱在养伤且对章延辅没那么恨,他对搞章延辅一票没有丝毫兴趣。 准确的说, 皇上点名让王元爱去兵部管军需的事,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王存舟没有渠道,消息晚一些, 但在王家出入这么些时日也知道了。 皇上如今只是未对外公部罢了。 章景同遇袭,王元爱恨不得把自己择个干净。又怎么跟不值一提的陈御史搅合到一起,搞章延辅一回? 王元爱的前程是皇上给的。只要皇上肯给他,他打不打压章延辅,都前途无限。 巍峨的皇宫,咫尺只要就是王家府邸。王存舟站在廊桥眺望,紫禁城屋瓦明亮,琉璃金光。他何其渺小。 王存舟却在这份渺小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正如王家捧着一颗心向帝王一样,王存舟找到陈御史的第一件事,并不以王家的身份前去。 王存舟寻到陈御史喝闷酒,一连几日都如此。激的陈御史不由得问他:“存舟兄,你日日到我这来喝酒。也太不像话!” 陈御史叩桌子,敲打着下座的王存舟。 王存舟惨白一笑,说:“我如今无官无职,刚从大狱死里逃生出来。我身无分文,跑去王家打秋风。王元爱派我来打发你……嗝!” “你是官,我是平民。我能劝你什么?不过是借贵宝地喝喝酒,好去应付差事。改日王少爷问起,我也有话能说。” 王存舟随手带着平气止血药,看着像是不惜命,乱喝酒。自己醉的不行了,又是醒酒又是吞药,又是重新包扎腹部伤口。 陈御史觉得可怖,没有正眼看。余光捕捉到那腹部惨烈剥开的伤口,他竟活了下来。难怪如此疯癫。 王存舟朝陈御史笑了笑说:“狱中不是人过的日子。去了就身不由已了,让陈御史见笑了。” 这句话说的陈御史心里一沉,谁不知道章延辅最近在整他。是陈御史料错了,先前他总觉得章延辅少年辅臣,在太子身边伴读,总要顾及名声。 又想着章家近来被弹劾,天子也不会为他做主。谁曾想,章家的屎盆子还没摘清,章延辅就讨了御旨查看。皇上也不知是看在太子面子上,还是马上重用王元爱。竟弥补了他。 一群下九流的花魁而已,皇上竟真让他翻旧案! 陈御史心凉不已,可不弹劾章家他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可继续弹劾章家,章延辅现在就要搞死他了。 本以为积年陈案,查起来要废一番功夫。陈御史按兵不动,生怕章延辅派人监视着自己。顺藤摸瓜,找到定案的利器。却不曾想—— 章延辅高卧无忧,日日与美人相戏。只放个风声出去,便有无数人主动送上当年的人证、物证。幸好这些人滥竽充数的多,陈御史刚松口气。 就闻章延辅遇袭,陈丁宣当场眼前一黑。 苍天明鉴,不是他干的啊!! 陈御史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会和江湖的人有勾结,又怎么会派人行刺章延辅。保不齐是他自己害自己,栽赃陷害啊! 陈御史满肚子的苦怨说不出。 偏偏章延辅没有任何动静,听说有人伤的厉害,却不知怎么厉害,谁伤的厉害。只知道满京城的大夫进进出出,连王家的鬼医也被借去。 陈丁宣越发痛恨。闹这么大动静,敲锣打鼓的,就差拿着喇叭在皇上耳旁喊,陛下我被刺杀了!可见其作秀,惺惺作态。 王存舟见机使策,说:“唉!丁宣兄也是运道不好。你我二人同命相怜,我为王家为天家恪尽职守,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丁宣兄清廉了一辈子,谁不知道您刚正。” “只因你我二人背无靠山,只能任凭别人破脏水,乱扣屎盆子。来碰一杯,有口难言,有口难言啊!” 陈御史只当王存舟多年在河南,进京后又入狱,出狱又落魄是真不知情。他叹了口气,道:“我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 王存舟费力睁开醉眼朦胧,隔案抓着陈御史的手说:“丁宣兄,你我二人这样不被命运垂青的人。听我一句劝,早些辞官致仕吧。不要挣扎了!” “我这辈子最恨自己自大,总以为事到最后皆有转机。总以为只要我够忠心,这辈子就有个好前程。可最后……最后一场空啊。若是我早五年,哪怕早一年致病辞官呢?” “人生在世,不过逍遥二字。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官俸,当年我若早早辞官带走。如今也不会落得个回王家看脸色的地步!我若生孩子早一点,那王元爱都能当我孙子了!我如今却要听他使唤。” 陈丁宣心有所触动,但还是道:“存舟兄不必如此说。再怎么说,王元爱是王党的少年领头。论资排辈,存舟兄若想投过去,还是有些敬畏心的好。” “敬畏心?”王存舟玩味一笑,“那你对章延辅怎么没有敬畏心。章家如今什么事态,如日中天,你也敢撞上去。” 陈丁宣有苦难言,他不好直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上当时态度如此,我也不过是博出去,盼着喝口汤。谁曾想,一个安城夫人,就让皇上打消了心思。” 这次轮到王存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母亲和弟弟的杀伤力在哪。王家这次太大胆了,大胆到直揭帝王伤疤。章家也大胆。 章延辅竟直接放温舟和母亲去见帝王。当时章延辅分明已经知道了,他何其冒险。 当时谁也不知道帝王会如何想,如果王存舟是章延辅,他会拼命把这对母子按死,宁死也不出现在皇上面前,伤己八百的赌。 ……最后竟真让章延辅赌成了。 王存舟自咽了一杯酒,心生复杂。一时道不出是老天厚爱,还是章延辅幸运。皇上没有迁怒,封了母亲为安城夫人,人人都以为是荣耀。 只有王家知道,帝王表面是封赏,其实是在敲打王家,朕知道这件事了。王家人人自危,都在暗恨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很快就揪出了王耀州。 王耀州从前对王存舟母子多有照拂,后对王温舟母子多有照拂。他咬死不认,纵观过往。 王存舟确实心善,亦靠心善拉人。他又非王温舟生父,实在怪不到他算计上。王家内查了一波,自己还没有先怎么样,先被奉国公截了消息,王家自此不敢再查。 王家怕内讧到底,反倒给了章家报复的机会。于是怨气都落在了王存舟身上——他母亲是新晋的安城夫人,大家不敢怨。王温舟是小孩子,迁怒没意思,再加上他被母亲带在身边。 唯有王存舟迎着难以言说的怒火,日日进出王家,死皮赖脸的去恭维王元爱。冷眼如刀,但王存舟破腹过真刀,他什么都不在乎。 安城夫人携着幼子一出现,承治帝就意识到了王家不安分。在利用他的心伤敲打章家。 帝王压下满腔怒火,把王家也放在了考察期。尽管还在扶持王元爱,却透出几分谨慎来。 章延辅这一招,就是让帝王意识到王家也是外戚。看着冒险,实则收益颇丰。章家当时已经在刀口上了,有没有王温舟母子,皇上都对如何处置章家都有了考量。 皇上动不动章家,动到什么程度,从来不取决于帝王有多生气。而在于章家如苍天大树,根深叶大。 如今边境战事正酣,皇上压着章家、陶家,是想让章家出钱,陶家出兵。安城夫人和王温舟出现,是个变数。 也许章延辅的勇气就是,章家无论是被砍三刀还是砍十刀,都没有分别。章家只要不死,并不怕更大的损失。 王存舟一方面感慨章延辅的胆量,一方面感慨章家给他的底气。要知道,王元爱并使唤不动王家。 投王家,投章家。那一刻于王存舟而言并不是一个选择。 但王存舟还是拒绝了师爷从孟家钻营的提议,一来他并不愿意把前程挂在一个足矣当自己孙女的小女孩身上。二则美色侍人从无长久,孟氏已有家族,身边又能兵强将层出不穷。 他一个外官,又是男子,凑上去保不齐别人以为他觊觎孟弗呢。与其凑上去,让人碍眼。倒不如插在王家。 时日久了,章延辅总会寻个时机,拿着前程来勾引他。 那时再光明正大的暗投过去,不比现在苦心钻营好? * 月圆陈家,陈御史府的庭院里。 王存舟同陈御史说:“……中州王的长孙可在宫里呢。人是章延辅送进去的,他必要保出来。” “一个章延辅,一个陶文霍,朝章家要银子还不好要?丁宣兄,听我一句话。天家也不例外,拿人的手短,皇上并不在意您的死活。” 王存舟拍着陈御史大腿,“岳飞还死于莫须有呢!早退早平安啊。” 陈御史犹豫不定,他含糊喝酒。夜色过半,送走王存舟。 御史府的夜色交替成王府的暮色,同样近黄昏,王存舟拎袍,自袖中取出二十两银票,递给小厮。 小厮不解。 王存舟说:“去换成二十两成色的大银锭,用红布包着,送到御史府中去。” 小厮拘谨在一旁,王府格格不入,主仆两在这里都很多余。王存舟仍站在原处,“陈御史若是问你,你就说这是你家主人的一点心意。旁的一字不要再说。” 小厮不解,他知道大人也艰难的很。问:“这二十两?” 王存舟深深叹气,对疑惑的仆人说:“你就说是我给他践行的盘缠。我自己也难揭开锅,只能送到这里了。” 同一时刻,陈御史府。桐油黑漆的门匾,上书御史府的金字。小厮未进门,只在门房处说了来意。送上红布包裹的寒酸二十两。门房手里一掂,未嘲笑。 门房拉着小厮进门喝茶,小厮摇头说:“不了不了。府里没人,我们家大人身边只剩我一个使唤。我不在,大人事事要亲力亲为,多为辛苦。” 这二十两就更显难能可贵了。 门房把银两送到陈御史桌上。 红布展开,整齐的摆放着光秃秃两个大银锭。大概是怕他兑钱不方便,让他自己用绞子剪了便用。 陈御史眉眼阴沉,穷人真心,王存舟此人品格真的没话说。他派人去王家打听,随从很快回来禀告。 “听闻章家派人登门王家,送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不过王存舟很快见了王元爱,然后就派小厮来您这了。” 陈御史略一沉吟,问:“章延辅最近在干什么?” “听闻在孟家胡同养伤,近来很是防范。” 陈御史说:“再去打听打听,孟家近来是不是又有人登门了。” 章延辅总不会得什么证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孟府小巷外墙由墨及绿的一丛青苔, 青砖冷巷。八名佩刀的护卫在巷口守着。黛瓦飞檐上各立着四名暗哨。 院子里,章景同正扶着蒋菩娘走路。她一跛一晃的拄着拐, 很快就倒在章景同怀里。章景同扔掉她的拐,无奈地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何必急着走路。” 蒋菩娘正了骨,足踝上了夹板,被一重重的束缚着。正常人尚且不能走路,何况她足踝旧伤,筋不束骨。 若不是王家鬼医手上有几分真本事,她如今想下地都难。章景同怕她经络阻塞淤血,久伤变重。打横将人抱起, 放在了院子里的美人榻上。 兰妈妈抱着褥子出来, 大叫道:“章公子!这榻刚挪出来,还没铺呢。” 章景同只好又把人抱起来。他略吃力, 蒋菩娘不肯抱他脖子, 又故意作对。如同难按的猪一般,好不容易让兰妈妈铺了个七七八八。两人双双跌入棉花里。 蒋菩娘呼痛:“啊。” 章景同屈腿避开伤处,单手托着她的头,鬓钗如云。他不赞成道:“兰妈妈。” 兰妈妈过来,刚屈膝就听说:“以后我过来,再不许再给她簪钗梳头。躺坐都不方便,也不怕戳着。” 秋娘和小语、穗珠赶紧过来给蒋菩娘卸珠钗。兰妈妈迟了一步, 找了木托盘把蒋菩娘的头钗全收拾了。 清风拂过蒋菩娘垂墨长发,也不能真让蒋菩娘这样披头散发的。秋娘忙找了发带出来, 拢过蒋菩娘左右头发,在背后系好。墨绿垂下,趁着今日月白的衣裳正好。 谁知章景同抚着发带, 竟然又不满意了。 章景同说:“换条红发带来。” 蒋菩娘抬头欲言又止,芙蓉面上情绪复杂。 木托盘取来正红、品红、暗红一排发带,角落还放了藏蓝、青黑、娇粉色。 章景同选了正红,轻轻掰过蒋菩娘肩膀,“别动。” 蒋菩娘垂颈低头,背后章景同白指细腻绕着鲜红发带,轻轻为她系好垂发。背影窈窕素艳,她默然侧庞。 章景同绕到正方去看她,春风素净,恍然一窒。蒋菩娘墨发素冷的脸庞越发优越,五官如明月照人,越是清雅的月,越引人驻足观赏。 “原是防着我呢。” 章景同轻轻晃着她小手,一笑。他真蠢,竟然觉得蒋菩娘的丫鬟为她梳妆打扮,是因为女为悦己者容。 原来清素的蒋菩娘美貌是单出,看着越发动人可口。她们是防着他,不顾蒋菩娘是个病人呐! 垂洞外,回廊上。 花落绕着台阶走,几乎有些不耐。虞尔尔静静的,她耳细灵敏,于喧闹之声中也能听见隔壁雅间。 但孟家这个外院太大,住的人又少。她们在外院等了好几个时辰,隐隐听到内院有动静。却因太远听不清楚。 虞尔尔不怕喧闹取音,但远了她就无法了。只隐隐听出章延辅和蒋菩娘出来了,只有章延辅的声音隐隐:“……怎么这幅表情,看着我不说话?” 花落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不断的打手势。 虞尔尔无心去看,她怀孕犯累,单臂撑着栏杆。斜倚问:“你既说的出话来,就不要活回去。着急无用,你一字一句的说。我慢慢等。” 花落磕绊半晌,才流利道:“虞姐姐,你说章延辅为何晾着我呢?我真的是当年的受害人啊。难不成有您作保,他也不信?” 虞尔尔笑,“你让我说实话还是说真话?” 花落一愣,这有什么分别吗?虞尔尔淡淡地说:“不为什么。章延辅并未有意晾着你我,他只是把我们忘了。” “忘了?我可是花魁案的受害人,活生生的证人。怎么可能!” 花落没想过章延辅不在意,这是她很重要的筹码。她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哥哥吃了这样多的苦。她走虞尔尔的路子,冒险才过来…… 虞尔尔淡淡地说:“因为蒋……孟姑娘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 花落脸上慌乱,再次错愕:“为何?人人都说章延辅要收拾陈御史,这与孟姑娘有何关系?” 虞尔尔侧脸,望着垂洞门。 “大公子要收拾陈御史,自有人鞍前马后。寻到孟府去的,自有他仆从接手办事。偏你寻的是我,偏我只能求到孟姑娘这里来。” “章延辅不想听你的事,也不想你说给孟姑娘听。养伤的人不宜劳神,所以他寻个借口就把你支走了。你若是有耐心,可以守到日落。” “不过我要是你,我直接去京兆府衙门敲闻登鼓。不再劳烦章大公子查我是不是受害人。几分真,几分假。孟家进来送过去滥竽充数的人太多了。” “你官一报,案子自会通天。” 虞尔尔莞尔一笑,冲她道:“如今你在已经在章延辅面前露过脸了。整个京城也都知道章延辅要收拾陈家,只消你敢去报官,自有人往章景同面前献。” 花落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虞尔尔丹红的指甲端着她的脸,“我不害陈延林,是因为啊怕事。我有孩子,有银票,有后路。” “你呢?就不想为自己报仇吗。” 花落不安地说:“可是,我若直接去京兆府去投案。若是章延辅又把我忘了,不理我呢?” 虞尔尔说:“你已经给孟姑娘留下了印象。只要你入狱,我就能再来见孟姑娘。到时候帮你求求情,章延辅必然会把你捞出来。” 花落还有再说什么,虞尔尔也感受到了蒋菩娘这次的生冷,生怕下次没有机会再来。打断花落说。 “你还不明白吗!章延辅如今态度明确的很,一个不明确求助的人,他是不会伸手的。” “章聿云不就一门心思给江湖做好人?如今才落得家人被不情愿的江湖人反击,偷袭!” 花落未语先落泪,“可是我是真的有冤苦的人。” 虞尔尔道:“那你就去京兆府敲闻登鼓。” * 到了黄昏,临近章延辅要走了。庭院里的美人榻被收拾,章景同把蒋菩娘扶进房间。 蒋菩娘才后知后觉:“你把虞尔尔和花落支开,是不管了吗?”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只管你。” 蒋菩娘推他手,细声细气地说:“我是说,花落说她是陈延林花魁案的受害人,你不去查吗?” 章景同枕着手臂,与蒋菩娘并靠在一起说:“每个人都来说她是花魁案的受害人,感情我还每个人都大费周折去查一次?” 他刮了刮她鼻子,笑话蒋菩娘说:“不过是先前孟家送人过来,给他们面子就是给你体面。” 章景同抱怨,“我算是知道你十三叔为何在京中做官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政绩了。旁人投过来多少人。他一窝蜂的都给我送过来。若不是顾忌你的面子,我会和他客客气气?” 蒋菩娘微怔。 “你把那些人送到京兆府,是想让天下人自己去投案吗?”她以为是章延辅嚣张,就是让满京城知道,谁针对章家他针对谁。 章景同掰着蒋菩娘的头说:“你要养气血,不要耗心神想这个。”但蒋菩娘还是捉着他的手说:“寻常百姓投案,最怕官官相护,苦主投之无门。” “你让她们去投案,满京城都知道你针对陈延林。天下苦主都会来,官官相护,护不过章府门第。” 章景同说:“菩娘,睡觉。” 蒋菩娘静静地难过,她说:“章延辅,我会告诉孟家人。不要再送人到你那边去。” 章景同掖了掖她被子,点着她鼻子说:“你可别害我了。如今我进出孟家顺畅。你不想让我来直说,何必挑拨我和你父兄的关系。你让孟家长辈如何看我?” * 不日,京兆府就传来花魁状告陈延林的消息。 令人意外的是,当天陈丁宣扭送陈延林到京兆府大牢,并且亲自去吏部请辞,卸下告罪书。说自己养儿不孝,不堪为官。 陈丁宣这些年因为清廉,官声很好。人人都觉得陈御史为子辞官有些冤屈,不少人去御史府劝官。 朝廷请辞没那么容易,非数月不得结果。 谁知,大家登门时御史府已经人去楼空。 陈丁宣并未离京,他还有要事要做。 熙攘的街道巷尽头,士巾布帽的男子走进笔墨铺子。小二片刻后就出来关门了。店小二嗑着瓜子在门外逗狗。 店内笔墨铺昏暗,笔墨铺油灯都罩着琉璃罩。如今琉璃多色不透,陈丁宣和王耀州脸上都蜡黄蜡黄的。 王耀州呵呵笑,揣着手:“听说丁宣兄辞官致仕了,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小庙来了。” 陈丁宣也不寒暄,直接说:“我要辞官回乡了。手上有些东西,你收不收?” 王耀州知道陈丁宣时间紧张,正要狮子大开口,陈丁宣冷不丁开口:“安城夫人一事,是你做的吧。” 王耀州眉目敛住,正要说些什么圆场,陈丁宣悠悠道:“花言巧语,八书先生就不必对我说了。我来这里,是来兑钱辞官跑路的。不是来捉八书先生的小辫子的。” “八书先生是个识货的人。我这里字画名篇,外面那有眼无珠的不识货,想必您的铺子里定不会压价。” 陈丁宣作揖说:“陈某已辞官致仕,不想惹是生非。陈年旧友,能值得托付的也就八书一人了。” “这些字画,我不求物超所值。只求物当所值,其他盈余,全当感谢八书兄对小弟施以的援手了。” “你!” 王耀州一敛袖子,很快坐下喘气。他面色铁青,许久才说:“你的家底我知道,你开个数吧。” 陈丁宣微微一笑说:“八书兄上次看我的家底,已经是八年前。这八年我收获颇丰,我要的也不高。只消在我原先的数字上,再添六倍。我心满足矣。” “做你的春秋大梦!” 王耀州扬起袖子说:“上一个拿了九百两黄金的人,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埋着呢。你想要万两黄金,平民陈丁宣,你有命拿吗。” 陈丁宣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说:“你只管准备,有没有命拿是我的事。” 王耀州想了想,提了个要求做交换。他说:“这样吧。七成。剩下三成算是我替你捞儿子的费用了。” 陈丁宣却说:“我儿子不用你捞。” “你竟是不管陈延林了?” 陈丁宣避而不答,只让王耀州快些准备。 笔墨铺子外,日头高照。一个喝豆浆的汉子,看着王耀州的笔墨铺子重新开张了,才一抹嘴起身留下两个铜钱,转身走了。 汉子转身就去孟家胡同外禀告冷荣。天色渐暗,章景同仍没有出来的意思。章家护卫们都习惯了,附近不少民居都被包了,他们轮班在里面歇脚。 冷荣附耳细听许久,笑着摸了银子,说:“去吧。” 汉子期期艾艾的还想把后面的活包了,问:“要不要小的去打听一下,王家的船什么时候下河?” “不必。” 冷荣说:“管他河面上、海面上。入了水,还有章家不知道的事吗?去吧。” 见那汉子还不愿意走,冷荣就说:“你若真的还想再办差。我给你支一招,托你牢里的兄弟姊妹们。照顾照顾敲闻登鼓的花落姑娘,别让她在牢里受委屈。” 汉子笑意满满:“得勒!冷爷放心,官面上私底下,绝没有人赶碰花姑娘一跟手指头。” 京兆府官牢里,花奈借着抄书房的恩情前去探望妹妹。却发现花落正对着一桌菜发愁,他看着一惊,紧抓大牢门问:要斩了吗?为何上断头饭。 花落下意识回答,见哥哥惊喜才反应过来。重新打手势说:不是断头饭,是牢头照顾我的。 花落叫哥哥上前,偷偷说:我听其他人,自从我敲了闻登鼓之后。京兆府擂鼓的人就没断过,日日都有来控告陈家的人。那陈延林都已经抓进来了,我还见过他了。 不过,花落不明白的是。虞尔尔竟然还来探望过陈延林。 花奈亦不明白:虞尔尔为何会来? 花落打手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陈延林哭了一夜,吓的牢头连夜拿棍子戳他。 孟家胡同外,孟钰头一次和虞尔尔撞个正着。他见虞尔尔怀着孕,挺着个大肚子。不禁问:“她是谁,怎么到这来了?” 鄣卫说:“大梦京的姑娘,前些日子赎身了。” 孟钰一听就皱眉,不想让这样的女子和姐姐多接触,就问:“她经常来这里吗?” 孟钰左右打量,说:“府里很缺药吗?她是来探病的。” 鄣卫不好说其他,只能道:“虞姑娘来过两三次,不算常来。我还是进去问一问孟小姐吧。” 孟钰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入了室内,章景同又来了。他手上端着两个盘子,盛着甜甜的牛乳羹。蒋菩娘的放桌上,墨滚的放地上。 气的兰妈妈说:“章公子,您这是喂狗呢?” 墨滚舔的啧啧有声,房间里都是它喝奶的声音。喝完了爪子还搭在蒋菩娘床边,兴奋的摇着尾巴。期待着蒋菩娘分享。 蒋菩娘摸摸墨滚的头,点它鼻子:“你哪里像个狼啊。” 章景同用脚隔开墨滚,舀勺喂蒋菩娘:“去去去,别抢你娘的。”这一口牛乳羹,被一声娘卡在喉咙里,吃也不是咽也不是。 蒋菩娘不喜欢喝京城的奶制品,她总觉得腥膻。 这两天蒋菩娘伤势见好,章景同也有心思逗小姑娘玩了。厨房调了牛乳羹,去掉膻味和奶味,甜甜的薄如糖粥。 章府里除了冯悠没什么小孩子,镇国公府的孩子们可都吃撒欢了。闲厨问过章景同后,也拿到酒楼去卖,一时席卷京城。 蒋菩娘吃的和墨滚用的不一样,她口味偏咸。厨房用了好几次料,调的咸甜适中。鲜为主甜为辅,咸辅佐味淡,异样的好吃。 见蒋菩娘被一声娘梗住,章景同只好自己用了。 章景同拍拍蒋菩娘的腿说:“别日日都赖在床上。墨滚都跑的比你快。悠悠听说你受伤,特意把赏花宴推迟。只等你伤好一起办呢。” 蒋菩娘不认识他口里的悠悠,只说:“何必等我,章府只管办就是,一个花宴而已。孟府里都很期待呢,为了我推迟反倒不好。” 章景同道:“有何不好?悠悠也长松一口气呢。她刚回章家,处处不熟。姐姐和岐周公主带着她,这日子一推,她反倒宽松了。” 蒋菩娘默了几分。 章景同又问她:“入京以来,你都没有给你母亲写过信。我知你不想理她,我来代笔如何?” 说着,他把兰妈妈写好的信放在了蒋菩娘面前。章景同没有拆信,但信是兰妈妈寄往陇东的,无论里面说了什么,章景同都希望由自己来执笔。 尤其,是他把蒋菩娘弄伤以后。 孟家不敢责怪章景同,这世上恐怕唯一会愤满的替蒋菩娘骂他的,只剩柳崔萍了。 柳崔萍无论做错多少事,她都是蒋菩娘的母亲。 无论对错,至少她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蒋菩娘。 章景同还是很希望蒋菩娘和母亲关系重修旧好的。至少,他和她的母亲,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二放在心上称重的人。 “不了。”蒋菩娘说:“不必写信,没什么和好写的。” 隔着锦被,章景同沉默的摸着蒋菩娘膝盖,说:“她是你生身父母。我总要向她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伤及寸肤。” 蒋菩娘说:“她不在乎,你不用问。” 第一次,蒋菩娘提起被母亲强行带走的伤痛,“我曾心如刀割,比现在疼千倍百倍。她仍把送到船上,交给我不认识的父亲。”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压抑沉重,幸而五宝和穗珠走进来。五宝扑到蒋菩娘床边,“孟姑娘,那个虞姑娘又来了。” 蒋菩娘正要叫人进来,孟钰闯进来隔着屏风说:“姐姐!京城不是陇东,您不要再见那样不三不四的女子了。” 屏风后传来章景同笑声说:“无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章景同掖了掖直袍, 把孟钰拎走了。 虞尔尔挺着大肚子被免礼,她垂颈不乱看不直视, 余光只见两双靴子走远,方才发觉自己刚才屏着气。 房间内蒋菩娘的声音说:“给虞姑娘搬张榻,她挺着孕肚不便,靠着说话吧。” 兰妈妈领着穗珠把蒋菩娘长靠的美人榻搬过来。秋娘却拦住,让两个粗役搬来张躺椅,铺了全新锦褥。待虞尔尔躺下。 秋娘把穗珠领到门口说:“姑娘用的东西,休说孟府里的小姐碰不得。外面的姑娘脂粉气重,大公子不喜这些熏香,这美人榻是大公子和孟姑娘常躺的, 搬去给客人用。府里是活不起了吗?” 穗珠白替兰妈妈领了骂, 兰妈妈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主动把穗珠领走了。直截了当的对秋娘说:“秋姑姑有什么话不妨直接对我说, 不必在这指桑骂槐的。” 秋娘温婉一笑, 道:“兰妈妈说的这是哪里话。您不拘小节,行事豪迈。客人小姐皆一视同仁,从不轻怠才想不到这些。” 秋娘行事说话并没有阴阳,反而柔和的笑着说:“我生在宫中,等级规矩森严。自然得注意一些。” 吱呀一声门响,孟钰不知怎么的,气冲冲的从屋里走出来。一只锦绣手臂把他拎回去, 秋娘和兰妈妈看清袖子上的绣纹,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秋娘、兰妈妈双双靠近侧屋, 只听章景同的声音说:“习字习的这么好,策论却做这样。孟家养你,难道指着你将来当个抄书先生, 写字匠?” 孟钰愤怒道:“你别拿姐夫的派头来压我。我不怕你!我姐姐还没和你成亲呢,轮不到章大公子你来管我。” 章景同声音凉凉地说:“你父亲的功课我都在看,你以为你跑得掉?” 兰妈妈悄悄拉了拉秋娘,使眼色说:“无事,我们走吧。莫要在这偷听了,你瞧那些护卫。”她手偷偷一指,细腻的手背。秋娘刚从她手上移开眼神。 护卫们四散在翠绿荫夏的假山阴凉、树荫处。 秋娘挽着兰妈妈,并肩一齐走了。 * 珠帘垂的层层叠叠,珍珠粉光。 屋内屏风撤下,蒋菩娘见女客时从不遮挡。虞尔尔扶着不便的肚子,没有在躺椅上坐,反而倚在蒋菩娘的床边问:“姑娘脚上的伤如何了?” 蒋菩娘说:“尚不能走路。” 虞尔尔闻到生疏淡漠,不由得叹气落泪:“蒋姑娘,先前我不是故意待你疏冷。只是我的境遇艰难,那种时刻,我只想保全自己和孩子。” “姑娘真心对我好。我也后悔,那样利用你的同情心。您还给了我保命的银票,我日日看着心里都难受。今日前来,也是想最后和姑娘做个交代,善始善终。” 虞尔尔背手擦擦眼泪,动作惯性的优雅娴美,她递过去一张图示说:“这个地方,是陈延林与他父亲停船分赃的河域。” “陈延林说,京城的花魁往来的都是文人雅客,手里字画比金银值钱。京城的东西卖出京更值钱。他父亲一直把这些字画收着,待风声平息才转卖出手。” “我告诉陈延林他父亲不管他了,辞官离京,御史府已经人去楼空。陈延林说,他父亲即便离京,也会把手里的东西都变现再离京。那么多的金银,父亲必会乘船离开。” 虞尔尔把纸条压在蒋菩娘被子上,手指微颤:“孟姑娘,陈家的赃银若是被朝廷截下了,只怕又要落入不知哪个官员手里。孟家若是提前截下……” 蒋菩娘娴静,“孟家何必在奉国公府手下虎口夺食。既然是朝廷的赃银,自有朝廷来处置。” “虞姑娘,我不明白你的来意?” 虞尔尔瞳孔地震,亦震惊。她费解地看着蒋菩娘,问:“孟姑娘……” 喉咙堵着话,虞尔尔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问起。她似乎又一次看错了蒋菩娘,但她也更不明白了。 “孟姑娘,那您要什么呢?” 在京城,你不讨章延辅欢心。 在孟家,你不顺着孟家的主意。 金银富贵,你也不要? 虞尔尔嘴巴嗡嗡地说:“……我原以为孟家日子艰难,孟姑娘初到京城,又不顺着章少爷。会,会。” “会敛财?” 蒋菩娘肩膀上似有个沉重的负担,她垂颈柔美,比起虞尔尔的刻意动人。她更沮丧,也更楚楚可怜。 蒋菩娘叹了口气说:“朝廷对赃银自有处置。如今边关正在打仗,许是会收归国库所以。我想,那些财物的主人若是泉下有知,也愿自己的积蓄变成军费。” “至于……其他的,虞姑娘您不必多心。其实你好好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即可。你不必强迫自己来和我打交道,也不必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蒋菩娘突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口气渐弱。 谈前途,谈光景,都不合时宜。 屋内静了片刻,一墙之隔章景同听不到隔壁女子交谈的稀碎动静,他不习武,算不上偷听。交谈声细细仿若背景音一般,突然停下,他以为屋内在对峙。 “秋娘,过去看看。” 秋娘端着盘锦料子过去,见两人对坐着。蒋菩娘神色恬静沉思,虞尔尔静静在一旁抚着肚子,气氛祥和。 “姑娘,叨扰你见客了。你来看看这料子,绣房里在做衣裳,得个准话下面好干活。” 秋娘倚身坐过去,蒋菩娘摸着料子凉软,“很好。再做两身孩子穿的吧。虞姑娘待产,只怕热的不行。” 虞尔尔笑着说:“傻姑娘。刚出生的孩子包襁褓就好,用不着衣裳。” 秋娘笑道:“孩子长得快,多做几身不妨事。咦,对了。陈家的案子一了,虞姑娘也要离京了吧?” 虞尔尔颔首说:“是有这个打算。京城认识我的人多,我想在汀安,或者北直隶哪里寻个僻静的地。好好的抚养孩子,让孩子干干净净长大。” 蒋菩娘注视着虞尔尔,忽地心灵福至的问:“那你还会再嫁人吗?” 虞尔尔苦笑一声,“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嫁人?”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又说:“若是有不嫌弃我和孩子的,又能带我远离京城。我想是会嫁的吧。” 虞尔尔也不怕蒋菩娘笑话,直言不讳道:“即便我自己积蓄追回,章家和您都给了我钱财。可养孩子是个无底洞的开销,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 有一句话虞尔尔还是忍了下来。 虞尔尔一直都知道,蒋菩娘看她一多半是在看她的母亲。曾经虞尔尔利用过蒋菩娘对孕母的同情心,如今却不敢再利用蒋菩娘对母亲的百般复杂。 她敢这么做,章延辅第一个不放过她。 蒋菩娘未曾察觉虞尔尔的欲言又止。 秋娘却一眼的看的明白。虞尔尔这是尽力的在蒋菩娘面前留下香火情。她不可能指望章延辅今后还记得她,却偏偏撞上不喜欢恭维讨好,不喜欢金银财宝的蒋孟弗。 何止虞尔尔在这里碰壁。 章景同自己对蒋菩娘都束手无策的厉害。 秋娘都奇怪,生在陇东偏远荒凉之地的蒋孟弗,不贪财,不贪权。甚至美人计章延辅都不知用过多少次,皆败北而归。 蒋菩娘则在想,母亲当初嫁到陇东。是不是也是因为留在京城不光彩呢? 一隅墙角,孟钰的靴子在墙根处转来转去。片刻后又回去了,章景同手卷一书,见他去而复返问:“不是找你姐姐去了吗?” 孟钰抿了抿唇,说:“章公子,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姐姐给你打听消息?” 章景同哈一声,非常好笑道:“我要打听什么消息,需得劳到你姐姐。虞尔尔是我的人,我使唤她干什么,走你姐姐的路子做什么?” 孟钰脸一白:“你的人!京城的传言难不成是真的,虞氏肚子里的孩子。”咣,一卷书敲过来。章景同举书说:“糊涂虫。” 章景同重新翻了一页,悠悠叹:“孟家是怎么接你姐姐回来的?孟钰,过来读书。” 孟钰憋了一口气,把书翻的都快撕烂了。鬼机一动,有意考倒章景同。特意翻了个冷门的,“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章景同喷茶,笑道:“什么蛟龙鱼鳖生焉?” 孟钰得意:“我原以为延辅哥会呢。” 章景同没被人叫过延辅哥,一笑见孟钰也可爱可亲起来。他略一沉思说:“此题出自中庸第二十六章,主将至诚之道和天地之德。” 章景同劝弟弟,“你莫要去钻研怪僻,生生把活书读死了。”他拍拍孟钰脑袋,正要多训两句。余光见兰妈妈把虞尔尔送走了,刚过拱洞门。 “自己读书吧。” 章景同把孟钰留下,绕室去看蒋菩娘。八仙桌上丢着一张纸,看样子是水路图。章景同挑眉问:“虞尔尔留下的?” 蒋菩娘胃中倒反,有些倦的嗯了一声。章景同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干呕呢?” 蒋菩娘实在不舒服,让章景同开了窗。风吹进来,滋味没有变的更好受。反而把章景同衣裳熏香吹过来,蒋菩娘忽觉清新:“好多了。” 章景同不满,“吹了风就好多了?”他还是掩了半扇,叫人往窗口摆了扇实木槅扇,散风涌进来,凉快又不难受。 蒋菩娘抚着胸口还在喘,章景同忽然坐过来。他高大温热,郁然满室。章景同俯身摸她额头:“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虞尔尔给你吃什么了,她身上香味有古怪吗?” 蒋菩娘满脸怔怔,见她迟迟不答。章景同叫兰妈妈来问,兰妈妈愕然看着整齐的美人榻,问:“虞尔尔刚才坐哪里?” 秋娘立即道:“靠姑娘坐的,怎么了?” “太近了!” 兰妈妈令人把全屋的窗户打开通风,有苦难言。蛊香最怕接近孕妇,尤其是蒋菩娘先前激动,激动的香味大开大合。旁人都以为这只影响其他人。 其实对受蛊香的人影响更大。不过幸在蒋菩娘是处子身,她未逢月事,未逢怀孕。之后受伤流血,体虚的这个月月事,也未曾见红。 故而一直身体平稳,运气好。 虞尔尔是孕母,临近待产。从大梦京离开后,她为了孩子又少用脂粉。身上气息扑在蒋菩娘身上,难免调动蛊香。 蒋菩娘心悸的厉害,抚着胸口半晌不舒服。 章景同见四面开窗,不满的把自己披风拿过来。他是凌晨过来的,如今天气虽热,早晚却冷。章景同把披风盖在蒋菩娘腿上,他的气息舒服。 蒋菩娘不好意思拉衣裳,侧身躺着离他袖子近了些。还是兰妈妈看的明白,其实蛊香这东西不光彩,但也好用。兰花门用这些勾引男人的。 蒋菩娘闻章景同身上味道舒服,不外乎是情郎迷人。兰妈妈找机会偷偷留下章景同的外衫。孟府太阳一落山,章景同就规矩的走了,从不在这里过夜。 章景同摸着蒋菩娘手心,肌肤温凉。见她不再干呕生吐了,瞧着时候不早了,柔声说:“明几个一早我来看你,若是夜里还不舒服。记得让秋娘叫大夫。” 蒋菩娘摇头,乖巧颔首说:“不用叫大夫。我大概是下午吃多了,饿饿肚子,喝点清水就好了。” 章景同叫五宝倒了杯偏凉的水,抱着蒋菩娘喝了半盅,放下她安顿好。“要不,今夜我不走了?” 房间安静,蒋菩娘没吱声。章景同笑了,轻轻逗她说:“吓唬你呢。还当真了,不理人了?” 蒋菩娘转身说:“你最烦人了!” 章景同得意一笑,俯身吻了吻她被子,对闷在被子里的人说:“明日我中午来。方才得到消息,王耀州备了一船财物,只怕是给陈丁宣销赃的。我去劫船,中午回来陪你用膳。” “我不让你陪。” “求你陪我用膳,好不好?” 章景同把锦被一点点从蒋菩娘脸上揭开,“秀色可餐。我瞧着你心情好,你陪我用午膳。下午我陪你在院子里走走,什么时候你跑的有墨滚快了。我就不来打扰你了,如何?” 蒋菩娘心说,以前她腿脚健全的时候。健步如飞,跑的比墨滚还快,也没见你少来孟家了。 但心里到底甜蜜,咬唇不说,也不顶撞。 章景同没有被怼,诧异愉悦。忍俊不禁的理了理蒋菩娘露在锦被外的头发,天色将晚,到底不宜过夜。 章景同又一次说:“我真的走了?” 锦被里,蒋菩娘在垂帷下轻轻黏黏的“恩”一声。章景同只觉得快活。 要是在庙儿街胡同就好了,那样他今夜就不必走了,更快活。 走出大门了,章景同系上披风,柿子红的圆灯笼照在月白色的中袍上,章景同一静忽地想起来自己忘穿外袍了。 方才兰妈妈拧湿帕子给蒋菩娘擦手心。章景同外袍无意间被湿帕子洇湿,兰妈妈替他褪了去烤干。原本不必麻烦的,上马车又不碍事。 章景同在马车前静站一会儿,略一思索杀了个回马枪,“我忘了个东西,冷荣再让兄弟们等等。我去去就来。” 冷荣抱怨:“看多少眼才是个够。一个时辰前就该回了吧。”底下小的问,能不能去喝酒。 烦躁的冷荣挥挥手,“去吧去吧,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让兄弟们该歇息的都去歇息。轮班的轮班,该回家的回家。” 闺阁宝奁展开,簟纹水帐曲房深窈。蒋菩娘倦在纱橱里,抱着章延辅的外袍闻。 章景同刚一走她就不舒服,胸口悸跳,只觉得心脏怦怦怦的。谈不上美好,更多的是心疾。她不安的都要叫大夫了,兰妈妈拿着章延辅的外袍进来。 兰妈妈说:“不舒服了吧?你以为蛊香是什么好东西,你先前那么`激烈。身上香味散出十里的,以为自己不受影响?如今虞尔尔不过是怀孕,你和她静坐了许久,就这么难受。” 她到底心疼蒋菩娘,掖了掖她身上:“待你气血养足,重新月事。你日日都会心悸不停,直到月事方了。有的你受的。” 兰妈妈道:“小阿菩,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和章公子闹脾气了。今后你需要他的时候多着,蛊香不是正经好东西。以后你每逢月事前后,都会眷恋他的味道。” “如果章延辅碰了你……今后,你缠他的更厉害。将来孕育子嗣,你香溢十月,身边只能靠心上情郎纾解。否则自己受罪,你以为口是心非有用?” 蒋菩娘蹙眉,掩着胸口问:“为何会这样严重?我以前不这样的。” “你以前小姑娘心性。天真烂漫,又没有喜欢的人。”兰妈妈不好意思直白的说,她嫌戳穿蒋菩娘害臊,此刻也不得不直白的说:“我想,你和章延辅也不干净吧。” 蒋菩娘辩解,立刻道:“我没有!” 兰妈妈冷笑,“不是破了处子之身才叫肌肤之亲。章延辅若手脚规矩,你能香成这样?瞒谁呢。” “……其实,章延辅也没有怎样。” 蒋菩娘说的认真,兰妈妈则愕然了。那这是最糟的了,如果不是肌肤相亲引发的情动,那就是心潮澎湃引发的蛊香,她还是处子,就这样。 兰妈妈害怕了,她第一次觉得。章延辅和蒋菩娘保不齐是一桩孽缘。 蒋菩娘爱的太深,容易心脉受损。 蛊香最喜阴阳合欢养人,最惧大悲大痛。兰花门的女子通常都是用香养男人的,少有女子动心成这样的。 门口大步掀帘,兰妈妈惊吓抬头。只见章景同去而复返,他玉立堂屋,目光落在纱橱里正在闻衣服缓不适的姑娘身上。 蒋菩娘低头深深嗅着,脸儿埋在其中。胸口跳的缓缓的,仍比平时快。但不悸动的像心疾了。蒋菩娘丝毫不察门外声响,她屋里人多,进进出出伺候。早习惯了。 蒋菩娘阖眼枕着衣服,一截袖子搭在口鼻处。正静静睡着,突然察觉身边一沉。她立刻就坐起来,果然是章延辅!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蒋菩娘下意识把衣服丢开,就想划清界线。章景同随意捡过,折着自己外衫,笑吟吟道:“我若不回来,还不知道有个小贪婪鬼,巴着我的衣服吸的沉醉呢。” 章景同张开怀抱,大方道:“闻衣服做什么?我回来让你闻个够。”大迎枕砸过来,抱个满怀。 蒋菩娘瞪他:“去你的!” 章景同哈哈大笑,朗快不已,硬是把蒋菩娘拉入自己怀里道:“闻吧,闻吧。早知道你喜欢,先前我就多抱一会儿了。” “不要害臊,我很大方的。”章景同禁锢住乱动的人,说:“我不在这里过夜,你就靠一会儿吧。” 章景同声音低的好听,刻意哄睡:“让我抱抱你……让你也好好闻闻我,我日日都沐浴,是好闻的。” 章景同细细的贴着她嘴角,有些想亲,但轻轻蹭了蹭又挪到她领子上了。唔,她也很香。 是那种胭脂入骨,诡淡迷人的幽香。不似人间凡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章景同摘下贴身锦囊放在蒋菩娘床头, 嘱咐她:“香包里是我常用的熏香。给你睹物思人。” 蒋菩娘恼辩谁要睹物思你了,见章延辅作势要把香囊拿走, 她又咽下了这句话,随意点头说:“放在那吧。” 章景同忍俊不禁。 不愿意走,到底不愿意走。他蹲在床榻边玩狗,墨滚被他揉的兴奋的直扑他,章景同才悠悠起身。 章景同离开后,蒋菩娘才发现这香包一点用都没有。香呛人的很,又压不过蒋菩娘身上的香。越放在蒋菩娘枕边越难闻。 兰妈妈嗅了又嗅说:“怎么可能。章公子身边怎么可能会有劣质香料。带着他味道的香包你应该喜欢才是。” 但蒋菩娘确实不喜欢。 兰妈妈无法,只能将里面的香料都倒出来。抖干净散散味,重新把带着章景同味道的空香囊拿给她。 蒋菩娘也不是很喜欢, 但也没丢。随意放在枕边, 闭眼催睡。只觉得长夜漫漫难熬。 她叫来秋娘说话,秋娘心里开心, 特意抱着墨滚。给蒋菩娘挂起床帘来问:“姑娘想要问什么?” 蒋菩娘抿了抿唇, 紧张又小声:“冯家,我是说……御史台的冯大人,先前江湖人也冲撞了他们。我听章延辅说,冯大人的孩子不好?你可知冯家的近况。” 秋娘自然不知,不过她派小语去问向飞田。 向飞田索性让鄣卫去了趟冯家,鄣卫也机灵备了礼过去。待夜色回来时,不仅带了崔樱贞母子的消息, 还有冯玉琢的礼物。 冯玉琢字体非常隽秀好看,他气定神闲, 温和平稳像个长辈,写:“多劳挂念,母子皆安。愿小弗安康, 静我侄心。多谢礼物,随信附上棋谱。养病苦闷,望解其忧。” 说是棋谱,竟皆是手局的散稿。尚未装订成册,蒋菩娘也是擅棋的人,看一眼就知是私家珍藏。 蒋菩娘不由得问:“你们送了什么礼物?” 鄣卫隔着屏风笑道:“都是大公子从陇东带来的小玩意,这一年陆陆续续送过来。另添了些济南府的特产,寻常节礼小玩意。” 兰妈妈暗叹细心。冯大人是章家子弟,章景同左右倒右手的挪仓库难免被认出,从陇东采买的东西不在贵,在心意。山东济南府是孟家所在,备上山东节礼。 这就孟家和蒋菩娘一起拜访了,不算唐突。孟家知道了也要来谢蒋菩娘。 兰妈妈心下越发对章延辅满意,他给蒋菩娘的人无不细心的。 但下人这种事,皆是卖命的。蒋菩娘漂如浮萍,本收不了这么多依托。可无论秋娘小语也好,向飞田鄣卫也罢。就连陆家那个闷不见声的护卫,皆对蒋菩娘忠心。并不只作耳目监视。 蒋菩娘还是很好奇,“你们就这样直接登门去问,不奇怪吗?” 鄣卫笑声浑厚,很轻地说:“孟姑娘宽心。” “冯大人知道您惦记他夫人和孩子很高兴。还说他知道您的伤势,一直也想登门看看你。奈何名不正言不顺,大公子的姐姐亦想登门,不过怕你不自在,才不曾来。” 蒋菩娘一听章佩玖,确实有片刻的紧张。她不知为何,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见。 鄣卫道:“姑娘不必害怕。章大小姐在京城名声虽然跋扈,其实皆是外面的传言,大小姐是个和气人。再说了,您救了大公子。她那么疼弟弟,只有感激你的份。” 救?蒋菩娘轻轻摇头。 她觉得这个词太沉重了。蒋菩娘没有救章延辅,至少那一刻她不是抱着救人的心去的。只是觉得心很疼,很绝望。她不想看到章延辅受伤。 执念是自己的,这并不算恩情。 蒋菩娘最不想要的,就是因感恩而纠缠在一起的人。尤其,那个是章延辅。 但幸好,章延辅也从来没有对她感恩过。这让蒋菩娘很高兴,心里甜滋滋的舒服。 她和章延辅之间已经够复杂了。她不想在章询和章延辅之间的情意中,再分辨一重是不是感恩。 哪怕都是同样的情意重量,蒋菩娘不要。 她不要是章延辅的恩人。 她不要是章延辅的妹妹。 * 淡淡薄雾的晨江上,章景同穿了秋日披风的兜毛,他打着哈气,却不见精气萎靡不振,相反他神采奕奕。 汀安雾色的江上,在黎明晨夜中仍看的到许多林立的人影,章景同一皱眉,问:“怎么这么多人?” 部下道:“回禀大公子。汀安百姓消息比我们快,先前御史府人去楼空。大家就说陈丁宣要跑了,陆上、水上都是百姓。” “百姓?” 章景同记得报案的多是青楼花魁,民间对青楼女子多有鄙夷。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快人心的围观者。 冷项语露怜惜,抱胸环剑立在章景同身边,眼中多有余泪,他道:“正因为青楼女子多是下九流,百姓才如此愤怒。大家若是有好一点的出路,何必把女子卖的青楼。” “青楼花魁已经算出头的人物了。钱也赚到了,赎身也能赎了。最后却落得个惨死江底的宿命。谁听了不心寒发酸,多有难受。” “陈延林投案后,在牢里打不着抓不着骂不着。听闻陈御史要跑,沿京的百姓都守着。连丐帮、漕帮都收了不少铜板、碎银,帮忙盯着陈御史何时落跑。” 大风吹过,风中一静。章景同道:“为何?” 冷项的声音沁冷在风里:“不是人人都能陈堂申冤的,当年陈延林祸害的女花魁,不少都已陈尸河底。偶有幸存,被江边百姓救下。留下后代的,也均未长命。”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发话的是章延辅。京城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出这么多物证人证。连王耀州都自持着干女儿自得,以为能胁迫章家。 却不曾想,章延辅一令下去。满京城也找到两人,真凭实据。王耀州那个义女,来不来反倒无关紧要了。 单花落一个人,口齿清晰就能以一敌十。另一个虽言辞疯癫,但却为当年受害花魁。京城不少浪荡子弟都能验明真身。往常这些人未必肯出来作证。 但章延辅抛出诱饵,大家都愿意来了——男子逛青楼算个什么荒唐,不过是名声差点。能和章延辅攀上交情,一点风流而已,将来浪子回头就是了。 纵然风流坏姻缘,但能靠上奉国公府,结了桩缘分。也是很值的。再说了,听说那章延辅也好这一口,浪荡的很。 如果不是陈延林偷情到章延辅头上,章延辅也不会发这么大脾气…… 京城子弟自觉和章延辅志趣相投,其人不难处。 章景同诧异,片刻后一笑释然,“原来纨绔竟还有纨绔的作用。”他抬手示意官府的人都换上常服,隐在平民里。 连自己也换上了简裳,陇东没有穿完的衣服还有许多。虽然站在平民里仍格格不入,但已然融入人群。 王耀州兜着手,下人一箱箱的装船。沉甸甸的箱子,两个人台都费劲。下人们议论说:“听说里面都是黄金白银。” “陈大人这是辞官啊,还是跑路啊?” “还用说呗,肯定是跑路啊。辞官哪有这么快。更何况那姓陈的儿子还在大牢呢。子不教父之过,皇上能轻易放过他?” “你说,那陈丁宣膝下就陈延林这么一个独子。家产都变卖了,为何不救儿子要一个人跑路呢。” “钱不干净呗。父子两分赃不均,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不能这么说。要整陈延林的是章延辅,砸多少两银子能救回来?索性放弃,我要是陈御史,我也清点家产跑路。” 几个人抬着沉重的箱子,越抬越气。仇富心一起,阴阳怪气的咒骂起来。 苦力一脚踢在箱子角上,怒道:“官字一张口,都说陈御史廉明清正,我看这家产快要溢出小汀安河了!” “唉,别这么说,陈御史也是被儿子连累的。” “连累?用本事别用儿子的赃款啊!” 抬银的箱子本都是用厚木财镶铆钉做的,苦力踢这一脚木箱却极薄,一脚踢下去竟然有流沙溢出。下人连忙去堵,眼看堵不住调换位置藏到底舱后面。 两个人使眼色,“这沙子,会沉船吧?” “不会这些箱子都是空的吧?” 一人遮挡,一人用薄片刀悄悄撬开封条,打开箱子一看。最上面一层红绒老老实实放着几排银锭,下面是封死的木板,再看底下的流沙层,可算知道是怎么封箱的呢。 钱帛动人心,反正将来这些小银锭都是落入江里的命。不如偷一些出来。两人一边偷,一边悄悄的嘀咕:“怎么都是小银锭呢。” 没有大银锭,也没有银票。太不好装了,另一个说:“你傻啊。吏部的命令还没有下来,陈大人就要辞官跑路了。将来皇上不得追查?小银锭便利,四处可花。” 与此同时,汀安江边的马车上。王耀州对面整作者陈御史,陈御史刮了胡子白面微须,竟透着几分年轻白嫩。 王耀州说:“这五千两我不少收你。打点江面上是一会事,单你那些装流沙的箱子,上面我可是真真切切摆着银锭。” 陈丁宣说:“大恩不言谢。” 王耀州了然笑笑,知道陈丁宣防备他做手脚,大方地说:“该吃的回扣我都吃了,不贪你那点银子。章延辅盯的紧,京兆府府尹也生怕你从他手上跑路了。” 陈丁宣说:“我未得恩准就辞官跑路,原准备的就是携赃暴毙。只有我沉船一死,放得真正自由,朝廷才能不追究。” 至于沉到小汀安河底那点银子,虽可惜。陈丁宣也不得不这么做。 如果将来沉船打捞不上银子,人人都知道他诈死。只有捞到逃命的银子,才没有人会追求他尸骨无存。 王耀州说:“你这么得罪章家,又是何必。” 陈丁宣冷笑:“天要亡我,我有何办法?我从不犯章家,是那章延辅找上我,让我弹劾章家。我如他的意弹劾了,如今他却反过手来,充当什劳子青天大老爷!” “卸磨杀驴,不外乎如是。” 王耀州微微一笑说:“那章延辅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谁让你儿子睡了他的情人虞尔尔呢。” 陈丁宣只觉得倒霉。 陈丁宣猛灌一口酒靠倒在马车上,“说到底他就是拿我立威!中州王的小孙子进京,被皇上扣在宫里。章延辅被江湖人冲撞,满身邪火无处发。揪不出罪魁祸首立威,就拿我身上的筏子出来敲打敲打。” “让满京城都看看,满京城都知道知道。得罪他们章家的下场。我这个御史是第一个,其他人都挨个抹干净脖子等着!” “不过死几个下流痞子而已。也算为民除害了,一些青楼女子。也就他章延辅好色,旁人谁管这些事!” 苇草岸边,章景同跟着大家一起注视着上银两的船。京兆府府尹也闻讯携官兵赶来,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淤泥,来到章景同身边。 “大公子,多谢您给我报信!” 京城府府尹抹了抹满头的冷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那陈丁宣怎么这么大胆。辞官无诏就离京,这是砍头的死罪。他这是没了儿子,疯了吗。” 章景同目光注视着江上船,沿江都设了锁链揽船,漕帮来了不少善泅的人。哪怕江上的跳水,也能立马捞上来。他衣袖盈香,四溢周围。 京兆府府尹闻到章延辅身上的胭脂气,似胭脂非胭脂,一股幽幽暗香,闻的他浑身燥热。一看就是青楼专供的香料。他叹气,好好个公子怎么就是个纨绔。 人人都说章延辅冲冠一怒为红颜,陈延林把章延辅的女人弄怀了孕。听说章家给那虞尔尔赎了身,放过了她。对她这个情夫却下死手。 陈家为了自保,趁人病要人命在章家落魄的时候拼命在朝廷上弹劾,如今案子一了。章家喘过气来,立即对陈家下手。满京城的搜刮陈家把柄。 没想到清正廉明的陈御史,竟然真让人搜到了儿子的把柄。接二连三的人证物证往京兆府衙门送,京兆府府尹从一开始的章家心也太黑了,变成陈家的心也太狠了! 京兆府的父母官,终于后知后觉的的意识到。 章家整陈御史是真的。 陈御史儿子身上的人命,也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京兆府府尹蹲的脚发酸, 心狂跳,整个人不得不去解手。他撑着茅房, 在芦苇荡露天猥琐。 难怪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章延辅,整日混迹在青楼里,身上一天天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大白天的,京兆府府尹也要脸。他可没兴趣的大白天丢人。奈何章延辅在泥洼地里也蹲着,他走了到像是吃不了苦似的。 让人知道他回去睡女人了,更像扶不起来的阿斗。正经办差,半道回去大被同眠算什么。 好不容易解决了,京兆府府尹重新蹲回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离章延辅远远的, 只是心口那股狂跳久久不歇。 章景同蹲的太久了,连身边的冷荣冷项都忍不住抱怨, “大公子, 你昨日没洗澡吗?” “什么?” 章景同诧异不解,部下说:“您身上的脂粉香太浓了。”冷荣冷项握拳清咳一声,瞬间让章景同明白不是脂粉香,是女儿香。 沐浴,自然是沐浴过的。只是章景同今天随身带了蒋菩娘的帕子,他闻着还好。不曾想身边人这么受不了。 他一想到这蒋菩娘身上的女儿香让人心脏激跳,易出人命。不得已只好随手把腕袖间的帕子解开, 浸了水揉搓掉味道,香味顺水散开。很快化水无形。 鱼动, 水动。鱼儿冒了头又潜下去,搅混泥窝。 与此同时,陈丁宣也抱着包袱上船了。京兆府府尹闻声而动, 齐力要把他按在渡口。却不曾想,陈丁宣身形利落,竟然一蹿上了船。 船使出上百米,周围小渡船正解缰绳去追。 章景同暗自忖度道:“这么大的阵仗还跑啊?” 冷项说:“可能有什么非跑不可的理由吧。” 冷荣不屑一顾,“能有什么理由。如今陈丁宣只是无诏离京,他这一跑可就真成逃犯了。” 章景同则因蒋菩娘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京中辞官的官员,路引是如何办的呢?” 是啊,陈丁宣辞官未得皇上首肯,儿子尚在坐大牢入狱。他这一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冷项惊觉自己钻了牛角尖。他本想着为官者权势滔天,陈御史做了这么多年官,往来皆是官吏,弄个假身份还不容易? 却忘记了,大公子当初去陇东,履历和路引都是东宫做的,方才天衣无缝。 陈御史在被掀老底前,官声一直清正廉明。他能从谁手里弄到路引?朝廷对户籍管控严苛,这两年商人兴起,为防止游商流窜作案,各个关口路引都差的极严。 说句不好听的,关口查男人路引可比查女人厉害多了。女子偶有流窜,不外乎下九流亦或者外地婚嫁,偶有几个江湖女子也少惹事生非。 男子不同,氓流闲汉聚在一起保不齐有什么祸事。稍有不慎就是累刑犯案。 没有哪个地方官经的起这样折腾,无论文官上任还是武官上任,第一件事都是先查六个月的城门。但凡关口能逮到一个半个的流民,手无路引。这就是天大的功绩。 刚上任就有如此建功,良臣也! 此举包不犯错。连同僚也挑剔不出来什么,甚至于抓到个一半个流民,自己同僚圆一圆漏洞,这官场人情也落下了,今后三五年都好做官。 所以大魏各地,无论是新官上任,旧官贬调,巡抚来视。都喜欢查关口,一来二去父母官你一查我一查,岂止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严查。 有时候一天都能重查个三四遍。背后的主子各不通。 冷项想到一个可能,一时后背冷汗淋漓。但愿不要是他猜想的那样,否则大公子和三少爷这叔侄也没法做了。 眼前章景同却未来得及关注这些,他叫自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京兆府府尹扑了空—— 倒不是京城府的官兵窝囊无能,而是那船竟是个破船。那王耀州瞧着似乎要谋财害命,船入河后未行驶几里,竟然连人带船带银箱一并沉河了。 船沉的极快,京兆府的人忙着救沿江的小船和百姓、商人。小汀安河可是个大渡口,极为繁华。 大船无妨,小船离的近的,被这船沉的大船一搅合,煮饺子般的纷纷挤砸过去。 一时间救人要紧,章景同派去的人,也仅留了三个人沿河追人。其余人都去救人,连沉江的银钱都管不了。 章景同本在这里蹲三两盏茶个功夫,露个面即成。再怎么说陈丁宣不是通缉犯,他辞官未得帝肯就离京——如果没有陈延林入狱的事,这反倒是美名。 表达自己辞官去意已定,并非自己有意做戏之意。 哪怕陈延林如今在狱中,陈丁宣像极了卷款而逃。在没有口供上证之前,京兆府府尹可没有胆子生抓一个庶四品的朝廷命官。 章景同出面来压阵,亲自打头阵的蹲在苇草泥沼里。章景同脚上有多少泥,在场就有多少忠心,比他说一万句都顶用。 连京兆府府尹,眼看捞不着人抓着善水的衙役说:“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陈丁宣就算剩一把骨头了,你也要给我把他捞上来!” 京兆府府尹咬牙切齿,咆哮:“那章延辅摆明了一通邪火,要啃陈丁宣骨头吃。人捞不着,章延辅就该啃我了!”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陈丁宣翻车就翻车在他手底上真有人命案。但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章延辅挟私报复。不过是正好撞上了陈家父子真有把柄。 尔今往后,官场上想得罪章家的。就要仔细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了,但凡被章家抓住一二。报复了,抄了你全家,百姓还得拍着手夸青天大老爷。 章景同原计划就是中午回,他晌午还要陪蒋菩娘用膳呢。凡做事本就不用事事亲自出面,皇上也好奉国公也好,再不济章大人冯大人,什么时候事事亲力亲为过。 不过是因为章景同这次是办官。虽然抓了陈延林,但儿子犯错又不是老子杀人,总不至于连坐喊打喊杀的。章景同就必须出来坐这个阵。 皇上再宠章延辅,也不可能下这个明旨,对付自己的朝廷命官。陈延林不交代他老子的罪行,皇上也不能给自己的臣子定罪啊。 纵然养不教是父之过,那罢了陈丁宣的官抹了前程便了,还能真把人拖出去砍了? 再者说,陈延林这不主动辞官了吗! 如此滑不溜秋,章景同当真是暗恨的很了。 漕帮的人汲水上岸,湿棱棱的纱绫裤腿鲜红的贴在腿上,他两手空空,却双目漆黑。 章景同心领神会,示意左右都退下,问他:“你可有什么消息要汇报?” 漕帮的汉字有些惧官,但他是汉子,底气硬没有露怯。只是走到章景同面前时,想到眼前面容矜贵的少年抓了一箭钉穿卖主小厮的头颅,又抓了半数江湖人逼审幕后凶手。江湖人都是硬底气,硬生生让他审的去了半条命。不由人都哀求着秋后问斩,死个痛快。 大家在未免听了不免寒心,有心想求人。三少爷不在京城,大公子又是长房长孙,一令百出。有撞庙门到孟家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视为刺客余孽,一并杀了。江湖人噤若寒蝉。 以前大家都觉得章龙图娶了武林盟主的女儿,奉国公也娇惯儿子,江湖人就横着走了。谁曾想章家的小公子是个不念恩情,不顾长幼的小杀星。 江湖人敢去行刺章家,不外乎有点仗着章龙图英雄的意思——你们章家是好人,好人总不能打我们耳光吧? 奉国公不会打儿子的脸,章鹿佑不会打兄弟的脸,冯玉琢和章聿云一母同胞,更不会和江湖人计较了。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章家看着年岁不大,跟着太子在东宫伴读,日日纨绔的章延辅是个不留情面的。 江湖人都奇怪了,章延辅又不习武,那里来这么大杀性。漕帮再硬的汉子,对着章延辅的杀性,不免结巴了几声。 “回,回禀大公子。奴抓到那陈御史了,姓陈的极擅水性。那船一破他就游河逃走了。兄弟们见他胸有成竹,熟门熟路,只怕是有后手。没有当场在水里纠缠。” “方才兄弟来报,那姓陈的上了岸。竟然在老鹰窝里藏了身干净衣服,从西山岗挖了具男尸,把自己衣服换上泡进水里了。” 见章景同不说话,漕帮汉子怕章景同不知道严重性,说:“陈御史从下游上岸的,那里急湍。尸身抛下去一路沿水冲,少则七天多则半月才能打捞上来。早就面目全非了。” 大魏偷尸乃为人伦是重刑。若不是偷尸,那就又是一条无辜人命,令人心惊。 章景同问:“陈丁宣现在人呢?” 漕帮汉子说:“我们两个兄弟跟着他,远远缀着。让我来报信,看看大公子是个什么章程。” * 入夜,陈丁宣扎着汗巾腰带,葛衣简朴。跑到一处矮从供奉的土地庙前,那土地庙巴掌大,不及陈丁宣小膝高。他也不敬神,把土地爷刨了个倒载头,在土地庙底下挖出一个油布包。 这可是他逃命的关键,路引、银票皆在此。 银票极薄,王耀州是个黑心肠的。但陈丁宣已经顾不得和他算账上。王耀州就是个投机倒把的货,自己睡了不知道几年的女人,同他儿子睡了一觉,立马成了良家义女。 王耀州年年拿着王娇娥逼迫他,陈丁宣也是被逼的没法了。章景同找上来门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没有疑心自己的儿子,反倒是觉得王耀州告的黑状。 王耀州肯定是拿那个老义女去投诚了。大梦京见了虞尔尔他才改变想法,惊出一身冷汗。陈丁宣这辈子都没想过,他能被个青楼女子摆一糟。 从来陈家只有玩弄青楼女子的,哪曾被青楼女子玩弄过。去了见了章延辅,陈丁宣更是头大如罗。寻常世家子弟,要么顾忌名声,要么身份不高。 只有章延辅身份高,又不顾忌名声,浪荡在大梦京一年。奉国公府不管,镇国公府也不管。就连东宫都不曾骂过章延辅一句。 陈丁宣连耽误国本,影响太子的奏本都写好了。生生找不到个契机弹劾,怒的心口泛血。 如今倒好,被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子撵的盲流似的乱窜。可恨他父叔不好招惹,不然陈丁宣何必诈死,‘死’也要拉着章延辅,背一个谋害朝廷命官之罪。 拿了路引,陈丁宣也不住客栈。徒步到了隔壁小县近了家私娼馆子,脱了脏草鞋,让丫鬟洗脚捏脚。 娼娘本以为是苦力赚钱来消遣的,不肯好好伺候。洗完脚,谁知那流浪汉撇出五十两银票宝钞,惊的丫鬟和娼娘大喜,连忙更殷勤服侍。 小丫鬟兴奋的,热热闹闹的重新打了一盆热水。双手举着,灵巧往门槛里钻。门口处挂着纱帘,她用头拨纱进门,手里却突然一空。 热水盆被人端走了。 小丫鬟连忙拽下满脸的纱,定睛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矜贵俊秀的小公子,他看着未及冠的模样,却非常高大。眼底淡漠的落向她,开口确实温和:“嘘,噤声。” 无形的威压,小丫鬟轻手轻脚跪下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这一跪余光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两个山一样的男人,一座比一座高,其中一人大掌捧着她的热水盆。 那掌如蒲扇,简直像捧着个大钵碗似的。 小丫鬟有些哆嗦,面前却多了一锭银子。章景同折扇一挡,同她低语几句。小丫头眼睛先是一圆睁,然后没落,霎时间透出几分勇敢。 她紧紧的点头,一声不吭。 小丫鬟佯作无事,推门道:“老爷,灶房正在烧水。中午蒸了桂鱼碗,老爷要不添些子。” 添些子自然是要加钱的。 陈丁宣腹中饥饿,倒也不怕加钱,转身笑着抹着她的脸,乐呵呵问:“你想不想吃啊?” 小丫鬟瞳孔惊惧,颤颤巍巍看着他:“老,老爷。” 陈丁宣不解,训斥骂人:“哆哆嗦嗦,小家子气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细细的手指从他额头抚过,赫然一抹血迹。陈丁宣惊的坐起,粗暴推开丫头,先看瓦顶,又看左右窗子。 他大步朝屋外走去,对着房顶咒骂:“谁!哪里的宵小在这装神弄鬼。” 陈丁宣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章景同眼熟的东西,麻球大的黑铁丸,这东西落地即炸,凶险的很。这一跑出去,这三五间民居必然倒瓦。 章景同在背后阴恻恻道:“陈丁宣,你让我好找啊。”这一声辨不出是谁!陈丁宣后背一僵,手里的东西咣当咣当掉落。 冷荣冷项一左一右皆手稳的接住。发现竟是没有小捻线哑弹。陈丁宣一转身,这才发现眼前是有着一面之缘的章延辅。 他邪火丛生,登时冲上去。步还没迈一半,就被冷荣冷项一左一右押在地上。陈丁宣挣脱不得,大喊:“章延辅!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让我弹劾章家的是你,如今出手报复的你也是。我们之间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吗?” 章景同打量着手里两颗黑漆漆的丸子,这一对和先前在雀园外的很不一样。明显是工部造,雀园的是江湖造,比这个威力更大。 火油丸不需要引火,但留了个小捻线,未有捻线的,皆是未做好的半成品,里面的硝石常被偷去炼丹用。其实道家不缺这些东西,只是沾上了皇上,那都是好东西。 大魏精工精妙,如今都有火统现世。唯有一点不好,炸膛炸的厉害。从学徒到师父,从工匠到勇者,十个炸八个皆断臂残肢。 皇上看着骇人,不让人再深究。 大魏只做保险的大丨炮,大炮看着更凶。其实因为东西大,反倒安全。东西要做精细,难免就偷工减料,安全难以保障。 这些玩意,只怕陈丁宣也不懂。托人从工部买了个哑弹防身,其实跟两丸铁骰子差不多。顶多遇上利器嗑散了,有硝石末散出来。 章景同弯腰问他:“陈御史,移交你去京兆府之前,我问你一事。你的路引是从何得到的?” 陈御史还要说什么,章景同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其实您不离京,在陈延林供出您这个父亲之前,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可你现在一离京,无论您儿子罪责如何,你抗旨违令,私自离京。就可以收监,坐等你儿子供出您是幕后指使了。” 只能说当局者乱。陈御史只知道章延辅要搞死自己,没有他活路了。却不曾想过,只要他不离京,他就是朝廷命官,当朝御史。纵然儿子入狱,有辱门楣,也不会怎么样。 陈延林知道父亲在外为官,根本不会交代出父亲。甚至连虞尔尔去给他吹枕边风,说你爹爹辞官携款潜逃了,陈延林仍对父亲抱有一丝希望。 他本就害怕父亲,如不然也不会浑浑噩噩,被父亲烂用这么多年。可陈丁宣一旦入狱了,作为父亲的那层威严就破了。陈延林为了活命,定是什么都愿意交代的。 陈丁宣狐疑的瞪着章延辅:“你有那么好心?” 章景同纯真地微笑,“先生不也说了,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陈丁宣狠剜他一眼,但也不敢真的在这件事上装哑巴。路引往轻了说是路引,往重了说是丁口。涉及黄鳞册,他不能再让章延辅给他扣个冒名替官的屎盆子。 陈丁宣环胸,略微几分倨傲地说:“我是从江湖人手上买的。”他语气嘲讽,“托令府三少爷的福,京城江湖人鱼龙混杂,有些人不稀罕做良民。就将路引卖了出去。” 简单来说,如果想伪造路引确实难。但如果你跑去城关处,说自己是江湖人如今想做寻常百姓。只消拿得出拜师凭证、籍贯凭证,这里有天大的空子可以钻。 为着这一桩事,南嘉鱼已经把把南盟主全家拉来坐镇了。南盟主数次开大会,召集各派掌门留下弟子协助,如今录名已经越来越难了。 除了江湖正派的弟子,一些逍遥散人要找三个保人连坐,不可谓不艰难。但自从章景同遇刺之后,满京城乱抓江湖人。搞得城关口这一个月都不敢放路引。 生怕章景同乱抓凶手,把自己遇袭的火气撒在城关口,说他们放路引不严的过失。 陈御史出言讽刺一番,却不见章延辅如何动容。暗恨这些人在外面装的好——章延辅都快把他三叔的台给拆完了,现在到装恭顺,丝毫不出言不恭。 当官谋吏。不是人人都有章年卿的官运,寻常官员要么图平步青云,要么图家财万贯,再不济治国清流尔尔。章家三代养子,把章延辅养的如同皇子一般。陈御史每次见章延辅心里都是不舒服的。 他自己的儿子在外可怜敛财,章延辅却在大梦京挥霍。陈延林从不记仇,章延辅睚眦必报。说到底,不就是他吞了虞尔尔那点家当。 章延辅自觉替妓女要家当这个理由拿不出手。这才逼他弹劾章家。如今他把章家弹劾了,章延辅把他收拾了,此后谁再敢弹劾章家都要掂量掂量。 如此一石二鸟,虞尔尔的家底也追回了。章家长辈也不会骂他荒唐。如此心机,不如他儿半分。 陈延林一口含血,只觉得不甘!章延辅色胆包天,为了一个妓女一点家当,就要逼的他家破人亡,他乡逃窜。 如今又咄咄逼人,不给他留情面。 陈延林一时想到自己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拔出匕首,刨腹自尽! 他还留了一手呢。王耀州吞的他的字画中,还留了一封弹劾折子。上面尽书章延辅如何与妓女苟且,又如何为妓女逞英雄,逼死朝廷命官。 陈延林知道王耀州会贪他的财,送上字画一来是当时他已经无人可求,没有当铺能收这么多家当。二来就是留了一手,他变卖家产给八书先生,就是想借王家的手把章延辅做事给宣扬出去,让他身败名裂! 即便王家这两年不敢拿出来,待他死后几年。死者为大,陈延林还未翻供。到时候章延辅就是逼死朝廷命官的纨绔子弟,还是为妓女逼官! 与此同时,王耀州的笔墨铺子里。 案几上放着八书先生的章,王耀州正在挨个给自己收来的名画盖章。他太喜欢在这些珍宝上盖章了,卷到一副献官图上时,掉下来一封信。 展开一看,竟然是朱笔泣血的遗书。 弹劾折子! ……这可是好东西啊。 同一时刻,月夜下的私娼坊。陈丁宣的匕首刚亮出来,一道寒光滑过冷荣眼睛。他一脚踢飞,大喝一声:“保护大公子!此贼要行刺。” 陈丁宣是文官,冷荣是一座肉山壮汉,当场匕首飞出,臂膀折断。陈丁宣在听闻冷荣大喊的那句,“此贼要行刺”时,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倒反天罡! * 孟家别院胡同清清冷冷,始终不见章家马车过来。章景同说是中午过来,一直到了太阳落山仍不见影子。 兰妈妈出门看了两次,回去说,“只怕今日是不来了,栅门吧。” 陆当栅上门。陆当沉默高大,是送来的一行护卫中,话最少的,像极了当初的环俞。不过他的名字到是很有意思,取名陆当,一人做事一人当。 同行的另一个护卫叫葛新,听说家中姐妹多。幼时生下叫了很长一段时间葛欣,入了周流山军营之后,才被改名葛新。 说是家里之前请算命的卜卦,说葛母要生五个孩子才能得偿所愿。葛母就以为前四个都是女儿。谁知老四落地后,就是个儿子。 葛母想了想,请先生取名也挺贵的呢。就给儿子叫了葛欣。大约是这个名字取的太女孩儿,老天爷以为葛家未得子,又过了两年,葛母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叫葛富。 兰妈妈听了,同葛新说:“那你到是因祸得福。” 葛新笑着说:“这个名字确实好福气。这次护送,周流山来了不少兵卒。陆中军一眼就选中我,正是因为我的名字。他以为我长相精致,面容姣女,才取了个女子的名讳。” 兰妈妈咂舌。 回府后她偷偷给蒋菩娘说:“那个姓葛的护卫,竟然是周流山的人!” 蒋菩娘掖着被子,“周流山怎么了吗?” 兰妈妈说:“中州王前些日子把自己的小公子送进京了。同行的护卫都不敢回去,各自谋前程。那葛新找了昔日长官,才得了个在你身边护卫的差事。” 蒋菩娘一下子听懂了,有些紧张的问:“陶家的那个小公子还活着吗?” “这你就要问章延辅了。” 兰妈妈莞尔一笑说:“我看虽然处境惊险,但保准没有性命之忧。否则那章延辅早该火烧屁股去灭火了,哪有心情日日泡在你这里。看你会走了几步路。” “兰妈妈!” * 章景同到孟府时,近露夜深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蒋菩娘,内心挣扎了几下,顺从心意去了。 到底是太方便,如果现在是在孟家,章景同肯定就不去了。要先去拜访孟家长辈、一一问候个一盏茶两盏茶,才半推半就的能去看蒋菩娘。 去了也看不了多大一会儿,到底是旁人家。大半夜的让他看一眼就够意思了。又不是园子里的姑娘,章景同留久了,对蒋菩娘也不好。 章景同很克制,每回都走了。 但现在蒋菩娘住的多方便啊。鄣卫向飞田都是自己人,他悄悄开一扇门,看一眼就回。不会有消息传出去的。 开门的是葛新,他在这里是被暗暗排挤的。不比向飞田牵头,鄣卫是章家正经嫡卫,陆当是正经京城陆家庄人。 葛新虽和陆当都是陆环朝引荐过来的人,但陆家庄的人到底更亲。葛新倒也无妨,他是周流山的兵,守门总好过守着个女人前。 外面真有什么风波,也是大门先出事。好饭不怕晚,他才不抢一时之功。 再者说了,那孟小姐是个女人。有时候越亲近小姐,越到给自己惹祸。那天章延辅眼红,嫉妒了孟小姐待护卫亲近,看谁吃亏! 葛新问候道:“大公子。” 章景同颔首,赏了他说:“孟姑娘睡了吗?” 葛新聪明地不答,只说:“内院戌时才歇了灯,兰妈妈夜里还让厨房做了饺子,不知道睡没睡呢。” 章景同疑惑,大晚上吃什么饺子? 内院蒋菩娘已经睡下,说是睡,她到底烦也睡不着。拿着章景同的香包盖在鼻子上,小小锦囊一个,怪可爱的。 章景同一进门就笑出了声,撩帘看她。 “谁!” 章景同没认出自己的锦囊,他佩香包多,各式各样的款式,若不是母亲亲手做的、自己特别喜欢的。他其实也不认识。 章景同看她鼻子上顶个香□□子睡觉,只以为少女心烂漫可爱,她不防他本性必露。 蒋菩娘惊坐起,双手撑在床上一副防备要摸枕头的模样,样子特别令人喜欢。 章景同从前只见她美貌,少见她如此生动。屋子里暗幢幢的,黑影似鬼。蒋菩娘又不似章景同从外面走进来的,眼睛早适应了黑暗。 章景同说:“是我。天气热,不好点灯。我怕你穿的单薄,又恼我看你。” 话是这么说,章景同却把蒋菩娘穿什么里衣,编什么头发看的一清二楚。连足踝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都看的清楚。 嗷叽一声,墨滚从门缝里挤进来,带来稍许月光。它替蒋菩娘撑腰,冲着章景同呜呜几下。 墨滚是认出章景同味道的,也不曾咬他。但蒋菩娘声音太害怕了,它一叫蒋菩娘就安心了。感到蒋菩娘伸手抱它,墨滚才卷着乌汪汪的眼睛看着章景同,谄媚的笑。 蒋菩娘说:“登徒子才夜半摸门,你、你……” 章景同趁机握住她的手,认错说:“我坏,我不规矩。全是我的错,可我想你了。” 蒋菩娘想笑不敢笑,嘴角压了又压。硬生生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章景同目光柔似水。 黑暗中,两人注视了一会儿。蒋菩娘推他说:“你点灯吧。我套件外罩衫,你在屏风后等我。” 章景同说:“那你要叫我啊。不许把我支走又不喊我。” 蒋菩娘手脚并用:“快去!” 章景同利利落落掌灯,这就是他去过陇东的好处了。自己掌灯也会了,燃蜡也会了。若是从未离过京,只怕此时只能伸着脖子喊秋娘。 章鹿佑不太让章景同碰火,别人都说尹凌清把章景同养的娇气,殊不知家里最忌讳的是父亲。章鹿佑一点不觉得儿子不会点灯燃蜡怎么样,总说烧着手怎么办? 汝阳郡主威风不及章大人大,只能惯着孩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反正章景同也不缺人服侍。 灯火一亮,屏风后悉悉索索。章景同竟意外的没有等太久,原来黑暗中蒋菩娘就摩挲着穿衣了。章景同过去时,蒋菩娘竟连大衣裳也穿好了,只剩一头乌黑长发。 月夜衬美人,乌发散肩更衬美人。章景同眼睛陡然亮如漆,他含笑上前。一点不知自己笑的有多痴。 蒋菩娘竟不觉得痴。从前在陇东,她对章询就是见色起意的多。俊秀的儿郎多,可蒋菩娘就觉得章询是陇东最好看的少年郎,大约是他气质不凡,大约是他善解人意。 章询也好打扮,他的衣裳多是不洗的。一身一身的换,来陇东半年多也没见他好好浆洗过衣裳。 最后还是孟师爷看不下去了,让章询别糟蹋好料子,把衣服送到孟家去浆洗。可尽管是这样,章询也没有一日不干净。同军镇的臭男子,迎面三丈的气味格外不同。 章询有一身月牙色的衣裳最好看,玉树临风,眉宇如星。活脱脱的贵人小公子,太俊了。 章景同身量高,挑着挂落而笑。他自己不知痴的手还在举着,蒋菩娘也不觉得他姿势可笑。反而招手说:“你夜里用过没有?” 章景同方才觉得举的手痛,他自是不饿的。不过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纪现在就是再抬一头乳猪来都能吃个大半。于是便说:“我一日都没吃东西了,饿得慌。” 末了觉得不够可怜,又补充,“我本想回家用一点再来。又怕夜露再深了,想着看你一眼,回去再吃。” 蒋菩娘说:“厨房包了牛肉饺子和虾饺,你能吃吗?我这里还有些糕点。” 牛肉生肾丨精,章景同不想大半夜为难自己,说:“上虾饺吧。我不喜欢吃牛肉。” 蒋菩娘默默记下,又让穗珠去看看兰妈妈睡了没。再给章景同煮了碗猪肉小馄饨。兰妈妈利落,食盒送来时,馄饨煮了,还并了两道炒菜,一盘鸡蛋炒青笋,一盘木耳炒青笋。 蒋菩娘下不得床,章景同让人搬了炕桌过来。 蒋菩娘紧急叫停,“不要!汤汤水水的,给我弄被子上了,晚上又得折腾。” 章景同委屈,“我不想坐中堂吃。” 八仙桌不好挪,蒋菩娘只好让人把琴桌搬到床边来,给章景同摆膳。章景同到也不再闹脾气,反而用茶碗给蒋菩娘舀了两个馄饨,说:“我知道夜里积食,你只用两颗,好不好?” 蒋菩娘接了茶碗,手指触碰一瞬。她自在吃了,喜的章景同不知如何是好。蒋菩娘晴一阵阴一阵的,章景同捕不到规律,每次来看她都像是在开盲盒。 今日他猜来想去,始终也不敢确定——难道是他昨日说了中午要来,临时失约,蒋菩娘想他了才待他这么和颜悦色? 章景同一时揣度要不要故伎重施,又觉得蒋菩娘想他一天太可怜。他这样折磨她,哪里像个男子。 吃着吃着,章景同不由得叹了口气。 蒋菩娘探头问:“不好吃吗?” 章景同立马顺着的她的话往下说,“好吃啊。其实兰妈妈的手艺很像我祖母。” “奉国公夫人还会做饭啊。” “当然了,祖母的手艺很好的。她未出阁前,冯家请了不少厨子教她私房手艺。保不齐,兰妈妈这手厨艺的大师傅,就教过我祖母呢。” 章景同颇为怀念,“不过祖母不常下厨。” 蒋菩娘不以为然道:“那当然了,谁不知道奉国公府厨子多,天南地北的厨子都笼络。京城闲厨的名声可大的不得了。” 章景同失笑:“不是因为这个。”他夹着饺子,慢悠悠的和蒋菩娘说话,两人气氛和谐至极。 “章家的厨子多,是祖父养给祖母的。一来是照顾祖母口味和牙口,二来是让祖母少下厨。” 章景同其实特别喜欢蒋菩娘问他家里的事,这让他觉得特别亲近。之前蒋菩娘派人去问冯家他就很高兴,这样夫妻一体的行事才是亲密。 章景同不假遮掩地说:“祖父为人自私,他不喜祖母照顾他以外的人。以前祖母偶尔给父亲或者姑姑做顿好吃的,他就阴阳怪气的。后来我出生了,祖母疼爱我。经常给我做些小儿吃的,祖父知道了就给我请了十个厨子。” “家里只有祖父能吃到祖母亲手做的膳食。偶尔祖父不在,我和姐姐才能偷的吃到两回。时日久了,我和姐姐都觉得祖母做的东西很美味,很难得。” “有一年皇后娘娘怀孕,很想念祖母的厨艺。皇上下旨让祖母进宫陪产。祖父进宫和皇上大吵了一架,丢下皇上就带着祖母回扬州了。气的皇上大骂章贼,旁人不知情,还以为祖父得罪了皇上。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蒋菩娘目瞪口呆,“奉国公喜欢吃独食?” 章景同微微一笑,“没想到吧?”他刮了刮她鼻子,柔声道:“若不是你问。我才不给外人说这样的事呢。议论长辈,可是大罪。” 蒋菩娘则说:“奉国公这样妒忌儿女,为何啊?难道你们不是他亲生子嗣。” 章景同轻拍她的手,微微有些疼,他训斥:“胡说八道!不许造谣长辈。” 蒋菩娘则难得和他亲近了一次,极为小声地说:“若我有极擅长的一件事,你也会珍藏吧。” 章景同大喜过望,竟真体会到了几分奉国公自私的心意。他握住她的方才被打疼的手说:“我必独藏于室,不与他人分享。” 蒋菩娘轻轻挣开章景同手,清着喉咙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气鬼。” 簇簇烛火,跳的章景同眼睛下瞄。 蒋菩娘皮肤白皙,手指又细。她不太爱戴宝石戒指,总是素手芊芊的。右腕却带着一串朱砂。 朱砂殷红,链子又长她一连在手上挽了三圈。说是辟邪用的,兰妈妈特意求来的。章景同其实不大喜欢,但听闻能避血光之灾,他就由她去了。 其实穿衣打扮多带着闺房之乐的意思,不在于穿的多么露骨,而是两人不能时时刻刻贴着,她的寸肌寸骨,穿着他给选的衣裳选的布料。 手上、足踝、颈上,都是他送的金饰银饰宝饰。这样通体上下的都是他,两人才跟好的像一个人似的。 章景同托着蒋菩娘的手,见她指甲贝润可爱,莹莹光泽,说:“我祖父会画指尖画,绘笔精毫,很是惟妙。改日我学了,也给你画。” 蒋菩娘笑他,“这指甲方寸大点。你要雕核州记吗。” “那我可舍不得。” 章景同捧着珍珠般可爱的手,如珠如宝说:“我一根针都舍不得掉在你身上。怎么会如此残忍呢。” 这话本是玩笑,偏蒋菩娘身上有伤。辰州门的药再好,伤疤再美再淡,那小臂身上细细的粉痕,章景同看的如割肉一般。 章景同心里一涩,捂住眼泪。 蒋菩娘见章景同背身去呼吸,只以为自己又太香了。忙喊兰妈妈去开窗通风。 蒋菩娘揪着被子无心察觉章景同的异样,她只觉得难堪。她,她现在这个模样,连个谎话都说不得。 撒撒谎,自己先香的出卖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次日一清早, 孟家胡同的菜车肉车就进进出出的。兰妈妈在外张罗,秋娘不免问。 兰妈妈气呼呼道:“还不是你家那位大公子。日日不分时间点, 昨日灶房里歇了火才来。没有米没有菜,我好悬找出点猪肉包了碗馄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兰妈妈竖着手指说:“逼的我的没办法。昨日我一根青笋做了两遍!两遍!” 秋娘一听确实寒酸,就叫向飞田出去找好菜铺肉铺商量。以后这边不要断肉菜了,鸡鸭鱼也一并备上。总不能大公子下次再来,还让他吃两盘青笋吧。 向飞田有些发愁。 他不好意思去章家支钱,护卫和家卫是两种意思。纵然家卫通常也叫护卫,但一个领钱自负盈亏,有家庭生活。一个衣食起居皆托主家。 向飞田还是不太想成为家卫的。到不是孟姑娘怎么样, 就是让向飞田做章延辅的家卫, 他也是不愿意的。自由身、官身远胜过一些银钱上的便利。 鄣卫说:“我去吧。” 他本就是章家世代家卫,对此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向飞田还是浑身别扭, 这里只有一个厨房, 吃住都是从一个灶里出来的。鄣卫去章家支了菜钱肉钱,回家了他又不是不吃不喝? 难道日日他要去外面买膳,小姐有事他说你先等着,等我吃完再说?还是把鄣卫陆当他们推前面。 一想就觉得这个虚名没什么必要了。 向飞田说:“我去吧。” 他是这里的领头,支应一事也当他去。鄣卫也没强,他很自在淡定。毕竟他是章家出来的,向飞田如果懂事的话, 就会带他去章家拜码头、办事都方便。 但向飞田竟然谁也没带,反而点了平时最不声不吭的葛新。鄣卫面色不好的送走二人和陆当去喝闷酒。 二人都不敢真用酒, 兑的米儿酒。也就是孟姑娘最近残在床上,他们才敢如此放肆。平日是一滴酒都不敢沾的,除非轮休的时候。 陆当是陆家庄出身, 算平民。他比鄣卫看的更清楚,鄣卫是章家最近的不错,宰相门前三品官也不错。但在向飞田心里,出身周流山的葛新才与他是平起平坐的。 两人都是兵头出身,皆一身武艺功夫又懂兵法又能护卫。葛新若不拔尖,护送陶文霍的差事也落不到他头上来。 向飞田眼里,陆当是平民,鄣卫是私家护卫。其实与他都不是一路人。别看葛新天天守大门,好像不近主一样。 在向飞田心里,守大门的那是前哨,兵家要害之地。要是交给鄣卫、陆当他才不放心呢。当兵的懂当兵的。 天天围着主翁转的,那是奴才!功夫再好又怎么样,不过是奉承的本事更强一些。 向飞田要是喜欢奉承,他何必孟家奉承一个姑娘。在西山大营奉承上司领导,不比现在前程好? 陆当笑笑说:“鄣兄弟不要灰心,您是章家耳目手臂。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小事向兵头都要带着你刷脸面。将来真有事,你回章家。只怕人人都觉得是小事,耽误了你。我们反倒凄惨。” 鄣卫未想过这个角度。他素来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明白了大义就瞬间不计较了。 是啊,他要回家就要做个杀神。旁人一见他都要知道天塌了,方才有用。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让他跑章家,真有一天出大事了。别人以为他又来打秋风呢。 “多谢陆兄弟了。” * 奉国公府里,鸟雀闻织。章景同难得睡了个懒觉,不知为何他有些疲倦的不想起了。 尹凌清拖着亭亭袅袅的一行婢女来探望儿子,女婢皆留在了门外。她进门一看,章景同双眼红润发亮,整个人精神异常。 “去叫大夫。” 尹凌清侧头小声吩咐一句,上前去照顾儿子。章景同额头冰凉,胸口滚烫。她摸摸儿子手心,章景同有些不好意思。他避开母亲,说:“娘,儿子大了。” 尹凌清心都快跳出来了!章景同手心滚烫,这肯定是发烧了。她柔声怜子,问:“景同可觉得难受?听闻你早上都没有用东西。” 章景同到不觉得自己怎么样,只是说:“睡了个懒觉,五脏庙还没睡醒,察觉不到饿。” 胡说八道! 尹凌清一听就知道烧狠了,保不齐昨天夜里就病了。章景同哪有没有胃口的时候,他一天五顿吃的精细,原先章景同觉得麻烦。 尹凌清却唯恐儿子养成个大胖子。时人对胖子多有鄙夷,认为胖者痴愚,难有前程。就连考举的学生多是清瘦苗条,他们胖了也是为官以后的事。 未中举前,胖墩墩的。不像寒窗苦读的,倒像是在家里养尊处优,胡吃海喝的。 承荫的世家就更不肯把儿女养成个胖子了。除非才名先打出去,否则皇上打眼一见一个圆墩墩的饭桶,这是儿子的前程也没有了,女儿的前程也没有了。 太子伴读,那要聪明人啊!太子妃嫔,那更要窈窕淑女啊。 尹凌清严格管控儿子餐食,但她不肯饿子。只让人一天五顿的做,掐着时辰穿插点心。总归饿不到儿子就是。她什么时候都没听过儿子没胃口过。 镇国公府办家宴,他出门前在奉国公府吃一顿,中途镇国公府坐席,太子把人带进东宫了,两个人还能加顿夜宵炙肉。 这小子还是个千杯不醉的,酒酿之物最为肥身。愁的尹凌清每半旬就要拉着儿子量高称重。 幸好章家祖辈都是风流倜傥的人才,浙江一带喜出官吏,陶家、冯家也都是苗条人。尹凌清生在公卿世家,她爹都五六十了也不曾发福过。 故而章景同才生的俊秀,风流细腰。 大夫来的时候,本不以为然。汝阳郡主太娇惯儿子,头疼脑热都喜欢叫他过来。幼时大公子多用了两口饭,她都如临大敌的叫他过来诊脉。 大夫也很是无语。不过尹凌清开口一句话就让大夫心提到嗓子眼了,“今晨大公子说他没胃口,你来给他诊诊脉。” 没胃口?!!大夫天塌了,一时间也不敢嬉皮笑脸了,提着药箱放地上连药枕也不顾拿,手往章景同脉上一搭,脉点急跳如擂。 章景同发热,浑身软绵的靠在大迎枕上。他到没有觉得很不舒服,只是笑着说:“我又不是饕餮,不必如此紧张。” 就怕中医眉眼低。 大夫艰涩地开口问:“大少爷可觉得心如擂鼓,周身不适。有呕吐之欲?” 章景同摇头,没有他好的很,没有丝毫不舒服。只是有些赖床眷恋被窝,难得想躺躺歇息一下。 大夫问章景同:“近日可有梦遗之症?” 章景同手指动了一下,颇为不淡然的说:“一切如旧,大夫不必担心。” 大夫追着问梦遗是量多还是量少,可曾稀淡。见章景同再不开一口,他无助的看向汝阳郡主。 尹凌清自觉可能是自己在这,儿子不好意思。索性说:“我去问问下人,宝生在哪?算了,估计在哪躲懒,我去找他。” 尹凌清避了两刻钟,估摸着儿子应该交代完了。再进去,却见章景同还和大夫僵持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反倒是宝生夸夸其谈说:“少爷身强体壮,饮食又滋补,纵然频繁一些,也断不至于寡淡。我日日照顾大公子,我能不知道?” 尹凌清不好意思,驻足在门外。暗暗心想孩子已经大了,如今都有自己心怡的女子了。她作为母亲,太过了也不好。索性转身去叫了章鹿佑。 章鹿佑不必坐班,其实大理寺正卿原是要坐班的。但自打王存舟案后,他就避嫌在家。如今事情虽了,他仍不出去。只日日在府里处置一些公务。 大理寺中有什么事情,也会派人登门来问章鹿佑的意思。他如此神隐家中,反倒在大理寺中权威更胜。 章鹿佑听闻儿子不舒服,后半句都没听完。丢下尹凌清就走了。他步履如风如火,进门到不像尹凌清似的有些顾忌,直接摸进被子里。 章景同浑身滚烫,热的吓人。 章景同坚持截住父亲的手,说:“爹。孩儿大了,不要如此。” 章鹿佑有些隐怒朝宝生撒去,“公子是什么开始发热的?”宝生跪在脚踏旁说:“昨天夜里,给少爷更衣时还好好的。今早少爷赖床,我还偷偷摸了少爷胳肢窝,那时候都是平稳的。” 大夫眼见着火就要烧到自己,连忙说:“大公子精阳旺盛,数日梦遗却不见稀薄,想来是身子骨极好。章大人莫要生气,其实……” 他委婉不出来,只能直白的说:“那些老虎酒啊,鹿鞭酒啊。喝多了便容易如此,只是既然服用了这样。应当阴阳调和才是,阳旺是泄不尽的,只能走调和之路。” 章景同捏着眉心,打断说:“够了。” 大夫并不怕章景同,章景同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是他一手照顾的,从婴提到少幼,再到如今成人。说是章景同半个爹不为过。 大夫白了一眼章景同道:“大公子年幼不知分寸。总把那虎狼膳食当作什么好东西。其实你青年力壮,不必用这些本身就很好了。现在弄的浑身燥热不退,亦无食欲,自己且消解受着吧。” 章景同昨晚就吃了几个饺子一碗馄饨,炒菜都只有两盘清淡的,连荤腥都不见,哪里会是虎骨酒的锅。 他心知,只怕和蒋菩娘身上的蛊香有关。 此事章景同不敢让家里知道,只能含糊认下自己喝了壮阳酒,并且保证:“爹爹,孩儿知错了。今后定不再犯。” 章鹿佑紧绷的身子这才有了稍微放松。他看着严厉,其实脑中早就一片空白无物,耳旁只能听进去“大公子……年轻力壮。” 这瞬间,章鹿佑仿佛重新活过来了。 章鹿佑再次不确定的摸了摸儿子额头,忐忑地问:“这热什么时候能退?” 大夫不太确定章景同喝了多少,保守的估计:“少则六个时辰,多则十二时辰。” 章鹿佑气的大骂:“你把春丨药当饭吃吗?!” “爹!” 这家是不能呆了。 章景同无奈的支走父亲,不等章鹿佑回到正院。转身到马概,骑上马就走了。 * 爹娘太烦了。 章景同想也没想就出门,沿着河堤吹风兜马。凉风扑身,他才惊觉自己好像真的在发热。 其实章景同真的没有觉得有一点不舒服。不过热成这样,他也怕是风寒。决定还是先回家吧。 习惯性的先去孟家看看蒋菩娘,结果蒋菩娘也蔫蔫的在床上歇着。兰妈妈在一旁照顾,不住地说:“要不我去叫章公子来吧。” “不许去。” 蒋菩娘声音蛮横,兰妈妈不由得又劝:“那你终日这么捂着被子是个什么光景。女孩子最怕宫寒,将来……就算你不和章延辅在一起,你嫁给别人也要生育子嗣的吧。” “好好好,即便不提子嗣。你每个月浑身冰凉,月事腹痛就很好了?” 蒋菩娘捂着被子说:“叫他过来干什么,他又不是药。” 兰妈妈说:“章公子不是药,但是你喜欢的情郎啊。叫你情郎过来看看你,你心情愉悦了,高兴了。不就不这么冷了吗。” 蒋菩娘露出脸,“这是什么道理?我高兴了,就不发寒了吗。” 兰妈妈心疼的摸着蒋菩娘小脸,叹气说:“蛊香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你这般的,我也没见过。你是胎里带出来的。比你娘更厉害些,也比你娘更为难一些。” “你娘原先好歹有汤药服。只要听话,就有汤药。这东西是控制男子的,偶尔也控制门下不听话的女子。其实折腾来折腾去,不外乎服从二字。” 兰妈妈用体温抱着发寒的蒋菩娘,点着她额头说:“说到底这事也怪你。你自幼不香,有了喜欢的人虽身携暗香,但也没有怎么样。只是香了些罢了。” “胎里的东西是死的,你不惊醒它,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那日你香飘十里,逼死了多少人。” 蒋菩娘脸色一白,发寒道:“我还逼死了人吗?” 兰妈妈并不粉饰,只说:“这东西说白了就是马上风。习武者本来就心脉宽,又是行刺,人正在紧张的时候。突然被你刺激的心脏,受不住的自然就心裂而亡了。不过你也不必哭,大部分人都没事。” 这蒋菩娘是见到的,至少那日大部分人是站着的,没有当场倒在地上马上风暴毙。 蒋菩娘忍不住问:“那章延辅也会吗?” 兰妈妈一愣,说:“我不曾听过章公子习武,他既是寻常人,想来影响不深。再者说,他是你心爱的人。即便有什么事,只要你肯和他在一起,他必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章景同本都要进去了,闻言又生生停下脚步。 蒋菩娘也疑惑,“这又怎么说?” 兰妈妈不太高兴,有些沉重地说:“我说过,蛊香不是好东西。门中用这个控制女人,用女人控制男人,多少为官着为求自保。朝女人献爱。” “女子一旦被献了爱,就不听门中使唤了。性命遇危,多半惨死。那男子就无药可救了。” 蒋菩娘听着打了个哆嗦,“怎么听着像蛊虫似的。” 兰妈妈冷笑,“不然你以为蛊香是什么做的?” 沉默半晌,蒋菩娘的声音轻轻地问:“您和娘,都吃过这种的东西吗。” 兰妈妈避而不答,只说:“你如今这样也好。你是胎里带的,又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将来章延辅同你在一起了,他的命你捏在你手里了。” “你旷一旷他,不给他。没多久他就会死了。” 蒋菩娘少女无知,起初并不知旷一旷他是何意。见兰妈妈暗示的拍了拍床榻,她忽地满脸臊红。只有门外的章景同不知道兰妈妈做了什么。 不过无妨,章景同是听得懂的。他正压脸热,突然听见蒋菩娘怔愣愣的声音。 蒋菩娘问:“会死人吗?那我爹爹为何还活着。”孟卢图到现在也没见死啊。 兰妈妈复杂地看着蒋菩娘,又重复了一遍:“小阿菩,你和娘不一样。你是胎里带的,蛊香与你来说更像是骨香。” 蛊香可以喝汤药,但骨香是无药可医的。 蛊香是无解的,终其一生。没有男子可以摆脱。 骨香在某种程度上却是有解的,女子的骨血、子嗣、哪怕是一具白骨都能取粉制药。只要男子心够狠,他就能解脱。 但这话,兰妈妈不愿说。她只能告诉蒋菩娘:“如果有一天你和章延辅在一起了。他离开你,必不久寿。” 章景同大步进来,响亮的问:“那若不离开菩娘呢?” 这就是另一个秘密了——延年益寿。 兰妈妈心中无声地说,她不会揭穿这个秘密。说穿了,章延辅只会现在、立刻、马上的得到她。 那时候蒋菩娘会哭的昏天暗地。 她要心痛死。 兰妈妈笑着对章景同说:“不离开……大抵就是怀孕了吧。” 这句话说的。章景同捏着杯子垂首,花纹真好看。蒋菩娘攥着杯子发呆,这布料真标志。 兰妈妈差点没笑死,掀帘出去说:“想吃什么?你们说说话吧,我今日下厨招待你们。” 章景同说:“昨日那个青笋木耳做得不错,今日再炒一盘吧。” 兰妈妈紧盯着章延辅,确定他不是在阴阳自己后,满脸古怪地说:“今日蔬菜比较丰盛,大公子想吃什么可以直接说。” 章景同想了想,“那昨天的鸡蛋青笋也再炒一盘吧。熬锅白汤,炖个猪蹄羹,溜个鱼片里脊。” 冷荣冷项火急火燎的赶来,就听见章景同在点菜。宝生也是第一次来孟家,这里的胡同原是个无名的胡同,也有叫它三户胡同。 后来三户变成百户,这里就成了无名胡同。盖因这附近住的都是微末小官,谁不敢居大。但自从奉祀官入京以后,大家拜孟家名声,开始叫孟家胡同。 但也没叫响亮,自从章景同马车开始天天往这停,街头巷角的三教九流都会被赶走,每日还有人沿街打扫,不平的地块连青砖都重新铺了。 这才正正经经成了孟家胡同。 宝生听闻章景同肯吃饭了,食欲大开,就知道没事了。抹着汗,坐在门口冲穗珠要茶喝。 冷项也不放心的摸了摸章景同额头,温度正常也不见烫。他也顾不得蒋菩娘还在旁,探进衣服直接摸章景同后背,“……不烫啊。” 冷荣气的不行,推开他说:“哥你行不行?” 章景同毫无体面的被冷荣宽了衣衫,蒋菩娘立刻就别开脸去了。章景同看她小脸霎红,心里一暖。 冷荣蒲扇似的大掌,将章景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前胸不烫,后背也不烫。冷荣无助地道:“哥?” 章景同低头瞥了眼衣衫松松垮垮,又气又笑:“你们几个还有没有规矩了。” 冷项冷冰冰地说:“既然大公子不发热,那您就尽管留着。我们出去守着了。” 宝生被滴溜走,他还挣扎:“哎,哎!不是说好了来带大公子回去的吗。你们两手空空,干什么去啊。” 冷荣没好气地说:“大公子又不烫,回什么回。少惹大公子不快了。” 奇了怪了。宝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大公子这身体就是好啊。早上还滚热滚热的,晌午就不烫了。” 屋里,章景同正慢条斯理系着自己的衣衫。蒋菩娘的声音好奇,“今早你发热了吗?” 是发热,不是生病。章景同敏锐的主意到她的用词,再想到刚来的时候,兰妈妈说她身上发寒。 章景同心里一动,问她:“昨日我回去后,你身上可有不适?” 一言不发,蒋菩娘伸手。章景同顾不得继续系里衣,握住她的手。温温热热,与平时一模一样并不觉得寒凉。 蒋菩娘说:“你不烫。” 章景同道:“你也不冷。” 难道他们只要同居一个屋檐下,就样样都好了? 章景同忍不住好笑道:“总不至于,我以后离开你,就烫成个火山人吧。” 这话并不好笑。蒋菩娘发香也有一段时日了,章景同天天都来。只有昨夜回去滚烫,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章景同辨不出来,蒋菩娘却大概知道为什么。 心随意动。 境随心转。 同样的人,同样的景,不同的心。 自然症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今日从孟家胡同离开后, 章景同特意去了趟庙儿街胡同,进门辰州门的玉翎伯正煮茶消遣, 虽无人服侍,但比在这里居住过的孟卢图、蒋菩娘更自在。 章景同对他也没什么好寒暄的,开门见山问:“骨香原是辰州门的东西。你可知发热发寒是什么症状?” 玉翎伯先是诧异,但他到底取了蒋菩娘的血。本着不给南嘉鱼添麻烦的原则,又想着也是他愧疚伤者,便说:“孟姑娘月事快到了吧。” 章景同不愿和别人谈蒋菩娘的私事,但在医者面前不得不谈,他说:“未曾。兰妈妈说她失血过多,估摸一两个月都不会来了。” 玉翎伯道:“那你们定然是滋补的很好。女子气血旺了, 旷不了那么久月事。” 章景同对玉翎伯没有很好的耐心, 他始终记恨请玉翎伯来看医,玉翎伯却在病中取蒋菩娘血的事。他语气不悦道:“这与发热发寒又有什么关系?” 玉翎伯给章景同斟了一杯茶道:“发热的必然是你, 发寒的必然是她。下次在如此, 你们多见面就好。也不需久,同在一个屋檐下。十丈之内,一盏茶即可。” 章景同皱眉,“这是什么缘由?” 玉翎伯笑道:“能有什么缘由。不外乎就是孟姑娘黏了你,你们又分开了呗。” 章景同一怔,细细不敢置信。又追问了几分:“什么意思?” 玉翎伯晒笑,有些羡慕地说:“自然是你见了她怦然心动, 她见了你怦然心动。你受她香气,夜半有没有心猿意马, 大公子自然心里清楚。” “至于为什么会发热,自不必我说。骨香宜调不宜泄,你们未曾阴阳调和。大公子自然不舒服。” 他握拳清咳一声, 说:“至于孟姑娘为什么不舒服,也不过因为她情动而不得元阳。她其实很无妨,您找找上好一点就虎骨酒给她喝。虎骨乃纯阳之物,有没有大公子,孟姑娘今后都不必体寒了。” 章景同脸色微热,仍淡定的清咳一声,说:“那我呢?” 玉翎伯含笑看他,摇头说:“大公子无解。骨香因你而生,我诊脉时察觉孟姑娘体内的骨香,虽然自娘胎里携带。但从萌芽到生根茁壮,也不过是近一年的事。可见,源头来自于孟姑娘少女情动。” “无法的。” 玉翎伯说,“若是孟姑娘母亲服用的那种还好,我这里尚有解药。大公子服了便一了百了,我也能将功赎罪,重获自由身。可如今。” 他微顿,委婉地说:“不然大公子早成亲吧。” “成亲的越快越好。” * 成亲了就能洞房,能洞房就能阴阳调和。 玉翎伯已经取了蒋菩娘血了,他本就亏欠她一道因果,将来是要还的。至于其他,他只能尽量隐瞒。 其实章延辅大概能悟出此事的结症在阴阳调和。但有一秘密,玉翎伯是连南嘉鱼都不会说的。 骨香不是好东西。 养成了都是祭品,于章延辅这样的权贵来说,一旦知道骨香真正的效用,只怕男女之情就要靠后了。保不齐此女折在奉国公府里,连尸骨都留存不下。 本着那一脉血的恩情,玉翎伯只能吓唬章延辅,故作神神道道:“此蛊歹毒,若是将来大公子当真和孟姑娘琴瑟和鸣,切忌勿让孟姑娘大喜大悲。否则,大公子恐有性命之忧。” 他这话真假参半,本来是吓唬人的。没想到章延辅还真信了。 章景同确实不怀疑,毕竟兰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具体情况不同,但章景同也自圆其说了。 大喜大悲。大抵就如那日遇刺一样,蒋菩娘估摸太激动是控制不了自己香气的。 那日的心如跳雷,几近濒死的感觉章景同还是记得的。耳尖上的结痂,至今微愈全。章景同确实不敢让蒋菩娘大喜大悲了。 至于兰妈妈说的旷一旷。章景同猜,这药原是用来留客的。蒋菩娘是胎里带出来的骨香,更凶险些。他若久不和蒋菩娘同床,只怕于身体不宜。 不过有一点让人不解,兰妈妈说蛊香无解,骨香有解。但无解的孟卢图与柳氏分离多年,仍健活于世。 章景同问玉翎伯,“孟弗父母分离多年,为何无碍?” 玉翎伯一口破真,道:“不可能无碍。” “兰花门偷走我门中药后,又对其做了毒改。其药女子吞服月供其汤,男子求爱月索于求。二者根本不可能分开,除非……” 玉翎伯没有说下去,脸色骤变:“无可奉告。” 这些于章景同而言,都不是很大的事。 章景同道:“那便罢了。” 他于玉翎伯没有什么旧情好叙,用完人就抛了。玉翎伯拦住欲走的章景同,诚恳地说:“大公子,不知您何时才能消气。还要把我扣在这里多久?” “多久?”章景同冷笑道:“若不是南嘉鱼怀着我三叔的孩子,又对你保护。我怕她动了胎气。单凭你取孟弗一管血,还是在她病中失血取的。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玉翎伯知道章景同不是章龙图,此公子乃权贵少年,专横跋扈。人人都说章家养他如同养皇子一般,连承治帝对他都是百般迁就。 因不知道章景同生辰。玉翎伯还曾私下给其断一卦,然后就熄了拱火硬拼的心思。 此子官运极盛,因拿不到八字,玉翎伯看不到细节。只知道章延辅后半生有问宰之相。 准确的说,章延辅将来的实权要大于他的官位。 这就让玉翎伯匪夷所思了。章延辅有宰辅之相,考虑到他的出身,不算离奇。但他的实权要如何才能大过宰辅呢? 太子如日中天,亦是真龙之相。且有紫薇庇身,章延辅也当不了摄政王啊。他要如何攒权? 只可惜章延辅的八字实在难打听,连南嘉鱼都不肯透漏。南嘉鱼数次来庙儿街胡同看望他,面对玉翎伯的求助都只能说:“玉叔叔,那是聿云的侄儿。” “下次您做事前,还请您三思再三思。” 此事只能成为玉翎伯一生的未解之谜了——除非他进钦天监,亦或着章延辅成亲后写婚帖时他派人去劫,否则只怕此生也无法得知此人命格了。 辰州门断卦从无虚,玉翎伯不敢惹,只能尽量和章延辅商量:“大公子,您就是久扣我再此,除了多浪费几碗粮饭,毫无益处。” “您就是要杀了我,南嘉鱼也必会拦着。如今她已嫁作人妇,我不愿意她在与我牵扯。她丈夫不在家,您扣我在这里。她隔三岔五就要来看我。” “章龙图再大度,也是个男人。我知他英雄,却也不愿意南嘉鱼夫妻日子过的艰难。” 玉翎伯叹气道:“这管血我是取的自私。但我保证,将来若我能制成药。会往章家送一份,那时候……罢了,事情未成,且不说这个了。” “章大公子,我知道您进来烦忧事多。我愿意以辰州门助力公子寻到江湖真凶。我们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乃是医者,江湖人都卖我们颜面。” 章景同没有丝毫心动。 玉翎伯说:“既然大公子缉凶一事不在意,想必是自有手段。那如今中州王血脉困在宫中,我愿献计保中州王后代平安。如何,可能换我自由身?” 章景同还是无动于衷。 玉翎伯猛然明白,其实章延辅并不怕麻烦事,他也不缺可以排忧解难的人。 交换,交换于章延辅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自古只有别人奉承他的。 玉翎伯他还是和权贵子弟打交道太少了。不是人人都章龙图,更不是人人都是三代权贵。于章延辅而言,不是别人和他谈什么。 是做了什么,才有资格去撞他这个庙钟。 玉翎伯心里暗忖,意识到自己行错风格了。他便不再继续了,反而含笑说:“既然如此,我只好在这里多叨扰几日了。” 他洞悉人性,素知如何行事。 * 奉国公府里,传旨太监正在被侍奉喝茶。崔老是汝阳郡主身边的老人,老太监也不拿乔,温和地说:“崔老歇歇吧。” “你也不必忧心。皇上叫咱们家大公子过去,什么时候发过脾气?先前王存舟案那么大的事,皇上不也没说过延辅少爷一个‘不’字?” 崔老领会说:“这么说,是我家大公子动静闹太大了。有人报道皇上面前了?” 太监也不隐瞒,崔老猜到了就是章家知会了。他呵呵地笑,温声柔和,“小孩子动静是闹的有些大。那陈丁宣至今还在牢里叫冤,说大公子为妓女出头,抓捕时残害于他。” 太监拱手敬皇上,天边遥遥一抱拳,“皇上听闻让人把他的嘴堵住,单间关押派人看守者。皇上说,先入为主,他不听旁人说的。叫大公子进宫回话。奉国公府不久前才被折腾过一次,经不起再次风波了。” 崔老明白,这大概就是陶文霍还留在宫中的好处了。 陶文霍被扣宫中这么多时日,章家没有任何打探、营救的举动,本身就让天家很满意。章家露出被驯服的姿态,皇上一高兴就不肯在陈御史这样的小事为难章家。 陈延林的口供板上钉钉,尸骨、证人、苦主皆已寻到。无论背后是不是其父指使,养不教父之过。陈丁宣无诏离京,判不判、怎么判,本就皇上一道旨意的事。 老太监知道这是个恩典,才主动请缨来章家讨赏。 崔老笑道:“昨日大公子有些发热,有劳公公坐下休息歇歇脚,待大少爷用了药,再劳公公领进宫。” 奉国公果然恩厚,闲厨一一上了菜,请老太监用完。为他沐浴更衣,才请章景同与他一同离开。 老太监外出办事也是常吃闲厨饭菜的,闭眼一尝就知道闲厨主厨出自奉国公府的谣言不是空穴来风。 沐浴后,章景同已在马车上等着。他撩帘笑道:“有劳公公了。” 太监坐在车外,并着马夫说:“大公子坐稳了。” * 九冶殿议事厅,日光和煦。 “大殿太暗了,景同过来陪朕走走吧。” 章景同扶着中年力壮的帝王,二人一同往小乔园走去。承治帝边走边问:“陈家父子的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章景同道:“京兆府府尹正在审,过些时日才能转到刑部,只怕到最后还是大理寺接案。陈大人难免心觉不公。要我看,还是把案子留在刑部的好。” 御前大太监不免暗暗觉得聪明,灵醒人就是灵醒人。章延辅此时若敢一五一十把案子禀清,皇上就要心生不喜了。 承治帝果然笑着说:“你半点不操心。只在家里玩了吧?听你母亲说,昨夜还发热了。府里兜不住你,病中还跑去护城河骑马。” 章景同争辩说:“哪里是病中。不过睡个懒觉,身子热烫了些。也不知母亲如何传的话,简直乱说。” 承治帝就骂他,指着章景同鼻子说:“皇后担心你。这些日子都不见你进宫,自然要召你母亲进来问问。” 章景同直白道:“祖父让我避着些。说陶文霍如今正在宫里,皇后娘娘照看着。他若遇见我,难免提些让家里为难的事。索性躲着了。” 承治帝:…… 谢睿心存复杂,帝王眼睛注视着子侄。章景同不假思索,面带红晕,他气色很好一股桃花之相。 “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 章景同耳根泛红,支支吾吾。 承治帝见他少年情态,不免说教:“朕看你是玩忘了!” 章景同正经道:“我也没耽误正事,陈御史窜逃还是我抓回来的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 承治帝不免觉得章景同动静闹太大了,扇敲章景同问:“怎么还跨县追凶了呢?” 章景同卖了个滑稽,他知道此刻不是正经回话的时候,便作揖说:“我去看热闹。听说人跑了,就给京兆府府尹帮了个忙。” 承治帝当然知道跨县的府尹不易,官员交往,往来互利,多慢吞吞的。真抓起逃犯来,十年半年抓不到一个。 这也是皇家要恩荫世家子弟的原因。 高门子弟就是在外没有一官半职,也有两府官员肯卖其个好。比点派什么官吏都好使。只是这承荫之人,必要忠心之人。否则就是为祸一端。 承治帝问:“陈丁宣变卖的家产呢?” 章景同道:“都落在河里呢,正在捞呢。” 承治帝颔首说:“清点仔细些,不要让旁人捞了。都是些好女子,暂了一辈子家私。用在什么地方都不是好去处……容朕想想。” 章景同便说:“充作军费吧?” 承治帝睨了他一眼,“善哉。” 皇上都善哉了,底下无不用心。 风声吹到笔墨铺子,吓的王耀州连夜往汀安河里倒金银箱子。掐数比着,生怕祸害到自己头上。 章景同得知,睁只一眼闭一只眼,让人放开个口子给八书先生行便利。前脚王耀州倒,后脚箱子还没沉到海里,就被京兆府的人捞了起来。 京兆府府尹跑去感谢,章景同在外不喝酒,府尹便以茶代酒。章景同一饮而尽,他不免欣喜万分,陡然生出几分亲近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京兆府府尹少接待公卿, 奉国公府子弟又素不在外借宿留餐用酒,他极为小心, 试探着口风:“先前公子派人给我说的话,下官有些不明白?” 皇上让刑部一日之内拿下陈延林的口供,章景同派人给京兆府府尹传话,让他告诉陈延林其父入狱了。让京兆府府尹把口供和人一起交给刑部。 章景同矜贵笑着:“有何不明白?” 京兆府府尹叹气,自吁自噫道:“这口供不难拿,那陈延林得知父亲入狱就什么都交代了。只是,这口供和人交到刑部。只怕我是给他人做嫁衣。” 章景同淡笑不言,只道:“只要是府尹大人审出来的,我断然不会让人抢了大人的功劳。” 京兆府府尹霎时不解, 很快又被章景同宽慰明白了。 章景同含笑道:“刑部上下刁钻, 府尹大人这些日子劳苦,案子审了一茬一茬, 滥竽充数的抓了一拨又拨。好不容易案子近了?我怎么忍心看着旁人摘果。” 这就明白了! 京兆府府尹乐呵呵的敬酒, 领了章延辅的情。 先前刑部抓王存舟耀武扬威,此事大理寺又要避案。涉及章延辅和他的情人,刑部凭白捡功还能诋毁。 府尹这些日子也辛劳,孟府送去的人,投案自首的人。他没少操心,章延辅有意赏他知趣,京兆府府尹也不推辞。 只说:“大公子仁义, 刘某记在心上了。” 初冬转寒雨时,陈延林的案子终于判了。其父陈丁宣主谋革职清查, 秋后处斩。陈延林从犯,判其流放六百里后,归岭南地方县衙服劳役。 濛濛雨意打湿京城, 宫门处京兆府府尹撑伞出来,与刑部侍郎朱骏重碰个正着,二人针锋交战。 朱骏重说:“府尹大人到傍了个好靠山。” 京兆府府尹不卑不亢,颔首说:“朱大人谬论,刘某不过是按职行事,论功受赏。” 朱骏重冷笑道:“你有什劳子功?陈家父子的案子是明面上铁案,人送到刑部来我们一样可以拿到口供。偏你偷奸耍滑……” 朱轮车从二人身边驶过,濛濛冰雨拍打在马车盖上。是奉国公府的马车。 朱骏重噤声,京兆府府尹对着马车微微行礼。 “呵,可笑!” 朱骏重也不再和京兆府府尹废话,转身上了自家的轿子。 下人问:“大人,您衣裳都湿了,先回府换衣裳吧?” “不急。” 朱骏重抬手说:“先去尚书府。” 尚书府里,刑部尚书刚拿到陈延林的改判。朱骏重一进门,刑部尚书便笑道:“骏重,你来了。” 他敲敲桌子,把卷宗拿给朱骏重看:“陈延林改判了,从流放六百里,改服四十年劳役。” 朱骏重讶然,“皇上改判的?” 刑部尚书颔首:“恩,据说是王元爱亲自入宫求的皇上。” “……这也行?” 朱骏重素未听说陈家父子与王家有什么关系,那王家这是特意来给添堵的?为何啊。 尚书说:“陈延林在外有四个子嗣,王元爱说为人父母,总要将儿女抚养成人。陈延林死罪已免,活罪难逃。与其流放后充劳役,不如直接在京城当河工。” “皇上已将在世女子的银钱家产返还,其余过世的女子听从太子建议,充作红妆军费。权当百姓捐款。” “不过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劳役每月发三贯银钱,陈延林既自己选的劳役养子。也算便宜了他,免了流放,不必在岭南服劳役。京城当河工虽苦,但到底是让他少受了些罪。” 与此同时,王府门房里。 狭小的门房里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奈何王元爱不招待章景同进屋。王元爱进门坐在门房常煮茶的小炉上,把人高马大的章景同挤到对面。狭小的屋子里一时变得更逼仄了些。 门房急忙过来换火炭,奉茶。 “端走。” 王元爱扬手一截,笑眯眯地指着章景同说:“以后这个人到我们府上来,不许给他上茶。” 下人战战兢兢的退了。 章景同斜睨了眼小厮,叹气让宝生去取酒袋说:“既然你家的茶喝不成,来喝我的酒吧。” 王元爱接过酒囊说:“你就别喝了。我大病痊愈,今日这酒宜我喝。你就渴着吧。” 章景同就知道王家的水喝不得是真,王元爱打算让他滴水不进,送客出门也是真。 章景同不由的气笑,说:“你明知道我在办陈延林,为何还要替他求情?” 王元爱热酒搓手,满屋酒香气弥散。 “陈延林也是个可怜人,你和他计较什么。”王元爱斜睨章景同一眼,不屑道:“虞尔尔为你立了大功。你就非追究死陈延林不可?” 章景同说:“这是两码事。受害者若是只是虞氏,我让他归了钱财便是。陈家父子联手行凶近十年,期间受害花魁三十一位,皆是人命。刑部追责,量刑合规。若不是你横岔一脚……” 王元爱平静神色,淡淡道:“我横插一脚又如何?” “章延辅,你不顾忌同窗情谊。大家都不敢到你面前说情,人人都求我。我不捞一把,难不成和你一样?” 王元爱一笑说:“你目高于顶,整个京城只有你和杨英哲不知道陈延林的事。陈延林比我们大几岁,他受父亲钳制多年,为人虽然可恨。到底情有可原。” “陈延林有两子两女流落在外,虞尔尔肚子里的那个有你照看。其他四个呢?我让陈延林去当河工服劳役,又不是宽恕他了。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酒囊带水,拍的一下拍在桌案上。 王元爱起身道:“我不是你儿子,不要来训我。章延辅你管好你自己!现在同窗都怎么说你,你可知道?” 章景同淡笑:“沉湎女色,荒唐纨绔。”不外乎这些罢了。 王元爱恨他不在意,“你既然知道还丝毫不顾忌,怎么你在可怜我?太子禁足你三月,你还和东宫闹上脾气了。” 名声有瑕是做不了太子伴读的。 如今大家掀不起声浪,只是顾忌奉国公府权大势大。 章景同不以为然,起身说:“皇上都已经下旨了。我无意再让陛下改主意。”一个陈延林而已,他不至于非把人逼死。 章景同说:“元爱兄对着我的敌人施恩,养仇在京。今日我来寻你,只一句话。既然他在京,将来一切我就向你问责。” “陈延林来寻我仇无妨。若是波及无辜,我必向元爱兄讨教。” 王元爱嫌恶,眼睛一瞪:“少恶心人。” 章景同含笑道:“诚如你所言,陈延林耳根子软。易被人利用。我家小弗如今大病初愈,方才勉强能走。尚不及小狗灵便,不好逃命。既然你留祸在京,我只好来追元爱兄的主责。” 章景同眼神清冷质问,你以为我没留情吗? 陈延林只判流放,为及死刑本身就是章景同手下留情的结果。流放六百里之后,陈延林就不是罪臣而是流民,恢复寻常百姓身。戴罪的京城河工劳役,未见得就比流放强。 王元爱静了一静,“谁找你说情了?” 章景同离开,侧头说:“我与同窗少往来。” * 蒋菩娘这些日子渐好,章景同到孟家胡同时,远远的就听见欢声笑语。听说是孟楚舫和孟钰去探望她了。 章景同驻足在门前,说:“找个地方歇息吧。” 冷荣冷项便友好提供了自己的住处,不远就在对面,正是护卫们歇脚喝酒的地方。 章景同去时护卫也热闹,纷纷起身唤,“大公子。” 章景同笑着说:“小心赌的裤子都没了。” 桌子上是尽是骰子、牌九,还有一桌麻将。 冷荣大言不惭道:“那我们就来赌裤子!怎么样,大公子敢不敢来。” 冷项在旁边看好戏,两刻钟后冷荣丢下外裤死活不肯脱纨裤,誓死捍卫自己的光腚。冷项看不下去,便提出代弟弟赌一把。 章景同拿走骰子,啧笑着才不和冷项赌。这厢正热闹着,护卫来报,“大公子,客人走了。” 章景同推窗去看,却见孟楚舫上轿子,唯有孟钰抬头在街上直直和章景同对望。对上眼神,孟钰行礼。 很快孟钰随孟楚舫走了。 去时,章景同才发现蒋菩娘玩弄着一把拐。 入冬以后,蒋菩娘就筋骨渐全,日益能走动了。她肌肤粉痕消失,越发肤脂荔凝。如今白玉秀美的一双手,把玩着一根翠木拐杖,看不出拐的模样,只觉得她把玩了个玉器。 墨滚热情的扑着,绕着翠木拐杖转圈,章景同揶揄道:“今日心情到好,走两步我看看?” 蒋菩娘心情确实很好,她自幼没什么玩伴。长大后也就和田绾处的好,但田绾是她嫂嫂。孟楚舫、和孟钰算是蒋菩娘正经兄弟姐妹。不算和睦,但很新鲜。 蒋菩娘抿唇笑道:“喏,孟楚舫送的拐杖。她还想气我呢,最后自己呼呼的走了。可好玩了。” 章景同就想把琼枝调过来,“你呀。”他叹气说:“早说让你写信把琼枝叫来,你偏不肯。” 前些日子章景同盥洗的时候就问宝生,琼枝现在到哪了。 宝生说:“不太顺利。派去接琼枝的人说,琼枝在蒋府里躲着,很怕进京。您先前说不要强来,两边还在耗着呢。” 章景同彼时正在洗脚,举着帕子定了许久,才道:“算了,我还是给柳姨娘说一声吧。”顿了顿,他又犹豫了:“为什么这主仆两都不肯进京呢?” 宝生说:“未见得是孟姑娘不肯进京。小的冒犯,也曾打听过孟姑娘前后的消息。宝生心想,琼枝和孟姑娘都是一样。孟姑娘是不明不白被绑到京城的,琼枝也害怕不明不白被带走。” “要我说,大少爷与其给柳姨娘打招呼。不如给孟姑娘说一声,孟姑娘若真想接琼枝姑娘进京。写个信也好,打个招呼留个信物也罢。那琼枝姑娘想她家小姐,肯定麻利的就进京了。” 章景同一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执迷了。 是啊,给柳姨娘说有什么用。琼枝知道蒋菩娘是那样被送走的,只怕自己被柳姨娘安排,也能哭的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的。 没想到,事情又在蒋菩娘这里碰了壁。 蒋菩娘说:“接她来做什么?琼枝在蒋家自由自在的。兰妈妈说,我走后母亲很是后悔。尽数补偿在了琼枝身上,她如今在蒋家连活都不必做呢。不知多么消遣自在。” 蒋菩娘说这话时并不开心,她替琼枝高兴。也替自己难过,她如今尚活着。柳崔萍补偿琼枝算什么? 蒋菩娘非是自私,不愿意让琼枝受厚待。她只是觉得……复杂。 总而言之,蒋菩娘并不愿意听兰妈妈亦或者章延辅过多的提柳崔萍。 蒋菩娘说:“我满屋子都是丫鬟,都立不下了。非要叫琼枝来做什么?”她摆弄拐杖,突然不解恨的戳了章延辅一下,竟然十分方便! 章景同笑着握住拐杖,轻轻避开说:“莫要把棍子乱往我身上使。天气不错,我回来时骤雨方收,晴天见日。正是清新好闻的时候。” 雨后骤然放晴的天气总是耳目一新。 蒋菩娘答应,同章延辅一起去外面走走。她拄着拐杖,走的极慢,姿势曼妙,不太跛但很呆。 蒋菩娘大概是许久不走路了,有些呀呀学语的感觉。 以前腿上没什么知觉的时候,她撑着还能硬挪几步。后来日渐趋好,浑身痛的厉害。好几日章景同夜里来的时候,她都在声嗳,十分令人心疼。 章景同引着她到了回廊就松了手,外面庭院石砖青苔,又落过雨。不利于她走路,蒋菩娘被看的恼了,停下说:“章延辅你过来。” 章景同慢悠悠靠近。 蒋菩娘一拐杖戳过来,“不许笑我!” “那你求我。” 章景同拽着拐杖,连人带拐都压在怀里,眷恋的抚着她说:“忍笑很难的。你不好好求我,我怎么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250-260 第251章 蒋菩娘动作灵巧, 抱着红柱章景同就抱不了她了。 小猫无骨,章景同怕拐杖戳到蒋菩娘只好放手, 侧身坐在回廊。扬指一画说,“今日对你要求不高。天气冷,你只消能走五十步就好。” 兰妈妈端着一碗虎骨酒过来,人未近酒气先到。蒋菩娘挡着鼻子嫌弃,“这味药什么时候能停啊?” 蒋菩娘尚以为她是治伤的药,唯有兰妈妈闻到虎骨酒的味道,从第一次就意味深长的看着章延辅。 章景同任凭审视,含笑看着蒋菩娘喝了,才说:“你早日好, 就不必服药了。” 兰妈妈不落忍, 知道蒋菩娘发香后最难受的是章延辅。蒋菩娘上有虎骨酒平息,章延辅则只能偷偷抱蒋菩娘解馋了。 眼看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兰妈妈想了个怪招。她找秋娘让人压茶饼过来, 铜钱大一粒,放在锦囊里给蒋菩娘佩带。 章延辅来的时候,兰妈妈就特意泡茶给他喝。 秋娘偷偷回禀过,章景同闻言未生气,只让人把锦囊拿来,日常放在府里泡茶。兰妈妈只好勤给蒋菩娘换香囊茶饼。 蒋菩娘至今还未发现,只以为香囊里的茶饼是压药味的。 孟楚舫的拐杖送的来者不善, 居然非常有效,蒋菩娘拄着拐杖慢慢拉伸, 走了近三百步。她浑身是汗,风一吹丫鬟小厮护卫都避开了。坐在廊亭喝茶的章景同最不好受。 章景同屏息,起身过去扶她说:“休息休息吧, 过犹不及。”他的呼吸清浅,尽量不触碰蒋菩娘。 蒋菩娘白颈汗意,一偏头,一颗颗汗珠晶莹剔透的的附在白皙,白皙肌肤上稀疏的绒毛,肉眼难以看见。 水珠一沁,一颗颗便被挂住。 章景同移开眼神,在蒋菩娘肩上盖上披风:“别着凉了。” 兰妈妈已经推着轮椅过来,见蒋菩娘身上是章景同披风已经见怪不怪,还帮蒋菩娘掖了掖兜帽,说:“刚下过雨,初冬晴风也冷的很。” 说着埋怨看了章延辅一眼,兰妈妈状似无意道:“不是说只走五十步吗?怎么走了这么久。” 蒋菩娘没数。 章景同到是数了,可蒋菩娘热的浑身香气四溢,他心猿意马的。一跑神就忘了? 少见的,今日章景同没有缠蒋菩娘。 兰妈妈见章延辅匆匆的,抱起地上的墨滚,揉了揉他毛发说:“奇怪了,你爹爹今日连你都没有多抱。” 墨滚浑身都是蒋菩娘的香味。蒋菩娘月事规律以后,气血更充足了,每逢月事前后。整个孟家小院都飘着异香。 最苦的就是蒋菩娘的四个护卫,人人都不肯住外院。轮着班在外面留宿,章景同知道了以后,派人去问玉翎伯。 辰州门总不会对这种事一点办法都没有吧?辰州门的预思,圣子圣女能被人这么亵渎? 玉翎伯只觉得冤的慌,只说:“药是兰花门改的。你问我有何用?” 章景同黑了脸。 玉翎伯只好说:“若是鼻塞便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只是护卫的鼻子若是不灵,房子被烧着了都不知道吧?” 章景同只好做罢,确实没办法。他起身离开说:“其实别的都好说,只是那香味对习武之人实在不友好。向飞田鄣卫他们,已经数次耳孔流血了。” “她孤弱无依,我总不能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保护她。” 玉翎伯愣住,他本以为章延辅是嫉妒吃醋。蒋孟弗香气引人邪念,他到忘了这一茬。沉吟片刻说:“若章大公子担心护卫们的安危,我倒有法子。” “用阿胶汤兑蒲黄散,日服大补丸和苏合香丸……” 玉翎伯怕章延辅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名贵,含蓄道:“江湖人人称内力丹。服着可滋养静脉和功力,章家护卫奇多,若是供养只怕耗银颇大。” 章景同到不是很在乎,只问:“对人体可有伤害?” “并无……算吧!”玉翎伯沉吟道:“除你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大碍。” 说白了只有章延辅会近身蒋孟弗,给他用什么药最后都会助纣为虐。江湖人用的内力丸,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强身健体丸。大街卖药道士,如果卖的是真品多是这种,不过是低效版的。 但章延辅不同,普通人服这个就算体魄健壮,喜武者强健静脉。药效对冲,除了益养精力旺盛着,喜武痴者。旁的都无大碍。 唯有章延辅他身体越用药,越危险。胎里生的骨香,乱用药只怕会反噬在章延辅身上。 强身健体于别人是好事,章延辅与蒋菩娘鬓耳厮磨,骨香入体,保不齐就是催命符了。 ——除非章延辅终身不碰蒋孟弗。 兰妈妈亲亲墨滚的头,抱回屋里去了。 * 王存舟又去给人跑腿当小厮了。这次他负责去救济河工,沿河发粮时,他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脸。正是陈延林。 王存舟特意关照了几分,不过他没有施恩。 如今他已经没有施恩的资格,王存舟来是代表王元爱来的。陈延林一看见他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陈延林灰头土脸,他没兴致再笼络任何人。苦役的河工生活让他盼着去死,他巴不得王元爱没有伸出这个援手,让他死在流放的路上。 至于那四个孩子,不是陈延林要生的,也不是陈延林想生的。如今却因为这几个孩子,困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延林一点都不想管。他只觉得痛苦。 章景同的马车停在河床外十里,王存舟回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章家的马威风凛凛,车奢华明亮。虽无夸张装饰,外表亦无名贵镶嵌,但就是质感与其他马车不同。整个京城都做不出来。 王存舟隔着马车道:“章公子午安。” 章景同笑道:“王叔叔不必多礼。” 王存舟能察觉到章延辅的友善。自从王存舟出狱后,章延辅就没这么客气过。略一思索,王存舟就知道为什么了。 王元爱伸手捞了陈延林一把,这对章延辅来说肯定不是一件好事。王存舟如果聪明点,此时就应该不接章延辅的示好。 毕竟,王存舟在王元爱身边立足才没几天。实在不合时宜左右摇摆,再者说皇上若知道了他又亲近章家,保不齐他也又要再去大牢里走一圈了。 片刻挣扎后,王存舟对章延辅笑笑说:“按我的年纪,确实能当你叔叔了。” 怎么能一样呢。且不提王家已经不会再接受王存舟了,王存舟被整个王家冷眼旁待。 哪怕如今王元爱在王元爱身边做事,也没有丝毫被友善相待——连王元爱自己,在王家都不被善待。 王家出过太多任皇后了,论皇亲国戚,谁家祖上都有个姑奶奶做过皇后。王家是真不服啊……若非承治帝照顾,王元爱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不好说。 章延辅不一样,章家干净,底子薄。到现在兴家不过三代,还算和睦。最重要的是,章延辅对自己人照顾。他还未及弱冠,把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弄到京城来了。 奉国公府没有喊打喊杀,京城适龄婚嫁的世家,也没有去喊打喊杀。哪怕知道章延辅日日登门,只怕孩子都要养出来了。京城仍静悄悄的,死水一样诡异。 连王元爱都说:“章延辅这么做,除非他一辈子把蒋菩娘捂着。但凡蒋菩娘出去一次,只怕就不能平安回来。” 可是,闺阁女子怎么可能不赴宴呢? 孟弗不是王存舟的女儿,王存舟不在乎这些。他更关注的是,章延辅弱冠之龄对心上人的呵护。 通常来说,男人对女子的态度,大致等于对部下的态度。王存舟是非常肯定这一点的,哪怕现实中有重兄弟如手足轻女人如衣服者,其本性不会变的。不外乎就是怎么遮掩罢了。 王存舟接了章延辅的示好。 章景同也没有在大街上过多和王存舟寒暄。只从车里丢出一个酒囊,说:“给元爱兄的,有劳王叔叔带回去。” 这下王存舟就过了明路了。 回到王府,王存舟把酒囊给了王元爱,名正言顺说了章延辅来见他的事情。王元爱果然不在意,拿着酒囊嘲讽一声,说:“他去看陈延林了?” 王存舟说:“瞧着像是专门来堵我的。” 王元爱瞥了王存舟一眼,说:“无妨,这袋酒你拿回去喝吧。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章延辅无非就是刺他一下。 * 晚上章景同正在沐浴,浴桶里小景同也冒了头。他低头注视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也觉得很香吧。” 香迷糊了都。 香的章景同不由得庆幸,幸好蒋菩娘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香。否则他真分不清是自己歹念,还是自己心动。 好难熬,好想冒犯她。 其实现在都有些分不清了…… 从秋转冬分明越来越冷,章景同去孟家胡同反而越来越迷糊,晕乎乎的,香乎乎的。脑子里什么也不记得,言行举止都有些不受控制。 旁人都有药,连蒋菩娘都有虎骨酒喝。只有章景同什么也没有,只能靠意志力硬扛。其实他不觉得热,就是有时候…… 会难受。 在章府辗转反侧半晚,章景同还是趁着夜色去了孟家胡同。不过他没有进去,在冷项的房间睡了。冷项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哪怕是临时居所,也利落整齐。 冷项见章景同抱着他的被子睡,手就摸了上去。果然,滚烫滚烫的。 现在每个月,章景同都有几天这样的日子。偏偏不能当风寒治,冷项给章景同掩上衣裳,照顾弟弟一般。 后半夜,冷项忽说:“大公子,不然我背着你跳进去吧。” “跳哪去?” 冷项沉稳正色道:“孟姑娘应该睡了,您去她床上睡一晚吧。” 章景同静默半晌,“疯子。” 他让冷项去吹拉住,熄灯睡觉。 冷项照做了。黑暗中,他静静的注视章景同说:“大公子,您没发现吗?孟姑娘已经不讨厌你了。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 章景同转身,正色的看着冷项,“你又怎知道我不享受呢?” 他看起来是个很能吃苦,很喜欢吃苦,苦中作乐的人吗? 兰妈妈都觉得章景同是在惯蒋菩娘脾气,是耐心守候。只有章景同知道不是,他不是对感情有耐心的人。至少不是对男女感情有兴味等的人。 如果说奉国公府养出章景同什么坏毛病,无非就是矜贵骄傲。没有人相信章景同没有忍过蒋菩娘一点点,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玩。 她闹脾气鲜活生动很好玩,她小心试探谨慎的交付心意很好玩。唯一不好玩的就是现在了。 太难受了…… 但章景同也不着急,人在最接近巅峰的时候最快乐。其实真的攀登于顶,反倒是那么回事。 所以也不算忍了,毕竟是有乐趣在里面的。 冷项沉默。过了一刻钟,他抱了一床被子过来,不由分说压在章景同身上。闻到满是蒋菩娘香味的被子,他惊坐起来,眼睛刀过去:“你去孟弗房里拿被子了?” “秋娘拿的。” 冷项拎起被头,把章景同脸头带脸蒙进去。淡淡,不以为然地说:“小孩子脾气,想心上人就想。扭扭捏捏的,你还不如大小姐落落大方。” 章景同刚要开口说什么。 冷项打了地铺在房梁上,高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快睡吧。大公子,您的护卫累了,需要睡觉。” 一整夜,章景同都在沁满蒋菩娘馨香的少女被窝里入眠。 平日总觉得太香了,如影随形。如今真的滚入这满香里,章景同竟然不觉得浓香芬郁了,只觉得淡淡香意入骨,一夜好眠。 听到平稳的呼吸声,房梁上的冷项睁开眼睛。 等到章景同感觉床边一沉,他猛地惊醒防御。黑暗中,冷项的声音说:“要不然,亲一下吧。” “闹什么?” 冷项过去掌了灯,烛火跳动在他脸上。眼睛认真的看着章景同说:“我朝江湖的朋友打听过了。孟姑娘的本身就是你的药,实在不能做什么。多亲一亲吧,燕窝知道吗?” 燕子的口水,燕窝。 章景同炙热滚烫,忽地再也压制不住身体的燥意。他恼羞成怒的骂:“冷项!” 冷项从来没见过章景同真生气,一时间噤声不言。 许久,冷项才小心道:“大公子,你别生气了?要不然我把被子还回去。”说着就要动手掀被子。 埋在馨香软绵的被子里,好不容易有些缓解的章景同:……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京城铺子里。 虞尔尔头戴坠帽, 拢着棉衣。她刚出月子,体态尚未恢复。平日里多是丫鬟劳作, 今日亲自来兑银票。 兑其他银票时都很顺利,唯独兑蒋菩娘给她的三张银票时。虞尔尔犹豫了一下,倒不是犹豫旁的。虞尔尔在想,陇东的银票在京城的票庄到底好不好兑?若是折利,不若揣着。 虞尔尔盘算着离开京城兑,还是现在兑。 大通票行是本朝最大的票行,如果京城不规矩,想必其他地方更不规矩。若真被扣押了,少就算了。多则还能托一托章延辅。在异地他乡, 只怕没这么方便了。 虞尔尔的积蓄, 到是都还回来了。她保留了金银钗首饰,银票虽便利, 但她一个女子, 经常在路上兑票难免被票行盯上。 虞尔尔就想着将大票兑成散票。一个女子,经常去兑成成百上千两银票,难免惹人注目。可若两三年去换个五十两银子,谁也不会注意。只是这票行通常不备这么多小票。 虞尔尔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先交契,过些日子再来兑取。 未曾想,银票一递出。 柜台后小二和掌柜对视一眼, 客气请虞尔尔坐下。 “快速,报给大公子。” 小二一脸懵, 紧张的腿软:“如何报?” 票行老板沉吟,说:“如实报即可,大公子问你什么, 你且答什么。” 说罢,自相给虞尔尔兑了银票。三千两银票,自兑成五十两散票也不过区区六十张。掌柜的却拿出一匣子,皆是五十两三十两的散票,南地北地的都有。粗一数,竟分不清有多少量。 虞尔尔垂眸说:“掌柜的,我兑的是三千两的银票。” 票行掌柜很淡定地说:“姑娘是尊贵人,莫要难为我们。这银票是上面打过招呼的,该您多少两就是多少两。” “南北通行,江湖钱庄没有不认您的。这些散票您收下,这是您的银票也且留着。三张您点好,认清票号、标记。小的庙小不敢出错,还望姑娘通融。” 三万三千两。 幸亏虞尔尔在大梦京一直抓钱,将将数清了是怎么回事。她胸口狂跳,利诱当前。虞尔尔左右摇摆。 两种可能,一这就是章延辅给她的。她为章延辅立了功,这本就是她该得了。二…… 虞尔尔目光落在手上这三张被原路返回的银票上,突然意识到这是三张聚宝盆。她也许能这三张银票无限制的兑银票,票行老板都说,这上面的票号、标记。南北通行,江湖钱庄都认。 虞尔尔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抱着钱匣走了。 * 与此同时,章家。 章景同垂着眸听不出喜怒,他不甘心地问:“什么样的女子?” 小二形容不出来,半晌才挤出一句:“一位极美极美的女子,让人见之忘俗。” 空气中陡然再次一静,有什么胶凝了起来。 小二极会察言观色的发觉事情不对,扑通跪下。原本平时章景同早叫起了,此刻他却唤不出声。章景同在出神。 九天神游,反复垂想。 可是怎么想,章景同都觉得近日没有任何问题,他与蒋菩娘很好。菩娘很乖很听话。两人相知相交,似是回到了从前的快乐。 屋子里又暗又静,宝生悄悄打赏让小二出去。 章景同把玩着润光佛泽的佛珠看,这是三叔给他的手串。如今他与蒋菩娘一人一串,这样好的心意。佛祖怎么不保佑他们心贴心呢? 想到蒋菩娘五十步硬要行三百步。 想到蒋菩娘迫切的恢复。 章景同胸口猛地一钻,有什么蛰疼钻进去。 章景同心想他不应该体谅她的。凭什么要纵容她的无理取闹,他就不该再三失城池。 他太体谅她了! 章景同说:“抓回来。” 冷项一愣问:“不去孟家问问吗?” 章景同说:“……去孟家。” 上车的时候章景同踉跄了一下,他支着车辕窦然生出一股孤独。夹巷往来的人很多,章景同心里却想蒋菩娘骗他。她这样乖,都是在骗他。如此可恨,她如此可恨。 章景同上车后眼花了,他敲打着膝头。 章景同想了片刻蒋菩娘若要离开了如何。 刚想了两个字,心里就崩发出一股不想!他已经慌乱的不能自抑。 不要,他不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孟家的时候。刚还朝霞漫天,此刻已经钴蓝黑压,仿佛有些暗了。 不可以,她不能这么扑过来,缠着他要命。然后又抛弃他。 他不是狗,活生生的人不能这么被对待。 孟家胡同许久才有人出来,向飞田鄣卫都不在,秋娘兰妈妈亦不在。唯有小语抱着落单的墨滚,出来说:“大公子?” 小语一屈膝,说:“今日奉祀官过寿,孟府正在庆祝。孟家把姑娘接过去用席了,要晚一些才回来。” 静的可怕,夜里的马车上章景同的脸上看不到光。 墨滚在小语怀里挣扎,它兴奋的要扑到男主人怀里。章景同罕见冷漠的瞥了一眼说:“愚蠢的畜生!你留不住人。我养你何用?” 小语吓的脸色一白,霎时间跪下。 墨滚不知所以,呜咽的反抗小语。它要去章景同怀里。 章景同一言不发去了孟府。他本就不喜欢养狗,猫儿狗儿他都不喜欢。雀园的动物和章景同亲,不外乎太子喜欢这样东西。章景同跟着亲罢了,物似人宠似主,这是表态。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心脏泛痛的味道。 马车冷硬的滚在青砖地上,驶入孟府。 葛新和陆当在孟府前后门守着,章景同进门时极其平淡的问:“孟弗在哪?” 葛新尚未察觉异样,陆当在章景同走后,警惕道:“葛大哥?情况不对。大公子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葛新也有些惴惴不安,如今被人说破,他便说:“我回去问问?是不是大公子刚去孟家胡同发生什么事了?” 陆当飞身越在横墙上,前后照顾着两个门。庆幸孟家不大,站在墙头甚至一眼能望见宴席上。 陆当飞身下来说:“葛大哥去探一探吧。孟府不大,我能照看的过来。” 葛新晒然一笑说:“莫慌,你且盯着宴席。只要孟弗姑娘不插着翅膀飞了。大公子绝不对怨怪你我。” 葛新刚走到门口,就看在小语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满脸惨白。他拉起小语问怎么回事,小语哭腔道:“大公子在发火。” “为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小语有人支撑,人软下去手臂一松。墨滚竟然扑向夜色,往孟府里去跑了。它四爪如飞,跑去找男主人女主人。 葛新来不及去追,想着墨滚训练有素不会乱咬人。先把小语抱回府中,兰妈妈和秋娘都不在。她们皆跟着蒋菩娘。 孟府里,酒席过半宴正酣。蒋菩娘刚和孟府姐妹用了酒,眼睛亮晶晶的,桃色粉颊羞花,不可方物。夜色中,果然令人见之忘俗。 章景同突然地来,奉祀官与有荣焉,面上很有光。 孟中宣给二人都倒了一杯酒,奉祀官敬章景同说:“托我孟家小女的福,今日我寿辰,难得请到大公子来祝贺。孟某敬延辅一杯。” 章景同挡了酒,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定位到蒋菩娘身上,淡淡地说:“不了,家中禁我喝酒。还望奉祀官见谅。” 孟中宣还要再劝,章景同声音极响地说:“我喝不了酒。孟伯父何必强人所难呢?” 这一番话,众人都注视过来。场面有些尴尬,奉祀官打圆场道:“是我疏忽,是我疏忽。” 大家故作热闹的言笑晏晏,奉祀官见章景同的眼睛始终黏在孟弗身上,知趣的把章景同安排在孟弗旁边。 其实挺突兀的,蒋菩娘这一桌全是女眷。章景同坐过来很不合时宜,他本应知趣的推托,坐到男席上才是。 章景同面不改色,坐在奉祀官夫人原先的位置。丫鬟及时换了碗筷,蒋菩娘小声提醒他说:“章延辅,这是女席。” 酒气微香,酒发热。蒋菩娘的香也散溢了出来,只是大约月事过了,蒋菩娘不再那么诱香扑人。淡淡的,极为好闻。 章景同点了快箸,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人肉一样咬。他面上是不生气的,不挂脸不铁青,纯真泛滥的眼珠似乎还隐隐含笑。自带矜贵无双。 蒋菩娘却觉得他与平时不同,低头问:“章延辅,你到底怎么了。” 章景同微微笑地问他:“蒋孟弗,你有话对我说吗?” 蒋菩娘第一次被这么叫,感觉很奇怪。被人喊大名,总有种毛骨悚然的畏惧,她不由地说:“我,我没乱吃东西。我腿脚也快好了,再过些时日一定能好好走路。你别这样。” “章延辅,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孟家也没人欺负我。你不要生莫名的气了。怪扫兴的……” 章景同抚平了平静,静静地看着她说:“是呀,你腿脚快好了。心思也活了,早知道就把你腿打断。也省得我你操心,对不对?” 蒋菩娘再傻,也发觉他阴阳怪气了。 她一赌气,拎了一壶酒墩过来说:“你同谁闹脾气?奉祀官的面子你都不给,你还有理了。” 酒壶银瓶高挑,阴影挡住一片美人面。蒋菩娘努嘴说:“你同我三哥能喝酒,同奉祀官就喝不了了?” 今夜此刻,章景同用尽手段的挤出温柔,和颜悦色地对蒋菩娘道:“京城皆知我不能喝酒,并非有意区别奉祀官。” “陇东是陇东,京城是京城。家里知道我会受罚的。” 受罚? 蒋菩娘心里哼哼,奉国公府什么时候罚过他啊。章延辅强抢民女,拘禁民宅,都不见章家有人问一声问一句的。若真是为几杯酒把章延辅罚了,那也算替天行道。 蒋菩娘抿着娇俏的笑,一肚子坏水儿给他斟酒,素手芊芊。 一银杯酒酿放在章景同面前,冷项下意识要接过试毒。章景同盖杯挡住,片刻说:“不必了。” 蒋菩娘不以为然,挪走章景同大掌,对着冷项一仰而尽。喝完还倒了倒银杯里的酒,她眯着勾人漂亮的眼,简直像摄魂。 “放心了?” 冷项微微一笑,有些冷淡:“孟姑娘说笑了。” 章景同审视着蒋菩娘。 转眼间,蒋菩娘又倒了一杯酒递给章景同。他看也没看一饮而尽,紧提的一天的心放下。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蒋菩娘,章景同把酒杯旋转。 他心里也在转。蒋菩娘做无事发生,一脸无辜;章景同也做无事发生,只字不提。只是忽然把过蒋菩娘握着酒壶的手,温烫的接触,让蒋菩娘缩了手。 蒋菩娘左看看,又看看。面庞耳珰白皙,晃的静娴。章景同过于心动,手一移就落在了耳垂上。 章景同捏了捏耳坠,顺在掌心托着看了半晌。第二次问:“你就没有什么想给我交代的吗?” “什么啊?” 蒋菩娘漫不经心,一门心思的给章景同灌酒。果酒兑着白酒,白酒兑着黄酒。一连捣鼓了好几种,她憋着坏笑的明媚灿烂。 “章延辅,你敢不敢喝?”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章景同怒火渐盛。 他笑着把那杯浑浊的三色酒一饮而尽,酒杯放在蒋菩娘面前,说:“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蒋菩娘笑盈盈的贴过去, 摇晃着章延辅的胳膊撒娇,她嘟囔着说:“你真生气了?章延辅我喂你的酒不好喝吗。酒可是入骨酿, 夺人心魄呢。” 就像你一样,是吗? 章景同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美人,笑着说:“不生气,继续。” 他让蒋菩娘倒酒,蒋菩娘却不敢真的再混了。只到了一杯黄酒,温温甜甜的递给他说:“这个,老黄酒可好喝了。” 章景同一饮而尽,动作太利落。整个席面上都有些静,谁都看得出他压着火。蒋菩娘觉得太扫兴了, 不愿意让今夜奉祀官的寿宴被打扰。 便拉着章延辅同奉祀官辞行说:“夜色不早了, 我尚在养病。奉祀官,我想回去休息了。章公子, 你送送我可好?” 奉祀官一笑立即就答应了, 场面其他人也跟着附合。纷纷劝蒋菩娘早点回去歇息、养伤。 章景同坐在席上一言不发,自斟自酌。连斟十杯,他不起身不说话不动作。眼看着气氛不对,蒋菩娘一咬牙挽住他胳膊,这一抬就起来了。 一个跛子少女挽着一个高大男子臂弯,还是未婚男女,场面若不是奉祀官坐阵, 大家早就议论了起来。 好在章景同再生气,也记得蒋菩娘未痊愈。他沉默生气半晌, 转而扶着胳膊,托着蒋菩娘一摇一拐离开宴席。 这到看起来有些好看了——毕竟蒋菩娘真是个病人,人一跛一摇, 看着就让人更多关注她是个病人,而不是个少女。 * 夜色中孟家,大门口并不远。孟府不大,两人迎面撞上墨滚。墨滚热情的扑向蒋菩娘裙角,蒋菩娘立刻被吸引。 她自然的推开章景同,弯腰抱墨滚。墨滚肥嘟嘟,膘肥体壮自然是跛脚蒋菩娘抱不起来的。她如今不拿拐已经算走的很好了。 蒋菩娘热情的与墨滚亲昵了一会儿,对章景同说:“章延辅,你引着墨滚,让人给我拿个拐吧?” 蒋菩娘知道章景同身边的护卫一向神通广大。 谁知章景同只对墨滚轻吹一声胡哨,不似驯狗像在唤鹰。没想到墨滚竟能听懂,它先乖顺趴下,但终究是太小就被送出雀园不是完全听令。它很快又抖抖毛,竖着耳朵站起来绕着他团团转。 章景同又轻吹一声口哨,雪毛墨滚端端正正可爱坐直,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主人。蒋菩娘呀了一声,再次蹲下去抱墨滚。墨滚却纹丝不动,直勾勾望着章景同。 “章延辅?”黑夜中,蒋菩娘抱狗回头含嗔带怒,皎皎圣洁。月光好像独落在了她一人身上,京城的夜空寂静,她独在繁华的北直隶,像是与这座京城格格不入。 蒋菩娘嗔着娇,“你快让它起来啊,墨滚都不给我抱。”她小女孩态嘀嘀咕咕,“你这家伙,究竟是谁在养着你啊。我每天早上都亲手抱着你喂水喂肉,小语都吃醋了。你还不记我的好……” 章景同噙笑看着,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孤寂无助往心头泛涌。他也想问,我对你不好吗?又觉得这话太像问墨滚的,咽了下去。 章景同遍体生寒,忽觉无边夜冷。 章景同说:“蒋菩娘,过来扶着我。” 她扶他? 一个跛子扶一个酒鬼! 蒋菩娘好气又好笑,上前轻拢住章延辅腰身,一步步往孟府外走去。谁让她灌的他一身酒呢?好在隔壁不远,出门就是,灯火通明之下,门口的马车挪着蹄子看见主人来了,安静站好。 章景同却扶不上马车去,他稳如磐石,泰山一般推不动。 蒋菩娘满头大汗,看看左看看右,护卫都不来帮忙。秋娘和兰妈妈急急出来,“这是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章景同不许二人碰,冷淡瞥一眼。 兰妈妈先刹住脚步,连秋娘都慢了一拍。 秋娘畏惧章景同,闻言守在一旁抱起满地跑的墨滚。她方才听小语说了,生怕这畜牲惹怒今夜心情本来就不好的大公子,到底是一条养出感情的生命。 兰妈妈则很快继续上前,硬生生撕开二人说:“小语,扶小姐进去。” 章景同挥袖大步跟着蒋菩娘进去,状若男主人。兰妈妈正要跟,宝生突然笑眯眯的冒出来:“兰妈妈!” 是个生脸,兰妈妈警惕。 宝生圆脸热闹喜庆,如今笑眯眯的兰妈妈却看出一股不怀好意的感觉。这一顿片刻,蒋菩娘章景同二人已经不见踪影。宝生也没有过多阻拦,只是笑着同她说:“兰妈妈好,我是大公子身边的贴身小厮。自幼服侍公子的。” “兰妈妈这样年轻漂亮,像个姑姑,一点不像嬷嬷呢。” 兰妈妈冷笑道:“那也能当你老母了!” 再去内宅,蒋菩娘和章景同正坐在圆桌喝酒。桌上一个小菜也没有,倒是摆满了瓜果糕点。就在兰妈妈迟神间,厨房已经端着热腾腾的小炒和下酒菜上来了。 兰妈妈暗暗一惊,府里多了厨子? 要知道这可是孟家外院,生生把隔墙打通的。本就是向飞田几人的住处,一直未有厨子。 兰妈妈惊心的拉住穗珠问:“谁在厨房?” “黄姐姐和她丈夫。” 那个烧火丫头和采买?原是两位厨子。 自从孟府外院从奉国公府走帐之后,向飞田带回来两个打杂的,平日只给兰妈妈烧火打下手。黄姑娘温柔漂亮,她的丈夫却老实本分。只是阔面精神,眉目深朗,时常抱着孩子过来。 蒋菩娘也喜欢这个孩子,三岁大的小女孩,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黄氏还有个长子,今年八岁了从不内院来,只偶尔跟在向飞田后面跑。也不时常过来,听说他在学帐课业很重,是奉国公府主账房的学徒。 大抵是为了孟家从奉国公府支出方便,奉国公府主账房特意差了小学徒过来,孩子说话方便,免得这边有什么开支闷着不肯说,到时候遭问罪。 兰妈妈到厨房看了一眼,只见男女两个大厨皆能独当一面,手艺精湛。见兰妈妈过来,黄氏立即把火候交给丈夫,过来请罪说:“动了妈妈的灶台,真不好意思。” “大公子来的急,今夜又用了酒。是姑娘吩咐的做些热菜压一压……” 黄氏丈夫盛了菜,心疼妻子也过来顶着:“大公子受了酒,人不舒服,一直在声嗳。还望兰妈妈莫要怪罪。” 兰妈妈冷笑,章延辅他有什么不舒服,不外乎就想赖着小菩娘罢了! 兰妈妈莞尔,对夫妻二人说:“好家伙,你们夫妻手艺这般好。怪能藏拙的……” 黄姑娘平静道:“我们是外人,没道理一来就与兰妈妈掐尖争端的。” * 夜幕罩在主屋清水脊上,格棂门窗从里面透出光。蒋菩娘起身拍着章景同背,蹙眉问:“章延辅有这么难受吗?你是男人,怎么一点酒都喝不得?” 不记得陇东县衙有人说章询喝不了酒啊,蒋英德也未说过。 章景同呛着风,说:“被气的,不是醉的。” 蒋菩娘从立到坐,转着杯子,哦了一声不甚在意,但又想关心地问:“谁又惹你生气了?你家的官司不是刚了吗。奉国公府最近风平浪静的,你又有什么不高兴?” 章景同清风笔直,凝视着面前少女。 蒋菩娘手里攥着帕子,紫纱无意中盖到白瓷杯。少女百无聊赖的撩动,轻纱拂杯。她玩的是这样专注高兴,一点不在意他的眼神。 章景同无端一笑,拉着蒋菩娘手放在自己膝盖,循循善诱地说:“酒是色媒人,你无端这么撩我。难道不知我会生气?” 蒋菩娘讶然抬头,关注力一下子全落在了章景同身上。她说:“章延辅你怎么能这样冤枉人呢?方才席上你什么死人样子你不清楚?我为你解围,你倒怨上了我。我比那窦娥还冤。” 凶的娇嗔,怒的可爱。她埋怨的声音是那样大,章景同鼓膜和心脏同时震动。 一下,两下—— 章景同忽然抱住蒋菩娘,空荡的屋子里一立一坐。炙热滚烫的臂弯,收着蒋菩娘腰身,她逐渐呼吸紧张加促,“章延辅……” 蒋菩娘羞急的推了一下,眼前人纹丝不动。蒋菩娘望着大开的门,心里无助又紧张生怕有人看到。但大约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竟无人穿庭而过。 蒋菩娘低头与怀里的章景同拉锯战,她拽走衣服拼命托着悬悬欲坠的人:“章延辅你喝醉了,快回去撒酒疯。不要在这里让人笑话!” 蒋菩娘喊了冷荣,叫了冷项和宝生。平日里紧跟着章景同的护卫竟无一人出现,未见得是她声音太小,平日里章延辅随便吩咐一句,他们鬼一样的就冒出来了。 蒋菩娘心知是她使唤不动,正要叫向飞田。章景同突然捂住她,欺身压到床上。 猝不及防的被推了几步,蒋菩娘与章景同并齐倒在床上。满室的热香滚出,溢的越来越浓烈。 其实蒋菩娘这几日都不香了的。月事前后一过,由浓到淡再到浓香,这几日她心情平稳,月事过了近十日。香味亦随着每一次沐浴都淡了下来。 今日去孟府赴宴,孟家的兄弟姐妹们都没闻到蒋菩娘身上的浓烈奇香。只觉淡淡女儿香,一般女儿配了好闻的香包也就这般了,并不如何特别。 章景同呼吸压过来,酒气混着他的熏香。 蒋菩娘别开脸,白皙的颈部透出贴骨皮肤的香气来。章景同极其不公子的嗅上去,他埋头苦闻,心底酸痛,他早就想这么闻了,把她剥开,追根究底的探索香味。 她怎么能这么香?香到章景同骨头都想的疼了。夜里寐回,一想到她就噬骨如蚁,浑身难受。 章景同每次隐忍,尽量不抓着她好好闻闻。她正闹脾气呢,若是吓到菩娘,又要好几日对他没有好脸色了。比起闻香来,章景同总是更愿意见到菩娘笑脸的。她笑的明媚可爱,比香气更动人。 可,现在他为什么不闻? 不闻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章景同肆意的压着蒋菩娘,越来越放肆。他并着她双手压在头顶,不住的想探索领口。 蒋菩娘哭着说:“章延辅你别拱我,痒——” 这一句话,无端就消了气。 章景同泄气埋头在香肩上,寸寸暖肌贴的他通体舒畅。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今日的怒气一下子就被熨妥了。蒋菩娘是骨子里的香,肌肤贴骨薄肉处最能闻到那骨头的香处。 绵软丰腴处,那股香就淡了许多。难怪蒋菩娘的手要比手腕香,手指纤细最为薄肉,细腕细腰纤脓中度,是美人态却淡了美人香。 蒋菩娘羞的不能自己,她不是羞涩章延辅闻她,是心虚的不得了。 其实蒋菩娘如今已经能和自己的浓香共处了,非月事癸水前后,只要她不想到章延辅。又或者见了章延辅不跑不跳,静静的不闹腾不发热不发汗,她是不香的。至少,没那么香。 月事的香她压不住,平日里还是能的。 但章景同一来她就控制不住,喝了酒身上微微发热,已经香扑衣裳了。章景同又拉她,又抱她。蒋菩娘羞热相加,香溢满室再也压不住了。 整间屋子都是她的味道。 “章延辅……” 屋子里传出蒋菩娘怯怯地声音,“我想起来。” 章景同翻身侧躺在床上,沉重的一声叹息。他盖着眼睛,身下是蒋菩娘的香褥,睡的是少女闺阁的帐子,心脏痹痛。旁的,蒋菩娘不断拉他:“章延辅你也起来,你回去睡。不要在我这里!” 章景同从来不在这里过夜的,蒋菩娘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章景同抽出衣袖,淡淡瞥她说:“不去。” 蒋菩娘急的团团转,拎着裙子骂他:“你占了我的床,让我睡哪?你不讲道理。” 章景同忽地勾唇,“哦?那你很讲道理了?” 蒋菩娘焰火熄下去,想到这些日子的蛮不讲理她也坐下了。闷闷在脚踏上生了许久闷气,再抬头章延辅已经抱着她的枕头睡沉了。 床上,章景同的呼吸声极重,近乎痛苦。 蒋菩娘怕他醉酒咽气,生生把他翻了个身侧着躺,免得噎了。 章景同没有醒,闭眼无动于衷。 蒋菩娘叹了口气,她香的自己也受不了了!索性去沐浴。 这几日没有月事影响,水一洗香味就淡了许多。 蒋菩娘晃着拐出去,理齐领口,还不忘同秋娘说:“你去叫向飞田他们,把章延辅抬出去给冷荣冷项,别让他在我这里睡觉。” “这……” 秋娘为难,但也不违抗蒋菩娘,只说:“我叫轿子进来吧?把人抬出去不好。” 蒋菩娘颔首,“也行。” 门口马车显然不可能装轿子,宝生叫了几个人回奉国公府抬顶轿子过来。 章景同嘀嘀咕咕在床上翻身,他侧着睡的贵气规矩。蒋菩娘侧过去掰他肩膀,轻声细语:“章延辅,起来了。你回家去睡。” 章景同转身眼睛水亮,微微酒风扑面,“我不回去。我要看着你,守着你,免得你跑了。” 蒋菩娘好笑,“我连路引都没有能跑到哪去?” 章景同心里一沉,刚经办过陈御史的案子,他深知江湖人在买卖路引。一时半会儿抓不尽,抓不完。她不是没想过走,是没路引。 可是,真没有吗?亦或者诓他的。 章景同目光有些委屈,他低低地问:“你换银票做什么?” 蒋菩娘莞尔,擦了擦醉鬼的额头说:“是啊,我换银票做什么?”蒋菩娘眉眼弯弯,点着章延辅鼻子说:“我吃穿住行不用一个大子的,你说我换银票做什么。” 简直胡闹,她有用到的钱的地方吗? 章景同更委屈了,手紧攥着蒋菩娘三次扯住:“你真的不交代?” 蒋菩娘撕着衣服,艰难把裙子从章延辅手里扯出来,“好了好了,你醉了。别胡闹了,我去看看轿子来了没。” 章景同侧身躺着,看着很是落寞。 门口轿子没来。蒋菩娘也不敢进去,和穗珠坐在门口的石桌上抓五子。抓到夜寒风见冷的时候,蒋菩娘腿上病伤处都有些疼了,穗珠说:“姑娘进去吧,轿子来了我同你说。” 兰妈妈也给蒋菩娘收拾好了房间,勉强能住,但好在蒋菩娘不挑剔。 蒋菩娘撑着拐杖站起来说,“他应该熟睡了,我去看看他。” 兰妈妈欲言又止,到底扶蒋菩娘到门口。她快几步,过去给章延辅掖被子。章景同睡颜清矜贵雅,虽是发酒疯闹脾气,终究是个俊美的哥儿。 兰妈妈也照顾过他一些时日,难免动作放柔生了几分柔情。 蒋菩娘远远看着说:“你别吵醒他了。” 兰妈妈斜睨了她一眼说,“待会儿轿子来了,他还不是得醒。”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兰妈妈招手说:“给来我给你看看腿,刚才见风都疼了吧?我给你施施针。” 蒋菩娘不想在这里折腾,又是撩裤子又是翻裤腿的。她说:“待会儿回房间弄吧。” 兰妈妈也行,起身让开。蒋菩娘坐在床边,把拐杖靠在一旁。她清凉的手背摸摸章景同额头,又量了量他的气息。叹气说:“今个不知怎么的,他看起来一直不高兴。” 兰妈妈不以为然道:“你伤了这么久,行刺的幕后指使都没抓到。那玄轴的主人,哪个门派产的,皆没有下落。他能高兴的起来吗?更何况章家多事非,奉国公府事情多,他烦恼也是应该的。” 蒋菩娘支着腮,说:“是因为这个吗?我还以为是我又让他生气了。” 兰妈妈说:“你最近多乖巧?连我看的都怜爱的很,章延辅怎么会生你的气。” “兰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这一叫吵醒了章景同, 他幽幽睁开眼睛。漆亮剑眸如星看着蒋菩娘,她身上香淡了一些, 清水味十足。举手投足的衣袖间袅袅,撑着和兰妈妈说话。这样闺阁少女态。 门口轿子来了,宝生在门口问:“大公子,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章景同侧头对兰妈妈说:“出去。” 兰妈妈起身迟疑片刻,拉起蒋菩娘要走。章景同一个弹身坐起拉着,蒋菩娘被扯的跌在床上,章景同单臂一抱说:“兰妈妈请你出去,宝生把外面清干净。” 章景同声音不大,只片刻兰妈妈、秋娘、穗珠、小语连墨滚都被绑了起来。向飞田几人更是被冷项拦在外院, 向飞田急的直抓脑袋, 连葛新和陆当两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鄣卫上前交涉说:“冷哥哥,还望您融融情。大公子说过, 让我们几人以孟姑娘为先。我想应是连他也不例外的。您这样, 我们不好办啊。” 冷荣环胸挡在自家兄长面前,说:“没什么不好办的,既然各为其主,那就功夫底下见真章好了。大公子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今天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进去! 向飞田咬牙道:“真打起来伤和气。孟姑娘是大公子心尖上的人,将来孟姑娘撒撒娇。冷兄弟怕是今天护卫了也不立功。” 冷笑讥笑道:“只怕你的孟姑娘不会为你撒撒娇,只会打心眼里觉得你是大公子派来的, 自然不会真心护卫她。” 两人掐的无形的火星子直冒,向飞田脸色大变! * 寝房内, 蒋菩娘被巨大的力道按倒在床上。她天旋地转,挣扎间一只拐杖都被踢倒了。她本就是伤腿,动的越厉害越疼, 一时眼泪心酸直掉。 章景同抹掉她的眼泪,抚摸蒋菩娘的伤腿,抬倒被褥伤说:“怕什么?躲什么。一直都不要我,总是推我。你就没有一次不推我的……” 章景同俯下身细细的吻,眼泪都被吮吸掉了。微薄的酒气和热烈的香气把两人包裹,蒋菩娘连推他都没有力气,越是纠缠越是香入骨的软绵。蒋菩娘感受倒自己心脏都在颤。 她一直听说自己的香气让人很害怕,蒋菩娘总想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害怕。今夜心如漏了一拍似的狂跳,蒋菩娘方才知道滋味,她惶然无助的抓紧章景同,像是要推开又像是要拉紧:“章延辅,不要。” “蒋菩娘,我忍你够久了!” 章景同声音悲愤失去所有耐心,他的好脾气、好忍性,知道那些银票被兑成小票的一刻就失去理智。他对她不好吗?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她到底还要他怎么样! 为什么?! 蒋菩娘香气四溢越挣扎越被脱个干净,她没有见过这样粗鲁的野兽,很快被剥光了她也害怕了。哆嗦的想求章延辅,她试图组织语言说一些他爱听的话。 就像以往那么多次,他放过她一样。 章景同覆上蒋菩娘身体,唇齿压着她。他手脚动作越来越侵略,蒋菩娘逐渐失去气息,一呼吸就被动含着他的舌头乱搅。 身体也被打开了,蒋菩娘头次一次看见章延辅不着寸缕的样子。这里是孟家啊!蒋菩娘试图起身:“章延辅,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什么?继续惯着你。” 章景同直接倒了热酒推开她的身体,不由分说就挤了进去。蒋菩娘眼泪落下,脑子一片空白。她放大声哭,呜呜嘤嘤让人绝望。 …… 蒋菩娘被盖上被子,她缓缓的把自己沉下去。 章景同停下来看着她,说:“你已经我的是女人了。这次就到这里,下次再跑。我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章景同低头看着自己的欲丨望,不知能诓骗蒋菩娘多久。她是处子,未经人事。对进去十之一二,还是十之八丨九是分不出来的。其实说他得到她了也没错。 蒋菩娘哭的让人心碎,整个房间都是静的。 章景同原本难以消解的欲丨望就在这片哭声中,无声的垂头下去。其实他哪里想让她难堪呢。可是她实在不听话。章景同想,生米煮成熟饭,她总该死心了吧? 章景同停下,并不是他心疼了蒋菩娘。 他不心疼她。 从得知蒋菩娘在暗地里兑钱准备逃跑开始。章景同胸口充斥的只有愤怒,他要教训她,让她恐惧,让她畏惧! 既然好声好气待她,她不识好歹。那就试试他的手段吧。 章景同想要夺她,就一个念头的事。 蒋菩娘跟本不明白,章家再艰难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就是把她强上了怎么了。 别说蒋菩娘有父母似没父母。就是她被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碰上章家也得低头。他就要她了!谁能奈何。 蒋菩娘的哭声只是提醒了章景同。他今日做下去,蒋菩娘只能是他的妾,无论他有万般手段。欺负了她,今日之后她身份低微又失了清白之身……跟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酸言酸语。 章景同是想让蒋菩娘留在他身边生活。不是想留她在身边被千夫所指,日夜难堪。 “章延辅你会后悔的。” 被子里传来翁声的哭泣,蒋菩娘身体里残留着感觉,她没有办法骗自己两人什么没做。 虽然她也惶惶,也茫然。总觉得这件事好像不对。可她未出阁,又没有男人。哪里知道怎么才是对。 蒋菩娘妆台上匣子里还藏着她给挑的玉佩,不名贵,精致漂亮玉雕改了好几处,满满的全是她的心意。如今她只想扔了。 “你无端端对我发火,又这样欺凌我。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什么人。你当真不是我的章询。” “不要再给我提章询!” 章景同勃然大怒,掀开被子被香溢扑鼻。他邪火对上蒋菩娘如泣带露的脸,顿时缓下语气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自你入京以来,我一直对你百般容忍,千般忍耐。” “我怜你爱你,你却不把我的心意看在眼里。天大地大没有你的去处你都要跑。怎么?我身边是龙潭虎穴吗,就这样不堪,不能让你留下吗。” 蒋菩娘匪夷所思,噙泪说:“我哪里要跑?” 章景同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在给我装。蒋菩娘你究竟知不知道,我过目不忘。你那日的银票我是过见的,票行票号我都打了招呼。你兑银票的一刻,我就得了消息。” “我给过你机会自己承认的。你装聋卖傻,可恨不可信。” 银票? 蒋菩娘落泪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到让她看清了章延辅,从入京到现在他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 一边说一年之约放她自由,一边又封死她的退路。可怜她竟然还心动心软,想与他长久。原来章延辅竟然从没打算放过她。哪怕她不想长久,他也有一万种霸王硬上弓的法子。 蒋菩娘只觉得她从来没有看透过章延辅。这个人心机深沉,与少年章询无半点相似。她竟然还在一次次的说服自己接受。 蒋菩娘心灰意冷。她没有在床上摸到落红,无从哀悼。也不知章延辅会怎么想。她也不想管了。 蒋菩娘对房事不知,对落红还是知晓的。有些女子生来没有落红的,临溪这样的苦主案宗她都见过三四个了。 女子没有落红,婚嫁都不太平。其实有些女子不仅没有落红,甚至没有月事。蒋菩娘未多想,只以为自己也是这样。到未担心章延辅,章延辅对她寒心也好。 蒋菩娘连床上挡也没挡。却不曾想,章延辅不曾去看褥子。她有些想提醒,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别开脸,闷闷不乐。 章景同刚近了蒋菩娘身,肌肤相亲,虽未做到底。到底是春鸾初日,他总不想蒋菩娘孤单。委坐在床边,用被子把她盖了严严实实,缓了几分语气说:“身子不舒服就歇着。我会吩咐秋娘。” 蒋菩娘心寒,说:“你出去,我要兰妈妈。” 章景同说:“你就这么恨我?蒋菩娘,当初是你缠着我的。凭什么,我没有主动接近过你。你凭什么说我考验你。这件事你一直生气,一直生气。我哪次不纵着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瞒你了又怎么了。我不该瞒吗?我章延辅离京,除了太子满京城都不知道。瞒你一个很过分吗。陕西、陇东两省官场都不知道我在。你一个千金小姐,非得知道我是谁吗。” 蒋菩娘闭眼,“不要再说了。” “睁开眼睛!”章景同掰着她的脸,强迫低声道:“看着我!蒋菩娘,你记住是你缠的我。我抓住你时就说过,我给过你机会退缩。现在你没有资格离开我。你敢跑,我就敢把大魏掀个底。” “黑白两道,三教九流。我看谁敢帮你。孟卢图柳崔萍,蒋宝德孟钰,还有那个琼枝和兰妈妈。我押到菜市场上全砍了。你试试看,我做不做的到?” 蒋菩娘何等心寒惊愕,“章延辅,兰妈妈可是伺候过你。” “那又如何?你敢离开让我心痛,我就让你千辈百倍的心痛。赵东阳还有族人吧。叛国之人,举家不抄了,如何以儆效尤?” 蒋菩娘气的起身,她不顾锁骨寸肌,玉臂乱捶着章延辅说:“你明知道东阳先生没有叛国!” 章景同冷笑道:“你明知道我想抄谁就抄谁。” “章延辅,你当真是个魔鬼!” “你如今知道也不算晚。” 章景同捏着蒋菩娘,细细的下巴寸缕可爱,他说:“你最好哄的我好脾气。不然你就知道,我天不怕地不怕起来,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能做。” 是啊,他是天潢贵胄的章延辅。不再是那个陇东任人欺凌的小章师爷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旁人只能仰仗他的鼻息。 * 秋娘、向飞田几人都知道这次得罪了蒋菩娘。 怪大公子可恨,把他们夹在中间为难。一边叮嘱让他们对蒋菩娘死命效忠,一边又欺辱姑娘让他们不得动弹。其实但凡来的是章大人、汝阳郡主,甚至是奉国公。 秋娘一行人,向飞田几人都能豁得出去保护。 说句不好听的,章家将来是要交给大公子的。他们保护的越卖力,就算得罪了大人物。章景同记着他们忠心,过几年总能翻身。 可章景同去欺负蒋菩娘?他们要怎么保护呢。轻则得罪蒋菩娘,重则得罪大公子。两害相权,他们只是充聋作哑,不痴不问。 现在章景同走了。他们就要发愁怎么面对蒋菩娘了,原先的忠心可谓是付之东流了。蒋菩娘再不会信他们一点半点。 向飞田还好,他们几人本就护卫,躲一躲。 秋娘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她特意没叫小语来触霉头。唤了穗珠过来,五宝去打水。她进屋服侍蒋菩娘,珍珠挂落后传来声音:“出去。” 秋娘不敢触怒蒋菩娘,只得让五宝和穗珠先退下。自己跪在外面,她动作没有声音。蒋菩娘甚至不知道她跪着,不知睡躺了多久,口干舌燥,她起来倒水。 猛地被外面跪着的秋娘吓了一跳,蒋菩娘水杯都掉了:“谁,谁在那里?” 秋娘叩头说:“姑娘,是我。” 蒋菩娘恹恹的,重新倒了水不愿意理,她说:“你不要跪在这里,出去吧。” 秋娘声音柔柔泠泠,没有诉苦没有解释没有求饶。她宛如大姐姐一般,轻轻地劝:“姑娘让我看看你吧。厨房里烧了水,姑娘想不想沐浴。我帮你叫兰妈妈。” 蒋菩娘很意外,秋娘竟然主动会叫兰妈妈。她以为秋娘会非要照顾她沐浴净身用膳呢。 秋娘当然知道蒋菩娘此刻有多么反感她们这些人。见蒋菩娘没有反对,立刻去唤人。只是最后到让兰妈妈沐浴时,蒋菩娘说:“不要叫兰妈妈了。你也不必进来,我自己净身。” 秋娘当即就吓死了。浴桶水深,这不是要把自己淹死吧? 蒋菩娘的命令秋娘不敢违抗,却每逢一盏茶就寻个由头问一问里面。稍有不答就闯进去,有一次都闯到屏风后了。 蒋菩娘静静的坐在浴桶里,没有埋着脸,没有淹着头。秋娘讪讪,跪下认错。 蒋菩娘道:“秋娘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不会寻死觅活的。章延辅是个疯子。风吹草动他都发癫,我自己死可以。我死后伏尸遍野,黄泉路上我也担不了这个因果罪过。” “你放心守着,我只是想清静。” 秋娘斗着胆子,片刻才说:“其实大公子只是太在乎您了。姑娘只要不离开大公子。你看,您从前那么胡闹。大公子一次也没生过你的气。” “这次,你真的触碰到大公子底线了。” 蒋菩娘嗤笑一声,真是无比可笑。她说:“是吗?章延辅这么厉害,他怎么不知道。我空心镯里的银票送给虞尔尔了。” “他这么欺负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什么?! 秋娘眼前一黑,大公子这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她立刻退出去,叫来小语吩咐。片刻,外院鄣卫就直奔章家而去。 卧房里穗珠和五宝换被褥,穗珠见被褥上干干净净,略一怔。年纪分明还小的五宝竟然通透的说:“姐姐别看了。谁不知道姑娘在陇东就同章家公子是一对。这些事,大公子都未说什么。你我也不要声张了。” 穗珠只是没想到。她偷偷捂住五宝的嘴,“不要乱说。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 五宝挣开她,轻快的铺着新被褥说:“正是因为我年纪小,我才什么都知道。” “孟家在外留情也不是一个两个子弟。孟家为什么非憋着劲从蒋家手里抢女儿。自然是弗姑娘得了章公子心意,就好比那人家争遗产似的。眼看富贵到手,打破脸也要抢一抢。” 穗珠面红耳赤,却也忧心忡忡。“姑娘尚未出阁,若是怀孕可如何是好。” 五宝轻巧地说:“孟家自然会供起来她们母子。” “姐姐,你可别打歪心思。姑娘身边丫鬟护卫一大堆,连厨子都是章家送来的。她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都是章大公子盯着的。若是她怀孕,也是大公子让她怀的。” “我们要是乱来,孟家可不会保我们,得罪章家。” 穗珠说:“我知道。” 她又羡慕又觉得可怕。羡慕的是孟弗一辈子荣华富贵,可怕的是章延辅简直织了一个网来捕蒋孟弗。 穗珠觉得好,又觉得不好。像个无底洞一样恐惧,她好像有些明白孟弗退无可退的恐惧。 章延辅喜欢她有多么强势,不喜欢她时就有多么无情能能让她无法靠近。谁敢赌啊—— * 鄣卫禀了章景同,半晌没有听到内厅的动静。 章景同回府后也在沐浴,他听鄣卫喊的着急,就叫他在盥洗室外说话。内室静的可怕,也不知里面是如何想的。 章景同泡在浴桶里,内心惊涛海浪,确实有片刻后怕。但他不悔什么,一来蒋菩娘的滋味实在好受,虽然是只是浅浅尝尝味道,开荤的滋味仍让他不能自己,不然也不会一回府就沐浴了。 章景同把着自己兄弟时,则就盼着是蒋菩娘手。他对蒋菩娘已经没有正经清正的心思了,鄣卫来说什么他都不后悔。 二则,章景同不咎既往,他生来认责,办错了就办错了。事已成,不外乎蒋菩娘今后待他没有好脸色。反正自入京以来,她也没对自己好脸色过。 不过,冤枉了蒋菩娘。又让她受了委屈,章景同不免怜疼。 章景同从浴桶侧身,肩膀腰背全是女子指甲的印记,红痕狼狈。章景同自个都没敢叫宝生进来,鄣卫在外面听见水声,立即竖起耳朵听着。 章景同问:“孟姑娘现在如何?” 鄣卫总不能说他来的时候蒋菩娘在洗澡,虽然是丫鬟报的,他又没见过。但鄣卫总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并不惹章景同记恨。 鄣卫道:“我听小语姑娘说,早上没用什么吃食。一直闷闷不乐的,秋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章景同说:“不要让她寻死觅活的。这两天盯紧一点,晚上留个眼睛。我这里不想听见报丧。” 鄣卫单膝跪地道:“是。” 片刻后,章景同又说:“你跟了孟姑娘这么久,可知她喜欢什么?” 鄣卫哪里知道,他见蒋菩娘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何况,蒋菩娘是女眷,又是章景同的女人。他疯了才去打听蒋菩娘喜欢什么。 鄣卫机灵道:“奴才不知。不过先前千灯会,孟姑娘出来玩。向大人送了姑娘花灯,姑娘瞧着喜欢。我送了姑娘一对狸兔子,墨滚和孟姑娘都爱不释手的。” “想来,姑娘家的日子寂寞。新奇的玩意总能招她们看两眼。其他的,奴才就不知了。孟姑娘在内宅,许是问问秋娘更好。” 章景同半晌才道:“不必了。你回去告诉秋娘,这几日服侍孟姑娘。若是见她身子好些,派人来报我。” 顿了顿,又说:“算了,她见我未必有好脸色。待孟姑娘腿脚好些,不酸疼了。安排孟家踏青,把孟姑娘往雀园去引。记得换条路,先前的她识得。” 章景同拿不定主意道:“我带她去大宫小宫,她会喜欢吧?” 鄣卫说:“太子养的一对食铁兽外面罕见。大宫小宫温顺,孟姑娘定然新奇。” “新奇也好。” 章景同发愁叹气,他总要把蒋菩娘的心思从那件事上引开。说着垂目凝着浴桶半晌,水面之下他自己都忘不了。更何况蒋菩娘。 男女之间一近身,就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雀园山下, 孟府出来踏青已经是五日后。 章景同的命令不敢违抗,好在雀园山下也是极好的景地, 孟十三叔在京城住了半辈子,也未靠近过这里。章景同两次来雀园都不顺利,这次做了完全的准备。 沿路护卫旌旗猎猎,声势浩大。 太子圈山修建以后,这里就成了禁地,任何人敢擅闯都是死罪。 朝廷造反的人不多,那些蠢学子和江湖人一个有意冲着太子去的,一个是有意冲着章家的去。那无心算有心,才让章延辅两次遭难。这次完全准备, 又是孟家准备, 一路太平无事。 孟家人来之前抱怨连连,来之后就满口夸赞了。 雀园山大, 换了一处上山, 蒋菩娘果然认不出了。 秋娘引着蒋菩娘走开,孟家人都看到了,愣是没有一个出声阻拦的。其实府里是有风声的,章景同擅闯了孟家这么多次,但只有这一次传出了男欢女爱的消息。 奉祀官把消息压的很紧,丫鬟小子都打了十几个。若不是怕章景同不高兴,按孟中宣的意思直接打死最干净。 可章府的家风在那里摆着, 孟府跟着学,就不敢这么对待奴才。 这些年想和章家联姻的, 都不怎么苛待奴才。以免奉国公夫人、汝阳郡主觉得自家苛刻,一眼就筛出去了。 这些年京城府里的丫鬟小厮都是互相发卖的。 唯独章家四十几年没有动过。偶有逐出府的,外面根本见不着, 连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章府下人嘴也严实,从不在外面说什么。一个字也撬不出来。 盖因章府喜欢有家眷的下人,凡有亲眷都想着三代前程。轻易买通不了。再者章府外面围了一片民居,寻常闲汉婆子都混不过去。三句话都没来得及问,百姓见着生脸就围起来问了。 孟家十三叔是生怕自己府里下人犯嘴贱,传到蒋菩娘耳朵里添堵。奈何奉祀官不让打杀,他只好把府里的少爷小姐都叫来训话一顿,府里见少爷小姐都挨了骂。确实无人敢说蒋菩娘什么了。 但这种荒唐蒙了纸,大家都不戳穿。反倒显得章景同只手遮天。 蒋菩娘没有觉得孟家多体贴,只是深深意识到,章延辅确实可怕。他使唤人,只一个态度。旁人就夹紧尾巴,办的又快又好。 她从来不知道,她招惹的是个阎罗。 蒋菩娘只能顺他的意。 秋娘引开蒋菩娘上山,蒋菩娘就知道是章延辅的意思。从前不知道章延辅的性子,以为惹他不高兴,他就心寒不要她了。如今蒋菩娘才知道,章延辅不允许丝毫忤逆。 蒋菩娘惹怒他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她就生怯。 章延辅身上是没有章询半点的影子的。 至少正义如章询,被孟德春都当成清流派的好苗子。章延辅却对服侍过自己的兰妈妈都毫无柔情。甚至明知道赵东阳没有叛国,也敢抄家。 蒋菩娘如今才认识章延辅是个什么人,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 雀园,山清鸟鸣水秀,心情再不好的人来到这里都畅然明净起来。蒋菩娘长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身旁的秋娘不动声色退下,章景同替了位置,从侧边握了她的手。 触感不一样,秋娘也不会突然和她五指相扣。 蒋菩娘猛地回头,果不其然看见章延辅。章延辅今日穿了件秋灰色的衣裳,颜色不大好看,却莫名的把他衬的玉秀起来。 杂玉又称花玉,百姓家常见。章延辅长相精致,在雀园山水间穿的这样平易近人,到显得先前在孟府说戾气话的是旁人似的。 “可还走的动?这上山路远,不要累着。” 巧雕为美,章延辅掩了他权势之气,越发神像陇东的章询了。菩娘本想讥嘲几句,可章延辅又没有刻意去仿章询。只是他们本就是一个人,他刻意衣着,神似而不旧同。蒋菩娘反倒不能说什么。 簌簌山叶风声,蒋菩娘死寂的让气氛尴尬。 章景同静了半晌,拉住蒋菩娘问:“真的不理我了?” 两人肌肤相亲过,眼神一碰,彼此都异样。纵然章景同没有做到最后,可也没什么分别了,何况蒋菩娘又分不清这其中区别。蒋菩娘心乱如麻,被抓着小臂都觉得发酥,她挣开:“你不要碰我。” 章景同眸色发沉,哪里能做到不碰。他近过蒋菩娘身,正是开荤过。本就是忍了自己的,蒋菩娘娇媚的样子见过一次,他就静不下心第二次。如今再不能欺负她,若是连碰碰手都不给,章景同是真要发脾气的。 只是蒋菩娘如今脾气比他更大。他又怜又爱菩娘,闻言也只是松松手,虚虚拢着她说:“雀园里有许多有趣的百珍。墨滚有雀园行走的令牌,我们想去哪去哪。” 蒋菩娘心说谁和你‘我们’,但到底不敢惹章景同。只说:“我不喜欢看百珍异兽,臭死了。” 雀园的仆役伺候的再干净,兽类的气味确实是不好闻的。章景同也分不出蒋菩娘是在赌气还是不喜欢,她毕竟是少女。 那这雀园就没什么可逛了,章景同东张西望,一时不知今日要做什么才好。 章景同不知如何是好,抱着蒋菩娘不让她走。蒋菩娘本就拄拐,一时间让他抱的拐掉。两人双双想到那日之事,荒唐之际拐杖重重落地,砸在地上的声响让两人都一震。 章景同呢喃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了。菩娘,我如今什么都知道了。是我错了,可是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你都不知道我想这样多久了。” 蒋菩娘骂他其心可诛,哽道:“你不分青红皂白对付我!我原以为你温柔和善,真的耐心守护我。原来之是因为我从前跑的不干净,没有露出蛛丝马迹让你惩罚。如今我要谢谢虞尔尔,谢谢她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章景同被捶被打被骂都不撒手,蒋菩娘一动就生香。她连生气都是香的,一气就发热,遇热就发汗,发汗就生香。香着想着蒋菩娘自己手脚都软了,近乎从章景同怀里滑下去。 蒋菩娘推他手,“你别搂我!” 章景同无所谓青红皂白,他抵着蒋菩娘额头道:“看清就看清吧。反正我本来就这样,我想要你,入京见到你就想了。你浑身生香后更是日日都想了。我本就是禽兽,不在乎你把我当禽兽。” 他苦笑着执起一只手亲,苦涩道:“反正你总是推我。我对你好你也推我,对你不好你也推我。我见了你,不是被打就被骂。我早就被戳的千疮百孔了,你反正看我不顺眼,更不顺眼一点又如何。” “强扭的瓜不甜,扭到了就我怀里的了。甜不甜我说了算,我说甜就是甜。” 蒋菩娘僵着的手一时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打,她有些委屈。崩溃的情绪溢于言表想哭,她想说她不是这样的。她想说自己没有总推他,其实有时候她虽然推了他,但并不是不要他的意思。只是本能的推一推,有些羞涩。可这些话今天说都不合适。 因为今天的推就是不要他,今天的推没有任何羞涩,单纯的想驱离他而已。 “章延辅,你不要再对我动手动脚的了。我真的会恨你。” “难道你现在就不恨我吗?” 章景同无所谓的,低头捡起地上的拐杖递给她道:“说到底应该我找你算账。你把欠我还清了,再说和我划清界线的事。” 蒋菩娘气的口不择言,“好啊!我还你,我欠你多少。你说个数,我给你就是了。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你再也不要拿这个说事了!” 章景同无赖道:“一滴精十滴血,你赔吧。” “什么?” 蒋菩娘匪夷所思,以为自己听错了。章景同再次重复,每说一个字都要逼近她,他笑着说:“一滴精十滴血你赔吧。男子阳精何其重要,你夺了我的阳。你赔!”他伸手,蒋菩娘一个巴掌拍下去,怒不可竭。 蒋菩娘大骂:“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是我被你欺负了,你玷污了我。如今却让我赔,我……我,我赔你大爷……我□□全……呜呜呜。” 章景同死死捂住蒋菩娘的嘴,搂在怀里低笑道:“不好不好,你可是名门贵女。他们将来也是你长辈,不许这么说话。乖……” 蒋菩娘气的舌头都找不回来了,指着他大骂:“我怎么可能赔的出来!我是个女子,再说了你不早让我赔。这都过去了几日了,我澡都不知道洗了多少遍了。我怎么赔给你?我给你找个男人吧……呜呜!放开窝!” 蒋菩娘气的脑子嗡嗡的,都口不择言了。 章景同手指堵住她舌头,防止她咬舌自尽,也防止她再胡言乱语。他抱着蒋菩娘说:“菩娘,菩娘我的好菩娘。乖乖的,不要胡闹了。总之你还不起的,就留在我身边慢慢抵债吧。什么男人,我只要你。乖,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变成个男人。那我也行,不外乎尝尝断袖之乐。” 蒋菩娘自然没本事凭空从女人变成男人,她气的眼泪直流,大骂:“章延辅你混蛋!你不讲理!你是恶霸吗。你欺负人,奉国公府怎么就不管你。” “你放开我,我要去奉国公府告状。我要去京兆府告状,你欺负良家,你登堂入室!” 章景同一一认罪,皆认下了。低眉顺眼任由蒋菩娘大骂,蒋菩娘却怔怔的流眼泪诛心地说:“你说一滴精十滴血,那日我为你流了那么多的血。可能抵今日的帐?” 一瞬间,他被巨大的恐惧掏空。 章景同又觉得诛心又觉得撕心裂肺,他捂住蒋菩娘的嘴强抱住她却不敢用力,拐杖还在旁边。蒋菩娘的伤腿至今未愈,那日的鲜血犹在眼前。 “是我的错……” 章景同嘶哑地开口,“你说的对,我是混蛋,我是恶霸。我只手遮天……我不认账,恶霸怎么会认账呢。再说恶霸都是放高利贷的,我千亿万亿的精,你那点血怎么够还呢。不够,你要赔我一辈子才够。不让我不认账,你哪也别想跑。” 蒋菩娘听到他在打牙颤,章景同声音都在抖。她知道自己这次揭伤疤的狠了,上次她受伤章延辅把圈京城的大夫的都抓来了,宫里宫外的民间的江湖的,连辰州门的人都不放过。章延辅没有放一句狠话,所有的大夫却无不提着脑袋,揪着心。 是蒋菩娘醒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在外院的屋子里睡的横七竖八,终于敢合眼。听说好几个都是东宫专属的大夫,连皇上身边的医正也有。 蒋菩娘的手被攥的紧紧的,看着虚虚拢着,她一挣就被箍紧。章景同的手骨完全挤在她的手掌心,又疼又抽不出来。 蒋菩娘嗡动嘴唇,有些吃疼泪花,“章延辅,你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蒋菩娘说:“你不是要带我去雀园的百珍异兽吗?” 章景同不愿意挪动脚步, 道:“不去了。气味不好,闹的你不开心。” 蒋菩娘顾左右而言他, 手放在章延辅肩膀上,硬对着他的目光说:“我想了想,我还没见过雀园的异兽呢,开开眼界也好。气味无妨,我好奇。” 章景同不免有些不高兴,他依依不舍的放开蒋菩娘。转身张开手,蒋菩娘抿抿唇,由他握住。 章景同揉着蒋菩娘嫩嫩的指尖,把玩件儿似的。他一路引着蒋菩娘说:“说起来雀园还是我督建的, 这里的路我极熟。图纸都看了百十来张。陛下不喜铺张浪费, 对太子饲兽一事一直不满。” 修建雀园的时候,太子没钱。私库挪了再挪, 底下也有不少孝敬的。最后还是章家出的钱。太子说是借, 其实章景同也好,章家长辈也好,谁也没指着太子还。 “太子朝我借银子,又怕地方挥霍无度,额外开支。就让我盯着,连迁兽的事也是我办的。最后还省下来三万两呢。” 蒋菩娘说:“哦。” * 章景同停下,单指抚着蒋菩娘。她少女脸颊, 春天似的生嫩。手指用背面抚摸,无端暧昧。他说:“你敷衍我?” 蒋菩娘岔开话题, 单手抚着胸口喘,说:“这山路也太累了。若是有轿子就好了。”她欠然的笑笑,芙蓉面生甜, 好像不是故意的。 章景同抱着她站在一方石头上,微微倾身拍拍她的腿:“上来,我背你。” 蒋菩娘和章景同僵持着,“啊?” 章景同说:“上来。” 蒋菩娘要从石头上跳下去绕路,“不了。其实我想了想,也没有多么生累。就不劳烦大公子了。” “小心,你还拄着拐呢!” 大腿被抓住,章景同不由分说把蒋菩娘颠上背。她踉跄胡乱抓住他肩膀。章景同低声笑着说:“你最好搂着我脖子。不然翻了,你我脑袋嗑在石阶上,必然要开瓢溅血。” 蒋菩娘心跳加速,浑身发热一下子狂香起来。 她环住脖子,袖笼见源源不断的香气扑过来,章景同被笼罩。 “菩娘。” 章景同唤道,轻轻婆娑着蒋菩娘说:“这几天我都很想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 蒋菩娘闹了大红脸,幸好她在章延辅背上,他看不到。她不吭声,这话谁能接? 章景同轻轻笑了两下,胸口滚动传到背上,他感受到蒋菩娘身体片刻变化,调侃她说:“不理我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想我?” 蒋菩娘怼他说:“我恨你。” 章景同静了一下,很快又笑道:“说气话。那天是我不对,虞尔尔的事我知道。是我冤枉了你,不过不后悔。你总要是我的,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蒋菩娘脑子充血,一口咬在章延辅肩膀上。隔着肩膀衣料都尝到血味了,他纹丝不动。 章景同见她不咬了才继续走,也没放蒋菩娘下来。 章景同踏着山阶,异常轻松愉快道:“开心了?不再咬两口。” 蒋菩娘说:“我若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招惹你。” 章景同揶揄道:“晚了,你已经招惹了我。跑不掉了,从今往后就是我们章家的媳妇了。” 背上的蒋菩娘很静,章景同停下来见她是闭着眼睛的。这么大动静,从背上放下来,人哪能是睡着的。 可见,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章景同贴着她的脸鬓耳厮磨,交错呼吸,他没有逼蒋菩娘睁开眼睛,只是贴着她亲昵。抱着蒋菩娘,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他满足的闭上眼睛说:“不愿意也无妨,装睡也无妨。” “菩娘,你睁不睁开眼睛。我都会是你丈夫。” 章景同是想抱她的,余光见四下只有秋娘,她懂事的早已经对着树数树干纹路了。一时放了手,转身就把刚松了口气的蒋菩娘抱在怀里,细腰圈在怀里。 其实以前也是搂过的,少女馨香细软,抱着也开心。可是两人那样之后,章景同再抱蒋菩娘感觉就不一样了。细腰还是细腰,可手臂一环就想贴紧,紧紧勒着她靠近。 绵软还是绵软,章景同却忍不住不断收紧怀抱,糅进怀里。仿佛在测试蒋菩娘能不能化成水似的,他勒的蒋菩娘骨头都疼了,只觉得全身被他搓了两遍。 两人越贴越近,饶是青天白日,蒋菩娘也觉得天旋地眩。她推开挣扎都像撒娇似的,他体温越升越高,从薄薄的衣物里透出熏香来,蒋菩娘只觉得头皮发麻,“章延辅……” 蒋菩娘自己吓个激灵,她掷地有声的喊叫,怎么变成软绵的呼唤。章景同低低恩一声,搂着她格外低沉的撒娇说:“给我抱抱,菩娘别推我。别惹我生气。” 章景同嘶哑着声音说:“乖乖的,一会儿就好。” * 雀园里养的奇珍也太多了,寻常虎豹狮子就不说了。太子竟然还养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野兽。房檐大的鹿兽,生着鹿角,却似鹿非鹿,似马非马。 卷着长鼻的灰象,体形庞大,竟然还会喷响。长着一只角的马哈兽,黑色的人熊,棕色的人熊,竟然还有一对黑白相间的熊兽。 另有进贡来的吐绶鸟,羽毛似霞云一般。黑狐红狐黄狐白狐更是扎堆养了一笼子,章延辅竟然能伸手去抱这些野兽。 章景同从狐房抱了只白狐出来,递给蒋菩娘。她再防备也好奇,竟然真的伸手摸。芊芊玉手放在雪白的狐狸毛上,狐狸吱吱吱妖妃似的笑起来。 蒋菩娘忍不住整个抱在怀里,“她竟然还会笑。” 章景同逗着她怀里的小狐狸,说:“要不要养一只?我请折同东宫要一个,你喜欢公狐狸还是母狐狸。” 蒋菩娘立刻就不抱了,“我不养。” 章景同也不勉强她,引着她说:“这象会驮人,走的可稳了。我扶你上去试试?” 蒋菩娘吓一跳,又好奇。她问:“这象兽吃什么啊?” “瓜果蔬菜,草料秫粟。” 章景同接过太监的南瓜,掰了一块给蒋菩娘:“试着喂它,他鼻子可灵活了。”他以身作则,大象鼻尖一卷南瓜,送进嘴巴里嚼巴嚼巴。 这么聪明? 蒋菩娘再不想理章景同,也受不住引诱,她素素小手递出南瓜。象兽竟不过来卷,饲养它的仆人催促了许久。 “章延辅,它不吃?” 蒋菩娘不免回头说,章景同从背后拢着她的手,轻轻唤着象兽。他托着蒋菩娘,大象鼻子又过来卷走了南瓜。 蒋菩娘被象鼻子湿漉漉的卷过手心,呀的兴奋。 章景同看她开心,也高兴。叫象奴给上座驾,让蒋菩娘骑一圈试试。骑的适合,蒋菩娘却不肯让章景同跟着了。这次到不是排斥,而是她觉得两个人太沉了,万一把象兽压坏了。 章景同笑着道:“这象兽有数吨重。休说我们二人,便是再来两个人,也压不坏它。” 蒋菩娘弯腰贴贴大象耳朵,摇头拒绝:“不要了。你不要上来,我自己骑。” 象奴引着蒋菩娘在雀园兜山,章景同只好叫了匹马在后面跟着。他勒着缰绳:“驾——” 蒋菩娘跟个孩子似的开心。 象兽怕受惊,章景同骑马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山林里的猴子不免兴奋,有几个过来追马的。拉着章景同乌靴,挂在他背上也要骑马。 章景同索性停马,拢了四五只上马,丑猴本就玩。马真一奔跑起来,三四只都下去了,唯有抓着马头鬓毛的一只,挂在章景同背上的一只没有下去。这时候章景同今日穿的衣服就显出好处了。 秋灰色极其耐脏,又熏的干净,料子从织的时候就熏药。几乎不挂味。好几个猴子蹿上蹿下,泥爪脏手章景同亦干干净净,俊秀马上。 象兽高高在上,不知比马高几个头。周边的树都矮灌下去,蒋菩娘凌云之上一回头,章延辅兜着马,马头坐着……一只猴子?! 蒋菩娘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幻梦了。 骏马顶着猴坐,平静的竟也不撂蹄子。章景同肩膀上也蹲着一只在张望,这只顽皮时而从背上到肩上,又从肩上滑倒后面,搂着章景同腰带。万幸镶嵌的玉石结实,没被它扣出来。 喂豹子也很好玩,雀园的豹子分好好几种,身上带铜钱斑的,不带圆纹的,金色的黑色的。章景同伴太子久了,幼豹抱到大豹,它们记得章景同气息,很亲昵。 章景同吻了蒋菩娘手背,递给黑豹闻。在蒋菩娘心惊胆战怕自己被咬一口的时候,黑豹下巴往蒋菩娘手上一放,眯起眼睛享受。 蒋菩娘挠猫的似的抱了黑豹两下,黑豹立即就肚皮朝天,整个头枕过来了。章景同婆娑着黑豹肚皮,拍拍它说:“好了,去玩吧。” 蒋菩娘还没有摸够,依依不舍的。 章景同又带她撸了一只金豹。这只金豹也是进贡来的,最初的那头野性难驯,生下的幼崽很乖。如今也温顺,只脸上两道泪的斑纹,看的蒋菩娘又怜又爱,抱着小豹子交颈亲昵,两边都难分难舍的。 章景同支着腮,望着兽笼里的蒋菩娘。 她明亮的抱着小兽,朝霞浮颊,蒋菩娘花儿一样美好。其实她是最记仇的了,蒋菩娘知恩图报,也睚眦必报,小辣椒从不吃亏。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有他。 章景同从未如此笃定过,他那样欺负她,她还肯给他好脸。哄一哄就笑颜明媚,真生气她会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7章 章景同心里一动, 就过去陪蒋菩娘一起撸豹子了。 蒋菩娘躲着章景同嫌弃,却到底没怎么样。她乖, 章景同也高兴。侧颈衣领动作间就松,细细的白颈没入衣领,令人遐想非非。 章景同从前对蒋菩娘就不规矩,但两人没有亲近过,再不规矩多少带点情人间的胡闹。真的近身了,章景同反倒不敢再冒失。旋旎的心自是有,歪心思也没歇过。但不敢了。 章景同微微控制的放下手,离蒋菩娘远一些。他怕自己收不住。章景同上无管束下无阻拦,真放纵了自己。那不知道怎样才能收场。 这就是美色和情人的区别了。章景同同蒋菩娘有情意, 是一路谈过来的, 他再荒唐总顾忌蒋菩娘脾性、心情。 章景同对蒋菩娘索取的多,她高兴或不高兴, 有情意或无情意都牵人心神。章景同魂牵梦绕的, 难免被蒋菩娘牵着鼻子走。总是想哄她——说白了,蒋菩娘不踩章景同底线。他放肆都要收着。 谁让章景同为她揪着心。 蒋菩娘闷着缩成一小团哭,章景同心里纵然发硬,也是久久的难受。他气疯了,自然要教训她,他冷的下心。但心脏缩的疼紧,章景同也是骗不了自己身体反应。 脑子管不了心脏的想法。 章景同为了让自己舒坦不难受, 也要哄着蒋菩娘开心。她笑一笑,他如睡了场美觉, 神清气爽精神抖擞的舒服。个中滋味,酸楚享受。 章景同是喜欢的很,他被折磨也开心。 蒋菩娘察觉捂着领子, 瞪了一眼章延辅。 章景同笑意盈盈,碰了碰她晃动的耳珰,朱珠红色饱满一颗,简约鎏金。这红豆耳珰不是他送的,想来是孟家准备的。红玛瑙做成相思豆模样也算有巧思。鎏金下朱珠流光甚美,衬的她越发白。 蒋菩娘一别头,甩开他的手。离章延辅更远了一些。但就如秋娘所说,章延辅不太生气。准确的说,她只要不离开。蹬鼻子上脸,好像也就上了。 蒋菩娘试着推了章延辅一把,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太监小厮都来扶,七手八脚的。连雀园侍卫都带刀过来了。 章景同挥手笑着让退下,他撑着太监的手坐起来,说:“看一眼都生气。下次让厨房饿饿你,省得你这么有力气。真疼,嘶!” 四处都是石头,磨的半平整,保持原始野性。撞一下确实疼,蒋菩娘避开章延辅眼神,没有再看他。 雀园太监欲言又止,又见方才侍卫都被冷眼瞪走了。只好婉转十八个弯,提醒蒋菩娘:“豹房矮了些,到处都是硬石头、铁笼子。” 太监本意是想说,大公子在这里磕磕碰碰见了血。一边是太子心爱的猎宠,一边是深受隆恩的大公子章延辅。少不得查办他们失职,你这姑娘要害人外面换个地方,少在这里遭殃啊。 后半句未出来就短了舌头,兰康公公一拍他肩膀,惊的后面全忘了。再一看章景同目光眷恋,柔情似水哄着那小妲己。少女孟氏确实美艳,美的不似人间凡物。 她是最芳华的年纪,生气也眼波流转,似绿渠芙蓉。 不怪大公子不生气。太监自己是断了根,头上悬着板子身上挂着利益,此刻满腹抱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兰康公公让他出去,太监不免瞪兰康,他是个什么东西。宫里不要抛到雀园来的,还不如豹房里一直服侍的他呢。张狂的使唤起他了。 兰康公公视若未睹,径直对章景同行礼道:“大公子,姑娘走了这些路也累了。园子里备了果酒和花糕,都是姑娘惯吃的。好歹垫垫肚子,您抗的住。姑娘体弱,可是经不得饿的。” 这就是兰康和秋娘关系好的好处了,虽说上次的事提了就没音信了,兰康也不泄气。这不是一时一日能办到的,他是太监只能在宫闱服侍,便是公主出嫁陪嫁的也只有嬷嬷,不随太监。 但兰康很乐观,他不觉得这事一点希望都没有。今日见了蒋菩娘,他越发有信心了。美貌单出从来就是一盘死局,章延辅这么费劲费力给蒋菩娘组班子,从丫鬟挑到护卫。 不就是怕这个小妲己出事吗。 西山大营的兵头都能调给蒋菩娘使唤,兰康未必不能开个先例。 再说了,蒋菩娘身上还背着王家献美这件事。兰康越想越觉得希望就在眼前招手。 这时候他原先在东宫服侍过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太监往蒋菩娘身边一放,就是在东宫过了明路了。美人如何,妲己如何,太子不好色正义凛然还不成吗? 王元爱献美,太子已阅不喜。你们敢碎嘴? 大公子只要稍微使使劲,他自己也努努力。兰康就能从这兽园里跳出来。他愿意服侍蒋菩娘,旁人嫌弃蒋菩娘身份地位。 可兰康知道,正是因为蒋菩娘身份低微,又绝世美貌才有章延辅这样为她谋划。这就他的救星,没有蒋菩娘,兰康这辈子就只能在兽园打转儿,直到死。 兰康是回不了宫了,可他若能服侍蒋菩娘,就能在章家扎根了。兰康没有子嗣,但他可以收养子,章家对下人好。后代都有前程,他不怕不能儿孙满堂。剩下的,都是经营了。 今日,兰康特意跳出来让章景同看到。 一来是让大公子知道他细心,二则是让蒋菩娘减少对他的抵触。世人多不待见太监,万一最后关头卡在蒋菩娘这里了。蒋菩娘死活不要,兰康宁愿抹脖子碰死。 兰康得让蒋菩娘不怕太监服侍。 章景同闻言不免赞赏了兰康一眼,内侍细心。这半日玩乐,蒋菩娘确实没用什么东西。她对他又赌气,渴了饿了都不说。 章景同为疏忽后悔,引着蒋菩娘登高。 这处空气最清新,膳食摆在这里用起来最舒爽。宫女捧着金盆净手,秋娘被要走后雀园宛如被煮沸了一般,谁都盼着成为第二个秋娘。 今日秋娘来雀园,面色好气色佳,立在那亭亭玉立千金小姐似的。再看少女孟氏,冰脸美貌,挂着脸也一副灿若神女的样子。宫里都是让人笑的,盖因笑着的人总让人喜洋洋的得劲。 孟氏冰着脸却也惊为天人,旁人生气都要少几分美色。那孟氏却像是被女娲勾了眉眼,她恼着都动人心魄。休说大公子看了怎么想。同为女子,她们都看的心痒痒,不免觉得腿软想哄她高兴。 蒋菩娘偶尔抱着小兽笑一笑,倾城颜色映的雀园的天都明媚了。她的笑颜在雀园煜煜生光,谁看了都要停下脚步、屏息。 空气里泛着不知道什么香,其实雀园里大多地方都不好闻。一点香料,两个味道混杂后更恶心。但这股奇香,竟然中和了气味。万花丛中一点绿,香的突出夺目。 何止非常好闻,此香只应天上有……此女只应天上有,她哪里像是生在凡间的人呢,姑射神人不过如此。 蒋菩娘觉得雀园的东西不好吃。 大抵是闲厨的厨子送到孟家,日日揣摩蒋菩娘的喜好。可口的多,特别可口的少。润物细无声,蒋菩娘都快忘了东西是分好吃和不好吃的。 雀园只有兰康能套秋娘的话,旁人走琳琅满目路线,一个个揣测蒋菩娘的喜好。蒋菩娘被盯的不自在,越发没胃口了。 “你们都退下吧。” 章景同不想让蒋菩娘被围着填鸭,他就奇怪了。蒋菩娘对下人从来没有脾气,对他总有火大。 不过想想她也只对自己发脾气,章景同又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了。 章景同选了个蒋菩娘可能喜欢的酸辛汤,舀着吹了吹,“尝尝,这个开胃。” 蒋菩娘眼睛瞪圆,却不是为章景同。 兰康公公牵着一只金丝猴走过来,一人一猴手里各自拿着东西。兰康提着食盒,金丝猴提着酒壶,猴子扭的摇摇晃晃竟然也没有洒。 这个猴子长得比雀园其他猴子可爱灵动许多,金毛贴着猴身,看着起清澈狡黠的很。蒋菩娘探着脖子,心不在焉。 章景同舀了舀碗,借着蒋菩娘心思不在这,抵着勺子硬塞了两口。蒋菩娘站起身,兰康公公引着金丝猴已经走过来了。 看着蒋菩娘喜欢,章景同还特意侧侧腿,让蒋菩娘过去,还顺手递了拐杖。他半点不嫌弃蒋菩娘用过的勺子,明明是好洁的,但含着她的汤勺。竟然用完了半碗酸酸辛辛的咸汤。 怪好喝的。 兰康不知道说了什么,惹的蒋菩娘哈哈大笑。章景同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太监一眼,只见他打开食盒。蒋菩娘捏了一块白紫色的花糕,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金丝猴拉着蒋菩娘的手,不知谁训练的。递给她酒盅,金丝猴站在一块顽石上倒酒,这次葡萄酒香随风过来。章景同本来都站起来了,闻到是果酒的味道又坐下了。 蒋菩娘第一次喝猴子倒的酒,喜欢的不得了。 章景同轻盈舒坦,只觉得自己几日都没哄好的菩娘终于真心实意的笑了。他虽不后悔,但他到底欺负了她。蒋菩娘不知事,在她心里这就是失身。女子对这件事一头碰死的都有。 章景同是真怕蒋菩娘想不开。 这太监懂事,会哄人。若是能留在身边,今后再惹了蒋菩娘生气,他也算有个帮手。 他的菩娘,要他不在也没人敢欺负。 这才好呢。 章景同细细盘着秋娘先前说的。蒋菩娘身份低微,孟家这三五年都拉不起来。蒋家更别提了,若是真能要来太监服侍蒋菩娘,那蒋菩娘就是京城里的头一份。 ——满京城谁能找出第二个世家贵女,身边是宫里太监服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太阳快下山了, 章景同却不让蒋菩娘走。把蒋菩娘拦在温泉处,硬让她沐浴。蒋菩娘紧抱自己, 警惕的盯着章景同:“你有完没完?” 章景同脱她衣裳,说:“要洗澡。你是女孩子,今天跑了一天,浑身都是汗。”外衫落地,他对愤怒的蒋菩娘说:“乖,这里是雀园。我不会在太子的地盘上放肆的。你自己宽衣,我帮你擦擦背。” 蒋菩娘说:“你滚啊!” 章景同撩着袖子,试了试温泉水的温度,说:“我滚不了。雀园是太子的, 只给我劈了这一处私泉。我再放肆也不能去泡太子的汤。” “这里干净。除了我平日也没人敢下泉, 你且在这里洗。洗完唤我,我净浴后送你下山。” 蒋菩娘外衫被章景同送走了, 她只剩里衣肚兜和亵裤。纵然和章延辅坦诚相见过, 可上次两人都在气头上。反正蒋菩娘是没办法在章延辅面前宽衣解带的。 可章景同确实不想走。他本来就馋,分离五日。他日日都在想那日的事。他不至于再来一次,可看一看总行吧? 章景同觉得行。他就没有动力阻止自己,上次蒋菩娘哭的厉害,他急得分开她身子,都没有细瞧她的样子。章景同没有管束,坐在那丝毫不走。他从来都是被讨好的。 章景同心里他是对蒋菩娘很好的。他再想看, 也没有把她剥干净。他留了衣裳让她自己考虑,如果菩娘真的不情愿。章景同总不至于看的她哭的心如死灰。 蒋菩娘就是不脱, 章景同也只好避出去说:“我让秋娘来服侍你。” 蒋菩娘说:“我不想洗。” 章景同态度坚定地说:“要洗,你是女孩子。不要这么不爱干净。” 蒋菩娘胸口堵得慌,大骂:“变态!” 秋娘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带了八个宫女。宫女们齐样高,见了蒋菩娘都低眉敛目的。秋娘收了银子,又知道蒋菩娘肯定不会再要雀园的宫女,假装很热情的给蒋菩娘引荐。 蒋菩娘心乱如麻,哪里记得眼前的张三李四王麻子。她四处张望,只觉得处处漏风。章延辅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偷看着,她越想越急,亵裤没脱就跳入水中。 她肚兜刚解开个带子。 秋娘不免褪镯子褪首饰褪衣裳,只着中衣就下水陪蒋菩娘。温泉水是滚烫的,棉布热水贴身,久了是会烫坏肌肤的。 秋娘知道蒋菩娘是羞涩,在水里哄了许久才把蒋菩娘脱干净。又问了她,摸摸身上似乎没有烫伤。她稍微安心,这才爬上岸,拢着衣服去换衣裳了。 蒋菩娘被摸咯咯笑,她痒的厉害。章景同就推开一扇窗看她——他到不至于偷看,大大方方就看了。 章景同本不想偷窥的,可她笑的太大声。章景同就按耐不住心思毛躁了,宫女们齐齐给蒋菩娘按肩膀。备了果盘飘水,满池子吃的汁水是章景同最讨厌的。 纵然是蒋菩娘,章景同也觉得可以上岸再说。 兰康公公却说:“温泉水燥热,宫里娘娘泡过后常常容光焕发。瓜果冰凉可口,又美容养颜。皇后娘娘都喜欢的很。孟姑娘能来几次雀园呢。” 章景同到有个温泉庄子,但蒋菩娘没有嫁过来。他引个世家小姐跑去自家庄子泡温泉,怪奇葩的。 若是叫上孟家其他人,章景同又嫌脏。闻言也不觉得泡温泉吃果子难以接受了。左右温泉水温高,什么果子汁水掉进去泡几日就化了。 菩娘泡的燥热,肯啃两口果子清凉清凉。润润肤,也舒爽。 香肩美人,宫女酥手按压着蒋菩娘肩膀,处处穴位。片刻蒋菩娘就得到舒展,其实她是不喜欢被碰的。但宫女实在手巧,她被温泉轰的脸热气红红的,睫毛很快挂着温泉水雾。 章景同悄无声息走过来,宫女惊讶却无声退下。换了章景同的手按上那双肩膀,只留了两个宫女。 宫女无声指点章景同如何按,竟真让章景同按了半盏茶的功夫没被发现。一则章景同养尊处优,手指除了笔茧倒也精致,同做惯了粗活的宫女比起来,他的手还更绵一些。 二则这几个宫女本就交替着手的,蒋菩娘偶尔睁眼也只顾着东张西望,根本没想着往后看。后来还是女子的第六感,冥冥中觉得不对,蒋菩娘没有任何征兆的一转头。 “章延辅?!!” 蒋菩娘护着胸口连连后退,温泉池是斜坡的,越往里越往深。她胸口没在水下,却不知章景同在背后早把春光看尽。他本就把蒋菩娘当自己的,如今不出手,也只是担心蒋菩娘以后的日子难过而已。 除此之外,章景同是半丝阻拦也没有。谁也不能奈何他,狂妄、自大、放肆。偏他可以这样。 蒋菩娘害羞,章景同自然不会下水,把她逼得埋进温泉水里。章景同让宫女退下,坐在岸边说:“那里水深,再退就没过你头顶了。快过来,我不看你就是。” 蒋菩娘抱着肩膀道:“你若真的君子,就不会站在这里。” 到了京城,蒋菩娘才明白。规矩是约束陇东、约束山东的。京城也许有规矩,但对太子、章延辅这些人来说,规矩就不是给他们设的。 孟家小姐尚讲男女大妨。但章景同闯入孟家为所欲为的时候,连奉祀官都装聋作哑,只字不提。 整个孟府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都不提,知道蒋菩娘不高兴,他们更是噤若寒声。至少,不敢明面高兴到蒋菩娘这。 至于怜悯,那就更没有了。他们生怕蒋菩娘被那种氛围带的寻死觅活呢。大家寻常的仿佛无事发生。 连最针对蒋菩娘的孟七小姐,都含着胸一句话不说。 蒋菩娘总觉得黑洞洞的很可怕。 如今她是半恼半气,却也深刻的意识到章延辅上无拘束,是多么的麻烦。章延辅……只能顺,不能逆。 就像章家对天家惶惶不安一样,蒋菩娘如今也明白了,盼着上面讲情面记情分,而不是一味发怒、狠心是什么滋味。 蒋菩娘顺着温泉水流朝章延辅走了几步,她没有靠岸坐下。但到底算是接住章延辅脸面了。 章景同虽不是很高兴,但到底没硬逼蒋菩娘回来坐在原处。他用帕子擦净手,温泉水泡过后有股硫磺味。 但蒋菩娘遇热散香,他在她肩上按久了。那股浓香快要没进骨子里,淡淡的硫磺反倒像佐料,有种异域奇香的感觉。 菩娘莫名的有些怕他。章景同不知道为什么,思来想去还是赵东阳的事吓到了她。他当时口不择言的,意思是让蒋菩娘安分些。 说来蒋菩娘在这世上牵挂的东西少,章景同心里发紧,虚的拢不住她。到把她吓坏了…… 章景同隐隐后悔,却也不想改口。一则朝令夕改不是他作风,二则让蒋菩娘知道他是吓唬她的。难免多生事端。 章景同强压心口不适,哄蒋菩娘道:“不要泡太久了。仔细起来头晕,你衣服都备好了。若是想出来,我避开你。” 蒋菩娘没有说话。 章景同只好对着她的脑后勺哄,云鬓婉发,酥肩云美。蒋菩娘背影都是动人瞩目的,章景同心软的说:“菩娘,不要不理我。” 蒋菩娘怕章延辅脸上挂不住甩脸,连忙捂着喉咙说:“这水里闷,口渴,不想说话。” 章景同拿着金杯给她倒酒说:“荔枝果酒,和你方才喝的葡萄的是一窖酿的。过来尝尝,解解渴。” 温泉池岸为方便行走,是修了步道的。先前章景同不过来,如今走几步就绕道了蒋菩娘身后。章景同还算讲道理,他确实没再伸手,只是给蒋菩娘递了酒杯。 奈何蒋菩娘抬手就是春光乍泄,她不由得生气。小脸气鼓鼓的,她生的灿若玫瑰,一生气就娇媚。章景同不由得跪了半膝,拢着蒋菩娘下巴,亲手给她喂了半盏荔枝酒。 蒋菩娘不喜欢荔枝酒酿味,想吐不敢吐。 章景同伸手说:“吐我手上吧。” 蒋菩娘别开脸咽了下去。 章景同不在意,唤人去换壶葡萄酒来。宫女们如猫一样走的寂静无声,先前总觉得是孟氏服侍大公子。如今见章延辅跪在浴池边,伺候孟氏饮酒。雀园就有些静的过分了。 宫女们连呼吸都清浅了,垂眉敛目。不肯多看章延辅一眼,生怕蒋菩娘脾性坏,多疑妒一把火烧在她们身上。 万幸,蒋菩娘对旁人没火气。宫女们来来往往,她也只是小声说谢谢,然后就闷在假山要衣服穿。 热水是烧好的,温泉出来自然要过遍清水。否则浑身硫磺味,黏在身上也难受。 秋娘大大方方的过来说:“大公子你避一避吧。女子更衣总不便见人的,您多少给我们姑娘留点体面。” 章景同被秋娘这么一说,不好不走。 秋娘看着软,章景同真做什么事的时候也不会阻拦。不过她最聪明,早猜出章景同对蒋菩娘是怀柔政策,简而言之——底线之上自由自在。 秋娘横着心训斥大公子,蒋菩娘高兴,大公子也不生气。这份聪明别人就学不来——换个冒失的,遇见上次孟家的事,喊打喊杀的跑进去‘救主’。章景同能高兴吗? 分得清,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是个基本功。 秋娘用宽大的披风把蒋菩娘裹起来,上岸只看得见赤足精致。蒋菩娘雪白的肌肤在离开陇东后,越发突显。 临溪镇时她尚能务农晒晒太阳,面庞红润见白。仍是漂亮,却不如现在如雪一样精致。她养一养,就冰冷皎洁。 章景同侧身在汤浴假山,垂眸在地上。蒋菩娘赤足沿着岸走远,秋娘紧随其后簇着她脚步。良久,章景同才对地上的水渍收回眼睛。 一院之隔,蒋菩娘内室沐浴更衣。 汤池内,章景同泡在其中闭眼假寐。蒋菩娘直到系好衣裳,才恍然发现章景同竟然没来打扰她。她不想问,却好奇章景同在哪。 秋娘抿笑一下,双臂一推,朱窗大开正是汤浴全景。 章景同赤臂假寐在汤池岸侧,他周围非常干净,只有一个放着白巾的托盘。他不吃果子,也不饮酒。 蒋菩娘失声:“这里的窗户,都是对着汤池的?” 秋娘自然地说:“是啊。雀园饲宠,一排门窗都是向南开的。北边不开门不开窗,防止太子的爱宠们误闯进来。再者,大公子爱干净,这院子若是进了猴子虎豹,也就废了。” 汤院是从西门进的,院子里只植了一颗杏树。银杏树少虫害,金黄色的叶子落地极美。大片的汤池看着能容四五十人,私汤…… 蒋菩娘心想太子的汤浴,又要有多大呢? 章延辅独享恩宠,东宫权臣。他少年荣耀,为什么要跑去陇东吃苦呢?华亭县的师爷房里,甚至没有他一杯茶。 去陇东的,真的是章延辅吗? 蒋菩娘轻轻呼出心脏闷痛,章询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吗——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章景同的动静打散了。 窗户一开,章景同就支着耳朵听动静。半晌只听见蒋菩娘一声低呼,他回头去看她。却见蒋菩娘站在窗前跟一个景似的,她美人微愁,哀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景同立刻就裹上自己起身了。他松松散散裹着里衣,本来就湿着,胸膛也不系好。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珠,朝蒋菩娘走来。 蒋菩娘吓的关窗户,扇窗却被章景同把住,他在窗后问:“关窗做什么?瞧就瞧了,我又不像你吝啬。” 蒋菩娘定着窗,恼羞成怒:“谁要看你啊!” 章景同在窗口轻笑,温柔了几分,“那是你不如我大方。” 鬼要给他大方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蒋菩娘沐浴后, 在雀园用了膳又等了半个时辰。 章景同沐浴很慢,比她个女子都慢。蒋菩娘吃的食不知味, 一旁的兰康公公挟了莲房鱼包给蒋菩娘尝尝,新鲜的莲蓬剜掉了瓤,鲜美的鲫鱼腌制过后填进去,又精美又好吃。 蒋菩娘吃了一口,满口清香。鱼肉夹杂着荷香气,饱满的溢出料汁手,鱼肉非常鲜嫩。 兰康公公见她喜欢,方才说:“大公子沐浴净身极慢。天近夜色,孟家在山麓扎营歇息了。侍卫来报了两遍, 一遍问扎营, 一遍问要不要下山送些吃食。” 蒋菩娘耳目闭塞,突然被打开。她意外了看眼这个公公, 他并不像一般太监一般阴柔, 却面白无须,一眼看的出是太监。 兰康屏息,蒋菩娘总算正眼看他了。兴奋的是,蒋菩娘眼里没有对太监的害怕。难过的是,蒋菩娘对他并不感兴趣。没有丝毫笼络人脉,日后多交往的意思。 兰康打开了蒋菩娘耳目,也只是换得一声谢谢, 一个荷包。这让他有些泄气。不过兰康很快振奋起来,心说蒋菩娘不怕太监就是一件喜事。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章景同沐浴进来,他衣着崭新,笑着问蒋菩娘:“用好了吗?” 他不吃吗? 蒋菩娘抿唇没有关心他, 只说:“好了。” 章景同搭着件斗篷,披在蒋菩娘身上。在蒋菩娘说什么之前,让秋娘上来给她系带。自己转身挟了两块糕点,胡乱压了压饥。他端起茶漱口,茶是半碗蒋菩娘方才用过的。 蒋菩娘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帕子?” 满室寂静,偌大的雀园仿佛找不到一个手绢一样。秋娘、宫女太监纷纷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索要直接逼着蒋菩娘而来了。 蒋菩娘说:“秋娘去拿帕子。” 秋娘竟直接从蒋菩娘袖口抽走一条手绢,递给章延辅。章延辅合着擦了擦嘴角水渍,随手放在圆桌上。 章景同说:“走吧,我送你下山。” 孟家扎营要在雀园山下住一夜。 章景同派人给山下送了炙肉,一群男人喝的酒欢,女儿家们也载歌载舞。孟家只有成了婚的妇人规矩坐在帐篷里,雀园碧绿万倾,因野兽在山,太子怕出事,这里一直严禁官员扎营、百姓流窜。 孟十三叔在京城里是数不上号的人,如今却能席地在此。他心里百味陈杂,自打奉祀官、孟中宣入京以来,他心里一直都觉得窝囊。 王家靠王皇后起家,章家靠章皇后发达。孟家如今也想效仿。 章家算是把孟弗给截胡了,但是奉国公府也很好。 可孟十三总觉得有点抬不起头,说不清是骨气还是意气。 平时都罢了,这次章延辅闯到孟府里,强行索取了孟弗。整个孟家都不声张,孟十三就有些难受了。 他不知道孟卢图难不难受。孟十三心里却在想,这如果是他的女儿。他杀了章延辅的心都有。什么荣华富贵,狗屁! 可孟弗到底不是他的女儿。 奉祀官都不说话,孟十三只能装哑巴。 可这次,孟十三尝到甜头了。 皇家森严的规矩,在章延辅这里宛如虚设。他想要见孟弗,就要把整个孟家带过来。正因为他爱重孟弗,所以处处维护她名声。 如今,孟弗这还没嫁呢。将来孟弗嫁了,章延辅就要把孟家拉起来。将来孟弗生儿育女,为了孩子,章延辅也不会看着小章国公的外家太落魄。 如此……其实就看事情怎么办了。孟弗如今是不愿意,才显得他们像个恶人似的。 如果孟弗愿意呢?两厢情愿,那就是一桩大美事! 可是,孟弗为什么又不情愿了呢?根据孟十三所知,孟弗和章延辅在陇东时就说不清了。孟弗还在县衙抱了章延辅,她那时候不是挺主动的吗?怎么进了京就不愿意了。 可惜孟十三不是孟弗肚子里的蛔虫。孟十三发愁的想,他如果知道孟弗是怎么想的就好了。他搭搭手,对症下药。 可他一个男人,怎么能懂小姑娘的心思? 孟十三叫来妻子,偷偷对她招手说:“待回府以后,派人和那个兰妈妈、秋娘打打交道。”想了想,又问:“家里孩子有和孟弗玩的好的吗?” 孟夫人说:“家里的孩子都不敢靠近孟弗。她身边不是东宫宫女,就是西山大营兵头、章家的护卫。女儿说,她才不去孟弗院里触霉头,省得孟弗被蚊子咬一口,那群人都记到她头上。” 孟十三一愣,问:“章延辅这是不打算让孟弗交朋友了?” 孟夫人在京城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昌伯候府的事。她说:“许是章延辅害怕吧。” 朋友不朋友的,自然比不上安全重要。 说话间,章景同和蒋菩娘下山了。 孟十三一眼就看见由远及近的宫灯,从山上蔓延下来,夜黑了。山道两边都是侍卫举着火把,马车前挂着无字长灯笼,明亮如团莹,摇摇晃晃的靠近孟家营地。 秋娘扶着蒋菩娘,并不见章延辅。 再定睛细瞧,远处侍卫火把明亮处。暗团团站着玉立的身影,他眺望着这边,起初还认不出是谁,冷荣过来回话。大家都认出来了—— 冷荣冷项实在太高大了! 蒋菩娘回来了,雀园夜宿自然是不成了。大家收拾收拾又回府。 章景同一直注视着蒋菩娘被孟家人带走,方才回了奉国公府。 书房里,章景同沉思许久。终于提步去见母亲,主动禀明。 * 章府,尹凌清处。 章景同端端挺挺跪在汝阳郡主面前,尹凌清唬着脸,捂着胸口大喘气。 “章时霖!你要死是不是。” “孩儿知错。” 尹凌清气的拿细条直打,她怎么不知道她生的儿子是个魔王性子? “什么叫你和孟弗已经做了夫妻了?” 尹凌清气的眼前阵阵发黑,扶着额说:“我们尹家往上数三代,章家往上数三代还从来没有出过你这么个强取豪夺之徒!天杀的混账。” “凡事不都有个第一次嘛。”章景同笑着说:“我章延辅要是连一个自己想得到的女人都得到不到。凭什么立足于朝廷九卿之上,储君身侧?” 尹凌清闭着眼睛说:“欺负一个女子很光荣了?你在骄傲什么,把孟家的女儿辱没了,你就很有脸站在朝堂上,立在东宫里了?” 章景同撩袍整理,道:“娘,你别把我说的跟恶霸似的。她愿意嫁我的。” “你娶得了人家吗!” 章景同说:“娶得了。她愿意的,她都原谅我了。” 想了想,章景同小心翼翼的添了一句,“菩娘其实很喜欢我的。如果不是中间生了变故。她也会自愿跟我回京的。”越说越笃定,他斩钉截铁地说:“蒋菩娘愿意嫁给我的!” “我不管你了!少给我说这些糟心的。” 章景同离开时,尹凌清在背后提醒了一句:“我看那个孟姑娘傲气的很。你派人守着时上点心。别让人家姑娘自尽了。” “她……应该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 夜里,孟家胡同。 章景同前脚一进院子,后脚秋娘穗珠小语前后脚来报信。蒋菩娘眼珠子一转,抱着枕头噫吁大哭,她哽咽的不能自己,章景同迈入门槛的一瞬间像是被踢了一脚的大狗。 章景同踌躇的不敢进去,门口仍能听到蒋菩娘呜呜咽咽。 他不安的叫来秋娘问:“孟姑娘哭了多久了?” 秋娘跪下脸埋的低低的,闷声说:“从雀园回来就一直哭,一直哭,都没停过。” 那就好几个时辰了? 章景同骇然大步跨进门,掰开哭的眼皮粉肿的蒋菩娘,抚摸上面的殷红说:“哭什么,一连哭好几个时辰。不要命了?” 蒋菩娘不言只是嚎啕大哭,哭的跌破章景同印象。 章景同只是坐在床边给她擦眼泪,只说了一句:“你是哭给我看的,还是当真伤心?” 蒋菩娘噙着眼泪白了他一眼,两人双双一静。章景同拇指拭着眼泪,轻声说:“我闻到辣椒味了。你哭的心烦意乱,就这么想让我不安?” 蒋菩娘说:“章延辅你这样囚着我,是因为欺负我是个孤女吗?” 章景同漫不经心的抹掉剩下的眼泪,小心的不把辣椒沾到眼睛,散漫道:“是呀,我欺负你是个孤女。柔弱可欺,任我玩弄。你不给我玩……”掐住下巴,抬起温柔地笑笑说:“那我就逼你嫁给我。” 蒋菩娘说:“你们章家的长辈就不管管你吗?!” “过两天带你见我祖父——他这两年可是少回家。这次机会难逢,你见了奉国公和奉国公夫人,我父母爹娘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蒋菩娘心里一寂,她低下头说:“你好无情。你都得到我了,还不满意啊。” 章景同道:“是啊,不满意。”他煞有介事的,一本正经的说:“你不能跑了,不对我负责啊。” 蒋菩娘最烦他这个,恼的不得了:“我到底要对你负什么责!” 一招鲜吃遍天,章景同笑眯眯道:“一滴精十滴血,你算算你怎么还吧。”孟姑娘气的涨红的脸皮透的艳粉,煞是羞涩好看。 “不要闹脾气,可以哭,但是要吃饭。”他用帕子给她擦擦眼泪,顿说:“再哭一会儿,哭好了来喝汤润润嗓子,缓缓劲继续哭。” 蒋菩娘白了他一眼,她本就不是真心哭。冷了声不说话。 章景同笑了笑,端来冰梨银耳汤搅了再搅,吹吹勺子。“来,喝一口。” 蒋菩娘哭是假的,但从雀园回去一口东西没用可是真的。 章景同本想着她不饿,毕竟离开雀园是吃饱的。但又不敢赌蒋菩娘是不是真的绝食,她如今在养伤,一分半分都不敢错。煎熬到后半夜,章景同还是冒月来了。 蒋菩娘不想吃,章景同索性自己用了,他对秋娘说:“让厨房再去熬一碗。” “你!” 刚才的勺子蒋菩娘含了一半,章景同没有顾忌的用同一个碗同一个勺子,生生的把多半碗冰梨银耳汤自己用了,他嗓子也干的很。 蒋菩娘生生把勺子抢下来,让秋娘给换了个汤匙。 章景同笑了笑,到没强求。他坐在床对角,同蒋菩娘说:“女孩子就是讲究,我都不嫌弃。你到挑的很。” 蒋菩娘生生的拽开被子,离章景同更远了。 章景同目光盯着床,了悟地笑,道:“我懂了,在雀园时都不生气。回来就生气,想来是这张床的过错。明日一早,我派人给你换张新床,你也少同它生气。” 章景同爱惜的抚着这张承载着阴阳合丨欢床意味的木床,说:“床也有灵,它照顾你养伤,又见证了我们在一起。你就算不喜欢它,交给我好好供着就是。何必对这床如此偏见、嫌弃?” 蒋菩娘说不过他,生生别开身去。这时秋娘的汤送来了,章景同起身接过,在后面掰蒋菩娘的身子说:“喝了再睡,别犟。” “我不想喝。” “蒋孟弗,你如果要和我闹绝食。我马上把你打包回奉国公府。” 蒋菩娘猛地转过身来,气呼呼地说:“我不是猪!我下午刚吃了一肚子,一口都吃不下了。你就这么喜欢强迫人吗?” 章景同略一斟酌,又放下了汤碗在床边高凳上。他摸了摸蒋菩娘气色红润的额头,又去解她袜子。蒋菩娘伤腿踹也踹不利索,生生被掰着伤口看了又看,他说:“今日你没少走路,伤口痛不痛?” 蒋菩娘憋着气说:“不痛!” 章景同皱眉说:“真不痛还是假不痛?你这银耳汤都是消炎去肿的,若真是不痛,今晚就不必喝了。” 蒋菩娘闷声说:“不是说冰梨银耳汤,润嗓的吗?” 章景同自然知道蒋菩娘的软化是感动,她的伤他一向上心。章景同微微一笑,并没有趁机邀功居功讨人嫌,只是平静的笑了笑说。 “放冰梨说是润喉,不过是厨房怕你嫌味道不佳。用糖水遮掩,再告诉你润喉罢了。” 章景同摸了摸安静的蒋菩娘,她乌发柔顺血泽已经重新旺盛起来。 蒋菩娘静了静,低声问:“章景同,你就不觉得我讨厌吗?” 章景同唔了一声,认真想了想说:“是有些讨厌。” 蒋菩娘瞬间抬头,撞上一对笑眼里。章景同轻轻掐着她的脸颊,说:“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姑娘,一颦一笑都让我揪心。听说她要绝食,我马不停蹄的就赶过来。你知不知道奉国公府也是有门禁的。” 蒋菩娘撇撇嘴,“有门禁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章景同看的心痒痒,低声凑过去:“小孩子吗?还撇嘴,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了?” “明知故问。” 章景同低哑的上前抱住她,哄着说:“小弗,我的小弗。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蒋菩娘整个人都闷在他胸口里,宽厚的胸膛里熏香好闻,静静的让人心安。蒋菩娘斤斤计较地说:“……可是你冤枉我,你不分青红皂白的。” “我知道。” 章景同抚摸着潋滟的红唇说:“我冲昏了头脑,我搞错了。我没有仔细调查纠正,我不分青红皂白。可是菩娘,我并不想道歉。” 蒋菩娘迟疑,“你不想道歉?” 章景同把她的手按在胸前:“至少发自内心的不想,说了也是骗你的,口头便宜而已全是哄你……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就算弄错了,我也不后悔。” 他只觉得晚,恨不得早一点再早一点。 章景同故而不想道歉,他很享受,甘之如饴。再来一次,从头知道他错了,也会如此。 蒋菩娘粉皮羞红,胀着脸怒骂:“色鬼!” 章景同低笑的抱着美人,“是饿鬼。” 色中饿鬼。 勾他,不是第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蒋菩娘忽然想到什么, 极其敏锐地问他:“既然这碗冰梨银耳汤是消炎去肿的,你怎么了要喝它?” 章景同一顿, 最终也只是说:“唔,尝美人汤匙香啊!” “……” 蒋菩娘问他:“你身上是不是有伤?” 章景同作势宽衣解带,说:“你不要要看看,亲自检查。” 蒋菩娘恼火:“你哪来那么多大方?” 这是两人会心一笑的秘密,章景同总说他比蒋菩娘大方,不吝春光。蒋菩娘却恼他不要脸,君子衣冠于他皆是摆设。从前尚有点风度,如今只剩春色无耻。 章景同到底没有在蒋菩娘这里真的宽衣解带,他同蒋菩娘说:“真不喜欢这榻了, 我明日夜里让人找个机会搬出去。白日太显眼,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让我揪心。” 顿了顿附耳, 热气喷过来, 蒋菩娘以为他又要作坏。章景同说:“我尚有个姐姐,等府中张罗完姐姐的婚事。你我之事便提上仪程,这些日子我会有些忙。但每日辰时我都会来见你,未时也会来一趟。” “你若旁的时候想见我,记得提前让人给我说。” 蒋菩娘心一跳说:“你不要说这些,我不想听!” 羞粉烧到耳根,全然不受控制。蒋菩娘一无所查, 她此刻热气腾天,香气自然也铺满室内。章景同无需她答, 就知道她是什么心思。 这香又懂事又听话,章景同如今也喜欢的很。 和蒋菩娘近身的时候,章景同才知道这香为何时浓时淡。蒋菩娘总是不要他总是推他的, 但她香气诚实,是章景同最好的司南。她真生气,身上香会骤冷。香的尖锐刺鼻,又让人沉醉又让人想逃。 蒋菩娘不生气的时候,身上的香羞羞答答的,暖香袅袅诱人。章景同闻一口就软了半个身子。 蒋菩娘生气冰冷的时候,是激烈的尖香,好闻却激烈。让人下意识想逃想躲,却又挪不开脚步,心脏鼓跳如钟,让人心悸的揉着鼻子。 如此一来,蒋菩娘嘴里有没有实话,则再不重要。 章景同问问自己心脏跳的快不快,就知道她是真恼还是羞。 其实蒋菩娘身上这香也太懂事了。月事前后尚不觉得,君临天下一视平等的香。未有月事近身的时候,她的香居然是挑人的。 章景同也是上次在雀园时发现的。 以前章景同总以为蒋菩娘的香是随着心情起伏变化的,热一点就香一点、冷一点就淡一点,不沐浴就香一些、沐浴后就淡一点。后来发觉他错了。 在雀园时蒋菩娘被象兽逗的开心,浑身暖香。但却淡淡的,微不可闻,他身上的香包只怕都比蒋菩娘香一些。 金丝猴被太监引来时逗她乐,她笑颜明媚。喝了酒水浑身散热,本应香飘十里,却也只是比方才更香了一些,还是不如他香囊香。 但豹房里,蒋菩娘又气又恼的把章景同推了个屁股墩。 她眼眸黑亮,咬着唇。看着也不高兴,香却不尖,又圆又软暖暖的扑过来,一阵一阵的诱人。 温泉沐浴后,她刚净了身。虽有热气热水,但应香淡一些。可是章景同立在蒋菩娘身边,闻到大开大合的浓。他逗一逗她,这香立刻激烈变化。 那一刻章景同才明白,原来这香不是天生异香,由女子身体决定。 ——是他。 章景同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是蒋菩娘的心上人。 从前蒋菩娘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章景同从来不敢确信这一点。但现在章景同比任何人,甚至蒋菩娘自己都要确定。他是她的情郎。 这香是为他而绽放。 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袅袅生香。 后来更是为他浓香剧烈,香杀十里。 承不承认,蒋菩娘心里都有他。 * 承乾殿,夜幕降下。承治帝收了笔锋,醮墨的毛笔放在笔架上,问大太监:“陶文霍近来如何?” 大太监猫着身,躬着腰说:“安安静静,一日三餐皆无异样。皇后将人照料的紧。” 帝王笑道:“哦?景同最近在干什么呢,他就不曾为陶文霍奔走。”说着,承治帝脸色一冷,带着玩味地笑。 大太监头压的更低了,禀声说:“回皇上,延辅公子近来多在府中玩乐,与孟家之女走的极近。前些日子还去了雀园……除了日日夜闯良家,不明不白的同孟氏女首尾。到不曾做过什么。” “不曾做过什么?” 承治帝微微发疑,笑意从脸上冷淡了几分说:“先前不是说他们二人受伤了吗?几位医正都被请出宫,给那位孟姑娘诊治。他对着个病人也下的去手?” 什么样的天仙,让他如此忘志! 见帝王脸色不虞,顿了顿又忙补充,太监说:“陛下息怒,不过都是外面的传言。大公子禀正守性,最是良善不过,应该不会做什么逾越的事。” 承治帝皱眉问:“近日邹性为何不入宫汇报。” 太监心里一紧,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大公子被江湖人袭击,他和那位孟姑娘都受了伤。折腾的工部和太医院一直在查一个铁轴的下落,正是您先前派邹大人去去查的。” “那玄丝轴,消泥如铁,伤肌如刃非常锋利。民间少见,一直没有什么线索。” 好在帝王不是真的老糊涂了,承治帝也并未因此事生气,只是淡淡觑了一眼近身大太监说:“收了姓邹的不少礼吧?这么多日子不见禀折,不见回信。你这东西也不提,若非今日朕问起,你还要替他开罪瞒过?” 大太监知道帝王脾气,讨笑道:“陛下冤枉!奴才对您一片赤诚忠心,怎么可能去收姓邹的礼。奴才只是心疼陛下日日为国家大事烦忧。这等小事,一则大公子也在满江湖找机关门调查,都无疾而终。可见邹大人也不是不尽心尽力办事,只是这背后之人实在难查罢了。二则……” 太监顿了顿替承治帝捶着肩说:“陛下心疼子侄,章延辅却未必体谅皇上的用心。江湖宵小,章家兄弟内讧,皇上若插手的多了。章家难免疑心到皇上身上,邹大人更不敢大张旗鼓行事,打听起来便更慢了。” 承治帝怒道:“胡闹!景同小孩子,朕也小孩子吗?聿云是朕送到边境的,章聿云压不住江湖人,朕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被人欺负了?当初朕的太子就被这群江湖人袭击过一次,如今在朕的京城,景同和玉琢能被江湖人欺负到头上。朕要砍了他们!” 太监立即跪地,说:“奴才知错!奴才这就点明邹大人,还望皇上消消气。” 承治帝不悦道:“若大魏查不出什么,往大周查查。如此精细的东西,不在大魏工部,不在大魏江湖,等闲民间人也做不出如此神兵利器了。非皇庭,宗门之力,难以制成此物。” 太监连连应是,讨趣的岔开话题,让皇上开心:“奴才听医正门说,那孟氏女皎若玫瑰,人间难得。是个世间罕见的美人呢。” 承治帝嘴角踌躇,不以为意:“美人?” 呵!章景同这小子,不外乎就是聪明。陶文霍进宫这么久,他不闻不问听话乖巧,一副好子侄的模样。只沉湎些花色,浪荡京城。看着好像混蛋(名誉尽毁),却听话(以皇上为先)。 承治帝不喜章景同如此,有时候装的太过了,就混账了。他疼爱子侄,章景同却防他如帝王。 承治帝冷笑一声说:“呵呵,朕到要看看,什么样的绝色。孟家既然这么喜欢扎营雀园,那就让他们再扎一次。” 大太监眼前一黑! 奈何章家断了和宫中往来的消息,王存舟案了后也未恢复通信。 惴惴不安,眼前一黑中,大太监只能默默祈祷。孟氏尽量漂亮些,就算不是真绝色,也求是个出类拔萃的美人儿,万不要是个寻常村妇啊! * 孟家收到雀园扎营的要求,连蒋菩娘都以为是章景同故技重施。她还哼哼的不想去。 秋娘备了鲜亮的衣裳,却不敢拿出去让蒋菩娘打扮。秋娘是盼着蒋菩娘和章景同好的,但身份不够。难免惹人厌烦。 到是兰妈妈端着衣裳托盘去了,不过她信手放在床边,只说:“既然知道要去见章延辅,你想不想打扮?” 蒋菩娘原以为兰妈妈又要说一些真心会被折腾没了之类的话,谁知兰妈妈只是问问。蒋菩娘一迟疑她就把衣服收走了,竟是再不逼蒋菩娘和章景同了。 蒋菩娘又感动,又悸怕,问:“你也气章延辅吗?” 兰妈妈笑着摸了摸女儿头,怜爱道:“兰妈妈也是你的母亲。生不生气,你自己决定。若是你真的恼章延辅,我就把他杀了。就算近不得身,能刺伤也算替你报仇了。” 蒋菩娘从小就知道兰妈妈有一柄剑,剑体雪白修长,不似市井之物。 母亲还曾叫过兰妈妈兰剑,兰妈妈却说:“兰茵,茵茵青草。你是河中绿萍,我是岸上青草。这世上的兰剑,在蒋府中已经没有用处了。” 柳崔萍说:“我却喜欢你至少擅剑,我却不如你。” “你小我几岁嘛!” 兰妈妈那时还是少女盈态,小菩娘被她揽在怀里转圈。少女兰茵嘻嘻笑道:“我擅厨,以后我就把你,把小阿菩、小宝德照顾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晃神中,蒋菩娘低头说:“我,我就其实就生一半的气。气一半……过些日子就消了,你不要杀他。” 兰妈妈搂着蒋菩娘,笑着说:“你不生气,兰妈妈自然也不生气。” “傻孩子,我对章延辅,一直都不似你抵触。他虽强势,我行我素,一身公子哥脾气。但兰妈妈看的出来,他是真心疼你。” 不是爱,不是怜。章景同年岁并不大,待蒋菩娘却一股疼爱的味道。 蒋菩娘不满道:“他哪里疼我了?他那样强迫我,这也叫疼?” 兰妈妈笑笑,没有再说。她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不过章景同确实浑身公子哥的臭脾气,兰妈妈到也不想替他说话。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换了衣裳。蒋菩娘到底也没推拒打扮的鲜亮些,只是她不肯太刻意,也不肯章景同太得意,看出她故意与平时不同。 兰妈妈抿笑,深谙她小儿女的心思,说:“兰妈妈知道了,我定然将我们小阿菩打扮的天生丽质,半点都看不出来女为悦己者容的样子。” “你打趣我!” * 雀园山下,扎营处。 这次却久久未见章延辅。 蒋菩娘望着绿野清新处,她拄着拐杖站在丛林间。一只刚满的小象屈膝在河畔边,不断踩鼻子。一旁母兽着急的卷孩子,随行的象奴急的满头是汗。 蒋菩娘跛的慢,待拄拐走过去的时候,象奴已经把母象拎出来的小象,放在河边洗灰扑扑的淤泥。蒋菩娘莞尔,缓缓靠近说:“这位大人。” 象奴回头,惊讶的认出她:“孟姑娘?您怎么来雀园了,大公子呢。” 蒋菩娘微微惊讶,说:“他?大抵在哪吧。”反正不是很在意,章延辅肯定会来找她的。 象奴就把小象牵过来,他说:“今日带象兽过来沐浴,没有装座驾,怕是不能骑乘。还望孟姑娘见谅,非是小的有意怠慢孟姑娘。” “不用了,我也不是次次都要骑乘它。这象真乖,我看看它也开心。” 蒋菩娘摸着大象长长卷卷的鼻子,手里细细痒痒的。她咯咯娇笑躲开,娇露清风一颤暗香十里。 只这一瞬瞬间落到数道目光里。 承治帝正冷笑的同太子说:“景同如今是越来越荒唐了。什么样的天仙?我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如此好色了。” 太子谢翀正要说什么,目光前落。承治帝跟着望过去,也瞬间噤声。 帝王隐行雀园自然不会抛头露面,承治帝一身常服伴行着太子同数位东宫官员。 大家一行站在一起除了蟒袍的太子玉秀拔立了一些,周围的老臣都像是威严位高权重的内阁权臣。面容各有美丑,身材各有胖瘦,却都惊人的威严。承治帝未立中央,站在太子右手侧随意的踏青着,与周围大臣融为一体。 两厢这么遇见,嫣然神女。 承治帝未曾抬头,是警惕的护卫和其他官员率先发现青河处的神女美人。 此时此刻,她手中的拐都成了裙摆的春意点缀。 蒋菩娘盈盈弯腰含情,碧空远影,她倩然的摸着小象兽,如旧朝新雨初洗一般让人眼前一亮,皇城明珠,瑰丽美艳,神女之姿明艳娇嫩。她似是感应到什么,抬头五官顺着晨曦阳光皎皎如华。 倾世之美,灿如烈阳。 承治帝喉咙一滚半晌才说:“……倒也不怪景同,少年好色被迷了心智难免荒唐。” 太子谢翀亦骇惊。 谢翀早闻孟氏女美貌,却并不在意。世间美人多如云,孟氏再漂亮。不就是个美人儿吗?章景同另怀心思,将其美貌吹的盛名在外,谢翀早就叹过气。他这么做太明显了,父皇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恼火的。 如今惊觉,言过其实,乃实过其言。 章景同竟不曾有半分吹嘘。 承治帝心中此刻亦是惊涛骇浪,从前只觉得章景同嘴里没有半句实话。如今方才明白,至少他在孟氏这件事上,没有半句假话。 也许,景同本就事事没有假话。 只是章家和天家之间太复杂了,远不如孟氏美貌这般一目了然。可以验证真心。 承治帝对景同心存复杂,到底还是叹了一句:“景同是个好孩子。” 片刻,太子谢翀嗤笑说:“这就绝色了?不如乌瓷良多。” 王元爱见美献京,对稀世美人没有一点想要占有的意思。景同则自比太子,见了孟弗猎心一起,就想占为已有。高下立现。 从前只闻王元爱献美,章景同有夺妻之嫌,引诱太子女人。如今见了孟弗惊世美貌,谢翀才沉重的意识到,这不是他和章景同争妻争美的皇家的笑话。 这是章景同和王元爱忠心之别。 一块和氏璧放在皇宫天经地义,放在大臣家里就是居心叵测。 蒋菩娘灿若瑰宝,王元爱见她第一眼就想送进宫。 唯有章景同见她第一眼,就想占为已有。 其心可诛。 * 承治帝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想为什么,他瞥太子一眼,说:“你违不违心?” 太子谢翀面不改色道:“乌瓷的美貌有神鹿追随。一个长的漂亮一点的村姑,就让父皇赞为观之了?那父皇还是见识太少。” 这话太放肆,不过帝王父子亲昵并不计较这点小事。承治帝笑笑,“你啊。” 承治帝没有见过乌瓷,只知道是雀园之人。他未反驳儿子,只是在想。也许这世间却有比孟氏女更稀世的美人,只是他未见过罢了。正如太子所说,他困在皇宫太久了,见识太少了。 少到,难以置信荒凉的陇东,竟然能养出孟弗这样的美人。 真是让人意外。 承治帝一静突然不见孟弗了,一行人远远停下又回去了。 蒋菩娘也抬头看到远处的一大群权官,她只认出了中间的太子。正要躲到象兽后,却见那群人走了。只派了个侍卫上前问话。 侍卫说:“今日太子出行,还请闲杂人等避让。” 象奴出人意料的说:“这位大人见谅。孟家乃是奉国公府大公子的贵客,姑娘身边的小犬墨滚正是太子所赐,谕令可雀园行走。还望通融通融,让孟家避让开太子便是。可好?” 蒋菩娘说:“不必了,我们这就回去。” 那侍卫认真看了看墨滚雀园行走的令牌,雀园令牌自然是一对。墨滚身上一个,雀园一个。只是蒋菩娘不知道,这雀园的令牌居然在象奴手上。 侍卫抱拳对蒋菩娘说:“孟姑娘对不住,小的冒失了。”转身边走。 蒋菩娘迟疑问象奴:“你怎么有墨滚雀园行走的令牌?” 象奴微微一笑说:“回禀孟姑娘,小的是兰康公公安排的,特意在此守候。” 兰康权限不大,不能把太子的象兽随意让人骑。但引来给蒋菩娘见见,摸摸总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260-270 第261章 蒋菩娘领着墨滚同象兽玩了半日, 那象兽十分灵性,对蒋菩娘十分温柔。 象奴忍着笑说:“姑娘不知, 这动物啊和婴儿似的,都喜欢美丽的人。孟姑娘天仙似的,这象自然喜欢近您了。” 象兽温顺,用鼻子拢着小象献宝似的推给蒋菩娘看。蒋菩娘只好摸摸小象脑袋,小象鼻子,小象耳朵用心用力的夸。 “好生可爱漂亮,这是你的孩子吗?真会生,太可爱了。” 象兽响亮的打了个鼻子,传遍山野。 夜色幕归, 象奴带着大小象回去了。 竟然一夜都未见到章延辅。 蒋菩娘按下心中的惊讶, 同孟家众人如愿以偿在雀园山下露营一宿。 期间太子还派人送来吃食、被褥衣物。孟府众人没有受过皇家赏赐,太子估摸也怕孟家供着不用。直接让宫女太监给铺床了。唯有蒋菩娘的帐篷没有冒犯, 只让人把东西交给秋娘。 夜里蒋菩娘枕着手臂, 问咫尺之遥的秋娘:“今日怎么会碰上太子?” 秋娘捂住心口狂跳,心说何止遇上太子,今日太子左手边分明是帝王! 当今圣上承治帝,为何会来雀园?窥探帝踪是死罪,秋娘一句都不敢说,她柔柔笑道:“雀园本就是太子的兽园。” 说的蒋菩娘好奇,趴着问:“为何这里没有多少鸟雀, 百兽奇多,怎么不叫百兽园?” 秋娘一怔, 片刻才笑着说:“太子取名,宫人便这么叫了,谁知是为何呢。” 蒋菩娘默默颔首拥着被子转了身, 她难眠的想,太子做事是没有理由的。 章延辅做事也是理直气壮的,他们一脉相承。 并非所有事都是有缘由的。 蒋菩娘一夜都未见章延辅,秋娘守着帐篷。 蒋菩娘不敢睡实,怕秋娘听到自己的梦话禀给章延辅。不敢睡,满脑子只好在想孟家胡同。 蒋菩娘的睡床真的在夜里搬走了,孟家胡同新换了一张红檀木的拔步床。为了把这张床抬进去,门窗都拆了重新砌了。孟府的内墙也动工了,黄道吉日几天就打通了,砌了漂亮的月洞门。 不过两日的功夫,新屋整齐。路过新砌的墙时,还能闻到糯米香的味道。 蒋菩娘好像越发不用搬回去了。 她与章延辅,再做什么都是欲盖弥彰。 * 天亮时,秋娘给蒋菩娘掖了掖被子心里长叹一口气,出去了。 自从上次的事后,蒋菩娘就一直这般照旧待他们。秋娘担心的迁怒,向飞田等人担心的怨怪,从未发生。 ——蒋菩娘本就对他们没有期待,又怎么会生气呢?蒋菩娘最生章延辅的气,是因为他曾是她抱有最多期待和幻想的人。 帐篷外,向飞田眼神期待的望过来。秋娘微微摇摇头,不知如何说。 葛新拍拍向飞田,一行人去巡逻了。 晨起,蒋菩娘捂住胸口的不适坐在床上久久发呆。一夜没怎么好睡,她心跳跳的很快。另则…… 蒋菩娘不知道章延辅如何。两人近身后,她是不到十日就浑身如蚁噬骨,浑身难受的很。偏这样的难受不能与外人道,这更让蒋菩娘难受了。 好在兰妈妈对这样的事很有经验,总是备虎骨酒给她喝。 蒋菩娘服了之后就会好很多,可她知道章延辅是无药可用的。蒋菩娘掩着被子重新躺下,心里发怔。蒋菩娘不知道要如何做,兰妈妈说过她若想让章延辅死掉的话,旷一旷他就好了。 蒋菩娘自然是不想让章延辅死掉,可若这么继续给章延辅,她又不愿意。 上次的事她还没原谅她,胸口堵着的一团郁气至今未曾散掉。又要与章延辅亲近,那成什么了? * 雀园里,太子谢翀抱着大宫,温润的熊眼看着他。谢翀揉了揉大宫黑白分明的毛发,嘶嘶两声黄金蟒游来,红宝石眼睛闪着吃醋的光芒。 太子最宠这对巨蟒,自然松手就揽巨蟒。大宫慢吞吞的丢下竹子,爪子一勾拉着太子谢翀衣裳。谢翀回头,笑着骂:“孤的衣裳都要让你撕坏了。” 说话间,章景同已经来了。大宫慢吞吞的放开太子朝章景同爬去,圆润润的在章景同脚下吃竹子。熊掌沉的压脚,几百斤的食铁兽也抬不起来。 章景同被绊住脚步,不由得离太子十步远的说:“太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他疑心是陶文霍出事。 方才太子派人亲自去请,章景同一路驰马,还以为怎么了,惊愕道:“是不是……” 太子谢翀叹气道:“不是陶文霍的事。” 章景同的心刚放下一半,就听太子说:“皇上来了。” 章景同一愣,“皇上到雀园来做什么?” “看孟弗。” 什么?章景同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又说了一遍,道:“父皇让孟家扎营,他今日远远的看了一眼孟弗。孤也见到了。” 他眼睛徐徐望过来,“景同你当真是挑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章景同浑身呆滞,“为何?皇上为何突然来看孟弗。可有缘故?” 怎么好端端的,这不在章景同的计划中啊。 太子谢翀道:“不曾有缘故,孤也是被临时叫来的。尚以为是父子同游,未曾想是来见美人的。” 谢翀想到下午那惊鸿一面,难免叹气地说:“她既然如此名副其实,你怎么能让她的妲己之名流出来!景同,你糊涂啊。” 章景同一听就知道这件事太子是偏帮自己的,他尚显委屈:“太子殿下!我与孟弗情投意合的时候,尚不知道王元爱也在陇东。他见猎心喜,打着心思要把孟弗送往东宫。我又不敢自爆身份。” 他果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太子叹气。 这件事上章景同是不如王元爱的,说破天去都是如此。章景同遇事想着自己,王元爱遇事却想着太子。皇上本就爱王家,谢翀也不好在这件事上露出偏帮章景同的姿态。 谢翀只道:“你自己的女人,自己想办法。若你能出个主意,禀了孤,孤帮你插手解了后顾之忧。” 章景同道:“这简单,只要人人都知道太子见过菩娘便是了。” 谢翀嘴角抽搐见他叫着叫着就亲昵起来,又想着菩娘这个名字,便说:“孤知道了,孤改日会打赏孟弗。” 章景同撩袍跪下说:“多谢太子!” 太子谢翀顿了顿,缓了口气说:“孟家人就在雀园山下,你若有空下去看看他们。切记,莫要透漏父皇行踪。” 章景同颔首一笑,说:“臣怎么会?” 章景同是想让帝王见孟弗,但绝不是现在,更不是如今这个场合。很显然,他们的帝王很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章景同精心准备的亮相,必然要腹死胎中了。 不过也好,蒋菩娘如今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好事多过坏事。 悠闲提步下山,章景同一露面,孟家人果然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奉祀官甚至还上前给章景同说:“大丈夫行事,太过儿女情长,总不是一件好事。” 章景同余光看着蒋菩娘,她提着裙子清新如晨露与墨滚玩闹,状似不曾管顾这边。余光却一直看着。 章景同慢吞吞地说:“让奉祀官看笑话了。” 奉祀官今日才见了衍圣公,孔家的衍圣公如今太年轻,比奉祀官整整小一辈。 孔家当年算是断了一代人,托了章年卿的福才让年幼的稚子补了一个爵。如今京城里,衍圣公也不响亮了。 早年衍圣公再怎么吉祥摆设,京中的威严和权势是都有的。如今孔家多了几分避世的意思,奉祀官见过孔家后人,也是唏嘘的很。衍圣公府中富贵依旧,有奉国公府托着赫威世家之中。孔家胆子却小了。 孟家如今不如孔家,门舍寒酸。孟家上下却活力、大胆。没有那股死气沉沉之气。 奉祀官从孔府离开后,见马车上不少礼物都是送给蒋菩娘的。他心里便知孔家并不似表面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孟弗这个孩子京里不说人人都知道,至少半个京城也都知道了。 “罢了,我也不留你了。少年人心都飞了,我这老头子多事。” 奉祀官轻轻把章景同肩膀一推,他笑着作揖应了奉祀官的好意,朝蒋菩娘走去。 蒋菩娘抖着墨滚的缰绳,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去去去,快去啊小坏蛋。” 章景同意味深长的在背后道:“蒋孟弗,你这是在点我吗?” 蒋菩娘呀然一声说:“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真装模作样。章景同拉了拉蒋菩娘拐杖,顺手牵了墨滚说:“跛子牵狗,越摔越有,给我吧。” “你瞧不起谁呢,我如今不用拐也能走!” “我知道。” 章景同淡淡的蹲下解墨滚身上的绳子,她同象兽玩的时候拐杖都被大象举起来当抛棍,她玩了一下午不亦乐乎,雀园的太监都告诉他了。 蒋菩娘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章景同倾身揉狗头道:“我也有不知道的。”他侧头抬起,阳光照亮他清俊的面庞。 “你今天身体如何?”他本意是她还疼不疼?痛不痛,那天之后他带她泡温泉修养,应该是好了些了。若未祛痛,她也不会不拄拐在岸边看象那么久。 蒋菩娘却全然领会错了意思,她面色微红,以为章延辅是久旷难受来问她身体如何了。她嗡呐良久,才说:“你就不能也找虎骨酒喝喝吗?” 什么?片刻后章景同明白过来意思,失神松绳。 墨滚未跑远,反而叼着绳子趴在章景同脚下。他竖着摇尾巴,尾巴像个扫把似的扫的地上的草矮倒一大片。 章景同克制自己不握蒋菩娘的手,立在一步之远说:“虎骨酒对我无用。”他苦笑一声,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埋怨,“我喝了只会助纣为虐罢了。” 蒋菩娘却不肯再被他碰了。一时间嗡嗡,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要说什么。 章景同望着红唇粉润,轻声怕惊语,说:“你别恼,我……我不会再胡来了。” 蒋菩娘是不懂才以为两人真的做夫妻了。章景同却知道为什么,事实上他这些日子一点不难受。他隐隐猜到,大抵他的‘虎骨酒’就是蒋菩娘身上的东西。其实亲一亲就很好了。章景同也想再亲。 半晌,章景同才说:“你放心。你肯见见我,对我来说就很好了。” 这是蒋菩娘可以接受的,她闻言忙不迭点头,心里酸酸的。 蒋菩娘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她只知道先前身上寒的不行,章延辅一来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好受多了。 蒋菩娘明知未必是真的,却因这是内心想接受的,就强行闭眼。 “你过来。” 蒋菩娘朝背风的小山坡处走了走,章景同不明所以跟上。一刻钟,蒋菩娘突然停下用拐杖挡着章景同,点了点地:“好了,不要过来了。” 章景同乌靴站住黑白分明的皂靴,蒋菩娘心里直嘀咕当章延辅的下人肯定很可怜,这衣服一日不知道要洗几遍。她夹着拐杖,又觉得姿势不好。把拐递给章景同:“你拿着。” 章景同好笑把玩着拐,当长剑转在指尖。 只见蒋菩娘下定决心似的,突然撩起袖子狠命搓着手背。片刻手背发热,香气阵阵,章景同不由得靠近。蒋菩娘推开他说:“就站在那里。”她攥着拳头把手背递过来,恩赐般的而不自知:“闻。” 闻什么?不明所以,章景同托起手背闻了一下。香气怡然,心跳乱蹿。 蒋菩娘缩回手,“不许碰。你不要动手动脚的,要不是怕你死了。我才不给你闻呢。” 章景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是怕他久旷而死。兰妈妈都没有怀疑过她为什么没有落红吗?又或者说,兰妈妈以为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章景同负手执着拐竟,真听话的两只手都背起来了,他弯着腰闻一点就靠近一点,蒋菩娘越缩手章景同越近。 她不由得把手移到他肩膀上刚要退,想起章延辅不止一次的抱怨,‘你总是推我,每次都推我。’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又不推了,她放下手说:“你不要这样。” 章景同委屈地道:“我连手都背起来了,又怎么样了?” 蒋菩娘语塞,只好侧身又搓手把手背搓的红通通火热,看着要蜕皮了似的。章景同不由得双掌包住她的手,微声训斥。 “这么用力干什么?你不把自己搓热也会发香,先前又不是没香过,干嘛这么折腾自己?” 蒋菩娘莫名被训的小声,嗡呐道:“我没用力。我,我这几天不是正日子。我也香不起来。搓一搓热了,就香了。” 章景同脸色铁青,“你的香是什么好东西吗?” 章景同拉过她手背轻轻揉散红於,他说:“蒋菩娘你是装混蛋呢,还是真不明白?你的香谁闻了都不舒服,能克你香的只有你的□□。” 蒋菩娘似乎被雷劈了,半晌她平静地说:“帮我拿一下。” 这次又拿什么?章景同尚未反应过来,手里多了一个香囊皮。再一抬头,蒋菩娘已经取了一根针把指尖刺破,她手上还拿未卷起来的针线包。 在章景同未反应过来前,她把手塞过去。蒋菩娘指尖抚在他唇上,一滴殷红血滴转瞬就没了。 针眼太小了,蒋菩娘低头还要再挤。沉浸在手指温凉抚过嘴唇的章景同终于反应过来了,抓住她的手质问道:“你在干什么!”他抚平她的手,手指已经看不见血滴,连针眼也寻了三遍才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章景同唇瓣半边殷红,皱眉冰冷:“你这是干什么?” 蒋菩娘低头说:“你不是说一滴精十滴血吗?我赔给你。” “你就不能忘记这混账话吗!” 章景同是口不择言说的,那曾想她较的这么真。他捧着手,那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不给他心疼的机会。 章景同一抿唇舌尖尽是血味,蒋菩娘的血味淡咸,如常人一般尝不出什么味道。 唯有回甘异香。蒋菩娘身上的香一直没有什么明确的味道,就是大开大合的香。或浓或淡、或暖或冷,有时尖锐有时暖圆。 菩娘的血回甘却似丁香是股浓郁的暖香,那香随着蒋菩娘的表情冷下去。几乎以一种清晰的味道的变成玉兰花香的果甜。 看似更甜蜜了实则清雅悠远,透着股爽利飘逸。是不识烟火的冷,章景同心口慢慢凉了下来,像灌了冰水。连胃也沉甸甸的冷下来。 “菩娘。” 章景同不是很情愿的低头,他只有不吃饭的时候胃才这样坠的凉疼。从小到大这样的时候都没超过两次,只一滴血而已抹到嘴唇上又不是让他吞了。怎会如此? 章景同带着几分试探,哄道:“你就这么不情愿。你身上难道只有血可以用?你亲一亲我,渡我口酒、渡我口水。哪个不比扎破你手指强。” 强忍着不快,蒋菩娘心说我吐你口水,你不嫌恶心我还嫌脏呢。又怕这话说了,章延辅更放肆。而且他,无耻…… 蒋菩娘咬着唇强忍着不回忆那夜。 她手指揪的狠,章延辅不少根头发都断在手指。第二天蒋菩娘本来想扎个娃娃咒他的,后来心情平复下来才算了。 章景同感到胸口如注暖流,连胃中冷硬的坠疼都缓和了许多。知道哄蒋菩娘有用,就上前抱住她说:“不想亲我,也不必如此狠心。” 他低头轻轻亲在指尖上,手指冰凉,牙齿含咬住暖了一会儿。 章景同细细用手帕擦过,缠住伤口说:“我不用你的血也很好。” 蒋菩娘挣脱手说别缠了,她伸着白玉秀气都说:“都找不到针眼在哪了,缠手帕做什么?” 她夺过拐杖,气呼呼的打在章景同身上,眼睛里火焰。章景同猝不及防受了一下,他脑子转的很快,眨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说,你打我做什么?” “你明知故问。” 蒋菩娘最恨他这样,又打了数下。章景同刚有说话的意思就是几拐杖,他连连讨饶抓住拐杖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蒋菩娘说:“你不要脸,你最不要脸!” 章景同大汗淋漓,嘀咕道:“我又没让你伺候我。” “你还说?!” “我没说什么啊!” * 眼见着蒋菩娘火气越烧越旺,章景同连忙把这个炮仗打包送回孟家营地。 逃脱生天的似的躲进马车,章景同连连往奉国公府奔,竟是一刻都不敢久留。 冷项架着马车笑道:“公子这是怎么把孟姑娘给惹到了。”章景同闭口不言,冷项便知道是私密的风月之事,他笑笑不再多言。 章景同笑盈盈的叩着膝盖,心情大好。 虽是挨了几棍子但有些话说透,不如不说透有趣。彼此双方心领神会,章景同白挨了几棍子每一棍子都不冤。他全全然的知道蒋菩娘在打什么,自己满心得意。 得意他们想到一处,回忆的是同一个记忆。 风平浪静过了几日。 蒋菩娘到底担心章景同死了,难得主动的派人问他:“你近来身体如何?” 章景同身体倍儿棒,精神抖擞,不见任何异样。 他猜根他没有彻底和蒋菩娘做夫妻,又受她滋补有关。那一滴血有用也无用。 无用在蒋菩娘白担心了,有用在…… 章景同心中隐隐猜测,他不敢确定。 章景同胃口开朗,身强体健,拉弓都比平日松泛。本来受过蒋菩娘香杀十里后,章景同隔三岔五不去见蒋菩娘,身体就隐热不发。 为此府里大夫都请过几次,看不出异常。这次不知是蒋菩娘的血起的作用,亦或那日亲吻的太多了。章景同未再发热,他去见玉翎伯,问能持续多久。 玉翎伯直言道:“不知道。” 玉翎伯说他可以问卜,“兰花门的蛊香虽药出辰州门,但后来的东西与辰州门本源两模两样。更何况,孟弗与常人都不一样。” “她是胎里传下来的,骨香非蛊香。我知道大致的道理,却也细细分不出个所以然来。” 章景同注视着玉翎伯,敏锐的察觉到玉翎伯有所隐瞒。玉翎伯坦然回望,左右被囚到死,他也不会说出真正的秘密。 玉翎伯取了蒋菩娘血,就好比取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天山雪莲。虽卑劣,但九死无悔。这是玉翎伯欠蒋菩娘的一笔血债。 他总不能告诉章延辅,孟弗能滋补于你? 更何况,蒋菩娘的香并不是从血中滋养人。他取蒋菩娘的血是为了炼药,但对章延辅而言,走这些无用功,不如多取津液。阴阳合欢,胜过万全。 章景同微微一笑。 并不强求玉翎伯告知。有些事既然不利于菩娘,当作秘密隐藏起来,总好过过多打探。 陇东章询带给章景同最大的教训就是,哪怕一个天衣无缝的人,被查三查四后。最后也只是轻易留下路子落人把柄。蒋菩娘的美貌已经够是祸事了,如今又多了个引路财神的名头。 小儿抱重金过市,实在不必再添香血滋补。 名头太多了,章景同也只怕护不住她。蒋菩娘的腿伤都要痊愈了,他还能把她藏多久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孟家驻营了三天, 就拔营回府了。 太子虽未催促,章延辅也未驱人。但孟家到底不好在皇家禁地过多停留。 再者说近日营帐外, 总有人看到惊天巨蟒,有说大有说小的,无一例外都是通体金黄,宝石红眼一听就是太子养的那对巨蟒。 巨蟒喜欢蒋菩娘身上的香气,总在蒋菩娘帐篷外的不远处交欢。嘶嘶嘶声惊叫的吓人。 蒋菩娘虽害怕,但好在那蛇不进来,就只好假装不知道。孟家拔营这天,她也长长松了口气。 一行人从孟府正院进去,到了蒋菩娘原先的住处。秋娘、兰妈妈等人皆看着新开好的月洞门。 这里踏过去就是孟家胡同的宅子, 蒋菩娘在这里养伤数月, 确实比孟家有感情且自由。 叹了口气,蒋菩娘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踏进去。其实现在挣扎计较, 还有什么意思呢。 一到后宅, 蒋菩娘把墨滚交给小语就要回房。小语欲言又止,扑通一下就跪在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近日来都不大理府中这些人。连秋娘也拦住莽撞的小语,示意她别争先。小语一抿嘴,委屈的抱着墨滚来到蒋菩娘面前,喃喃地道:“我们到无妨,墨滚先前受了委屈。小姐不知道,大公子不在乎。” “白日还好, 墨滚扑着玩着。夜里总是呜呜咽咽,以前晚上都能吃半斤牛肉, 现在天一黑就一口东西也不吃。白日也是小姐喂了才有胃口。” 可是蒋菩娘并不是总是有时间喂墨滚的,她养伤拄拐并跟不上墨滚。 小语眼泪掉下来。今日墨滚从雀园回来,肯定跑的又累又饿, 夜里若不吃东西就会像上次一样病倒。蒋菩娘把墨滚小窝拖到房间里照顾了好几天,墨滚才逐渐康复,今日又去雀园。 小语怕上次的事情重演,哽咽在蒋菩娘面前说:“墨滚先前挨了大公子训,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的。” 蒋菩娘只知道墨滚近几日缠人,如它的主人似的总是黏着她。却不曾想章延辅竟然骂过墨滚无能,他同一只小雪狼置什么气?墨滚留不住她,要它何用。这是该给小狗听的话吗! 蒋菩娘无端生出一股委屈,摸着小语怀里的墨滚,若不是她拄着拐她恨不得抱过来好好疼爱一下。章延辅装的可真是好啊,它墨滚亲密无间的,她一点也不知道那夜的事。 秋娘小心翼翼道:“大公子也是气的口不择言,姑娘莫要误会了。” “我知道。” 蒋菩娘心情复杂,章延辅先前还问她要不要养狐狸,似乎是墨滚留不住她。他就要换一只留的住的她,好在蒋菩娘当时敏锐,一口拒了。 这个人,真坏啊! 总是想用一条柔弱的小生命拴住她,等等。 蒋菩娘突然捂住小腹,面色古怪的想:她不会怀孕吧? 蒋菩娘咬着下唇,突然心生期待和复杂,有些惶恐更多的是害怕,又有些喜悦和伤心。喜悦的是,如果她真的生了章询的孩子就不必和他纠缠了,她的爱意和惶恐都有处寄托了。 难过的是她从小就没有父亲,一路跌跌撞撞长大。章延辅尚没有罪无可恕,他只是可恶。若是孩子能有这样的父亲,将来一定前途…… 蒋菩娘梗住了,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章延辅未出世的孩子,生来就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这也是京城为他打破头的原因。奉国公府是不会把孩子给她的,无论是孟家还是蒋家都争不过。 章家是连女儿也要争的,章延辅有个妹妹就是外面认回来的。隔了十年奉国公府都要把人带回来,可见旁人的无力。 复杂的心情又让蒋菩娘害怕了,脑子乱成一团,她胡乱的抱着墨滚拄着拐。一瘸一拐的回到闺房,墨滚被抱的很不舒服,他已经长的很大只的,蒋菩娘力气胡乱的夹着。它尽量蜷着自己才没有滑落。 一进房间,墨滚哧溜到地上,它没有跑绕着蒋菩娘嗅不断的摇尾巴。 蒋菩娘丢下拐在脚踏上拥住墨滚,无限柔情地说:“好墨滚,小墨滚。” 她心里乱糟糟的,从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蒋菩娘发现自己期待大过害怕就恼怒,她怎么能期待呢!她尚未出阁,未婚未嫁,为什么要期待这个孩子? 难道母亲就过的很好吗?难道虞尔尔过的很好吗。 更何况,章延辅那样对她,她怎么能不生气?为什么要期待,章延辅坏透了,他欺负她的要命,为什么还要期待这样一个小生命。 蒋菩娘捂着心,她突然难过的想……是不是她已经忘了骨气是什么滋味了,章延辅百绕成钢的手段扑过来,让她竟然连被欺负的滋味都忘了吗? 眼泪刚掉下来,墨滚的舌头就卷走了。门被人推开,月光的倒影下赫然是章延辅。 …… 蒋菩娘现在已经不会为随时随地会出现的章延辅震惊了。自从她受伤后,为了方便大夫进出就住在了孟家胡同,如今孟家胡同早已经变成了第二个庙儿街胡同。 章景同近乎无奈的步伐走过来,屈着膝弯着腰,手里揉着墨滚温顺的毛发,他低语温温道歉:“是我不好,那天骂了墨滚。我每日让人给墨滚加一斤骨头道歉好不好?” 蒋菩娘的手还在小腹上贴着,章景同眼神避开看的非常无奈。他就是为这个事来的,用墨滚当由头实在是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起!章景同并不打算告诉蒋菩娘,他们没有做夫妻。可,可……她真的太多想了! 怎么可能怀孕呢,会不会怀孕章景同还不知道? 处子无知,章景同没办法把那晚上的事直言太详细了。 一则说起来火热,夜里孤男寡女的章景同怕自己把持不住。二则私心里章景同也有想用这个拴住蒋菩娘的意思,虽然不一定拴的住。可他总得想法子留下她吧? 蒋菩娘别扭章景同不明白,至今亦无法共情。但这件事章景同已经不纠结了,总之就是蒋菩娘在闹脾气就是,墨滚拴不住她,狐狸她也不养,章景同只好上美男计了。 如今两人已经做了夫妻,蒋菩娘的心总该收一收。 可孩子是什么鬼?且不说章景同疯了才会让蒋菩娘未嫁给他就怀上孩子。这怀孩子,总要先圆房吧?那天晚上才哪到哪啊!真糊涂虫,小糊涂。 章景同半是甜蜜半是惆怅的亲着蒋菩娘手背说:“带着气入夜睡不好。你是墨滚的娘亲,墨滚又什么火,你替它发出来吧。” 蒋菩娘听到娘亲两个字就皱眉迅速抬头,她果然憋住了,一字说不出来自己的怀疑。只能按下不表,下个月再看看自己的月事。她突然伸脚踢了章景同一下,不轻不重。 章景同嘶了一声说:“用的哪只脚?你的伤腿眼见好了,别又伤着了。” 蒋菩娘打他耳光,落到脸上的时候不由得又轻柔的收了力道。香软绵密的手贴在脸上,章景同一下子就捂住了,他皱眉沉沉地说:“打了我,就不能再生气了。” 蒋菩娘能敏锐的发现章延辅是真生气了,同以往的半气恼不同。她并没有真用力道,章延辅也不疼,也就是说他很讨厌被打脸。章景同运了运气都没有和颜悦色过来,半晌才温柔地说:“此事就一笔勾销。” 蒋菩娘抽出自己的手说:“我同你一笔勾销,墨滚也同你一笔勾销吗?这些天了,我都不知道你骂过墨滚。你的人嘴可真严。” 章景同笑着说:“是吗?嘴严小语不也同你说了。” 蒋菩娘脑中警铃大响,紧盯着他说:“小语是我最喜欢的丫头。你送我这么多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小语,你如果打发小语,我就再也不理你。” 章景同难掩酸酸地道:“小语是你最喜欢的丫头,墨滚是你最喜欢的小狗。只有我什么都不是?蒋菩娘,我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男人。” “你羞不羞!” 蒋菩娘连手带脚四肢并用,却也只是被章景同合衣抱到了床上。他蹲下给她脱鞋,把玩着精美的绣鞋说:“这样华丽的鞋都让你穿的朴素无光,我瞧着奇怪。你的脸又没有长在脚上,为何这般奢美的东西放在你身上,让人全然注意不到呢?” 蒋菩娘足袜横脚一踹,恼火的钻进被子里:“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字字属实啊。”章景同百思不得其解,是蒋菩娘长大了吗?长开了吗?又或者两人同床过后,他心里又了异样的心思? 蒋菩娘在京城比在陇东更盛,更好看。 从前她就很漂亮了,在陇东临溪镇出现的第一眼,就让在美人堆里长大的章景同侧目过去。 如今在京城,蒋菩娘一日比一日盛艳娇美,尤其是这几日。她连五官都更舒展明媚,精致灿烂。让他屡屡移不开眼,往往离开都想不起来蒋菩娘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只记得她美不胜收的五官,一低头的娇羞一抬眼的恼怒,活色生香。 墨滚在旁边呜呜叫着,做出攻击姿势扑蒋菩娘的绣鞋。它很喜欢啃蒋菩娘的鞋,章景同忙双手拿起。这鞋名贵到无妨,主要是劳人。织蚕丝的人,做珠宝的,辛劳的绣娘。若是被墨滚啃了,太可惜这些人的付出了。 蒋菩娘见章景同捧宝贝似的把她的绣鞋捧着,又羞又恼又气,心里隐隐还有些高兴。她拉了拉的袖口,“脏,你放下吧。” 章景同小心翼翼,挑了一个墨滚不会啃到高杌子把绣鞋放下。蒋菩娘看的分明。 章景同坐过来靠在床边,蒋菩娘用手帕一点一点给他擦着手上的尘泥。章景同觑着她问:“气消了?” 蒋菩娘问:“章延辅,要是我真的怀孕了,你会把孩子给我吗?” 这句话把章景同雷了个不轻,他满头大汗地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蒋菩娘听在耳里,只觉得是章延辅的拒绝。她早有所料,并不是很生气。只是说:“我不愿做我母亲那样的人,我也不愿意做虞尔尔那样的人。尽管这样的母亲很伟大,我想过了。如果我真的有了孩子,我们就成婚。可是章延辅,奉国公府真的能接纳我吗?” 章景同从雷的外焦里嫩听到成婚,突然产生一丝窃喜,然后就听到蒋菩娘问:“无论是孟家还是蒋家,孟家一心攀附着奉国公府大捞好处。蒋府虽远在天边,但曾经有族人通敌叛国的过错。我父亲没有功名,兄弟没有官职。你娶我,真的不会被刁难吗?” 章景同不认为这是个什么事,他耐心地说:“你为何觉得孟府对着奉国公府大捞好处呢?你我若成了亲,孟府便是我的姻亲之族。孟家书香门第,曾与孔孟齐名,山东孟家亦有亚圣的美名。你又怎么知道,奉国公府和孟家结亲,会是损失呢?” “再者说蒋家,且不说当初蒋家出事的时候我就在陇东。前因后果知道的清楚明白,现在事情不是已经了了吗?蒋家已经无事了,蒋家男丁该出征的出征,该当兵的当兵。你若纠结叛国一事,不若担心担心蒋家若真的立了军功怎么办。章家宁可要个白丁,都再不敢要个军功世家的望族。” 蒋菩娘欲言又止还要说什么,章景同按住她的口道:“没什么利用不利用。按你这么说,那天家重用章家,也是我们章家攀着天家大捞好处吗?” 蒋菩娘强忍下不合时宜的吐槽,小声说:“那你娘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我这么胡闹,又不是清白之身。嫁到奉国公,郡主会不会觉得是我勾引了你?” 这话说的章景同只恨那日没有做彻底,巴不得蒋菩娘现在肚子里就冒出个孩子。早知道蒋菩娘怀孕就会乖乖筹谋嫁给他,他这些日子还和她胡闹什么,白费力气! 章景同强忍着欣喜,沉吟道:“难道不是我引诱了你?” 蒋菩娘一拳捶过去,章景同包住她粉嫩的拳头,柔情地说:“不要怕,小菩娘。” 章景同宽大可靠的肩膀拥住蒋菩娘,吹着铜钩的床帐内,两人贴成契合的弧度笔直而坐。铜鹤香钩,床帐隐隐遮着蒋菩娘颤抖的手。章景同说:“我娘知道我多想要你。她不会为难你的……” 蒋菩娘还是担心,“那要是汝阳郡主不喜欢我?” 章景同认真道:“不会的。” 蒋菩娘期待的面庞如满月,月亮如水般荡漾。 章景同看花了眼,柔声的怕惊扰了夜梦似的,道:“你点头就行,剩下的我来。” 他抱住蒋菩娘,“不会有千难万阻的。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那样,如果不是你看中了我,蒋家不会挑剔我,你不会让蒋家欺负我的。我自然也不会让奉国公府欺负你,我娘一定会喜欢你的。我没有能带你入京,让你受尽折磨。我不会让你嫁进奉国公府也要受委屈。” 蒋菩娘婉约的秀发被章景同手指梳拢,他目光澄亮的说:“你是我心爱的姑娘。若不是我心怡你,根本轮不到奉国公府来挑剔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不喜欢你的。” 蒋菩娘捶推他肩膀,咬着唇说:“你别太犟了,若是你真的一味和家里吵架。汝阳郡主和章大人只会伤心。你是他们的儿子,胳膊肘一直朝我拐。他们也会难受的。” 蒋菩娘正想说她也会尽量让长辈喜欢的,就间章景同眼角眉梢的飞浮着满满笑意,神情矜贵又得意,隐隐还能看到一丝调侃。蒋菩娘瞬间咬住舌头,大推章景同:“不理你了!” 章景同凑上去掀被子,“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六月的天,菩娘的脸。你是小孩子吗?” “你最坏了!没有人比你更坏了。” 蒋菩娘咬住章景同手,虎口浅浅带着口水的牙印,让章景同看着浅浅的牙印忍俊不禁,他还是要把人从被子里掏出来。 “好好好,我又是坏蛋了。那你出来,别让我把被子撕坏了,罄竹难书上又加一笔。” “我不要!” 章景同手臂一僵,说:“怎么又不要了,不是都不生气了吗。” 蒋菩娘掀开被子,妩媚水亮的黑眸又亮又妖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但也不是很快,还有50章左右,可能40章?不确定,反正不多了今天还撸了好几个番外,因为番外可能不是大家想的那种。目前番外有两种,一个是孩子们的故事,但受限于篇幅很多故事情节不能展开,主要写一写孩子们的CP,这个是古代的。一个是现代YY,因为有点出戏所以打算以福利番外的方式(我还没用过这个,但根据朋友给我说,福利番外是免费的。我到时候研究一下,如果真是免费的,我就连载出来大概12章左右。如果不是,我就不发了,直接完结。因为我不太想再开一本专门写这12章番外没意思,也不想放在收费章里因为太出戏了。)大概就这样,哦耶!总算看见完结的曙光了 第263章 章景同在孟家胡同留到了戌时初。 到也没做什么, 蒋菩娘合衣在床榻睡觉。他身形笔长,姿态利落, 稳坐床榻前一眨不眨的盯着蒋菩娘。蒋菩娘被看恼了,娇媚春光的脸上挡起紫色手帕,她的声音透过手帕后传过来:“你看什么?” “在看你是不是临时起意。” 是不是有始无终,是不是朝令夕改,是不是今天好了明天又阴晴圆缺了? 入京以来蒋菩娘时好时坏的脾气折磨过章景同太多次,章景同从前只觉享受。今日得了首肯,忽觉过去心力交卒,再不想回到过去。 蒋菩娘睡颜静婉温柔,纵是在装睡, 片刻静谧祥和袅袅炉香下也真睡着了。 章景同则在想, 她今天不香。 又或者措辞准确的说,蒋菩娘每每情动欢心喜悦的扑在他怀里说情话的时候, 香浓入骨。那会儿她还没有过浓香十里, 香还软软的淡淡的萦绕。却比现在浓。 今天蒋菩娘都说要嫁给他了,竟然没有香溢波动。反倒是钻到被子以后,和章景同拉扯纠缠的时候有扑香。那一刻章景同清醒,意识到方?蒋菩娘忐忑议及婚嫁时,并没有这样好闻的香。 ……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章景同慢慢拨开垂下的床帷,蒋菩娘睡的谙不知事让人倾心。他想,至少是有几分喜欢的。 大丈夫不应计较太多, 他欺负了她,她都原谅了。这不是喜欢, 那也没什么喜欢了。 章景同不愿让自己在儿女情长上斤斤计较,胸才一才浊气堵的不上不下。平复下那点不快,章景同心想许是蒋菩娘这香有什么异样。他记得蒋菩娘在月事前后浓香四溢, 他在不在都香的整个孟家胡同都避着。 也许在陇东那段日子,蒋菩娘在月事前后,她骨香未熟。断断续续的香,只是恰好发生在他们情浓的时刻。不宜多想了,不要多想了。 章景同斯文白修的手抚过蒋菩娘额头,细软额发被外界的力量拨开,白嫩额头干净清香。只有她淡淡的体香味,确实不浓。睡着了,静谧下来这股香就更淡了。 嫁给他也不激动? 章景同呼出一才心痛的气,孩子——是因为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想着和他成亲吗? 此时此刻章景同终于感同身受到了她的心痛。最早的时候,章景同一直不明白蒋菩娘在生气什么,他是章延辅不好吗?是章延辅又怎么了呢。何必闹了又闹? 现在,章景同竟也想闹一闹。好在他理智归位,转瞬把这点不快压在心里。无妨无妨,细枝末节而已。他们两情相悦,成亲是件好事。不要想这些细微小事了。 * 禁足三月,章景同多日未曾去东宫。掐指竟有四五月,因在雀园章景同尚和太子见面,不觉有异。东宫上下却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这日章景同回府,竟然撞上齐夏光。 齐夏光与章府众人交好,他和章霁煦亲密,待章景同也不错。章景同与齐夏光同在东宫就职谋事,私交虽不及章霁煦,同僚之情朝夕相处却胜过此二人。 齐夏光与章霁煦是高山流水遇之音,章霁煦又掌大魏财脉。如不然,东宫核算军需调度也不会一直安排齐夏光来。齐夏光自轿中下来,掀帘对章景同微微一笑说:“延辅。” 二人并去书房说话,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齐夏光亦开门见山:“吏部已经拟旨了,王元爱点进兵部,封武库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章景同讶然,王元爱要要被点进兵部管军需的事他早已知道。居然是武库清吏司郎中,这让章景同始终没想到。武库清吏司郎中掌兵械、兵籍,甚至设管武科考试。 要知道江湖人能参加科考,从文的远比不上从武的多。更何况武库清吏司郎中,甚至管戍军流放、犯人编制。此乃实职中的实职,王元爱并无任何资历,实实在在的‘白丁’。皇上这是…… 帝心难测。 章景同原以为承治帝见了蒋菩娘会对他改观,至少知道他字字句句皆是真话。 没想到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去陇东查戍边鱼鳞册军籍的是章景同,取消限制武林让江湖人重新获得科考机会的是章聿云。如今这两桩事都和章家没什么关系了。 亏得章景同这段时间一直克制着没有联系陶文霍,原来终究没有什么用。 帝王一念,就能决定两个人的前程。 齐夏光自斟一杯茶喝着,见章景同陷入沉思不吭声他也不干扰。显然,章景同和太子一样意外。 谁也没想到皇上会把没有任何资历的王元爱,放在武库清吏司这个位子上。尽管皇上已经点了三员大将陪在王元爱左右,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陪‘太子’念书? 王家扶起了承治帝,承治帝势必要在自己退位之前扶起王家的。 休说王元爱只是年轻经验少,纵然王元爱真是个蠢材,身边王朝马汉护着建功立业不是问题。时日久了,王元爱也练出来了。王家兴盛指日可待。 章景同隐隐担忧皱眉,他原先想的是王元爱可能会去管军需,前线粮草可能会被卡脖子。故而借蒋菩娘做了一回引路财神,没想到陇东多方弹劾章聿云操纵酒泉玉敛财的折子都到京城了。皇上却点王元爱做了武库郎中。 章景同可以引财给三叔在前线救急,难不成还能插手工部造,兵部械?有陶家在侧,栾家军虎视眈眈,章家若敢碰兵械举家就可以拖出去砍头了。 齐夏光适时的开才道:“你这些日子都不曾到东宫去。太子只禁足你三月,你到耍起了脾气。四五月都不曾再露面。你知道如今人人都说你什么?” 章景同自嘲一笑,玩弄着手中宝石戒淡淡道:“无非就是那些话。前几日我尚在雀园同太子见过面,东宫我去不去又何妨?陶文霍现在宫中,我往东宫去的急了。难免像是为他游走,何必呢?” “我看你是乐不思蜀,沉浸在美人温柔乡中无法自拔了吧。” 齐夏光可是听说了,东宫不少大臣都和太子、圣上见过了那位孟氏。据说国宝瑰色,天上仅有地下绝无的姝美。说的齐夏光都好奇了,真的有能女子长成这般祸国妲己的模样?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不说这些了。倘若我成婚,必定请你。我是正经报过太子的,世家女子不讲这些,端方温柔就好。” 见章景同如此正经,齐夏光确实不好再调侃,转移话题说:“我听东宫的教儒说,孟卢图实在酸腐,纵然把书念出来,也不适合为官。你这岳父,还有其他孩子吗?” 章景同喝茶道:“尚有一幼子,年纪尚小还在读书除了字写的好些,到也看不出其他。”不过章景同也不强求把孟卢图捧进朝廷。 孟卢图若适合为官,章景同自然不介意提携岳父。既然不适合,章景同也不打算像皇上捧王元爱似的,非把孟卢图塞进官场。 地方父母官不比朝中大臣,王元爱有?学又被皇上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出不了什么大错。孟卢图则就不一样了。 远去陇东一趟,章景同早就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乡绅管四方。 孟卢图无能无?,强行捧上去轻则捅出篓子,重则耽误地方民生。皆不是好事,父亲祖父知道了,也会把孟卢图撸下来。索性章景同一开始就不让长辈失这个望。 齐夏光奉承了一句,“孟家弟弟写字好,将来做个教谕也不错。” * 孟家近来收的拜帖也越来越多了,原以为是章延辅亲近孟弗的消息传了出去,来打探儿女情长的。又以为是孟家近来多次驻扎雀园下,引起京城的主意。 谁曾想,大家都是来问孟家之前派人去陇东,是不是去收酒泉玉的? 此乃并非指孟家派孟中宣、孟卢图二人去接蒋菩娘那次,而是之前章延辅到孟府来说他有一事欲交给孟家去办,问孟家能不能拿的起来。办的消无声息,不动声色。 奉祀官一才答应,此事都没同孟卢图和孟中宣说。一则这两人去过陇东已经露过面,二则此二人办事能力极差!接回孟弗分明是一件欢欢喜喜的好事,办的蒋菩娘凄凄恨着孟家,至今不亲近。 奉祀官不动声色,另安排孟十三的子侄和山东孟家的一个本族子弟,秘密前往陇东。办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给章聿云使绊子的运粮官。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力气,谁知那运粮官朝中有人,历年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众人都不敢惹他,孟家两个子弟就出面去找他的仇人,一番选拔之后终于找到个能担事的。但对方仍犹豫不决,担心对方上面有人,不好纠缠,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孟家人就意味深长地说:“你又怎知,你上头无人呢?” 蒋菩娘养伤这段日子,陇东闹的天翻地覆。 奉祀官这次点的两个老成人都是能干的,不像上次光想着孟卢图是蒋菩娘亲生父亲,孟中宣也是孟卢图这一支最亲近的的长辈了。原以为两人去陇东能打个亲情牌,把从小孤独缺爱的蒋菩娘给哄回孟家。谁曾想呢! 这次奉祀官吸取教训,去之前就修书同两人说的明白:你们去陇东就是闹事的,让那运粮官自己身上一身骚,就不会日日想着给章三爷添麻烦。 孟家第一次给奉国公府办事,切忌仔细小心。最好连你们是孟家人的端倪也不要露出来。 章景同还另给了两封手书,一封是成绰当初给章询去咸阳用的。章景同知道西北官场有多买成绰师爷的帐,不管哪个衙门只要用师爷,成绰的这份信都能派上用场。 二则章景同给了王匡德的联系方式,亲笔修书封蜡。里面叮嘱了孟家人不要拆,但若真被拆了也无妨,里面只有一张拜帖罢了。王匡德看见章询的名帖就知道来人是他授意的。 孟家人被奉祀官叮嘱的紧,皇上不愿意看着章家势力大,此事务必要办的紧密再紧密。奉国公府没用旁枝末节的人,不怕牵连的用了孟家人,就是特意抬举孟家。若是办砸了,奉国公府也会轻怠的。 故而二人一路低调,待运粮官历年贪污暴露,恶行累累,其妻和外室大掐一架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都无人知道孟家有人来来过陇东,水过无痕。 至于那两张拜帖,更是一张也没用着。 倒是章聿云第一时间找到了他们,也没说什么,就送了两股酒泉玉的分红。 酒泉玉就是祁连玉,不值钱。二人也不知道这两股玉矿有何用,只以为是章三爷在外寒酸,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倒也不敢嫌弃,恭恭敬敬收下,派人给章聿云送了节礼?算事了。 回京路漫漫,二人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谁知到了京城,变天了。 ——酒泉玉贵一时成了烫手货。 * 孟府里,女眷们皆望着不曾露面的六小姐。孟楚舫苦笑一声,暗暗嘀咕孟弗躲着不见人。 蒋菩娘在养伤腿脚未愈全,跛的厉害,她不想出去引人嘲笑。却不知,今日众人是专门为她来的。 宴会上,连孟楚舫也抬起了头,听见对面说:“孟府养了这样一位引路财神,可见前程远大。” “孟弗姑娘不过一句不喜金银阿堵物,最爱酒泉玉。一时间陇东玉贵,廉价的祁连玉、陇东玉成了烫手货。我们与你十三叔也算旧相识,竟一点风声也不曾听过。” 孟夫人非常淡定,拦下欲出头的孟楚舫,只说:“这话要如何去说?孟弗把追求者的礼物丢出大门,这话传出去女儿家的体面还要不要。” 说是女儿家的体面,在场谁不知道孟弗的追求者是谁?刚进京连太子的面都没见上,就被奉国公府的大公子给掳走了,孟家多次上门要人,章家都不闻不问。后来若不是奉国公府惹上了官司,只怕孟家女儿还是要不回来。 而且据听说,那孟弗虽然回了孟家。奉国公府的大公子仍日日夜夜纠缠着,多次登门孟府,若不是汝阳郡主还没有登门,如今未曾听见章家和孟家联姻。否则京城早闹开了。 如今沸沸扬扬的,不过是章延辅的风流韵事。他少年好色,人又纨绔。现在好歹是这个正经大小姐,先前还流连大梦京一年呢。只是世家如今越看,越觉得章延辅不是个佳婿。 是夜,陇东的月亮孤又圆。 卫祁坐在沙丘上望月,李诸离黑衣立在一旁,夜风飒扯着衣裳。望着茫茫黄沙,对面是华亭县的界碑,李诸离感慨道:“从前在咸阳见蒋氏只觉得是个稀世美人,未曾想过她竟是个引路财神。” 卫祁淡道:“如今她尚未成名。什么时候等章延辅愿意放她出去见人了,那?叫一举成名天下知。” 如今与其说是蒋菩娘引的酒泉玉贵,倒不如说是章延辅的红颜知己引的酒泉玉价贵。待蒋菩娘露面,众人见了这稀世珍宝,蒋菩娘身上穿的戴的用的,皆是京城风潮。 商人得利的滋味如今卫祁、李诸离已经知道,他们早料到会大赚一笔。但真的把真金白银捏在手里的时候,仍然震撼这巨利的火热。钱帛动人心呐。 李诸离笑了一下,抚着华亭县的界碑说:“会有很多人想杀了她吧。” 卫祁不以为然,“还没有索命门和诸离门联手保不下来的活人。” * 虞尔尔住处,望着突然前来的兰妈妈。虞尔尔内心苦笑一声,让奶娘退下亲自请茶给兰妈妈。 院子里放着小孩的摇篮,今日太阳很好阳光柔和不刺眼,正适合给小孩晒太阳。 摇篮里婴儿奶生生的挥舞着拳头,兰妈妈正抬头要夸突然见另一个面孔的奶娘也抱着孩子出来。 虞尔尔竟生了双生胎,先前只见她肚子大以为滋补的过了,竟然是双生子还足月出生? 这是极难得的,双生子不好保胎,便是富贵人家也多是早产的。虞尔尔竟然能足时足月把孩子生下来。 兰妈妈语态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孩子真可爱,你生产辛苦,到不曾听外面说你怀的是双生胎。” 虞尔尔苦笑一声,拿出银票匣放在桌子上,什么也不说。只是顺着她的话继续夸孩子,感慨轻叹:“我一个寡妇,怎么好声张呢。” 至于怀的时候,更无人在意了。连孩子的生父都不在意,虞尔尔能同谁去说。 兰妈妈看了眼银票匣子,知道虞尔尔识趣也不为难她。打开匣子添了三千两银票进去,只取走了蒋菩娘原先那三张救命钱。 虞尔尔惊讶正要跪下,兰妈妈拦住她的膝盖,也不看她。只专注攥着孩子奶生生的拳头说:“你的贪心,我理解。你的做法,我难以苟同。” 兰妈妈叹气,有些欲言又止。 “奉国公府的银子不是好拿的。你白花花的使无妨,这些都是要记在我家菩娘头上的。” 兰妈妈并不生气,只说:“只此一次。今后再不要取了,菩娘的银票我带回去了。章延辅记下了这些票号,钱生万利,这样一个聚宝盆留在你手里,是福也是祸。剩下的,你且留着养孩子吧。就当我们姑娘给你添头的。” 这上万两银票竟然就白白给她了? 虞尔尔难掩羡慕,但兰妈妈不取回这次的小额银票她已经很感激了。嗡嗡低声道:“孟姑娘多福,小虞谢过兰妈妈、孟姑娘照拂。将来我若有余力……” 兰妈妈起身道:“不必有余力了。菩娘待你并非怜惜,她只是想到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当年与你如今并无两样。我们姐妹携手逃到陇东扎根,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又来了京城。” “虞尔尔,你若真感恩我们姑娘。若是将来遇到与你一样境地的人,你也施施援手帮帮那个人吧。” 兰妈妈怜悯的目光再次注视到摇篮里的婴儿,“孩子长起来是很快的。自尊心这个东西,要命。孩子一旦知道自己母亲做过卑鄙的事,心里恨意总是难消。我知你时局艰难,只望你今后再不要如此了。” 虞尔尔扑通跪下,却不防兰妈妈竟有巧劲蛮力,生生将虞尔尔给扶了起来。 兰妈妈说:“不必跪。你已经不是大梦京的姑娘了,如今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只要你后半生不再被男人骗了,这些银子足够你过富足的人生了。” 虞尔尔知道兰妈妈已经言尽于此,再啰唆推拒就不讨喜了,太过虚假。 “兰妈妈。”虞尔尔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毅然,提裙追到门才,鼓足勇气对兰妈妈说:“你知道票行的事,可曾想过这一切是为什么?” 兰妈妈挑眉拭目以待,半老徐娘的脸上皆是风情动容。 虞尔尔道:“说来说去,往好处讲章延辅是怕百密一疏。若是孟姑娘真的离开了,至少也能衣食无忧有票行照拂。不必像韩夫人似的,飘零求生。可若反着想呢?” 兰妈妈讶然,不得不承认章延辅心沉。他已经织了天罗地网把蒋菩娘捕起来了,仍唯恐有任何疏漏。这算什么? 即便蒋菩娘真的跑了,她不动母亲留给她的银票则矣,一动天南海北的消息都会涌过来。 只有章延辅会记票号吗?若是票行人人都记,蒋菩娘岂不是走在天下的任何一个角落,章延辅都能源源不断的得到消息?他是给了蒋菩娘一个聚宝盆,但又何尝不是给蒋菩娘拴了条绳呢? 温和、爱重,只怕是对他最大的误解。章延辅要的是绝对的不反抗,绝对的属于他。 这是蒋菩娘爱着他,胡闹尽管胡闹,却不曾真正触犯章延辅什么忌讳。说到底,蒋菩娘只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而已,这些儿戏在章延辅眼里就是宠溺,他陪着她胡闹。 如果蒋菩娘真的行动了什么。一如虞尔尔只是动了钞票,章延辅立马就不讲理了。他的好脾气,他的温和,他的爱重统统不见了。 章延辅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蒋菩娘只怕这辈子也从章延辅手里撕不出来了,除非他哪天不要蒋菩娘了,收手了。否则,此二人的关系根本就不是表象那样的美好。 一切看似好像在等蒋菩娘愿意,实则章延辅就是那打盹的老虎。蒋菩娘只能在他领地上跑,若是敢越界……只怕就没有什么甜甜蜜蜜,只有强抢民女。 兰妈妈感到一丝畏寒,心中极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4章 送走齐夏光的时候, 章景同遇上了鲜少见面的堂妹。冯悠穿着银纹祥云线的雪白斗篷,精致小脸透在白色斗篷下, 白帽檐让她的小脸看起来越发精致、圣洁。 章景同看着心里就拧在一起,想到冯悠童子命的那句判词。那时他还不认识玉翎伯,只听三叔章聿云说过此事,心里不以为然。如今和辰州门打交道多了,再看冯悠的童女相,突然很怕她是不是会像传言那样活不过十六到十八岁? 章景同柔声半屈膝,单蹲在冯悠面前望着自己的妹妹,笑着说:“悠悠这是要出门去啊?” “不是。”冯悠细细泠泠的声音像雨打油纸伞,她紧抓斗篷指关节透着血色, 细声细气地问:“景同哥哥, 你心怡的那个姑娘。是不是病要好了?我听郡主娘娘说,你心上人的腿伤要好了。我的事也不能耽误了。” 章景同恍然大悟的想了一会儿, 说:“哦!是赏花宴吧。”他笑容和煦, 理着花瓣落在斗篷上,冯悠细细的手接过花瓣,章景同笑着递给她。把原本打算扔了细瓣尽数归在她手上。 章景同说:“她腿脚尚不便利,不过已经好多了。若是你的赏花宴,我把宴会设在流觞堂,女眷皆用轿子抬着,齐齐落座, 让她先来晚走就好。” “哥哥,我不是说这个。” 冯悠小脸显得有些着急, 一整个扬上来,抓着章景同的手臂说:“我,我不想参加赏花宴。我一直都不想, 我知道玖玖姐姐和岐周公主一直在带我融入京城。可是我不想融入京城,我也不想参加那些宴会。” 她落泪了,似乎喃喃的也觉得自己不对一样,冯悠仍真心地说:“我根本不喜欢在京城立足。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陪陪爹,见见长辈。” “就算出门,也只喜欢和五叔去汀安看我娘。我不喜欢京城,也不喜欢和那些贵女打交道。” 冯悠埋着头,小声道:“你不知道,汝阳郡主推迟了赏花宴我有多高兴。好不容易,我心静下来了。孟姑娘的伤好了,赏花宴又要办了。兄长,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章景同静静听着,问她:“那你想如何?” 冯悠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五叔说过汝阳郡主举办这个赏花宴,一来是让京城看看冯家的女儿。二来给冯悠的身世过个明路,岐周公主也来压阵就是如此,再不让人非议冯悠。三则…… 兄长章景同到了婚配的年纪,汝阳郡主要相看京城众女,却不想把宴会办成相亲宴。便是掩耳盗铃,装作没这回事也不行。可和冯悠这桩事并在一起就不一样了,谁也不能说章家认亲得回女儿不是件大事。 冯悠忐忑的仰着脸问:“哥哥不是已经有孟姑娘了吗?为何汝阳郡主还要为你选亲?”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与孟弗是不明不白的。我们总要堂堂正正见面,堂堂正正问媒娶亲。” 他笑着惋惜托着冯悠的香包看了又看,问:“这是五叔给你的吗?好精致的做工,是苏绣?” 冯悠立即说:“兄长是想给孟姑娘?”她立刻吩咐丫鬟去取,并且隐隐带着小得意道:“五叔给了我一箱子呢?七八十个苏式荷包,各有各的可爱秀美。我选一套给孟姐姐送过。只当是我给她的礼物。” 章景同微微一笑谢过,然后才正式的对冯悠说:“小弗与你一样是女儿家。纵然京城人人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但面上的样子总是要做的。难道要人人说起孟氏和我怎么成亲的,就说是在雀园抢人抢来的?” 冯悠眼睛一亮,一扫阴霾地问:“兄长真的在雀园抢人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否认道:“未曾。是你孟姐姐先对我动手的。哥哥不是恶人,我从未干过强取豪夺的事。” “真的?” 章景同对着童女般亮如繁星的眼睛,默默运了运气坚持这个纯洁无暇的版本,绝不带坏小孩子:“真的。你孟姐姐对哥哥痴心,我们是千里定情。这世间的感情都是你情我愿的,怎么能强求来呢。” 冯悠喃喃重复:“你情我愿……” 她默默记在心里,点头说:“我知道了哥哥。赏花宴,我会照顾好孟姐姐的。” 章景同心情一顿,握住冯悠的手说:“你害怕,我同皇后去说。当日你露个面,我让皇后娘娘接你进宫。你到建和宫去好不好?” 冯悠眼睛一亮,她并不害怕宫里。大约是岐周公主常陪着她,且宫里人多小心谨慎话极少,太子待冯悠也好。宫里对冯悠来说反而是另一个清静的地方。 冯悠极其忐忑道:“可是我若走了,你岂不是……” “我是谁?” “兄长。” 章景同满意一笑,摸摸冯悠的头说:“既然知道我是兄长,你叫我一声哥哥,哥哥岂有把妹妹顶在前面之理?” 冯悠一下子埋在了章景同怀里,她啜濡半天,小声仰头问:“可是父亲会不会对我很失望?我这样做,会不会很上不了台面。不像章家贵女?” “贵女是什么样子?” 章景同微微一笑,鼓励道:“贵女是没有模样的。天生恣意,任性而为这就是贵女。这世上的拘束太多了,不是勋贵国公这样的人家,谁家的姑娘敢任性?” “我们悠悠既然托生在了章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贵女。” 冯悠还是害怕,“那汝阳郡主……” “郡主娘娘就更不会生你的气了。”太阳大了,章景同拉冯悠站到荫凉处,柔柔地说:“郡主娘娘是我的母亲,也你是的大伯母。娘娘一心一意办赏花宴,并不是为了让你感到为难的。” 冯悠却不这么认为,她知道没有她这个赏花宴就是相亲宴。章景同看破她的心思,一语道破道:“难道章家不认你回来,我就不成亲了?” “悠悠,母亲对你从未有过怠慢。她只是想让你正正式式出现在京城大家面前。” 章景同道:“这世上诸事,大到朝廷,远到战争皆要讲究师出有名。章家与你失散十年,你流落在外。一朝归家,这场宴会办的不盛大。就是章家对你的不够重视。” 说白了,冯玉琢并未娶韩香,且另娶了崔樱贞。哪怕冯玉琢如今拉起了韩家,整个韩家把韩香当大姑奶奶,把冯悠当小姑奶奶。但韩家终究比不了清河崔氏的底蕴。 韩家,更像为主人管家的家仆。不过是套了血亲的名义。韩家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家,怎么被拉起来的。所以一心一意待韩香、冯悠忠诚。 这是冯玉琢有意为之的, 汝阳郡主早和章景同说过此事,“崔氏年幼,如今少女心性待冯悠似友,还允诺冯悠不称呼她为母亲,安排冯悠去汀安看她娘。师出有名且带护卫。” “可这一切浮水过萍,我相信樱贞是真心的,也相信她此时此刻是善良的。少女纯真,她正是最单纯的年纪。我不愿意诋毁樱贞,她已经做的无可挑剔。再说什么都只会让人伤心。” “可是樱贞终究会有自己的儿女,将来她终究会为自己的子女打算。冯悠现在不立起来,不让京城记住她。将来樱贞的子女长大,谁还会记得冯悠?” 说白了,以京城对冯悠的好奇。尚不足矣让这么多世家贵女来赴宴,打着章景同名义就不一样了。就算世家再看不上章景同荒诞,这个纨绔子弟那个素未蒙面的儿子身上还有一个小章公国的爵位。 京城女子即便不趋之若鹜,他们的父兄也会狂热的让族中赴宴。 更何况,这场赏花宴明面上和章景同并无关。这是章家女儿的认亲回归宴! 冯悠苦笑,说:“我知道兄长在想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母亲会真心实意的待我好。”她低头脚底画着圈,“自从母亲怀孕以来,五叔总来找我。” “可无论我怎么说。连娘亲都说,母亲心不坏,我们也要守分寸。互相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辈子就过去了。可五叔还是说,若母亲生了孩子,就带我去洛阳。” 章景同讶然,“五叔要带你去洛阳?” 冯悠闷闷的点点头,她不想参加京城宴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如果她注定不会留在京城,应付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冯悠细声细气道:“五叔说,让我跟着他和祖父祖母走。到了快成亲的年纪再回京城来。冯家人事复杂,母亲生育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子女难免照顾不到我。父亲太过偏爱我,母亲心里也会不是滋味。” “索性跟着祖父祖母走,一则是孝顺,二则是我养在奉国公奉国公夫人名下,总好过留在京城,不明不白的在冯府长大。明年摘星台就建成了,祖父要带祖母去看。五叔让我一块去。” 章景同想着这确实是极好的安排,但他委婉地说:“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冯玉琢失去女儿十年,一朝失而复得,这才多久。他怎么会同意再次骨肉分离?哪怕冯玉琢如今又要做父亲了,这个女儿对他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心血。 冯悠对此没有辩驳,只是低头着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景同一笑,岔开话题说:“不过你若跟着祖父祖母那确实是极好的。这些年五叔走过天南海北,祖母祖父游历在外,你见遍了山河,望尽了星辰。就再不怕人间烟火了。这京城,不熟就不熟吧。” “兄长在这里站稳朝堂,章家的女儿无论在哪都会被高看一眼。” 章景同疼爱的对冯悠说:“不要怕。等你回京嫁人,有兄长在这里。只有别人攀附你的,你无需去应酬别人。” 冯悠嘟着嘴说:“还早呢。储小姐的父亲在海上出事了,五叔要去处理他岳父的事情。祖父祖母也说,都回京了。索性看着你们几个小的都成亲了。他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回京一次,事非太多。他们不在京城,皇上紧绷的神经也能松松弦。” 章景同一想,这到也是。祖父祖母不在京城的时候,章家还不是奉国公府的时候,日子确实没有现在这么难熬。日日天都快塌下来似的。 丫鬟把苏绣荷包拿来了,共两匣子,是十二花神。里面荷包各配香料不同,仔细一闻这香是舶来货,与常见香饼味道不同。 章景同见连匣盒都是配套精致的,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五叔特意搜罗给悠悠玩的。一时再不好夺妹妹喜爱之物,忙说:“这也太多了。索性不拿了,你让丫鬟带回去吧。我嫌累得慌。” 冯悠轻轻瞪他,嘟囔道:“我是送给孟姐姐的。你让宝生拿着不就好了,哪里就累了?”她觉得丫鬟挑的挺精美的啊,兄长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冯悠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的那个也摘下来了。这个她最喜欢的,是五叔从一堆香囊中挑出来亲手给她系的。有点舍不得,但无妨再找五叔要就是了。 章景同连忙阻止道:“不要了,就这些吧。越来越累得慌了。” 章景同摸了摸冯悠头,心里感慨五叔到底心细。四叔一根蜡烛两头烧,三叔领兵去战场了。还好有五叔事事照拂这冯悠,不然等他这个哥哥想起妹妹,黄花菜都凉了。 * 章景同到孟家胡同才知道,蒋菩娘去赴宴了。 孟家车水马龙,往来宴客及多。但孟家却并不大,章景同见状让人把马车停远,支撑着一把油纸伞遮蔽,悄然进了孟家胡同。 蒋菩娘的房间空荡荡的,她并没有布置任何东西。 但章景同记得,蒋菩娘不是这样的。从前在咸阳书院借住,她的房间里常有一把野花,一副补墙图手绘的笔墨。哪怕借居在驿站,她在二楼的时候也会铺上喜欢的花布。 吾心安处是故乡。 那是章景同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可在京城,孟家也好、庙儿街胡同、孟家胡同也好,蒋菩娘总是随波逐流的。布置的是穗珠,是秋娘,是兰妈妈,是小语。唯独她什么态度也没有。 静坐在这里,章景同再次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日蒋菩娘温柔无香,说着嫁给他的话。念头闪过,章景同很快掐断了。 门口传来墨滚奔跑的叫声,章景同一下子觉得这院子活了。蒋菩娘抿着笑,她走的不快没有用拐,亭亭袅袅的样子让人目光聚焦在她清媚的脸庞上,近乎察觉不到她是微跛的。 不过,章景同察觉到裙子下摆的泥污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发觉蒋菩娘其实跛的厉害。她大约是走疼了,章景同箭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将人抱起。 蒋菩娘差点尖叫,想起一墙之隔就是孟府赴宴的人,她及时捂住嘴,小声说:“章延辅!孟家很小的,你这么大动静会有人听见的。” 章景同混不在意说:“怎么不拄拐?” 蒋菩娘慢吞吞的笑了一下,妩媚的白眼点在章景同身上,烫的他深如火烧。蒋菩娘撑着腮说:“奉祀官刚才给了我一大笔银子。” 章景同诧异,“奉祀官给你银子干什么?” 蒋菩娘叫来穗珠,打开匣子十万两。正好还章景同的债,她一张一张数给章景同,数了五万两说:“兰妈妈说虞尔尔那一匣子小额银票粗估有三五万两。我且当五万两给你好了。从此我们就两清了。” 章景同皱眉说:“两清什么?” 蒋菩娘道:“虞尔尔借我的名义,用三张银票换了一笔巨款。我总要还给你?” 章景同勃然怒火,他强忍着没有对蒋菩娘发火。只是微微笑着说:“你还的清吗就还!” “不够?”蒋菩娘狐疑的又添了一千两、两千两……都添到一万三千两了。章景同突然扬手一巴掌把匣子打飞了,白花花的银票自天上落下,从两人的对视中落在两人腿上。 章景同极致冷笑,正要说蒋菩娘你又要和我阴阳怪气了。 谁知蒋菩娘只是摸摸取走章景同腿上的银票,摸了摸他胳膊,哄着说:“不要生气了。对不起章延辅,我不知道哪里惹你生气了。总之都是我的错,你别发火好不好?” 一句话噎的章景同不上不下,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章景同脸上冰凝未消,板着脸问蒋菩娘:“奉祀官给你银子干什么?” 蒋菩娘把膝盖和桌上的银票都收拾好了,剩下的让丫鬟放在匣子里一并去捡,穗珠收拾好地上,抱着匣子小跑的退出去了。大口大口喘着气,捂着胸口拍着。 蒋菩娘却不畏惧,给自己到了杯茶,还给章景同倒了杯说:“奉祀官说先前孟家去办事,买了酒泉玉。这是我引路财神的功劳,分给了我些傍身钱。” 她见章景同不喝,又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侧头看他:“章延辅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章景同已经调整过来,笑着说:“恩,是我不好。把外面的火气带过来,下次不会了。” 蒋菩娘颔首,拍着章景同手背说:“知错就改就是大丈夫。不过我也不好,早知你烦心就不在面前数来数去了。” 章景同岔开话题,让人拿上来荷包,打开两个匣子说:“我妹妹送你的。十二苏绣,全是花神荷包。” 蒋菩娘想到冯家那个时隔十年,远从南云认回来的女儿。她对章景同笑的更甜了,温温柔柔的说:“你饿不饿?我让兰妈妈做些好吃的,你来我这里总是没吃好。” 她眼睛都不敢往那些荷包上落,很快让秋娘收了。 章景同来了不少时辰,孟家胡同早就收拾好了,厨房很快上菜。蒋菩娘亲密的坐在章景同右手侧,亲手给他布菜,一边夹一边说:“章延辅你尝尝这个,时令上的新菜,很好吃的。” 章景同垂眸,望着递到嘴边的筷子。艰涩张口,心里钝钝一痛。 不知为何,明明是大喜的太平收获日子。他却感到一丝心酸。 章景同猛地抱紧,蒋菩娘被迫下巴放在章景同肩膀上,她手上的筷子险些掉了食物,忙小心放下。她哄着他说:“章延辅你怎么了?今日看着格外不对劲。” 章景同开口想和她斤斤计较,想一字一字掰扯清楚心里的不舒服。却觉得自己这样做和当初胡闹的蒋菩娘没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无事生非吗? 他堂堂大丈夫,为什么要如此多愁善感呢? 蒋菩娘温柔小意,又贴心待他,还有哪里不好?一定要学菩娘似的,为一点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的理由大吵大闹吗?他真是蠢了,竟然犯这点不快。 章景同噙笑对蒋菩娘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蒋菩娘飞快的看了眼门口,见无人细细的贴了章景同唇角,她渡过去一口气。小声抚了抚他的背,问:“你是不是又难受了?我见你不热,你若难受要给我说。” 章景同别开脸,心中悲意更胜。 纯粹,原来蒋菩娘入京以来要的心意是纯粹。 门外庭院墨滚扑在青石砖上,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5章 孟家里, 孟十三衣袍越过门槛来到奉祀官面前,作揖站直。 一旁孟中宣憋着火气, 别头一言不发和奉祀官顶撞。孟十三余光看着,正色拱手以怠奉祀官。 奉祀官开口问他:“章三爷给了孟家子弟两股酒泉矿,如今酒泉玉大赚。你怎么看啊?” 孟十三余光夹着孟中宣,怎么瞧这都是让自己敲打中宣叔的意思。思考片刻决定站在奉祀官这边,说:“章三爷不会无端如此。想来是怕孟家家底太单薄,索性从陇东添了一股,让孟家好好给孟弗备嫁吧。” 孟中宣一脸你糊涂的样子,拍桌道:“怎么会是让给孟弗备嫁呢!那章聿云分明是感谢孟家给他解决了小麻烦。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给孟家,你就这么全部给孟弗了!” “奉祀官啊奉祀官, 您真是老了。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这次你派孟家子弟去陇东, 却不曾知会过我。我好歹也是去过陇东的人,熟门熟路。哪里不如他们。您要事事把我排挤在外?” 奉祀官眉心肉一跳, 他可不觉得章聿云给孟家添两股是什么好事! 孟十三皱眉紧紧, 开口说:“中宣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世间最廉价的交易便是钱货两讫。我们与章家是准姻亲的关系,并非如此。怎能让章三爷与我们划清界限。我看这笔钱确实该给孟弗,孟家不能收。” 孟十三心中不悦更胜,他虽在京城住的居下屋窄,那是因为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孟家好歹是亚圣望族,家中产业遍布, 什么时候贫苦过? 更别提孟家如今只有孟十三这一支在京为官,更是整个家族都贴补着。他是最看不上钱的。别说酒泉玉贵, 得了两股酒泉玉。 就是金山银山,在孟十三眼里不及奉国公府欠下他们一个人情。 奉国公府如今鲲鹏之巨,举族若重, 撼然间就地动山摇。只能用最微不可察的动作,避开帝王注视的眼睛。 孟家多难得的机会啊,怎么能用两块酒泉玉给打发了。眼皮子真浅啊! 奉祀官和孟十三频频点头,把一旁孟中宣批的一文不值。 孟中宣浑身毛刺,无奈至极道:“十三!奉祀官,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还没见过十万两吗?” “我是说,这笔银子放在孟弗手上。她心会野的。” “她能野到哪去?” 奉祀官不以为然道:“孟弗一在京城,二没有路引。她在章延辅眼皮子底下,还能走出这个京城不成。” 孟十三也一唱一和道:“孩子大有一些傍身钱,对孩子也是极好的。孟弗身家单薄,既然是她引路的财神钱。那便给她吧。” 孟中宣见一个两个的都辩不过,索性不说了环臂生闷气。 那边奉祀官还在和孟十三说:“我看章延辅的意思,只怕和孟弗的婚事是要定了。孟弗备嫁一事,我是这么想的。” “各府自愿出资认添,年营低于一万两的禁捐,由祠堂公中出资。不强求,不勉强,不逼迫。若不愿添嫁的,只管报一声。” 奉祀官特意把话叮嘱的清楚明白,对孟十三说:“你是京中领头,这话你可表的明白?” 孟十三极其通透,心领神会道:“十三明白。孟弗大婚是喜事,切莫把事情办的恶心了。搞成孟家的苛捐杂税。这喜钱是自愿的,不能含半点怨怼。此事我派我长子去传……”话。 “奉祀官!” 孟中宣站起来,不甘心道:“孟卢图就算了。他是孟弗亲爹,我比不了。孟十三算什么?按辈分我算是孟弗正经叔爷,此事不由我引头,为何让十三引头?” 奉祀官一拍桌子,冷笑道:“我怕你弄的民怨沸腾。孟弗还没出嫁,孟氏族人就把孟弗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这孩子到现在还养不亲,千错万错都是孟中宣的错。 孟家总不能怨怪章延辅把孟弗霸着,不给他们孟家培养感情? 奉祀官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窝火的气,他牙都快咬断了,“我早知道你会把事情办成这样。上次我连陇东都不让你去。” * 孟家胡同流水一样的裁缝和布料涌来。婢女是分批来的,夜色幕合才过来。并不惊动任何人。 蒋菩娘看到好几个眼熟的绣娘。 绣娘们过来对秋娘屈膝,秋娘掀帘进来说:“姑娘,换季了。姑娘量量尺寸,添置些新衣裳吧。” 蒋菩娘猜到是给赏花宴做衣服,便说:“其实我四季常穿的款式就很好,不必再量尺寸。”她的身量变化其实不大。 秋娘微僵,夜风外绣娘们静谧无声。蒋菩娘忽觉不妥,忙说:“让她们进来吧。” 领头的绣娘并未将全部人领进来,而是分批次先来给蒋菩娘量身材,再挑人来问布料问绣样。 量脚问鞋时,两个婢女头都压的低低的,像提着性命似的问:“孟姑娘,府里有做木伋鞋的工艺。稍稍添上鞋的尺寸,就看不出跛脚了。” 她声音发颤的说不下去。另一人及时接过话头道:“若是姑娘不喜欢,我们就照常做好了。平时软鞋绣样多,穿着也舒适。” 前一个婢女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疏忽,忙到:“木伋鞋无碍于姑娘养伤,也很舒适。” 蒋菩娘让秋娘给她们端热酒醪糟汤圆,笑着说:“无妨,我穿什么都行。若是平时自己,我喜欢平常普通的鞋。若是赏花宴这样跛脚不雅观,有失延辅少爷的体面,那你们就做几双木伋鞋吧。” 蒋菩娘到不是很在意,说:“不过可能得劳烦你们先做一双,让我穿几天适应适应的。” 两个丫鬟捧着热醪糟碗,咬着汤圆互相对视一样。大概猜到蒋菩娘不喜欢太卑微的丫鬟,于是也不装小心了。 她们本是章家家生仆,外人大公子才不让外人到孟家胡同来。 小丫鬟抿唇,揣测着蒋菩娘喜好。用一种喜气大胆的声音,果然很讨蒋菩娘喜欢。 她说:“大公子只嘱咐了让我们把裤子、裙子做短一寸。切莫再绊着你,说您的脚踝这次救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今后再不可扭伤一下。” 故而这木伋鞋并没有给章景同说。章景同一定不会答应的,大夫说过蒋菩娘足踝是多次损伤,非常难治。积劳成惯性,苦日子还在后面。 玉翎伯的良药把蒋菩娘勒如手指的肌肤伤都给治全了。却还是拿她的脚没有办法,蒋菩娘只能慢慢推拿,今后再不能胡乱扭脚。最好连快跑、上马这些容易伤到脚踝的事都不要做。 很早之前,蒋菩娘的裙子裤子就齐齐短了一寸。 京城女子的绣鞋都是以遮在裙下,足不露踝为美的。站住的时候,裙摆更是严严实实把绣鞋遮盖住了。 蒋菩娘却不是,自从她的鞋面可以露出来了。所有鞋的画风都朝精美华贵上走了。 章延辅每次来看都要惊奇两句。然后赞不绝口,再从善如流把她到绣鞋脱了,足袜脱了,端正看足踝上的伤。 蒋菩娘说:“既然这木伋鞋不伤脚,我便试试吧。” 她本意是过几天走走看,若是可以就做。谁曾想丫鬟早就做好了两双木伋鞋,全是比着蒋菩娘平时的尺寸来的。一双碧绿垂绦,一双粉意盈盈。 都好看,蒋菩娘挑不出来。索性一只脚一只,奈何她只跛了一边,这样看不出来。只好先换了粉色。 木伋鞋比平时的鞋底高一些,弧度却做的非常精妙,并不是高底高帮这样容易拐脚的。左右鞋并着放在外面,也看不出机关。 唯有跛脚的那只踩进鞋里面,被一种舒适的弧度轻拖着。蒋菩娘感觉走路特别轻盈,久违的找到了自己未受伤之前,步履如风的感觉。 小丫鬟特别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挽着蒋菩娘胳膊说:“这双鞋是我揣度着姑娘平日里送回来的旧鞋磨损做的。不太好。若是姑娘肯让我量量脚,我还能做的更舒服!” 蒋菩娘好奇,“这要怎么量?” “用黄泥!” 蒋菩娘陪丫鬟折腾了一下午,章景同来的时候她正在泡脚满水盆的黄泥。她小腿都有些偏黄了,肤色和上面呈现严重的偏差。 章景同进来看了一眼,目光注视着挽着膝裤白皙的小腿。蒋菩娘含怒叫了一声:“章延辅!” 章景同摸摸鼻子,这才不好意思的躲到外间。垂珠帘琉璃光彩转动,微晃动碰撞出珠玉般的声音。他的声音隔着帘子问:“你下午玩泥巴了?” “不告诉你。” 章景同静了一会儿,便说:“玩泥就玩泥吧。但你要仔细小心,泥窝里容易崴脚,你的脚万不可再崴了。”似乎是怕蒋菩娘不上心,“你小心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秋娘端着玫瑰花汤进来,丫鬟端走了那盆脏水。秋娘轻柔的给白皙的双足沐浴,敷上花瓣涂上带有玫瑰味的药油,轻轻揉拿着。 秋娘性格百柔,聪慧机灵,早和兰妈妈打好了关系。鬼手给蒋菩娘按摩时她就在一旁偷学,章景同联系时她就在一旁默记,等兰妈妈愿意亲手教她时,她一次就会。 蒋菩娘是个很容易对亲近过的人产生好感的人。她待人有距离,距离就是界线。所以秋娘多次有意无意和蒋菩娘产生各种各样的触碰,蒋菩娘果然无法再将她当陌生人看待。 只要和蒋菩娘一亲,关系就很容易打好。 秋娘还将此招教给了小语,小语每次都借蒋菩娘抱墨滚时,肩并肩靠近过去。或着在蒋菩娘怀里摸狗,或者在蒋菩娘抱狗时趁机胳膊从蒋菩娘怀里穿出来。 小语还仗着自己年纪小,经常去搂环住蒋菩娘腰。小姐妹似的,果然这样几次蒋菩娘对小语就像对妹妹一样了。 秋娘私下对小语说,“孟姑娘小时候应该过的很可怜。” 不是所有主子都喜欢被人触碰的,像歧周公主、章佩玖是很忌讳这些的。她们太过爱重自己的身体,一个是被皇后捧在掌心里千娇万宠长大,一个是被汝阳郡主从小抱到五岁,不辞辛苦。 在歧周公主和章佩玖眼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抱她们的。连皇帝都要对她们好,才恩赏的给抱一抱。不然就在帝王怀里哭的惊天动地。 小孩子嗓子嫩,吓的皇上只能好声好气哄。 “只有幼年被短暂的抱过几次的孩子,在漫长的童年没有被成年长辈当作小孩子对待。才会这么渴望亲近。” 秋娘有着天然的母性优势,她本就年长,又善于温柔。蒋菩娘一旦在她身上汲取到母亲的味道,对她难免和颜悦色。 连耳力敏锐的兰妈妈都不能说秋娘说的不对。其实不是柳崔萍对蒋菩娘不好,柳崔萍刚诞下蒋菩娘时也是千娇万宠的。可是后来她要在蒋家立住,蒋六爷时常到她房里来,就难免把蒋菩娘冷待了。 童年很长一段时间,兰妈妈是代替母职照顾蒋菩娘的。但,蒋宝德降生以后。家里人难免围着这个更小的孩子转。年幼的孩子要吃奶,要二月闹。 那时候蒋六爷又喜欢带着蒋菩娘出府游船,每每兰妈妈来陪蒋菩娘的时候都是孤寂的夜里。宝德小时候是个尖嗓子,不要任何奶娘。只有柳崔萍和兰妈妈两个人熬。 ……再后来,蒋菩娘长大了,她同蒋家闹别扭。搬到临溪镇去了。时间风一样吹过,昨日稚童呀呀,一下子变成大姑娘了。 兰妈妈强忍心痛,从不知道这些对蒋菩娘的伤害这么深。 所以,菩娘如今这么怨恨她母亲。是因为觉得她从小就不被爱,长大后果然如此。验证了她童年最大恐惧的猜测吗? 那她之前那么怨恨章延辅,是因为这是她难得的爱人。也在她少女初懵的芳心上,蒙上了一道阴影吗? 兰妈妈好后悔逼她和章延辅和好。 其实卫祁说的对,她应该看着这一对顺其自然的。 章延辅若足够有耐心,一切自然能水到渠成。何必强加自己意志呢? * 章景同等蒋菩娘泡完脚重新穿上袜子、鞋。他过来帮了蒋菩娘一把,扶着她的手蹬鞋。 蒋菩娘如今已经不那么抗拒章景同了,她柔荑顺从的扶着,起来一蹬鞋就穿好了。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蒋菩娘问他:“你日日都到我这里来。你在京里就没有什么正经的事要做吗?” 像二流子。以前在陇东他至少要每日点卯上衙。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是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不过王元爱马上就点任武库清吏司郎中了。他可忙的很。” 言下之意章景同如果要做什么,那就只剩搞掉王元爱这个职位这一桩要紧事了。 蒋菩娘:“……” 她瞪着眼睛,忽然意识到章延辅就是那话本子里,专门给人顺风顺水的路上添堵的坏角。 她刚要说什么,抿了抿嘴,想起陇东战事:“这不好吧?你能驯服得了王元爱。你三叔在外征战打仗。战场上打的就是军草军械。今后你三叔想要给朝廷要点什么,你还得先周旋王元爱?” 那奉国公府要步步对王元爱退让多少次啊。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王家迟早把奉国公府给吃了? 章景同笑道:“然也!我对王元爱的救命之恩只怕管不了几次。” “你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蒋菩娘狐疑,“什么时候的事?” 章景同难掩心酸,目光意味深长的点她:“你从来不好奇我们分开之后的事。我却对你的事了如指掌,菩娘。”你不关心我。 蒋菩娘立刻大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只手遮天,我身边到处到是你的眼线。你自然事事都知道,不知道问孟家也知道了!” 她想起章景同对孟钰莫名其妙的酸气还生气呢。 章景同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了,黑深眸子摄光:“你可以问我。” 蒋菩娘只好道:“我刚不是在问你吗?” 又避重就轻。 章景同不爽的捏了蒋菩娘的脸,没有就此事更纠缠下去。只是执着蒋菩娘的手,说:“你不上心。” 蒋菩娘立刻咬他:“我哪里不上心。” 章景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推开,逗着软嫩梨腮说:“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 “奇奇怪怪。”蒋菩娘伸脚,从裙子下面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 章景同低头,看着袍子的上半只鞋印。 灰尘轻可掸,清晰的鞋印轮廓抖一抖袍子,就什么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6章 孟家胡同墨滚扑着木铃, 跑来跑去。章景同蹲着拿着布绳逗她,蒋菩娘看着太阳大, 就主动拿了把油纸伞。 蒋菩娘撑伞娘子一样,替章景同挡着太阳。斜阳留下伞的阴影,章景同抬眼笑了她一眼。 蒋菩娘嘀咕,“笑什么?我关心你,给你挡太阳。你算不算有心者学得会?” 章景同瞥她一眼,眼神里写满自己想,“你觉得呢?” “不给你撑了。” 蒋菩娘合上伞面放在石桌上,犹自咬着花饼紫的花瓣白的碎屑,白净修长的芊芊玉指。她赏心悦目, 坐在那就是一幅画。 章景同以一种不甚雅的姿势侧蹲看着, 墨滚扑着他的袍子放开。再次蓄势扑过去,章景同仍被其他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 月洞门处, 孟十三身后跟着孟中宣、孟卢图过来。二人都非常不好意思, 显然。章景同在这里不好打扰。 孟家胡同这边更像蒋菩娘的闺阁,苦在孟府没什么女眷,能在蒋菩娘身边说上话。只能孟卢图跟着过来,孟中宣又怕孟卢图说错话,他能治住孟卢图。 三人一起远远站着,寒暄地对蒋菩娘说:“小弗,我们同章大公子有些话要说。” 蒋菩娘转着茶杯放下, 猜到了。若不是为章景同,他们不会挑这个时候过来的。 蒋菩娘小声问章景同:“你方便让人打扰吗?” 章景同瞪一眼蒋菩娘, 目光第一次直直的火气。现在不好教训蒋菩娘,只好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蒋菩娘立刻意识到她做错了。 她不应该给章延辅赔小心的,她以前不是这个性子。现在是这个性子反倒显得疏远人。 蒋菩娘非常机智, 很快就攥住章景同的袖子说:“延辅,我父亲不太会说话。你对他和善些,不要欺负他。” 这次章景同眉眼浅浅,终于露出微笑的意思。他柔柔拍着蒋菩娘小手,恩了一声说:“岳父是长辈,我怎么会和他冲突。” 三人一齐到外院书房去说话。 却不知为何,几人皆要在庭院石桌这里说。仿佛蒋菩娘在这里,章景同能生气少一些。 章景同微愣,从善如流说:“那便如此吧。” 孟十三叔是下朝回来的,说:“今日朝廷群议,令父大人提出近来军镇诸事,皆与额定拨粮偏差有关。江湖多壮年劳力,本就粮口消耗巨大。习武之人擅食,先前的粮伙损耗,未必是章聿云贪赃。” “望朝廷重新考虑前线士兵口粮。皇上召了兵部、户部单独开小朝会。虽未谴责章大人,却将章大人摒之门外。” 孟十三言词小心,没有说的是章鹿佑还被昌伯候在大朝会上怼了。盖因无他,章鹿佑是大理寺正卿,理应好好断案。如此狗拿耗子,枉自参与兵部大事,是看不清自己身份。 昌伯候府,就是章景同原先的岳家。 孟十三避开敏感部分,捡紧要的说:“方才我听同僚说,兵部负责复核的李大人辞官了。并且举荐了王元爱担任辞职位,皇上一口否了。将人派到武库清吏司历练。” 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 蒋菩娘瞬间就抬起头,难怪章延辅不上朝。奉国公府到底离天家有多近呢?他的消息竟然比大朝会还快。章延辅这样的游混子…… 蒋菩娘咬唇,他应该很不愁娶才对。 她的目光落过去,目光竟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柔和。章景同感受到她的视线,整个人也苇韧下来,并未不耐烦。反而笑着谢过十三叔,问孟十三:“依十三叔所见,此事孟家可是有想法?” 孟十三谈不上想法不想法,他迟疑地不敢说。孟中宣左右已经讨人嫌了,他索性出面当那个最讨人嫌的,急章家之所急。问:“不知章家是否早有安排。但我与十三想的是,既然中州王的孙子在宫中。” “是不是能让陶公子也争一争这武库清吏司的位子?” 章景同庆幸一笑,孟家还算有明白人,没有让他去争这个武库清吏司的位子。章景同亲手给三位长辈斟茶,笑着让坐,“长辈们,喝茶。” 孟中宣落座避了礼,孟十三也是束礼还待。唯有孟卢图大剌剌坐下,反应过来不对,起身又不知说什么场面话,再次坐下。 章景同望着孟卢图俊美风流的脸,不知怎么得忽然又想起太子那句话,“长得太漂亮的人,一向难以专注在学业上。” 他的女儿却是异类。 蒋菩娘的人生一大半是孤寂的,她在枯燥中读书,在枯燥中下棋。亲情、母亲与她而言皆是奢侈品。贵族中的女儿,多是母亲带着社交的。 母亲不引她们出去社交,基本上大半辈子都藏于闺阁。 ——章景同终于知道蒋菩娘缺什么了! 她缺一个像田绾那样可以说上话的同龄少女做朋友。 章景同眉头紧锁,孟家这么多孩子。就没有一个能同蒋菩娘玩的来的吗?他记得最多来寻蒋菩娘的女子叫什么,孟楚舫? 孟中宣见章景同眉头紧锁也不催促,唯有孟十三呷一口茶说:“东宫若是能出手,帮陶公子在兵部争一个副缺。这一年半载,章家也不必为远在天边的三爷的烦忧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这就是姻亲间的好。他有意让开孟家父辈给蒋菩娘看一眼,目光的意味很明确。 蒋菩娘总担心孟家是攀附,却不知生死荣誉与共。孟家上了奉国公府的船,那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若是孟家和刚入京那会儿似的,那章景同许是另眼以待。如今孟家已经开始急章家之所急,需章家之所需。再不像从前似的冷眼旁观,只等事态不对,就换条大船。 单凭这点,章景同就是觉得孟府中人品性心坚。 ——人在择船之前左摇右摆,不知如何下注正常。能在择船之后不改弦易张,坚持本心。那便是难得了。 像赵东阳就是左右摇摆之人,所以他因为摇摆而丧命,被人误解成叛徒。 像陈延林父子也是左右摇摆之人,所以命运命悬一线,下场凄惨。 如成绰、尹丰、松衡远皆是心性致坚之人。他们曾被命运蹂躏反复择船,但在无数条选择中,最终坚定的选择了一条。从一而终! 蒋菩娘自然看的出章景同目光流转的是什么,她垂睫不语。 * 回到奉国公府,章景同第一时间是去安慰父亲。却见鹤山堂里其乐融融。 鹤山堂是奉国公的书房,章年卿一早就把儿子叫过来。生怕儿子不虞,章鹿佑与其他孩子不一样。他是被承治帝抱大的,心里如天神般濡目。 这段少年时的仰望,让成人为官后的章鹿佑,对承治帝有种异样的感情。 章年卿是特意把儿子叫来安慰的,却不曾想章鹿佑神情奕奕,脸上没有半点受挫的迹象。章年卿就笑着问:“今日你在朝上犯什么癫?” 章鹿佑年轻是在父亲面前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人到中年反而越来越像个儿子。大声嚷嚷:“老三给我写了信。爹你不知道,皇上内定了王元爱做武库清吏司,吏部圣旨都拟了。” 章鹿佑嘿嘿一笑,“我现在不去搅搅浑水。那我儿子怎么办?”他最坏的打算是,“即便给景同争不下个一官半职。好歹让聿云那边好过一些,皇上总得满足我一样吧。” 章年卿难掩无奈,喝茶道:“难怪你这么高兴。” 皇上依旧点王元爱到兵部,那就是说章聿云的事没得谈了。显然有的谈的部分,就是章景同了。 章鹿佑正欲彩衣娱亲再扮扮儿子撒撒娇,宝生报章景同来了。宝生并鹤山堂的小厮一起退下,章鹿佑又端正坐起,重新像个稳重的父亲。 章年卿看在眼里,忍俊不禁。今晚回去能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了。 章景同直奔父亲而来,开口就道:“爹,皇上没为难你吧?” 章鹿佑冷哼一声,说:“你从孟家得的消息吧!”章景同最近都扎在孟家了。若不是人家姑娘还未嫁,只怕日夜都住下不归了。 章景同敢把和蒋菩娘大被同眠的事告诉母亲,却丝毫不敢对父亲、祖父透漏半个字。连忙道:“父亲说的这是哪里话。孟家长辈看着呢,景同不敢胡来。” 章景同则意味深长盯着景同,笑眯眯道:“什么时候把那个孟姑娘,带给我看看啊?” 章景同眼中羞恼,说:“奉国公有令,景同不敢不从。” 章年卿逗他,连声道:“哟哟哟,这就不敢不从了。平时怎么没有这么听话呢。” 哄堂大笑,章年卿章鹿佑父子两揶揄着景同。景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许久,章年卿才问:“我听下人说,那孟姑娘是个跛子?” “伤未愈全罢了。”章景同神色很正经,也很镇定,“就算她一辈子是跛子也是因我而起,孙儿不愿割舍。” 章年卿道:“未曾让你割舍,只是问一句罢了。” 他另外嘱咐,很快鹤山堂来了一位大夫,低眉低目个子不高。看着像个忠厚老实的食铺贩子。 章年卿同他道:“明日你陪大公子去躺孟家胡同。孟氏足上有伤,恐是筋骨病。你给她治治,尽力而为不必勉强。” 章景同立刻抱怨,“祖父!你怎么不早给我人。” 章年卿咦了一声,颇有深意地说:“你事事都不给我这个长辈说。又是藏又是守的,我还以为你有通天的本领呢。哪敢班门弄斧啊。” 章景同:“……” 章景同狡猾道:“你不疼孙儿!旁人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孙儿的。祖父到我,处处捏我把柄。” “哪里是我把人藏起来了。不过是江湖凶险,孙儿多有防范罢了。” 章年卿轻哼一声,浮着茶盖说:“哦?那雀园的秋娘,西山大营的向飞田,章府的鄣卫。那还有个陆家庄的谁,又是怎么回事呢?” 章景同讪讪,“祖父,这不一样!” “哦?你说说,我听听长长见识,哪里不一样。” 章景同哑口无言,只好充傻装愣。生生的岔开话题说:“我多日未曾进宫见陶文霍了。不知眼下是不是个好时机?” 章年卿饶过他,目光瞥向儿子。章鹿佑开口道:“你该去拜一拜。可有想好什么理由?” 章景同语出惊人道:“我欲向皇上请旨,直接去九冶殿见陶文霍。”他不打算偷偷摸摸的,这世上不可能有天衣无缝。 章鹿佑尚在思考,章年卿立刻叫了声好,“好!” 章年卿对着父子两说:“遇事不决,皆问帝王。” 对章鹿佑:“行云,你担心景同前程。不如直接请旨问帝王,景同已大,他到了婚配的年纪。总不能白身成婚?” 对章景同:“你的主意极好。陶文霍在宫中,章家冷了他已有半年。你现在进宫是最好的。直接问陛下,陛下若说不合适。便让陛下赐个合适的日子。” 父子两束手皆行礼,叩拜奉国公。 “是,父亲/祖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7章 章景同进宫去拜见承治帝, 承治帝正在接见大臣。让章景同在偏殿候着。 天子书房给章景同备了温黄酒和点心,上点心的太监笑着道:“皇上知道章府管得严, 一向不许大公子喝酒。今日在宫里便随意些吧。” 喝酒面圣自然是不敬,既然是圣旨,章景同只好奉旨不敬。 自斟自饮半晌,承治帝终于传召。进殿时,承治帝捏着眉心,见景同来了。他含笑问:“景同啊,今日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章景同叩拜,高大男儿利落身段,看着就让人喜欢的好大儿。承治帝噙笑, 静等章景同道明来意。 “陶文霍进宫多日, 我来探望探望他。” 章景同不假思索答道:“家里长辈也担心他。我来看过,家里也能安心些。” 承治帝目光承载着复杂, 他微微叹了一声说:“朕还以为你是为王元爱而来。” 章景同不吭声沉默, 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他噙着恭敬面上笑意,但身上的气氛很明显就低落下来。这样小孩子的气度,承治帝明知道是假的也忍不住爱怜,多说了几句。 承治帝叹气说:“朕已经下令封了酒泉矿。禁矿采三年,谁也不许买卖。如今市面上酒泉玉贵。章聿云手上捏的那几个矿,够他在边疆吃几年了。” 他语峰温柔,话意柔柔。章景同是个聪明孩子, 应当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养兵就是养儿,吃谁的奶听谁的话。 承治帝言下之意就是他待章家, 并非如待陶家一般。 章景同默然几分说:“哪有领兵打仗的将军在外自筹军费的。皇上到底还是生气三叔把江湖人带到朝堂上。” 这话是很过分的,太监立刻就跪下了。章景同不跪,他大为抱怨:“皇上想打大周想了二十年, 哪里没有统筹过军需。我一直在东宫帮太子算账,这些年粮也征了,税也征了,加平银也不知收了几轮。” 章景同撩袍跪下,端端正正说:“景同不明白陛下意思。” 承治帝凝眸注视着章景同,说:“你大胆!” 章景同气馁说:“陛下愿意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酒泉玉本就不值钱,我和三叔若是有办法。也不会借着红颜之手去抄什么酒泉玉,她生来貌美又身家单薄。如今落个引路财神的名头也不知是福是祸。” 忽地,承治帝道:“你说的孟氏,朕见过。” 他盯着章景同的表情,研究他是会假装惊讶,假装无知? 章景同脸上浮现出不可自控的柔情,他目盛秋水,眸子水光充盈。少年情怯是真心喜欢,一点不比少女羞涩情意差。 承治帝原本脑中盘旋着千万揣测,看见章景同这幅情根深种的模样一时就笑了,他道:“瞧你的样子!话都不会说了。” 章景同清清喉咙说:“陛下见了她,没有骂我,就是很疼我了。” 这话承治帝以前嗤之以鼻,见了孟弗之后不免有些默许。 天下珍贵之物不是国君的就是储君的,美人亦是。这样倾国倾城堪比国中瑰宝的美人儿让景同独占了。确实有些以下犯上的意思。 尤其是,章景同见了孟弗第一次面并没有献上的意思。品性差远了。 但孟氏如此瑰殊的颜色,景同好色,少年慕艾又实属太正常太正常。若是太子和岐周似的,也和章家的孩子争来争去。承治帝自然不高兴。 但太子又不喜欢,承治帝看了也只感慨一句,“你小子昏了智,见着女色就走不动道。章年卿也算家门不幸了!” 章景同垂头说:“陛下,景同今后再不会做错旁的事了。断不会家门不幸。我只是,情难自禁。” 这话太轻浮,配上孟弗的绝世貌美就显得太诚实。 承治帝摆摆手,提笔给内务府开了个条子,说:“朕先前听太子说,你同他要个太监。太子没给你?” 章景同苦涩低头,说:“是臣太过分了,并非是太子不给。” 上次章景同同太子要人,谢翀说:“你不是才把秋娘要走吗?” 章景同道:“这次臣想要一个太监。”他没有言明哪个太监,说了反而对兰康不好。 再说了,章景同虽然对兰康有印象,却也不一定得是他。只消是太子赐的,效用都是一样的。特意点名指姓反而是祸事。 仅瞬间,太子谢翀就冷冷地抬头说:“景同,皇宫以外是没有太监服侍的。” 章景同正色道:“正因为没有,才显得珍贵嘛。” “太荒唐了。” 太子谢翀说:“没有这么离谱的事。孤再给你个宫婢都行,哪有太监出宫服侍的。”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那太子就不用赏了,秋娘就很好了。” 太子谢翀沉默半晌,但让太监出宫服侍这种事从未有过先例。他确实拿不了主意,只能改口说:“罢了,不说这个了。让孤想想。” 这本没有什么,今日皇上突然提起这个。章景同大概,隐隐知道为什么。 承治帝在御座上笑道:“不过是个太监,太子赏不了。朕赏你,你可有心怡的?” 章景同跪地谢恩,“臣都可,只消是太子身边的人就好。哪怕一个洒扫,只消是从东宫出来的。” 承治帝微唔一声,说:“东宫是不可能了。雀园的太监你挑一个带走吧。” 章景同道:“内务府指派吧。别的无妨,听话懂事擅与人打交道就行。” 承治帝一听就知道他要干什么,笑着说:“好。朕知道了。你不是要去看陶文霍吗?去给皇后磕个头,让皇后派人带你去九冶殿吧。” 说罢,意味深长的点了点章景同,说:“皇后管后宫,朕若贸然派人带你去了。皇后难免不高兴。” 这是在说,陶文霍入宫以来一直在皇后娘娘的眼皮底下,好的很。 章景同叩旨谢恩,“谢陛下!” * 东宫,御殿书房内太子正在午寝,突然听见太监来报皇上让东宫从雀园赐个太监给章景同。太子谢翀赤足站在地上,大惊:“什么!” 谢翀急的团团转,都感受不到脚下冰凉。漆黑的青石大地上,他被太监抬起脚穿上鞋袜。太子谢翀怔怔坐在榻边,“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呢?” 让王元爱做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给章景同破格赐一个太监服侍。 这二者能一样吗? 王元爱从今往后往官场上走,章景同今后回家生孩子去吗? 这一刻,太子谢翀不是章景同,都感到一阵心凉心痛。 谢翀下意识问:“景同出宫了吗?” 近身大太监道:“未曾呢。大公子去了皇后娘娘那里,现如今在九冶殿和陶公子用膳。” 谢翀下意识就想过去,然后又想到奉国公府许是有什么嘱咐,又停下脚步。他满脑子都在想,景同会如何呢? 上一次章家受封奉国公,景同只是不能再科考了,就郁郁不得志。 其实功勋子弟没有不能科考这一说。大抵还是会下场考一考的,不过通常都是不下场的。世家功勋本就能一步登天,再去占平民子弟的青云道,未免被人指摘诟病。 若奉国公府不是国公府,是旁的国公府。子弟正经下场科举,从微末杂职做起,一步步上位。那是功名也有了,历练也有了,朝中上下也多是尊重的。 这样的子弟,将来入阁都是没有人非议的。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 偏偏,奉国公府不行。 尤其是章家不行,承治帝给章年卿授爵,就是想让章景同承荫。章家上下都是聪明人,没有哪个傻子放章景同继续去科举,去扫圣心。 承治帝就是要章家子弟一饮一啄都仰仗天子鼻息,如同昌伯候府一般,天子给你就接着,天子收回你审过三大案又如何,让你回府磋磨就回府磋磨。让你出来接烂摊子就接烂摊子。 连昌伯候都曾自嘲说,他就是天子尿壶。用时提拔,不用时旁人连见都休想见着。 九冶殿里,满桌珍馐铺满八仙桌。 陶文霍一直在观察章景同表情,他小心翼翼的倒了杯酒:“景同?” 章景同晒然一笑,神情自然利落眉目松弛。看着心情当真不坏,连陶文霍都分不清章景同这是在宫中装的好,还是他本性就如此。 章景同扫眼四周,见都是皇后娘娘的人,不妨大大方对陶文霍说,也是对皇后娘娘说:“天地自然,大道自然。我生来什么都有了,将来自然什么都会有。” 也许章景同以前不甘心过。他不甘心少年沉寂,不甘心为什么别人都能少年成名,功成名就。但从陇东回来,章景同就没有任何不甘心了。 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他只是少年不得志而已。这算什么酬苦呢? 章景同以前接受不了漫长的十年、二十年蛰伏,他总觉得自己最好的年岁都蛰伏在了等待里,岁月空待。现在他只觉得无妨,他的前程在下一朝。 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包括如今的太子。 蒋菩娘早已经将章景同那颗不甘臣服的心轻轻托举起来,她无比明确的告诉过他:章询就是最好的。 无论是章景同还是章延辅,都敌不过陇东那个让她心动的章询。 那一刻,章景同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就算他是个失败者,这辈子他不会失败过章询了。 那样不堪又落魄的章询,在咸阳入狱,在华亭县的小师爷房里挑着烛光,在图礼氏的地牢里被囚着写讨银信。蒋菩娘的反应是什么? ——她要把自己卖给孟家,讨一个好价钱,来救他。 来救一文不值的他。 来救已经被抛弃,千里迢迢,孤身在外的他。 就算她现在千恨他,万恨他,不过是恨他把章询给抹杀了。恨这这世上再没有章询了。 章景同噙着笑对陶文霍说,“皇上给我一个太监不是很好吗?她身边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有分量的人,有东宫太监在她身边。人人想要非议她与太子都不敢了。” 陶文霍欲言又止,“景同,你真是心大啊。” 章景同微微一笑,他不是心大。只是世事难违,对于意志无法违拗之事与其困于方隅,不如另看辽阔天地。 蒋菩娘这一生什么都没有。父亲失职,母亲失位,爱人离散,身无朋友。她六亲缘浅到如此地步。却仍时时看着这世上美好的地方。 章景同心想,他的心总要宽广过一个女子。 如果他这样的人再自暴自弃,那这世上如花落花奈兄妹一般的人,是不是该剖腹自尽,从出生会呼吸那一刻就把自己溺死? 人生在世,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章景同自认已经比旁人都难得了。他有显赫的家世,真心疼爱自己的父母,一心渴望爱的妻子,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儿女。 妻财子禄寿,他这一生都圆满了。为何还要对人生小小的遗憾,小小的瑕疵有所诟病呢? 他不会嫉妒王元爱的。 他比王元爱幸运的多,就算王元爱一时走在了他的前面。章景同也不认为王元爱一世都会在他的前面。 人生不是差一步就步步差。官途不是读书,错一步就千万步。 章景同早已经锚定了储君对他的心,无妨皇上对他越狠,太子只会越发记着他的困苦。只要他得眷圣心,哪怕是储君的圣心。 一朝潜龙飞天,他也便如日中天了。 这一时、一刻不算什么。 * 兰康这些日子一直给东宫大太监送礼,别人都以为他是想活动回去,他自己口风也咬的紧。 旁人都笑话兰康痴心妄想,东宫逐出去的人从不会要回去。 兰康默默不语,他心知只差一个机会,东风一吹,他就能从这群野兽里脱身了。 他的路比秋娘艰难一些,那是因为秋娘是个女子服侍一个女子容易。但兰康不一样,他是个太监需要克服的困难天然就比别人多。 在众人日复一日的默默嘲笑中,兰康隐忍不发,偶尔他也会焦灼,也会担心。他是个太监,上次孟弗来雀园并没有对他表示另眼以待。 她看那个猴子,那个大象都比他多。 这让兰康很沮丧,好像他的希望在眼前又灭了一下。听说孟弗也不喜欢秋娘,她对谁都淡淡,只喜欢她自己带来的人。 每每焦灼的受不了的时候,兰康就会起来抄金刚经。他字写的很好,以前就经常帮太子抄文书。如果不是他冒尖的太快,根基还没站稳就被太子挂在嘴边,他也不会被挤兑来雀园。 宫里的太监整起人来,花样百出。 兰康服侍双蛇,都说蛇冷清冷血一口能把他吞了。末了,最后最舍不得他的是这两条蛇。最整他的是和他一样穿着人皮,切了男丨根的人。 宫女们之间互相作践无非是你扎我一根针,我扎你个娃娃暗恨。 太监们整对方,都是下死手的。他病恹恹快死的时候,是蛇君绝食,太子发脾气问原先伺候的人哪去了。 这才有御医来给他诊治,后来兰康被太子送到雀园来,他叹气说:“你在孤身边站不稳脚跟,孤强留下你也是害了你。雀园动物心思纯净,你且好好安生。主仆一场,你与孤的缘分到此为止。” 兰康叩旨谢恩,这一生原本就如此了。 直到,他看见秋娘被章延辅要走了。 奉国公府,章大公子。他禀住呼吸,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青云道铺在眼前。 这一次兰康不着急,他不会再冒进了。 他比上次更聪明,更稳重。尽管谋划的是孟弗身边,却托秋娘在章延辅身边敲边鼓,他也一日节礼不拉的给东宫大太监送礼。 对孟弗,她只要不怕太监。不嫌弃男人服侍她就行,闺阁小姐都忌讳这个。看阉人是又敬又怕。孟姑娘待他眼神淡淡,近若平常,没有特别好奇,也没有特别害怕。仿佛他只是一个小厮。 那一刻兰康是真起了投靠的心。这么美貌的女子,竟然会把他当一个小厮,一个普通男人。不是断了根的阉人。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日东宫突然来人过来挑太监,没说去哪里,只说今后就脱了宫籍出宫去服侍了。这一句话让许多太监都后退一步。 大家都不愿意出宫,哪怕雀园已经是宫外。可他们已经断了根是阉人,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又不到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地步。大家都不愿意走。 兰康没有冒尖,但也没有后退。于是众人一退,就只落单了一个他。 常收礼的东宫大太监一问他的名字,顿时想起来这个人送过来的重重大礼。再一看众人如此孤立他,难怪这人一直想走。 东宫太监顺手送了把人情,当众众人的面宣旨,好好煞了众人一煞。 雀园太监皆面面相觑,“敕,奉国公府,忠贞夙著,茂绩丕彰。兹特赐尔内监一名,以备役使……” 早说是去奉国公府啊! 众太监一声躁动,正要阻拦,那边东宫大太监威严甚重,淡道:“今雀园太监兰康,品情端方,勤劳王室。即日起除去宫籍,伺令奉国公府。望其恭顺,祗承皇命。” 兰康撩起太监袍恭谢,“奴才领旨!” 在一片躁动声重,兰康提着的心终于稳了。 东宫大太监扶起他说:“太子特令吩咐,无论谁去特赐冬夏宫服各四套,每年各赏两套。按品级升一品,你既去了奉国公府日常自是不必再穿。但东宫即赐,你可知什么场合该穿,什么场合不该穿?” 兰康一点就透,立刻道:“奴才会侍奉好孟姑娘,绝不让任何京城贵女冒犯。” 东宫大太监淡淡的笑,说:“有你在孟姑娘身边,什么贵女也贵不过她了。” * 孟家胡同,今日章景同前来身后还缀了个人。看着不像宝生,但章景同到了内室这人也跟了进去,穗珠立刻就拦道:“你什么人,懂不懂事!” 宝生一向都在外面候着,这个怎么直生生往里闯呢?男女有别知不知道! 秋娘听到动静出来,与兰康公公四目相对。 秋娘讶然,“兰公公?” 穗珠一听是个公公下意识就往兰康裆里看,眼神及时控制住又连忙避开,她避开低头,跪下说:“不知公公前来,奴婢冒犯!” 兰康并不如阉人惯性那样阴柔,他反而平常道:“姑娘不必多礼。奴虽是宫人,如今已经被放出宫。今后也和姑娘一样,是服侍孟姑娘的。” 穗珠脑子刚一懵,公公怎么会放出宫。转瞬听到兰康是来服侍蒋菩娘的,结结巴巴跳起来:“你,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兰公公低眉顺目, 什么也没说的随章景同进了屋。不到片刻,蒋菩娘屋里就传来声响, “我为什么要个公公来伺候!” 蒋菩娘第一次如此排斥章延辅的行为,她连连后退三步:“我不要,你把他带回去。”她咬唇说,“太监也是男人,你把个男人放在我身边不奇怪吗。” 章景同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以前也不见蒋菩娘讨厌兰公公啊。 可是人已经送来了,兰公公不比秋娘可随意替换,他不由得温柔:“难为你把他当男人。不过,向飞田他们一样是男子。我让兰康住在外院好不好?” 兰康揪紧手心, 都想替蒋菩娘点头了! 蒋菩娘发愁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我身边放这么多人啊。” 这几个人凑一凑, 她连有几根头发丝都能被人数清了。 章延辅到底想要干嘛?婢女护卫她都能理解,太监是要干什么?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太监素在皇廷服侍, 怎么可出宫。即便是给奉国公的, 送来孟家胡同算什么。这不是辱没皇恩吗?” 章景同平静温和:“你不辱没,你配的上。” 蒋菩娘:…… 她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章景同叹气说:“只是一个太监而已。” 他指着兰康,道:“不然你问问他,愿不愿意伺候你。” 蒋菩娘愤怒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兰康眼见这两人要为自己掐起来,忙插入其中打圆场:“孟姑娘,大公子心里体贴你。您莫要和大公子置气了。” 说着他给秋娘使个眼色,秋娘识趣的把章景同拉走了。 章景同半是看看兰康的本事, 半是观察蒋菩娘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兰康。就坐在院子里,面朝厅屋。石桌空无一物, 很快有丫鬟摆上茶点膳食。 厅屋里兰康对蒋菩娘一跪,蒋菩娘跳起来:“你,你。不要给我跪。”她清清喉咙说:“我这里都是做事的人, 我不喜欢跪来跪去的规矩。宫里的东西,不要带到府里来。” 兰康公公深吸一口气,没有起来,“姑娘费心。” “我知奴才是个阉人,孟姑娘是千金大小姐,自然不喜欢我这样的阉人。” 蒋菩娘天然对这样的话术就很警觉,她生来不受疼爱。又天性喜悲悯,虞尔尔之前就这样对她,只是那次蒋菩娘察觉到了虞尔尔和母亲柳崔萍的相像,不予计较。兰康又来,蒋菩娘只觉得被利用。 兰康常年在宫里察言观色,何其敏锐?察觉蒋菩娘不喜,话锋立即一转说:“陛下特别恩旨赐奴才给大公子,实则是因为王元爱王公司受封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 几乎是在瞬间,兰康就感受到了蒋菩娘在乎这个! 蒋菩娘心脏瞬间气紫,人都快成了河豚。陛下陛下为何这么羞辱章延辅?!她腾的站起来,又闷闷的坐下。 她差点眼泪掉下来,给个太监算什么恩赐呢?王元爱到了陇东什么也未做,反倒把章询害的在咸阳坐大牢,又被大周的江湖骗客绑去。这些委屈,这些受罪,天家都不问吗? 不是都说奉国公府隆宠恩至!原来就是这样恩宠的。 的确是破格,这天下哪个府邸里有太监伺候的。谁敢说天家不偏宠章家,奉国公府这多大的风光啊。 蒋菩娘眼睛心疼,她不愿意和章延辅对视。没有朝门外看去。 兰康确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条路走的通。他微微起身往桌子上放了帕子,蒋菩娘自然不会用他的。只是避开脸,用自己手绢拭掉眼角。 兰康动容地说:“奴才觉得,我来伺候姑娘是最好的。奴才在孟府,总好过在奉国公府。一来给姑娘抬抬身份,二则……我在姑娘身边,知道的不过是姑娘家的琐事。将来皇上问起,我也只能答姑娘身边的小事。” 蒋菩娘立刻就收下了他。 是啊,兰康在孟家胡同,总比在奉国公府好! 章延辅爱重她是个极其完美的理由,一箭双雕。蒋菩娘并不在乎章延辅是不是有意把兰康放过来的,是她也高兴。 总算,蒋菩娘低头。至少她终于能为他做一件事。 有一件难以启齿的窘迫,是蒋菩娘再怎么努力,章景同再怎么安慰。蒋菩娘都无法正视章景同的——无论是蒋家、孟家,对奉国公府都充满了利益算计。 这让蒋菩娘脸上火辣辣的,她自尊全失。可她又不能改变这一切。 她对章延辅发尽脾气,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她所有人讨人厌的地方。她已经够努力了,这些全都逼不走他,蒋菩娘心里一通邪火全消了,只剩对不起。 这一点自卑,让蒋菩娘面对章景同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她盼着章延辅只是章询,如果她们还在陇东。蒋菩娘至少能直起腰杆平等的注视章询,她敢对他索取、撒娇。 可现在,蒋菩娘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章延辅捧过来的东西都快要把她淹没,她还没嫁给他呢。她还没给他好脸色呢,他都快把星星月亮捧来了。 这些都让蒋菩娘难言。说出来矫情,不说心里添堵。 如果说蒋菩娘感受不到章延辅的追求,那是假话。 孟家上下受奉国公府恩惠,蒋菩娘亦被章延辅的衣食起居包围。她连呼吸都是都有种快要失去的恐惧。章延辅越是对她好,蒋菩娘越是害怕。 孟家这么予索予取,有一天章延辅会厌恶吗?会不会连她也跟着一起憎恶。 如果有一天章延辅新鲜感过去了,厌恶了。她要如何自处呢? 和章询在一起,她可以闹脾气,可以吵架。 和章延辅在一起呢? 蒋菩娘理智再怎么筑起高防,情感上却一次次被被章延辅击溃。她都快把他折磨死了,他依然对她充满宠爱和耐心。仿佛她怎么胡闹,他都会包容,一辈子都会包容。 这个可能光是想一想,就让蒋菩娘甜到骨子里。但她又深深意识到,这一刻是真的,红颜老去也会是真的。 一如孟卢图和柳崔萍相爱是真心的,分开也是真心的。 蒋菩娘太难承受这份残忍了,对一个不爱的人怎么虚与委蛇都不会累。嫁人嫁汉穿衣吃饭,不过是份筹谋而已。 可对一个春心萌动相爱过的人,谁又能承受住失去呢? 蒋菩娘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月事已经过了。她知道肚子里没有章延辅的孩子,想一想那时也脑热。一冲动就答应要成婚。 ……现在想想,其实也不后悔。 有没有这个孩子,蒋菩娘都不想再折腾章延辅了。他一直紧紧抓着她,让蒋菩娘一直有一种隐晦的快感。 那种快感与自卑并存,她即担心他的爱是镜花水月,又隐晦的得意无论她怎么反抗他都死死抓着她不放手。仿佛得到她,是他唯一的执念。 古人说,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蒋菩娘到是有倾城色,却不知郎心是否贵如磐?她甚至不想问章延辅。她相信章延辅会保证不会。也会诚心诚意的发誓,真心真意的说甜言蜜语。 但那又代表什么呢? 蒋菩娘如今受困,只是因为章询成了章延辅。她高攀不起的章延辅。 只要章延辅一日是章延辅,这个问题永远不可能解决。 如果章询还是她的章询的话,蒋菩娘根本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兰康低眉顺目,自请住到外院:“姑娘未出阁,又是女子。想来不自在奴才服侍。奴才听闻外院的护卫们也不便和内院传话,不如让奴才了这个中间人?” 蒋菩娘道:“你年岁不大,唤你康叔太老,唤你小康太轻浮。不知今后该如何称呼你?” 兰康激动强压下磕头谢恩的本能,正常人一般说:“小的兰康,姑娘可随意赐名。” 蒋菩娘摇头她不喜欢给人改名字,只说:“兰康就很好。” * “收了?” 章景同见兰康收拾东西去外院铺床,不免有些高兴。兰康如此让他省心,有这样的聪明人在蒋菩娘身边,他心都能咽三分回肚子。 章景同快步走入屋内,却见蒋菩娘看他的眼神似收似怜。一时更好奇兰康给蒋菩娘说什么了,能让她这么心疼他? 蒋菩娘单手摸着章景同脸,她的手细白娇小,比章景同脸整个小一圈。她指尖有着说不清的难受,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心疼。 蒋菩娘问:“奉国公府有什么打算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章景同连懵带猜,含糊的回了一句:“家里长辈自有安排,无需我们操心。” 这就是他的痛苦志闷所在吗?寻常人家的男孩子,在这个年纪早已经独挑门梁。章延辅却只能在皇命下当孩子、生孩子。 皇上为什么不用他呢? 是因为章延辅比王元爱差吗。 又或者说王国舅府比奉国公府,更让皇上看重呢。 与此同时,王国舅府。 王元爱躺在雕工的木榻床上,单手搭在额头上,脸上没有一点喜色。他以弱龄被点进兵部武库清吏司,他知道有很多人不服他。 这些王元爱都不怕,他会一桩桩把事情、功劳做出来。到时候大家都会服他了。以前章年卿刚到翰林院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作弄他呢。现在章家不也家大业大,有了奉国公府吗? 唯一让王元爱当头棒击的是,皇上。 重视珍爱王家的皇上,皇上近乎明说了,他打算在宫里设海运太监接管章家在泉州的海运事业。这些年章家从市舶司捞的盆满钵满,皇上打算这一仗让章家都吐出来。 章聿云先前没有跳出来,皇上本来打算是让陶家领兵,再逼章家解开口袋。中间章聿云横插一脚,皇上虽措手不及。但也无碍大局。 章家如今捏着大魏大半经济命脉,早些年看着不起风浪,现在才发现是一条财富涌泉。这让这些年四处攒国库、斟酌的征税的皇上看的是眼热不已。 承治帝并不喜欢无端加税,他虽是正宫嫡子,却也是民间长大的。苛税伤民,王元爱看的出帝王不愿征税。兵粮草马钱刀,陶家有兵,章家有钱。 王元爱长叹一声,他若是皇上,他也日夜难寐啊。 章年卿做官时,三朝不倒最后是自己辞官的,几次宫变都没有波及到他。 章年卿不做官了,章家富庶流油,几个儿子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和和睦睦。连皇上都亲口对王元爱说过,“奉国公这份本事,朕不服都不行。” 前齐重商,最后国败于商。 后世引以为戒,但没有一朝富庶过大齐。到了魏朝,国家谈不上重商,却也不似前朝那般如临大敌。章年卿把泉州海运的路子打开后,每年如数给朝廷上交国库,只是这银子交的越多,皇上的疑心就越重。 章家的钱袋子是章霁煦把持的,章年卿辞官后亲自盯了快二十年,手把手的教儿子掌财,海上的路子亦是他一点一点打通的。 皇上针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 王元爱得了武库清吏司的位子,知道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兵部站稳脚跟。而是借着手中权力,替皇上把章家这个金汤固敲开! 他要敲的巧妙,敲的精准。亦不能伤及太子对他的感观,否则储君继位之日,就是他的清算之日,今日的嚣张不过是给坟上添土罢了。 小厮附耳来报,“方才宫里来信,皇上赐了章公子一个太监。” “太监?!” 王元爱一时都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了,这不是荒唐吗! 他踌躇片刻,章延辅要恨死他了吧。 * 孟家胡同,蒋菩娘亲手给章景同奉茶,素腕皓白。 章景同发现蒋菩娘脸上不是惊喜开心,反而是替他分忧的小心谨慎,她在时刻观察他的心情。 转念一想,章景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章景同皱眉,他不想让菩娘把兰康看的这么复杂。 他在陇东就发现了,蒋菩娘性子极坏,她受不住别人对她好。仿佛她总要去交换一些什么,才能配允许得到。以前只是气愤,如今章景同几近愤怒。 柳崔萍到底怎么养女儿的! 她怎么能把自己亲生女儿教的如此患得患失,充满不安。章景同宁可蒋菩娘骄纵,宁可她大大方方索求。而不是,不是!蒋菩娘受折辱受吃亏都无妨,她让旁人吃一点亏都内疚。 章景同极其难受。蒋菩娘让自己亏欠吃亏不觉得委屈,别人一对她好,她兔子一样的就跳起来了。怎么都无法心安理得。 可是章景同不要她的投桃报李啊。 章景同是把她当红颜知己看的,蒋菩娘把他当外人对待。 这让章景同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 他在皇上面前没办法,在蒋菩娘面前也没有办法。以前他总想着,他在怎么挫败,在蒋菩娘这里总是能慰藉的。 章景同正哀怨着,蒋菩娘突然默不作声立在他面前。 蒋菩娘胸口比他鼻尖高,章景同都不敢呼吸。蒋菩娘却只是梳理梳理了他乌黑的头发,章景同没有及冠。他簪的玉钗,很素净,松霜玉且润。 蒋菩娘伸手说:“我留下了兰康,我要你也好好给墨滚道歉。” 章景同鬼使神差就开心了,他乐的说:“我还要同墨滚道什么歉?我不是同他煮了大骨头吗。” 蒋菩娘瞪他,拉着他手说:“你那是敷衍差事。你要把心掏出来,墨滚无辜。白白受你骂,受你嫌弃。你不喜欢它为什么要我养它?它视我们为一体,你要真心真意对它好。” 章景同果然被‘视我们为一体’取悦到了,连声答应。不知不觉就答应了每日帮墨滚梳毛三十次。回神过来,正想计较。转念一想,这是蒋菩娘在邀请他每日都来吗? 章景同心口一跳。 蒋菩娘低眉春意,看着不是故意。她眉眼婉约澄净,怎么看都漂亮。春春窈窈就在章景同以为自己是多情了的时候。蒋菩娘忽地说:“平日不叫你来你偏要来。我如今叫你来,怎么不吱声了?” 章景同连声惊喜,只觉得自己被吊去了半条命,不上不下的兴奋。 蒋菩娘就像一个看不透琢不清的谜,以前她同他闹脾气的时候,章景同觉得神一阵鬼一阵的。如今她黏黏糊糊靠着他,章景同还是觉得天上地下的,一会儿愣一会儿热。 他总猜不透她。欺负了她,以为她会发脾气时,她没有生气。 高高兴兴等她入京,千盼万盼,盼来一个冷脸佳人推的他险些跌下鹊桥。 蒋菩娘见章景同冠面出神,理理他胸口衣襟说:“你过来,今日我来教你梳毛。” 章景同被牵着魂就去了。待离开孟家胡同,尾巴都翘的。实在分不清墨滚更高兴,还是章景同更高兴。总之三人都很开心。 更正,两人一狗都很开心。 高兴到了奉国公府,章景同静静在轿子里坐了许久。 他不发愁给长辈请安,也不发愁王元爱走马上任第一时间就要在章家头上动土。这些他都有算盘了,唯一的遗憾还是蒋菩娘。 蒋菩娘这个性子他要掰过来,施与受。她总不能回回如此。 虽然今天他受益了。 ……如果当年柳崔萍没有离京就好了。 他把小菩娘带回奉国公府自己养大,蒋菩娘一定不是今天这幅令人心疼的样子! 章景同闭眼幻想一下都觉得快活。 小菩娘带回章府,看似困难,其实一点都不难。 父亲看着是家里最严厉的,其实是最疼他的,比母亲都疼。章景同一向怕父母失望的眼光,正是因为受尽宠爱。 不过,也不好。让爹娘把蒋菩娘收为义女的话,他们长大在一起仍要波折。把蒋菩娘留在身边做婢女,那还不如让她好好做蒋家八小姐。 思来想去,章景同只叹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 章景同忍不住在想小菩娘长什么样子,她会比如今更可爱吗?幻想出稚嫩的脸,幻想出小豆丁的身高,亭亭玉立的小女童,再到窈窕小少女。 越想越遗憾,他没见过。 如果将来能生个女儿就好了。最好像菩娘,圆一圆他的遗憾,让他看看年幼的小菩娘长什么模样。章景同光想一想心里就爱怜无限。 最后章景同心里叹气,还是先生个长子吧。让蒋菩娘一举站稳脚跟,将来有机会了再添弟弟妹妹。 前程暗淡就前程暗淡。 时与势皆是运和命,顺势而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9章 独月厢房清辉明照, 拔步床垂帘后睡着佳人。 蒋菩娘侧身双手枕臂难眠,辗转反侧。 皇上不把章景同当心肝, 蒋菩娘却想把章景同当心肝。 奉国公府和皇上的矛盾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蒋菩娘和章景同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坊间传言终归是坊间传言,有多少真话蒋菩娘也不知道。只是按陇东流传的说法,皇上当年封章年卿这个首辅就封的不情不愿。 后来,章年卿不到十年就辞官。章首辅历经三朝,又是承治帝登基的功臣,最后却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地步。 章延辅受困与志气和皇权已经够烦恼了,她还这样胡闹—— 蒋菩娘本就不是对章延辅无意, 哪里受得了这个。 以前京城官僚权臣于蒋菩娘而言就是个谈资, 天高皇帝远的。 蒋菩娘素不认识这些人,也没有什么负担心情。 如今再想起来赵东阳半是羡艳半是嫉妒的说:“章年卿入朝时才十四五岁, 比少相甘罗、大魏名臣万熹年长不了多少。历经宦海辅臣三十余年, 退朝时还不到五十岁。” 以前听着只觉得少年英才,现在想想一个正直壮年的三朝元老,当朝首辅突然辞官致仕?怎么想里面都有皇上的手笔吧。自愿辞官,‘自愿’这里有多少水分呢? 可若说皇上那时候就和章家结仇了。后来皇上点章年卿做太子帝师,这些年又纵容章半朝。如今又给章家封上一个奉国公的爵位。 这是……在堵天下悠悠之口? 蒋菩娘猛地坐起来! 那这样皇上怎么可能让章景同娶她。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啊—— 章延辅若是和她成亲了,皇上会不会觉得自己脸上被火辣辣的打了一耳光呢? 不管是蒋家还是孟家,都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封疆大吏, 朝中重臣。 谁都看得出来承治帝要给章家逾制的宠爱。章景同偏生要把这分虚宠给戳破,皇上不会生气吗? 一想到这个, 蒋菩娘就一点都不想嫁给章延辅了。可是,蒋菩娘咬唇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揉着枕头想,和章延辅商量商量吧。不然他又要阴阳怪气的说她变化多端, 冷一阵热一阵的。 * 大通票行,账房里大当家猫着腰局促。昏暗的账房账房略显寒酸实在是不个待客的好地方。奈何这位大公子就是不肯移步宴客厅。 “大公子,您看看掌掌眼?” 巴掌大的钿螺漆匣之精美无人关注,打开里面一对八宝石腕镯,金器精美上镶嵌八种材质不一的宝石,皆一般大小。 缠丝镯上机关巧思,大当家只解释了几处,其余皆做隐瞒。 票行大当家是个俊朗的年轻人,长得意外的好。高大意气风发,他侧身坐在章景同对面,尽量靠近说:“此八宝石用八种宝石精心打磨所制,做的是金镶玉缠丝工艺。旁的都无可厚非。” 他让账房掌灯小心翼翼的照亮缠丝处的一处的纹路,转了一圈镯子。地上影子竟然透出大通票行的隐秘印记。 大当家矜持一笑也未说是自己怎么做成的,只说:“缠丝镯最难仿造工艺,更何况这是我们最好的师傅做的。手艺绝不外传,连银楼的师父都买的是全家的卖身契。” 章景同拿着镯子透光看了看,觉得圈口有点小,道:“怎么看着小几许?”他皱眉说我:“不是把尺寸都给你们了吗。” 大掌柜不慌不忙道:“特意做的小口,贴骨带上去就摘不下来了。这镯子虽做了机关,但这缝隙留的越小越有宜。” 越难解。 章景同恍然,有松弛的余地独自可研究。这贴的紧密了,只能靠旁人帮手了。菩娘现在身边都是自己的人,倒也不怕别人私拆。 有这对宝镯,下次再也不怕认错人了。 章景同对光把玩着八宝石腕镯收下。这一对做的紧口,也叫贴骨其实并不是严丝合缝的上刑。时人喜宽镯,易褪下镯子行走间也如美人,镯在腕上晃,一向是美人的标志。 但这缠丝镯做的小口,章景同也不怕蒋菩娘配上这一对就不美了。她天生容光姝色,只会奢华难当。 静谧的账房内,只剩欣赏的眼光。账房把灯都快举酸了,仍不敢有一丝放松警惕。账房禁火,平日里都奢侈的用南珠照明。 只是今日奉国公府的公子来,他们不敢拿出来。树大招风,票行最忌讳权贵。何况这大魏朝最大的权贵。 “不错。” 章景同终于肯定,赞扬一声。扣上螺钿漆盒出去了。大当家和账房连忙去送,大通票行外还围着大当家的数位亲生兄弟,只是被章景同的护卫无情的挡在外面了。 大当家气定神闲,姿态自若的伴着兄弟们羡慕的目光。把奉国公府的大公子送走。回来时,众位兄弟已然闹起来了。 大当家不予理会,直接去见了自己父亲。 老人家的屋子里充满了佛香味,他躺在床上痰极多。咳了又咳才说:“这件事你做的极好,不用管那几房的人。” 大通票行的老行长支着丫鬟坐起来说:“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你的错。只是那权贵我们得罪不起,如今章延辅既然满意,这件事就算了了。其他的,我们自吃哑巴亏就是。” 大当家也觉得自己冤的慌。当初章延辅来票行,什么也不说留下三个票号。只说将来这三千两银票无论有什么动静,记得通知奉国公府。 他还留了自己护卫的联络方式,名帖。大通票行就是有这张名帖才一路在奉国公府门房畅通无阻的。 章延辅给票行留下个账户,只说将来有人拿这三张银票来兑银子,就从自己私库给她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何地,无论用什么手段。 票号愕然的说,美貌的姑娘也太泛指了吧。好歹留个名姓啊。 章延辅却不知有什么顾虑,沉吟半晌:“不会泛指,你见了她就会知道独一无二。” 他似乎也不知道留什么合适,连姓都说的犹犹豫豫。 然后就翻车了!大通票行精心准备的三万两五十两面额的小额银票——尽数被个不知名的女子拿走了。后来才查清是大梦京的虞尔尔。 听说也是章延辅的另一个红颜知己,也不知是通过什么手段从大公子的心肝身上哄到的。内宅争斗,到牵连他们票行。真是无妄之灾! 大当家正要哄父亲,突然听门外说奉国公府的马车又去而复返了。大当家立刻去迎,却不曾想还未出门。来的是章延辅身边的小厮。 宝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自幼跟在章大公子身边,常在外游走。大当家亲热上前,不待寒暄宝生就说:“不忙,借一步说话。” 宝生笑道:“我着急走就不必忙活了。大公子让我来同票号说一声,这次的事你们受委屈了。虞姑娘支走的银票正常从他账上扣便是。票行不必支应,另则若是大通真想做些什么。” 宝生语意晦涩,又直白了然:“我们家三爷如今正在外打仗。大通若是有意,兵部协响汇兑,大公子想从大兴票行换上自己人……” 大当家心咚咚狂跳,大兴票号因给朝廷押送官饷,沿路免收厘金和或税,延时误费不说。民间汇兑亦借此顺风车免兑,以致大兴票号越做越大。 若是大通能拿到这次协同兵饷的机会,差办好了。将来在明日之君哪里挂上号。 未来……未必没有大通票号的机会。 谁不知道章延辅与太子亲密?! 皇上对奉国公府那点心结,也就在这一朝了。将来只要新君登基,善待母族才是历代太子的传统。章皇后进宫这么多年,把陛下的后宫把的滴水不漏。如今朝廷只有一个太子,一个公主。 朝臣畏惧章家权势,连一句江山社稷都不敢对帝王说。生生盼着唯一的太子长大。江山易主之日,就是章家翻身之日。皇上为了这个太子,也不会让章家蒙羞给太子身上添耻。 大通票号遍布天下,若能周转省库饷银,沿途多少便利。 真是福祸相依啊! 大当家立刻重金酬谢宝生,连连保证:“若是大通能得此机会,必定幸不辱命!” 宝生笑道:“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他拦住大当家的手说:“不早了,我还急着回头办差呢。将来自有人和你们对接这件事。只一点,公事公办。” 这句话说的就有种潮水勇退的意味深长了。 大当家立刻稳住心神,明白了那三万两为什么非要从章延辅帐上出。隐于地下,既然王元爱风头正盛。争不过也不能争。 索性把姿态放低一些,也许能博得皇上二三同情。 回屋禀告父亲,老人立刻精神翟烁,聪明的心领神会道:“你立刻派人去户部打点,托托关系找找路子。最好能揪住大兴票行二三错处。” 大当家亦知父亲意思,着手说:“我去办!”这件事只能从下往上钻营,只要能钻营到上面去。章延辅自有办法让这件成,可他们若钻研不上去。章延辅也不会伸手——至少不是这一朝伸手。 退出房间时,大当家忍不住说:“爹您说,我们要不要再去孟家打点打点?”被父亲厉害呵斥了:“糊涂!” 老人家咳嗽连连,最后也只是说:“你安安分分的。”片刻他才郑重的说:“孟家不要乱碰。那对八宝镯……章延辅此人强势,他能把强抢民女做的如此不动声色,只手遮天。可见其人霸性,予求予索。” 男人对女人的态度,通常就是这个人最真实的品性。 章延辅再温和,老人不敢掉以轻心。 “将来……那八宝镯的主人若是来我们票行再兑票,莫要再弄错了。”老人从被褥下拿出一副对牌,“我甲字号私库放你这里。无论红白喜事,兑票走帐,皆从我这里出。”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人的肺咳都好了许多:“平日里不要太冒尖了。正常节里上按点去送上就是。不要引人注目。” 孟姑娘就算是座金山,他们也套不得近乎啊! 只可远观,而不可近渎。 方为正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0章 章景同回府时, 被冯玉琢给请走。 上门前奋羽同章景同道:“大公子,事出从急, 我们车上细说罢!” 章景同让奋羽进来,马车调转车头去了冯府。 冯府停着崔家的马车,数一数竟有五辆,来人真不少。在车上时章景同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崔樱贞胎像渐稳,朝娘家报了喜。崔家早知冯玉琢和崔樱贞上香受冲撞的事,掐指一算孕期,瞬间怒的举家齐齐来问罪。 半路上,章景同听到此,就立即让宝生下车去请母亲身边身边的崔嬷嬷过来。此事涉及女眷, 他是外男又是小辈, 需要个长辈坐镇。 至于为什么不唤尹凌清,这就是冯玉琢特意让章景同去一趟冯府的原因了。 崔樱贞家人来问罪, 在冯府没有长辈, 冯玉琢能一力做主。可若到了奉国公府,少不了奉国公夫妇接待。 最差也得尹凌清和章鹿佑夫妻出面赔罪。冯玉琢不愿父母兄嫂受他连累,索性把章景同叫过来。 尽管不合适,但章景同是长房长孙如果非要个人低头赔罪。让景同来丢这个人,总好过让家里其他长辈出面。 章景同深知四叔意思,进门都没和冯玉琢打眼神交汇,撩袍就对崔大夫、崔夫人道:“拜见崔叔父、崔伯母。” 撩袍立刻就要行大礼, 崔父立刻就扶住章景同,连忙说:“延辅快起来, 大公子不必如此!” 崔父是清议大夫,身无其他官职,如今在族里掌中馈。他敢对着冯玉琢横, 是因为冯玉琢老夫少妻,又牵连着他宝贝女儿被江湖人围堵的见红。 冯玉琢是女婿,天王老子官大也在岳父面前直不起腰杆。更何况冯玉琢崔樱贞夫妻关系甚佳,冯玉琢对崔家人并不强硬,甚至有几分认错的意味。 崔父三分火见着章延辅,就压下两分。 崔父笑着说:“延辅小侄怎么过来了?我方才还同冯大人说,要去奉国公府拜见呢。” 章景同姿态更低,直言道:“听闻崔府来人,景同忙赶来请罪。”章景同满脸愧色,诚恳的握着崔父的手道:“四婶有喜,却让景同牵连的,被江湖人冲撞见红。” “这件事是景同与江湖人的恩怨,白白连累四叔四婶。幸而这个孩子如今坐稳了月份。” 前三个月最为紧张,纵然崔樱贞脱离了危险,她也刻意压了一个半月,才给娘家说。 崔樱贞如今已经显怀,冯玉琢不让惊动她,崔父崔母也知道女儿这胎怀的惊险,同意了冯玉琢的做法。 章景同低声道:“都是我的错……” “大公子!” 崔夫人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她含着通红的眼说:“大公子是小辈,这件事你出面算什么?” 章景同沉默肃然道:“我是章家长房长孙,我有权代表章家表态。” “景同虽是小辈,人微言轻。但我章景同一言九鼎,说话算话。崔大夫、崔夫人放心。今日之事,我向二老认错后。自会回家禀明父母双亲,上报祖父祖母。” 章景同做出一副小辈犯错,为难不愿意让长辈知道的样子。说:“只是奉国公府规矩森严,若是崔叔父、崔伯母愿意原谅景同的莽撞……景同愿竭力补偿。” 冯玉琢垂眸心疼,怜疼的不行。他如今得让小辈出面为他低头,这个叔父当的真够可以的!无论算辈分,算年纪,冯玉琢都愧对景同。 论辈分冯玉琢是长,景同是幼。 论年龄,冯玉琢章景同二人年岁相当,根本差不了几岁,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缓缓的,冯玉琢开口说:“景同有资格代表章家。” 崔父叹气,与妻子对视一眼,由他开口说:“我们并不奢求章家、冯家对我们有所补偿。这件事说来是崔家耽误了冯家章家的子嗣,按规矩应是我携夫人来同你们的长辈赔罪。” 崔父盯着冯玉琢,目光隐隐热泪:“可你也有女儿。冯大人应当明白有女儿的心情。樱贞姐姐早逝,我们只盼着章家珍重再珍重,多多爱惜我家女儿。” 崔夫人拭泪,接过丈夫的话道:“我们夫妻只希望,冯大人不要为了子嗣坏了我家女儿的身体……再走上她姐姐的老路。樱贞年幼,三爷在外面惹的事。我们崔家不敢置噱。” “只大公子也好,冯大人也罢。你们也莫要把我们崔家当傻子,一味的揽责,不告诉我们真相。” 章景同按住四叔的袖子,起身再次作揖说:“三叔在外征战。如今三少奶奶也是有孕在身,我在这里代替三婶给崔叔父、崔伯母再次致歉。” 冯玉琢拦住,代兄长赔礼。挡在章景同面前说:“聿云是我同胞兄弟。他的事玉琢全责,玉琢愧对岳父岳母,没有照顾好樱贞。愿受爹娘责罚。” 崔氏夫妻没有官职爵位,怎么可能真的责罚冯玉琢呢? 二人面面相觑,章景同见状不愿气氛掉下去,郑重道:“无论如何,此事是四婶受委屈了。崔叔父、崔伯母放心,母亲先前同我说过。现在不好惊动,待孩子出生后,就进宫求皇后娘娘,给四婶和腹中的孩子请封。” 汝阳郡主自然是没有说过这种话。但尹凌清素来疼子,且这件事崔樱贞确实是受委屈了。章皇后也不会这件事上为难,就连承治帝也一向不在女眷册封的事上使绊子。 章景同暗暗盘算,崔樱贞估摸能请封个五品宜人,四叔的女儿挣个县主怕是有点难,求个乡君应当稳妥。若是男孩就请封云骑尉,大不了他去太子那磨磨。 冯玉琢却按住景同的话音,不愿意让章景同为他的妻儿奔波。他叫景同过来,不过是想着让他这个做儿子孙子的,替父母承点脸色。他之后再弥补这个侄儿。 谁曾想章景同竟然给他的妻儿筹划起请封来。冯玉琢能不知道章景同日子艰难,他在皇上太子面前为其他事卑躬屈膝就算了,为了他算什么? 冯玉琢止住景同,对崔樱贞父母道:“岳父岳母,你们放心。樱贞腹中的胎儿已经保住。孩子如今健康的很。今后冯府、章府皆会以樱贞的身体为重。” “二老若不放心,崔家可送仆妇、医者道冯家共同照料。玉琢这就为岳父岳母安排住处。” “京中我尚有几处宅邸,不若岳父岳母留下来,照料樱贞安胎。待将来孩子出生,您们再回去?” 恰逢崔嬷嬷赶到,手里还捧着宝生的盒子。 章景同让崔嬷嬷拿来绿度母心佛,亲自捧给崔樱贞父母看,含笑道:“这是我先前为四婶求的,供在观音禅寺七七四十九天,正好拿来为四婶安胎。” 这是个又祈福、又珍贵的好东西。 虽是有点堵人嘴的嫌疑,但崔夫人也不能说这个东西送的不好。她替女儿笑纳了,忍不住道:“延辅小侄,你这样事事周到。可曾想过你本不必替你四叔受这份刁难?” 章景同一静,说:“我怎能推卸责任呢。” 崔大夫摇头,说到底还是将此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夫妻二人不便多说,再说下去就真像问罪了。章景同陪着崔家二老前去内宅,崔樱贞如今已经显怀了。裹着冬袍,珠圆玉润,白净的像呈了天光似的。 崔樱贞这胎养的极好,一家三口齐聚。崔父唠唠叨叨,崔母在一旁拭泪。崔樱贞满是小女儿态,像是未出阁似的。 章景同站在屏风处看的羡慕,他忽的想到他的菩娘。 同样受伤的蒋菩娘,却没有父母来问责。 蒋菩娘啊,蒋菩娘。难怪你索爱如命,终此一生。终此一生……你求的都是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 章景同心中被凿出个黑漆漆大洞。 我从未觉得你可怜,如今却为你难过。 * 窗外骤风如荒,吹的树根摇曳,京城黄沙蒙天。奉国公正门的黄沙一阵一阵往里扑,院子里也积了尘。 门房早早的关了门。 章景同开了笔,却迟迟不知怎么写信。宝生见风沙扑黄,从窗子都要吹到桌子上了。掩上窗,暗暗的屋子里他道:“大公子,掌灯吧?” 章景同颔首:“去吧。” 信到底还得写,他的责要担起来。 ——垂敬柳母:询叩安,寒秋逢冬。 笔一顿,章景同又不知道如何写了。千言万叙,满腹文藻,匆匆化作几句天气骤转的问候。让柳崔萍和蒋宝德保重身体,战时军镇下自保。 言了万千,最终得说蒋菩娘受伤的事。 ……末了,另有难言苦楚。菩娘入京受我牵累,被江湖人所袭伤。今将养,兰妈妈伴左右。神医鬼医辰州门遍请诸君,日日康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询伤及珍珠,愿母责备。 笔墨将浓,留下‘皆’字。皆不言语?皆受其罚?章景同心中重重一叹,忽然不知道怎么写了。 一封信熬到半宿,天快亮的时候,章景同终于写完了。交给宝生封蜡,他洗了把脸。 宝生持在桌前问,“大公子,您为何非得给蒋家写信。孟姑娘如今伤势大好,都能下地走路了。我听绣娘说,几乎都看不出什么了。”他没提木伋鞋的事。 章景同脱下一只靴子,久久才放下。 “我弄伤了她,总要给人家父母一个交代。” 孟卢图算不上父亲,他自己都仰仗章景同鼻息。 柳崔萍虽只是女子,只是姨娘。对蒋菩娘却好。虽然蒋菩娘无法原谅母亲,但章景同却觉得柳姨娘很好。 尽管章景同气柳姨娘不由分说把蒋菩娘送上贼船的举动。却也理解她审视一个不靠谱的男子的行为。与之相比,孟卢图实在逊色许多。 宝生说:“告明父母,然后呢?” 章景同目露茫然,第一次无措,“我不知道。”他其实很无力,无数次代入蒋菩娘的立场上,都觉得孤立无援。 “宝生,我不知道。” 可章景同又不能一直代入蒋菩娘的立场,他也有欲丨望,他也有所求。心疼蒋菩娘,不代表他就要顺着她。 宝生察觉章景同情绪不好,倒了杯热茶。 章景同避开说:“要睡了,不喝茶了。” 宝生半伏过去道:“大公子有什么不痛快,给宝生说说。连宝生您也不信了吗?” 章景同笑着拍拍他额头,很是苦涩,半晌才言道。 “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姑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如果,如果是我的姐姐,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不放过那个男人!” 他连提那件事都不敢,只敢用蒋菩娘受伤做幌子。实则宝生和章景同都明白,他说的是他强占蒋菩娘的事。 这件事章景同做的很冒险。 冒险到他自己都没有很严格的设想过后果。那一刻他脑海蒙蔽,整个人被占有欲驱使。其实他是恐惧的,不敢仔细想那个后果。 章景同甚至想过如果蒋菩娘一辈子不予理会他,他就被京郊的温泉庄子收拾出来,将她锁在其中。无论她理会不理会,京城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她。 可偏偏,蒋菩娘让他意外……章景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蒋菩娘生气,但又不那么生气。就好像章景同从来没有想过蒋菩娘进京后会莫名其妙和他发脾气一样。 这次章景同也没有想到蒋菩娘会原谅他,原谅的那么彻底。这件事,凭白让人多了几分愧疚之心。 这种事,蒋菩娘如果跳着脚骂章景同是个混蛋。他反倒混蛋的无所谓,他又不在乎好名声。 就好比一个顽劣的孩子,如果家长护着,口口声声它还只是个孩子。那么拳头必然会从别人那里打出来。 反之,如果家长先伸了拳头揍的小孩晕头转向。那么它还是个孩子,这句话就会从路人口里冒出来了。 …… 某种意义上,章景同就是这个「欠揍的小孩」。 原本拳头由蒋菩娘打出来,他是半点内疚也没有的。但蒋菩娘原谅了他,这个拳头就从章景同心底伸出来,狠狠的揍的章景同自己晕头转向。 自己打自己总是更狠的。他一下子想到自己诸多恶劣之处,诸如连累蒋菩娘受伤,诸如进京后他一直逼迫他,诸如……他‘占有了’她,亦欺骗了她。 就像蒋菩娘曾经愤怒的那样,他可真是个无恶不赦的混蛋啊。奉国公府不管他,孟家不敢管他。 ——这世上竟然没有一个愿意给蒋菩娘出头的人。 章景同不愿噙泪,仰头倒在床上。他侧身静静说:“我的菩娘什么也没有。”他声音安静,“宝生,我不知道怎么怜惜她。” 章景同遗憾,要是自己再年长一些就好了。 听说,南嘉鱼诞生的时候,第一声哭声是三叔听到的。他很遗憾,没有长蒋菩娘许多岁。在她诞生的那一年里,听到她第一声啼哭。 为何他偏偏是欺负她的那个人呢? 这让章景同连给蒋菩娘做主都不能。 这时宝生说:“我知道!” 章景同:“哦?”他单手搭在眉宇峰聚处,神色隐隐有几分期待。他盼着真有个法子。 宝生摩拳擦掌地说:“给孟姑娘一个交代。揪出幕后指使!那玄丝是谁锻造的,行刺是谁指使的。拉出来统统砍头。” 说起来,这件事拖了数月。 次日章景同约见南威,没想到南威也早就想见章景同。只是不大方便。一则他辈分高,若真是见也应该是见奉国公,最次也是章景同父亲。 南威特意同章鹿佑提了几次,说想见章景同。章鹿佑是个温润的滑头,他总是淡淡笑着说:“我儿在孟家胡同。” 有时明明南威看见章景同的马车回来了,章鹿佑总还这么说。时间长了,南威就明白了。章鹿佑是不想搭这个手。 章景同的红颜知己受了伤,他无心搭理任何事。 女儿在怀孕,南威并不想事事麻烦南嘉鱼。听闻南嘉鱼前不久为了保辰州门的玉翎伯,已经和章景同顶过一次。 南威只好作罢,等了再等。他时时派人注意,等着那孟姑娘把伤养好。从秋等到冬,等到奉国公都派医者去孟家胡同了。章景同还是没有露面的意思。 ——别看蒋菩娘眼里,章景同跟狗皮膏药一样撵都撵不走。实则在京城,能见章景同一面的人真不多。 一则,东宫太子有明确禁令,章景同在家闭门谢客。寻常官僚、功勋都不会去打扰。 二则,章景同‘刚’被江湖人冲撞受伤,大家都怕触霉头,章景同火气烧到自己身上。人人都避着。 章景同的父母到是能管儿子,但他们不管啊。无奈的很,京城上下多少江湖人求之无门。想拜山头,都不知道朝哪个山头磕头。 唯有陆家庄的陆环朝收到不少请托。但陆环朝也是个灵醒的,知道蒋菩娘伤的严重。他索性提都不跟章景同提。 他是陪章景同一路从陇东过来的。能不知道章景同对蒋菩娘的感情?这件事谁提谁触霉头。蒋菩娘的伤一日不好,这件事就一日没有谈的余地。 南威收到章景同的帖子,次日一大早就去了奉国公府。 章景同正在洗漱,匆匆换了衣袍前去见客。 章景同作揖道:“南伯伯。” 南威中年威猛一声伯伯叫的略尴尬,不过他女儿嫁的辈分高,遂不计较这些了。他客气的送上数瓶良药,说:“不知孟姑娘伤势如何了?这些都是江湖上一些上好的药。” “早就想送过来了。嘉鱼说章家不收药,门房不敢担这个责。如今见了小侄,总算能送出去了。” 章景同含笑收了,宝生机灵的捧下去。南威方才松一口气,对章景同道:“景同小侄,我不喜遮遮掩掩,就开门见山了。” 南威深吸一口气,问:“京城上下纠察江湖人也有数月了,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朝廷如今对江湖人是个什么章程?” “你三叔为江湖人能在京城立足,呕心沥血。如今他去战场,身边携带的都是江湖兵。京城闹成这样……我知你是章家嫡长孙。但我听闻嘉鱼说,长房与三房素来和睦,想来作为侄子,景同小侄也不愿违拗长辈意愿,你说是不是?” 章景同爽然一笑,也不龌龊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道:“南伯伯说的是,今日我请南伯伯过来。就是不想我三叔的心血付之东流。” “让京城上下大搜江湖人,纠察旧案是我的意思。原是我自大,本以为这一番彻查下去。必能查清凶手,谁知如今数月过去,我一无所获。方才来亡羊补牢,请南伯伯出手。” 章景同语峰一转,意味深长道:“想来江湖这么多日也没少自查。自菩娘秋天遇袭到现在,不知南伯伯可有查出什么?” 南威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他直言道:“凶手江湖其实已有眉目。只是怕大公子您不信,狄生花已经取到证据。我先朝大公子透个底,非是我们江湖人推卸责任。但此事,实则是大公子引来的祸端。” “此话何解?” “字面之意罢了。” 南威毫不隐瞒道:“聿云帮江湖人在京城立足,却有些宵小打着章龙图祸害江湖的名字,反抗除武籍的政丨策。但我们各大门派的决心,已定大局。剩下的不过是些逍遥散徒罢了。宵小之辈,不足为惧。” “他们能拧到一起。盖因景同少爷曾在周魏边境,端了一伙勒索绑架之徒。景同小侄雷厉风行,雷霆手段将图礼氏举族端掉,却不知有余孽被大周皇廷收买。” “他们一路潜伏到京城,替周皇室做事。挑动学子情绪。让章家和天家对立……至于误伤大公子,盖因您与图礼氏的私仇。他们有人认出了你,这才想下死手!” 南威深吸一口气道:“组织学子暴丨乱,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了。上次他们还组织人去雀园堵太子。” 章景同沉声道:“我知此事,上次我也在。” 南威惊愕:“原是如此。这下就通了,大周皇廷只是派人挑唆学子内斗,并未下过毒杀的死命令。那群人却对你和孟姑娘下死手,完全是旧仇私怨。” 章景同感到匪夷所思,“一群行骗的匪徒,还生出归属感了?” 南威叹气,略有几分长辈的姿态说:“这世间人与人的想法总是难以揣测的。人心隔肚皮,像你三叔为了江湖人做了这么多的好事。仍有人觉得你三叔毒心,毁了江湖未来。” “此番却有几个江湖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我也不替他们隐瞒,这几个月我已经同各大掌门交涉好。若是景同小侄肯放过江湖其他众人,各大门派愿意将门下的孽徒尽数交给您处置。至于其他江湖散人,我愿以盟主的身份下江湖追杀令。” “景同小侄,不知意下如何?” 章景同没有回答,只问:“当日行刺的时候,那些人用了一种细如发丝的玄铁线。此物是谁所造,南伯伯可有打听到?” 南威立刻道:“当初你一出事,我立即就派人问过唐门、千机门等几大擅长器造的门派。皆无下落,直到这个月狄生花才同我交代,千机门曾造出机关线,与那日行刺你的玄铁线极像。只是,没有那么精细。” “千机门的机关线原是布阵用的,约莫线缕粗细。那日行刺你的玄铁线细如发丝。景同小侄,此等精工良造。不是民间可以做出来的。” 章景同心如惊雷,慢慢地说:“南伯伯不必怀疑天家。皇上要杀我不会用此等手段。依我来看,许是大周皇廷所造。” “这些年周皇室一直在偷窃我魏国器造。我大魏的引天雷,攻城锤,火丨枪等数样图纸就曾在兵部车造司丢过一次。后来工部清洗了一遍。看来这些人又将手伸到了民间。” 章景同问他:“南伯伯,唐门和千机门可有广收弟子?” 南威斩钉截铁道:“景同小侄有所不知!唐门、千机门皆是父传子,子传孙。偶有收徒,也是内门弟子传内门弟子,这些年收了多少徒弟,都是叫的上名号的。” “断不像其他门派似的广收子弟。此等以技艺见长的门派,很少广收徒,他们贵精不贵多。极易调查。” 章景同莞尔一笑,说:“南伯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千机门的技术外流,只怕是有人收买。江湖事朝廷不易伸手,此事还需南伯伯和千机门的门主沟通。” 南威颔首,又说:“这些一应交给我,景同小侄不必担心。只……”他犹豫半晌问:“朝廷今后对江湖人是个什么章程?” 章景同道:“一切照旧。” 南威追问到底:“一切照旧是何意?” 章景同笑着说:“三叔争取的利处不会变。但不代表江湖犯事的人就不杀了,该诛则诛。我遇袭一事至今未捉出幕后真凶,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南威叹气道:“真凶我手上到是抓了几个。不过你要问幕后真凶,只怕得要你自己审了。我这边真没有什么头绪。” 作者有话说: 无 270-280 第271章 章景同明白南威的意思, 派人去把南威手上关押的人交接了。 与此同时,他也厚待了南威及其南嘉鱼。不过两日, 京城大半京城人都被放出来了。他们也被关了小半年,该审的该问的卷宗早放在刑部了。 只是这小半年了,奉国公府一直都没有表态。刑部试探大理寺的意思,章鹿佑也不掩饰自己偏袒儿子,只问:“案宗如何?” 四个字就打发的刑部不断往上抵案宗,笔墨师爷都费了好几个。抄书房都不知跑了多少趟。抄书房如今谨慎了,明面上转更暗处了。 寻情钻眼送礼的,四面八方拜神的。 各大门派能走的路子也早都走完了,大家手一拱, 纷纷暗指上面, 说:“这件事头顶不点头,下面没人敢办啊。” 大家就只能去磨南威, 没想到南威借口女儿怀孕, 推托说南嘉鱼腹中这个孩子贵重。章聿云的子嗣不得有半分闪失,他不好再登门。让众人在等等。 这一等就入了冬。 没想到,南威虽然推托,办事却利索。第一次登门章家见上章延辅,就把这件事办了!江湖无人不称赞。 陆环朝出面和江湖几大门派长老见面,他年轻面嫩没有威望。陆老庄主却在京城扎根了好几十年。 三日后,陆环朝写上口供送上奉国公府。 章景同不让陆环朝和章佩玖见面, 不许他到奉国公府。陆环朝只能将东西转交给毕一焦。 毕一焦这半年都泡在西山大营,和赵铭宕酒山肉林, 人有几分胖了。他一胖显得有些富贵。竟然有几分像章鹿佑了。 不是全然的像,是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毕一焦在奉国公府一露面,门房都看惊了。但这种微妙的像仔细一看就破相了。 尹凌清听闻叫来毕一焦见他。她上次也见过毕一焦陆环朝啊, 虽记不清是哪个。但当时两个人没一个像章鹿佑的,她掩着唇对嬷嬷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和行云像。” 嬷嬷笑道:“不过神似罢了,哪里能像章大人呢。” 结果毕一焦一进门,微阔的步伐略像官步。他瘦的时候,五官是凌厉型的。一胖起来五官拉横,透出天圆地方的官相来,竟然真有几分像章鹿佑。 只是章鹿佑清瘦些,毕一焦颇像武官体胖版的章鹿佑。 尹凌清讶然道:“果然是我们章家人,从前周流山送你去景同身边。我都未察觉你与景同像兄弟。” 自然不能说章景同身边的小厮像他父亲,只能说二人似兄弟了。 毕一焦这一路也早就听明白了,他本就热络性子,善于交谈。展牙一笑热情道:“多谢郡主娘娘抬爱。看来一焦将来也定是官场青云路的好苗子。” 这话说的大家都笑了,尹凌清让人赏了毕一焦十两银子,算是辛苦他跑这一躺。离开的时候,毕一焦看见执着白油纸伞的清丽美人,她从后厢房出来,十五六的年纪。 另一个活泼些的小姑娘穿着鹅黄少女衫,挽着撑伞的清丽少女说:“别撑伞啦。姨母说这树上的洋蝲子都清干净了。不会再有虫掉下来了。” 清丽少女吐吐舌头说:“我怕晒嘛。” 毕一焦垂下眼,离开的时候被宝生接到。他方才说:“我刚才见到尹家的两位小姐了。” 宝生知道他要说什么,淡淡道:“都是大公子的妹妹罢了。” 当年若不是昌伯候府的嫡小姐死了,大公子也不会赶紧把尹家妹妹接到府里。人命,在权势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宝生低声对毕一焦说:“大公子连她们父亲都不信。”久久一声浊气,“手心手背总有偏颇。都是同胞兄弟姊妹,当父亲的还能为了一个孩子处死另一个孩子不成?” 毕一焦心里微动,问:“大公子近来和孟小姐如何?” 宝生知道焦俞环俞一路对章景同的陪伴,他也不欲与这二人交恶。点到即止的说:“大公子让人给孟姑娘打了一对八宝镯。” 什么玩意,八宝镯? 毕一焦脑子转了转,哦首饰。虽不知是个什么玩意,但既然还上心着给女人打首饰,就证明大公子心中仍是认定了蒋菩娘。 那毕一焦便不操心了。 书房里,章景同正在等着毕一焦,刚试完新墨。 毕一焦进门行礼道:“大公子,环俞让我带给你的东西。”他仍习惯这么叫兄弟。 章景同接过口供,手里翻着问他:“陆环朝怎么说?” 毕一焦道:“陆家庄主审了用玄铁丝的主犯。” 实在是,江湖人太没规矩了。人移到陆家庄的时候,都没人形了。都说朝廷十大酷刑狠,其实没规矩的江湖人手段更狠。 只有那用玄铁丝的还有半个人样,能口舌清晰的说话。很明显是江湖人审过后,唯独留下他给诊治了。就怕人死了,不好给奉国公府交代。 毕一焦匆匆略过这些污脏的,重点的说:“当日行刺,确实是临时起意。他们本意是冲刺惊架,让奉国公府上下自危。阻止章聿云继续微江湖人出头。” “用玄铁丝线的人,叫周信。原是大周探子,埋伏在中学堂七年,一年前才开始活动。给他武器的人,是图礼雅。” 章景同静声问:“是个女人?” 章景同听到图礼氏的名字就皱眉,毕一焦说:“听名字像是个女子,但说不好。不过,此人是个哑巴。” “哑巴?” “据说这人没有舌头。” 章景同噤声片刻,问:“怎么个没有舌头?” “短了一截。只听招供说,那人说话吞字。含含糊糊的,不清不楚。不知道是先天短了一截,还是后天被人拔了舌头。” 毕一焦慢慢的复述陆环朝的话,“不过那人机关术似乎是极好的。那玄铁丝数次出问题,都是此人修好的。” 章景同微顿,“这么说这个人在工部?” 南威说过玄铁丝的工艺,非皇家做不出来。既然那玄铁丝坏过,又是那人极快修好的。要么是从大周带来了不止一个,要不然其就是在工部、唐门、千机门这一类内部。 毕一焦立刻道:“唐门、千机门交给我和陆环朝去查,只是这工部。” 章景同叹气说:“我来查。” 工部在刘家手上,章景同特意去书房见了趟父亲,才去见蒋菩娘。 尹凌清和刚从大理寺回来的章鹿佑的正笑的开怀,见儿子过来了,章鹿佑无奈地问儿子:“你又要去孟家?” 章景同连忙说了正事,章鹿佑沉吟说:“那刘颐真一门心思的想娶你杨家表妹,肯定乐意死帮忙了。只是,只怕你祖父和建由候府会不高兴。” 章家和刘家怎么可能结亲,世仇还差不多。 章景同连忙道:“儿子知道了,儿子会另想办法的。” 章景同也从尹凌清口里知道了毕一焦的事,他一愣因为和毕一焦太熟了反到看不出来,喃喃道:“不像吧?” 章鹿佑满意地对儿子说:“吾儿眼光甚好。” * 孟家胡同,夹巷处停着没有标识的章家马车。上好的黑蹄骏马油亮温驯,从来不招呼章景同随从的孟家,这次提了大碗热骨汤出来。 门口守卫人人有份,鄣卫也亲自出来招呼了昔日兄弟。 底下人窃窃私语,早该如此了。那孟弗小姐平日里不知道摆什么架子,大公子来一次打出去一次。如今竟知道宽宥了。 难得难得,可见这好女怕缠郎。 大公子好事将近,不然这孟氏也不会怜惜大公子身边的下人了。 所谓爱屋及乌,像汝阳郡主就对章景同身边的人非常之好,怜爱有加雷霆手段。又是施恩又是赏赐,就盼着他们能尽心尽力照顾好大公子。 这孟氏如今柔情肯派下人来,想必今日定会待大公子和颜悦色。 府内,蒋菩娘待人却没有什么特别。 二人在刚开好的垂花洞门前欣赏工匠手艺,宛如寻常相处。 蒋菩娘道:“你看得出来我穿了木伋鞋吗?” 章景同表情实在太黑沉,眼睛簇簇的火焰。蒋菩娘看着要招祸,垂着手臂说:“我很喜欢!你不喜欢吗……我也不喜欢跛脚被人嘲笑啊?” 章景同声音冷如渗冬,“你不会是跛脚的。前些日子来给你看的大夫怎么样?他是我祖父送来的,擅骨伤。” 蒋菩娘讶然表情,她不知道奉国公都知道了她。 是啊,章延辅从未把她不明不白的藏起来,太子、汝阳郡主、奉国公……也许整个章家都知道她。只是他们没有见面而已。 蒋菩娘有一丝丝不安,“我,你……我。” 章景同笑着拿出八宝镯寻常的给她带上,散漫又不经心,像是送了对首饰。他觑着菩娘说:“你放心,除了秋娘没人知道你折腾我。” 至少,在外人看来。从始至终都是章景同不讲理。 蒋菩娘咬唇有些服软的说:“这次让你背了黑锅,今后我补偿你。” “补偿?” 章景同挑眉凑过去说:“怎么补偿,你打算补偿什么?什么时候补偿?” 蒋菩娘空无一物光棍的打他掌心,手指白嫩晶透如玉,整个人都带着香味,盈盈说:“我什么都没有,只我有这个人。” 章景同咦了声,“那我可亏大了。” 蒋菩娘噙着笑偏头,问:“那你要怎么样才不亏呢?” 章景同做托腮状思考,“我得好好想想。” 蒋菩娘就让他想,厨房做了鸡丝面。清汤醇香,蒋菩娘招呼他吃。二人在石桌外,蒋菩娘空碗与他分食。 两人相对而坐,只觉得冬静日长。其实外面是有些冷的,寒风扑身不见惧冷。章景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发热了。 也不应是发热,至少他这次没亢奋的病倒。他握了蒋菩娘的手,冰凉的。可她气色红润,精神极佳。章景同心里一动,问她。 “这两天还有在喝虎骨酒吗?” 蒋菩娘低声说:“这两天不用喝。” 章景同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弹起来有些局促又坐下。他隐隐的期盼的看着她:“你来过月事了?” 蒋菩娘颔首。 章景同深吸一口冷气,那她是怎么想的? 没有这个「孩子」,她还愿意和他成亲吗。章景同心乱如麻,他不想再呆下去了。起身说:“府里有事,我先回去了。” 蒋菩娘说:“吃完面再走吧?” 章景同食不知味胡乱吞咽,忽地眼前多个白瓷勺子。他抬头,蒋菩娘说:“你家厨子手艺这么好,普通的鸡汤面都做的如珍馐美味一般。你怎么吃的这么糟蹋?” 章景同勉勉一笑,说:“吃惯了,尝不出来。” 蒋菩娘道:“你家厨子听说有上百个,都在外面开闲厨了。是真的吗?真的有上百个,那岂不是和御膳房的人一样多。” 章景同凝视着她说:“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也确实很多了,天南地北的厨子,都是祖父游历时搜集的名厨。全家都买来了,你若喜欢,我让闲厨日日做给你。你喜欢谁的手艺,我调来给你?” 蒋菩娘美鬓摇头道:“不要了。调来调去的麻烦,反正成亲后总会吃到的。” 章景同忽然觉得眼前的鸡丝面美味起来,清汤清油面条白细,不知熬了多久的老汤,是真好吃啊! 章景同唇齿留香,用完膳蒋菩娘递帕子给他。章景同注视着她的手,说:“这是?” “擦擦,有油。” 蒋菩娘声音又轻又柔,见章景同不接。她就自己按了按章延辅嘴角,盯着他领口金线说:“下次别穿这个了,你喉结都磨红了。” 扑天盖地的力道抱过来,“菩娘,菩娘你是那个意思吗?” 章景同吓的心颤几乎都不敢问,他期盼的看着她,“告诉我,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蒋菩娘说:“我的心意就是,不想你再受委屈了。” 章景同一怔,“什么意思?” 蒋菩娘继续擦着他的喉咙,下巴。半晌才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章延辅,我不知道我们合不合适。我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让你娶我,汝阳郡主看不看得我入眼。我会努力表现好的。” “你不是章询,我没有办法同你去过太平日子。我们身份悬殊,这不是你偏爱就能做到抹杀的。但我不想可憎又可恶的待你了。” “从前,我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你任性,位比皇子。奉国公府将你惯的无法无天,所以你对我予所予求,宛如玉皇大帝。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不容反抗辩驳。我看不惯你德性,自然要争一争。” 蒋菩娘捧着无措的章景同,他像是被浸在荷花池里泡了一番,脸都是潮冷的。她说:“可我现在不愿意了。我心疼你,我不知道你在天家和章家的日子中间过的这么艰难。我以为你锦衣富贵,无所不能。” 章景同不像是在听一个好消息,尽量让自己从潮冷中抽出思绪,勉强问她:“孟弗,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蒋菩娘轻枕在他肩膀上,“我努力嫁给你试试。看看我能不能嫁给你,能不能在奉国公府立足,能不能让汝阳郡主喜欢我……皇后娘娘喜欢我。看看,皇上能不能让你娶我。” “我不想再为难你了。” 蒋菩娘勾住章景同掌路,抚着上面看不清前程的纹路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的。我心里只想和你走一步看一步。” 章景同有些愤怒站起来,问她:“蒋菩娘,你心里有我吗?” 蒋菩娘一怔道:“我心里没有你,为什么要心疼你呢?我从未觉得你可怜,却听闻王元爱占你的功绩得了兵部清吏司的位置。我满心只有难过。我不明白你明明是宠臣,皇上却这样对你?” ——我从未觉得你可怜,听闻你受委屈,满心只有难过。 这一句话让章景同什么气都消了。纵然他还是不满意,他挑剔心不满足于此。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从陇东两情相悦的走过来,章景同心中那道天堑无法被满足。 但此刻,章景同已经不想计较这些了。他厚厚的抱住蒋菩娘,低声哑道:“我也心疼你。”心疼到想为你出头。 嫉妒到看见南嘉鱼家人上门来找章家问责,盼着那是你的家人。 章景同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他不想蒋菩娘再难过,只说:“罢了,够了。总之你在意我,我在意你。这怎么不算情人呢?” 蒋菩娘抚他宽阔的背,轻轻说:“你不要和章询比。” 章询什么都没有,他甚至都不曾真的存在。她已经很坏了,背叛了和章询的情谊。接受了章询被抹杀,接受这世上只有矜贵无双的章延辅。 蒋菩娘只能宽宥自己的想,章延辅就是章询,章询就是章延辅。她对章延辅好,不算是对章询的背叛。她折磨他,才是不对的。 章延辅已经很可怜了。他们在一起阻力重重,她愿意章延辅都压力不小。何必,在梗着他难作为呢?交给天意吧。 蒋菩娘对章景同说:“延辅,至少我希望你在我这里眉头能松一松。” 这是章景同想听的话,却不是章景同想要的场景。他心境复杂,难掩失落却如鲠在喉。哪不对呢? 人对了,事对了,可他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蒋菩娘这样乖巧的倚在他胸口,她心疼他。不闹了,这不很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章景同心里像是被凿开个黑洞。明明拥有一切,里面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却冷的他如站山巅。 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这样计较,和蒋菩娘当初咄咄逼人的泪问他有什么区别。章延辅,你身为男儿,为何要惺惺作态! 章景同努力按下心中不适,紧抱蒋菩娘,“我总算苦尽甘来了。” 这算苦尽甘来吧? 抛开心中的复杂惺惺作态。 章景同惶惶地问:“菩娘,你心怡于我,对吗?” “自然。” 蒋菩娘不明白章延辅为什么这么问,“我自然是心里有你的。”他问了两次了。她只好踮着脚,吻他清隽的下颚线:“这样能证明吗?” 能,能吗? 章景同垂视着蒋菩娘,摸摸她的头说:“我感受到了。” 不要着相,不要问心。 朝夕相处胜过一切男欢女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2章 隆冬赏花宴, 奉国公府客人却多。 蒋菩娘抱着墨滚看着拥挤的马车,莫名不安。今日墨滚闹腾的厉害, 蒋菩娘不想带它的。毕竟是宴会,但墨滚缠人的厉害,死活不放她离开。最后还是鄣卫道:“姑娘就带上吧,了不得放在庙儿街胡同。” 墨滚是太子御赐,身上又有雀园行走的令牌。京城哪里去不得? 鄣卫原是打算放到奉国公府,叫人看着。若是不顺利,就放在庙儿街胡同。蒋菩娘只好抱上这只银毛雪团子。 马车碾过青石道,蒋菩娘撩帘看到连绵的马车,方才知道奉国公府的赏花宴有多么热闹。更是惊讶, 原来庙儿街胡同说是在奉国公府外围, 其实走过去竟还有小柱香的功夫。 难怪她先前绕的慌,只觉得绕了好几个街道, 都未曾离开章府地界。 听闻奉国公府扩建亩地极大, 皇上时常赐宅,只是奉国公府人口不多。早年还大兴土木,这十几年都消停着。外围的民居一直未曾迁走。 蒋菩娘手里把玩着无事牌,这正是之前的那个。今日秋娘特意给她系上,说:“大公子又送来了些,奴婢瞧着还是这个好。” 说这个好,自然是因为这是章景同幼时出门佩带的。大部分人认不出, 但章府经年的老仆肯定都能认出大公子的旧物。出门做客,能得些方便便宜总是最好的。 蒋菩娘忍不住问:“我记得庙儿街附近有一家卖馄饨的, 那人还卖馄饨吗?” “小姐想吃馄饨了?” 秋娘到没有说汤汤水水的不方便,只是下去问:“眼见着这马车还要等些时辰,鄣卫兄弟劳您去看看庙儿街胡同方便不方便。小姐过去歇歇脚, 顺便差人去这街上的馄饨铺子买碗馄饨。” 鄣卫到这边就是回家了,哪有他钻不了的门路。 鄣卫展颜露出一齿白牙道:“得勒!秋姑姑等我好消息。” 这边马车引出一条道,一辆低调毫无标识的马车驶入了庙儿街胡同,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康王之女吩咐道:“去问问是不是杨小姐,若是瑾如瑜如的马车让她们等等我。” 康羽之隔着马车笑道:“阿蘅不必看了。马车没有建由候府的标,随行的是西山大营的向飞田。” 康宝蘅了然,一下子猜到马车里的人是谁了。她掀开帘子,露出如珠宝玉般圆润的脸,白嫩的额头,精致的五官眉眼,她促狭同哥哥笑道:“听说那孟弗国色天香,是世上罕见的美女。” 康羽之笑道:“她是西施也罢,是东施也罢。章延辅烂泥扶不上墙,康王府总之也不会把你嫁过去了。今日赴宴,不过是全两家长辈交情,又不是真给他章延辅脸选妃。” 康宝蘅也没想到小时候看着挺好的章延辅,长大了突然变成一滩烂泥了。他分明以前不这样的,章府受封奉国公府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先是嫖妓流连大梦京,那虞尔尔孩子都生了。如今也说不清生父是谁,虞尔尔自己到是说是陈延林。 可谁不知道章延辅包了虞尔尔一年?很明显是奉国公府看不上虞氏,不认这对母子。那虞尔尔也是心机深沉,肚子大了才闹出来。孩子打不掉,如今奉国公认不认这个孩子都养着她们母子。 康王妃得知这件事,第一时间就和康王大闹一番。绝不同意康宝蘅嫁给章延辅,她最多退让让庶女挂她名下。她的掌上明珠,绝不能送去给章家欺辱。 康王则叹气说:“我也没想害我们女儿。蘅儿的夫婿我怎么能不上心?只是,我也没想到那章延辅会变成这幅模样。”他也是第一次看走眼了。 只庆幸,康王府从来和章家没有过明路。这件事且作罢,也不必给谁交代什么。 康羽之见妹妹闷闷不乐,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仙。要不,我找个机会把她马车掀了?” “你别乱来!”康宝蘅沉声道:“她到了宴上,我自然就知道她什么样子了。你胡来,小心爹打断你的腿。” 康羽之笑道:“阿蘅总算是笑了。”他嗔怪道:“傻瓜,我欺负她做什么。等着章延辅在我脸上练拳头?那家伙是个厉害人,强占良家没有被章大人和汝阳郡主打死。我们谁不佩服他。” 二世祖里面,章延辅也是这个。 康宝蘅皱眉道:“你别和他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章延辅这样的人还是远着点好。” 康羽之嘻嘻笑道:“得令!” 另一边,昌伯候府的马车上则显得静谧冰寂许多。 昌伯候府的女眷今日来参加这场赏花宴本身就是一场笑话。可谁让章家打的旗帜是认亲宴。冯家大小姐初回府,在府里将养了半年才让见人。宫里的岐周公主、皇后娘娘早早就和各府女眷打招呼。 皇后是位在中宫不得动弹,歧周公主却是早早三日就住到奉国公府去了。与章佩玖亲手为这个妹妹操办认亲宴,这些日子也没少带着冯悠认京城女眷。 不少女客,今日都不是第一次登门奉国公府。 昌伯候府家三个女儿,昌伯候夫人的幼年早逝,今日没有赴宴。长子却护送着两个非同母所生的妹妹,来奉国公府给冯小姐庆祝了。 姬卓本也不想来。但母亲不出面,父亲不便出面。做儿子的只好顶上了,其实他也不想去奉国公府。当初妹妹死后,母亲一味的让章家把女儿赔过来,导致章佩玖见了他就打。 野蛮的很,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野蛮的女子。还贵女呢,贵个屁!她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明明害死了他妹妹,日日如狼似虎的盯着他,仿佛他多配不上他姐姐一样。 姬卓心里一通邪火,好几次找人收拾章延辅一顿。谁知被章龙图给发现了,那会儿谁知道章龙图就是奉国公府的章聿云。姬卓只觉得邪门,他一找江湖黑丨道,就有人来找他。 姬卓只好作罢,只敢在宫宴上灌酒。气人的是,那章延辅灌不醉,怎么也看不到他在宫宴上丢人。 姬卓蔫了好几年,只得跑去给章佩玖说:“你放心!爷我下辈子自戳双目都不会娶你。你们姐弟两少自作多情了。” 章佩玖冷冰冰地说:“算你识相!今后,你娘再敢找我娘提联姻这件事。你就是孬种。” 姬卓气的脑子一热,破口大骂:“章佩玖你以为你是仙女吗。我娘是气不过妹妹被你弟弟害死,才让你赔过来联姻的。” 章佩玖冷艳的咄咄逼人,讥笑说:“你们家自己姐妹打成一团。关我弟弟什么事?她们姐妹互相陷害,只有我弟弟为她出头。” “你亲妹妹死的不明不白,你父亲昌伯候却不让追究另外两位小姐。到底是谁更凉薄!” 姬卓同她说不清,愤恨的拂袖。 他和母亲不是孬种!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妹妹是谁害死的。这么些年,姬琇被打的残腿坐轮椅无人诊治不提,姬珏也在庙中修行多年。 父亲不杀她们,只是因为她们也是父亲的骨肉。姬卓和母亲再强硬,总不能逼昌伯候拭子。 为此,姬卓同其他府邸压车的男儿都不同。 他并不在意马车里姬琇和姬珏的死活。姬琇腿脚不便,常年做轮椅。姬珏一股尼姑味,受人嘲笑。他皆无特殊照顾。 马车到了奉国公府后门,他扬长而去,一点不曾为这二人打点照拂。 * 久别重逢,蒋菩娘再回到庙儿街胡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分明也没过去多久。回到房间却又熟悉了,屋里她吃过的糕点,翻过的书都原模原样摆在桌上。 墨滚童年的小窝也做了个更大的,他摇着尾巴趴在蒋菩娘脚下,呜咽呜咽。兴奋的眼睛极亮,蒋菩娘摸摸它的头,陪它拽了好一会儿花绳。 墨滚有些亢奋,这里章景同的味道很浓。 蒋菩娘察觉不出来,墨滚鼻子嗅觉到处拱。蒋菩娘搬走后,章景同时常来这边小憩,墨滚扑在章景同睡过的被褥上。 蒋菩娘异动,她或许嗅觉不如墨滚好。但骨香被引动后,章延辅的味道会让她很舒服。好像山里清新的空气,雨后绿野的清香。 “墨滚,小墨滚。” 蒋菩娘揉着狗,秋娘端着馄饨来了。 秋娘亲自端来,小碗不大只有四五个给蒋菩娘尝尝味道。一同进来的还有章景同,他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蒋菩娘起身,“你怎么来了?” 章景同端过馄饨舀了口自己尝尝,亲手喂她道:“饿了?” 蒋菩娘只好实话实说:“外面马车太多了,我不想与其他人冲撞。”说来孟家地位最低,章延辅最偏袒她。 她不想一开始就闹出事来。 蒋菩娘抚着章延辅衣袖说:“汝阳郡主已经听过我很多声名在外的故事了。我不想再油墨重彩的添笔了。” 章景同听出来了。蒋菩娘不是在怕一个婆婆,她是在怕一个母亲。蒋菩娘自己和亲生母亲处的都像是陌路人。 这一生爱情、亲情、友情她都不擅长。 章景同无法,只能哄她:“你不要把她当长辈。” 蒋菩娘眼睛瞪大似乎没听过这么不恭敬的话,章景同含笑说:“我娘年岁虽长,但一辈子无忧无虑。她是镇国公府捧在手心长大的汝阳郡主,是大理寺正卿的夫人。是能在皇后娘娘面前站稳脚跟的宗妇。” 章景同细细的教她,“这辈子重她敬她的人有许多。你做不好也不必做,她也不是惯喜欢乖巧的人。说句大逆不道的,她身边尽是乖巧的好孩子。你不必讨好她,大大方方就可以了。” 这真是章景同掏心窝子的话了。到不是说汝阳郡主就喜欢离经叛道的了。而是,只要不是离经叛道,扭扭捏捏的女子。大方做自己的女孩,会更讨尹凌清欢心。 毕竟,尹凌清是自觉自己芳华貌美的。别人把她当宗妇捧,尹凌清反倒是不喜欢的。觉得别人把她奉的太老了。 蒋菩娘慢慢揣摩了一下,朝他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章景同附耳悄悄道:“更何况, 我还给你请了一个靠山。” 蒋菩娘眨眼,喃喃问:“什么靠山?” 章景同仙人自有妙计, 卖弄的很他话:“自然是我们奉国公府最已的那位。” 男女有别不可经是奉国公,难不成是奉国公夫人? 蒋菩娘一惊,叫道:“章延辅。” 章景同细细摸她脸,呢喃低低:“乖乖,不要怕。你能样我要心疼死了。” 奉国公府,汝阳郡主院内。 尹薇薇趴在妆桌前,妆点扮好衣裳精致,只是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尹芷过来点头示意丫鬟婆子出去,她秀腕淡淡, 扶着薇薇肩膀话:“你又闹什么脾气?” 尹薇薇咬唇, 眼泪看她:“你就不委屈?” 尹芷一怔,很快又话:“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奉国公府上下都管不住能个混世魔王, 连郡主娘娘都不曾话过他儿子半分。我又经怎么样?” 尹薇薇不甘心, “我要去找时霖哥问明白!” 尹芷话:“问明白也好。”反正,她低着头望着绣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镇国公府了。”真真是面上无光。 章景同并不在府里,宝生一话章景同去庙儿街胡同了。孟弗正在那里歇脚,薇薇脸上一胀红瞬间跑了。 到是尹芷比较淡定,同宝生话:“若是已哥哥说来了,你同我话一声。” “阿芷找我什么事?” 背后一声爽朗的笑声, 章景同携带着一身幽香说来了。微香极浓又极淡,不像是女儿家常用的香囊。却扑人的很, 尹芷镇定的话:“去已哥哥书房吧?” 章景同从善如流。 进为尹芷掩上为,章景同扶着为框话:“不要关为,对你不好。” 尹芷话:“我不想旁人听到。” 章景同沉吟片刻话, “那我们去凉亭吧。” 风雪凉亭,积雪如墨画。尹芷亦步亦趋的跟在章景同后面话:“哥,我和薇薇八岁就搬进了章府。” 章景同一怔,侧身同她话:“你是怎么想的?” 尹芷勇敢的望着他话:“薇薇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你要娶孟弗,那薇薇呢?” 章景同把手炉递给她,让她不要哭。话:“薇薇喜欢我,那你呢?阿芷你有什么打算。” 奉国公府大位小姐不是来给章景同做正室侧室的,从一开始尹芷就在其中做了选择。章景同对尹芷的心思再明白不过:“薇薇,我会找他去谈。你呢,阿芷?倘若今天成亲的是我和薇薇,你希望我如何安顿你呢。” 尹芷哭了,她背手哽咽道:“章时霖,我宁愿你选择的是薇薇。我宁愿是薇薇,也不愿意是外面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 章景同忽的叹气,话:“小芷,你不要能样偏见。我会心疼,也会难受。”他递给尹芷帕子,话:“我同孟弗你多多少少也听过。从头到尾是我强迫她,你深究能个没意义。” 尹芷听了能个更难受了,拂开章延辅袖子问:“章时霖,那你有想过我和薇薇怎么办吗?我们从小就搬进了章府,如今灰溜溜的从奉国公府搬出去。以后我们要怎么办?” 章景同讶然转笑,春光般拂动人心,他笑着话:“原来是自尊。”他拍拍尹芷的头,轻声哄她话:“薇薇如何哥哥暂时不知。但是阿芷,我已门该知道如何办。” “你什么意思?” 尹芷被拍了头,像炸毛的猫。圆眼如杏愤怒的瞪他,“哥你不要糊弄我。” 章景同正色笑道:“我从小接你进府。是怕你和薇薇还没长成就死在镇国公府里。阿芷,我不想看着昌伯候家的事重演。你和薇薇,我从未想过怠慢。” 话句不好听的,如果没遇到蒋菩娘。他是愿意娶尹芷、尹薇薇的,只是能些这现在话出来平白给蒋菩娘遭仇恨,他便隐去了。 章景同道:“如今我们已门长已,我心有所属。我也从打算把你和薇薇送说去。灰溜溜的任人嘲笑,今天你来找我。很好,我很高兴。” “原本我还想着,若是你们跑去找孟弗撒气。我要如何衡量能其中的尺度。” 尹芷微微咬唇,小声在意了一句:“若我和薇薇去找孟弗了,你会如何?” 章景同不假思索道:“我自然会全心全意的偏袒她。孟弗和你们不同,你们背后是镇国公府,是我娘汝阳郡主。你们父母手足具全,会有无数人来替你们出头。” “孟弗孤伶无依,只有我经依靠。她六亲缘浅,父母手足有似过无。我若不偏袒她,能世上就没人心疼她了。” 尹芷已哭哽咽,“章时霖,你混蛋!” 章景同轻轻地话:“但我们阿芷来找我了。我们阿芷不混蛋,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愿意受人羞辱,那哥哥把你留在奉国公府嫁出去。体体面面的,好不好?” 能原也是尹芷的打算,她没有太抗拒。但仍不甘心,“你能样敷衍我,难不成还经能样去敷衍薇薇?” 章景同淡然笑着话:“我对薇薇另有办法。你们都是我外祖家的孩子,也是章家的孩子。我把你们从小留在章府,平平安安长大到现在。绝不允许你们出事的。” 章景同轻叹一声,“从小都没出事。都长成大姑娘了,哥哥怎么会让你们出事。” 尹芷咬唇半晌问,“你要把我嫁给谁?我先话好,我不要低嫁。我不要输给你,我也不想嫁给王元爱。章家与王家敌对,我嫁过去像和亲才没有好日子过。” 章景同失笑,“怎么会!奉国公府绝不可经和王家做亲家的。”他拍拍尹芷的头,叫她过来指点了男宾处,话:“其实我一早有看过两家,我最中意的是康王之子康羽之。” “一则我与康羽之在中学堂读过书,此人性子邪性了些。人却是极好,他有一妹妹如珠如宝。不知你可有见过康宝蘅?他待自己幼妹好,待内宅女眷孩子也不会太差。” “若是你不喜欢,孙国公家的嫡孙也不错。且……”章景同微微顿了一下,实这实话:“不过孙誉剑能个人我和不太睦好。但他人品性是极好的,我虽看不惯他。却也挑不出他什么品性瑕疵。” 尹芷好奇道:“你们几何不睦?” 章景同小声话:“他急公好义,不分青红皂白。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没什么好话。不过你不必担心,奉国公府和和孙国公府素来并没有什么不睦,我二人也只是一些立场不合罢了。” 尹芷的心沉甸甸的,她其实都可以。望着章延辅五官轮廓莫名的眼眶有些湿润,她问:“还有吗?” 章景同正要话,见她哽咽不由得叹气,哄她:“阿芷,不要能样。” 尹芷有些执拗地问:“几什么一定要是孟弗呢?我不好吗,薇薇不好吗?” 话这间,尹薇薇已门不知何时立到二人身后。雪夜风亭寒冷,章景同知道尹薇薇不比尹芷。尹芷对他其实是有点微妙在的。 尹薇薇喜欢章时霖的很早,早到章景同和尹芷都不经装傻。比起尹芷的权衡尊严,她一早就避免陷入能种尴尬里。 从一开始章景同就没有发愁过尹芷要怎么处置,他担心的是尹薇薇——哪怕,尹薇薇其实是最好解决的。 因几尹薇薇不需要任何利弊劝话,她只需要一句。 章景同凝望着她话:“因几孟弗漂亮。” 尹薇薇含惊含恨的瞪了章景同一眼,她跑了。片刻又想起什么,说来又把尹芷给拉跑了。尹芷跌跌撞撞,话:“你,你怎么会如此肤浅!” 尹薇薇跺脚道:“你骗人!” 章景同笑道:“我骗你们做什么?她倾国倾城,绝世无双。你们见了她就知道,我未曾撒谎一字。”他作揖,“只盼二位妹妹不要因此迁怪于她。” 再抬头,尹薇薇已门拉着尹芷跑进花园了。 章景同忙叫了小厮去通知家丁,别让二位小姐在花园被人冲撞了。 宝生安排人去了,但颇有微词的在章景同身边抱怨,“已公子怎么经能么话呢。” 章景同神情微怔,淡淡然道:“我不能么话,还经怎么话呢?” “薇薇心仪于我。我何必伤她自尊?蒋菩娘美貌是有目共睹的,她见了便死心了。人的命天注定,身量容颜都是父母给的,她改不了,便不会惦记我了。” 对能大个妹妹,章景同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亲近,也没有那般嫌弃。他是真的心疼,能大个小女孩。从昌伯候嫡女出事那天起,章景同做梦都怕能大个妹妹出事。 尹薇薇和尹芷养在章家能么多年,就是条猫儿狗儿都有感情了。 章景同话:“薇薇至纯至真,她天性不会使坏。即便我有疏忽,菩娘身边的人马也不是吃素的。我不担心蒋菩娘会受伤。” “只是她们千金小姐品性,难免对蒋菩娘使脸色。” 所以章景同不知道有多高兴,几能个他对能大个妹妹都多添了大分喜欢,他噙着无比心疼又欣慰的笑:“可是薇薇和小芷,竟然来找我了。” 宝生听出了章景同的喜欢,他分不出来其中的区别。有些谨慎的不知道该如何摆立场,半晌才措词道:“那薇薇小姐若是想不开怎么办?” 他能个是知道的,尹薇薇喜欢章景同从未假以掩饰。汝阳郡主都有意撮合他们。 章景同噙笑话:“宝生啊,能世上品性是有高低的。美人也是有高低的。我但凡话个菩娘别的优点,薇薇都会去争能口气。” “但菩娘的美色,是有目共睹的。” 宝生颇有微词,“薇薇小姐也是个美人儿啊。” “蒋菩娘是断层的美人儿。” 难道柳崔萍就不多情不漂亮吗?半老徐娘的年纪,仍有天仙之色。比起她能个女儿,何尝不是逊色良多。哪怕再年轻二十岁,也比不得。 章景同从不认几自己好色。 但章景同一直都知道,孟弗是个美人,世间罕见。 他不好色,却也不敢话从没有一刻没被她的美色晃神过。 蒋菩娘连跛脚都跛出了风情,摇曳像步姿舞态。绣娘们从孟家胡同量衣说来,纷纷以几美而泛学。 连素来严肃的冷项都话:“能长得美也不全是好事。都病痛缠身了,旁人不知苦楚。满眼只有美不胜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蒋菩娘的马车在奉国公府外停下, 她与诸位贵女一起从半开的朱红侧门进去。孟家姐妹皆紧紧簇着孟弗。 蒋菩娘低声问孟钰,“方才你们都去哪里了?” 孟钰呵呵, 蒋菩娘去庙儿街胡同休息,保不齐就遇上了章延辅。孟家今日来的哪有不长眼色的?见孟弗出来才跟上一路。 这场赏花宴推迟了再推迟,孟府小姐少爷们被拘着。蒋菩娘养了多久的伤,他们就学了多久的规矩。眼见着要心灰意冷了。 终于,赏花宴要办了。 奉国公府内里极大,入门处各备了数顶软轿。竟然是轮流使用的,唯有蒋菩娘用的轿子与康王之女相同。 众人皆纷纷侧目过来,只见明珠皎皎,如旁落漆夜。 孟弗是个无可争议的美人。 姬珏和姬琇双双对视一眼。姬琇握紧轮椅, 俏脸上青白, 孟弗步履如风行动间不见异样。听说她跛了,却看不出一点跛脚的样子。 姬珏半晌从孟弗的美貌中惊过神来, 低声喃喃, 原来章延辅喜欢美人。难怪他未婚妻死后,始终瞧不起她们姐妹。余光却见姬琇定睛在孟弗腿脚上。 姬珏一笑,推着姬琇的轮椅淡淡说:“姐姐这是瞧什么?我在将古庙中听说,奉国公特意派了神医去给孟弗诊治。她如今自然痊愈了。” 姬琇不甘,扭头说:“章家既然认识续骨的大夫,为何当初不派人给我诊治?” 愤怒未落,姬珏莞尔一笑。 姬琇自觉让姬珏看了笑话, 隐忍不再多言。自顾自的推着轮椅走了。姬珏片刻失落害怕,紧追姬琇。 姬珏生性胆小, 这些年在庙中养的更胆小了。这奉国公府大的可怕,空堂堂的过堂风,纵然灯火通明, 也让人觉得森冷漆黑。 章延辅恨毒了她,当年她满口说不清。二妹妹的死,因姬珏而起,却不是姬珏所害。可是她说不清,也没有证据。 姬珏紧紧贴着姬琇,讨好的一笑,推着她的轮椅。 姬琇转累了车轮,没有拒绝。 到了宴会中央,几个女婢掀开姬琇腿上的毯子,掺着她坐在凉亭里,细细的检查过轮椅才重新扶她回去。 姬琇在众目睽睽下丢人,她攒笑隐忍不发。 忽地有人说,“那是尹家小姐。” 凉亭的绵帘被挑开,明亮烛光照亮着甬道,尹家一对漂亮的姐妹花并肩朝歧周公主的主席走去,一个高挑一个明媚,看着各有春秋。 在场人皆关注这二人,忽地有人说:“不知那孟弗在哪呢?” 这话说的促狭丢人,大有看群芳争艳的意思。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两位千金,自幼接到了章府。那时章府身上还没有爵位,人人都知道章延辅定好了未婚妻,将来就是这两姐妹中的一个。故而早早死了心。 直到章府摇身一变成了奉国公府,章延辅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有了个小章国公的爵位。京城又热闹起来了,什么事都便宜镇国公府了?尹家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章府外围有一圈民居,章府内又用世仆,针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尹家这两位千金,能不能活到现在还两说。 后来章延辅沉迷大梦京,大家一边笑话章延辅荒唐,一边担忧章延辅会不会真的看中了这这两位表妹,在给她们转移注意力? 大家防着尹小姐,防着虞尔尔,千防万防没防住天上掉下来一个有着妲己之色的孟弗。 可恨那孟家打听到章延辅好色,竟然千里迢迢从陇东寻了个绝世佳人回来。章延辅果然一见倾心。 哪怕是康宝蘅,听说的版本也不过是在这个基础上略有微词,说孟家妲己原不是给章延辅准备的,是要送给太子的。半途被章延辅看中,生劫走了。太子一怒之下,禁足章延辅三个月。 如今东宫和章延辅的关系都不算好。 不过今日岐周公主却如约到府,想来太子也不会生章延辅太久的气。章家到底是太子母族,为了一个女子不值当。 皇上知道,也没这个孟弗好下场。 若康宝蘅仍打算与奉国公府联姻,那今日少不得把孟弗和太子的事抖出来,在京城诸位贵女们前面响亮响亮。 但她如今嫌弃章延辅这个浪子的很,没了绝世美貌的孟弗,还有个怀孕生子的虞尔尔。章延辅如今品性歪了,将来还不知道要如何荒唐,康宝蘅何必把自己嫁进火坑里。 故而康宝蘅对这场闹剧最为不在意,反而关注起冯家那位千金。先前她与冯悠见过数次,只觉得这个妹妹怯怯的。精致的像菩萨前的童女,看着不像贵女,像是…… 康宝蘅不敢说,但康家人都说。冯悠长的太金童玉女了,精致的让人窒息。说来她也算极美貌的人,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胚子。却让人惊叹的不是美貌,而是那副童女相。 这世上有人是观音相,有人就是童女相。但无论是观音相还是童女相,将来都要归位天庭的。 以至于康宝蘅从来不敢和这位冯悠小姐过多接触。哪怕岐周公主和章佩玖四处引着冯悠见客,她从不敢上前靠近。 只怕有个闪失出事,祸及自己。 今日冯悠却与往日不同,她娇俏的神情亢奋,女眷那边多了个男客。一看就是章府亲人,过了片刻有人说是章家五爷。 康宝蘅才认识这位海王爷,其实章霁煦若不是庶出,也是个联姻的好人选。人人都说,章延辅给了嫡子权势,给了庶子财富。 章霁煦手握海运贸易,日进斗金,每日海量的金银从腰包涌过。亦是宫中常客,听闻章家的税一直是由五子算,并分给朝廷。 章霁煦身上虽无一官半职,却在户部、工部、吏部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连东宫数位辅臣都与他交好。江南富商,江北货运,连西北粮仓都要从章五爷手下过一遍,实权滔天。 按理来说,庶子这样霸道。章家几房早就打破头了,那章霁煦却会做人。章延辅十三岁,他就送了一条航线给他嚼用。长房三房四房皆受他照拂,就连出嫁的长姐,建由候府上下也年年管着。 章霁煦为人灵醒,康宝蘅的父亲康王也看重的很。他总说,等章延辅掌权他棺材板都长三丈草了。那章霁煦虽是个庶出,却是个现管。只是康宝蘅和章延辅年龄相配,和章霁煦就差的太大了。 康王犹犹豫豫之际,章霁煦订亲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订的也不是别人。章年卿昔年旧交,左膀右臂的储家。 今日那储四小姐也来了,不过因为是章家的姻亲,和他们不一起。早早被奉国公府夫人叫走了,带在身边当自家人照顾。 康宝蘅无意卷入大家排挤孟弗的喧嚣中,起身去给岐周公主请安。歧周公主见了她高兴,忙招手:“宝蘅这里,你何时来的。怎么不吱声?若早知你来了,我早派人你请你了。” 康宝蘅抿唇笑道:“你素来与玖玖缠在一起,眼里哪还有别人。我怎么敢来碍公主的眼。” 歧周公主佯装恼怒的打她手背,众人笑作一团。章佩玖起身引荐两位表妹,尹芷尹薇同康宝蘅行礼。 康宝蘅起身回礼,满是笑意道:“原是镇国公府的两位小姐。” 尹芷尹薇平日里是不见人,颇有点「订亲」避客的意思。现如今这两位都被支出来见客了,还是在今日这个男席女席俱满的场合。真是……章延辅够狠心啊! 难不成他不是想纳孟弗为妾,是想娶孟弗为妻?不然何必大费周章的,这么给孟弗铺路。 康宝蘅暗暗沉思。 尹薇薇心不在焉,尹芷却颇为留心了康宝蘅几分。老实说,是个满是娇气的女孩子,康宝蘅是个清冷的五官轮廓,浑身上下却透着娇憨可爱,如珠如宝的气质。 清冷的人通常多有些冷淡智慧,可偏康宝蘅太娇憨了,反而让一张清冷的脸上透出几分明媚可爱。 很漂亮的女孩子。 一时间,尹芷更想知道那个孟弗长什么样子了。 满京城的女孩子,谁不是美人。难道都比不过那个孟弗吗? 说话间,孟家来人了。一团女孩子一团男孩子,各自分席散开,丫鬟紧随小姐身后。夜色漆漆,竟一时也看不出这堆娇花中谁最美艳。 待行到花廊处,每处花丛处都放了小角灯。昏昏黄黄的烛色照亮一个个裙摆,忽地眼前绽放。近乎是猝不及防的,一道游紫罗裙映入众人眼帘,她裙摆短一寸,行动如莲间。 镶嵌珠宝的如意鞋精致的在裙摆下若隐若现,隐隐折光的南珠透出皎皎的身段,腰执纨细,轻若烟柳。 孟弗面如春棠,冰肌细雪映月透出绝色的五官。她黛眉细细,颐宜新月,透着股光润可爱。 她笑着与身旁毕恭毕敬的宫女子说话,言笑间两颐微动,百媚俱生。她独立漆黑于夜,仿佛陇东明月,大漠孤花,天地万物一时间都成了她的陪衬。 分明满园都是美人,只有她的言笑晏晏鲜活生动。 歧周公主先回过神,稚嫩的童嗓响在这片刻寂静,“她就是孟弗?” 其实大家也不知,不过孟弗是个妲己之说在京城已经传了半年了。如果今日真的有谁称得上妲己之色,只有眼前这个女孩子。 女官随行出来,早打探过福身道:“回公主,正是孟弗。” 紫色乃朝贡,非世卿不可得。连康宝蘅都不用这么多紫——到不是她没有,而是今日主角是冯悠。冯悠今天就穿了一身浅樱紫金。 菩娘的衣裳是章家送过来的。章霁煦一并挑了两套,一套浅樱紫,一套深金紫。冯悠不愿意这么张扬,章霁煦就睁眼说瞎话说:“景同一早给孟弗挑好了衣裳,绣娘都打包送过去了。” 章霁煦弯腰和煦笑说:“你若不穿,难道那留那孟弗一个人在宴上逾制?” 冯悠就跑去问章景同,章景同闻言立刻与五叔打配合,完了就去找章霁煦,说:“你那布料让我先挑。” 章霁煦不肯,说:“悠悠年幼,那套浅樱紫金最适合她。这料子难染,你拿那匹深紫金的吧。” 章景同则狮子大开口的说:“你再找人染一匹深靛金紫的,蓝色色正,挑了紫色的沉。孟弗也不大,我瞧不上你那深金紫的。” 章霁煦只好答应,不过出门时章景同看到那匹深紫金的就挪不动脚了,瞬间改了主意。这批布料竟与他想的不一样,竟然是极度繁复的蜀锦造法,大片大片的浓紫洒金,如紫色祥云。 章景同让绣娘把这匹布料给蒋菩娘裁了裙子,其余做了件披风。能压住这样深的紫色,上身可不好找。配来配去,也就月白色合益。但因下裙是洒金的,章景同就令人做了蜀锦的白樱金。 歧周公主与章佩玖低语两句,见素来明艳照人的章佩玖一时也垂涎惊艳的不得了。她不由得推了她一把,抱怨道:“你们姐弟两可真好色。” 章佩玖也是第一次见孟弗,她惊惊惊了半晌,喃喃道:“景同捅大篓子了。” 歧周公主略一沉思,就想明白了,拍拍她的手说:“你放心,我弟弟可比你弟弟有分寸多了。” 章佩玖只能祈祷但愿吧,从前人人都说景同见色起意。她一个字都没有信过!现在,章佩玖开始怀疑……景同不会真的强占民女吧? 孟弗姝色,清而有韵。 章佩玖确实有点窃喜,那种窃喜完完全全是得意的变种。她努力按耐,也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真争气啊,景同这小子—— * 蒋菩娘这边还没有落座,就听说歧周公主那边有请,她只好同孟家姐妹说一声,急急忙忙往歧周公主处赶。 两处宴客的地方,看着离的不远,走过去竟还蛮喘的。从前蒋菩娘务农下来,半亩都不见喘。如今养伤半年,竟然娇气了。 蒋菩娘暗暗心惊,难不成是胖了,缺少锻炼?怎么这样累呢? 蒋菩娘一到主桌前,明灯明光,近看更觉皎华照人了。不知是那孟弗太紧张,还是旁的什么。她颊色红红,喘息吁吁,呼吸间竟有股难得的香气。 岐周公主正是月事,比旁人感知都明显。她分不清这股香为何这么好闻,比她自幼用的任何供奉都舒心。一时间连身体的不适似乎都消淡了。 歧周公主任性妄为,更何况在场也没有比她身份地位更高的。她伸手说:“孟弗是吧?你坐我身边。” 章佩玖闷笑说:“景同许你什么好处了?” 歧周公主摇摇头,冯悠悄悄吐吐舌头,对路过蒋菩娘说:“孟弗姐姐好。” 蒋菩娘忙停下行礼,“见过二小姐。” 秋娘趁机提点,“岐周公主身边那位是章佩玖章大小姐,正是大公子的亲姐姐。对面这位是康王之女康宝蘅,旁边这位是孙国公的幼女、小孙女。在旁边是镇国公府的尹薇薇、尹芷两位小姐。” 蒋菩娘一一见礼,余光难免多瞧了孙国公家的两位小姐一眼。孙国公的幼女竟然和他的小孙女一般大,真是热闹的一家啊。 尹芷、尹薇薇还礼,尹芷拽了一下失怔的尹薇薇,低声唤:“薇薇!” 尹薇薇清曈中压下眼泪,强忍着不在这个场合礼哭出来。 她好埋怨章时霖,章时霖你好色!混蛋你好色!! 尹薇薇完全不想理蒋菩娘近乎是带着赌气般,瞬间就坐下了。她脑子礼挥之不去的是孟弗皎华清韵本光的模样,她,她生的是这样遗世无双的漂亮。 尹薇薇心口哽住,只恨章时霖被美色迷了眼。 若那孟弗有什么别的出众就罢了,可天生地养的皮囊,她能怎么办呢?为何时霖哥这么肤浅,见了美色就挪不动脚。 好吧,也不怪他迷恋美色……孟弗生的如此,谁不迷心迷智。一时间,尹薇薇悲从中来。只觉得这场宴都漆黑了,再无胃口。 与此同时,男席间也嗡动异常。 “听说了吗?” “此话当真!” 锦袍少年,勋贵公子们互相低语交谈,近乎是片刻孟弗的美貌就传遍了宴席。唯有一男客捏碎了酒杯,恼怒道:“那章延辅既然已经自己选好了,还叫我们手足过来干什么?” 苏侍郎家的公子折扇一挡洒酒,微微避开了一些,把折扇交握放在桌上,笑道:“你这话说的不对。今日我们是来贺章家认亲回来的女儿的。酒糊涂了,你连吃什么席都分不清了?” 那勋贵公子冷眼一瞪,他家是落魄勋贵,不比苏家矫情。苏侍郎是兵部侍郎,正炙手可热。一家子都沾了当红孤臣的习气,他最不喜跟这样虚伪的人来往。 苏公子悠悠笑道:“那孟弗就是个天仙。也必有其他过人之处,光凭美色就想进奉国公府的大门,只怕还不够格。” 席间另一人说:“子贤此话差矣。普通的美貌是禁丨脔,绝世的美貌是权力。” 美是没有概念的,但绝对的美貌能统治所有差异的审美。 苏侍郎一敲合折,扇骨都快捏坏了,他说:“过了。不过是个女子而已。” “女子,呵?那章延辅是吃了豹子吞了天,胆大妄为。他以为自己是谁。” 此男子方才送妹妹,晚来一步,极近的见过孟弗一面!这么祸国殃民的美貌,臣妻困不住她。 章家留着此女,无异于昭告天下,章家有不世之心。 学于文武艺,卖予帝王家。 于男人说如是,与女人说更如是。天下万民都是帝王可以‘享用’的。 孟弗可以漂亮,可以美艳。但她不能瑰丽成和氏璧一样的绝色。 纵然天家不会觉得如何,可圣宠退去,百姓们年复一年的议论着章延辅娶了个祸国殃民妖妃般的女子,大家都会微妙。 简而言之,德不配位。 章家是疯了,才会纵容章延辅娶这么一个祸水。更妄论,王元爱献美传闻京中少有没有听过过的。 王元爱见蒋菩娘第一眼是:献进宫中。 到了章延辅身上,见蒋菩娘第一眼就成了,收进囊中? 章延辅这是自己把自己位比皇子皇孙? 亦或章延辅觉得当今太子都不如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5章 夜色章府中, 康羽之特意被章景同叫到身边说话。二人并肩回宴,听闻孟女绝姝, 康羽之一时大为抱怨。 康羽之说:“来的时候我就想掀了你那小红颜的马车,生生忍住了。这次又错过了,章时霖啊章时霖真真都怪你!” 章景同本能的紧张了一下,转瞬才按下心中的波澜。他俊颜一笑,说:“那你今晚仔细你的马车。” 康羽之大为抱怨,“章时霖你怎么这样!我就是想想而已,想想犯法吗。” 他轱辘有了主意,乐呵呵的说:“拆吧拆吧。反正你小子阔绰。有钱给外面的女人花,也不知想想你兄弟。拆了正好给我修个阔绰的, 那辆马车我早就坐腻了。” 章景同道:“康王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赖皮?” 康羽之撞撞章景同胳膊, “时霖兄真的不打算给们引荐引荐。”他努努嘴,暧昧地笑道:“你的那位红颜。” 章景同肃冷地说:“引荐什么?孟府千金是娇客, 我一个外男引荐给你一个外男像什么话。” 康羽之见他浑身冷气, 吓的不敢再说了。忙岔开话题说:“月亮真好呵呵,对了,英哲今天在么没来。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在府里卧着孵蛋呢?” 章景同配合的转移话题,笑道:“他劈了嗓子,近来说不了话。长公主说冬日冷酒冷风的,就不让他出来了。” “两位郡主也没来吗?” 章景同颇为意外的看着他, 以为他看中了瑾如瑜如哪一位,谨慎地说:“来了, 都在我祖母处。今日外男多,祖母怕她们被冲撞了。” 康羽之说:“你家也是有意思,歧周公主都不怕被冲撞了。两位郡主到是看的紧。” 那能一样吗?岐周公主是皇上的女儿, 那是想高攀就能高攀的? 瑾如瑜如的父亲只是世子,如今也没有干实职。何止杨泉纪,连带着杨泉纪的父亲都在家里闲赋。如今偌大的个府里只有个长公主撑着,瑾如瑜如若被康王之子等流冲撞了,保不齐真要成亲的。 建由候府里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小世孙,杨英哲在东宫伴读,又受太子重用。只是,他和章景同一样,前程也在下一朝罢了。 康羽之本就没那个意思,被章景同一眼瞪的,气呼呼的说:“你家就把女儿紧紧看着吧。你自己都跑出去叼人家的肉,自家的宝贝却生怕谁叼走了。” “我就不信了,你章家的宝贝疙瘩还不出嫁了。” 章景同淡淡的笑,“要嫁也不能让旁人乱插手。” 康羽之无语凝噎,正要骂章时霖你不厚道,见来人了生生拐了个弯道:“章延辅你小子……哟,这不是陈庆善吗。” 陈庆善年方三十出头,去年刚为妻子收敛了丧事。听说府里闹的鸡飞狗跳的,宠妾势大,连个续弦都嫁不进去。只差把那妾室扶正了。 陈庆善不理康羽之,只对章景同行礼道:“延辅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康羽之拉住章景同,上前说:“诶,庆善兄你这就不礼貌了。我与延辅相谈甚欢,你从中截道算怎么回事?” 陈庆善无奈,此刻只能咬牙上表来意,说:“延辅兄,我是代大兴票行来同大公子说几句话的。” 康羽之瞥章景同个眼色,示意记得感谢老子,方才环胸走了,临走前还绕了陈庆善一圈说:“你小子现如今连这种掮客的活也开始干了?有没有点出息。” 陈庆善冷着脸说:“康世子眼看着都快要成亲的人了,不知康王殿下怎么还不为你请封世子啊?” 康羽之像是被刺猬扎了,一下子阴沉的盯着他。 章景同忙劝离二人道:“羽之,你先去。我待会儿去找你。”又道:“庆善兄,我们这边说话。” * 男客宴席上,康王和孙国公姗姗来迟。 二人也来为冯悠归家贺喜,却并不早早上门,只让儿女早来。宴席过半,才似随意入宴,顺道来看看。 康王笑道:“听说这个冯二小姐是顺着章家大小姐序齿的,看来很是看重啊。” 孙国公哼了一声道:“能不看重吗?章家受封奉国公都没有设宴待客,为了这个小女娃,满京城的宴请生怕漏了谁家。” 康王微微一笑,只说:“看重也是一件好事。冯玉琢过继出去了,年岁久了。满京城竟有不少人忘了他是章家的儿子。这奉国公府的光,总得照拂他一照。” 孙国公说:“奉国公府?不知道还有几年好光景,这光不必照,许是将来还能托一线生机。” 康王微微与他划清界限,说:“这话说的。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国公,还能有假吗?” 到了宴上,依次落席,雅室暖意融融。 孙国公一笑,摆茶说:“皇上说的就可信吗?金科玉律,骗骗外人得了。” 章年卿承了奉国公的爵位,他的儿子却不是世子,他的孙子也不是世孙。虽说章延辅那个未出世的儿子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谁看到圣旨了? 一道口谕而已,将来随时随地都能抹了。 且不说章延辅还没有儿子呢。就今年现生,长成也得二十年。二十年后章家什么光景?这个爵位他戴的到头上去吗。 皇上说白了,别看是陛下追着章家封的这个爵位,其实皇上封的是不情不愿。他根本就不想让章家袭爵,只是一头牵着皇后,一头牵着太子。章家作为太子母族,总不能太难看。 世人不会说章家什么。 章年卿退朝都快二十年了?还不够激流勇退吗。这些年也就担过一个太子太傅,什么朝政都未碰。奉国公的爵位封了,不让章家立世子,皇上可不得找一个体面点的理由吗? 章家长房虽然单薄,却人丁齐全,长房长子长孙皆无劣迹。如今的章延辅虽然是个花丛风流的,但到底身上没有什么大过错。他爹章鹿佑更是规规矩矩在大理寺待了快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父子二人皆都捞不到一个世子。可见这个奉国公的爵位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孙国公悄声对康王道:“依我看,皇上还记得当年的事呢。” 康王谢渊乃皇室子弟,当年齐王事变后。承治帝登基,就把各地方王召回京城了。除了中州王陶家,谢氏宗亲皆归京。 其中最富庶的是江宁王,进京后赐康王。他是第一个进京的,也是如今各位归京城的王叔中宅邸最大的。 承治帝非常敬重康王,感激他第一个响召,京城大小诸事都给他面子。 康王微微一笑执杯挡住,说:“纵是忘了,这次风波也想起来了。” 孙国公会心一笑,与康王碰杯。眼见着新出炉的奉国公章年卿出来,二人一齐去奉承。 此刻奉国公章年卿风光无两,身边携着三个儿子,章鹿佑、冯玉琢、章霁煦皆形容出挑,龙章凤姿各有千秋。 孙国公与康王对视一眼,第一个笑着上前说:“怎么不见景同啊?” 章年卿笑的和煦道:“霁煦还没有成亲膝下无子,今日是玉琢女儿的认亲宴。独独带景同一个人过来不像话。” 康王笑道:“这有什么不像话的。你把他带出来,才是救了他的命呢。” 三人哄堂大笑,孙国公也打趣道:“我们景同可忙着呢,莫要挑花了眼。” 身为父亲的章鹿佑出来作揖,君子体贴道:“都是各府的千金,那小子若敢辱没,我必教训他。”他笑着说:“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岂有得这混小子乱来?” 孙国公不满的摆摆手,笑道:“行云啊,你小小年纪怎么这样迂腐。都什么年代了,小儿女若是两情相悦。今日赴宴的,难道还有辱没你奉国公府门楣的不成。” 这话章鹿佑就不能接了,退至父亲身后。 章年卿笑呵呵的对康王含礼,对孙国公携手落座:“不说这个,今日不说这个。今天是我家悠悠大喜的日子,莫要让她哥哥抢了风头。” 孙国公同样喜气盈腮,笑盈盈的看不出丝毫瞧不起奉国公这个镜中月的爵位,他说:“都是自家孩子,什么抢不抢风头。” 孙国公与章年卿勾肩亲热说:“这些年你在京城低调,连寿也不做。除了自家的红白喜事,平日里人不京城,回京了请也请不出来。如今难得的好日子,要我看景同的事你要放在心上,玖玖和悠悠这两个丫头也不能耽误。” 章佩玖年纪可不小了,京城里就没有这么大还没有出嫁的贵女。 章年卿对章佩玖的婚事一直没有松过口。 实则章年卿也不可能对章佩玖的婚事松口,如今这是又认回来一个冯悠。但冯悠自幼被母亲带着长大,章佩玖可是章年卿抱着长大的。他疼爱小孙女,远胜过章景同。 章佩玖少女时就被人伤了心思,虽是家丑,章年卿却也不肯让小孙女不如愿。谁知章佩玖自己心意坚决,绝不肯再回头。章年卿只好不多做干涉。 后来章佩玖喜欢上俞弘业,英国公府的世子是皇上的女婿。章年卿顶着骂名也纵容了章佩玖,他与冯俏的子子孙孙,这一辈子要什么他力所能及能给的,都愿意给。 一个女婿而已,大不了他赔皇家一个女婿嘛。 奈何看中俞泰的,从始至终是太子。章年卿敢对着皇上顶,对太子就不知如何下手了,轻不得终不得。 章景同今后的前程还系在太子身上,若是一般人家,早牺牲章佩玖而就章景同了。可章年卿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他就这么一个小孙女,还是他第一个孙辈。 乳娃娃捧在手心里长这么大,他心里又怜又爱,一万个舍不得!休说那俞弘业与章佩玖两情相悦,就算不两情相悦,章年卿也有一万种法子让英国公府乖乖把儿子嫁过来,不敢造次。 纵然歧周公主也要唤章年卿一声舅舅,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手心的肉也是要厚几分的。章年卿是宁愿亏了岐周公主,也不愿意亏了章佩玖的。 故而他格外不喜欢这个国公、那个王爷打他小孙女的主意。 在章年卿看来,他给了景同权柄给了财富,如今虽然略有不得已。但人生贵在磋磨,景同磋磨在前半生他磋磨在后半生,二者都没有什么区别,景同的前程不在这一朝,是他自己想不开。 章年卿对自讨苦吃的人,哪怕是自己亲儿子亲孙子也素来放之任之,心性不艰之辈握了权柄也是败家的苗子。景同拿了权柄握了财富,吃些苦头是应该的。 玖玖不同,章年卿没有给她权势只给了她财富,她这辈子就不应该再吃任何苦,前半生有她祖父和父亲,后半生有她弟弟和儿子侄子。 章年卿对章佩玖的期待就是做个无忧无虑的老太太,镇国公府怎么养女儿的,他就怎么养孙女。当年他是没这个条件对明稚,对女儿略有亏欠。 但没办法,当初章年卿自己也在向上爬,对女儿只能竭力照拂,而做不到全方位庇佑。但章佩玖、冯悠,如今正值章家鼎盛期,他凭什么不让这两个女孩如愿? 人一辈子图什么! 章年卿到了这个年纪了,已经有点任性妄为的意思了。他这一辈子都筹谋谨慎,在自己疼爱的小孙女这里,章年卿不想想任何大局。 如果章家到今天,还得沦落的到让女孩去联姻,那他这辈子就白活了!抢公主驸马又怎么了,章佩玖就是做皇后也做得。 孙国公见章年卿不搭话茬,就知道求章家的女儿没戏。也不怪全京城都盯着章景同,实在是章家的女儿比公主还难求啊。 连外孙女章年卿都不松口,刘家求娶建由候府的小郡主两年了,杨家都答应了,章家不松口。 章家女儿本就稀少,算上外孙女,算上如今认回来这个,也就四个女孩儿。只端明年再看看,若是章聿云冯玉琢两人媳妇能再添两个女儿,京城也算有盼头了。 若又是儿子,他们只能把女儿往章家送。好的姻缘可遇而不可求,这第一道大关就是年龄。说句不好听的,章家这边前脚一办婚事,后脚满京城的世卿家里都备孕。 儿媳也好,孙媳也好,连着自家的老蚌能生都要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养大,都是宝贝。 只因章家不是鸡零狗碎的人家,以庶充嫡这种事是不认的。只看章家如今只有章霁煦这一个庶子,就知道章家门风还是清正的。 章五爷的母亲狡猾,钻了章首辅的空子。京城老人都知道当年的事,奉国公夫人当年可谓是大闹,差点都和离了。 起先大家还觉得奉国公夫人小气,冯家怎么把女儿养成这样。捂了两年,章家抱出个两岁大的娃娃,众人这才方知。原来当年是连孩子都生了,京城才闹这么大。 不怪章夫人生气!这搁谁谁都要和离,冷不防儿子都蹦出来了。 最后章首辅把这个孩子记了并不缺儿子的章夫人名下,这件事才算是了了。 听说五爷从小被冯俏抱走,只唤她母亲。章府两个姨娘,见面连哪个是自己生母都分不清,外人也不敢问。 章霁煦长大了,不甚像章年卿。到是有几分像冯俏,大家都说孩子是越养越像自己。但谁看了都稀奇,这也太奇怪了。 章霁煦又不是冯俏生的,怎么轮廓隐隐像了这个养母,反而不像自己亲爹。至于像不像他亲娘,京城就没人知道了。 大家只知道章首辅家的两个姨娘国色天香,世间姝色少有能与其比。章霁煦的容貌大家议论纷纷,章年卿一气之下索性把章霁煦带走了,连同冯俏,一家三口少有回京。 这一走,一家三口朝夕相处,比亲儿子还像亲儿子。 在海上养了几年,这一回来,章霁煦晒黑了大家反倒调侃,果然是章年卿的儿子——原因无他,盖因奉国公年轻时绰号章黑炭,少年生病,病愈后藜黑难去。人至中年,方才见好。 章年卿头顶这片绿帽子乌云可算散了。 康王比较淡然,他本就是皇室宗亲,对章家不远不近方为好。可若说康王家就真这么淡泊名利,也不会章家办一场认亲宴就来了。 这场认亲宴晚了半年是极好的,先前大家都发愁,冯二小姐这认亲宴大家是去还是不去啊? 虽说案子了了,那这时候往上凑皇上会怎么想?不是触霉头吗。章家风头太盛了,若是被打上章党,这…… 可说若不去,太凉薄了些。知道的是他们避嫌,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瞧不起过继出去的冯玉琢呢。 到时候什么难听话都出来了,什么这是冯家女儿的认亲宴,但凡是章家小姐的认亲宴,且看去不去。 将来章霁煦婚事、章佩玖成亲、章景同成亲,这些大事还上门不上门?那时何止康王为难,满京城都在为难。 好在最后认亲宴往后拖了半年,这半年皇上待章家和颜悦色的。章聿云押运粮草在外,几番弹劾出事,皇上都纵容了。 如今的时机又好也不好。 好的方面在,王元爱被皇上点进兵部。备受皇家宠爱的章景同则无丝毫动静,如此低谷期正是雪中送炭时。 不好在,万一这不是一时的。今日来,多少有点与章家共患难的意思。不过康王想了想,还是觉得此事未见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熟不见皇上只在兵部放了人,户部不还撒了个口子吗?户部往全国各地下拨钱粮,章家若是会表现。章延辅大抵就会往户部放了。 章年卿给了五子财权,何止他们眼热。只怕帝王也眼热的很,谢渊当初放弃江平,安顺归京,就是因为会站队。 众人皆笑谢睿是个大头娃娃,坐不稳江山。谢渊却从未敢轻视过这个侄儿,他忍辱负重,当年从章年卿手下筹谋,又在得权后逼走十年功臣章年卿。当年的齐王不就是小看了这个侄子,才被谢睿夺回了江山吗? 谢渊这个康王做的心甘情愿。 早年间,他还琢磨过把宝蘅嫁给章延辅,或者让羽之迎娶章佩玖。后来察觉承治帝和章家的昔年旧怨,他才歇了这桩心思。好在女儿也瞧不起章延辅荒唐。实在在康王看来,章延辅荒唐是他最不起眼的问题。 荒唐就荒唐,好色就好色。他能把虞尔尔处理好,这就没问题。至于孩子,章家不认那就不是章家的子嗣。小章国公的位子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外面的庶子头上。 若不是奉国公府烈火捧花,其实章延辅好色流连大梦京,在康王这里并不会出局。宝蘅若真的要嫁进来,虞尔尔也好,孟弗也好,送嫁前他自然会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给收拾干净。以免污了女儿心情。 只是皇上看着要动章家,那这桩婚事还是放放的好。 康王并没有孙国公那般悲观,他并不认为皇上不封章鹿佑,不封章延辅,是因为这个爵位给章家的不情不愿。相反,康王认为皇上正是对章鹿佑、章延辅存有一丝柔情。 这份柔情超越了政治,甚至章鹿佑、章延辅够聪明的话,他们只要尽力在皇上表现着子侄的那一面。那皇上永远都会是他们至亲至爱的姑父、姑老爷。 反而是章延辅那个隆重的儿子,一出生就有个小章国公的大帽子冠着。他才是皇上、太子要审视的人。此子得用,方能入朝。此子不得用,那这辈子就是个小章国公的命了。 孙国公过的什么日子,他这个康王过的什么日子,将来这个小国公就过的什么日子。 镇国公府隆盛了这么多年,不也得攀着章家。王国舅府早年多响亮啊,一门十一位皇后,现在不也稀稀拉拉的。 康王隐隐觉得,承治帝眼里章鹿佑、章延辅都是个好孩子。他是想用的,唯一的顾忌就是章年卿把这个两个孩子给教坏了。 甚至哪怕是章聿云,皇上都未见得真的生他的气,要整治他。抛开章家子弟这一点而言。 承治帝是个在军事上从不含糊的帝王。 谁都知道承治帝准备打大周多年,不会真的卡着粮草不放的。如今章聿云送上门了,承治帝才想借这件事上从章家身上撕个口子。 章聿云只要想建功立业,势必就会让章家想办法给他筹谋军粮器械。 承治帝轻描淡写把王元爱往兵部一放,章家和王家不由得不掐起来。甚至说是迟早的事。 无论章聿云是带着江湖人灰溜溜回来,还是章聿云挑唆动了章家为其争取粮草,与承治帝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打大周这件事,承治帝准备了二十年。这期间准备,可没有章聿云的事——章聿云是突然蹦出来替江湖人出头的。 怎么打,派谁打。粮草怎么押,怎么送,怎么调承治帝排兵布阵少则都五年了,多则康王也探听不出来。 承治帝大封章家,本来就是有点太平先平内的意思。皇上要打大周,就不可能内里同时清剿朝中重臣。 太子母族,本就再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可既然章聿云跳出来了。天赐良机,借此机会摸摸章家的底,探一探陶家的兵。若真能一举双得,皇上也不亏什么。 如今的承治帝,可不是当初初登基的承治帝了。只看章年卿如今还接不接的住招了。 康王目光落过去,如今的奉国公章年卿笑呵呵的,抿着唇角乐呵。他望着台子上的戏,身边是东宫司礼大太监,太子不好如岐周公主一般登门,却派了自己门下最重的侍从、太监、臣子悉数登门。 康王忽地一阵羡慕,那股情绪来的快散的也快。朝登天子堂,晚来富贵翁。儿女皆成器,家族绵延长。这个男人,这一生妻财子禄寿都有了,男人一辈子的前程这一生求得一样都是难得,他娇妻美眷,财禄权柄悉数顶尖。 听闻那孟弗是个世间少有的妲己,康王不知真假。 只是若是真的,那章年卿可真是好福气。他这一代娶了衍圣公之女,长子娶了镇国公之女。次子幼子皆是清流人家江湖门派不提也罢。自己看出了皇上的心思,老五订的是昔年左膀右臂的女儿。也算捆绑成势了。 到了章延辅这里,章家选谁都是错。 选的太轻,像是天家吝啬。三个叔叔原本就难堪的婚事就更难堪了,人人提起来都要说一句章家没落。 选的太重,皇上就睡不安稳了。那个小章国公的孩子,也不必管他品性如何了,大周战事一歇。下一步就是抄章家。 章延辅选了个孤女妲己。 康王想,权势如浮云更替,朝来幕去。财如流水,东来西送。这美貌,流传下来可真就流传下来了。 奉国公夫人年轻时就是个美人,只是冯家单薄,给女儿订亲早。冯氏女美名远扬时,她已经是章家媳妇了。瞧瞧如今章家的孩子,个顶个的漂亮,皆龙章凤姿。 康王把着酒杯,慢慢喝出苦涩的味道,醇酿极了。 挺好的,章家今后又会多出一堆漂亮孩子。 ……把章家的运势挪一挪,给康王府就好了。 也无需多,一丝半点就行了。 太盛了,反而不美。章家如今就缺憾在太盛了,康王凝视着章鹿佑。章鹿佑回头作揖:“康王殿下?” 康王笑着摇摇头,问他:“听说章三郎的军俸被大兴钱庄私自截扣了?” 章鹿佑及其从容淡定,连父亲都为看一眼请示,自顾自的同康王低声道:“多谢殿下关心,是有这桩子事。聿云年轻面嫩,又不惯熟悉朝廷。一身江湖痞子习气,难免得罪了沿路官员。如今受首要罪犯都已经抓了,皇上也将大兴钱庄上下处置了。这笔军俸已经重新派往边境了。” 康王笑着点了眼章霁煦,章霁煦安静温柔正陪父亲看戏,身上丝毫没有海上巨贾的气势。只是个孝顺儿子。章鹿佑心领神会,接话说:“这件事五弟还不知道。” 康王哈哈大笑指着章鹿佑摇头,笑道:“应该让他知道。术业有专攻,这件事从朝廷不好下手,县官不如现管。” 章鹿佑也有动过换掉大兴票行的心思,但实在是蜉蝣撼大树。大兴票行给朝廷垫响多年,他若想换票行,能在皇上面前争先的。是争垫更多的银响。没有哪一家票行有这个体量,除非章家像资助陶家那样,暗中拨款。 那这件事势必要章霁煦来办了,海运上的钱都在霁煦手下过。 章鹿佑朝康王笑笑,不好再说下去。 这件事如果只是垫响银,那再好办不过。无非就是钱的事,只是户部上下都和大兴票行紧绑在一起。章家若朝户部伸手,难免引起皇上忌惮。若想择手去控制大兴票行,只能卡批文。 但这一招也是动摇根基之举,各省州的地方税这么多年都从大兴票行里过,放印子钱的,受资助的,暗中往来收汇的。章党若是打算和百家为敌,到是可以挑衅试一试。 小小的华亭都有二三十年的烂账亏损,更妄论其他? 边镇总兵连粮商都要指定,许多总兵、将军自己就是大兴票行的最大靠山。怎好乱动? 户部最大的钱税来源,海运财税握在章家手里,两淮盐引一半都被大周分走。 如今朝廷打大周,就是想推翻万熹当年留下的盐引弊端。章家这时候再跳出来给皇上荐人,只怕头顶上的悬脖刀就要掉下来了。 实则章鹿佑也觉得府里很冤,这句话说出来旁人都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连尹凌清都曾震惊,但章鹿佑可太知道章家海运是怎么回事了。 章家吃官场饭每年多少孝敬收不完,谁看的上商人这三瓜两枣。 只是章年卿要养漕帮,要养乌篷帮,这些昔日对他多有助力的兄弟。他总要给手下人谋口饭吃,不免偏帮了些。谁知道海运利润如此恐怖,待章年卿反应过来时,底下已经铺成了个一大摊子。 章年卿当初根本无人可用,除了他的儿子章霁煦,谁敢碰这个摊子谁就是死路一条。 章霁煦也是年少就被拉出去顶着,几次生死风波,章家听了无有不心惊的。不知道的章年卿是拿亲儿子历练,知道的谁不说章年卿狠心,怎么不拿自己亲儿子练?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心疼,死了也不亏是吧。 抢班夺朝哪有这么容易,不要说都是章年卿的昔日旧部,他一直在朝廷上经营,不管江河海运多少年了。 章年卿带着章霁煦在海上扎根近十五年,才逐渐把权力都收拢在手里。但底下的口子已经不好收了,再收不是争权夺势,而是要伤到百姓民生了。 章年卿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保百姓,海运到底不是一件坏事。 章年卿修观星台,即是送给冯俏的又何尝不是送给海运的。 冯俏有观星筹算之能,大利航海。福建的学生们跟着冯先生修星术,沿海的船上挂的是冯家的星图。这二十七子,将来都是留给海上的。海运的摊子只会越来越大。 如今是丢不得,舍不得。 是,舍不得。章鹿佑也不装清高,如此巨贾收益,章家确实舍不得丢手。一则丢手给别人未必有章家做的好,二则这是父亲和五弟亲手打下来基业,凭什么割舍给别人? 皇上眼红也不行,章家给天家做牛做马。到头来活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年卿退朝以后,皇上就放过章家了吗?激动勇退到现在,章家更好了吗? 有些心思,只有章鹿佑的枕边人知道。他连给父亲、儿子都没有流露过。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他自己心里默默知道就行了。若说出来,恐造祸事。 景同年幼,未必有这个心性定力。 父亲狡猾,背地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恐怕接不了这个招。 索性先按耐着,静观其变。天家如果到头了真的不放过章家……那就! 章家如今还跪着,不过是因为太子身上流着章家一半的血。一切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章鹿佑不会任人宰割。 康王羡慕父亲章年卿,皇帝呢? 静夜下,章鹿佑从容的喝酒,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色。有些日子他可以熬,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不可以。 这世间,谁还没有几个宝贝呢? * 冯悠与岐周公主高坐在雅台之上,布锦织花的桌下握着两双手。岐周公主不大爱说话,淡淡开口透出几分稚嫩少女强调:“悠悠,不要怕。今晚我陪着你。” 章佩玖也看向悠悠,神情关切。 冯悠小声说:“时霖哥说,今晚我们可以早些回宫。” 歧周公主早受过章景同嘱托,章霁煦也来托付过她。闻言说:“你若真的不喜欢,那我们就先回宫。” 冯悠目光落在漂亮的不像话的孟弗身上,轻轻摇摇头。她还是不走了吧?早先不知道孟弗这样漂亮,如今见了她就不好走了。 冯悠打算等席散了,亲自把孟弗交到兄长手上。 她不能自己跑了,把孟弗一个人留在这个暗流涌动的狼窝。没有人会把她怎么样,但未必就有人善待孟弗了。 冯悠悄悄拉了拉孟弗的手,对她说:“一会儿你跟紧我,莫要和我走散了。” 蒋菩娘讶然,谢过她的好意,说:“今日你是主角。我站在你身边太引人注意了,你放心。我腿脚不好,不会乱走动的。” 冯悠讶然,扫过她的腿脚说:“你不是好了吗?我方才见你走动并无异样。” “尚未好全。” 蒋菩娘拎起裙子给她看绣鞋的底子,说:“是奉国公府绣娘的主意,里面放了木头垫子。我怕今日跛来跛去不好看……” 冯悠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绽放了一个大大明妍的笑容。 她一直听说是兄长强迫了孟弗,本着不拆自己兄长台的原则,她一直昧着良心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可如今躲不过去了,心里正煎熬。忽地发现孟弗也在为哥哥留体面,她忽然觉得:许是误会呢? 孟弗这样不愿意让景同哥丢人,那么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景同哥哥。 冯悠心里猫抓似的,突然好想知道这个答案。 她长的如神仙下凡,会不会不把人间的情爱看在眼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6章 可惜蒋菩娘不是真的神仙。 为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她要解手, 不知是不是冬天太冷。她分明没喝多少茶,竟然想小解。 蒋菩娘很是不好意思, 憋了半天还是同秋娘说了。 秋娘极其淡定,说:“手炉都不暖了,我带小姐去更衣。” 冯悠可太知道蒋菩娘这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了!她还记得兄长叮嘱,说蒋菩娘走路不便。 如今虽看着行动如常,但蒋菩娘自己都说是木伋鞋的功劳。冯悠就让自己丫鬟,引着蒋菩娘避开客人。去她们解手的厢房,岐周公主的宫婢和护卫都在那里,也安全些。 蒋菩娘不知道这些门道,只以为大家都在此方便。 沐浴净手出来, 秋娘给蒋菩娘换了件披风, 又重新补了妆。蒋菩娘闻着不像自己的香粉,秋娘说:“歧周公主梳妆的东西在这边, 令我们直接补用, 省得我们去取了。” 蒋菩娘的东西多在庙儿街胡同,连墨滚也留在那里。她们到奉国公府很是低调,根本没带太多东西。 厢房极是暖和,蒋菩娘贪图这里清静,梳妆好也不出去。 突然听闻外面骚动,听见呜呜的狗叫时,她还隐约觉得熟悉, 但想的确是原来奉国公府也养了狗。 结果出去探头一看,竟然是墨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皇家侍卫, 一身盔甲单手眼疾手快拎着墨滚,抓着后脖颈和双脚控制着。连墨滚的嘴筒子都被套上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铁枷。 那侍卫速度极快,蒋菩娘连忙赶出去说:“壮士请留步, 这是我的狗。” 皇家侍卫低头扫了一眼,沉声说:“此物是狼,极其凶险。姑娘莫要靠近。” 秋娘见他不认识,忙说:“这是雀园的雪狼生的,大公子特意从太子那里请旨,抱过来给我们小姐养的。”说着,出示了墨滚雀园行走的令牌。 皇家侍卫把墨滚交还给蒋菩娘,行礼淡淡的说:“孟小姐,还是令人把这狼拴起来吧。” “今日府里都是贵客,若是冲撞了就不好了。” 蒋菩娘想了想,叫秋娘悄声去叫鄣卫,看看能不能把墨滚送回庙儿街胡同去。若是不能,鄣卫在章府认识的人多。把墨滚给宝生,拴到章延辅院子里好了。 墨滚极通人性,竟然听懂了。呜咽的趴在蒋菩娘裙子下,谁拽都不走。 墨滚满脸乖巧的模样,它不肯离开蒋菩娘。 秋娘好笑着说:“不外乎是怕墨滚伤人。奴婢把它抱着,紧跟着小姐。墨滚乖乖的,不闹腾好不好?” 墨滚格外乖巧的往秋娘怀里一坐,沉的秋娘差点摔了个屁股墩。 皇家侍卫嘴角抽搐,说:“我令部下,派人去找大公子。孟小姐您看?” 蒋菩娘轻轻福礼,“有劳这位小哥了。” 皇家侍卫一怔,空气中清兰拂面,很快化在冬日里。 * 秋娘已经抱不动这个大家伙了。 蒋菩娘引着墨滚停在僻静处,也不敢牵着她去惊扰岐周公主她们。她蹲下来教训小狗,“你个小坏蛋,怎么不在庙儿街胡同好好待着。你是怎么跑过来的,这一路都没有人拦你吗?” 墨滚得意的抖了抖浑身的毛,骄傲的吐着白气。 蒋菩娘望着它满脸期待的眼睛,只好揉了揉头。半人高的墨滚威风凛凛,突然在夜色中看向一处,狼眼绿光。 秋娘立刻紧贴着蒋菩娘,唤夜色中:“章府家丁可在?” 立刻出来了两个小厮,两个护卫,远远的行礼说:“见过孟姑娘,见过秋姑姑。” 秋娘问:“西南角是谁?可有你们的人,方才墨滚似乎闻到了外人的味道。” 与其说是外人的味道,不如说是窥视她们的视线。今日对墨滚来说,整个奉国公府都是外人。只有一个巴掌的熟人。 话音未落,西南角那黑影竟然自己跑了。这下大家都看清了,是个男子。 两个护卫只走了一个,另外一个护送蒋菩娘到流觞堂的梅园亭子里,说:“孟姑娘,秋姑娘。你们在这里稍作休息,莫要往幽静的地方去了。方才那人,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汇报大公子。” 另外那两个小厮也不走了,缀在梅园的凉亭外,眼观鼻鼻观心。 蒋菩娘同秋娘说:“倒碗姜茶给他们吧。” 秋娘只笑不动,说:“姑娘心善。只是这茶怕是喝不得,冬日易冷易小解。他们不能乱走动呢。” 蒋菩娘道:“既然是近身守着,那就坐在亭子里守着我吧。” 二人领命进来,暖和的热气扑面消解寒意。两个小厮都垂着首,连蒋菩娘的绣鞋都不敢看。 墨滚在桌子底下绕来绕去,拱着蒋菩娘要吃点心,蒋菩娘只好掰碎几块玫瑰糕给它,小声说:“你不要再胡闹了。等章延辅来了,你就跟着他走。知道吗?” 墨滚啃的满地玫瑰糕渣子,蒋菩娘无奈极了。 一盏茶后,护卫过来回话道:“孟姑娘,大公子在外院陪客,今日康王来了。大公子不便走动。” “大公子说了,墨滚灵醒是条好犬。它警惕留在姑娘身边也好,今夜他过不来。拴到院子里只怕也要嚎叫,姑娘只管带在身边就是。” 蒋菩娘只好说:“若是汝阳郡主要见我呢?” 实在不是她自大,汝阳郡主也憋了半年了。迟早要见她的,今日来之前蒋菩娘就做好了准备。 那护卫一怔是似没想到孟弗这么自作多情,他一向见识的都是腼腆的女子,未曾见过如此自负的。只好说:“汝阳郡主若是见您,你把墨滚交给卑职便是。” 垂着棉帘,蒋菩娘久久才说了一声:“那好吧。” 墨滚似是听懂了,兴奋的追着自己尾巴绕了好几圈。又出去扑雪,蒋菩娘本想拦着。见墨滚也不跑远,就在亭子周围蹿上蹿下。 蒋菩娘为了这个大家伙,只好站在亭子门口吃冷风。 闹了不知多久,她打了个哈欠。 赏花宴上,嬷嬷附耳对苏禾姑娘说:“姑娘,三少爷方才被赶出奉国公府了。” 苏禾一惊,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可是三哥冲撞到了谁?” 嬷嬷说:“不是!三少爷用多了酒,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正吐着。他远远的见不知是哪家小姐过来了,只好避在矮丛处。那小姐说三少爷窥视她,跑去告状。章家为了息事宁人,直接让人把三少爷赶出府了。” 苏禾搅着手帕说:“哪家小姐?” 嬷嬷轻嗤说:“寻常的小姐,能告状到章家大公子那去?” “孟弗?” 苏禾刚要起身,被一旁的苏纯妹紧紧拉着,苏纯妹说:“二姐姐你不要乱来!三哥说的话未必可信,他言语处处偏颇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苏禾抽走自己袖子,冷冷看着苏纯妹说:“苏子修是我亲哥哥,你当然不着急了。今日出事的若是苏子贤,我看你急不急!” 苏纯妹挡着她的道说:“那你要怎么样?跑去找那个孟弗算账吗。她都把三哥轰走了,你就不怕她再告状。连你也打出门?” “她敢!” 苏禾冷笑道:“有爹生没娘的养的东西。攀上奉国公府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她还没嫁进来呢。我还以为她是奉国公府的女主人了?女客都在花亭这边休息,她跑去僻冷的地方是想干什么!” 苏纯妹说:“你这话说的好没意思。说的那孟弗好像去能僻冷的地方是勾引谁,陷害谁去的。” 苏禾也僵住了,她不是这个意思。 在场谁不知道章延辅强占民女的事,孟家是要把孟弗送给太子的,生生被章延辅给看中了。 她气疯了口不择言罢了,苏纯妹就这样捉她短处。 那孟弗还真不用把事情闹大,且不说奉国公府会不会被名声绑架。只怕那章延辅要敲着锣鼓高兴,抱得美人儿归呢。 ……只怕是个误会,那更要说清楚了。 苏禾轻声叹气说:“苏纯妹,我只是想找孟弗问个清楚。我和哥哥,和你们兄妹不一样。你们还有娘给你们做打算。我和哥哥相依为命,没有别人了。父亲如今尽偏心你们兄妹,这个爹爹有跟没有似的。” “今天的事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了了。父亲要永远厌弃三哥了。” 苏纯妹紧紧拉着她的手腕说:“那我和你一起去,你不要乱来。” 苏禾颔首,说:“也好。我们姐妹一处,找孟弗要个说法。” * 这件事男女有别,哥哥辩不得,只能吃个哑巴亏。 苏禾作为亲妹妹,去问问在合适不过。两人一路到梅园,远远的还没看到凉亭就被挡住了。她们一怔,问:“是岐周公主在那边吗?” 今日园子里除了歧周公主,还有谁能封路? 守着的人道:“是孟府的千金,姑娘们去别处赏花吧。” 苏禾半晌才怔的一笑,打发他说:“奉国公府宴客,怎么还有让客人圈地的。她去了,我们就去不得了?” 章家下人极为淡定地说:“苏小姐千金贵重,怎么能让孟小姐冲撞了。姑娘略等一等,奴才这就去请孟小姐把亭子让出来。” 苏禾一惊,这人怎么这么挑事。难怪说是小鬼难缠,苏禾在背地里骂骂得了,哪里敢当面来和孟弗结仇。 孟弗是个告状精,她不惹她阴阳差错招上这桩神。如今正要化干戈为玉帛,把人赶走算什么回事? 苏禾摆摆手,打赏了个重金荷包,说:“你下去吧。” 下人目的达到,利落的揣了银子走了。 他不可能拦人的,孟家在京城太不起眼了。府里把他戳在这,就是为了给各位千金小姐提个醒。 丑话他说在前面了,不懂事的要闹开,他一出面八分占理就变成三分没理了。 汝阳郡主都没把大公子打服,他们当然要维护孟弗小姐的名声。总不至于让人出去说,孟姑娘攀上高枝了盛气凌人的独占园子? 既然人势必要放进去,那怎么放就是一门学问。 蒋菩娘远远的听见骚动,知道有人来了。就想把墨滚牵远一些,对方迎着她上前施礼道:“孟姑娘。” 秋娘轻声在旁提点这这两位是兵部侍郎苏大人家的千金,按品级蒋菩娘要还全礼的。 不待苏禾施恩免礼,秋娘上前屈膝一服,只是半礼道:“苏小姐请见谅。前些日记我们家姑娘被人冲撞了,至今身上不便。我代姑娘给苏小姐问好。” 苏禾摆摆手说:“不必如此拘礼。我方才听说,我兄长在梅园这里冲撞了人。想来怕是有什么误会,特地来看看。原来是孟小姐啊。” 蒋菩娘一怔,说:“冲撞谈不上,我们并未见面。” 苏禾道:“我就知道是场误会。我哥哥方席上用多了酒,出去发酒吐。不小心撞见来人,自觉狼狈才躲了起来。并不是有意冒犯孟小姐……” 蒋菩娘却不上当,忽地道:“那边是岐周公主换洗更衣的地方,外男怎么会闯过来散酒?” 蒋菩娘从没有自作聪明的觉得那人是来窥视自己的。可苏小姐说她哥哥无辜,蒋菩娘就难以认同了。说句不好听的,那边是歧周公主和章家小姐方便的地方。虽是雅间,里面设了恭房的。 怎么可能有男席的客人跑到这边散酒晕吐的?可见这人是专门避开人,专门挑的这条小路。 那里离恭房不远,却离的有上百米,绝对算不上窥视。可若解手的人离开,必然会与这人撞个正着的。 蒋菩娘低头摸着墨滚的头,淡淡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误会。” 苏禾脸色涨的青红,咬着嘴皮生生地委婉,“可是,也没冲撞到孟姑娘不是吗?” 蒋菩娘坦然承认道:“未曾。” 她拦着正要请罪的秋娘,拽着秋娘站在自己身后,定定地说:“你哥哥很幸运。他定然不知道,奉国公府会安排我在歧周公主处更衣补妆。那他蹲的是谁呢?公主殿下,冯二小姐?” 蒋菩娘拉住呜呜呜的墨滚,尽量控制着墨滚说完全部的话:“无论是谁,都不及冲撞了我好,不是吗?” 半晌,苏禾说:“丑八怪,你以为你长得漂亮了不起吗!我哥哥谪仙一般的容貌,他哪里会做这种事。” 蒋菩娘只看到个落荒而逃的身影,哪里知道谪仙不谪仙。 苏纯妹眼见着要吵起来,生生拉着苏禾走了。她小声说:“你快走吧!再闹下去就是我们仗势欺人了。” 这确实是,方才那章府小厮就差点挑事。闹开了,到像她们特意留着孟弗欺负似的,长嘴也说不清了。 秋娘低声对蒋菩娘说:“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说真是苏禾小姐的亲兄长,那苏子修确实长的很美貌。” 蒋菩娘低声讶然,“男子也长的很美貌?”她瞧了几眼苏禾,是个普通女孩。她哥哥能有多好看? 秋娘说:“貌比潘安,很是俊朗。只怕是冲着公主去。” 也是,若不是对自己容貌极度有自信。何必偷偷摸摸的堵公主。 蒋菩娘说:“那他跑什么啊?” 秋娘一愣,“是啊,那他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7章 蒋菩娘又不是洪水猛兽。 蒋菩娘狐疑的视线落在墨滚身上, “难不成是你这个家伙?” 秋娘说:“有可能。若是墨滚大人不曾警醒,那人不知道要在那处埋伏多久呢。” 蒋菩娘说:“真坏啊。”人解手的时候多脆弱啊, 这时候被冲撞了,吓都吓死了。 正逢鄣卫过来,蒋菩娘忙道:“你知道章延辅的院子在哪吗?” 鄣卫说:“孟小姐,大公子说了。让墨滚跟着您吧。” 蒋菩娘说:“都是女孩子,墨滚会吓坏人的。你把它拴到章延辅的院子里,等宴席散了我再去接它。” 鄣卫左右为难的迟疑,他不能违背蒋菩娘的命令。只好婉转地说:“大公子的住处守卫森严,我不认识内院的人。不如我牵着墨滚?” 蒋菩娘说:“那你把它带到门房去吧。那里暖和些。” 鄣卫一笑,黑夜里白气腾腾他说:“姑娘放心, 雪狼不怕冷。” 眼睛一转, 鄣卫说:“今日府里杂人多。正好兄弟们也托付我,我带着墨滚去巡逻吧。” 墨滚咬住蒋菩娘裙子, 死活不肯被鄣卫抱走。鄣卫扯的它疼了, 反头就是一口。还是蒋菩娘一急,训斥:“墨滚!” 霎时间,浓香炸开。只是片刻一瞬,鄣卫本能的屏住呼吸。 好在冬日夜冷,墨滚乖顺下来。蒋菩娘也没有恼怒太久,那香气融在诺大的园子里很快散了。 墨滚夹着尾巴被鄣卫带走。 * 姬琇四处都没找到姬珏,见到姬珏时她神态慌乱, 俨然方才做了什么。姬琇转着轮椅靠过去,问:“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第一次, 被吓破胆子的姬珏吼了姬琇说:“要你管。” 姬琇紧盯着她说:“方才苏侍郎家的三公子被赶出奉国公府了,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姬珏半晌才说:“我为什么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姬珏转身离开了,席上却不见苏禾、苏纯妹二人。 她闭眼耳热, 脑海全是苏子修的叮嘱:“你以为章延辅是什么人?在将古庙六年也没将你灵台修明白吗?你窥视她,章延辅不和你拼命才怪。谁让你来的?” 姬珏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代姬琇问一下孟弗是请了什么大夫,她腿脚才恢复的那么快。” 苏子修嗤笑,“她怎么不自己来?” “姬琇她不方便,轮椅太响了……”姬珏啜濡的不敢说,她和姬琇之间最大的秘密,就是姬琇断腿的原因。这里面她脱不了干系,姬珏心里很懊悔,如果姬琇的腿能治好,她就不欠她什么了。 那条雪狼绿色的眼睛穿过幽夜盯上二人。 苏子修按了按她的头,塞到灌木丛里说:“以后别犯蠢了。窥视孟弗,我是什么下场,你将来就是什么下场。且看好了。” 姬珏紧攥他袍角,她蹲着只能攥到这里,哀声道:“没用的。你走吧,那雪狼会闻到我的味道。” 苏子修淡淡笑了声,说:“那孟弗能在章延辅身边立足,就不是个蠢的。你放心,她不会放手里的狗来咬你。她只会惊动奉国公府的人,让章延辅怜惜她。” 姬珏头被一按,再次塞回灌木丛。章府小厮已经提着灯笼过来了。 苏子修说:“姬小姐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忙我照顾照顾我两个妹妹。阿禾是个炮仗,小纯是个怕事的。她们素来不和,你帮我拽住她们。今夜不要在奉国公府惹事。” 姬珏隐约记得只有一个是苏子修的亲妹妹,听着脚步声问:“哪个是你亲妹妹?” 苏子修一笑说:“一笔还能写出两个苏字吗?” 他冒出高大的身影,跑了。 姬珏抱着腿,躲在灌木丛的暗影处。那雪狼果然被拽走了,没有人过来。她只庆幸奉国公府大的惊人,绿荫假山铺的阔气,许久许久,见四周灯笼都暗了,她才悄然爬出去。 姬琇来找她问:“你见到孟弗了?” 姬珏狠狠的一推她轮椅,说:“你滚!” 姬琇差点从轮椅上摔下去,险险的稳住自己。手腕却撞破在假山上,她抓着石头半晌才回头说:“姬珏,你疯了?” 姬琇说:“你跟我生什么气?章延辅害的你在庙中苦修六年,害的我们妹妹枉死,害的我双腿残疾。难道你如今要眼睁睁看着他称心如意,洞房花烛不成?” 姬珏擦着眼泪说:“你不用诓我。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会再听了。你当年就这么骗我,如今还要骗我。我不会放过章延辅,我也不会放过你。” 姬琇沉着脸说:“你什么意思?” 姬珏说:“你断了腿是活该。要问你自己问,以后我不会靠近孟弗一步了。你总戏耍我,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聪明!” 说完姬珏跑了,姬琇的轮椅本就卡在青阶石下,阴冷处无人帮助。不知不觉,竟冻了半个时辰。 还是冯悠过来解手,遇见卡在此的姬琇,讶然地说:“既然是昌伯候府家的小姐,怎么未带仆妇?” 冯悠心说,至少应该陪个推轮椅的才是啊。 章家也没有这么霸道,今日孟弗身边都带了秋娘。昌伯候府这是…… 姬琇垂头咬唇说:“我没有仆妇。” 冯悠一时发怔,不知道如何作答。到是身边的丫鬟问:“姬小姐今日可有人作陪?” 姬琇道:“家中姐妹帮我推轮椅,只是她大约是有事。且去忙了。” 冯悠垂首,让人送她离开。回到宴席上,再未多问一句。 章佩玖见冯悠回来的晚了,问了几句:“可是闹肚子?”她摸摸冯悠冰凉的小手,拽人到自己怀里。 冯悠小声对章佩玖说:“我方才看见昌伯候家的小姐,一个人在夜路上。” 章佩玖立刻紧张,拽着她问:“你没有和她说话吧?” 冯悠咬唇摇摇头说:“我没有。只是见她轮椅卡在那里,有些可怜。让人把她送回宴席上去了。” 章佩玖冷笑道:“不用理她。” 冯悠不知情,只觉得章佩玖有些冷漠。章佩玖犹豫半晌才说:“有些事你不知道。算是章家家丑,当年你景同哥哥和昌伯候嫁的嫡小姐订亲。当年冬天他未婚妻就死了。” 冯悠吃惊,“死,死了?” 章佩玖索性也不瞒她,“昌伯候府知道真相,却不肯透给章家。家里四处派人打听,也只知道姬家大小姐被打断了一双腿丢进柴房,一个月后等放出来的时候腿已经废了。据说是昌伯候夫人的手笔。” “姬家二小姐认下了杀人的罪过,却没有被怎么样,只是被送去了将古庙修行。也不知为何,今年放出来了。” 冯悠困惑,“不应该放出来吗?” 章佩玖蹙眉说:“不是。昌伯候府的家事,人放出来不奇怪。景同肯让姬家的小姐到奉国公府来就很奇怪。”旁的不说,今日孟弗来了,他怎么可能会放这个隐患过来。 冯悠仿佛被点亮了眼睛的灯,忽然地问:“昌伯候府,是不是就是先前审王存舟的主审官?” “你问这个做什么?” 章佩玖好笑的,话未说完冯悠就凑上来小声道:“我知道,五叔先前给我说。王存舟的案子一结,兄长给主审官分了股红。就是景同哥哥海上那条线,他私房钱分了一股出去。” 冯悠悄悄吐舌头,很鬼祟地说:“五叔说景同哥哥是与虎谋皮,还说景同哥哥是肉包子打狗,要娶媳妇了也不知道把手头收拢些。” 章佩玖不知道这件事,她想不明白章景同为何要给昌伯候介绍财路。 到是一旁的岐周公主忽地说:“王存舟的案子后,父皇还没有赏昌伯候。临近年关了,王元爱都得了兵部清吏司的位子。昌伯候只怕也要提拔了。” 章佩玖下意识拉住歧周公主的手,“姑姑。” 歧周公主睨了她一眼,淡淡笑道:“你怕什么?我是个公主,濮渝会让我做什么不成?”她靠在章佩玖的肩上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章佩玖哄着公主说:“我和悠悠说话,也没避着你啊。” 歧周公主睨了眼冯悠没说话。 章佩玖近来可忙的很,南嘉鱼她要照顾,崔樱贞她要照顾,连冯悠她也要照顾。长姐如母就算了,章聿云冯玉琢都把章佩玖当大人托付,连长辈也要麻烦这个小侄女。 歧周公主其实挺不高兴的,以前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章佩玖是住在宫里的。 如今外面的人多了,偏偏都是她的亲人手足。歧周公主知道,以后章佩玖进宫的日子会越来越少。 萧巍说,玖玖现在是章家女儿,以后是英国公府的儿媳。 她不会永远陪着她的,以后章佩玖有了自己的儿子、女儿。她的重心更是要偏在自己孩子身上了。她不能总拉着章佩玖说什么闺中情谊。歧周公主又厌烦又没有办法,索性见萧巍一次骂萧巍一次。以至于萧巍只敢在她身边沉默。 岐周公主多喝了几杯酒,不胜酒力。 许久,却不见章佩玖来训斥她,一回头,章佩玖正细细的同冯悠说:“你以后见了姬家人躲远些。不要理她们,那姐妹二人保不齐手上都沾着人命,仔细你自己被人害了。” 歧周公主垂眼,片刻望月撑着腮,正呆着章佩玖突然大叫:“岐周!你喝了多少了。” 歧周公主本能地说:“没,没喝多少。” 章佩玖匆匆把冯悠托付给崔嬷嬷,扯着歧周公主就去催吐:“你癫了是不是,一个没留神你就灌酒。你这样我怎么把你送回宫?” 歧周公主不肯喝催酒汤,磨蹭着脚步不愿意去更衣,说:“我今日不回宫了,住在这里不行吗?” 章佩玖脚步顿了顿说:“那我派人去同皇后娘娘说一声,你的屋子一直留着呢。” 章府里有两处院落是歧周公主和东宫太子的私厢,此事京城没人知道。这才是奉国公府守卫森严的真相之一。 歧周公主慢吞吞的说:“我不想住自己的院子。” 章佩玖说:“那你睡我屋吧。”她捧着歧周公主的脸说:“谢襄皎,你是故意不想回宫的吧?” 歧周公主喝了酒声音越发嫩了,她垂眼说:“景同那么急着成亲。肯定会催着汝阳郡主把你嫁出去的,难不成等你成了亲。我让俞弘业把你送过来,打扰你们夫妻生活吗?” 章佩玖静静的没有半分高兴,说:“太子不松口,我和俞泰没法成亲的。” 歧周公主自觉哪壶不开提哪壶,忙说:“反正我就不嫁,濮渝能把我怎么样?他是太子了不起,我的婚事什么时候由得他指手画脚了。” 章佩玖睨着她说:“你若不看上周流山的萧巍,太子何必急着给你订亲。” 歧周公主烦死了,“你笑话我?”她捶着章佩玖说:“你们都混蛋,萧巍混蛋,你也混蛋。” 章佩玖被捶的呲牙咧嘴,淑女仪态全无,她说:“谁让你生下来就是歧周公主。但凡你是个淑仪公主,柔嘉公主,你看谢翀还紧张不紧张。” 歧周公主淡淡道:“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把栾家军交出去了,濮渝他自己管不住陶家关我什么事?”不知为何低落,歧周公主说:“我是个公主他都容不下,若我们还有手足兄弟,他是不是要大开杀戒了。” 章佩玖哄着低落的岐周说:“放心吧。皇后娘娘都那么大年纪了,定然不会再生了。” 歧周公主不愿多说,只道:“算了,左右景同自己会想办法。我们发愁什么,有本事他别和孟弗成亲。” 章佩玖忍笑道:“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我去庙里修行,景同总不用讲长幼有序了。” 歧周公主骤然冷意,脸上不见酒气说:“章景同要是真敢把你送去做姑子,我必然让他和孟弗成不了亲。” “酒鬼!” 章佩玖拖着冷冰冰生气的歧周公主说:“谢襄皎,你醉了。回家睡觉。” 歧周公主一步一步走的很慢,章佩玖索性背着她。歧周公主很轻盈,章佩玖踏着月影脚步说:“皎皎,如果我真的剪了头发去做姑子。你不要为难景同,也不要为难孟弗。” 岐周公主说:“你在命令我做事?” 章佩玖说:“对,我求公主。按照我命令做事。” 歧周公主沉默道:“凭什么章景同又要前程又要美人。他不愿意得罪太子,娶什么孟弗。” “王元爱献美他都知道争了,到你这里窝里横?怎么,他怕得罪太子,早干什么去了!” 章佩玖把岐周公主背回房间,看着嬷嬷为她解衣擦手,站在旁边才说:“不一样。” “皎皎,孟弗只是个美人,而你是岐周公主。” 太子根本不在意孟弗的去处,却在意岐周公主的归处。 岐周岐周,章佩玖看着谢襄皎埋在被子上低沉,突然很想问问陶家、章家当初是怎么想的。栾家军、岐周这两个枷锁,是荣耀也是地狱。没有这些,太子何必防着歧周公主? 陶家没有人和太子亲近,只看如今宫中的陶文霍能不能打破僵局。 景同这一招太冒险了,如果陶文霍死在皇宫了…… 章佩玖很快掐掉这个念头,不敢深想。只怕想一想被阴司听见了,真的索走了陶文霍的命。 那一切真是不堪设想了。 嬷嬷给歧周公主掖好被子退去,岐周方才回头说:“玖玖不上来睡吗?” 章佩玖拍拍被子哄她说:“悠悠和孟弗还在席上呢,我要去陪着她们。” 岐周公主沉沉的别开脸说:“你去吧。” 门口传来通报,“大小姐,萧将军来了。”顿了顿,门口小心翼翼地说:“萧将军说,公主不能在外面留宿。他要送公主回宫。” 章佩玖直接挥手赶人,把自己的大迎枕塞到岐周身后。叮嘱嬷嬷仔细公主酒吐,她出去对萧巍说:“你回去吧。我已经派人给皇后娘娘说过了。公主今晚留宿奉国公府。” 萧巍身高体硕,拧着眉头说:“歧周公主身份尊贵,不得……” “萧将军!” 章佩玖道:“今夜公主留宿奉国公府,萧将军是自己走,还是我派人赶你走?” 萧巍有些愠怒道:“章佩玖,你和我发什么脾气。你是什么搅屎棍,我和公主有什么争执你都要插一脚。别以为你是个女子,我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章佩玖冷笑道:“那萧将军想把我怎么样啊?”她欺上前一步,明艳逼人咄咄不饶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周流山出来的都是孬种。一个赛一个孬种。” “章大小姐,请你慎言。” 章佩玖嗤笑道:“慎什么言?戳你心窝子了。萧将军威风啊,你要做将军,就做不了驸马。你要做驸马,就做不了将军。你且拖着吧。我弟弟可是喜欢孟弗的很,他迟早要成亲的。我看半年都等不了。” “哦,对了。你见那孟弗了吗?国色天香,美如瑰宝。如此绝色佳人,你猜景同能忍多久?” 章佩玖淡淡道:“休怪我没有提醒你,你没有多久可以考虑了。滚吧,别在我家闹事。” 皇家侍卫和章家护卫齐齐现身,逼迫萧巍离开。 萧巍阴冷着脸说:“公主已经成年,不得留宿在外。章小姐,请你让开,让卑职带公主回宫。” 章佩玖说:“你不懂人话是吗?皇后娘娘都同意公主留宿,你算哪根葱。滚!” 刀戈兵戎相见,霎时间内宅就听到这边刀光剑影的动静。 汝阳郡主停下来说,“有刺客?” 章府太大了,许久才有护卫凌步跑来说:“回郡主。并非刺客,是大小姐和萧巍将军起了点冲突。” 汝阳郡主淡淡一声,“哦。冷荣冷项呢?让他们送萧将军出去,别让他和大小姐掐了。今日府里办宴,刀光剑影的算怎么回事。”顿了,又问:“英国公世子来了吗?” 下人说来了,汝阳郡主道:“让英国公世子过去。” “是,郡主娘娘。” 男席上,章景同和俞弘业同时得了消息。康王正在同章景同说话,笑着道:“你这学问,不下场实在可惜了些。” 临时中断,康王自顾自的喝酒,章景同附耳道:“让冷荣陪着世子爷过去,冷项依旧跟着孟小姐。派人通知陆环朝,让他在奉国公府外守着。” “是,大公子。可是汝阳郡主那边?” 章景同道:“宝生,你去一趟郡主娘娘身边,报一声。” 宝生领命前去,小厮也退下了。 孙国公逗趣到:“延辅小侄,这是怎么了?” 章景同淡然的笑道:“没什么。”忽地他探身,低声问康王:“王爷,恕我冒昧。羽之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府里可有给他订好未婚妻?” 康王是看中了章佩玖的,但章佩玖和英国公府牵扯的热闹。加上他已生退心,不想和章家牵扯太深。一时不明白其意思,谨慎的问景同:“不知延辅有何想法?直言便可。” 章景同笑着说:“王爷说笑了,景同哪有什么主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是有些想法,也得问过长辈的意思。” 康王极其淡定道:“哦?说来我也算你长辈。景同不防同我说说。” 延辅是外人叫的,景同确实是长辈叫的。 章景同亲热的同康王倒了杯酒说:“说来的确有件要事。我没敢同羽之说,我怕他恼我。” 康王转念便明白了,“你想给羽之保媒?镇国公府的小姐?” “那到不曾。”章景同道:“羽之将来是康王府的世子,岂有乱保媒的道理。不过我也想替妹妹蹭蹭康王府的光。镇国公府的两位妹妹自幼养在母亲身边,是母亲太过思念娘家。舅舅们才送表妹来尽孝,只是这层表亲人人都当成了姻亲。” “如今眼见着表妹们大了,京城却连个问亲的都没有。”章景同自惭一笑说:“说来都是我耽误了表妹。瓜田李下的,我总想着借借一光。若是康王府能同奉国公府、镇国公府议一议亲,这成与不成都无妨。让外人知道了,我手下的妹妹要出嫁,方才是正经。” 康王到不觉得和镇国公府议亲是辱没,反而笑了笑说:“你到是爱操心。” 章景同不再多劝,只是提一提,这桩事最好还是由汝阳郡主和长公主跑一趟。 康王心念一动,侧身说:“景同小侄。” “王爷有何吩咐?” 章景同倾身,康王道:“你父亲不爱热络,我到是欣赏你。只是不知景同小侄亲近不亲近这我个伯父。” 章景同明朗笑容,定定道:“我与羽之是同窗兄弟。他的父亲,自然就是我的叔父。叔父有话,景同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康王问他:“听说章三的这批军需又被压了下来。还不是什么火枪火炮粮食谷子,这次是实打实的军俸啊。” 章景同侧身,低声道:“我打算把大兴钱庄换下来。” 康王惊的失控,一时脱口而出:“你?” 章景同纯洁无邪一笑,淡淡看着戏台子说:“试试呗。反正办砸了我有我爹兜着呢。” 康王收敛心情片刻,许久才说:“侄儿不怕。若是你办砸了,伯伯也替你兜着。” * 蒋菩娘回到席上,却见章佩玖与歧周公主都不见了。只剩冯悠和尹家的两位小姐、孙国公府的两位小姐。 蒋菩娘正要落座一旁春嬷嬷过来了,她目光搜寻落在蒋菩娘身上眼睛骤亮,隐隐含笑说:“这位是孟姑娘吧?汝阳郡主请姑娘过去说话。” 来了,蒋菩娘深知躲不过去,起来浅浅福身说:“有劳嬷嬷。” 尹芷和尹薇薇忽然站起来说:“孟姑娘没有见过汝阳郡主,我们陪你过去吧。” 冯悠紧张的要死:“薇薇姐姐!芷姐姐,你们留下来陪我吧。我害怕。” 尹芷吩咐春嬷嬷,“春嬷嬷留下来照顾二小姐可好?” 春嬷嬷笑着应了,“是。” 冯悠还要说什么,春嬷嬷按住她肩膀说:“姑娘,韩夫人也来了。姑娘要不要去见见?” 冯悠拉着春嬷嬷说:“可是——” 春嬷嬷淡然的笑:“尹家的女儿,不是昌伯候府的小姐。二小姐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8章 漆夜影影绰绰, 奉国公府花园极大。尹家小姐们也不叫仆从,轻车熟路的引着蒋菩娘朝不知名处去。 蒋菩娘腿脚不快, 渐渐的就与二人拉开了差距。遥遥数十步,尹氏姐妹皆停下来执灯等着,汤圆似的宫灯简约又明堂的绰在夜角,蒋菩娘缓缓走进,歉然说:“不好意思,我腿脚不太方便。” 尹薇薇忽的停下,倩影裙摆滑出一道弧线,尹芷伸手没有拉住。 尹薇薇三五并步,停在蒋菩娘面前问:“孟小姐。” 蒋菩娘微怔片刻才适应, 莞尔一笑说:“尹姑娘有什么事吗?” 尹薇薇见她眉黛如玉, 身上不知是什么香气,微怔骤然望向她时令人失神内疚。她喉咙干哽着一句话, 想说说不出, 想辩辩不明白。她知道她不是孟家的女儿,可是孟家都认她了。她也不是故意戳她伤疤的,这个人怎么这样。 尹薇薇含怒含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蒋菩娘见她满目情怯的儿女态,隐隐反应过来。脑内电光串成一条线,霎时间明白尹家小姐为何这般了。她笑了笑,说:“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尹芷上前说:“她单名一个薇字, 我单名一个芷字。不过府里都唤她薇薇小姐。” 没听过,章延辅从未说过这两个表妹。 只是在咸阳时, 章询曾说过他有两个未婚妻,后来又说没有。不过他撒的谎又何止这两桩呢? 蒋菩娘一时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待尹氏两姐妹。她不知道章延辅打算如何对待这两个妹妹……妹妹。蒋菩娘心神微稳,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此时此刻她们是汝阳郡主的侄女、章延辅的妹妹。 蒋菩娘说:“我双字孟弗,乳名菩娘。” 尹薇薇赌气的别开脸,“谁问你叫什么了。” 肌如雪美如玉,似这般吧?时霖哥喜欢她,一点都不奇怪吧。 尹薇薇掩饰着自己失怔,第一次移不开眼。从珠玉白嫩的额头上,滑落到琼鼻、唇色。她的眉毛是黛山色,不似脂粉修缮的,竟看不到青黑眉粉。她险些落泪,原本尹薇薇是很有底气的。 时霖哥不可能是个好色的人,一定这个孟弗百般绕指柔,妖妲手段。 可见了孟弗,她恍然破灭。原来章时霖是真真好色,他混蛋又不肯撒谎。一时间尹薇薇也不知道自己幻灭的是什么了。是章时霖有眼不识泰山看不到她美好的品德,还是原来章时霖也只是一个普通食色性也的男子呢? 他为何要这样呢? 尹薇薇胸口一阵又一阵难受。他为何要和世俗男子一样低俗沉沦,这世间的女子难道只有殊色能让他动心吗? 尹芷在一旁扶住遥遥欲坠的尹薇薇,低声唤了声:“薇薇。” 尹薇薇还是强忍眼泪问蒋孟弗,“孟姑娘,你可知时霖哥在京城有未婚妻?” 蒋菩娘没有拆穿她,徐徐伴步与她静静的走在奉国公府的夜色中:“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一指庙儿街胡同的方向,素手遥遥落下,皓腕白待尹薇薇晃眼。蒋菩娘说:“我一入京,就住在那里。” 尹薇薇瞬间别开脸,脸上霎红报赫。她当然知道时霖哥混蛋的那段过往,要不是章家压着。只怕弹劾的折子就要淹遍御案和东宫了。 太子伴读、强抢民女,这两个词无论如何也不能搭在一起的。 尹薇薇艰难地说:“你不能这样胡来。” 蒋菩娘一笑,说:“我为什么要胡来呢?” “让满京城的贵女知道汝阳郡主教子无方,我就是他儿子掳来的那个女子,对我有什么益处呢。” 尹薇薇被打的节节败退,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时间静默,寂的人心里发紧。 尹芷忽地道:“孟弗姑娘,听闻你从陇东来。并不是孟家的女儿,为何如此听从孟家的话?” 蒋菩娘淡淡的说:“我与父亲关系淡泊,当初确实不愿归家。母亲打晕我,送我上了回家孟家的船。一切身不由己,由不得我做主。” 尹薇薇一怔,她也没有家?一时间尹芷也静了,微妙的气氛。或者也不能说没有,只是有却回不去了。 尹芷就不知道要如何回去了。她从小就住在章家。奉国公府还不是奉国公府的时候,她就在这里长大。如今时霖哥要娶别人了,她回去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比起镇国公府,她宁愿在章家出嫁。 尹薇薇比尹芷更难受,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成为章家的客人。 蒋菩娘走的热了,情绪起伏又波动的太厉害。 几乎是瞬间,在场的尹薇尹芷皆闻到了那股醉人的香。这股香不浓不淡,幽幽带着勾人。 尹芷抬头想要说话,人迷糊了。 尹薇薇见她不争气,开腔想要帮忙。恍然被蒋菩娘的明艳光彩照的失怔,呆呆的舌头都短了半截,她努力清醒道:“你不要吓唬人……”失神,她好漂亮。不对,尹薇掐着手心说:“你别以为时霖哥……” 脑子好乱,蒋菩娘轻轻侧头,静静等着下半句话。半晌,却只见到尹薇薇停滞的模样。 尹薇薇眼睛滚落一颗露泪,她少女容颜细细绒毛呈着那一颗泪,如荷叶荡漾。 蒋菩娘叹气,只觉得章时霖糟蹋人。她轻声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同章延辅去说吧。我与他并未成亲,若他愿意悬崖勒马。”心口隐隐痛了痛,但蒋菩娘顺着本心道:“我其实本就没有想好,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尹芷吃惊说:“你不愿意,你来什么奉国公府?” 蒋菩娘一静半晌才说:“我只是,不想再刁难他。”成与不成,至少她不想再是自己来刁难章延辅了。 尹芷不明白,尹薇薇忽的说:“你心里有别人?” 平湖惊雷,蒋菩娘停下脚步许久才说:“没有。” * 奉国公府树大冠深,春堂浓郁。冬日积雪挂在堂前房檐上,美如山水画。 “春嬷嬷怎么还没有回来?” 汝阳郡主把手炉递给贴身奶娘,老嬷嬷从镇国公府陪嫁过来。第一次见自家郡主如此坐立不安,不免有些心疼。 奶娘把尹凌清拖回来,说:“不过是个丫头。郡主是尊她是卑,郡主是长她是幼。怎么都轮不到公主去怕她。” 尹凌清瞪大眼睛,清凌圆圆的美眸满是怒。奶娘倒回去想了想,方才忍笑认错道:“好好好,都是老奴的错。我们小郡主芳华正艳,和这园子里少女都一般无二呢。” 尹凌清抱怨道:“奶娘,你又打趣我。” 她是真不觉得自己老,可是长女都要出嫁了,儿子也要娶妻了。她再想假装自己是个芳华少女,也假装不了啊。 夜幕下,流觞堂唯有这座亭子明亮如昼,灯笼暖暖光晕。 四处都是花香,尹凌清支着腮四处张望,满庭院的女儿娇声热闹。各处花苞前都停留着贵女,美不胜收。 婢女匆匆跑过来附耳说,“郡主,尹家两位小姐把孟姑娘带走了。” 尹凌清蹭的弹起来,“这两个小丫头,不要做傻事啊!” 崔嬷嬷立刻跟上尹凌清,取过披风给尹凌清系上。丫鬟提着灯笼,三人一行快步寻人。 “要命了。那丫头是景同的心肝,这两小傻瓜!” 崔嬷嬷紧紧扶着尹凌清说:“郡主,你冷静点。” 与此同时,别于尹凌清的担惊受怕。尹家姐妹和蒋菩娘这里尚算太平,只是言语间的烽火不断,仍屡屡交战。 尹芷说:“孟家也是狠心。刚认回来的女儿被人夺走了,竟然毫无反应。” 怕蒋菩娘不明白,尹薇薇又添了一句,“其实孟家如今虽朝中无权贵,却是能与孔孟颜曾并列的经年望族。奉国公府这块牌匾则要新的多。” 蒋菩娘明白她们的意思,淡淡地说:“狠心不狠心的,又能如何呢?我又不在乎。” 蒋菩娘深藏着自己的惊讶。的确,章家如今虽位高权重,却发家并不久。蒋府有百年底蕴,孟府有千年根深,奉国公府章家比起来,像小孩子一样。 只是,蒋家一辈子都没有大员走出陇东,离开华亭。孟家上有孔家,下有儒生百家。如今也渐渐没了声量了,朝中无人。 朝中有人方才能好做官啊。章家如今不过才四代传承,从第二代发家,第三代兴盛,第四代守业。一个家族生死存亡,通常也就看第四代这一批了。兴者往上下,败者富不过三代。 娇颜媚骨。 脑海里不受控制的蹦出这四个字,蒋菩娘突然明白孟家为何赤裸裸的不要脸,也要把她从陇东蒋家抢回来了。 论功名学问,孟家不可能输——亚圣孟家,不至于连个会读书的都拎不出来。 孟家百年基业,数代望族。代入一下章家想,无论如何不可能前面都圣人如云,到了今朝,朝上连个数得上来的大臣都没有。 为何呢?孟家站队过吗。 蒋菩娘年岁太小,想不到百年之前的事。只是在想,孔家世代都被人供奉衍圣公。为何孟家连出仕都这么艰难呢?等等,孔家似乎除了衍圣公一脉,其实也没有多少文官出仕的? 至少朝中没有叫的上来的公卿大臣! 也就是说,朝廷不止在有意打压孟家,甚至在打压孔家、儒家。 学子们,干过什么事吗?蒋菩娘想到曾经的柳丨州丨学丨潮。 这些年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如果这是朝廷在有意掩盖,那么会不会在开国之初,乃至后面多位帝王都曾受过学子之苦? 孟家是因为被皇家厌弃了,在排斥在外。没有被重用? 可这都几代帝王了。上百年过去了,有什么仇怨还要被记着呢。若说孟家过错,那柳丨州丨学丨潮的事后,孔家不依旧还保着衍圣公的爵位,章家手笔? 所以,孟家的算盘是真能打成功的。 朝中有人好做官。无论是皇上还是章延辅,只要孟弗和章延辅成亲这件事是铁板钉钉的,孟家就是扒拉也要扒拉出一个能立住的。 无论是章延辅扶起来的,皇上扶起来的。这都是孟家的机遇。 什么前程,都比不过皇上的盛宠。 浓夜中,蒋菩娘霎时间如醍醐灌顶。想破这一层后,蒋菩娘有一瞬间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感觉。 难怪孟家想在陇东抹杀章询。 孟弗如果有情郎的话,孟家的打算就顺着黄河滚滚而去了。 蒋菩娘白着脸庆幸。章询势单力薄,孟家都能抢她进京,还有什么手段使不出来的? 如果当时他们两个苦命鸳鸯抱团坚持,保不齐,他也没命全须全尾走出陇东。 ……这一刻,蒋菩娘从来没有这么庆幸章询不是章询。 至少,孟家在章延辅面前是毕恭毕敬,不敢高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9章 “你走那么慢做什么?” 尹薇薇见蒋菩娘被打击的恹恹, 怔在原地不动弹,一时说不上什么心情。七分痛快三分内疚, 十分茫然。 是啊,她说这些意气话有什么用。不被父母所喜又是谁愿意的呢?就像孟弗说的,从一进京她就住在庙儿街胡同。 是时霖哥在强求她,时霖哥他色令智昏,见了美色走不动道。 尹薇薇低垂着眼泪,时霖哥为什么要是这么一个低级的人呢?尹薇薇自认长的不差,她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可京城的美人如满天繁星,孟弗这颗月亮一出现,繁星就黯淡无光了。 见了孟弗, 她陡然手脚无力, 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弗不喜欢时霖哥,时霖哥都贴的那么紧。 难怪他紧赶慢赶着要警告她们, 原来是未得佳人芳心的害怕啊。他怎么就这么好色啊! 尹薇薇胸口起伏半晌, 悲从心中来,却不知道该拿时霖哥怎么办。 她就算把孟弗为难死,时霖哥也不会为她而侧目别人。孟弗长得这样漂亮,美的无可争议,无人能弥补。她能怎么办呢?只能祈求时霖哥不要看美色了,看看别的吧…… 可这些祈求砸进深夜里,毫无声响。 尹薇薇太低落了, 脚步不由得迟慢。一回头却发现蒋孟弗走的比她更慢,也满脸心事重重。她一时不甘, 蒋孟弗都这样了,她在这个世间还能有什么烦恼呢?她停下脚步说:“为何不说话。” 蒋菩娘一怔,有些笑着抬头, 心不在焉地说:“我腿脚不好,不大便利。” 尹薇薇眼神低下去,并看不出孟弗腿脚有什么不便利,只注意到她裙裾短一寸,绣鞋精美,是奉国公府的绣娘手艺。 蒋菩娘低声解释:“是章家的绣娘做了木伋鞋,免得我今日在奉国公府里跛的难看。” 这自然是托词,她只是不愿让人知道她方才在想什么罢了。 尹薇薇这才忽地想起已经被她忽略了很久的事实,脱口而出:“那天你也在车上?” 其实不是不知道,尹薇薇一直都知道。章景同四处搜罗大夫,还把丈夫远征独自在家里养胎的南嘉鱼逼的上门道歉,求着把玉翎伯放回来了。这些她都知道,但好像没放在心上下意识忽略了。 尹薇薇僵着问,声音不自觉轻下来:“都半年了,你的伤还没有养好吗?” 蒋菩娘敷衍的点头,心事重重,没有任何邀功的样子。 那伤的很严重了? ……也是,如果伤的不严重何必冒着得罪三婶婶的风险。也要带走生死人肉白骨的玉翎伯呢? 尹薇薇一下子被拍到尘埃里,只觉得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如此美人,又有救命之恩。时霖哥本就看了她的美色都失魂落魄了,如今又有恩情再此,他还看的进去谁呢? 只怕谁伤他的心肝,他就要歹毒的对谁吧。 尹薇薇一时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离蒋孟弗远了一点,仿佛这样就清白了一点。她是宁愿和章时霖陌路,也不愿意被时霖哥恨着的。 她煌煌然,失怔然:“你讨厌!” 尹薇薇大哭着离去,一转身摔倒了。她腿脚不知何时软的一塌糊涂,全然迈不动了。蒋菩娘去扶她,尹薇薇撑着一股香气绵软站起来。 她很快生气道:“阿芷!你过来扶我。” 谁让孟弗扶了! 尹薇薇虚浮着脚步拽着尹芷,尹芷脑子尚且清醒,但仍匆匆的对蒋菩娘:“孟弗姑娘,对不住。薇薇有些不舒服,我送她去休息。” 蒋菩娘莞尔一笑,再次芳香四溢。这次心跳骤然太快,三里处都是骨香飘香。 比刚才柔,比刚才香。直到这是尹芷才迟滞的反应过来,“不是香囊?” 尹薇薇也一怔,蒋孟弗竟然身带异香?她深深一闻,忽觉那股香意通肺,直直往下钻。她不在月事,分不出什么益处。只觉得这股香是什么香囊都做不出来的幽香,一时间竟然觉得好生无趣。 真真好生无趣……蒋孟弗无父无母可怜,可她父母都好生生活着。她生的怀璧其罪的美貌,却不等入宫磋磨就被时霖哥给劫走了。 ——劫,尹薇薇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个字。这一刻却意识到,时霖哥为了得到孟弗顶了多么大的重压。 尹薇薇落泪,推孟弗的手一时间松弛下来。她攥着素指,不敢对蒋孟弗用力,只别开脸说:“对不住,我有些不舒服。不是冲着你的。” 是不是,敏感的蒋菩娘何尝感觉不到。她只感慨原来章延辅强占她,原来还有这般利害。 同是尹家的两位小姐,尹芷就让蒋菩娘感受不到什么,但尹薇薇的敌意醋意情绪几乎是扑面而来的。但与此同时,尹薇薇忽然间就偃旗息鼓了。一股绝望的情绪时不时透出来,激的蒋菩娘难受不已,只想用什么把这股情绪盖住。 近乎是片刻间的,念随心起。这股骨香果然越来越浓烈,香能静神,也能宜气。静静的看着尹薇薇落泪,她似乎看到了雨打荷花,垂泪名姝。她是这样皎皎光艳,只片刻就绝望的肝肠寸断。 其实这是没办法的,蒋菩娘能明白尹薇薇在想什么。也许她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从始至终都是章延辅强占她的,这些话就等同于白说了。 蒋菩娘退让一步,任由尹芷把尹薇薇扶起来。她已经很难受了,何必再去当‘好人’让人更伤心呢。 推心置腹,蒋菩娘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她这样的。 蒋菩娘说:“无妨,我唤个下人。尹姑娘你们先去休息吧,让府里下人带路就好。” 尹芷还是有些感激蒋孟弗没有盛气凌人的嚣张的。 如果是这样薇薇肯定不会偃旗息鼓的。她颔首对蒋菩娘说:“小嫂嫂不必担心,郡主娘娘和气。她知道大哥哥待您的心意,不会为难你的。” 蒋菩娘一怔。 是啊,章延辅这一闹,这世上还有谁会为难她? 爹也好娘也罢。自家儿子强占民女,素来都没有打那个民女的道理。 汝阳郡主管不住自己儿子,为难她有什么用? 一时间,蒋菩娘真的放松了。无论汝阳郡主怎么看她,她都知道如何自处了。 * 汝阳郡主紧赶慢赶,却只见尹薇薇尹芷二人穿梭在奉国公府的夜里。花园里不见别人,她心提到嗓子眼:“孟弗呢?” 尹芷搂着失魂落魄的尹薇薇,一指身后道:“姑母别担心,孟弗让人领去见您了。您怎么来了?” 尹凌清挨个在额头上点了一下,又气又急,“你们两个不省心的。我还不是怕景同活吞了你们,要不是为你们两个小丫头。我何至于紧赶慢赶的过来。” 尹薇薇勉强打起精神,靠在尹凌清的怀里说:“小姑我不会乱来的。”她眼泪汹涌,埋怨不以:“时霖哥太好色了,他太好色了!” 但凡是个别的,她都能争一争。可这件事,她争无可争只能委屈的大哭。 尹凌清哄着把小侄女交给崔嬷嬷,自己独自领着尹芷过去,她悄声问:“那个孟弗真的很漂亮吗?” 尹凌清一直觉得是景同情人眼里出西施,十分夸张。 尹芷神情复杂,半晌才说:“姑母见了就知道了。” 尹凌清被说的好奇心大起,两人这一去,竟然真远远追到了蒋孟弗。那蒋孟弗腿脚慢,秋娘扶着她絮絮叨叨,反复叮嘱:“大公子反复嘱咐我,姑娘的腿脚不行。您的足踝脚腕这辈子再经不得一次扭伤,万万不要着急乱来。” 事实上章延辅说的远比这个严重的说,他说:“秋姑姑,我把她托付给你把我半条命托付给你。请你务必照料好她。” 搞得秋娘一直好紧张,生怕那个尹姑娘推孟弗一把。摔个屁股蹲什么的都无妨,就怕这足踝再出事。 “小嫂嫂。”尹芷在后面唤她,引得尹凌清多看了芷儿一眼。 蒋菩娘回头,却见尹芷去而复返,身边跟着璎珞佩缕的华贵女子。蒋菩娘对这满京城的贵女都不认识,一边冲对面笑,一边侧头问秋娘:“她是哪家贵女?” 秋娘似是在辨认,半晌才说:“……是镇国公府的,姑娘。” 镇国公府的? 蒋菩娘按下惊讶,镇国公府不知来了多少人。不过想来也是,镇国公府和奉国公府是姻亲,今日来多少人也不奇怪。 雪夜皎皎,蒋菩娘又清又媚。她立起身来同尹家的两位姑娘打了声照顾。眉宇清韵婉婉,又灿又精致。尹凌清目光下挪又下挪,她不会认错。 孟弗全身都是奉国公府的规制,衣料首饰裁剪,就连头顶那只钗她都眼熟的不能再眼熟。推出去说是奉国公府的姑娘也没有半人个人怀疑。 尹凌清一时发怔,她儿子原真是个色鬼。 蒋菩娘灿如瑰宝,简直不能用漂亮来形容了,尹凌清深知人皆有弊。凡是美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争议的。美的服众一些的,争议少一些。美的不服众的,争议大一些。 尹凌清见蒋菩娘是早有心里准备的,孟弗是个美人儿,这句话快在耳朵里磨出茧子了。她看孟弗,多少带了一点不以为然的挑剔——倒要看看能漂亮成什么样,谁没见过美人。 东山沁玉,西山如虹。 见蒋孟弗第一眼,她就知道什么叫天地万物生,美人非凡胎。 尹凌清一时又惊艳又得意,她本就爱美色。从前嫁给章鹿佑时,她最担心的就是章鹿佑肖父,黑不溜秋。后来见了章鹿佑俊美,这才放下心来。如今见蒋孟弗美貌倾世,一时赞美一时又惶恐。 她按下心中重重的不安,第一次得意景同的手段。这么美貌的女孩子,将是她们家的了。 蒋菩娘只见对面眼中烈火灼灼,不似侵略,却充满志得意满。 那位尹姑娘大步朝她走来,笑容明朗又生艳,一看就是天生尊贵没有半分畏畏缩缩。她说:“你就是孟弗?好俊的姑娘,你可认识我?” 蒋菩娘自然不认识,她拿捏不准应该如何称呼。试探地说:“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我唤孟弗,你可以唤我乳……” 话未说完,只见对面笑的花枝乱颤,尹芷半遮掩似是要说话。那年长的尹姑娘拦着她,清凌凌的眸子打量着孟弗说:“你可叫不了我姐姐。” 蒋菩娘求助般的看向秋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0章 秋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方才汝阳郡主的意思显然就是不让她开口说话。可按理来说秋娘算是蒋菩娘的人、章景同的人。她应该帮着蒋菩娘站稳脚跟,讨得汝阳郡主的喜欢才是。 可眼下这场景, 她提示都不知道该怎么提示,只好眼睁睁看着汝阳郡主带走蒋菩娘。 秋娘着急上火,跺脚心一狠,准备上前提醒。 汝阳郡主身边的嬷嬷笑眯眯的夹带走秋娘,轻声说:“秋姑姑,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啊。” 秋娘被钳着一只胳膊,沉默下来。崔嬷嬷笑道:“郡主怎么会为难大公子的心上人,不过是看看孟氏的脾气、心性罢了。” 这边,蒋菩娘从秋娘那里一无所获。见尹凌清牵着她和尹芷, 快快活活的去见汝阳郡主。实在拿不准她是谁。 不过蒋菩娘是一丝半点都没有想过身边这位就是汝阳郡主。一则, 蒋菩娘对汝阳郡主的印象是章延辅的母亲。她下意识就觉得汝阳郡主应该是中年人,尹凌清窈窕身段活泼轻快, 虽然是已婚妇人装饰, 但看着有成婚并不久的单纯。 二则,在蒋菩娘心里汝阳郡主多多少少应该是不喜自己的。她心里是知道京城贵妇人多盛气凌人,柳崔萍当年进蒋家门就没少被府里女眷为难。孟弗不是孟家嫡女,又没有在孟家长大。 外面的谣言消息传的不少,只怕汝阳郡主对自己印象很差才对。 尹凌清挽着蒋菩娘笑吟吟的,一路问她:“今日孟府就来了你一个?” 蒋菩娘悉数报了自家兄弟姐妹,又说了自己落单的原因, 她谨慎措辞道:“歧周公主为我行方便,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才是。” 尹凌清眼珠一转, 故意问:“你第一次来奉国公府,就把事情闹的如此之大。难道不知道规矩吗?” 蒋菩娘不知镇国公府的人为何这样说,但她素来不是怕事怕人的人。 蒋菩娘莞尔一笑, 不软不硬地说:“按规矩,奉国公府给客人收拾了休息了地方。本也不是我该去的。” 什么规矩都不及公主的安危大,蒋孟弗去的是章府女眷歇息补妆的地方,不是客人的地方。无论那人窥视的谁,想必都不会是今日意外出现的蒋孟弗。 汝阳郡主一向不喜欢太谦卑,战战兢兢的女子。到不是别的,她自幼出身娇贵,只怕那些怯弱的女子。仿佛她高声了就是欺负人了,从前她和章明稚玩的来,也是因为章明稚落落大方。从不因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出生就封汝阳郡主而战战兢兢。 蒋菩娘脾气硬或许在别人那是个缺点,但在汝阳郡主这里绝不是个缺点。在她心里,蒋孟弗一直都是小白花似的柔弱娇美,让景同昏头昏脑的。没想到蒋孟弗是个有机锋的人。 她话也不说透,却不站着挨打。 尹凌清一时好奇了,淡淡笑着说:“孟姑娘这样凶悍,怎么先前在庙儿街胡同时如此乖顺。听闻孟姑娘不折羽,怎么在章景同面前又是低头又是乖顺的?” 蒋菩娘不知这话从何而起,不过此时此刻她也意识到眼前这个镇国公府的尹小姐,只怕和章延辅丝丝缕缕的相关了。 蒋菩娘辨不出来她是不是章延辅的另一个未婚妻,只觉得年纪偏大了一些。又觉得世家望族许是不计较,她如此年轻貌美,许是年长也适宜婚配。不过蒋菩娘在她身上嗅不到尹薇薇那样明显的敌意,一时猜不透。但又觉得自己被审视。 蒋菩娘自自然然道:“我与章延辅,曾是旧识。” “算是旧识吧?”蒋菩娘低头一笑,不胜凉风的娇羞。“入京以来,我仿佛掉入了聊斋志怪的世界。人人都告诉我,章延辅就是章询,章询就是章延辅。” 蒋菩娘淡淡一笑,对上茫然的尹芷和尹凌清,说:“我认识的章询不是如此。他不只是身份变了,连性格行为举止。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章延辅就像聊斋志异里的妖怪,顶着和阿询一样的脸,吞了我的询郎。然后逢人就说,他们就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体的,我们原先是夫妻,现在往后以应当继续是夫妻。” 尹凌清被这句夫妻给惊到了,但很快就镇定的想起自己儿子做的荒唐事。猜到蒋菩娘为什么这么说,二人已有夫妻之实,心态自然与从前不同。 尹芷发出不一样的疑问,说:“孟姑娘说这些的意思是?” 蒋菩娘淡淡地说:“我不服。” 她这话说的奥妙,就像先前那句客气一样:章府为客人准备了休息的地方,本也不是我该去的。 听明白的自然听明白了,闻弦知雅意。 她爱的人是章询,是那个华亭的章询,是会陪她定居陇东定局咸阳,打算上门入赘的浙江章询。她从没想过要和章询以外的人渡过一生。 章延辅是章询也没有用,是章询就更讨厌了——他想要真心实意的喜欢,就可以戏耍欺骗。她想要真心实意的喜欢,就只能强忍心酸。 尹凌清听明白了,但忍不住护短儿子,“你这样多思多虑。难为别人和你相处。” 蒋菩娘望着奉国公府的一切说:“我对他够好的了。” 蒋菩娘始终对章延辅留情,没有像状告松衡远似的状告章延辅,并不是因为章家只手遮天,权倾朝野。 再厉害的权臣都有政敌,蒋菩娘前脚能去京兆府报官,后脚就有人借题发挥趁机拉章家下马。 蒋菩娘朝尹凌清屈了屈膝,“这一路我也听明白了,汝阳郡主。” 尹凌清和尹芷同时抬起头,唬了一跳说:“你怎么知道?” 蒋菩娘说:“其实我不知道。您很年轻,我几乎看不出您是章延辅的母亲。但你和章延辅长得很像。” 其实也不是太像,但对于和章延辅无数次亲密过的蒋菩娘来说。她隐隐约约总觉得这个尹姑娘和章延辅神似,她见过章佩玖。知道此女不是章延辅的姐姐,秋娘又欲言又止为难的喊她尹姑娘。 尹芷与尹凌清亲密,尹凌清语气间又处处带着维护章延辅的偏袒。如此亲昵的关系,只能联想成章延辅的女性长辈。 虽实在不知道是谁,但体内的骨香给蒋菩娘指了路。 尹凌清是章延辅的生身母亲,她喜欢章延辅身上的味道,对尹凌清身上的香味也下意识亲近。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了尹凌清的衣料和她身上的衣料材质相似,只是颜色不同。和尹芷尹薇薇身上的都不同。 来之前,秋娘同蒋菩娘说过,章府里养了两位奉国公府的里姑娘。今日镇国公府许是会有其他客人,但绝不会再穿奉国公府规制的衣裳。至此,年龄再不像蒋菩娘也只能抖然猜测,她是章延辅的母亲。 果然,尹凌清讶然地说:“你何时认出我的?” 无数个夜晚,蒋菩娘都在想,汝阳郡主为什么不管自己的儿子强占民女,霸道专扈。她怎么能这么对他自己的儿子?养纨绔似的不闻不问。 对于母亲,无论是虞尔尔还是尹凌清,蒋菩娘内心都有种难言的创伤,和想要寄予的善意。 这世上为人母,若不能管束住自己的儿子,只有一个原因:夫家强势。章延辅在京城只手遮天,多半是章家纵容。 可此刻见尹凌清和章延辅一般,隐瞒身份考验自己,一时见心中那点隐隐的创伤浮起。 蒋菩娘难掩强硬地说:“有什么分别吗?” 尹凌清道:“当然有了。你若早就认出我是汝阳郡主,还对我儿子口出狂言。我家景同就这么让你看不上眼吗?” 蒋菩娘说:“章延辅不也把我审视了再审视,考验了再考验?他喜欢我,不外乎我在他那里考了满分而已。” “他恩赐我,我就要欢天喜地,高高兴兴的接受他?” 汝阳郡主不明白:“那你怎么才会相信,我家景同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蒋菩娘说:“我不要相信。我今天来恭恭敬敬见您,您却跟你儿子似的。先隐瞒后考验的,怎么我过关了吗?我不过关是吗。那您同章延辅说清楚了,是您不喜欢我的。今后莫要再说我躲着他了。” 蒋菩娘这辈子拥有的爱不多,曾经的母亲算一个,曾经的章询算一个。 今日不是她故意搞砸的,但事情到这里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蒋菩娘屈膝要辞行。 尹凌清嘀咕道:“我还没先不喜欢她,她倒是先不喜欢我了。我多没面子啊。” 崔嬷嬷无奈道:“孟弗多大,您多大了。小姐!” 尹凌清三步并做两步,偏要追上蒋菩娘:“你站住。”她拦住人说:“我是你长辈,你就这么无理的待我?” 蒋菩娘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尹凌清,实在没办法把她看作长辈。尹凌清的性子也不像长辈,她绕开她又要走。尹凌清再拦一步,生气地说:“蒋菩娘!我是你婆婆,你不该来讨我欢心吗。” 蒋菩娘说:“我又不和章延辅成亲,你怎么算的上我婆婆?” 尹凌清好气又好笑的说:“你不想嫁?由得了你。我偏要做你婆婆。我要日日磋磨你,让你立在我身边伺候规矩。我一日都不会放过你。” 蒋菩娘目瞪口呆,她说:“你们母子两都是强盗吗?我这么不讨你喜欢,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困在眼皮子底下。你不嫌烦吗!我疯了给你折磨。” 尹凌清堵着她去路,扬着下巴说:“我就是疯了。谁说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很呐。这么漂亮的姑娘是我的儿媳妇,满京城的独一份。我骄傲,你不想做我儿媳妇。你是谁,你什么身份?这桩婚事什么时候由得了你做主了。” “我点头了,孟家打包也要把你送过来。” 尹凌清横臂一栏,逼的蒋菩娘一步步后退,她说:“现在呢,还敢对我不客气吗?” 蒋菩娘胸口起伏,“你们母子俩,都,都!” 话未说完,章景同已经匆匆赶来。拆开这两个女人,一边对自己母亲说:“娘,你不要吓唬孟弗。”一边对蒋菩娘说:“菩娘,你不要和我娘计较,她不是这个意思。” 尹凌清把儿子丢开,冷声说:“章景同你给我跪下。”她指着蒋菩娘鼻子说:“孟弗是吧,就你了。我明天就求皇上赐婚!今天你不嫁到我章家也不行了。” 蒋菩娘气的不顾章景同阻止,推开跪下拦着她腿的章景同,说:“你疯了,汝阳郡主你看不惯我。应当将我打发的远远的才是。” 尹凌清一脚踢开章景同,不顾章景同呲牙咧嘴,说:“孟弗小姑娘,不要给我扣帽子。本郡主素来说一不二,轮不到你置噱。” 章景同都快要晕过去了,回头呵斥:“叫父亲过来。” 宝生和冷荣冷项争先恐后的去请章大人。 汝阳郡主环胸坐在石凳上,悠悠的看着儿子抱着蒋菩娘。郎才女貌,佳人一对。 她朝蒋孟弗笑笑,气死人不偿命道:“真真养眼啊。我瞧你与我儿子是天生一对,这八字也不必合了,你早点嫁进门来服侍我吧。” 汝阳郡主翘着脚说:“我可是个恶婆婆,我看你怎么办。” 蒋菩娘:…… 蒋菩娘狠狠的瞪了章景同一眼,她可算知道什么叫儿子肖母了。 一刻钟后,章鹿佑匆匆赶来。不过他素来在汝阳郡主面前也只有做低伏小的份,不知道这个孟氏怎么把郡主气成这样。 章鹿佑一路火急火燎,赶来都来不及多看孟弗一眼。哄着气定神闲的汝阳郡主说:“郡主莫生气,我们不生气……见雅不气了,好了好了。”他扶着汝阳郡主先回亭子里坐着,这里冷她手脚都是冰凉的。他余光都未给蒋孟弗一寸。 章景同松了一口气,眼见着父亲拆开二人。连忙把蒋菩娘带到另一处,关上门哄。 汝阳郡主道:“章行云,我做不了她娘。我只能做孟弗的恶婆婆,你不要来我这里和稀泥。明日,让孟家的人过来提亲。我立马答应。” 章鹿佑做低伏小的俯视着尹凌清,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说:“郡主莫生气,那孟弗不过是个小丫头。不值得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尹凌清眼睛亮晶晶的,“谁说我生气了。”她掰着章鹿佑脸让他回头好好看看,却扑了个空。章景同把人带走了,她急的拉着章鹿佑的手就说:“走,今日我让见见什么叫和氏璧!” 章鹿佑无奈的笑,张着手把汝阳郡主抱在怀里哄:“见雅,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尹凌清说:“她好玩。景同真不愧是我儿子。行云,你让景同早点成亲。早点嫁进府来给我玩。” “这像什么话。” 章鹿佑捂住妻子的嘴说:“不要乱说,让人遐想。” 尹凌清白了他一眼:“你在乱想吧!我是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她自己都活得跟泥菩萨似的,反而来操心我了。我是汝阳郡主,难道不比她处境好?” “什么意思?” 尹凌清掰着手指说:“我也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知道我是景同的母亲,竟然那么同情的看了我一眼。” 旁人夸她年轻,多是阿谀奉承。蒋孟弗眼里没有半份讨好。 尹凌清生来幸福,她在镇国公府是千娇万宠的汝阳郡主,在奉国公府是人人尊敬的章夫人。蒋孟弗同情她什么?那一眼不是任何奉承、讨好。她是真的觉得她可怜。 可怜到,尹凌清偶尔也会想到一些小委屈。 很小很小的委屈,如果说出来简直不知足。她的日子都这样畅快了,竟然抓着这一点小痛快不放手。 尹凌清好像知道景同为什么会喜欢蒋孟弗了。 ——她能洞悉每个强者背后的细微委屈。 那点矫情,细微,不被世俗所任何的情绪。都在蒋孟弗这里,能得到重视的释放。 而且,她好香啊。安静极了的香,整个人都被抚慰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短了宝!上章3.5k,是正常的章节字数。QAQ,我补一章。但这章应该是明天的,所以明天不知道有没有了(写了就有了 280-290 第281章 “她太好玩了。” 尹凌清不愿给章鹿佑多说, 仰头求他:“景同也喜欢她。你就让她早点进门吧。” 章鹿佑挑眉狐疑地问:“也?” 暖阁里,章景同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蒋菩娘能和自己娘亲掐起来。在他原本的设想里, 汝阳郡主和蒋菩娘见面不说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礼遇有加。最不济也是互相冷淡,怎么能吵起来呢? 章景同深深叹了口气,近乎无奈的看着蒋菩娘问:“菩娘,你是故意的吧?” 蒋菩娘瞪他说:“我是无意的!” 章景同被蒋菩娘这么一怼,热情火仗的,他无奈叫来秋娘问话。 得知前因后果,章景同也扶额不知所措。这件事说好也好, 说不好也不好。好则是汝阳郡主和蒋菩娘杠上了, 就如蒋菩娘自己说的,他们母子娘两都成了强盗。坏则是, 婆媳关系弄成这样, 之后要怎么相处啊? 尹凌清素来不低头,这些年祖父祖母又不在家,她没有公婆管着娘家又得力。汝阳郡主是章府的长媳,章鹿佑的弟弟们年纪都小,她当儿子一样养。几个小的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平日里汝阳郡主也得体大方。 怎么就让蒋菩娘逼出了闺中顽劣的性子呢? 章景同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蒋菩娘怎么能和汝阳郡主弄成这种地步。 不过见蒋菩娘窃窃弱弱, 也有几分后悔的样子。她眉宇间那点懊恼就让人心疼了,章景同搂着她后背贴着她轻声说:“怕了?” 蒋菩娘抿抿干燥的红唇, 她不是怕了。就是觉得自己把事情弄砸了,隐隐有些后悔,但又无力回天。 蒋菩娘说:“要不我去给汝阳郡主赔个礼?” 章景同忍着笑说:“赔礼道歉, 然后呢?我娘如今一门心思要把你弄进门来收拾,你赔了礼?是想让她饶了你,免了你进门吗。” 从这个角度,蒋菩娘也很快意识到了汝阳郡主或许不是真的生她的气——她堂堂郡主,如果真的恼了她。生气冷淡也好,赶出奉国公府也好。为何要憋着一股劲让她嫁进门呢?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 蒋菩娘百般疑惑的美眸落在章延辅身上。 章景同哪里给的出答案,他头大如罗,撂开手坐下道:“你别看我,女人心海底针。你我都搞不懂,我怎么会知道我娘在想什么?”蒋菩娘忽地被放开,有些不自在。章景同见她拃着手脚,似是被冷落的小可怜,温声笑道:“过来,和我坐一起。” 蒋菩娘才不肯和他挤坐一个椅子。 章景同硬拽着她的手,把孟弗禁锢在身边,百般揉着一双皓腕。他在自己家还是很规矩的,比在孟家还规矩,反而不敢放肆。至少在孟家,甚至是庙儿街胡同,他揉的就绝不止一双手腕了。 章景同拉着蒋菩娘在身边,两人一高一低相持着。章景同见她手心冰凉,就问:“暖炉呢?” 蒋菩娘恹恹地说:“谁知道放哪了。” 章景同叫人去取,秋娘却领会错了什么以为章景同要和蒋菩娘独处,一时连门外的人都支开了。 半晌都不见暖炉拿进来,章景同只好亲手给蒋菩娘倒了杯茶。滚烫的瓷杯握在手心,他的手掌裹着她的,茶杯暖在中央。 章景同低低地说:“见你这样子,真让我放心不下。”他拧了拧她薄嫩的小脸,蒋菩娘脸上很快就有了男人的指印,章景同忙才收敛轻轻的用帕子抵手指,一点一点散开淤血,他说:“小坏蛋,就知道和我娘吵架。你有什么脾气不能冲着我来,枉我在娘面前给你说那么多好话。” 章景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蒋菩娘,蒋菩娘猛地被打了屁股,虽是隔着衣料脸上也火辣辣的。她推开章景同说:“章延辅,你做什么?” 茶杯还在章景同手里,他自顾自的掀盏斟茶,低头呷茶畅饮。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蒋菩娘捂住嘴里的声音,望向门窗外。奉国公府静的出奇,她羞恼的就要开门窗自证清白。 章景同一个箭步将蒋菩娘抱在怀里,柔声低道:“别犯傻了,天寒地冻的。屋里刚有点热气,再让你散出去了。” 蒋菩娘用肩膀顶他,“你别老对我搂搂抱抱的。” 章景同混账又无赖,戏谑道:“难道你不知,有其母必有其子。你气了我娘,还不让我收点报酬?” 蒋菩娘可爱极了,她偏头动物似的注视他。一下子望到了章景同心里,章景同正要说什么,蒋菩娘抓着他虎口说:“章延辅,我知错了。你说,让我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章景同一本正经的思考半晌,指了指自己脸颊说:“你亲一亲我,我替你想个主意,看看怎么办。” 蒋菩娘赏了他一巴掌,手刚打过去就被章景同捂住,他的脸自己贴过手心蹭,低低笑了半晌,教她道:“不要打男人的脸。” 他折下蒋菩娘手心,亲了一口掌心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动手。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蒋菩娘嘀咕道:“汝阳郡主让你跪,你跪的到利落。我又没让你跪,你到是凶。” 章景同低声笑道:“那是我娘,她打我是应当的。你打我就不成……唔,至少我要尝到点甜头,才能由你乱来。”他拍拍蒋菩娘的头,“你又不愿意,还是乖一点吧。” 蒋菩娘拒绝去想,无论章延辅在暗指什么,她都不想知道! 闭着眼睛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章景同低低笑出了声,逐渐演变成大笑。门口的去秋娘和兰康不知道为何章延辅突然如此高兴,两人面面相觑。 兰康低声与秋娘交流,“如何?我方才听人说孟姑娘和汝阳郡主吵起来了?” 秋娘颔首,神色却很复杂,她说:“汝阳郡主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姑娘被她逗出了真火,我瞧着汝阳郡主心里怕是觉得好玩的很。” 兰康无语凝噎:…… 半晌,兰康说:“那现在怎么办?” 秋娘瞥了眼屋内说:“你担心什么。有大公子在,他自会操心。何需我们着急。” 兰康无奈至极,秋娘不知道他的难。蒋孟弗虽然留下了他,却并不喜欢用太监。今日来奉国公府,蒋菩娘面对诸多贵女,也不引他。兰康到是被鄣卫照顾着,在门房歇脚,可都是近身服侍。他总被这么边缘化着,心里总不是滋味。 远远听说汝阳郡主和孟姑娘吵起来了,席间都议论纷纷,无一例外都是觉得蒋菩娘胆大的。 今日来奉国公府的,不说捧着汝阳郡主,讨郡主娘娘欢心。生怕行错踏错一步。 最次也不要惹的郡主娘娘不快,让人讨厌。 蒋菩娘先有逼走了苏侍郎家的公子,后有和汝阳郡主大闹,谁不说她是个勇士——半嘲讽的那种。但嘲讽完,大家也看明白了,蒋孟弗还真是章延辅自己霸占的。 要不然蒋孟弗敢这么无法无天? 大家都心灰意冷的,女子上赶着不可怕,男子一但上赶着,往后得罪一个人就是得罪两个人。 无论那孟弗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装到章延辅心上了。只怕章延辅就吃这一套,熟不见蒋孟弗把汝阳郡主顶撞成这样,汝阳郡主还同意她进门呢。章延辅护短之心可见一斑。 秋娘听了兰康的话,蹙着的眉头难得松了松,忍笑道:“今日之事我也想不到。不过孟姑娘这个人……”邪运好。 好像她不管做错什么事,都没有报应似的。 休说公卿之家了,就是寻常市井之家儿媳和婆婆也没有这样的。 秋娘到底和兰康从雀园出来的,微微松了口风说:“姑娘是个有福道的人。”如果说,秋娘以前多多少少还有些不甘心跟着蒋菩娘,现在她一点心不甘情不愿也没了。 从雀园到章延辅身边,再从章延辅身边到蒋菩娘身边。秋娘看着似乎是更加朝不保夕了。 今日秋娘才觉得,蒋菩娘的福运露出一点来,都足够她脱胎换骨了。 兰康一点就通,稀罕道:“谁不说古怪。”汝阳郡主有一万个理由不喜欢孟弗,她都这样了,汝阳郡主偏偏把她看在眼里了。 兰康的兴奋比秋娘更胜,他本就是太监,可赌的机会比秋娘少。 真真是邪运。 蒋孟弗和章大公子赌了半年气,大公子没有一丝半点生气不说,眼见着更沉沦孟弗了。 汝阳郡主和孟弗初次见面就不欢而散,却非要孟弗进门不可。且不管今后二人如何朝夕相处,这冤家缘分。瞧瞧! 秋娘说:“依我看孟姑娘和汝阳郡主不必我们发愁,大公子也不必干预,老天自会安排她们相处。” 兰康斟酌了一下,以秋娘为先请教她:“那我们要不要提醒大公子一下?” 秋娘摇头,拍了拍兰康示意他不要多事:“我再三叮嘱你,你万万不要越过孟姑娘,直接去大公子那边讨好行事。” 秋娘再看不上蒋菩娘这里是低处,她在蒋菩娘这里服侍的时候,从来都是卑微低头。从不借着蒋菩娘的事情,往章景同身边凑。她道:“大公子身边不缺围着他转的人,手上最缺的是围着孟姑娘转的人。” 说白了,章延辅锦衣玉食他不缺人服侍。但身边拨不出几个肯掏出心肝对蒋菩娘的,所以才轮得到他们。 秋娘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在心里不甘愿的时候仍乖乖低头。现在她甘愿了,替孟弗考虑的就多了,沉吟片刻说:“姑娘虽不喜你高调。但今日宴客多,待会儿你找个时机。来宴席上露一露面。” 秋娘一笑,莞尔多情:“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贴上这张脸了。” 兰康摸了摸脸皮,轻轻扇了一下说:“祖宗都不要了,要脸皮做什么呢。”他像模像样给秋娘做个揖,一本正经道:“谨听秋姑姑吩咐。” * 章景同到底开了半扇窗。 蒋菩娘仿佛一景似的垂手坐在窗前,表情怔忪的望着奉国公府的夜。章景同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难掩高兴地,他近身搂着蒋菩娘低声哼道:“天可怜见的。” 章景同自然是高兴蒋菩娘惶惶不安的,可见她是真的不为难他了,今日也不是有意搞砸的。 可她这样不安的害怕,章景同反倒心疼了,哄着她说:“笑一笑,十年少。我们菩娘这么漂亮,绷着脸多吓人啊。” 蒋菩娘讨厌他捣乱,推他到一半又想起章延辅敏感的很,三令五申的警告她不许推开他。蒋菩娘的手只好放在他胸口肩膀处,低声说:“你让我清静清静。” 章景同道:“不要推我。” 蒋菩娘刚想说我没有推你,我停下了。 章景同埋在蒋菩娘馨香的肩上说:“不要推我……菩娘,你性子拧一拧,生生气都没关系。不要总是推我。” 蒋菩娘说:“我性子不好,你干嘛还不让我走?” 章景同低声笑:“你怎么拧巴我都不会放开你的。都是我不好,我招惹谁都不应该招惹你。” 章景同比谁都明白,蒋菩娘缺爱。这辈子蒋菩娘被父亲伤过心,被母亲伤过心。连赵东阳临死前都利用她。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拧巴是因为千疮百孔。 但是没关系。 章景同抵着额头,拥着蒋菩娘说:“菩娘我不会推开你的。无论你怎么胡闹,怎么生我气。我都会抓的紧紧的,哪怕你一直喊着不要我。” 章景同捏捏她鼻子说:“我听的出来你是在口是心非。从前种种,无论是非对错已经过去。今后种种,我能做的就是让你感到我难缠,但绝不会离开。” 蒋菩娘一直不相信他会坚定的选择她。它觉得他抓紧她,是因为她是个优秀的考生。可章景同看到是害怕,他轻轻的触碰她的胸,穿过柔软的心脏,直达真心的温度:“我知道你这里为何而跳。” “从你知道我是章延辅的那天开始你就在后怕。你喜欢我,但你懊恼我不够喜欢你。对吗?” 蒋菩娘别开脸:“胡说八道。” 但她到底没有再反抗,温顺的窝在章延辅怀里。任凭他搂抱。 章景同低低笑着道:“彼此彼此。” 蒋菩娘努努嘴说,“不推了。” “真的不推了?”章景同垂眸觑视,作势放开。 蒋菩娘往他肩膀上一靠说:“我还是不要躲着了。总是我惹了汝阳郡主,你和我一起去见她吧。” 她的不推了,原来是不逃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蒋菩娘啊。 蒋菩娘从来就是一个主动解决问题的人,她不善于等待,更不善于被宣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2章 蒋菩娘执着冬日暖炉, 前去给汝阳郡主请安赔罪。 原以为汝阳郡主会刁难自己,没想到汝阳郡主只是撸着不安分随时要跳下来的墨滚。跃跃欲试的要扑到蒋菩娘。 汝阳郡主骄奢尊贵, 半倚着抚着银灰相间的墨滚,斜睨着蒋菩娘说:“你同我来道歉什么谦?嫁进来就这么为难你?” 蒋菩娘耳红,接不住汝阳郡主的招。 半晌,蒋菩娘低头濡声道:“我不是有意惹郡主生气的。” 汝阳郡主问她:“外面人人都说,是我儿子强取豪夺的你。你答我,可有这回事?” 蒋菩娘微蹙眉说:“我与章延辅彼此有争执,与外人无关。强夺不强夺的,这话只能由我来说。” 汝阳郡主意外的看了一眼,蒋菩娘这心性。 她喜欢把事情握在自己手里定性。难怪景同被她拿捏的死死的。尹凌清一时好笑, 说:“我儿子那里不好了?这么让你不喜欢。” 蒋菩娘一怔, 下意识反驳:“哪有不喜欢。” 恩还行,尚知道维护, 不算没良心的。 汝阳郡主添了三分满意, 摸着怀中的墨滚问她:“这是景同给你养的狗?” 蒋菩娘解释说:“它是雪狼。” “这狼放下执念就是狗了,没什么分别。一念天地宽。” 尹凌清说完猛地抬头,下意识说:“我非是点你。”汝阳郡主的架子一下就掉了,整个垮下来。尹凌清懊恼的很,低头推开墨滚,要让嬷嬷赶蒋菩娘出去。 蒋菩娘惊讶的发现,汝阳郡主并不知如何和她相处, 她比她还茫然。 这让蒋菩娘非常吃惊,汝阳郡主是章延辅的母亲, 她怎么会不知道和她相处,甚至还隐隐有些「怕」她?确切的说,似乎也不是怕, 更像是无措。 蒋菩娘想到章延辅说过的,尹凌清的性子很小孩子,在她心里她自己是未出阁的少女。 蒋菩娘想了想,说:“你要喂喂它吗?” “什么?” “雪狼很乖的,墨滚从小被延辅派来的人教规矩。除了我和小语手上的东西,谁喂他也不吃。也就章延辅过来,墨滚肯卖面子给他。” 蒋菩娘说的自然又可爱,灵灵动动道:“您是章延辅的母亲,许是它也熟悉您的味道呢?” 尹凌清一被别人讨好就进入到熟悉又自然的领域了。她好奇,这个孟氏想要干什么? “怎么喂?” 汝阳郡主想了片刻,就吩咐人拿肉来。蒋菩娘解开腰包,慷慨解囊道:“喂这个,它常吃的肉干。” 嬷嬷很快把汝阳郡主要的肉骨头拿过来了。 墨滚趴在两爪子中间,眼前这两个人身上都有男主人的味道。这间屋子也到处是章景同的气息,汝阳郡主拿了章景同小时候的衣物做布条,麻花辫非常方便。 “小狗,过来。” 汝阳郡主让墨滚吃肉骨头,墨滚咬着混着章景同衣物气息的麻花辫呜呜的叫。眼见着喂不进去嘴,她对嬷嬷道:“去把她手里的肉干拿过来。” 墨滚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嬷嬷,汝阳郡主刚拿到小肉干,墨滚舌头立刻就卷了上来。一只爪子踩着她小腿,整只吃的呜呜呜的,快活的直用头顶汝阳郡主的手心。 汝阳郡主忍俊不禁:“这孩子!” 尹凌清叫孟弗过来,问:“它能闻出你我的味道?” “当然能了,雪狼千里寻踪,大雪都掩盖不住气味。” 墨滚闻到蒋菩娘气息靠近,一时间更亢奋了。汝阳郡主好闻,蒋菩娘更好闻。二人身上还都有章景同的气息,开怀的它一时呜呜大叫,仰头长啸。 蒋菩娘第一时间捂住墨滚嘴筒子,汝阳郡主也吓一跳去捂。二人手碰到的一刻,一时间有什么春融破冰了。 尹凌清对蒋菩娘本来就很好奇,又好奇又别扭。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女孩子做长辈,更不会给一个妙龄少女当娘。虽然她生了章佩玖。 奉国公夫人总说,这娘不着调,闺女就格外懂事。大多数时候,章佩玖都是能拿了尹凌清的主的。 这并不意味着尹凌清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她对章佩玖没有防备心,是因为章佩玖是她生的女儿。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多年母女情谊下来,章佩玖要比这个娘成熟稳重的多。 蒋菩娘的名字,对尹凌清来说如雷贯耳了大半年。 她第一次见蒋菩娘,就知道儿子随了她,好色! 世间有这样的姝华合该是他们尹家的才对,尹凌清心里埋怨景同,你不早说孟弗是个真绝色。章景同若早说了,尹凌清哪里还会让章鹿佑为难儿子。 这么漂亮的女儿,不归她儿子难不成要便宜外人吗? 那心里一点隐隐小小的雀喜,是偏向喜欢的。但这种喜欢是偏向物件的、美色的、占有性的喜欢。可偏偏蒋菩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性子…… 尹凌清时常觉得。 蒋菩娘美貌背后一定是背了个拧巴阴暗的湿婆脸,她美貌吸引过来的人,一转身就会让对方皱眉。 拧巴的人不讨喜,在哪都是。 但景同似乎是真的成功了? 他在周全她们。蒋菩娘性情不好,无论是别扭还是拧巴,他都心无缔结的哄。 拧巴的人不讨喜,但景同不觉得她拧巴,只觉得心疼。与此同时,景同又没有冀望着整个章家都如此。 他不愿意自己母亲伤心,就尽量在引导蒋菩娘。他哄的这个女孩子,愿意低三下气来讨好她。 如此辛苦,如此费力。 章景同为何甘之如饴呢?换个女孩子,他不必如此费心费力,不好吗。 尹凌清能隐隐亢奋的感受到为什么,这是她的儿子。她从襁褓里养大的儿子。蒋菩娘只有美色,或许会让章景同侧目,但他克礼绝不会见着美人就收入囊中。顶多会本着男人的好色,多照拂几分——哪怕蒋菩娘成了亲。 章景同在这个世上只会对一件事抓住不放。 ——他被看到了。 不是被万众瞩目的看到,被众星捧月的看到。是剥开一层又一层恐惧、丑陋、胆小,他仍然被坚定不疑的看到了,肯定了。 旁人都以为,蒋菩娘做作,折腾。可她那样深信不疑,痛恨章延辅抹杀了章询。 章景同是痛并狂喜着,他亢奋于蒋菩娘哀奠着那个章询。狂喜于蒋菩娘的痛苦。 如果有的选,她是真的希望用章询的性命换章延辅的性命。 章家危难之际,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大家都在犹豫着站队、上船。 只有蒋菩娘,还在很认真,很可爱的计较他爱不爱她。她对他身上的光环褪色一点也不在意——不是他贫穷或者富有都无所谓。 而是,我管你贫穷还是富有,光彩还是不光彩。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如果我变成了蟑螂你还爱不爱我,如果我不好你还爱不爱我…… 三叔在陇东缺粮,蒋菩娘当了次引路财神。她也丝毫都不在意,过路财神就过路财神。重点是你爱不爱我? 如果你爱我,我允许被你利用。我允许你贫穷,我允许你落魄。 不是因为你贫穷落魄我都爱你,是你先要满足我高期待的索爱。我是这样的坏脾气,所有人都憎恶。倘若你爱我,一切都没有关系。总之你不会比我更可恶了。 所以锦衣玉食讨好不了她,给孟家权势讨好不了她,做低伏小也讨好不了她。她就是别扭,到死都别扭。别扭到周围人一个个都跑了,回头看章延辅仍蹲在她脚下,控制了她甚至索取了她。 别人都以为蒋菩娘会生气。其实蒋菩娘一点也不生气,她甚至暗喜于章延辅也舍不得她。她只是隐约露出想要离开的意思,就能立刻逼疯章延辅。 ——他也想要她,正如她想要他那样。 连玉翎伯都不清楚蒋菩娘为何身体里的骨香藤蔓似的疯涨,她的骤冷,章延辅的骤热。其实都是她在想他。 只是少女的自尊,孟府小姐的体面,为人的礼义廉耻。让蒋菩娘都深深的把这些埋在心里。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耻于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蒋菩娘又浓又香,一见着章延辅就收不住。 尤其是见了尹薇薇之后。 尹薇薇漂亮美貌赤诚,性情单纯,又是名门之后。 见了尹薇薇,蒋菩娘心中那点困惑才稍稍褪去一半。尹薇薇显然是这张考卷上答的更好的人,她干净又纯粹,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又不像她似的高强度索爱。章延辅怎么样都应该喜欢这个青梅竹马的妹妹才对。 尹薇薇是不同于别的世家女的,她爱章延辅绝对不比她少,甚至比她更多。 毕竟蒋菩娘最心爱的并不是章延辅。她总觉得章询更好,章询更愿意被她折腾,无论她怎么别扭闹脾气。章询总是事事哄着她,顺着她。 最好的是,章询从来不会让她不安。 章延辅有太多让人恐惧,让人不安的地方了。那种风雨飘摇,随时会失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蒋菩娘根本没有办法完完全全的把自己交出去。她怕自己伸手了,有一天随波逐流,再也上不了岸。 章询是她不争取会后悔的人,章延辅却是蒋菩娘不敢争取的人——章询是属于蒋菩娘的,章延辅却是属于章家的、东宫的、乃至整个朝廷的。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这方天地间,蒋菩娘站在其中风雨飘摇。 可望着章延辅她又舍不得了,她不能用她的害怕欺负他啊。都已经确定他的心意了。 她也想对章延辅好一点,好一点……让她知道她也不是,一直都是那么面目可憎的人。 来见汝阳郡主,蒋菩娘即盼着是个个好结局,又希望早点宣判是个坏结局。 如果汝阳郡主不喜欢她,那这件事也能早点盖棺定论了。一切交给上天吧,既然怎么选都是错的。那就顺势漂流,让上天选选看。 * 汝阳郡主忽地被稀世大美人注视,她回头正要问她为何这般瞧着她。撞上蒋菩娘含情眼瞳,漆黑孤月似坠眼。她眉额心白嫩,分明无菩萨痣,那一眼却晃出神性。 汝阳郡主忍不住说:“你额心怎么不点痣?” 蒋菩娘摸摸额头,不知怎么这天外来话,只好说:“扮观音吗?太不合适了。” 汝阳郡主一时技痒难耐,“额钿呢?” “今天赏花宴,你不画个额钿吗?” 柳崔萍很忌讳这个。其实额钿这个东西,通常只有贵女和商女化。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是不画的,贵女画是风靡潮流,商女画是满足客人臆想贵女的心。 寻常女子上不得,下不得。很少这般妆点自己。偶尔装扮,也只是在内宅揽镜自己看看。 墨滚灵性的蹲下,似乎期待着蒋菩娘一般。 尹凌清说:“你脸凑过来,我给你画。” 尹凌清叫人取来朱笔蘸了胭脂,在孟弗眉心勾勒几笔。 蒋菩娘感受不出来是什么图案,只觉得这样仰着脸,汝阳郡主微倾身。好像女儿和母亲。 她不敢这么说,怕自持少女的汝阳郡主不高兴。可这样的场景还是让蒋菩娘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尹凌清余光看见她眼睛的泪光,撇嘴说:“这么委屈啊?” 蒋菩娘强忍着说:“不委屈。” 尹凌清端起她脸道:“声音都哽咽了,还说不委屈。你在哭什么啊,你再景同面前也这样吗?” 蒋菩娘静了片刻说:“您是个很好的母亲。” 尹凌清不高兴道:“我很老吗?” 不待蒋菩娘说话,一旁嬷嬷就把尹凌清夸成了花。蒋菩娘插话说:“郡主不画吗?” 尹凌清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画什么画。让人笑话!” 蒋菩娘道:“画个牡丹花吧。叫章延辅进来画,他画技很好的。” “你见过他画画?” 尹凌清惊讶地问:“景同在外面不怎么画画的,你何时见过?” 蒋菩娘别开脸,轻道:“在雀园。” 太子喜欢收藏章延辅的手迹,还是兰康告诉她的。雀园里宴厅能见到的画作,大多是章延辅临摹的。因为太多了,他实在画不过来。只有偶尔几副是自己新作的。 章景同被叫进来给自己母亲画牡丹花额钿。进门先看见蒋菩娘的额钿,似梅花似火焰又像狗爪,形态张扬的很,偏偏蒋菩娘明艳压人。这额钿只能乖乖屈居,占着下风。 章景同揶揄好笑,一边蘸着胭脂,给母亲画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一遍打趣蒋菩娘:“你把墨滚画你额头上做什么?” 尹凌清踢了章景同一脚,不等孟弗去照镜子就说:“那是火焰梅,什么狗爪印。” 章景同稳如泰山不动,三两笔把尹凌清的眉目勾勒出来。雍容华贵,芳仪天下,再适合尹凌清不过。 嬷嬷示好,特意递了镜子给蒋菩娘,指了指汝阳郡主。 蒋菩娘顺从的捧着镜子过去站着,尹凌清一回头见是她,忍不住拉着她一起照镜子:“是不是很好看?” 章景同正想奉承几句,就听见蒋菩娘说:“要不换个绿樱金的衣裳?” “绿樱金吗?” 尹凌清苦恼地说:“可是看起来会不会像花梗啊?” 蒋菩娘道:“不会不会,你生的白。绿樱金使肌肤秀白逼人,夜色下又近黑。赏月赏花,你的牡丹花会更漂亮。” 蒋菩娘美商极高,嬷嬷只是拿来绿樱金的衣裳粗粗在汝阳郡主身上一试,尹凌清就喜欢上了。 尹凌清进去换衣裳,章景同站在蒋菩娘身侧摆弄着她头发上的钗,细细地问:“我和娘相处的如何?” “我不知道。” 蒋菩娘第一次对章景同很温柔道:“你娘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很任性。” 蒋菩娘说:“如果这辈子让我选,我也想做汝阳郡主。这一生,太快活了。” 章景同愣了半晌,面色古怪地说:“你想当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蒋菩娘妩媚的瞥了章延辅一眼。 章景同被看的心口一跳, 尹凌清换好衣裳拦住将要出去的默默,拽着她在屏风后藏看了许久。郎才女貌, 才子佳人。她悄悄嘀咕,“这孟弗性子若是再好一点好了。” 嬷嬷赔笑,接话说:“奴才还以为郡主会最介意孟弗家世。” “家世……” 尹凌清呢喃低声,片刻才说:“玖玖和俞泰一成亲,景同就更挑不到好家世的妻子了。这是如今有孟弗在,没有孟弗。让皇帝赐婚,只怕也头疼。” “孟家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人家。若论根基,孟家远比章家、镇国公府根深也大的多。” 尹凌清望着自己绿樱金的衣裳道:“家世?难不成还让我儿子去联姻去不成?” 嬷嬷便知道,尹凌清对蒋孟弗最大的不满, 还是来自于蒋孟弗对少爷的挑剔。在尹凌清心里自己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可若生气, 又不尽然是。 孟弗只是不喜欢章延辅,又不是不喜欢章询。她灿烂热烈的喜欢章询。尹凌清看她就只剩好玩了。 更何况, 蒋菩娘不把她当婆婆奉承, 这一点还是很爽快的。毕竟尹凌清一听到自己要做婆婆了,就一脸心梗。难以接受岁月如此之快。 孟弗这个小姑娘总体不坏,人又美貌,有几分脾气人也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景同喜欢她。 尹凌清一想到儿子为了得到她,用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觉得面上无光。 看看她身边的王朝马汉。 蒋菩娘只怕睡觉掉了几根头发丝, 天一亮都能传到章景同耳朵里。 尹凌清还能说什么呢?处处看呗。 幸而蒋菩娘闹脾气归闹脾气,倒也懂事大方, 乖乖的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没有丝毫婆媳的感觉,反而让尹凌清找到几分少女闺阁时,和手帕交相处的错觉。 这让尹凌清印象不错。 如果孟弗只是作景同, 对她一直这般可爱有趣,那尹凌清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漂亮儿媳。 尹凌清本就好色,她最喜看美人。孟弗是个天生的衣架子,玖玖长大了就不肯给她打扮了。借着婆婆的威风,换个更漂亮的女儿。想来孟弗也不敢反抗。 尹凌清刻意在屏风后坐了许久。 听见景同的声音说:“……那你喊我一声,喊我一声就算你认错了。” 孟弗的声音压的低低的,“你别拽我手,我为什么要喊你?” 章景同说:“那你道歉。” 蒋菩娘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我又没说要做你娘。你是自己误会了。” 章景同恐吓她,“你喊不喊?我娘可快回来了。就一声,喊一声。” 蒋菩娘踩了他靴子,“王八蛋。” 她越过章延辅,径直去了屏风处。尹凌清急忙迎出来,两人撞个正着。 章景同迈开的脚步,慢吞吞又缩了回去。 蒋菩娘回头,眼神得意的瞥着他。 尹凌清装作看不见两人的眉眼官司,问:“这样好吗?会不会太花哨了。” 章景同转着扳指道:“娘,您穿的正正好。一点也不花哨。” 尹凌清点着章景同额头推远了点,儿子是显老单品。她一点也不想让章景同跟着自己,反而携着蒋菩娘走。 漂亮的孩子站中间,周围都煜煜生辉起来。 蒋菩娘与汝阳郡主额钿近似又不大同。尹凌清又貌美,远远看着像手帕交。 一道入席上,康宝蘅微微惊讶。 不是说孟弗惹怒了汝阳郡主吗?二人怎么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 康宝蘅问尹芷,尹薇薇不舒服提前回去休息了。 尹芷低声道:“表兄那样子,郡主也没有办法。” 这……到是个毋庸置疑的实话。 康宝蘅目光落在煜煜生辉的孟弗身上,她神情寻常,容色间没有骄傲没有得意,站在汝阳郡主面前也没有不安。她很平静,一汪湖水那样。仿佛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康宝蘅目光移到章延辅身上,他俊朗热烈的目光始终黏在孟弗身上,毫不遮掩。孟弗身边的婢女也朝章延辅屈膝,无不谨慎,目光四巡。 汝阳郡主让人把今日在园子里闹事的那条狗带来了,看着不像狗,银灰色毛发,犬吻极长目光锐利像是狼。 那雪狼温驯,汝阳郡主的人把它牵过来。他嗅着章延辅的味道,就趴到他脚下了。下人拽也拽不下,章延辅笑着拦住说了句什么,极其温柔的把墨滚揉了揉头。 墨滚甩着头不断打喷嚏,惹得周围的人一阵笑声。康王说:“这是雀园行走的那只狼吧?” 康宝蘅目光从父亲身上收回来。 “奉国公、奉国公夫人到——” 章年卿冯俏夫妇携着冯悠一同入席,身后岐周公主和章佩玖甘愿为绿叶。 小冯悠一露面就引来大家一阵小惊呼,一时万千宠爱涌过去。连康王都重赏了冯悠,慈爱道:“不愧是玉琢的女儿,生的真是俊。只怕再过两年,奉国公府的门槛就要踏破了。” 奉国公夫人冯俏笑道:“今日不说这些。悠悠方才归家,章家少养她十年将来要多养十年才肯放出门。这骨肉亲情,总是不好割舍的。” 康王哈哈大笑着对奉国公府,说:“你瞧瞧,你瞧瞧。章家的女儿就这般难求。” 章佩玖笑吟吟的上前斟茶,敬康王说:“康王伯伯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长姐,我尚且留家呢。怎么先催起我妹妹来了。” 康王哑火熄了,他可不敢怼这个小辣椒。一句话说不对,身后年岁更大尚未出嫁的岐周公主还在后面呢。 歧周公主的婚嫁是国事,更麻烦。太子看着,皇上看上,真真的齐大非偶。 康王喝了章佩玖亲手斟的茶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玖玖啊玖玖,阿蘅也是你妹妹。你什么时候这么护着她就好了。” 章佩玖一本正经道:“我何时不心疼,不护着阿蘅了?” 汝阳郡主轻轻把一旁的蒋菩娘牵在手里,低声对她道:“孟弗,今日你本就不是中心。不要伤心。” 蒋菩娘异常惊讶,“我知道啊。” 尹凌清示好被驳回了,她有些不开心。蒋菩娘附耳香气宜人,她是一时闻的忘了在想说什么。蒋孟弗说:“我本来就不想做中心。” 尹凌清非常淡然的对她说:“怕什么,你我一样的衣料,一样的妆容。” 蒋菩娘低头,这才明白章延辅为什么要从奉国公府的分例中,拨出来布料给她做衣裳。原以为这是宣誓主权的意思。竟是因为她太美貌了。美貌到穿什么衣服都会被蛐蛐,画什么妆容都像别有心机。 ……可赴宴不妆点就更不对了。 蒋菩娘微微动容的望着好像并不喜欢自己的汝阳郡主。她小女孩一样的性子,心血来潮的画花钿原来是这个意思。她们一样的妆容,一样的衣料。绣娘们又极为聪明,不会真的让她们撞衫。 蒋菩娘表情像是吃了冰桔,整个脸都酸在一起,小脸灵媚可爱。尹凌清心阵阵怜起,拧她脸说:“怎么这个表情?” 蒋菩娘真心话:“我以为郡主不喜欢我。可您却对我这样好……” 见她明白,聪明的让人心喜。 尹凌清半真半假地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巴不得你对我儿子好一点。讨好你还来不及呢。” 蒋菩娘喃喃道:“我没有对章延辅不好。” 尹凌清这次认真了,“那你也没有对他好啊。你心里委屈,他心里就没有委屈吗?” 蒋菩娘垂下头,像丧气的朱鹮。 尹凌清很偏袒自己儿子,她说:“景同那么喜欢你,你只会让他伤心。你哄哄他,他能开心好几天的。” 蒋菩娘正要说知道了,尹凌清忽然起身。蒋菩娘跟着抬头,忽地见众人齐声高呼:“拜见太子殿下。” 蒋菩娘在汝阳郡主身后跪下。 只见一玉带蟒袍的青年男子步入宴席,他生的竟然与章延辅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宽阔看起来更峻冷一些。章延辅长的则要温和的多。太子爷身边是蒋菩娘极为眼熟的王元爱。 章景同目光诧异,幸好一同前来的还有杨英哲,他与杨英哲眼神交汇。 杨英哲微不可见的对章景同摇摇头。 章鹿佑立刻派人,低声道:“打听打听,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谢翀对奉国公行尊师礼,口中唤:“舅舅,濮渝今天来迟了。没耽误悠悠妹妹的大喜事吧?” 奉国公章年卿非常淡定道:“耽误到是不曾,不过风头都被你小子给抢走了。”说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王元爱身上,笑着问:“元爱怎么来了?” 王元爱目光似刀似火的盯着章景同,章年卿喊了两遍才回过神。他还是很怕奉国公的,作揖行礼。开口说:“太子来赴宴,我陪殿下来给冯悠妹妹贺喜。” 问不出什么来,章年卿也不勉强。笑着招手让王元爱上前,低声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王元爱满脑子的火气被这春融雪的一笔给化了,嘴唇嗡嗡,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章年卿道:“你也不必瞒我。你和景同一道回来,我有什么不知道。你今日你恰好来府里,外面没什么好大夫。让府里给你把把脉吧。” 王元爱低声道:“谢过奉国公,不必了。太子已经请御医给我看过了。” 章年卿心念一动,太子和王元爱落席走了。立刻派人出去,片刻后就有人来禀:“国公爷,打听到了。武库司的大印丢了,说是管文书账目的书吏做的,太子派人上门抓人。却不见那书吏。” 章年卿好笑道:“难不成他们疑心景同?” 章鹿佑正巧这边人也回来了,凑到父亲身旁,无奈道:“只怕正是疑心景同。先前景同在华亭县做小师爷,如今是武库清吏司的小书吏偷印。他们就疑心是景同做的,看这架势,只怕是上门问罪来的。” 章年卿闻言笑道:“可见这欺男盗女的事还是不要做。这不报应来了,如今人人都疑心他。” 章鹿佑大惊:“父亲!” 章年卿把着茶盏笑道:“怎么还要瞒我?我把章家交给你,你连儿子都管不住。我也是睁眼瞎了,竟不察觉。我们家景同,竟然把孟氏之女,拘在章家眼皮子底下。” “景同和欺男盗女之辈,唯一的区别就是连孟氏的父亲也拘了过来。行云啊,爹对你很失望。” 章鹿佑不敢否认自己在这件事上对景同所为多有遮掩,眼下在宴上,他不好多说。嘴唇嗡动,只能说:“父亲,不是您想的那样。景同与那少女是两情相悦的,并非是欺男霸女。” 章年卿抬手震住,说:“不必多言。” 章年卿敲着桌子道:“既然两情相悦,为何还会强取豪夺?你可知孟家那女孩子,是孟家重金从陇东买回来的。便是有两情相悦,也是在陇东两情相悦。如今进了京,孟家造孽你助虐。” “章鹿佑,不是你的女儿你就无所谓是吗?” 章鹿佑对父亲愧然,“是我没有教导好景同。” 章年卿淡淡道:“你当然没有教导好儿子。景同在陇东对女子动心,你应当第一时间知道。既然景同撂不开手,章家就应该接过手。直接和蒋家订亲。” “你生的是儿子,撒手不管。才徒惹这些事非。” “孟氏十三四岁就被许配给甘肃老翁,自此怨恨上蒋家两年不归。后又被其母卖到孟家,孤伶无依。鹿佑,我们章家也是有女儿流落在外的。景同既与她两情相悦,为何就不能徐徐图之,非要行那恶霸占女之事。” 章鹿佑嘴唇嗡动:“爹!” 章年卿对儿子说:“你不必如何。行云,爹若是要谴责你,今日就不会在宴上说。”他一指入戏的太子、王元爱,二人和杨英哲、章景同、康王共坐一席。 “今日之事,你和汝阳郡主务必要把孟家和孟弗安抚好。王元爱初掌兵部武库司就丢了大印,我怕他狗急跳墙。弹劾景同强占孟家女。” “景同身上并无官职,他若德行有损,失了太子伴读的位置。一时半会儿,为父也无法。你可明白?” 皇上如今在章聿云的事上就能看出来,他在逼着章家解囊交权。泉州海运的万千金银,皇上想收入国库。 章鹿佑低头应是:“儿子明白。今晚,儿子就找孟家互换庚帖。” 章年卿淡淡恩一声,说:“玖玖和俞泰两情相悦。此次俞泰千里接景同有功,有些事不要让孩子难办了。两个小孩子没办法的事,你做爹爹的出出力。姐姐成亲了,弟弟的婚事也好提上日程。” “是,父亲。” 顿了顿,最后章年卿说:“去帮玉琢开宴吧。今日的主角是悠悠,莫让任何人抢了她的风头。” 章鹿佑撩袍长咽了一杯酒,起身道:“诸位来宾,寒冬之行,千里喜贺。行云在这里谢过大家了。” 冯玉琢携女儿冯悠,上前立足:“小女冯悠,自幼远徙与我骨肉分离。今幸得苍天成全,我父女团圆。” 章鹿佑是章家长房,章家与浙江分了宗,他如今便是嫡长。因着今日要拜祖宗,就不宜奉国公来主持了。 章鹿佑沉吟道:“今按《尔雅》释亲之谊,稽考宗图,幼女冯悠确系我章家四房枝脉。今日我代表章家列祖列宗,为冯悠序齿,上体先人之骨肉,下念子孙之康健。” 说罢疼爱的望向冯悠,郑重道:“自此之后,汝当谨记家训,勤修品质,勿妄堕落。在座诸公即为明证,他日若有不悌不义之事,非独家法不容。亦负今日座上宾朋之厚望,你可明白?” 冯悠肃然绷着小脸,福礼领法:“冯悠听训。今后必将勤恪礼仪,不敢辜负章家门楣。” 这一句话说的骤然让人心里发酸,章鹿佑抚着小冯悠头顶,低声避着宾客,却对着列祖列宗和冯悠道:“不必害怕,今后你做不到礼仪门楣,仍然是我们章家的女儿。章家与你错失十年,你父亲心里极苦。” “如今大伯只希望,你平安健康,早日长大。晚些婚嫁,多多相伴你父亲几年。” 冯悠眼眶湿热:“是。” 冯玉琢不忍的摸了摸女儿头颅。 冯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五叔章霁煦平静和煦笑容,望着她微微点头。 冯悠投进父亲的怀抱,哽咽的喊:“爹爹!” 章鹿佑对大家宣布:“承蒙诸位见证,寒舍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礼毕,闲厨开席。流水宴一一呈上,皆入席面,交相推箸中。 太子把章景同叫过来道:“寻个雅间,孤有话对你说。” 太子单独把章景同和王元爱叫走,路过蒋菩娘时,章景同还特意停下来说了一句:“娘,菩娘就拜托您照顾了。” 汝阳郡主笑着问太子:“殿下今日没什么胃口啊?” 太子笑道:“郡主娘娘莫要打趣我了,我与景同有些小事。” 尹凌清道:“你们去吧。我让人重新给你们整治一桌。”她问向一旁的王元爱,“元爱有什么忌口吗?你不常来章家,我到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王元爱嬉皮笑脸,混不吝道:“上药膳吧,奉国公说我得细养呢。” 这到把尹凌清塞的没话了,匆匆扫了他一眼。到底也可怜这个孩子,语气微软:“太子也在,也在今日不能不上发物,你且管住你自己的筷子。” 王元爱瞥了一眼蒋菩娘,只觉得她又漂亮了。蒋菩娘不客气的瞪回去,妙眸圆睁。太子谢翀看着有几分像他的蛇,一时笑了。汝阳郡主立刻变了脸,说:“景同,你快携这两位尊客走吧。” 汝阳郡主单手拉着蒋菩娘,太子前脚一走,她就把人往自己院子里带。 只是席上还是难免多了议论的声音。太子不来就罢了,这一来今日往后就更热闹了。 却不曾想情势焦灼之际,兰康突然上前来了,服侍在蒋菩娘身边左右。 苏禾第一时间就说:“那人,是个公公吧?” 这声音太突兀了,没想到兰康不怒反笑,微微一福身道:“回禀小姐,奴才确实乃宫人。” 歧周公主听到这边的动静,正要过来。不过慢了几步,过来只听见兰康说:“奴乃太子身边服侍。殿下将奴才赏赐给大公子,如今服侍在孟小姐身边。” “孟姑娘初来乍到,对京城四处不熟悉……” 歧周公主就知道不用自己了,她缓下脚步。 汝阳郡主拍拍她的手,摸摸眼眶还红着的谢襄皎,“难为公主惦记着这个弟弟。” 歧周公主低声道:“我本来就没醉,只是不想回宫罢了。” 玖玖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 萧巍被轰走了。闹的这么大,想睡也睡不成了。不如出来,歧周公主过的不顺心。但岐周公主一句话能人冯悠、孟弗过的都顺心。 歧周公主靠在汝阳郡主左侧,道:“我不放心。” 兰康回来时,歧周公主夸了他:“你很好。” 想了想,岐周又添了一句:“宫外不比宫里,你不必如此守成。我给你道口谕,今后若再有人非议孟弗和太子、景同之间的关系。你直接说,你是太子赐给孟弗的。担心孟家单薄,照顾不好景同的未婚妻。” 兰康跪下道:“奴才遵命。” 流觞堂雅阁内,长几案桌,章景同王元爱互相坐在左右对面。 太子谢翀坐在中央道:“临近年关了,年后兵部开堂按惯例要清点各部大印。不管武库司的这方印是怎么丢的,此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年后,孤要看到那个书吏,也要看到武库司的大印。” 章景同双手交握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元爱兄乃武库清吏司郎中,他是一司长官。我插手不合适吧。” 王元爱说:“我这是给你自证清白的机会。你别不识好歹了。” 章景同不以为然,“你有证据吗?这些日子我自己家的事都忙不过来。我用得着给你添堵?你自己管不住部下,屎盆子到往我身上扣。王元爱,你不妨想想你自己为何不能服众!” 太子谢翀呵斥道:“景同!” 章景同侧头说:“臣任凭太子调查。此事绝对与臣无关,我根本不知情。” 太子谢翀叹气道:“知不知情,权当孤任命你协助王元爱。难道你就愿意在家闲赋着?” 章景同不得已,只得说:“我帮元爱兄无妨。那我手头的事怎么办?” “我三叔在战场上,朝廷卡粮卡财就算了,如今连兵火器械都卡。怎么,让他们赤手空拳上战场吗?他们是江湖人,不是铜皮铁骨。这件事我还没有找王家,你到先来寻我麻烦了。” 一句话惹的三人沉默。 此事三人都心照不宣的厉害,谁也不敢说破。彼此也都知道对方不能能说破。 王元爱道:“我保证,新的一批军械,年关前就补过去。” 章景同笑道,“太子吩咐,我也不能不知好歹。不就是抓个书吏吗?王元爱兄打算怎么抓啊,我从旁协调就是。” 太子谢翀自品茶不语,片刻后才道:“此事不宜惊动太大,秘密办好。” 二人齐声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太子谢翀单臂推开弦窗, 孤月悠悠,玄幕为黑。 热闹的奉国公府宅院里, 远处是热闹的流觞堂。贵女宴宴,花香飘逸。右拐角的斜枝横道上,是撑着灯笼的汝阳郡主、岐周公主、蒋菩娘三人。 太子目光噙笑定在蒋菩娘身上,回头问章景同:“这孟氏与孤数日前见的不同,五官更艳,美貌更盛。景同可曾察觉异样?她竟不像人。” 美人不似凡胎生。章景同日日与蒋菩娘在一起,尚未察觉。王元爱却深有同感,也异口同声道:“臣也察觉,我与孟氏仅有半年不见, 她与在陇东时大相径庭。其美貌过盛, 五官浓艳,远胜从前。” 章景同近乎无奈, 深吸一口气道:“太子殿下, 这又是在哪里听闻的奇闻异传?菩娘年幼,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少女本就女大十八变。臣可以确定,她确乃凡人。”扭头又骂,“元爱兄,你就别添乱了。” 王元爱环胸不客气道。 “章延辅,我又没和你找茬。你且找个熟人看看, 那蒋菩娘如今长得和从前还相似吗?从前那是个美人,如今她都瑰艳成什么样了?这短短半年时间, 你给她吃灵丹妙药了。” 章景同无语住了,本不想答,没想到太子也侧眸, 似乎期待着答案。 章景同只好说:“她从前被蒋家亏着,又在临溪镇自己养了自己两年,进了京才由奉国公府接过照料,吃的用的确实比以前好些,身体营养渐盛。本就是妙龄少女长身体的年纪,她底子好,变得更漂亮了,有什么可奇怪呢?” 太子谢翀道:“你紧张什么?” “殿下!” 章景同大为抱怨,“蒋菩娘身上的绯闻已经够多了,如今再多了一个妖生之相。难不成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你瞧瞧,孤又没说什么,竟让你如此激动。” 太子谢翀合袖揶揄,淡淡然道:“瞧你护短的样子,元爱兄看见了吧?他如今是说也说不得了。” 王元爱心领神会,自是不语。他环胸,有些没好气地对章延辅说:“你真是有福。” 太子可真是护着你。这时候都不忘提点他一句,不要打蒋孟弗的主意。 章景同则是沉默不语,心里另有担心。他侧肘撞了撞王元爱,将他拖至一旁低声问:“你与孟弗见面少,她真与从前不同了?我日日见她,真察不觉异样。” 王元爱翻了个白眼,正要打趣,见章延辅神色紧张,似另有担心。他一时琢磨不出所以然,王元爱斟酌道:“我说不答上来,她是瘦了吗?只觉得五官比以前更清晰了。” 此清晰自然是非彼清晰。章景同全然明白话里意思,美貌的人通常都是清晰而显眼的。 蒋菩娘比以前更漂亮,恐怕还是她身体里的骨香在作怪。今夜宴席散后,带她去看看玉翎伯吧。 * 章景同前去找蒋菩娘,欲引她去庙儿街胡同见一见玉翎伯。 左右离的不远,他在门口叫来墨滚,揉了揉墨滚的头。让墨滚闻蒋菩娘的味道,欲让它带路。未曾想太子见了墨滚喜欢的不行,爱不释手留在怀里。 墨滚对太子味道也熟,它自幼就被雀园太监服侍着,常常嗅闻太子的衣物。还有专人模仿太子的嗓音,让他们熟悉太子的声音语调。 不过墨滚到底出雀园许久,已经把太子忘到脑后。闻了他几下手,摇了摇硕大的尾巴。就热情的跟着章景同,想要去寻蒋菩娘。 “银狼墨滚?这名字取得颇有太仪之相。” 太子谢翀笑着问:“怎么取了个这名字?你取的,孟弗取的?” 章景同闭口不答,只字不想在太子面前再提孟弗半句。他护短蒋菩娘的样子,让谢翀笑他真是栽了。 太子谢翀说:“孤都把兰康赐给你了,你还防狼似的防着孤,怎么孤还会跟你抢食不成?”他用扳指丢他,“你如今怎么变的这样不经说?” 章景同不客气地揣了太子玉扳指到自己怀里,权当赏赐。他上下抛着玩弄,也不见如何爱惜。章景同说:“菩娘又不是阿猫阿狗,我护什么食。” “好殿下,你就饶了我吧。” 太子谢翀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墨滚,他揉了揉狗头。墨滚眼睛晶亮,身上带着奇异的香,极为好闻:“你这小狼,跟了个好主人。” 太子谢翀喜异宠,自然喜欢好好照料他宠物的人。 朝中多知太子喜异宠,也多有人腆着脸求太子赐下宠物在府中善待,不过善待的谢翀都不满意。要么是太过于把畜生捧在头顶。刻意为之,非常讨嫌。 要么就是表面善待,背地里训斥。这墨滚谢翀也是冲着章景同的面子送的,他对章景同稍有了解。一直听说那孟弗和章景同闹着脾气,本以为墨滚不会善待。他期望极低,只想着景同不让墨滚缺衣少食,能好好养大便好。 今日见这小家伙这样喜欢蒋孟弗,满脸热情,皮毛光滑又透着女子馨香,显然是被照顾得极好。 太子谢翀闻不出这香料是什么,却也分得出这不是什么劣质香料,宫廷都未曾见过。那只能是章景同搜罗来给蒋孟弗用的。 太子谢翀噙笑淡淡道:“你这姑娘不错,再同你置气也没亏待我家小狼。” 墨滚再通人性,喜欢孟弗是作假不出来的。 它尾巴摇得如小旋风,若不是章景同拽着,只怕就扑上宴会了。可见盼望孟弗的紧,一刻都离不开。 章景同神色温柔,低头俊秀,纯真沉潭般的眸子里静谧的,让人感到幸福。 * “苏禾呢?” 苏纯妹四处找不到苏禾。 康宝蘅说:“我方才见她推着个坐着轮椅的女子出去了。” 苏纯妹一惊,喃喃道:“不好,可是昌伯侯家的小姐?” 康宝蘅刚颔首点头,苏纯妹立刻如临大敌的出去寻找苏禾。苏纯妹走进夜色,正巧撞见章延辅引着银狼不知往何处去。她迎上前也不是,退至后也不是。 苏纯妹叫住个嬷嬷,直言道:“我姐姐不见了,有劳嬷嬷帮我引路。” 那嬷嬷和善笑了笑,引着苏纯妹朝章景同行礼。 章景同意外这里还会遇见人,见苏纯妹躲在嬷嬷身后,低眉敛目。心念一动,忽地想到以前察觉到的念头。蒋菩娘自幼没什么朋友,蒋府里只有将要家进门的田绾是她手帕交。 孟家似乎除了孟楚舫?叫什么名字来着,似乎也没什么同她往来的朋友。 也怪章景同把人看得紧,再加上蒋菩娘养病养伤在身,一直也没有机会和别人打交道。 其实若不是有隐约订婚这层关系,章景同觉得尹芷尹薇薇都很性格很好的女孩子。 只可惜,现在强行把她们凑在一起姐妹和睦,只怕会弄巧成拙。 外面的女孩子,章景同认识的不多。心仪的也只有康宝蘅、苏纯妹这两个女孩。 她们的哥哥章景同都熟识,康羽之、苏子贤都是品性的不错的男子,他们的亲妹妹,章景同还是放心的很。 不过章景同却无法下手,他不擅长撮合两个女孩子交朋友。贸然伸手,只怕……章景同只好暂时作罢,不过还是停下来同苏纯妹说了一句,“你是子贤的妹妹?” 他要确认一下。章景同记得和苏子贤和苏子修一人一个妹妹。不过,章景同知道苏纯妹、苏禾二人,却不知哪个是哪个。 苏纯妹轻轻屈膝说:“回大公子。我是子贤的妹妹,苏纯妹。” 果然是,看面相章景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了。苏禾是个炮仗,想来断不会是个温婉的长相。章景同笑道:“今日府中多有误会,提前请子修兄离开。盼你找到你姐姐时,多给她解释几句。改日我亲自登门苏府赔罪。” 苏纯妹避礼,怯怯道:“大公子谬赞。都是一场误会,大公子明察秋毫。能还子修哥哥清白,那就再好不过。” 章景同有意替蒋菩娘铺路,便说:“今夜之事,孟弗也同我说了。我也知是冤枉了子修兄,只是今日歧周公主、太子也皆府上。由不得奉国公府不小心。” 那个孟弗看着凉薄,竟还会替苏家说话? 苏纯妹一头雾水的送走章延辅。黑夜里浓的极静章延辅散漫牵着银狼,仆从灯笼照在地上,他朝热闹的人潮里走去。孟弗的话,他就这么听吗。 苏子贤曾对苏纯妹说:“囡囡,今日到奉国公府旁的都罢了。你切忌离那个孟弗远一点。” “为什么?那孟弗很不好相处吗。” 苏子贤笑着倒酒,教自己的妹妹:“不入局方才能不沾身。那孟弗是个短命鬼,那贴近她,少不得被害,索性躲远一点。左右我们侍郎府又不攀章家。” 苏纯妹心里害怕,有些不想去奉国公府了。苏子贤也不勉强,反而劝母亲不要强求,他同母亲说:“娘,你万不可将此事看成男女之间的争风吃醋,轻易大敌,会害了纯妹的。” 娘亲一下子就懂了,忧心忡忡的离开。 苏子贤坐在床边,抚摸着妹妹额头,说:“若你只是想出去玩,哥哥带着你。左右不用怕,我们苏府的小姐还是没人敢欺负的。” 苏纯妹小声说:“我不欺负蒋孟弗,只是跟她玩也不行吗?” “不行。”苏子贤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囡囡,哥哥教你。倘若你眼前有座金山,躺在上面便可保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便是男子都能打破头去抢。这是章延辅没有断袖之癖,但凡他喜男色。你们这些小女孩早就被收拾了。” “苏禾脾气再坏,再是个炮仗。她是你姐姐,你们都是苏家的女孩子,或尊贵或体面。苏禾就是坏到根上,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苏纯妹顺着哥哥的指点想下去,虽然她不很想要金山,但她明白哥哥的意思:“……那个孟小姐真的会死吗?” 苏公子笑着把酒,说:“那到未必,章延辅爱重她自然会派人保护她。不过,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若是一个眨眼,这个孟小姐香消玉殒了。章延辅就只能发脾气了。” 苏家小姐心地善良,眼泪汪汪的。苏子贤拇指擦了妹妹的眼泪,叹气道:“那还能怎么办?章延辅还会起死回生不成?” “纯妹,这下你知道父亲和哥哥为什么都希望你和苏禾避着章延辅了。” 苏子贤手重重顺着乌黑的垂发,妹妹稚嫩可怜,他无比心软:“你们都是小女孩,只觉得章延辅长的好看,奉国公府门庭高,有尊严有体面。” “但是父亲和哥哥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跟昌伯候家的小姐似的。” “那孟弗是没的选。孟家千里认亲,花重金把她买回家。就是为了让她攀附豪门望族的。” “哥哥即怕你不明白,和孟弗争风吃醋,让章延辅对你动手。又怕你轻敌,把这件事只看做普通的男女争锋。避不开身后的明枪暗箭。” 苏子贤说:“你只要乖乖的就好。” “不要对外面的人掉以轻心。不要轻易把嫉妒孟弗的人,当作小儿女争风吃醋。” “不要靠近她,不要被牵累。苏子修怎么教导苏禾的我不管,但你一定要离孟弗远远的。” 苏子贤千万叮嘱,灌不进少女心房。他只能说:“章延辅是个烫手山芋。整个京城除了皇上、太子,就数这个金饽饽家大业大。无论谁嫁给他,她和她的家族都会受益。” “我和爹爹都曾不只一次的心动的过。我们是因为心疼你,心疼我们家阿纯。才打消了这个心思。你明白吗?”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苏家在京城根基薄。就算你真的嫁给了章延辅……” “与其说嫉妒你的是一群和你抢章延辅的小女孩。倒不是说你偷了她们的前程……你要保护好自己,要小心防范任何人。” “那时候,你是仇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致你于死地。你占了她们原本的荣华富贵。不止她们会动手,她们的父兄,她们护卫下人都会协助。”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小儿女吃醋那么简单。哥哥和爹爹,怕你应付不来。” 苏纯妹别开脸说:“我又不喜欢章延辅。” 苏子贤未曾留情,直言道:“但你冀望着他喜欢你。你希望你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让章延辅一头栽倒青睐不已。哥哥常与章延辅往来,你少女怀春,我能不知道?” “我没有!我没有!” 苏纯妹用枕头捂死苏子贤,大声道:“我没有!我连话都没同章延辅说过。” 苏子贤好笑道:“真要捂死哥哥?” 苏纯妹松开枕头,耳畔绯红脸颊嫩红,她羞愧难当。 苏子贤摸摸妹妹滚烫的小脸,轻声说:“这有什么呢。提携玉龙为君死,父亲无一日不盼着被陛下盛宠。我亦一日不盼着名耀科场,被名臣收徒,君臣相宜。” “苏禾那么坏心眼,苏子修都把他妹妹保护的滴水不漏。我们纯妹这么天真可爱,哥哥还能输给她哥哥,让纯妹出去受委屈吗?” 苏纯妹趴在兄长膝盖上,淡淡哀伤:“我会记得哥哥的话,一定离孟弗远一点。不搅进任何的事非里。” “乖乖,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 宴席上,姬珏已经打听清楚了。苏禾才是苏子修的亲妹妹。 姬珏心想,苏子修虽说两个都让照拂着。但是她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总要紧一个次一个。这一对上号不要紧,一对上号才发现。苏家两姐妹一个都不见了。 再一问苏禾推着姬琇走了,姬珏立刻去寻人。姬珏了解姬琇,很快就到一处葫芦湖找到二人。姬琇正在同苏禾说话,“你哥哥就这么被赶出奉国公府,只怕会回家会挨责骂的吧?” 苏禾恹恹道:“那有什么办法。那个孟弗是个难说话的。她非说,我哥哥要么是窥视她,要么是在窥视岐周公主和冯二小姐。哪个是我们能担责的?还不如觊觎她呢。” 姬琇笑着说:“孟弗虽然脾气不好。却足够貌美,若是能与苏子修有缘。反倒比和章延辅更般配。” 苏禾冷笑,尖锐的像个炮仗:“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章延辅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哥比。他同孟弗多荒唐,我哥凭什么捡他的女人。” 微怔片刻,姬琇才说:“苏禾妹妹说的是。子修哥前程远大,确实不宜与孟弗牵扯。” 苏禾环胸,挑眉望着姬琇:“你使唤我推你出来吹风,就是为了说这些挑拨离间话?你什么意思,不妨直言。我不喜欢与人绕弯子,你若再这么弯弯绕绕。你自个想办法回去吧。我就不推你了。” 姬琇对苏禾的脾气失笑,顿了顿才说:“非是我挑拨离间,只是我想起我早逝的妹妹心里怅然。章延辅看中的新妻子远不及我妹妹。京城人人都好,他偏偏选了一个穷乡僻壤来的。” “那孟弗我知道,养在陇东蒋家。听说早早就成亲了。只是先前那个夫君年岁大,是个老者。孟家把人认回去了,这一段就抹了。” 苏禾对别人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火冒三丈道:“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姬珏一愣,一时不知道是苏禾太置身事外,还是她太过能体察人话里的言外之意。苏禾懒的再听姬琇扯东扯西,竟真把姬琇抛下了。 苏禾离开时还在抱怨,“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好办法。净说些没用的事,谁关心孟弗家的事。你要是想找个人说孟弗,寻我做什么。我哥哥的事我都发愁不过来呢!我管别人。” 姬琇的轮椅孤独的留在夜色里。 姬珏一步一步缓缓出现,她开口说:“姬琇。” “你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 姬琇猛的转身,她受轮椅所限,慢了一拍。转身后姬珏如饿鬼般扑过来,抓着她的轮椅说:“是你,是你害得我在将古庙困了六年。” 姬琇眉毛皱起来,说:“我还断了一双腿呢。这件事我们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对外,对什么外?你诓我,这些年你一直都在诓我。” 姬珏想到苏子修的话,吧嗒吧嗒落泪:“其实三妹妹的死根本怪不了我。是你,是你!先前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是我失手害死了人。如今我才明白,是我不如苏禾聪明罢了。” “你同苏禾说那些做什么?你想让苏禾去给蒋孟弗使绊子吗,就像你当初利用我的那样!” 姬琇困在轮椅上,无法挣开说:“我说什么了我,你不要发疯。这里是奉国公府。” 姬珏本就力气大,她在将古庙六年吃斋念佛担水。手指抓着轮椅,扬手突然将整个轮椅掀了。她怒的欺上身去,“奉国公府怎么了?章延辅会给你做主吗。这些年他恨着我,可知其实是你害死他未婚妻。” “父亲早就看明白了这一切才打断你的腿吧。你让父亲失去一个女儿,所以父亲对我小惩大诫。却对你难以释怀……姬琇,你到底想要什么!” 姬琇眼神光逐渐冷却,手抓住一旁的太湖石,毫不留情的砸在姬珏脸上。 “啊,好疼!” 姬珏捂着肿起来的脑子包,她抓起太湖石更大的一块,怒而砸向姬琇:“你凭什么教训我。你打我,你有我力气大吗?” 啪,石头落下去。血溅三尺! 姬珏僵住了从姬琇身上跳起来,两手鲜血,她手足无措地后退了几步。 又闯祸了。 姬珏拼命地想挽回这一切,掐了把自己不是做梦。她忍不住上前晃了晃姬琇,小声说:“姐姐,你醒来。你快点醒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姬琇伏在血泊里,无人回应。 姬珏慌乱地提着裙子,“找大哥,对,找大哥。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发现。昌伯侯家的丑事在昌伯侯家解决就好了,我不想再回将古庙了。” 幸好奉国公府假山多,一步一景,一步一湖山。 姬珏以极快的速度将姬琇拖至一处巨大的太湖石后。将地上的血迹掩了掩,幸好夜色里也看不太清。三步之遥的地方,苏纯妹死死地捂着嘴,躲进山石里。 许久许久,看着凶手走远了。 苏纯妹才软着手脚,绕开那血淋淋的人,从假山石后爬出来。 杀人了,哥哥没有骗人,真的杀人了。 苏纯妹慌不择路,不知不觉踩了满地的血脚印。她不知跑到了哪里,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呜叫声。银狼墨滚眼中绿光狂吠,岔开双爪凶悍的看着来人。 墨滚护在蒋菩娘身前,苏纯妹慌的从墨滚身上摔了下去。 眼疾手快,蒋菩娘好悬捏住墨滚的嘴,死死的不让它开口:“墨滚,不要乱咬……人。” 血腥味。 蒋菩娘一怔以为苏小姐来月事里,夜色暗她没有看见别的。 苏纯妹忽地紧紧抓着她胳膊,满脸受惊:“孟姑娘,有人杀人了。” 什么?在奉国公府吗。 蒋菩娘第一反应就是叫来鄣卫,犹豫片刻道:“鄣大哥,你对奉国公府里熟。还请您立刻叫几个人过去看看,最好带上大夫。” 秋娘上前委婉地劝:“姑娘,此事奴婢告知汝阳郡主便是,您不要擅自插手,万一搅进是非里,于您不好。” 蒋菩娘不指望秋娘理解自己,苦笑着说:“非是我爱表现什么。只是今日是章延辅妹妹回府大喜之日,若真的出了人命。只怕谁都不开心。更何况汝阳郡主是个要强的人。奉国公府难得办宴,却办成这个样子,她必定脸上无光。” “先派人去看看,人命耽误不得。” 蒋菩娘苦恼的神色一闪而逝,瑰丽轻柔:“再说了。汝阳郡主喜不喜欢我又何妨,今日就是我冒失了、自大了,办错了事情。反正章延辅是维护我的。” 第一次蒋菩娘坦然承认了自己优势,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今日能救下一命是一命,若救不下这一命,章延辅也大抵不会因为这件事厌弃她。 秋娘如今全身心站在蒋菩娘这边,她并不想冒任何风险。蒋菩娘好了,她才能好。 “孟姑娘听我一句劝吧。”秋娘眼底闪着希望,满眼哀求:“再怎么说,你不是奉国公府的女主人。” 蒋菩娘把墨滚给鄣卫,说:“苏小姐体力不支,怕是不能跟你们一同去。墨滚对血腥味熟,你们跟着墨滚走。若是那里人多,先把周围的人驱散,把人藏起来,带着帷幕过去。” 鄣卫思考片刻,站在了奉国公府这边:“是,孟姑娘。” “等等。” 秋娘满脸喜色。鄣卫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决定。 无论蒋菩娘说什么,他都按原计划行事。 蒋菩娘开口说:“去喊章延辅过来。无论那个萧将军是谁,让他等一等,让章延辅先过来。不必说发生了什么。只说我这里有要事,一刻钟后他若不出现,我就走。” 鄣卫内心一喜,接着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蠕动着嘴唇,喊了一句孟姑娘。 蒋菩娘顿了顿,似乎也是怕自己分量不够,听说那萧将军是岐周公主身边的人。她踌躇片刻又说:“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身上骤冷骤寒的,章延辅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必然会过来,你不必为难。” 他敬佩这个赌上自己前程的女孩子。 鄣卫深深低头说:“是孟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5章 京城里都是惯于会明哲保身的人。 尹凌清讶然蒋菩娘会涉身其中。就算景同对她情深不悔, 沾上人命案,寻常女子都会退缩几分。她倒是勇敢无畏, 不怕事。 汝阳郡主低声道:“景同现在在哪里?” 嬷嬷附耳说:“陆环朝和萧巍将军打了起来。萧将军风风火火带伤进来,找大公子要说法。大公子赔礼道歉也不行。” 汝阳郡主尹凌清冷笑道:“装腔作势,不外乎就是想接歧周回宫罢了。” 嬷嬷无奈道:“可不是吗。大公子哪里会惯着他,就和萧将军打太极。连孟姑娘都撂下了,听说孟姑娘身子不舒服。大公子正要去给她看大夫呢。” 尹凌清心里片刻一紧张,问:“孟弗怎么了?” 嬷嬷摇头不知,指了指庙儿街胡同说:“不大知道。不过大公子备车让去庙儿街,似乎要去看那位辰州门的大夫。” 尹凌清捏了捏眉心,不再问只说:“伤的是姬家的哪个小姐?” “坐轮椅的那个。听说鄣卫去的及时, 他不畏血。摸清姬姑娘侧颈还有脉搏, 就立刻把人带出府了。只是庙儿街那位辰州门的名医不肯给姬姑娘看。说除非大公子放他走,否则就另请高明。大公子就真另请高明, 叫了旁的大夫过去。” 尹凌清叹气说:“这件事景同也太过分了些。玉大夫是南家的世交, 他这么为难玉大夫。南家会不高兴的。嘉鱼还怀着孕呢!” 嬷嬷轻声道:“辰州门神神道道的。大公子先前请他去给孟姑娘瞧病,他私自取了孟姑娘一竹管的血,听着恐怖。也不知要做什么所用。大公子方才动怒的。” 尹凌清摆摆手,不再多问,只说:“那姬姑娘醒了没有?可知是谁伤的她。” “人无大碍,只是重伤失血。至今仍在昏迷,什么也问不出来。”嬷嬷轻轻给汝阳郡主披上披风道:“不过, 那个苏小姐只怕知道点什么。只是她咬紧牙关说,不曾看到凶手。只看到了尸体, 被吓坏了。” “尸体?” 尹凌清问:“她没检查吗?人没死她都没发觉。” 嬷嬷笑道:“小姑娘。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能来报信就不错了。也是那姬姑娘命大,若不是苏姑娘报信, 她失血过多。又是冬日,再拖一两个时辰只怕人真的就死了。” 那也太晦气了。 何止晦气,甚至说奉国公府凭添一桩麻烦。要如何给昌伯候府解释呢? 尹凌清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 庙儿街胡同,蒋菩娘正细心问:“葫芦湖那边清理干净了吗?” 鄣卫说:“我来时,汝阳郡主已经派人收拾了。” 说话间,汝阳郡主来了。蒋菩娘忙过去行礼,汝阳郡主单手拍拍她手背,宽慰的拉过蒋菩娘问:“苏纯妹呢?” 蒋菩娘说:“她有些受惊,此刻不宜问话。” 汝阳郡主神情不虞。 蒋菩娘不知道汝阳郡主怎么想的,斟酌片刻还是上前说:“郡主娘娘。” 尹凌清挑眉看她,在处理重要家事时。尹凌清的少女顽性就没有那么强,眉宇间一丝威压,震慑了蒋菩娘片刻。 但蒋菩娘还是道:“若是昌伯候府的小姐无事,今日还是不要非在奉国公府查出个凶手来吧。” 尹凌清说:“你什么意思?奉国公府还能不明不白把这个黑锅认了?” 蒋菩娘安静地说:“动手的应该也是个女子。大夫说,姬姑娘的伤看着严重,伤口却不深。若是男人动手,绝不至于如此。” 顿了顿,蒋菩娘又说:“我听闻姬家的女孩子都不怎么出门。很多年了,皆不见客。” 半晌,汝阳郡主没说话。 尹凌清问:“景同呢?” 蒋菩娘说:“他已经来了。方才昌伯候过来了,他过去待客。只让我看着这里。” 尹凌清绕着蒋菩娘打量了她一圈。确定蒋菩娘没有任何表现的一丝,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踩着别人表现出自己能干。也不想秀自己得体大方,在她这个汝阳郡主面前,表现她适合做个宗妇。 蒋孟弗只是尽量在把这件事压下去。 那股同情感又浮上来了。 汝阳郡主尹凌清抚着胳膊上的不适道:“你到底在同情我什么?” 蒋菩娘一愣,下意识说:“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为何总是悲悯的看着我。眼睛里总是不落忍的样子。” 蒋菩娘不知道她的眼神是这样的,她怔了半晌低头,道:“郡主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多事之秋,临近年关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 “方才鄣卫同我说,不是刺客。我就心想着,今日是冯悠小姐的认亲宴。让旁人知道这两件事牵扯起来,总是对冯悠小姐不好。” “郡主是宗妇,奉国公府少有办宴,就闹出这样的事。既然识得姬家小姐的人不多,动手的也大抵是素有渊源之人。不如让景同和昌伯候谈谈,看看姬家想要怎么处置此事。” 尹凌清单刀直入道:“那苏纯妹是不是有求于你?她看到什么了。你交代还是我审她?” 蒋菩娘咬唇,“……是姬珏。”她一着急,拦住尹凌清道:“郡主!苏纯妹想见她哥哥,她害怕。无论郡主要怎么审她,让她家里人过来吧。” “菩娘。” 章景同并肩与昌伯候走过来。章景同快步上前拦住蒋菩娘抓着母亲的袖子,低声劝二人:“这又是怎么了?都这时候了,咱们家还后院着火啊?” 汝阳郡主尹凌清好气又好笑道:“这混蛋。” 她没有多说,上前同昌伯候致歉寒暄。昌伯候摆摆手,凝重地说:“郡主,我有话问我的女儿。今日之事,若是宵小袭击我自然会向汝阳郡主讨个说法。若是旁的,劳请郡主不要管了。我自会把女儿带回家管教。还请郡主看在当年的事上……” 昌伯候一顿说:“无论如何,还请汝阳郡主替我昌伯候府的女儿遮掩。此事不要声张泄露。那个苏家小姐,我会亲自谢过。” 汝阳郡主颔首说,“那我们大家一道去吧。也有个人证、凭证。今日之事若能你我两家私下揭过,就再好不过了。” 昌伯候本不愿,犹豫一下还是同意了。 正巧,姬卓和苏子修也过来了。 蒋菩娘正要避客,却还是见到了月白锦袍的苏子修,他风光霁月,面容秀美。一点不像会在夜里偷窥的龌龊人。 苏子修急急上前说:“我是苏纯妹兄长。不知我幼妹现在在哪?” 章景同上前说:“子修兄你先别急。苏姑娘不在这里,她还在奉国公府里。” 苏子修朝章景同讨要令牌,“我要回去看我妹妹。不知时霖兄可否行个方便。先前有些误会,我被奉国公府赶出来了。” 这事「罪魁祸首」就在后面。 章景同略微尴尬,唤蒋菩娘上前道:“小弗,这位是苏公子。先前一场误会,择日不如撞日。一笑泯恩仇,你们互相见个礼。这件事就算是过了。如何?” 苏子修匆匆点头,恍然余光见看见秀丽动人的蒋孟弗。他心脏缓跳,竟真是个美人。 蒋菩娘屈膝行礼,也不解释只说:“先前误会冲撞,还请苏公子见谅了。” 苏子修下意识展颜桃花笑,他正要多说两句。章景同侧着半个身子挡在蒋菩娘衣裙前,神色不悦。苏子修立刻敛了笑意,拱手说:“夜里看不清,多有误会。不必见外。” 微顿,又说:“我这就去找我妹妹,告辞。” 章景同抱怨道:“这个苏子修,动辄就卖弄自己的颜色。又不是小倌,那么招摇做什么。” 蒋菩娘惊讶道:“苏纯妹的哥哥不是苏子贤吗?” 章景同不愿意多说苏家的事,只道:“他们是一家的。苏子贤苏子修都是她哥哥,兄妹几个一个爹,不必分那么清。” 这能一样吗?好家伙。 蒋菩娘心中悄悄吐槽。 屋里烧着火炭,昌伯候如佛一般立在床前,呵斥姬琇:“休要装,醒了就起来说话!” 蒋菩娘在外围,人群皆拥着床她什么也看不到。 苏子修走了,蒋菩娘自然也不用避让了。昌伯候年纪够长,汝阳郡主都不必避,蒋菩娘自然不用避开。她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只听姬琇低低的哭声传来,怯怯的喊:“爹爹。” 昌伯候说:“你被谁所伤?可还记得。” 姬琇为难的看了眼众人,低头不愿意言语。过了会儿,继续拥着被子说:“是女儿不小心撞在石头上的。爹爹不要在问了。” 人群后面,蒋菩娘惊讶至极。 这和苏纯妹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啊? 昌伯候见问不出来什么,就要屏蔽左右。汝阳郡主也不为难,只笑着说:“我道也不愿意见小女儿出丑。只是侯爷,我今日在这里。便是奉国公府要为此事负责到底。” “若我走了,今夜之事可就是昌伯候府的家事了。侯爷可想好了?” 昌伯候转头问姬琇,“你可想好了?是当众说,还是只对着为父说。” 姬琇怯生生道:“我只对着父亲说。” 昌伯候气的青筋跳起,隐忍不发。他对汝阳郡主客气道:“今日之事,让郡主见笑了。” 一群人离开屋内。 章景同快步走几步,牵住蒋菩娘的手。蒋菩娘与姬琇四目对视,忽地觉得手背一暖,朝章景同笑笑。她仰头可爱,章景同不免小声说:“惊吓到你了吧?” 蒋菩娘也小声说:“惊吓谈不上。只是有些,意外。” 两人并肩在庭院里踱步,章景同搓着她双手哄,说:“左右和我们无关。今日还好没出事,就是委屈你了。” 蒋菩娘觉得匪夷所思,“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不过是搭把手而已,但片刻,蒋菩娘就知道章景同在说什么了。秋娘和鄣卫的担心,再次浮跃在脑子里。她忽地问:“是不是我不管这件事会更好?” 章景同含笑说:“当然。所谓明哲保身,不入污泥。” “此事本就和你无关,你牵连进来。连我母亲的脾性都没有摸透,万一更惹她生气了呢?万一引火烧身呢?蒋菩娘,我早就想同你说了。你自个都是泥菩萨,就不要总是做一些让自己自身难保的事情。” 章景同语出惊人,“若是她们三个人合起伙来诬告你呢?” 蒋菩娘吓了一大跳,“不至于吧?人命关天啊。” 章景同冷笑说:“不人命关天,怎么显得你可悲可恨呢。” 死寂般的沉默。 蒋菩娘不好说章延辅太悲观厌世。这样显得她太过可笑单纯,只是…… “章延辅,我没有要泥菩萨过江,多管闲事。” 蒋菩娘闪着乌羽睫毛说:“我是为了你。奉国公府是你家,汝阳郡主是你母亲,冯悠小姐是你妹妹。今日如此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奉国公府的地盘上多一条血命。太阴森了。” 章景同一愣,他有些狂喜。又有些觉得不太真实。入京以来,他一直觉得蒋菩娘冷的跟一块石头似的。没想到这块石头竟然让他给捂热了。 蒋菩娘轻轻晃了晃章延辅小臂,抓着他手腕说:“今日之事是个意外。以后我会更小心的,好不好?” 章景同腮帮子微动,触动心防。他不甘心的抱紧蒋菩娘,低声骂她:“小混蛋。下次不许咒自己。有事派人直给我说即可。下次别在说你不舒服,我真以为你,你……” 萧巍当时正在书房发疯,百般刁难他。陆环朝下手确实有些狠,这二人都是周流山出来的。旁人敬萧巍将军,陆环朝可不屑。 萧巍借伤邀怜,非要带走岐周公主。 章景同今日感谢岐周公主帮腔蒋菩娘还来不及。岐周不想回宫便不回,也不知萧巍在轴个什么劲儿。他正烦不盛烦,突然宝生过来急报说:“大公子,鄣卫说孟姑娘出事了。” 那一刻,章景同天旋地转。 恨不得拿一切去换蒋菩娘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6章 厢房内, 昌伯侯注视着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他有心责备, 却又看她可怜,最终长长叹息一声,也只是问:“宝珠,你可知今日离开章家后,父亲再也不能追责。” “我给你个机会,父亲不责备你,发生了什么,全须全尾的告诉父亲。” 姬琇乳名宝珠,她的绣原先是绣娘的绣。 姬琇得宠从不是因为她母亲得宠, 相反她母亲得宠是因为姬琇得宠, 父亲亲自为她改名琇。 琇是玉一般的美石,为了衬这个名字, 父亲还给她取了宝珠二字。 只是这声宝珠, 这三妹妹死后,姬琇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姬琇额头上缠着重重的伤,她双腿不便,这双腿是父亲亲自打断的。她身为女儿,至今惧怕那股痛意,撕心裂肺。姬琇咬唇说:“我说了,父亲会信吗?” “是姬珏做的, 又是你的女儿在互相残杀,如今你又要处死谁?打发谁呢。” 昌伯侯捏捏眉心, 沉默笼罩着他,许久才问:“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呢。昌伯侯府好不容易将你们姐妹保出来,又从章家手中得到赏花宴的请帖, 父亲送你出来,是想让当年的事掀篇,不是让你再起风波。” 姬琇道:“为何在父亲眼里,我总是那个无事生非的人?动手的是姬珏。亲眼所见的是苏小姐,你大可以去问问是姬珏和苏小姐是谁动的手。” 昌伯侯站起来,巨大的影子罩在床上,作为父亲,他此刻已经疲惫。 “告诉父亲,你想要做什么?” 姬琇攥着被子,抛出一个诚恳又不可思议的答案:“父亲就不曾察觉章延辅对蒋孟弗的爱护吗?” “孽女,难不成如今你觉得你还能和章延辅有什么瓜葛不成!” 姬琇冷冷地看着父亲,抬头说:“父亲比我这个内宅闺阁小姐还看不明白吗?我要和章延辅有什么瓜葛?我要的是和蒋孟弗有瓜葛。” “我打听她很久了。蒋孟弗看不明白章延辅有多在意她,我却看明白了。” “此女是个孤苦伶仃的命,与其在章延辅那边下手,不如在蒋孟弗那边下手。您和章延辅关系再好,三妹妹那件事总是过不去的。” “昌伯侯府若是能和章延辅的未婚妻交好,今后父亲和章家之间也就更好往来了。这件事我不做,父亲难道指望姬珏做吗?‘” “很可惜,章延辅看不上我,更看不上姬珏,他看上的是苏家的女儿。” 昌伯侯脸色骤惊,寒声道:“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些,你想干什么!” 姬琇别开脸,额头上的血触目惊心,她素脸平静,如平湖般的美貌。 “这还需要打听吗?爹爹看不明白吗。蒋孟弗无父无母入京,其父亲便被太子管束起来,教导读书。其兄弟又被章延辅约束起来,教导品行。” “汝阳郡主不喜蒋孟弗。可不管人后如何嫌弃,人前却万般维护,可见章延辅在其中下的功夫。” 姬琇的手指慢慢在章府御赐的被面上缓缓摩挲。表情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苏禾的亲哥哥为了给她铺路,不惜被赶出章府。” 姬琇莞尔一笑,目光微怅地看着昌伯侯:“苏子贤、苏子修在外名声都很好。今日苏子修意外因孟弗之故被赶出了奉国公府。宴会过后,章延辅忙完,必然会补偿苏子修。但苏家兄弟两个,他不可能略过苏子贤。” “京城人人都知苏子贤的妹妹苏纯妹脾气软和饱受疼爱,虽有些胆小,名声却极好。章延辅望着苏子贤挑不出过错的妹妹,自然会把她引荐给蒋孟弗。既是亲近苏子贤的意思,又能给蒋孟弗找个朋友。” “她千里从陇东入京,章延辅霸着她哄着她,又是给她添女婢护卫,又是请东宫太监,雀园小宠的。生怕有哪处不及。重重呵护,她会让蒋孟弗入京后无友可交吗?” 昌伯侯捏着眉心说:“姬珏总不至于是因这个,把你打得头破血流?” “那到不是。” 姬琇淡淡地说:“我本是想让苏禾拦着苏纯妹一些。章延辅看上苏家,是因为苏子修突然跳出来,让他联想到了苏家的女儿乖巧。哪怕是炮仗似的苏禾,也只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没什么坏心眼。” “我们昌伯侯府的姑娘,只怕是近一近蒋孟弗说说话,那章延辅都能尖叫着跳起来。” 姬琇道:“女儿无意被章延辅逼死。奉国公府不许我们靠近孟弗,我们总要想个法子和孟弗说上话。” “岐周公主也好,章佩玖也好,冯二小姐也好,她们都看不上我们。蒋孟弗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是奉国公府的儿媳。如无意外,将来也会是小章国公的母亲。” 昌伯侯从来没有想过通过内宅打通关系,因为他的妻子和汝阳郡主相看两厌。昌伯侯府和章家的婚事,又以血命案收场。他没有想到宝珠处心积虑的是想和孟弗处好关系。 以章延辅对蒋孟弗的宠爱,这条路子若真是能走通,对昌伯侯府确有好处。 一时间昌伯侯也觉得姬珏有些无理取闹了,他强压下内心不快问:“姬珏打你,是觉得你小人行径,不如她佛门高贵?” 姬琇听见父亲声音融化,含泪望过去,轻轻摇头说:“姬珏怨恨我,她觉得她在蒋古庙住了六年是我害的,一时间对我动了手。” “糊涂,这么多年的旧账,她怎么还翻不过去?” 昌伯侯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强忍着心痛问:“如今闹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姬琇迎着父亲的手蹭了蹭,低声啜嚅说:“女儿也不知道。” “若是父亲肯帮忙就好了,其实女儿也是有点私心的。那孟弗听说先前受了重伤,腿脚皆坏了,是奉国公府给她请了好大夫,才将她治痊愈了。我总想着,我若能在孟弗身边说上话,许是也能看上章家的大夫。” 昌伯候开口说:“大夫一事,不必求章家,爹爹给你请名医。你这腿总残着,也不好看。只是不知这么多年了,还能不能治好。都怪父亲当初太狠心,你一向懂事,是父亲当年太伤心,对你下了重手。” 姬琇眼眶一热道:“爹爹,你肯原谅女儿就好。” “其实汝阳郡主、章大小姐、冯二小姐她们若是肯理我,女儿也不愿意这般行事……”姬琇低声道:“只是那蒋孟弗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这个人受不住恩情难当四个字,凡是待她有恩情的人,皆能得以回报。” “章家没人有这个口子。” 昌伯侯定了定说:“你的心是好的,父亲会给你想办法。”他怅然拍了拍床,女儿的膝盖让他心生愧疚,半晌才道:“只一点,我听说那孟弗性子很坏。你去讨好她,委屈你了。” 姬琇展颜一笑说:“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若是奉国公府能和昌伯公府化干戈为玉帛。女儿做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昌伯侯自己思量了再三,其实他也觉得蒋孟弗是极有希望生下小章国公的。 章延辅对她的喜爱肉眼可见,至少这五年内不会消退,那孟弗的美艳京城皆知。若那孟弗真能得宠个十年二十年。在奉国公府绝无对手,再往后章延辅的喜爱就无足轻重了,她的儿子也就长大了。 常言都道枕头风好吹,章皇后在宫里,章家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若蒋孟弗作为章延辅妻子都掀过了前未婚妻这一章,那昌伯侯府和奉国公府就没有什么血仇可言了。 * 章景同闻了闻蒋菩娘的手,低头鼻尖细蹭,确实没有什么。 果然不是月事的日子里,蒋菩娘身上的异香不会那么骤然变化,除非是她情绪和心脏太紧张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章景同从善如流地放开蒋菩娘的手,蒋菩娘轻轻一屈膝,正要避开昌伯侯,昌伯侯开口道:“孟姑娘,我与延辅有几句话要说,劳请你进屋照顾照顾我女儿。” 章景同侧头吩咐秋娘,“你跟小弗一块去。” “是,大公子。” 昌伯候踱步,夜色静静,他携章景同走远,方才低语道:“我这大女儿一向狡猾善言辞。我方才已经安抚住了她,现下我要问问我的二女儿。” 章景同立刻明白,安抚昌伯侯说:“昌伯侯只管放心,我奉国公府并不是推卸不认账的人。姬家的两位小姐在我们府的夜宴上受了伤。乃是我的疏忽导致,医药一事,章家会全权负责。” 昌伯侯静默不语,停下说:“姬家尚不至于出不起这点医药费。” “延辅,先前我和你说过,当年的事,我自认倒霉,失去女儿的事,我愿意为此事翻篇了。”章伯侯紧盯着章延辅问:“你当时说,既然我不计较,你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此话现在还算数?” 章景同定然道:“旧账我必然不算,新账我必然算。” 昌伯侯有些生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三小姐是我头一个未婚妻,昌伯侯要翻篇,那我自然可以翻篇。”章景同不假思索道:“孟弗是我将来的妻子,她是我管的,孟家也插不了手,她若出事我绝不翻篇。” 昌伯侯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我会约束我的一双儿女。” 与此同时,厢房内。 姬琇探着身子问蒋菩娘:“姑娘,孟姑娘?” 蒋菩娘探着身子在挂落外问:“姬姑娘可是有什么需要?我让秋娘过去服侍你。” 秋娘上前把姬琇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大迎枕。 姬琇苦笑一声,低头说:“让孟小姐看笑话了,不知道今日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蒋菩娘娇花照水的面庞探过来,安静地说:“姬姑娘且放心,此事惊动不大,除了我和汝阳郡主,只有三两个人知道。” 姬琇一怔,问:“苏小姐没事吧?我昏迷前看见她在那里,我不敢声张。” 蒋菩娘避而不答,问秋娘:“姬姑娘不能垫那么高吧?她头上有血,应当静躺才是。” 姬琇诧异,顺着秋娘的动作落在第二个大迎枕上,算是欠身半躺。 蒋孟弗比她想的还要敏感,她似乎低估了一个常年不受人待见,面对苛刻和恶意的少女。 屋子里静了片刻,不再开口。姬琇暗自忖度,找了个契机,低声说:“其实今天夜里,我一直想找孟姑娘说说话,却不曾想,真的和您攀谈上了,竟是这样一般的场景。” 蒋菩娘没有什么反应,她被章延辅讨好惯了。寻常的温声软语若能打动她,章延辅也不会过得这么难熬了。更何况,蒋菩娘根本不认识姬琇。 片刻,姬琇又问:“我的腿也不好,不知孟姑娘请的哪里的大夫?若是有机会引荐,我也想看看名医,瞧瞧能不能把我这双腿给治好。” 这次蒋菩娘说:“改日我可以帮你问问章延辅,大夫不是我请的,我也不大知晓。” 姬琇又说:“我听闻章家住了一位生死人肉白骨的辰州门大夫,姑娘可是他诊治的?” 蒋菩娘说:“是外面的大夫。也是个江湖人,说是什么鬼手,极善帮人正骨。我是足踝崴了,和姬姑娘的病情尚且不同。” 姬琇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渐渐感到无力。手指在背面纹路上划了半晌。她抿了抿唇瓣,粉意渐退说:“恕我冒昧,孟姑娘,可是苏姑娘说什么了?让你对我心生不喜吗?” 蒋菩娘微微不解,但还是摇头说:“未曾有什么,我知道是姬珏打的你,这件事与你无关。” 蒋菩娘上前握了握姬琇的手,只觉触手柔软。片刻后,她退开到八仙桌前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我萍水相逢,我对姬姑娘并没有什么旁的偏见。” “只是我身不由己,章延辅不大喜欢我和外人说话。” 姬琇愕然道:“可是我是女子。” 蒋菩娘微微偏头说:“我看没什么分别。章延辅虽是个男子,吃醋嫉妒起来一点不比女子差。男男女女他都不大放心。”她叹了口气,微微有些怅然:“我如今也不大想让他不太痛快。” 正门口,章景同玉立在门栏外,姬琇衣袍冰冷,目光射光如寒潭,眼中冷箭飕飕。 姬琇如芒在背无意中抬头一眼,越过蒋孟弗的肩头和门口对视上。她看到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蒋菩娘感觉到气氛不对,她下意识回头,却见章延辅春风化意笑容十足地走进来。 “聊什么呢?谈得这么高兴。” 蒋菩娘如实说:“未曾说什么,只是聊了聊大夫的事。姬姑娘她腿脚不好,也想找鬼手帮她再看看,正正骨。对了,那个辰州门的玉翎伯是不是就在这里住着?” 她好奇的问:“辰州门的人真能生死人肉白骨吗?” 章延辅淡定地一笑说:“假的。他们若真有这本事,怎么还让你养伤半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7章 这话说的蒋菩娘哑口无言, 皆无话可说。 章景同拢着官袖口,垂着手臂, 单侧扶着蒋菩娘一只胳膊。蒋菩娘不让他扶,推了两次没有推开章景同,反倒一用力,章景同朝内跌了去。 冷项鬼魅一般冒出来捞住腰,生生扶起章景同。 蒋菩娘也怕他闪到,忙问:“没事吧?” 章景同呲牙咧嘴片刻,说:“苏子修、苏子贤带着他们妹妹过来了。你安排秋娘过去照顾照顾,让宝生先跟着你,如何?” 蒋菩娘觉得都是小事, 秋娘则犹犹豫豫问了句:“能不能让兰康也跟着我, 我和他搭惯了。” 蒋菩娘一怔说:“又不让你们冒头,只是过去搭把手。” 可是秋娘欲言又止, 庙儿街胡同人手少是不错, 可大公子调一个身边的人派过去看着摊,总是能抽调出来的。特意让蒋菩娘的身边的人去,不就是把她当女主人,有意让她在汝阳郡主面前表现表现吗? 蒋菩娘却没这个意思,只说:“为商不发灾难财,为人不吃血馒头……”她忽地叹了口气,想起赵东阳死的那个时候, 前后趋之若鹜的苍蝇,她不想自己也变成那只苍蝇。 “哪怕章延辅, 也是不想让我这么做的。” 至少章延辅曾经是章询,他不会如此的。 秋娘没有在人多处争辩,只在无人时才悄悄对蒋菩娘道:“姑娘, 你可知今日昌伯侯府出事的两位小姐,原是大公子未婚妻的姐姐。” 蒋菩娘一怔,说,“……难怪章延辅如临大敌。” 她的身影细窈,与秋娘伴身而走。 “章延辅既然怕得要命,那我们就找个茶厅休息吧,此事与我无关,何必让他提心吊的。” * 小丫鬟熬药进来,见屋里只剩章景同一人。识趣地把药碗放下,退了出去。 冒着热气的琥珀色汤药,章景同勾唇笑了笑,亲手把汤药端了过去。 姬琇又是慌乱又是紧张地接住,烫得两手发红。 章景同偏不松手,俯视着她说:“你这个人巧舌如簧,黑白颠倒。当年你妹妹死的时候,我就分不清到底凶手是你还是姬珏。” 姬琇紧张地要说什么,章景同止住她,又道:“不必,你父亲都不计较,我这里也翻篇了。今日奉国公府的事。不管你跟昌伯侯是怎么交代的,我心里自有一杆秤。” “那姬珏和苏禾性子相差不大,无非是苏禾性子更直,姬珏性子更阴。一个刚从将古庙困了六年的人,会肯再回去吗?你不激她,她会对你动手吗。” 章景同伸手冷笑,冷项立刻把一个干净的汤勺放在他手上。 白瓷勺子,章景同丢进药碗里,对姬琇说:“好好喝药,不要在孟弗面前邀怜。你是伤者却有罪过,不要利用她。” 姬琇脸色发白地扶着药碗说:“我没有。” 章景同起身说:“你有没有都无妨,但是以后不要让我在蒋菩娘身边再看到你,不要让我再听见她提及你。孟弗六亲缘浅,她五亲皆不如意。于友情一事上,我绝不允许心怀鬼胎的人靠近她。” “姬宝珠,你知道你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苏禾没有像姬珏一样被你当枪使,哪怕她的哥哥和孟弗结了仇。你以为苏禾是个火丨药桶,却未想过她是个一根筋的火丨药桶。她脑子里只有苏家人,从没有旁人,甚至连我也不在她的眼中。” 章景同定定欠身,厌恶的伸手掐住姬琇的脸,直视眼睛说:“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 “今后,我若在孟弗嘴里再听一次你的名字。无论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们新仇旧账一起算。我头一个未婚妻死得不明不白的,你爹爹肯翻篇,我是不情不愿地翻了篇。” “你,离孟弗远一些,不要靠近她。” * 宴客厅,章景同进来却未见秋娘,也没有看见蒋菩娘。一问才知,蒋菩娘在旁边的茶厅休息,只让人上了热茶热糕点,并未再管这边的事。章景同微怔了一下,说:“退下吧。” 苏家兄妹四人齐聚一堂,见章景同来了,三人都挡在苏纯妹面前。 苏禾和苏子修抢着开口,反倒把苏子贤这个亲哥晾在一旁。 苏禾斩钉截铁地说:“大公子,我有话要跟你说,那姬琇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禾!”苏子修拉住妹妹,抢先对章景同道:“大公子,事情我都问清楚了。我家妹妹确实只是个旁观者,小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恰好路过那里,给章家报了个信。” 苏禾不甘示弱,不愿意闭嘴,丢开亲哥的手道:“苏纯妹从小就呆,她脑子一直都不好使。章家总不至于像她似的。纯妹好心过来给你们家报信,才避免了府上多件丧事。” “你们家什么意思?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我哥赶出府就算了,如今连纯妹也要被昌伯侯审?伤人动手的又不是她。既然连坐,干脆连我一块抓算了。” 章景同正襟危坐笑道:“不必紧张,你们直接回家便是。” 侧头,章景同重点对苏子贤、苏子修交代:“你们不必太害怕,昌伯侯虽曾经主审过三大案,但他今日也只是个父亲。此事苏小妹是目击者,昌伯侯不想偏信自己两个女儿,这才多问了两句。” 苏子贤和苏子修上前作揖,异口同声:“那就再好不过……” 说完两人一怔,气氛和谐,在场大家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厅之隔,蒋菩娘和秋娘听到这边的动静,有些讶然:“不是说来势汹汹的吗?” 秋娘忍着笑说:“可见是大公子解决了。” 蒋菩娘没有说话,只是侧耳细听旁厅的动静。 厅里谁说了句什么,蒋菩娘只听清一个名字姬卓如何。 丫鬟上来换热茶,换点心,上夜宵。估计着有姑娘在场,还上了米儿酒。 苏子贤说:“你是没看见姬卓的脸色,脸唰的一下就黑了。” 章景同说:“姬卓应当是不大管他这两个妹妹的。”这一点章景同还是比较喜欢的,比起昌伯侯的和稀泥,手心手背都是肉。嫉恶如仇的姬卓更对他胃口。 哪怕姬卓是连章景同本人也恨起了,章景同也觉得这才是一个哥哥应该有的反应。昌伯侯那种一家人万事大吉的做法,在章景同这里很是看不上眼。 苏子修无暇说话,既要调解苏禾和苏纯妹之间的关系,又要顾着餐桌礼仪。不得已换了个座位,坐在两个妹妹中间。苏禾仍在掐火,指责苏纯妹:“都怪你,没事跑去凑什么热闹。害的我们都被你连累。” 苏子修夹着点心一筷子塞进苏禾嘴里,按着她的头说:“低头吃,别在外男面前掉点心渣。” 食物进嘴,苏禾只好埋头苦吃。 苏纯妹憋着一口气直想落泪,委屈的想要争辩。苏子修直接塞给她一勺子爆炒鸡丁。苏纯妹的眼泪哗啦啦的流,被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禾得意哥哥替自己报仇,但也有些后怕悄悄拽了拽苏子修袖子:“她会不会炝死?”苏纯妹不擅吃辣。 章景同无暇顾忌这兄妹几人的眉眼官司,敬了几杯酒,安排马车待膳后亲自将人送走。冷项比冷荣稳定,他和宝生同车,顺道去给苏侍郎致个歉。 几杯薄酒留下了淡淡的酒气。章景同一进门,蒋菩娘就闻到了。蒋菩娘这边的八仙桌上也摆了数道小菜,和正厅那边不同,这边的口味更偏蒋菩娘一点,庙儿街的厨房自然不会怠慢蒋菩娘。 章景同笑着坐下说:“我还担心你这边没吃呢。” 秋娘抿着笑说:“怎么会?厨房先上的这边,还是小姐吩咐。让厨房先顾着客人,再给这边添菜。” 蒋菩娘抬头见章景同面上并不见酒意,微微不满地说:“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喜欢喝酒。” 章景同大囧,讪讪骇然。他是千杯不醉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蒋菩娘知道,否则上次借酒耍浑要了她的事,岂不是迟早要露馅。章景同半真半赖,扶着额头说:“总要喝几杯赔礼。” 蒋菩娘让秋娘给他按按额头,章景同扫兴的很。 章景同夹菜用膳,让秋娘退下,蒋菩娘见他憋着火气,不由得问:“苏家提了什么要求吗?” 章景同瞥了蒋菩娘一眼,见她真没有自觉,心里也有些失落,遂不再提。 章景同笑着说:“能有什么事。苏家不过是怕昌伯候怪罪罢了。”他理着衣袍,随意至极,“昌伯候以前是审三大案的,手段狠辣京城皆知。苏家兄妹不过是怕自家小妹出事。” 蒋菩娘倾身过去帮他把滑落的袖子网上挽了挽,宽边银灰色内纹叠整齐。 章景同高兴了,又把左手递过去给她翻。蒋菩娘顺手做了,章景同笑着说:“我姐姐方才派人说,今日的事多亏了你。让孟家和你今晚留宿,她屋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蒋菩娘这才想起她今天一夜都没见到的兄弟姐妹。不免问:“晚上你看到孟钰了吗?” 章景同没留意,不过他说:“你放心,没人敢怠慢他们。” “我哪里是说这个。”蒋菩娘擦手坐好,舀了小碗热汤喝,笑着问:“我是说,孟钰今天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章景同摇头说没有,孟钰最近挺是乖顺,听他先生说读书读的也不错。果然这个孩子只要不歪了心思,贪恋他姐姐的美色,总是好教的。 好在少年秧苗掐灭的早。 蒋菩娘停下羹勺,试探地问:“那姬家和苏家这件事,郡主娘娘可有说要怎么处置?” 章景同没问汝阳郡主,不过他也明白蒋菩娘的意思,淡淡的说:“能怎么办?女儿家的事不宜声张。该看病的看病,该遮掩的遮掩。苏家那边我娘应该会去登门谢礼,昌伯候府……那就不关我们的事。” “对了。”章景同想起什么提醒蒋菩娘道:“改日若是遇到冯悠,千万不可说今日之事。” 章景同对这个童女相的妹妹也是很担忧,道:“悠悠年纪小,喜思虑不安。别吓着她了,今日只有喜事。可明白?” 蒋菩娘点头说:“我自知晓。” 用过膳,章景同安排马车将苏家兄妹四个送走。昌伯候府的马车略拦了半刻钟,上车时姬珏瑟瑟躲在车里,昌伯候脸色不是很好。 章景同对姬卓说:“让姬宝珠上你的马车吧。别让姬宝珠和姬宝玉打起来。” 姬卓嘴角抽搐,很是不耐烦章景同使唤他。却也觉得姬琇和姬珏再掐丢的是昌伯候府的脸。叽叽歪歪的走了,姬琇被搬上马车。 客人都走了,蒋菩娘也准备回奉国公府和孟家兄弟姐妹汇合。秋娘给她系上披风。 这时章景同与玉翎伯过来了,玉翎伯与之前见的不同,他竟然长了胡子。蒋菩娘很是讶然,玉翎伯摸了摸胡茬,笑着说:“唐突佳人了。实在是章大公子催的急,拎我出来。忘记整理仪容了。” 蒋菩娘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长胡子。” 实在是玉翎伯生的天恍然秀丽惊为天人了。玉翎伯笑吟吟的伸手,示意蒋菩娘伸手把脉。他打趣道:“我又不是太监,怎么不可能不长胡子。” 秋娘见章景同没什么反应,就主动给蒋菩娘挽了挽衣裳。玉翎伯搭脉极快,秋娘手还未放下。玉翎伯就对蒋菩娘说:“另一只手。” 左右两边都细细把过,玉翎伯讶然的看了章景同好几眼。 蒋菩娘也不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章景同询问的看过去,玉翎伯笑道:“无妨,正是我先前说的。孟姑娘平安康健的很,只是她身体的蛊是吞阳的。这半活不活的,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蒋菩娘尚未听懂,章景同先是拦住玉翎伯话头,“借一步说话。” 玉翎伯对着男人就更直白了:“你们早点成亲吧。” “这件事拖不得,我没同你们开玩笑。这世间的蛊香我没有见过胎传的,蒋孟弗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你们今后定时定点的同房。这骨香也没什么。” 玉翎伯不顾章景同报赫的脸色,直说道:“只是那蛊虫如今不上不下的被吊着。我也没见过,也不知会如何。” 章景同问:“这也能看出来?” 玉翎伯伸手执住章景同的手腕,似笑非笑道:“不若我给大公子也把一把脉?” 章景同淡然抚开他说,“这到不必。” 作者有话说: 【完结通知】   给宝宝们说一下完结的事情哦。是这样的,我和基友讨论了很久,鉴于现在的社会环境不同,就是有很多宝宝其实是很讨厌女主和男主结婚生孩子的,所以我决定正文完结的节点放在蒋菩娘和章景同大婚这里。  就是如果你很讨厌孩子的戏份,那么就不要往后看了,我不可能不写。  这个关于喜好问题,不争论谁好谁坏,我只说一点,这本书写了好几年了,断断续续的,能追更下来的读者都是付出了很多代价的。不管是一路的支持,还是情感上的等待。  所以大概在8月14号前后,我会写完大婚情节,然后完结。  只是单纯想看小情侣戏份的,我会到这里给一个很甜蜜的节点,给你们当做大结局。  绝不会敷衍,我会以正文完结大结局的水平把它写完。  *  番外篇目前分为这几个部分,一个就是婚后篇加生子篇。  分别是:  1,婚后地下权臣+生子+修皇陵  2,养儿篇:长子章泽生相关  PS:作话里会跨时空,赠送一些CP片段。主要是章泽生和妻子鄢徐微、岳父鄢圣文一点很散的片段(为什么很散呢,因为是我随笔写的。没有正式成形故事。)  3,相濡以沫篇+双胞胎女儿(章含曦章含昭的团宠日常+一点点其他剧情  PS:主要涉及王灵简(王元爱女儿)和章含曦、章含昭一些互动。然后就是章景同和蒋菩娘会有一个焦不离孟的时期。还有一个跨时空的番外,章景同视角的:我已经十三年未曾见过我的长女了。  有点怅然,介意的可以避雷。  4,香杀篇+次子章妲(小名阿丑,字伏生)  PS:香杀篇会涉及一些牢狱之灾的故事,还有章妲名字的来源,阿丑的来源。伏生是哥哥取的。  这里我没想好要不要写章妲的CP,因为往后的故事有点复杂。没办法单独抽出来,总之就是章妲的CP挺背德的,他相当于娶了自己嫂子。跨时空不好跨,因为很多背景不好解释(至少一两句话说不清,而我又不想多写。如果大家不介意,我可以只写互动日常。如果大家没兴趣,这里就跳过。  补充:不是鄢徐微,章妲没有冒犯真嫂子。  5,平行世界篇幅:读者点单,#假如小菩娘当年留在京城了#  PS:这个大纲我已经写好了,因为是纯读者点单,所以这里当做福利番外放送。  是一个非常小型的青梅竹马的故事,其实我写完大纲的时候,我觉得好像红楼梦呀,但是我保证没有抄袭红楼梦。已经在努力的修改方向了,但是写完还是一股子青梅竹马日常+养兄妹文学的味……  以上,纯福利番外的订阅率,我会设置为30%。  6,纯免费赠送的雷霆现代番外,非常的出戏。  PS:我本来是想着啊,放在评论区的作者有话说里,当一个小小的玩梗的,但是现在免费福利可以免费发吗?所以我就占几个福利章节发出来玩一玩。  最后,笔芯~  千言万语汇总到我真正写完番外时候再说吧,我还给你们写了一篇小作文呢,不过是偏祝福向的。 第288章 是夜, 奉国公府里。 鹤山堂里,章年卿刚泡完脚, 合衣上床。却听闻夫人还未回来。他派人去问:“可知夫人现在何处?” 婢女报,“禀国公爷,国公夫人和汝阳郡主在一处说话。说是夜里发生了些小事,不让奴婢们私下打听。” 哦,既然是俏俏吩咐了。索性等她回来,问她吧。 章年卿有些无聊,挑了本占星籍倚床看着,微弱不大的灯豆苗,看的他全无心思。 冯俏掌家多年, 奉国公府从前还是章府的时候就守的跟铁桶似的。章年卿从不下冯俏面子, 越界去打听。纵然心中急躁,也并未多问。 冯俏交代完汝阳郡主, 才珊珊晚归。见章年卿晚睡, 不由得掌灯过去,把床头灯挑亮一点问他:“怎么还不睡?” 章年卿把占星图合上放在手侧,问冯俏:“你怎么才回来。”他语气里有一点轻轻的小抱怨,很快又说:“我听说玖玖把歧周公主给留下了?可是那萧巍在折腾。” 冯俏莞尔一笑说:“这些都是小事。昌伯候家出了点意外,郡主和景同刚把人安顿走。” “哦?发生何事了。” “小丫头打架,见了血。说不清什么状况,连苏家的孩子也惊动了。” 冯俏卸着珠钗道:“郡主来向我赔错。我只能哄这孩子, 办宴总会发生这些事。我让她别放在心上。” 昌伯候家的…… 章年卿对别的事不感兴趣,但昌伯候家的孩子在奉国公府出事。他微微倾身道:“那个蒋孟弗可在场?”不等冯俏答, 他又说:“若我所料不差,定然是那个蒋孟弗惹出来的祸端。” “谁说的?” 冯俏好笑道:“你这话说的无端无由、无凭无据。此事与蒋孟弗全然无关,她只是个看客。” 章年卿才不信, 冷笑道:“景同那个棒槌,事事把蒋孟弗顶在头上,旁人不害他害谁?真爱的东西自是要藏着,你捧在头顶上,这还是刮风要吹,下雨要砸。” 冯俏白了他一眼,说:“那你可错了,蒋孟弗安然无恙,好得紧。席上有男客想找她麻烦。不等人靠近,蒋孟弗身边那几个护卫就把人按住了。” “女眷里倒是也有几个议论嘴说是非的,那个兰康公公猛地往前一戳,吓得众人皆噤声。岐周公主身边都没有太监服侍,那蒋孟弗身边近身一个宫女,近身一个太监。就连那些小人,不讲是非厉害的畜生,也怕蒋孟弗脚下那个真畜生,听说是只雪狼,凶猛的很。” 章年卿讶然,未曾想到自己这个小长孙竟然这样细致。如女孩子一般,心如细丝发。无微不至。 “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景同竟还有这一面。” 冯俏半膝伏在床上,做细声耳闻状,问他:“你今日可有见那孟弗?” “未曾见过,怎么了?” 冯俏爬上丨床,诚恳地说:“我从前竟是一点没发现,我们景同竟然好丨色。” “哦?说来听听。” 章年卿已经听很多人说蒋菩娘漂亮了,他很疑惑。女人再怎么漂亮也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能怎么特别?总不可能美过少女冯俏! 冯俏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说:“瑰宝一样。” 不是美,是像瑰宝一样。 章年卿一下子来精神了,什么样的女子能被称为像瑰宝一样? 要知道,瑰宝从古至今都不是用来形容美女的。 瑰宝是什么?单看这两个字就能想到极致精美奢华,璀璨艳丽,让人揪着呼吸屏气。恨不得据为已有,稀世珍贵之物,才称的上瑰宝。 冯俏说:“我见了她,祸国殃民这个词突然具象了。” 章年卿想象不出来,“怎么个瑰丽法?” “和氏璧!龙袍!妖后。”冯俏细细思索后,一口咬定:“景同若娶了她,一辈子都说不清。” 章年卿想了想,明白了。失笑说:“其实我早该明白,章家多美人。景同自幼被养的刁钻,他能夸上一句漂亮。那确实是难得。” 漂亮是最直白的词。 这世上能配上漂亮的美人不多。大多数人的美丽后面是要跟上具体的形容词的。有气质、可爱、倩丽、妩媚都算的上。 景同能不加雕饰的用漂亮去形容一个女人。 ……那确实不是章家能屈尊的女人。 章年卿说:“明日让景同带来给我看看。” 次日,蒋菩娘被引到章年卿书房。 章景同有些紧张,护着蒋菩娘。他满脑子都是蒋菩娘最近声名狼藉的事。 章年卿温和的问蒋菩娘:“小孟弗,过来。” 蒋菩娘上前行礼:“见过奉国公。” 章年卿说:“我家景同委屈你了,改日我骂他。” 蒋菩娘紧张,拿不准奉国公会不会把章景同打死。忙说:“让国公爷见笑了,从前我和大公子胡闹,丢了章家的脸了。” 章年卿微微笑着摇头,蒋菩娘离开了还一身冷汗。 冯俏适时出现,笑着问:“怎么样,漂亮吧?” 章年卿沉思中带着紧张:“……景同娶她不好吧?” 美貌是件好事。 但过于美貌就未见得了。 从前章年卿没太在意这件事,现在越想越不妥。 是他大意了。从前章年卿总觉得女人再漂亮能漂亮到哪去,他又不是没见过美人。可见过蒋菩娘之后,章年卿爱而生畏,他终于明白俏俏为什么用瑰宝去形容她了——占有没资格,放着畏惧破碎,献送舍不得,留下又觉得被埋没。她让人又怜又惧又爱又疼。 美貌和才华一样,都是天赋利器。普通才华和普通美貌都要配已努力和时运。 相比之下,章景同的反应太正常了。 ——他知道蒋菩娘漂亮,但也仅仅是知道她漂亮而已。 章年卿看的出,景同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权势匹配不上蒋菩娘的漂亮。 按理来说,像蒋菩娘这样一步登天的女子。寻常多有戏谑。如今没人说她高攀章家,隐隐就说明问题了。 章家是不匹配她的。 联想到蒋菩娘的‘不识好歹’,章年卿失笑说:“俏俏你说的对。我们的景同是个色胚啊!” 冯俏好奇:“你不担心?” 章年卿笑眯眯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保章家三代,俏俏你不能对我要求太高了。我是你相公,不是你太公。不要瞎许愿。” 冯俏打他,作势道:“总不能让旁人骂景同吧。妲己配帝王,人人才觉得般配。帝王以外,谁得了妲己都要被骂三代的。” 章年卿觉得这很简单嘛:“那就不要让人说孟弗是妲己。我们章家姻亲多,互相串串气。京城打压一番,民间三教九流打压一番。往后让孟弗少见人。” “有人拜访她就竖个屏风。再者多挑些漂亮婢女,美人是要衬托的。众人美色见多了,孟弗放在美人堆里就不会显得那么祸国殃民了。” “再者,平日里他们小夫妻想怎么打扮怎么打扮。见客时让孟弗穿的板正些。” 冯俏迟疑:“这样是不是太委屈孟弗了?” 章年卿泰然道:“当然是在委屈她了。” 冯俏:…… 冯俏问:“就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章年卿喝了茶:“献进宫。” 他保证孟弗能载入青史,百世之后仍以美貌传世。 * 夜里,尹凌清正在盘账。 章府这个赏花宴筹备了小半年,因蒋菩娘意外耽误,却也意外让汝阳郡主发现。章府这场宴会办的,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过了个肥年。买来卖往,周边营转,章府看似花钱如流水。 周围受益的商贩,花到受益的佃户,佃户再花到集市上。 汝阳郡主合上账本,方才懂得为何婆母说,章家上下不要过的太拮据。太拮据了,周遭百姓也会受苦。 奉国公夫人这话起先没有在尹凌清心里留下印迹,她心里只觉得婆婆被公公带着远走四方,手脚被养大了。 其实尹凌清不觉得自己拮据,她是镇国公府养大的,再节省能节省到哪去呢。为何婆婆总让她手松一些,再松一些? 尹凌清不止一次的心中腹谤,寻常人家都怕儿媳不节省。奉国公夫人到底是惯她,疼爱她呢。还是真的嫌弃她不会掌家? 冯俏给尹凌清教过数次,都收效甚微。索性放手让尹凌清自己筹办一次,年底一扎帐。 今日,尹凌清果然明白了个彻彻底底。 钟鸣鼎食之家,不能精打细算过个好日子。这不叫会掌家,这叫拮民。 章家有五爷在,霁煦把成山成海的银子运回来。章家就不需要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手松一些,冤大头一些,底下的人才好过日子。 以前章家日子难过,冯俏也是动过嫁妆从娘家支过钱的。现在章家不比从前,就不能这么过日子了。一味的操心将就,这银子堆着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当善款筹出去——章家再笼络民心,只怕皇上更不放过奉国公府了。 冯俏怕汝阳郡主转不过弯来,只能提点了再提点。没想到今日尹凌清竟想清楚了。 冯俏难掩欣慰,拍着尹凌清的手说:“郡主按照宗妇的规矩做事,本也不是错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尹凌清合上账簿,是啊今时不同往日。 章鹿佑一身官袍进来说,“我听闻今日父亲见孟弗了?你可知,是何事?” 尹凌清给章鹿佑拿来常服,一边给他换一边说:“我怎么知晓?娘又没叫我去。” 鹤山堂的消息一向难打听,尹凌清也不打听。 章鹿佑用热毛巾抹了把脸,起身说:“今天陛下召孟卢图进宫了。我在南书房候着时,遇见英国公了。” 尹凌清聪慧的开口:“皇上可是要松口玖玖和俞泰婚事?” 章鹿佑没有直接回答,只沉吟说:“皇上打算先给岐周公主指婚,再给玖玖和俞泰赐婚。” 这个顺序很重要,要么主先不要俞泰,选了新驸马。然后才能给章佩玖和俞泰赐婚。 尹凌清觉得吃这点小亏没什么,名声值几个钱? “岐周的驸马还用选吗?萧巍现成的。” 章鹿佑无奈一笑,说:“皇上问了萧巍,萧巍不愿意解甲兵权尚公主。” “怎么会?” 尹凌清脱口而出,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总不至于岐周和萧巍早就知道,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个事吵。所以一个才不肯回宫,一个在奉国公府外折腾。 章鹿佑低声说:“我听闻是那萧巍不愿意放弃兵权,做个光头驸马。” 尹凌清倒抽一口冷气,“是啊。太子怎么可能容忍岐周嫁给一个手握兵权的丈夫。” 章鹿佑到是很能理解萧巍,叹气说:“作为男人我到是能理解萧巍。岐周贵为公主,他不愿意两手空空的尚公主,今后仰仗公主鼻息。可作为朝臣,自古尚公主的多是文臣。你见过几个武将尚公主的?” “更何况,岐周还不是一般的公主。” 尹凌清到是觉得男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萧巍把权势看的太重了,他和周流山瓜葛颇深,又是领兵栾家军的人。用脚指头想,皇上也不会让他们在一起,更何况太子。 尹凌清捏着眉心说:“那这可麻烦了。公主的婚事不订下,佩玖景同的婚事都得往后拖。” 章鹿佑道:“先不说这个,我先去躺鹤山堂,看看父亲今日叫孟弗过去何事。”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也好,你陪娘说说话。” * 鹤山堂里冯悠和章霁煦也在,章霁煦掌茶靠外。冯悠歪在冯俏怀里,叽叽喳喳的说着。 “见过大伯父、大伯母。” 冯悠过来见礼,章鹿佑笑着寒暄。尹凌清引着冯悠,同奉国公夫人冯俏一齐去了内厢。 章鹿佑问起孟弗的事,“听说父亲今日召孟家那个小丫头来了?” “恩,见了一面。” 章年卿放下茶盏说,“这个孩子,长的不省心啊。”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章年卿读书十三载,皆奉帝王,伺候天家。 至今五十余年,仍不得解脱,更何况一个空有美貌的蒋菩娘。 天下百姓都知道。这天下最好的事物应当是皇上先享受,然后是龙子凤孙,权贵大臣,最后才论的到皇亲国戚。 很遗憾,章家从前算的上权贵大臣这一波。但从章年卿受封奉国公哪一天起,章家的性质就从权贵变成了国戚。权贵变勋贵,其中心酸更多还是荣耀更多,没有人比章年卿更清楚了。 章年卿诧异:“你没见过孟弗?” 章鹿佑略有些尴尬,说:“见了,没留心。”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见雅被气疯了,抓着儿子就赶过来。 当时那种情况,先把两人拆开方为正道,谁有心思看其他的。 章年卿唔了声,说:“在蒋孟弗的美貌前还能目不斜视,也算你有定力。” 章鹿佑大为尴尬,“爹,这是我儿媳!” 章年卿一愣,片刻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喟叹半晌,说:“蒋孟弗是如此的麻烦,总要她心甘情愿的跟着景同才是,不然跟韩香似的,折腾了玉琢十年。难不成我再要看着景同走他四叔的老路?” 章鹿佑一愣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章年卿说:“这个孩子的美貌是个极大的麻烦。这么不情不愿可是个大麻烦,隐患重重。你需早早处理。为人父母养子养孙,被子女后代怨恨,是父母的天职,是长辈的天职。” 章鹿佑见父亲说的这么直白,便道:“儿子明白了。” 忽地他叹,“景同求了我那么久,我也想看看这个蒋孟弗和他是不是一条心。” * 晚上,章鹿佑沉思片刻,问妻子:“你说蒋氏,真有那么漂亮?” “什么蒋氏,人家现在是孟氏。”尹凌清拍了拍丈夫,这才目光放亮说:“实则,瑰丽无双。” 听得章鹿佑挠心抓肺的,可惜那天他没有仔细看。 章鹿佑又不能像父亲似的无拘无束,不过改日偶遇见一见倒也无妨。 “父亲和我说,蒋孟弗的美貌太招祸了。” 诚然,尹凌清也发愁这一点。 见孟弗之前,她发愁儿子言过其实。 见孟弗之后,尹凌清开始头疼儿子说的含蓄了——她知道蒋孟弗是个美人,不知道蒋孟弗是个盛艳逼光的天仙。 纵使太子和景同情同兄弟,不会夺人所好。且太子并不好丨色,百姓如何议论,并不意味着太子就会瞧上蒋菩娘。可就这份怀璧其罪的意味让人觉得烫手。 天家一年不这么觉得。 两年呢? 三年呢? 二十年呢? 三十年呢? 尹凌清心有余悸。 蒋菩娘可以身份卑微,可以声名狼藉,可以与章景同不般配。 唯独……不能美到光芒万丈,让人忘却她身上所有的缺点。 普通的美貌会让人觉得蒋菩娘好福气,被章景同看中。极致的美貌只会让人觉得章景同好生胆大,他怎么敢的啊! 章鹿佑好奇道:“不能让景同献进宫吗?” 尹凌清白眼丈夫:“忘了?你儿子和她有私情!” 章鹿佑很关心,侧身道:“怎么个有私情法?私情到哪一步了?” 尹凌清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她头疼,“你儿子碰没碰人家姑娘,你得问景同。” 她心虚的不敢与丈夫直视,心里也惴惴不安的。 章鹿佑笑着睡下,倒不很担心:“不就是个美人嘛。多简单,将来太子娶了太子妃,比她还漂亮不就成了。” 再不济,求个恩旨,让太子赐婚。 谁说太子就一定会看上蒋菩娘呢。还有那么大一个兰康在她身边呢。可见太子态度。 尹凌清白了眼,“这不是又兜回去了?想要让太子赐婚,势必不能动太子给他姐姐看中的驸马。玖玖和俞泰两情相悦,景同会为了自己的幸福,拆散姐姐的幸福?” …… 章鹿佑说:“那先拖着吧。公主二十了还不嫁,朝臣必有非议。到时候就许就是有眉目希望了。” 尹凌清想起什么忽地好笑道:“说起来,我们家这几个孩子成亲晚。拖的京城这一批孩子皆成亲晚极了。” 世家联姻都是有讲数的,一个两个牵一串的拖。京城的风气蔓延出去,南北直隶儿女的婚事都不由得朝京里看齐,皆晚了几年。听说户部和礼部多有微词。 要知道这百姓婚嫁拖一年,子息就晚一年。一连几年无丁,这鱼鳞册上就不好看了。 章鹿佑也想到这个了,咕囔道:“迟早我要蹿托礼部和户部起折,在大朝会上说一说这件事。” 尹凌清打他,作势拧:“傻子行云。你还能叫人去打我们章家的太子?”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太子的母族姓章,章家就是疯了也不可能去反自己的太子。 只有皇上看不明白这一点。 章鹿佑躺着叹气说:“真头疼啊。这几个孩子成个亲,各有各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9章 奉国公府外, 王元爱紧追章景同步伐,拉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先前不是你在太子面前打包票,说和我一起合办此事?” 几番拉扯,王元爱终于把章景同挡在了二门前,阴着脸说:“你天天围着个女人转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兵部武库丢了大印有多重要吗。” 章景同轻笑急着去见父亲,抽出袖子说:“我白丁一个,我又不掌兵部武库,我着什么急。” “喂,章延辅!” 王元爱眼看真动火了,章景同不由得停下脚步说:“武库就那么几个人, 你挨个去查, 怎么可能没有眉目呢?” 王元爱叹气说:“查了好几遍了,都没什么线索。” “那就施压。” 章景同想也没想到:“兵部清吏司就那么几个人, 原先哪几个管事的?你通过王家的手段, 挨个给他们施压。到时候谁先来找我,这大印就是谁偷的。” 王元爱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章景同。 章景同拍拍他肩,宽慰道:“你放心,他们就是给你个下马威。大印不可能真丢了。他们是为了给你使绊子,又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 王元爱报以怀疑:“你会有这么好心?” 章景同一斟酌说:“你就当我有这么好心吧。到时候无论谁来找我,我派人给你通信儿。”他拉着王元爱, 避身到墙角说:“我也不怕给你透个底。年后我打算找太子要件差事办,我也不想这么闲在家里。” 王元爱没有说话, 京里能有什么实差缺给章延辅办呢? 章景同一顿说:“再说了,太子亲自对我耳提面命。我能拖你后腿?你还捏着我三叔的咽喉呢,好了元爱兄, 以后我求你的时候多着呢。” 王元爱强行被章景同打发走。再一看,章景同已经进了二门处。他呸了章景同一声,怒骂嫌弃:“你挂在蒋菩娘裤腰带上算了。瞧你神魂颠倒的样子。” * 屋内,蒋菩娘东西已经收拾好。她迎上前问章延辅:“赏花宴都散了。听闻各府小姐都回去了,连昨夜太晚留宿的几家也走了,我也应该回去了吧?” 一副生怕章延辅又把她和孟家扣在这里的样子。 章景同盯着她,目光晶晶亮和煦温柔,噙笑问:“怎么还心有余悸?”他摸摸脸,避重就轻问的是先前见奉国公时,蒋菩娘局促不自在的事情。 蒋菩娘心中百转万千,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她犹豫片刻问章景同:“你说,奉国公为何叫我过去却又什么都没说?” 章景同讶然,“只是见见你罢了,何必多想。” 片刻又道:“你对我祖父好奇?” 蒋菩娘摇头。谈不上好奇,不过奉国公与她想象的却有些不一样。 坊间传言章首辅黑如包拯,今日她只觉如常人,虽不白皙,并没有黑的恐怖。也不知坊间为何这般说。 章景同闻言笑着说:“其实我也不大知道,我自幼也很费解这件事情。祖父常年出海,是有些藜黑了些。但听闻他早年未曾出京的时候,京里就这么叫他了。” “叫什么?” 蒋菩娘好奇地探头,章景同也配合地凑过去,压低声音说:“章黑炭。” 蒋菩娘想笑又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又觉得不合适,又急忙收敛。 这话粗俗也不恭敬,但确实让蒋菩娘没那么怕了。章首辅也好,奉国公也好,都让人感到的压迫感太强了。蒋菩娘莫名畏怕,如今才觉有几分亲近,章年卿是个寻常长者。 章景同慢慢宽抚她,见蒋菩娘的情绪消解了,方才悠悠道:“你呀,不要多想,祖父叫你过去就是看看你。” 她当然知道奉国公叫她过去是为了看看,那一眼蜻蜓点水,全程都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只是,蒋菩娘反复回想的是奉国公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奉国公的目光不像在谴责,也不像在估量,浓浓的无奈扑面而来。 蒋菩娘近乎直白地明白了。奉国公眼睛几乎就在说「祸水」。 其实直白的说,蒋菩娘自幼就知道自己是个美人。从小身边人都这么告诉她。 可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多美的美人。 这些,蒋菩娘心里是没有概念的。有些丢脸的说,蒋菩娘觉得她和大家长得一般无二。无论是眼睛鼻子美貌,她没有比别人多一个,也没有比别人少一个。 也许她长的美一些,可田绾美貌娴静,孟楚舫多情明媚,连和她不和的孟七小姐也是明艳大方。昨日来孟府参加赏花宴的女孩,无论男女,无不美貌。性格火辣的苏禾,温婉的苏纯妹,贵气十足的康宝蘅。 她们脾气各异,却美貌胜放,各有千秋。 蒋菩娘从未觉得自己就更胜一筹了,甚至她一直心觉美貌如同才华,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怎么能比得出高低的呢? 可奉国公那个眼神直白地告诉她,连奉国公都觉得她的容貌不妥当。 是的,不妥当。 蒋菩娘不知奉国公的无奈从何而来,但那一刻,蒋菩娘清晰地感受到了,奉国公似乎准备好了要处理一个大麻烦。 章景同则讶然,蒋菩娘的敏感超乎他的想象。他倒不觉得菩娘多心,只是心里更沉更重了。 自打上次给柳翠萍写信之后,章景同行事收敛规矩多了。虽还是忍不住有些毛手毛脚,但总而言之,他不再频繁地触摸蒋菩娘,开始君子了。 非是他怜惜蒋菩娘,收起了少年浮躁。 仅仅是因为蒋菩娘,不像崔樱贞那般身后有家人责备——他怎么欺负她都可以,他就不忍心欺负她了。 章景同说:“我哪里敢再混账,今日你就可以和孟家众人回去了。” 他摸摸蒋菩娘安抚她说:“你不要担心,祖父并未和我说什么。” 如果章年卿真有什么不满,早就叫章景同快去谈话劝诫了。 蒋菩娘讶然又懂洞悉说:“你这样霸道,奉国公怎么会和你谈谈?他只会找我谈谈。” “什么?” 章景同思索了片刻道:“菩娘,你不必担心。万事有我在呢。” 蒋菩娘摇摇头她并不害怕,清风掠过眉宇间,琼彩琳琅。 章景同抬指犹豫细细拂过额心,灵犀一点光。白嫩额心让人心猿意马,揉了再揉,最终收手作罢。 * 秋娘上马车时整理好大迎枕。一应箱包摆设,突然上前对蒋菩娘说:“姑娘,孟先生不在。” 这个孟先生自然指的是蒋菩娘父亲孟卢图。孟卢图身无官名,辈分也不高。叫大人不合适,称老爷就更不合适了,奉祀官还在呢。 秋娘上心不上心,真是两个样子。 蒋菩娘略一沉思,娴静美色尽照。问:“你知道父亲去哪了吗?” 秋娘摇摇头,她先前还问过兰康和向飞田、鄣卫几人,他们皆说不知道。 到了孟府,孟府上下喜气洋洋的。孟家的兄弟姐妹。也面带喜色,全然没有一进奉国公府就被蒋菩娘冷待的不悦。反而来关心蒋菩娘:“阿弗宴上与我们不在一处。听闻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你没事吧?” 蒋菩娘一愣,她被苏家和昌伯侯家的事一打岔,反倒想不起来有谁对她出言不逊,似乎没有这桩事吧? 孟家姐妹纷纷惊讶她不知道。唯有一旁的孟钰沉默,昨夜他在男席上。又因受了章延辅的照顾,坐得靠前些,那些人的议论他都听在耳里。 孟钰心里隐痛得不得了,只恨自己没有身份上去把那些人挨个揍一拳。 还不如陆当和葛新呢,暗不作声就给那些人使了个绊子,丢了个大丑。这些护卫动起手来,真是整死人不偿命。只是,孟钰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借别人手解气算什么本事?他有一天能为自己这个姐姐解气才是正理。 孟十三叔的书房里,奉祀官、孟卢图、孟十三皆齐聚一堂,还有孟家的数位子弟,束手束脚站在后面。 孟卢图是被羽林卫送回来的,他同行带回来的,还有皇后皇上对孟家的赏赐。 这么多年了,孟卢图头一次面圣,满面红光甚至有些亢奋。 “陛下真是太和善了!” 孟卢图说第六遍的时候,奉祀官和孟中宣对视一眼,都暗自摇摇头。 孟中宣心中冷哼一声,不以为意。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生了个好女儿罢了。接着心中一顿,孟卢图生的风流漂亮。孟家这么多人都生了女儿,也就他的女儿最出类拔萃。 世人都说妻财子禄寿难以尽全。孟卢图这个废物!空生一张漂亮的皮囊,年轻时流连花丛。没读出什么本事,到了老了,到让他先面起圣了。 奉祀官对此却没有多大计较,他心里清楚得很。章家自打章年卿起就没有扶过废物,这桩好处最后还是要落到孟家头上的。孟钰太小了,孟卢图一团烂泥。 孟十三在京中多年,素有官声。孟中宣适合放出去治理地方。先养个几年,将来再瞧前程。孟中宣手下的几个儿子也皆都出息。 纵是这两个章家和太子都瞧不上,孟家的好儿郎多着呢。总有一两个出类拔萃的。 只要孟弗和章延辅的婚事能成,孟家腾飞之日便指日可待。 孟卢图是蒋孟弗亲爹又怎么样?他身上只有一个姓孟可取。当初他让孟中宣和孟龙图一起过去,未尝没有让其代父的意思。谁知孟中宣这个蠢货,把孟弗弄得恨他不已。 奉祀官叹了口气,开口却先没有说自家的事,反而说:“今日我归府前,康王派人接见了我,苏侍郎也递来拜帖,想请我当个傧相。” 孟卢图哑然,这时候提旁人家的事做什么?孟中宣反倒第一时间明白,沉吟地开口问:“康王膝下的嫡子嫡女皆未成婚,不知道看中的是哪个?” “苏侍郎之女苏纯妹。”奉祀官微微一顿,敛着语气说:“苏侍郎家的长子要求娶昌伯侯的小女儿。” 孟中宣微微一笑,明白了,贴声说:“奉祀官也该走动走动,这傧相当得。” 孟卢图满脑子冒问号,不由得拐了拐孟中宣,压低声音低声问:“大伯,侄儿不明白……” 孟中宣憋了一肚子火气,耐着这是蒋孟弗亲爹的面子上没有发作,他低声说:“蠢货!你想不明白吗。康王与我们孟家有什么交情?请奉祀官过去做傧相,不过是提前拢一拢人情关系。” “康王为何要为儿子娶苏家的女儿?那苏纯妹的父亲是谁?当今兵部侍郎。奉国公府如今就差在兵部说得上话的人,因着陶家的缘故,这么多年都不敢碰兵部,更不敢碰边军边镇。” “傻子都看得出来。康王和苏侍郎结亲,又请我们孟家的奉祀官去做傧相。这关系不就搭上了?章家想求兵部办事,康王也想给章家搭把手。我们孟家是不是最好的桥梁?” 奉祀官见孟中宣也没有傻到头,知道这时候费心点拨孟卢图,不免柔情了几分。开口道:“赏花宴那夜,奉国公府出了事,消息没有传开,不过我们家小弗在场。” “苏侍郎要见我时说,那日的事多亏了我们家小弗。” “这次苏家也想请我当傧相,是因为苏家的公子看中了昌伯侯府的小女儿……似乎叫姬珏的。” 与此同时,苏府。 苏侍郎也在问儿子:“子贤,你告诉爹,你到底瞧中了那姬珏什么?” 苏子贤掌酒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从前就见过她,如今她刚从将古庙回来,就犯了这么大的错事。只怕又要被她爹爹丢进庙里。索性我娶了她。” “其实她这个人没什么坏心,就是憨傻耿直,脾气暴躁,同我们家阿禾是一个性子。” 苏子贤笑着说:“爹爹若真的不答应,又何必要去请奉祀官做傧相呢?” 他看得清楚明白,父亲对章家是一直想靠过去的,只是又不敢真的靠过去,毕竟兵部侍郎若成了章党,第一个削他的就是皇上。 苏侍郎也是有苦难言,他的顶头上司都怕章景同的紧。自打章延辅从陇东回来后,兵部尚书曹洋不知约见了其多少次,章景同一次都未赴会,搞得兵部上下人心惶惶皆无主意。 京城上下就没几个人知道,章延辅去陇东是去查鱼鳞册和粮仓的。虽然兵部也不知这种事为什么会落到章延辅头上,理应派个其他小卒去才是。可这桩事不偏不倚,就是砸到了章延辅身上。 搞得兵部一路都不敢下手,眼睁睁地看着章延辅进了陇东地界。 最让人扼腕的是,章延辅一进陇东就消失了,水过无痕,大海捞针,根本不知其在何处。 分明是入了境,却上下寻不着他。王元爱的行踪他们都从头到尾跟着,章延辅却不知道去哪了。再有线索的时候,他已经在咸阳出现。 回京后,章延辅更是神秘。只秘密和太子谈了一番,接着就被禁足三月。他在陇东查到了什么,又交回来了什么,兵部上下皆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桩烂账什么时候算。 偏偏皇上在刁难奉国公府,章聿云带兵打仗在外,皇上要拿捏章家。 搞得兵部上下苦不堪言,生怕哪天章家拿他们开刀,翻出陈年烂账。 其实,朝廷拨粮这件事本是先优着江湖军,谁让江湖军背后的老大是章聿云呢。人家是首辅的儿子,老爹虽然退了,兄弟姻亲还都在朝廷上呢? 但拨粮一次,拨钱一次,大家慢慢开始品过味来了。朝廷敢动章家的勇士不多,如此明昭昭的针对,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有天家那位的授意。 于是乎,章聿云这里拨粮拨钱都成了最慢的。他手下本就是侠肝义胆的江湖军,但再侠肝义胆人也要吃饭啊。这些日子开始闻风而动整江湖军的人越来越多,从京里到边镇。 兵部上下听闻了不少消息,每次听到都心惊胆战的,既是为章聿云感到艰难,又是怕章家对他们算账。 曹尚书焦头烂额的很,导致苏侍郎日日在上司手下也不好过。 兵部还来了一个王元爱,这下更没有章家的立锥之地。 苏侍郎拍拍儿子的肩,定定说:“你一向比子修懂事,这桩婚事算爹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是我亲自向爹求的。” 苏子贤笑道:“我若真的不愿意,爹爹逼我,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既然章家靠不过去,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昌伯侯府和奉国公府宿怨已久,苏侍郎之子娶了昌伯侯之女,也是一种明晃晃的表态。 既然得不了章家的好处,那至少让天家看在眼里,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是章党的走狗。 上次的案子,皇上把昌伯侯从府里拉了出来,可见皇上对章家也是有看法的。 荷花院里,苏纯妹眼泪汪汪地同哥哥说:“那个康羽之长什么样子,他脾气坏吗?” 苏子修捧着妹妹的脸,手指不断拭掉她的小珍珠,他好笑道:“康王府再怎么说也是皇亲贵胄。总比奉国公府好。康王爷养儿养女皆精心,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了。再着说,你和蒋孟弗关系好。康王爷对你另有打算呢。那康羽之喜欢不喜欢你,都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总归是世子妃。” 苏纯妹哽着,“我和蒋孟弗关系不好,我和她只见了一面,话都没说几句……” 苏子修鼓励地对她说:“这又何妨?你性子好人又漂亮,她不讨厌你不是吗?” “蒋孟弗在京中没有交际,与你还算说过几句话。你脾气好,又不像苏禾那般。章延辅也不会阻止你和蒋孟弗继续打交道,不信你且去给蒋孟弗下个帖子。章延辅一定不会阻拦的。” 苏纯妹怔怔的,“这又是什么道理?蒋…孟弗在孟家。章延辅为什么会阻拦?” “小傻瓜,你还看不出来吗?那蒋孟弗身边,如今被章延辅把得密不透风的。阿猫阿狗靠近她三尺,都会有人去给章延辅报信。” 苏子修心里其实很沉,他并不愿意苏纯妹和孟弗打交道。 他只愿妹妹远离是非,而孟弗就是个是非漩涡。 康王忽然要为儿子求娶纯妹,苏子修看不出是好是坏。他抱着柔弱无骨的妹妹,头一次也为她的婚姻生活感到担忧。 康王只是要苏家的女儿,为何非得是纯妹呢。为何不能是苏禾呢? * 康王府静谧异常,皇家景致看着奢华。只是从奉国公府回来后,无论是康宝蘅还是康羽之,皆有些扫兴乏味。 康宝蘅无聊的打着水漂,问兄长:“你就不好奇苏纯妹长什么样?” “不好奇。” 康羽之矜贵一笑:“总归不会是什么歪瓜裂枣。”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苏纯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一定是一个漂亮安静,温婉贤惠不大惹是生非,兄长皆得力的少女。 康王爷说过一句,他说苏家的两个女儿他打听过。一个脾气火爆直接,一个性子沉稳乖巧。他选了沉稳的那个。康羽之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而有些感谢父亲。 如果父亲真的去给他求娶章延辅那两个未婚妻,他才想死。 哪个男人丢得起这个人! 康宝蘅冷笑道:“你不愿意自有人愿意,你可知道赏花宴第二天,孙誉剑就派人上门提亲了。” 康羽之唬了一跳,“孙国公家的孙誉剑?他怎么这么不要脸!那章延辅的未婚妻他也要。” 康宝蘅皱了皱眉说:“在外不要胡说八道,小心章延辅找人收拾你。人家都说了,那是尹家的妹妹,要从奉国公府出嫁。” 康羽之心中突然被掏空了大半。那孙誉剑都能低得下头去,他为什么低不下头去?父亲要和章家搭上,何必拐弯抹角的? 眼下,这是章家用得到苏侍郎了,将来用不到了呢? 娶不了章佩玖,能娶汝阳郡主亲自养在膝下的两个女孩也是极好的,那跟章家的半个女儿有什么区别? 康羽之只是别扭,没想到孙誉剑这么能屈能伸,一时就是愤慨了。 康宝蘅见他心思乱转,不由得打断,开口说:“你也不要多想了。这是父亲抉择好的,章家现在不宜立刻靠上去,眼见着好坏不知。” “再说了,你是康王府的世子,你的婚事除了要对康家有用,最重要的是,你的妻子要当得起康王府王妃的担子。尹家的两位小姐虽都很适合做王妃。可她们到底没有什么得力的父兄。苏纯妹不一样,她爹爹和两个哥哥都能干,抛开章家不谈,也是值当做你王妃的。” 康羽之沮丧,他不想听这些,旁人都希望早点封王。他心里只盼着康王再多活几年,他宁愿做一辈子做这个世子。宝蘅知道哥哥在难过什么,一时间也低落下来。 “如果这世间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药就好了,父亲也不会这般为我们打算。” 是夜,孟府里蒋菩娘的小院难得热闹起来。 赏花宴一行后,孟府其他的兄弟姐妹倒如常,几个小的却都喜欢孟弗的不得了。 团哥儿抱着蒋菩娘的腿仰着脸问:“阿弗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奉国公府玩呀?娘亲说,只要我乖哄得你开心了,以后我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蒋菩娘一时不知所措,忙岔开话题。 谁知小孩子忘性这么大。吃了糖果糕点,居然还记得。他缠着蒋菩娘说:“咦?姐姐这里的糕点好吃,和奉国公府做的一个味道。姐姐这里也用的闲厨的厨子吗?” 敏姐儿比团哥儿大一岁,拦住弟弟的手说:“不许贪吃,会惹阿菩姐姐生气的!” 蒋菩娘第一次被小孩子这样叫,眉眼弯弯精致如雪,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叫菩娘?” “娘亲说的,我娘说阿菩姐姐,是菩萨赐下的。孟家喊姐姐孟弗,就是希望菩萨不要改了这个旨意,把你好好留在我们孟家。” 蒋菩娘再次一怔。她叫孟弗。弗,矫也。 原来她总以为自己是一个需要矫正的错误,如今才发现原来还能有另一番解释——希望不要被矫正回去的天意、恩赐。 章延辅章延辅,你给我的东西越来越珍贵了。 从荣华富贵,到偏心,到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我的珍贵是你拿什么换的?你的前程,还是章家的前程? …… 恩深难报。自入京以来,我这般对你,你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作者有话说: 我有种预感,我8月14号好像完结不了。但是这次不食言,我8月一定会完结的,8月18号之前一定完结。 第290章 送走孩子们, 蒋菩娘睡不着了,辗转反侧。 ——我娶谁都是身不由己, 唯有娶你是我强求来的。 蒋菩娘下床照铜镜,夜里看不大清楚。 烛光跳动有些鬼魅,其实不鬼魅蒋菩娘也看不出来自己神情。 章延辅所做所图皆是为了她,他不介意别人在身上予所予求。只盼望着别人能尽数讨好她。 他拼命抓着孟家人施恩,难道是因为喜欢孟家人喜欢的不得了,非这一府的人不得用? 蒋菩娘忽地一声叹息,察觉到了自己的偏执。 难怪长辈总劝她,心里不痛快就不痛快。做事不要太狠烈,给对方留一点余地…… 兰妈妈一直将她劝了再劝, 可蒋菩娘心中哽了再哽, 始终不愿意低头妥协。如今后悔了,覆水难收, 却已不能挽回。 墨滚嗅到女主人没睡着, 从门的夹缝挤进来,月光立刻亮堂堂的照进来。 蒋菩娘对墨滚很是柔情半屈着将它抱起,“墨滚,你怎么来了?小坏蛋,大晚上的不睡觉。” 墨滚身上有章延辅的味道,还有汝阳郡主的味道,浓浓混杂在一起。蒋菩娘给墨滚擦了爪爪, 抱它上床,沉沉入睡一夜。 次日醒来, 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坐在床畔的章延辅。 章景同噙笑着挂起床帐,摸摸蒋菩娘滚烫的脸,笑着说:“醒了, 我叫秋娘给你洗漱。” “你怎么来了?” 章景同说:“兰妈妈早上过来禀报,你身上有些发寒,我来瞧瞧你。”说着又不放心地摸了摸蒋菩娘手心,触意温暖生香。 发寒?她还不到月事。 蒋菩娘心虚地捂紧被子,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心里纷乱。生怕章延辅看出什么来。 章景同倒未多想,只以为这骨香作怪。玉翎伯也劝过他要早点成亲,不能任由这骨香半活不活的在蒋菩娘身体里作乱。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早膳里有用虎骨酒煮的汤。章景同不动用,他心里疑惑难言。蒋菩娘这寒不是跟着月事发作的吗?这次突变,他身上也不见热。 章景同忧心忡忡把着蒋菩娘的脉搏,试图看出什么,最终什么也没看出。 蒋菩娘捧着碗只想躲,却无处可躲。她现在纵然心里发软,也不愿承认昨晚想他。 相思为疾。想他想的睡不着,梦里遍体生寒都不知晓。太丢人了。 章景同也不做为难,安顿好蒋菩娘就去东宫了。 离开前,蒋菩娘头一次反手握住他手心。宽大掌心暖意,章景同低头诧忡,微微一笑反手将她攥紧。 章景同轻轻抱了菩娘半个身子,知道她被身子里的骨香催的难受。 都怪他不好,那次不越界就好了。 “菩娘。”章景同抱着蒋菩娘身若无骨暖的发香,她身体微微的颤,让章景同揪心不已。 章景同拍着蒋菩娘的背,徐徐又温柔,他低声贴耳说:“你歇个午觉。我从东宫回来再来看看你,陪你半个时辰,我再回去,好不好?” 蒋菩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章景同解了中衫,折好放在她床边,重新套上外罩衫。 “不舒服的时候就揉揉衣服,我会很快回来的。” 蒋菩娘说:“才不要你的衣服。” 墨滚已经兴奋地跳到脚踏上,把章景同的衣服叼下来,幸福地在上面打了个滚。 …… 章景同真觉得给蒋菩娘养墨滚简直是自己这一生办的最错的事。这衣服今后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了。给蒋菩娘他不嫌弃,被墨滚这样糟蹋,他心里莫名的还是……嫌弃。 * 东宫太子正在斗雀,听说是一只蓝鹦鹉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章景同到后花园时,一只蓝色金刚鸟影伏着他肩头飞过,嘴里还道:“大公子吉祥,大公子吉祥。”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着对它说:“你还认识我呀?”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大翅膀蓝鹦鹉绕着章景同,不肯落在他肩膀胳膊。只不断的贺岁:“元宵大吉,元宵大吉!” 太子谢翀笑容从朗从殿内走出来,大步流星气若轩昂:“你这小家伙,可别让景同笑话了,这新年都没过,你倒过起元宵了。” 蓝鹦鹉一改刚才不落地的模样,扇着翅膀欢快如小狗,脚丫翘起一蹦一蹦的,竟也不飞,绕着谢翀的小腿转了一圈,才姗姗飞到他肩膀上,头蹭着谢翀说:“太子殿下千岁!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谢翀手里喂食,一边抚摸着小鸟脑袋,疼爱地说:“你这小家伙净会撒娇,难不成叫我千岁,我就会饶了你?” 蓝鹦鹉眼睛瞪得极大,扑扇着翅膀给谢翀扇凉。寒冬腊月的,真是冷。 “爹爹息怒,爹爹息怒。” 章景同眼睛都瞪大了,这鸟好灵性。 太子谢翀抱着蓝鹦鹉说:“好闺女。回屋里暖着去吧,外面冷,别在外面扑腾了。” 那蓝鹦鹉极通人性地飞入大殿内,落在鸟架上。地上的黄金蟒纷纷抬起头,红宝石眼与那蓝鹦鹉对视一眼,竟也没有上去撕咬。 太子谢翀与章景同并肩散步漫步在后花园里看初雪,两人脚印渐留一地。暗香袅袅触人心脾。太子谢翀闻了一口,就问章景同:“又去孟家了?” 章景同不好解释,只好认下色鬼的名号。 太子谢翀说:“我听闻那个孟弗和汝阳郡主处得不快?” “没有的事我娘很喜欢孟弗,不过是旁人谣传罢了。” 太子谢翀笑笑也不揭穿,沉吟片刻道:“萧巍的事你处理的很好,他那人不识趣,今后莫要让他再骚扰公主了,岐周不欠他的。” 章景同半开玩笑,似真含假:“太子殿下当真觉得臣办得好?那您可要赏我。” “哦?你想让孤如何赏你。” 章景同不大愿意触犯太子逆鳞,此事确实个不得不提个要害。他低声说:“臣想问问岐周公主的婚事。” 不等太子发脾气,章景同又道:“岐周公主是太子长姐,章佩玖是我的亲姐姐。做弟弟的心都是一样的。” 章景同如今对俞弘业已经没什么心结了。但在很早之前,太子看不惯俞弘业,章景同也看不惯俞弘业,两人都没少给俞泰使绊子。 如今闻言,太子冷笑一声说:“你倒多情。俞弘业不过是去陇东接你了一回,你就开始偏他了?” 章景同无奈道:“这算什么偏呢。姐姐总要成亲,我也要成亲。这件事卡着,难不成真让他们三个拖到三十岁再谈婚论嫁吗?” 太子谢翀意外的没有暴怒,他神情很平静,近乎无奈。 “孤若是有一点办法,能看着此事至此吗?” “景同。你我都是弟弟,你不愿意让你姐姐过得差,我也不愿意让我姐姐过得差。岐周,是孤的姐姐,唯一的姐姐。” 太子谢翀说:“孤从不疑心自己的姐姐会对抗孤,只是上次去江州的时候。岐周调兵栾家军,秘密去见了谁,我至今查不出来。他与栾家军似有秘密。” 章景同一愣,他也去江州了,却从不知此事:“公主能去见谁呢?难不成是萧巍将军?” “萧巍陪她去的,两人行动隐蔽。后萧巍还将孤的人调虎离山引开,等再看二人时,两人已经下山,只是孤在那山中搜索多日,也不知岐周去见的谁。” 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章景同暗暗忖度,改日让章佩玖去打听一下。 岐周公主能去见谁呢?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少女,怎么会识得宫外的人。 章景同低声恳求:“无论如何还是想求殿下。他日俞弘业和姐姐成亲,还请太子做个傧相。” 太子谢翀一笑,“我?年龄不合适。孤去请孙国公和康王给你做傧相吧。你我虽有辈分在此,但到底年龄相当。得请个位高权重的人才是。” 斟酌了片刻,又想着说:“请衍圣公过来主礼也挺合适。” 章景同闻言就松了口气。可见太子已经不执着俞弘业做公主驸马了。 只是章景同心知,岐周公主驸马的人选不定下来,章佩玖和俞弘业的婚事还得往后拖。 章景同试探道:“要不臣去找萧巍谈谈?” 太子谢翀晒然一笑,道:“你若能劝得动这头犟驴,你便去吧。其实除了俞弘业,孤心中也没有什么好人选。”抛开章景同王元爱,俞弘业是他精挑细选出的驸马姐夫。 无论家世、身份、相貌、品性,皆都合适,其他人总是差了点意思。 太子谢翀是被俞弘业和章佩玖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萧巍也不受控制。 * 萧巍脸上还挂着彩,章景同请他过来的时候,萧巍正与陆环朝坐在一起。 陆环朝阴阴冷冷地看着萧巍,恨不得取他首级:“这么矫情。如今太子松口让你娶岐周公主,你倒不愿意了。你既然不愿意,当初抢我的机会做什么?早知如此……” 萧巍拍案而起,不愿意被昔日发小这么羞辱。他揪着陆环朝领子。陆环朝握住他的拳头说:“怎么,你还想再打?” 萧巍苦涩地说:“环朝,我没办法。” 陆环朝大声嚷嚷,极为不满:“你有什么没办法的?你既然割舍不下功名利禄,你当初何必和我打那一架?你我都清楚,岐周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她岐周的封号是白来的吗?” “当年帝后三年无子,陶家是做好了要拥立公主的准备的,才给她争了岐周的封号。” “若非如此,你我为什么要决斗?你我心里皆清楚,天家是绝不允许岐周公主和章家的女儿都嫁进周流山的。你不愿意割舍,我愿意割舍,你早干什么去了!” 萧巍并不认为陆环朝就能割舍,他眉目锐利冷淡,静静地说:“火不烧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罢了。你如今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章小姐已经要和俞世子成亲。” “你出局了,你不甘心,所以什么都想争一争。” “若真让你一无所有的去娶章佩玖,你也不甘愿。” “环朝,我如今尚有权势都保护不了公主,若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还怎么娶公主?保护岐周。” 陆环朝沉默,他起身说:“大公子的人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萧巍,你我都明白,岐周公主不可能有一个手握兵权的驸马,当今皇上不答应,将来的新皇也不会答应。” 来请人的是冷荣。身高马大,巨人身材,一进屋空间就变得逼仄。 萧巍起身,笑着打趣:“冷二公子,怎么是您来了?大公子有令,派个小厮传一声就行,怎么还要押我不成?” 冷荣被打趣也不以为意,他反而说:“大公子在护城河跑马,给萧将军也带了匹,一同去吧。” “怎么在护城河跑马?那怎么跑得开。那何不去西山大营痛快痛快。” 冷荣说:“太远了,大公子还有事。” 萧巍瞬间了悟,笑着说:“有事?大公子身上无官无差的。他能有什么事。莫不是要去孟家见那位小妲己。” 章家上下受了规训,冷荣脸色一肃,萧巍察觉失言,道:“奉国公府这是在掩耳盗铃呀!蒋孟弗的模样在那摆着。难道不说她是妲己,她就不是妲己了吗。” 冷荣不接话,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萧巍赶到时,章景同已经在护城河外跑了三圈。孙国公世子孙誉剑、英国公世子俞弘业、康王世子康羽之皆在。不远处还有建由侯府小世孙杨英哲,身边陪同着苏子贤、苏子修在那乘凉吃瓜用茶。 萧巍许久不见杨英哲了,先去同杨英哲打了招呼,才姗姗来见章景同。 章景同手握马鞭,皮马鞭衬着玉白映秀的手。他微倾着腰身,俯视萧巍笑道:“昭武将军陪我跑两圈?” 萧巍无奈道:“景同少爷,你和我还玩什么花招。咱们不妨开门见山,你我都松泛。” 章景同周围环视,余光一滞大家,笑着说:“你有被人偷听的癖好?” 萧巍只好翻身上马,灞桥烟柳护河边,冬日枝叶光秃秃的,也不影响护城河广阔美景。 章景同夹着马肚,轻轻地问:“兵权当真就比岐周公主更重要吗。” 萧巍猛地一勒马,他内心复杂难言,许久才开口对章景同说:“景同少爷。” “大公子,有些话我不便对你说。你三叔认识狄生花。等章聿云回来,你大可以问问他。公主有她的苦衷,我亦有我的苦衷。景同少爷,无论你今日来想劝我什么,我只有一句话。” “大公子不外乎就是想让太子松口章佩玖和俞泰的婚事。” 萧巍说:“您不必在我这里下手。你可记得雀园那个养鹿的姑娘?小荔山之行,太子宁愿冒着遇刺的风险,都要去一探究竟。” “太子的扳指私印,亦曾在河南出现。当时经手的是小世孙陶文霍。景同少爷若真的有心,萧巍某保证。此女的下落,远比我和岐周的婚事能换取的更多。” 萧巍颇有些咬牙切齿,冷笑了一声说:“太子也有软肋,只是我和公主都不敢拿捏罢了。景同少爷,你若敢做,必心想事成。” 章景同低吟一声,片刻问:“在江州时,你们见过狄生花,还有谁?” 萧巍闭口不言,神色比任何时候都严肃:“您为何不问问奉国公呢?”他俊容冷冷,目光如星:“大公子是章家的长房长孙,此事章家就未曾和你通气吗。” 章景同皱眉,呵斥道:“萧巍,不要和我打哑谜!” 萧巍抱拳下马,冷硬道:“萧某无可奉告。大公子若要处置,便任凭处置吧。” 章景同问:“公主素来对太子尽心尽力。自从江州回来后,你们二人就变得极其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岐周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不交代,难不成要等她捅出娄子来再来找我吗?” 萧巍寒声道:“大公子以为只有你在保全公主吗!公主也是在保全你们。” “奉国公府做了什么事,只有奉国公府知道。何必在这里来审问我?便是大公子不知,章大人、奉国公也必定知晓。您为难我有用吗。” 章景同听闻话锋不对,眼看着火苗就要烧到章家身上,遂不再提,放萧巍走了。 * 章景同憋了一肚子疑问,到孟府小歇。 暮色四合,天净月亮升起。 蒋菩娘的小院里冒着浓浓的糖炒栗子味,穗珠和小语拨着小炭火炉。秋娘懒惰惰地在照顾墨滚,给它梳理毛发。蒋菩娘伏在兰妈妈膝盖上,眼眶有些红,也不知道两人刚才说了什么。 兰妈妈看见章景同就抿唇一笑,推蒋菩娘起来说:“章少爷来了。” 章景同觉得古怪,却又分不清哪里异样。却见蒋菩娘心虚地掩饰着什么,抓了一大把糖炒栗子放在章景同手心说:“我来剥栗子给你吃。” 章景同被拉着坐下,滚烫的栗子在掌心滚动,心中火苗簇簇。他不知怎么了,却也不愿过分探究,只笑着说:“先洗手吧。” “讲究。”蒋菩娘嘴上抱怨却并未说什么。小五捧来铜盆热水,给蒋菩娘净过手。秋娘摆上白瓷骨碟,一边给蒋菩娘剪开口子。碟子上落了八丨九颗糖炒栗子。 章景同目光定了后,非常失望地说:“你不是说给我剥栗子?” 蒋菩娘迟疑地看了眼盘子里白生生的栗子,说:“剥了啊。” 真是个榆木疙瘩。 章景同左右看了一圈满屋子皆是丫鬟,也不强求蒋菩娘喂他。他失望不已,有意教她身体力行。亲手给蒋菩娘斟了一杯茶,用手帕擦干净她沾满糖渍的手。 章景同低头闻了一下香香甜甜的:“都是栗子味。” 蒋菩娘也低头嗅嗅,两人额头撞在一起,皆捂着散开。 兰妈妈刚好进来说:“呦,练铁头功呢?怎么不上街上去杂耍。躲在屋子里谁瞧得着呀,打赏也听不见个响。” 一室欢笑,章景同待了半个时辰,见蒋菩娘没有复寒的意思。 章景同心中稍安在月色正浓之前,那及时离开,临走前叮嘱鄣卫说:“夜里警醒些。让秋娘和兰妈妈看着点菩娘。若她夜里又犯寒,早早派人来府里报我,走小门便是,我会叮嘱门房。” 鄣卫肃然道:“是!大公子请放心。” 黑庄庄的街道,临近静夜时分,唯有章家的马车穿梭京城巷道。 护卫们皆精神紧绷,过了庙儿街胡同才稍放下心来。 结果一顶漆黑小轿突然贸然上前。冷荣冷相顶着刀,寒光毕现,喝问对面:“谁?” “是我,延辅小侄。” 章景同有多日没见过王耀州了,他笑着上前寒喧:“八书先生。” 王耀州摆摆手,让章景同不必作揖。他低声开口,神色匆匆,似想尽快离去。 隔着窗帘,王耀州的声音压得低低地说:“延辅小侄。听说近来章家在操办婚事。百忙之中也得通知你一句,王元爱打算求娶岐周公主。” 王元爱? 章景同当即感到不妙。原因无他。若王元爱求娶岐周公主,旁人同不同意两说,皇上定是会同意的。 章景同纵然不愿领王耀州这个情,此刻也不得不领诚恳谢过。他低声道:“景同谢过叔伯提点。” 王耀州摆手,满不在乎笑道:“哎,这算什么?延辅这话说的生分。让伯伯寒心了。” “我特意来给延辅小侄通风报信。你我都不愿意看着王元爱尚公主,此事要抓紧办,若是让太子报到皇上面前了,就不好收拾了。” 章景同也深觉在理,索性让冷项先把王元爱抓过来拴着。 冷项目瞪口呆,摊着两手空空说:“大公子,非是卑职不从。可我们在京城妄自动元爱少爷,只怕不妥吧?” 章景同啧了声不满地瞪他,眸光锐利:“你怎么如今和冷荣一个架势。谁让你真拴着他。” “那王元爱最近不是为兵部大印发愁吗?你去寻……苏家,你拿着我的名帖,领王元爱去登门苏家,找苏子贤和苏子修,让他们想办法把王元爱引荐给他们父亲,先把王元爱绊几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290-298 第291章 皇宫, 凤仪殿内。兵部尚书草洋叩拜于地,岐周公主坐于高堂。 兵部尚书草洋原以为召见自己的是皇后, 满腹的宫闱不可干政之词都准备好了。一见是岐周公主,他瞬间吓得噤声,不敢言语。岐周公主自出生起就有栾家军左右傍身。 岐周公主坐于高堂,面容娇嫩,她不太开口,声音稚嫩总惹人嘲笑。此刻她冰冷异常,仍透着头稚嫩声。 “曹尚书,兵部清理司近来热闹。” 曹洋对这个实宠加身的岐周公主不敢怠慢,行官职礼问道:“公主尽管吩咐, 兵部上下冒失错漏, 还请公主指点。” 岐周公主道:“兵部的武库清吏司郎中要求娶本公主,本公主要有话找他谈谈。一个失职渎职丢了大印之人, 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的尚公主, 真是好笑。” 兵部尚书曹洋立即会意。 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倘若今日来问责的是杨英哲或是章延辅,他势必不敢大包大揽。 岐周公主位比太子。历朝历代皆没有公主敢直召六部尚书觐见的。曹洋决定不和岐周公主的威严作对。 待中午时,王元爱被宣召进宫时,一眼就看见了九冶殿上醒目的匣子。 官印盒。王元爱屏住呼吸,一时间急切地想要打开看里面是不是真有大印。也许这只是个空匣子。 王元爱冷静地给岐周公主请安,他与陶文霍寒暄。两人也是初次见面, 陶文霍笑道:“久闻元爱兄大名,今日一见, 果然一见如故。” 岐周公主一笑,回头百媚生。王元爱何其聪明,他猜到了岐周公主的意思。 王元爱索性也不急, 现在是岐周公主有求于他。 又或者说,连章景同此刻都已经有求于他。 王元爱笑着说:“陶兄千里进京。章延辅竟然把你丢在宫里,不闻不问半年,可真是该死。改日我出宫,一定替你打抱不平。” 陶文霍笑着说:“陶家也多年没有人进京了,我来陪陪皇后,也算全一全这脉血缘。” 王元爱不信他就如此风轻云淡,日夜好眠。 岐周公主拦住陶文霍,款款上前,宫裙莲莲:“元爱少爷。” 王元爱立刻退了一步,遥遥作揖:“公主客气,称我元爱便是。” “按辈分,我算是景同的姑姑,你与景同自中学堂便是同窗,我无意让景同唤你做姑父。” 王元爱却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章家和王家早该联姻了,这也是陛下所愿看到的。公主要和那周流山的人纠缠。只有苦果,何必呢?” 岐周公主走下台阶,步步来到王元爱身边,环了他一圈。 “你娶我,王家答应吗?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岐周公主悲悯,少女以长辈的姿态说:“你娶了我,为太子分了忧。然后呢,景同会感激你吗?我会感激你吗?” “元爱,你娶不娶我父皇都会给你前程,你娶了我濮渝将来也要忌惮。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个烫手山芋,谁娶我谁前程黯淡。” “公主是怕我吃亏吗?” 王元爱淡淡的笑,上前拂开了岐周长辈的面具,他平静地对眼前这个少女公主说:“公主嫁给我便没有什么烦忧了。陶家是绝不可能助我的。至于前程……我这一生有皇上保驾护航,娶不娶公主都不缺前程。” 岐周公主怔怔地退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亲姐姐,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太子盼望着你更好。” 王元爱忽地叹了口气说:“我曾想把乌瓷献进宫,又曾想把蒋菩娘献进宫,可到头来,我终是发现乌瓷我寻不到,蒋菩娘她不愿意。章景同下手极快,他不着急成亲时、公主、章小姐俞世子拖了这么多年。也不见谁有动静,如今他着急成亲了,就要催着你们三人先定下来。” “这是什么道理?” 陶文霍忽地打断二人的话,“元爱兄口中的乌瓷,可是位江湖女子?” 岐周公主和王元爱双双眯眼看过去。陶文霍坦然一笑,说:“早年间太子也曾让陶家找过此人,不过说的不明不白,也没有什么下落。” 岐周公主收回眼神,把兵部大印推了过去,对王元爱道:“你给我消停几天,这是你寻的东西。”她按住官印盒,言辞警告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王元爱,我今日能把东西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明日我也能让这枚官印不翼而飞。” “我不愿嫁你。”岐周公主说:“你若执意求娶我,我违抗不了父皇,但今后的日子,你我且热闹了。你若愿意的话,我奉陪到底。” 王元爱打开官印看了一眼,又重新给岐周公主推了回去说:“我寻的不是一枚官印。公主,我寻的是自己的脸面。” “公主帮我把这枚官印送回来了,兵部清吏司从今往后未必就会消停。公主若真有印,那这枚官印怎么来的,原封不动退回去。让事主来寻我,我有话问他。” 说白了就是王元爱空降兵部武库,有人不服他。比起这枚大印,背后的刺头才是要害。 岐周公主说:“可以,但你我的婚事?” 王元爱矜矜持持地笑道:“年后再提,若这段时间公主有了心仪的佳婿,元爱必不会再放肆。” “若公主到元宵节那天仍没有择定夫婿不妨考虑考虑同微臣过……热闹的日子。” 王元爱攒了一个笑,少年隽俊可爱。 岐周公主心生不快,却拿这个父皇偏袒的王元爱没有什么办法。承治帝对王家孩子的容忍,远远超过了自己亲生子嗣。 派人送王元爱离开。 陶文霍方才对岐周公主道:“刚才王元爱在这,有些话我不好说。太子曾让河南帮忙打探过乌瓷。” “只是乌瓷和长松子对南家有恩。南家正是章聿云妻族。南家当初出事,是长松子和乌瓷所救。乌瓷爷孙两个对南家有恩,当初是南嘉鱼求了章聿云。章聿云到陶家来见我,帮忙把乌瓷的消息给摁了下来。” 这件事说起来是背主,他们隐瞒了太子。 岐周公主皱眉,捏着眉心,只觉麻烦。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和王元爱硬来的……” “公主,我不是找个意思。” 陶文霍要不是怕太子吓得跳起来,他自己都想求娶岐周公主了。陶文霍柔柔笑道,展颜认真而诚挚:“我的意思是,我不便出宫,公主可以派人去给景同报信。” “景同?” “正是景同。” 陶文霍正要细说解释。 岐周公主敛眉说:“不妥,当初太子让你们办事的时候,你们既然做了隐瞒。如今就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以免影响濮渝对陶家的观感。” 陶文霍展颜一笑,眉宇锋芒,点着星辰亮眸:“纵然太子责怪陶家,我们陶家也保住了公主……我们陶家的女孩子珍贵,将来中洲王知道了,也不会怨怪我了。” 陶家的女孩子。 岐周公主心里很感激陶家还这样看她。 见岐周发怔,陶文霍摸了摸谢襄皎的头说:“皇后娘娘就是陶家的小公主,我们小公主生了王廷真正的公主。若是让你委屈,将来到了地下我也是要挨祖宗打的。” 陶文霍说:“公主不也说了,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你与太子殿下是亲姐弟,断然没有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给太子个台阶,太子也就下了。” “让章景同找南嘉鱼撬点乌瓷消息。没准太子一个高兴,也肯让景同成婚的容易点。” 岐周公主觉得陶文霍太天真了。可是隔着陶家,她又不能说自己父皇。天家是如何的要颜面。 不过谢襄皎也不愿意绝了所有退路。她也想试一试。有用没用,就当全了濮渝的执念吧。 当初在小荔山,他捕风捉影地去追白鹿。岐周就觉得他可怜。堂堂太子被南武林的人伏击、击杀。可见其大张声势。若他当初没有走漏消息,怎会有人拿白鹿做饵? 可是如今,岐周一点也不想可怜他了。出生就是太子,他有什么好可怜的?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大有人在。 * 岐周派人出宫一趟,好在也方便,她常去奉国公府走动,贴身婢女出宫,旁人也只当她去找章佩玖。母后宫里派人过来。 谢襄皎略一沉思,换了身衣裳,同宫嬷嬷前去了。 皇后章青鸾笑着扶着女儿,引着小小的岐周公主坐在榻上。 岐周不小了,但皇后望着谢襄皎心里总是柔软的能滴水。这是她养大的公主,她膝下牙牙学语的女儿。 无论谢襄皎十岁还是二十岁,章青鸾的印象里,她总是那个襁褓里的孩子,需要母亲的庇佑。 章青鸾淡然笑道:“你既喜欢萧巍。何必与他商量?卸了萧巍手里的兵权,往陶家说一声就是了。皇上这边,他若不愿,这个昭武将军也可以撤。你是公主,委曲求全做什么?” 岐周公主惊地从母后膝上抬起来,细腰慢慢挺直的后背让章青鸾忍俊不禁。 皇后章青鸾淡然摸了摸女儿乌发道:“至于那个王元爱就更好处置了。王家家境复杂,寻常女儿指进去,只怕日子也不好过。你父皇有意要抬举王元爱。既如此,我看康王之女康宝蘅就不错。” “宝蘅是皇亲国戚家世尊贵。她性子又强,父兄皆得力。康王一向待章家又好。我给他们二人赐婚便是,何惧王元爱纠缠于你?他想要尚公主。你父皇答应,我不答应。” 章青鸾少女时期就是西北王陶金海养大的。她对凡事看的都不那么纠结计较,颇有些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她道:“皎皎,你是公主。你弟弟是太子,你爹爹是当朝皇上。” “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能过得随心所欲。让这父子俩去死吧。” 这话说的,门口的承治帝谢睿、太子谢翀齐齐停下了脚步。 承治帝谢睿是来问后宫召唤兵部尚书的事。太子谢翀是母后叫来的,父子二人碰到了一起。 皇后章青鸾凉薄地抬眼。她这些年很忍让了,万事都对谢睿温柔。陶文霍进宫后,她对谢睿更是百般温柔小意。但在女儿这件事上,她本性毕露。 皇后章青鸾道:“皇上、太子,你们来的正好。” 她倨傲的下巴微扬,一点谢翀道:“太子,你上前来。” 太子谢翀打了个激灵,母后从不这样叫他。章青鸾对儿女都很是宠爱,她的孩子得来不易,平日天大的事。皇后都会喊一声,濮渝如何如何? 太子和章景同一样皆五行缺水。所以章景同官名用了时霖,谢翀的字补了濮渝。 只是景同补金水较多,濮渝皆用水。 太子撩袍笔直地对着母后跪下,岐周公主谢襄皎歪在皇后怀里,被按着并未起身避开。 “今日你们父子俩都在这里。索性正好,岐周都这么大了,你们对岐周的婚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皇家父子二人刚要开口,皇后章青鸾就一口打断道:“这里是凤仪宫,不是你们的乾政大殿。” “你们那套说辞就不要放在我面前了。今日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这里,就好好把这桩事说清楚。怎么?你们是打算让我的岐周一辈子不出嫁?还是打算随随便便把她嫁给谁呢。” 皇后章青鸾清冷的目光放在承治帝上,直呼其名:“谢睿,我章家与王家关系不睦,我不愿意把女儿嫁到王家去,不知陛下可愿全了臣妾这个心愿?” 承治帝谢睿无奈,他与章青鸾打了二十年多年交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位皇后的性子? 章青鸾上刺刀的时候,承治帝从来都是躲的。 承治帝护着皇后,亦护着女儿。 “青鸾,朕就是真的有意中和章家和王家的关系。也只会让佩玖嫁过去。” 承治帝谢睿叹气说:“岐周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儿。朕若是早让她联姻,会由得她折腾到二十不嫁?” “此事也简单,那萧巍什么东西。让他为难我们玖玖。朕罢了他昭武将军,重新给他调个位置。让他好好做公主府的驸马便是。” 岐周公主忽的说:“你们不要为难萧巍了。”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顿了顿,又说:“父皇、皇弟。你们若真要指婚,我和景同成亲吧。”她朝谢翀一笑:“你总不会连景同的忠心也怀疑?” 太子谢翀皱眉呵斥:“皇姐!你不要胡闹,你是景同的姑姑……” 岐周公主忽的笑道:“姑姑又如何?姑姑就不能和自己的侄子成亲了吗?历朝历代侄女都能嫁舅舅,我嫁给自己侄子又怎么了?” “我与景同年龄相当,容貌般配,我做他妻子,难不成还辱没谁了吗?” 承治帝谢睿此刻也充满不满,说:“皎皎,不要胡闹,你的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我没有胡闹!” 岐周公主眼泪都快要砸下来了:“父皇,我已经够顾全皇家脸面了。我不喜欢俞弘业,我从来就不喜欢俞弘业。是谢翀,是谢翀他非要俞弘业做我的驸马,这桩婚事我从一开始就不答应。” “玖玖已经被我拖累的至今未嫁了。我不在乎谢翀打什么心思。我也不在乎章景同是否能和蒋孟弗成亲!我的心里只有玖玖。我和玖玖都不小了,如果我不出嫁,玖玖就和俞弘业永远不能终成眷属。好啊,那你们指婚,随便谁,我今日就嫁,可以吗?!” 章景同有章景同的心思,谢翀有谢翀的心思,岐周如今什么也不想管了。 “够了。” 大家都在为自己打算。唯有玖玖还打着,她哪怕不和俞弘业成亲,出家去做姑子的念头。凭什么? 岐周公主泪洒凤仪殿,崭新的宫殿无声包容着年幼的公主。她未出生时,这里一把大火。如今宫殿重筑,公主也重新长大成人。 谢襄皎喃喃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可以不嫁给萧巍,章景同可以不娶蒋孟弗。我不管你们这个鸳鸯谱怎么点,章佩玖和俞弘业必须成亲。我只要玖玖得偿所愿!” 岐周公主提起裙子,笔直地跪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承治帝和太子一起去拉公主,岐周公主却叩头在二人的乌靴上:“还请父皇皇弟成全,让我和章景同成亲吧,亲事一定。皇家也就不丢脸了,让玖玖和俞弘业成亲。” 承治帝怒气难发:“胡闹!” 岐周公主梗着脖子道:“如何胡闹了?我和章景同成亲,皆大欢喜。太子不会疑心什么,萧巍也不必居家做我的驸马,我不愿和他相看两厌。” “父皇在担心什么呢?我是皇帝的女儿,纵然和章景同和离,我也不会重嫁,至少我们皇家的面子保住了,不是吗。” 岐周公主平淡道:“章景同会答应的。我不会为难他的心尖子。” 若是章景同不答应,敢阻挠章佩玖和俞弘业的婚事。她就把孟弗送回陇东去! 皇后章青鸾捏着眉心,只觉得更乱更闹腾了。她说:“这决计不是好主意,岐周你不要再为难你父皇了。太子你也下去,这件事之后再议。” 岐周公主还要说什么,被皇后章青鸾狠狠地瞪了一眼:“你很有理吗?你觉得你很伟大,保住了你情郎的前程。保住了你闺蜜的婚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景同是姑侄,你嫁过去了算什么?!” 谢襄皎梗着说:“算章家有脸面!算天家和章家关系更亲近了。” 岐周公主看不惯这三人还在维护这层窗户纸,直言道:“自打舅舅受封奉国公之后,天家和章家的关系一日比一日难掩,我嫁过去了朝臣也放心。尚公主本就是一种荣耀,委屈不了章家。” 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皇后章青鸾百般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和三哥的孙子要成亲,这太离谱了。她抚着额头说:“岐周退下!此事稍后再议。你今日要气死母后吗?” 承治帝眼见着章青鸾又头疼,上前扶着章青鸾肩膀,示意太子把岐周拉出去。 太子谢翀究竟是男子,拽着岐周的手腕,生生把皇姐给拖了出去。谢襄皎满脸是泪,太子谢翀给她擦了擦眼泪,眼见着泪花更多。 他不由得抿了抿唇偷着一丝不甘愿道:“孤不会为难萧巍,孤也明白你的意思,亦不打算阻止。章青鸾和俞弘业终成眷属。” “唯有一点。谢襄皎,孤要知道在江州的事。” 太子谢翀不容置噱,直逼歧周公主的眼睛,“我要知道一切。这么多年你头一次擅动栾家军。孤想知道为什么。” 歧周公主讽刺地一笑说:“说的这么好听。你不就是想要栾家军的兵权吗?” 谢襄皎就轻避重,胡搅蛮缠道:“你去找陶家要啊,你找我要什么?谢翀,你自己与陶家不亲近,这些年你也不想想为什么?” 太子谢翀微微失望的摇摇头,“孤也想知道。是什么,宁愿让萧巍放弃你。栾家军上下亦对此守口如瓶,一副叛军之相。” 谢襄皎没有被刺激,她冷静,极致冷漠的看了谢翀一眼。平静地说:“濮渝,我用乌瓷的消息和你换好吗?” “换什么?” “换你不追求此事。” 太子谢翀脸上看不出异常,颊侧一点紧绷之感:“你那日见的是乌瓷?” 歧周公主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说:“你愿不愿意?你若愿意,叫景同进宫见我。” 太子谢翀问:“景同也知道?” 头一偏,太子谢翀不敢置信这群人合伙瞒他。 歧周公主踢了他一脚,直踹小腿道:“我使唤景同帮我办点事。这个侄儿,比你这个弟弟我使唤的顺手。”顿了顿,又说:“景同不知道。” 谢襄皎落寞地别开脸:“免得你为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2章 奉国公府里, 章景同单脚乌靴,拎着一只鞋无奈的看向对面。宝生守在门外。 来人有歧周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章佩玖身边的婢女,东宫的侍读太监。巧的是,三人来汇报的是同一件事。 章景同平静的顿了顿,淡然的穿好另一只靴子,起身出门道:“到我书房来回话。” 东宫侍读禀完后离去。 歧周公主的大宫女留了一刻钟,细细说的详尽。 章佩玖的婢女说的最言简意骇,她本就是奉岐周的命令带人过来见景同的。章佩玖只叮嘱了一句话:“莫要忘了陶文霍还在宫里。” 章景同捏捏眉心说:“岐周她疯了吗?” 姑姑嫁侄子,亏她想得出。 章景同到是觉得承治帝和皇后的办法不错。一道圣旨就能办妥的事,让萧巍同意干什么? 至于乌瓷…… 章景同有些棘手。他从蒋菩娘的反应来看, 贸然把人带进京。对太子、对乌瓷, 对二人的关系未必是好事。 不是说乌瓷就如蒋菩娘品性一样。而是,太子妃远比章景同的妻子更麻烦。乌瓷以何等身份进宫呢?让父亲认她为义女, 是个主意。 奉国公府大可以多出个章佩瓷。 只是, 解决麻烦的办法绝不是在引进一个麻烦。现在京里热闹的都快成一锅粥了。再把乌瓷牵扯进来搅浑水有什么用呢? 章景同心思刚定,宫里又来了人。这次仍是东宫的人,只是却是替歧周公主传话。章景同一时分不清什么事,派人去孟家说一声。 轿子到宫门口的时候,章景同小厮喘着大气闪闪来迟。章景同赏了他,小厮抱着赏笑得合不拢嘴说:“大公子,好消息。” “方才小得问过秋娘了。昨夜孟姑娘一夜都没有再发寒。今早还用了两碗馄饨呢。我去的时候, 孟姑娘和墨滚正在拽绳玩,跑的很开心。看起来腿脚也不错。” 章景同微微放下心, 既然没再发寒问题就不大。今日去不去都无妨了。他让小厮坐自己马车回去,他会在宫里留到未时。到时候再来接就是。 歧周公主在校场跑马,章景同找过去时, 她热的额头微微出汗,在冬日里白气盈盈。章景同上前给她裹上披风,叹气说:“公主你何……”必呢? “景同你娶我吧。” 鸦然无声的死寂之声中。 章景同耐心的哄岐周道:“姑姑,你我怎么成亲?这不是胡来乱来吗。就算你心里着急,也不必想出这怪招啊。” 歧周公主心意已决,一副不用再谈的架势。 章景同知道,岐周根本不在乎他和蒋菩娘成不成亲。章佩玖派人来也说,“我只怕岐周生气你。” “景同,我们三人的事拖了不止一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僵持着。偏你要成婚。我只怕岐周会病急乱投医。” 章景同遂不再劝服岐周。岐周是慌,是怕。她想要萧巍自愿放弃权势做她的驸马。却又害怕自己的母后、父皇、皇弟动动手指就能让萧巍失去所有。 岐周真的想嫁他吗?未必。 岐周只是乱,她不想让父皇母后剑指萧巍。又暗暗埋怨他着急成亲。以至于章佩玖和俞弘业的婚事被提上日程。章景同能感受到歧周公主那一点若有似乎的抱怨,他轻轻弯腰抱住不肯哭的公主说。 “皎皎姑姑,都是我不好。” 章景同诚心诚意地说:“怪我着急和心上人订下名分。逼的姑姑和姐姐这么为难。” 歧周公主僵硬在章景同怀里,肩膀硬的不肯让章景同抱,说:“你嘴上这么说而已。让你不成亲你又不肯了。” 章景同含笑说:“姑姑骂的对。怪我着急要名分,我应该耐心几年,晚点成亲的。” 这句话说的岐周又急又气又笑,她背手抹着眼泪说:“那你给我好好办事啊!总不至于,为了让你和蒋孟弗成亲。萧巍就得被卸兵权。” “玖玖是你亲姐姐,你为她操点心好不好?别蒋孟弗来了,你才想着管你姐姐的婚事。你有点良心。玖玖都打算让你先成亲。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了。你怎么就能这么泰然?” 章景同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他说:“姑姑心里,景同就如此混账。为了自己成亲,让小姑父失去官职,让姐姐绞头发去出家?歧周公主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歧周公主咬唇艰难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无意如此。可你是始作俑者。章景同,难不成你还无辜吗。” “是是是,姑姑教训的是。”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说:“是臣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公主教训的对,我这就去见太子。” 歧周公主没好气,“见濮渝做什么?别跑,我有差事吩咐你。” 章景同似笑非笑道:“你与萧巍藏了那么大一个秘密,萧巍不肯交代,皎皎姑姑也不肯交代。公主就别吩咐我差事了。” “我思来想去,倒有一妙招。” * 东宫,太武殿中。 歧周公主去见了陶文霍,章景同则来给太子谢翀请安。太子赤着上膊,手持长丨枪舞的虎虎生风。那两条黄金巨蟒折成对角,收尾交接在太武殿。 章景同进殿,黄金蟒抬起尾巴让了让。好悬没让章景同摔了个狗吃屎。再一看身后的太监早已经又惧又怕的退避三舍。 章景同大跨步进殿,趴在门口这条应该是雄蟒,太宽阔了,宽袍步子都差点迈不开。 红樱长丨枪直指章景同眉目。章景同停住脚步,太子谢翀猛然松手,一惊说:“你来做什么,怎么不通报?”他语气不快。 发泄的正起劲,生生收招,那一点火气都收回心里了。 章景同笑着上前说:“殿下。” 太子谢翀穿上上衣、外袍,冷冷淡淡地说:“没去见岐周?” “刚从岐周那过来。” 章景同大为抱怨道:“姑姑疯了,要嫁给我做妻子。” 太子谢翀嗤了一声说:“你听她在那胡闹。” 章景同正了脸色,收起嬉皮笑脸,颇为诚恳地说:“岐周公主全然是在胡闹,不过我也在想,公主既然知道乌瓷的下落,陶文霍也在宫里。” “太子不若高抬贵手一回。臣是这么想的,蒋菩娘进京以来,我如此维护她,她仍百般受人欺凌,无法立足。” 这句话自然假的不能再假,偏偏太子谢翀吃这一套,章景同又说:“乌瓷出身江湖,神出鬼没。天地自由。我能用路引困住蒋菩娘殿下,要如何困住乌瓷呢?要困得住,当初就困了。何必等到现在?” “再者说,我与殿下感同身受,这里有几句良苦用言,不得不与太子说。其实……小弗进京与我别扭,多因她是被强迫入京。” “太子殿下与乌瓷分别数年,便是派下天兵天将去抓他又如何?女子一刚烈就容易走极端,难道那时候殿下就不心痛吗?” 太子谢翀本想反驳,可一想到蒋菩娘与章景同闹的,又不敢打赌说乌瓷绝不会如此。 章景同低低说:“臣已经吃了这样的亏,不愿意看见殿下再重蹈覆辙。若殿下愿意听臣一句劝,臣愿为殿下分忧。” 太子谢翀说:“那你打算如何替孤分忧?” 章景同一笑说:“眼下自然是先打探乌瓷的下落,远则……臣愿一箭双雕。” “如何双雕?” 章景同说:“此事极为简单,陶家亲近岐周公主,不外乎是因为当年皇后子嗣艰难,陶家以防万一。如今陶文霍就在宫里,只消太子首肯,我愿劝服陶文霍。把乌瓷当做陶家的女儿嫁进宫来。” 陶家这些年都没有什么女儿,如今有一个刚出生没几岁,还不足半人高呢。收养乌瓷…… 太子谢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道:“蒋菩娘给你的灵感吗。王元爱当初献美进京,你就是这么打算的?” 章景同直言说:“微臣确无这样的打算,只是陶文霍如今在宫里,这半年我虽未管他,却日日在想应该如何把他弄出来。” “送陶文霍进宫的时候。臣总想着,是太子殿下与陶家的关系,如和奉国公府一般亲密就好了。只可惜这陶家这些年镇守河南,皇上皇后都不愿意让他们进京受牵制。” 准确的说是皇上忌惮陶家进京,皇后不愿陶家进京。就像陶文霍一般,来了就走不了,何尝不苦? 章景同诚挚诚恳道:“太子倘若真的想要乌瓷,臣尽可以为你打听她的下落。势必比陶家更用心,只是还请太子不要再责怪牵连。” “找到乌瓷下落,臣会竭尽所能安排太子与其见一面。若她愿意,她可以以陶家女儿的身份进宫。若她不愿意,臣倒是希望……殿下,不要强人所难。那乌瓷是江湖女子。背后恩怨不明。您的安危重要啊!” 太子谢翀冷笑道:“你倒是来教训孤了,你自个对蒋孟弗都百般强迫,百般手段,到现在却来指责孤。立身不正,你也有脸?” 章景同不觉得,他大大咧咧直言道:“臣虽手段不光彩。可我与菩娘两情相悦,不比其他。她其实很愿意和我长厮守……” 眼见着太子谢翀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章景同不得已只能低叹:“殿下许是很费解,但菩娘她是真的愿意跟我回京,愿意跟我成亲,我与她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太子谢翀笑了,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既然两情相悦,你派这么多人看着她?” “不是看着,是保护她。” 章景同自知理亏说不清,索性不再解释。 “再怎么说,蒋菩娘手无缚鸡之力,是个闺阁小姐,乌瓷乃江湖中人,殿下强迫于她,难道就不怕乌瓷出什么事吗?” 太子谢翀不再说话,沉默许久,最终低声开口:“先把人找到再说吧。” “景同,拿出九分心思。当初在蒋菩娘身上怎么筹谋的,现在就怎么筹谋。不要让孤失望。” “景同领命。” 章景同撩袍说:“景同愿为太子赴汤蹈火。只求姐姐和俞弘业的婚事能尽快定下。” 太子谢翀静默半晌,最终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若你真能找到乌瓷的下落。” “……天家与章家本就不应相提并论。这些年,都怪孤,京城因俞弘业之故,才将二人攀系再一起。” “孤会解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章景同出宫第三日, 礼部传来消息。 岐周公主要被册封为镇国长公主。 这一下,英国公世子自然与岐周公主不般配了。 康王去庆祝, 回来对康宝蘅说:“齐大非偶。承治帝这么一弄,天家的颜面是保住了,今后还有谁还能尚公主?” 然后就传出了章景同亲自请旨想尚公主。皇后将其叫至殿后大骂一顿。说章延辅先前若不如此荒唐,把公主嫁他也就嫁了。 现在算什么?他一边莺莺燕燕,又是虞尔尔又是蒋孟弗的热闹。半分驸马本分、品格皆没有。现在还有脸来尚公主?! 大概是皇后气的太狠,牵连着章景同父亲从大理寺正卿又跌回了大理寺少卿。冯玉琢也官降一级。奉国公到是没怎么动。 不过奉国公夫人被责令不许进新年宫宴。 皇上大约是觉得这样太难看。立刻把京城里闹的沸沸扬扬的章佩玖和俞弘业奖赏了一番,亲自赐婚。由内务府操办完婚。 章延辅这一闹虽丢了大面子。但京城不少权贵少年都跃跃欲试。旁的不说,他们许是有别处比不上章景同,但至少他们没有流连大梦京的红粉佳人, 强占孟家漂亮小妲己。 怎么看, 他们胜算都比章延辅大些。——至少他们规矩本分不乱来啊。章延辅都快被花丛淹了。哪里配的上公主呢! 阴差阳错,一时间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的尽是章景同强占民女这件事。 公主尊贵, 皇家闱密也只在亲近的几家权贵望族中知信。大家不知道章景同求尚公主引的章家被责罚这件事。只知道章家家门不幸。 再加上京里不少人猛挖章景同黑料。章景同是如何霸占当红花魁秘密生了孩子的。又是如何强占孟家准备送进宫的秀女, 逼的姑娘悬梁自尽的。 消息越传越离谱,连孟家都惴惴不安的。 孟十三叔上前和奉祀官商量道:“不如我们家出面把消息打压、打压吧?” 奉祀官想了片刻,沉吟道:“你和中宣去趟奉国公府吧。”顿了顿,不甘愿的又添上一人:“把孟卢图也带上吧。” “此事我们不知根基。若章家所有准备,我们贸然乱了章家的算盘,只怕不好。若是章家也无防备,那就是轮到我们孟家出手的时候了。” 孟十三叔见奉祀官提到孟卢图叹气, 不由得笑道:“奉祀官何必生气。孟卢图是被他闺女耍的团团转呢。小弗先前嫌弃他,现在半使唤着, 他自然屁颠屁颠的当爹。” 奉祀官到不是生气,他只是不太高兴孟卢图现在的嘴脸。现在一副好父亲的样子,前十几年干嘛去了?一辈子都拎不清重点。 当初把蒋孟弗从陇东带回来的时候, 不知道慈父心肠。现在进京了,蒋孟弗把他使唤的团团转,到是跟着孟弗一起觉得孟家不是个东西。 …… 奉祀官说:“你让孟中宣管着他些。千万别乱说话。”他现在生怕孟卢图去给蒋孟弗打抱不平。 与此同时,孟家胡同里。蒋菩娘也得知了近来京里妖风四起。她与章延辅关系最恶劣的时候,京里都没什么强抢民女的传言。 如今章延辅父亲不过官降一级,京城就谣言四起。恨不得把章延辅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见近来是章家出事了。 孟府不比康王府一般的人家,并不真切的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知道章家失宠了。可偏偏近来章家打听不出来什么。 一时间有人揣测,是不是远在边镇的章聿云打了败仗?蒋菩娘甚至还派人去问了父亲。 孟卢图说孟家没什么武官,实在打听不到不到边疆的事。不过孟中宣说,近来兵部并没有什么消息,边境也没有什么快报。未见得就是章聿云败仗。许是旁的事情。 蒋菩娘实在猜不到是什么旁的事情。就见康王之女康宝蘅给她下了帖子。蒋菩娘一愣,问秋娘:“康王府给我下帖子做什么?” 秋娘拿过来看了看,到是很淡定:“寻常的帖子也到不了姑娘手上。既然是康王府的拜帖,姑娘想去便去呗。” 兰妈妈瞪了秋娘一眼。 兰妈妈没有说话,她心里其实十分不大痛快,章延辅养外室一样管着蒋菩娘。其实自蒋菩娘从赏花宴回来后,孟府的帖子就如雪花一样。 各房小姐少爷邀约不断。唯有蒋菩娘这边的帖子,是章延辅亲自筛过才放过来的。兰妈妈亲眼看着陆当给鄣卫拴了两笼帖子。 夜里鄣卫回来,手里只剩一张。 兰妈妈冒邪火的厉害,只有妾室才不见客。章延辅他什么意思?就连柳崔萍生了蒋宝德之后,府里也有了交际。 章延辅这是养外室呢,养犯人呢? 兰妈妈邪火发的,向飞田都连着躲了好几日,抱怨的给葛新说:“孟姑娘这奶妈子,近来看我跟看牢头似的,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葛新笑道:“大概是最近京里传言闹的吧。你我躲着些便是。” 兰妈妈是蒋孟弗亲近人,旁人比不了。 * 章聿云婚后在章府外巷新开了宅子。有自己的大门,往来迎宾。其实仍在章府范围内。 南嘉鱼怀孕后,奉国公府就将章三奶奶接回府里养胎。只是南嘉鱼要时常待客江湖中人,便两边长跑。最后索性开了道圆洞门。 章景同今日就是从这道圆洞门进去见南嘉鱼。南嘉鱼非常惊讶,她还有两个月就要待产了,汝阳郡主不怎么让她见客的。 崔樱贞也因还有一个月就要发动,就怕这些日子随时。今年新年宫宴也不去了。没想到宫里传来消息,今年宫宴奉国公夫人也不许去。 冯俏派人说正好,她就盯着她们两个将养。也免得年内发动,她们两个小孩子无人照看。 南嘉鱼自觉身强体壮,飞檐走壁的。偏偏奉国公府上下紧张的不得了。她也只能派人去问问崔樱贞。 崔樱贞回信说:好好养胎,不必多扰,我这边极好。冯大人说,孩子若生了,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淇奥,冯淇奥。 南嘉鱼又惊又喜的说:难不成他们两兄弟商量好了?陶兔子说,若我产子他回不来。就给孩子取名淇滺,章淇滺。 章景同进门与南嘉鱼见礼,见了信说:“这么小就取字?也太早了。” 南嘉鱼不知道章景同来何意,但仍寒暄道:“聿云未曾说这是孩子的字。大约就是这么取名吧。” 章景同笑道:“这怎么可能。我这一辈是霖字辈。当初给我开族谱的时候,父亲就说。将来我的弟弟,若是缺金就叫正霖,缺木就叫柏霖。” 只是这些年章家也没什么孩子罢了。 南嘉鱼默默的念了下章正霖、章柏霖,没有说满意不满意,只说:“原来如此。我以为你是延字辈的。” 章景同淡淡,说:“天家赐名,没有什么辈分。不是延敬就是延谦。运气好点得个延礼、延辅也算体面。” 南嘉鱼笑笑,扶着肚子莫名就有些心疼。正霖也好,柏霖也好。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景同似的,什么延辅延敬的,那可太难受了。 南嘉鱼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怎么来找我了。” 章景同迂回了一下,笑着喝完茶才说:“先前赏花宴,玉翎伯同我说,他在庙儿街胡同住的有些闷。想要离开?” 南嘉鱼立即一喜,很快又意识到什么。她抚着肚子问:“什么条件?” “三少奶奶坦荡。” 章景同厚颜无耻地说:“我近来日子过的快活。颇为盼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太子原先在雀园的时候,意外捕获一只白鹿。养的极为珍爱。” “后来那神鹿走失,至今未有下落。上次江州遇刺,也是因为太子前去小荔山寻白鹿之故。不知道三婶婶能不能借南家江湖人之力,帮忙寻……” “不能!” 章景同话未说完,就被南嘉鱼冷冰冰的打断说。 “章景同你做什么美梦呢?!” 南嘉鱼神情有些愤怒,强压着火气说:“你愿意关着玉翎伯就关着玉翎伯,你关他一辈子,我照顾他一辈子。” 她面容冷冷,毫不留情:“我是绝不可能答应。让你把乌瓷的消息交出去的。” “景同,乌瓷对我父母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南嘉鱼是在乎玉翎伯不错,可这一切绝不至于让她拿乌瓷的消息去换。 南嘉鱼说:“你不能为了全你和蒋孟弗的幸福,全你姐姐和英国公世子的幸福。就牺牲乌瓷?” “如何就是牺牲了?” 章景同耐心说:“你又怎知乌瓷不愿?” 南嘉鱼恼火道:“你又怎知乌瓷愿意!” 章景同直言说:“自打江州遇刺后,太子对乌瓷搜的越发勤快,你以为她还能躲多久?” 南嘉鱼傲然,眉眼一点星彩:“不管能躲多久,一切皆是天意。你从中作梗又算什么。”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刚要再说什么,南嘉鱼挺着大肚子,手持凤刀指着章景同说:“你是自己滚出去,还是我把你打出去?” 冷荣冷项一时皆紧张,章景同止住他们。 章景同生怕南嘉鱼气出个好歹,心说不急不急,年后才能办姐姐的婚事。此事先托个一二三天,万不能让南嘉鱼气出个好歹。 章景同扶着南嘉鱼胳膊,恭恭敬敬的把她送上原座,低声道:“三婶婶何必和我生气。我这不是先来同你打招呼了吗?” “您是长辈,我这是敬重您才来问您。不然我冒失行动,到时候才气坏你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别生气了。将来弟弟妹妹落地,想起我这个哥哥还曾这么气过你。该要和我不亲了。” 南嘉鱼似笑非笑地说:“你就是这么哄蒋孟弗的?”章景同无奈地说:“这又关孟弗什么事。” 南嘉鱼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好事。” “景同,你三叔当初要给你我牵红线的时候。我可不知道你是个混世小魔王。人人都说你君子,你君子在哪了?可见你三叔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章景同哑口无言。 …… 康王府外,蒋菩娘颇有点醉醺醺,满脸赫红被送出来。康宝蘅担心道:“你这样能回去吗?” 蒋菩娘掩饰着尴尬,扇着脸上的热气说:“我不知道你家的酒这样烈。我以为是给小孩子喝的米儿酒。” 康宝蘅说:“那是娘亲手酿的。我娘不喜欢喝苦酒涩酒。这甜酒煞人,本来呈上来只是供大家尝个味。没想到你这样喜欢。” 秋娘手里的食笼里,还放着三瓶甜酒酿呢。 陆当和葛新上前皆秋娘,秋娘扶着蒋菩娘上马车。忽地听康宝蘅笑道:“小弗,有人来接你了。” 三人齐齐回头,竟见巷角一顶黑色普通小轿,看不出标识和人。康宝蘅上前,同那黑轿说:“章延辅,你到是大大方方的啊。躲在我家巷口,像偷芳贼似的。” 章景同无奈掀开轿帘说:“我跟着马车走。小郡主莫要打趣我了。” 康宝蘅笑着说:“那你下次等远一些。你以为康王府门口是什么地方。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你——蒋孟弗不来康王府做客,你可从来不登我家门。” 章景同只好赔罪,笑着说:“康王爷身体如何,可还好些?” 康宝蘅知道父亲身体瞒不过京城这些权贵,直言道:“你们府上送来的药材虽珍贵,康王府却未必没有。如今最珍贵的,当是那位辰州门的大夫。” 康宝蘅神情复杂,面对着沉默着的章景同说。 “章延辅,我最想嫁给你做妻子的时候。就是知道你使唤辰州门的人去给蒋孟弗看病。我真的很羡慕,当初章家不是说,你们拿辰州门的人没有办法吗?” 这件事章景同不好解释,只能说:“此事也是巧合。非是有意对康王府推三阻四。现在辰州门预思就在我庙儿街胡同,我会再寻他说说的。” 康宝蘅已经不抱希望了,心灰意冷地说:“你的善心若是发早一点就好了。” 章景同默默致歉,无声之中康宝蘅放过他了。康宝蘅笑着说:“生死有命,富贵由天。” “章延辅,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康宝蘅笑的甜丝丝地,说:“你好色好的六亲不认,人情世故不通。我看你将来怎么办。” 章景同好笑道:“什么怎么办?” 康宝蘅淡笑道:“我爹准备答应皇后娘娘的赐婚。这几日准备让我相看王元爱,若是看得上眼,就给我把这门亲事订下。” 章景同想了片刻,认真地说:“王元爱此人并无劣迹。但王家不适合你。宝蘅妹妹,你同你哥哥商量商量。看看他是怎么想你婚事的。” 康宝蘅笑而不语,退开了。 都一样,满京城都见不到蒋菩娘。康宝蘅一下帖子就邀过来了。康王当时便说:“只怕章延辅只看得上你。” 当时康王就有些不情愿请蒋孟弗入府了。康王爷一直盼着章景同能看上他女儿,多次让康羽之领着康宝蘅在章景同面前出现。 没想到,终有一天得偿所愿。却是这种看上。 康王有些愠怒,康宝蘅却对父亲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父亲只管瞧着,蒋孟弗上门后,那章延辅势必跟着上门。我只当逗哈巴狗玩儿了。” 果不其然,章延辅虽然没有跟着上门。却悄悄杵在门外,当门神。 康宝蘅回府就给康王说:“下次爹爹想见章延辅了。只管告诉我,我请孟弗来康王府住一夜。他势必要上门给你请茶敬酒。” 康王听了心理不是滋味,见女儿笑意盈盈的,遂也不多说。摸摸她的头说:“下次还是少请她。蒋孟弗来一回,府里神经就紧绷一回。” 今日蒋孟弗喝醉了,有些小迷瞪。眼看着秋娘将酒具都收起来了。那向飞田带着人把膳房都控制了。幸亏康宝蘅淡定,给了蒋孟弗一杯解酒汤。 事后又亲自送上三瓶同盅酒,好让秋娘带给章延辅时候检查。康王总觉得女儿受委屈了。女儿家碰面喝两杯怎么了? 不过是点醉酒。要不是章延辅盯的紧,他们连一句交代都不必。 康宝蘅嘻嘻笑着,不以为意。 马车上,蒋菩娘醉醺醺的环着章景同脖子,他半揽着她,闻到甜甜的酒气。 “你喝醉了到是黏人。” 章景同解开她领子扇扇子,嗖嗖凉风在冬夜里让蒋菩娘打了个激灵,倏地挺立坐起来。章景同给她系上扣子,笑着说:“这下乖了?” 他理理她的头发,说:“衣衫不整,鬓发混乱的像什么话。”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反胃。甜脯递在她面前,蒋菩娘压了压津甜,恹恹的靠在马车上说:“章延辅,我听康宝蘅说。你要娶公主了,是真的吗?”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是啊,你又不肯嫁我。还不让我娶老婆了啊?” 蒋菩娘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最后强压着心酸说:“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怎么能娶自己姑姑。你知道做夫妻是什么吗?” “难道你还要和你姑姑洞房花烛,同床共枕?!” 章景同抱着手舞足蹈的她,摸摸蒋菩娘滚烫小脸问:“是啊,太不要脸了。我们小菩娘愿不愿意行行好,救一救这个不要脸的人。” 蒋菩娘怔怔地问:“怎么救?” “嫁给这个混蛋。” 章景同吻了一口她的手心,酒香暖暖的说:“你嫁给我。我就不用娶我的姑姑了。” 蒋菩娘刚想答应,想到什么有些哽咽地问:“那章询怎么办呢?” 章景同也怔住说:“我就是章询啊。” 蒋菩娘捧着他的脸认真的瞧,仔细的瞧,长的一样,眼睛一样。她哭着说:“不一样。章询是我一个人的章询。章延辅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 “孩子气。” 章景同忍俊不禁道:“哪有这样分的。小没良心的,我为你我的婚事忙前忙后。你一点好也不记。我一点点坏处,就让你记恨再记恨。” 蒋菩娘别开脸说:“我才没有记恨章询。” 章景同不满道:“你总喊我章延辅,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算了。现在不和你计较,将来成亲再让你改口。”章景同点点琼鼻弧度,“小祖宗。章时霖和章延辅都不是你该叫的。我们两情相悦,你总要叫我景同才是。” 蒋菩娘真的是醉了,她平日里嘴跟蚌壳似的难敲开。今日却难得温顺,朦胧迷茫,跟着喊了一遍:“……景、同?” “不是章同景吗?” 蒋菩娘挥舞着手臂,从章景同怀里爬出细细要与他计较。章景同低头含住她唇瓣,骤然香气包括了二人。章景同情乱意迷,说:“景同,是景同。” 蒋菩娘也被自己的香气熏的捂住了鼻子,她觉得太香了。香到有些不好闻了,酒热加体热,再加上章景同一直在含她的舌尖。 蒋菩娘猛地推开他道:“是景同,也不能亲。” 嘶,章景同分不清是自己咬了口舌尖,还是被蒋菩娘咬破了。他舔着牙齿,嘴里血腥味弥漫开来。 蒋菩娘呆呆的,像是犯错了一样。 章景同拉拉她的手,蒋菩娘立即靠过来了,紧紧环着他的胳膊说:“章延辅,我不是故意的。” 他推开她的头脸,扑过来的香会裹人。章景同咬牙切齿的说:“你坐那边去。” 蒋菩娘静静的落眼泪,松开手刚要坐过去。章景同从后背抱住她,闷哼着说:“你委屈我还委屈呢。别哭,我也不好受。” 蒋菩娘不安的动着肩膀说:“你下巴戳的我好疼。离我远一点行吗?” 章景同掰过她的脸,再次伏身亲了过去。牙关咬住她嘴唇,在她恐惧的眼神下,轻轻的咬破嘴皮。蒋菩娘双手推他肩膀,被他举高到车顶。 “远一点,嗯?” 蒋菩娘呜呜落泪,克制地说:“近一点。” “你不要咬我。我让兰妈妈给你炖肉吃,咬破了真的很疼。” “不吃,舌头疼。” 章景同理理蒋菩娘头发,自己没下车。把蒋菩娘整理的漂亮干净了,才放她下车:“本来想好好和你说说话的。今天算了,你自己回去歇着。” 到是墨滚好生失望,它早就闻到了章景同的味道。章景同却不曾下车进来。 蒋菩娘脚步飘摇,摇摇晃晃抱着墨滚回堂屋。墨滚被困在蒋菩娘怀里,也不好去追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4章 是夜, 南嘉鱼趁章景同不在,冒着夜色去了躺庙儿街胡同。她满腹歉意。 但比起章景同对玉翎伯乱说什么。南嘉鱼宁愿自己来说个明白。是骂是怨她都认了。 南嘉鱼扶着肚子, 看的玉翎伯心里怜惜。 玉翎伯笑着说:“你信我吗?”顿了顿又说,“你若真的信我。嘉鱼,我一辈子被关在章府无妨。与你朝夕相处,我甘之如饴,心里并未有任何怨言,绝无半分虚假,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只是此事若真与乌瓷有关,你不妨答应他。乌瓷此人我见过。” 在南嘉鱼异样的眼光下,玉翎伯说。 “此女乃凤命。你帮不帮章延辅这个忙, 乌瓷都会进宫, 你不如帮了他。一则放我出去,二则……你与聿云已成亲。成王败寇, 我出局了。只盼望你能过好。” 玉翎伯摸着南嘉鱼眉眼, 心里楚楚:“章聿云是个醋星。我与你咫尺相遥的,他心里总会介怀。” “何况他征战在外。你屡屡解释,他屡屡怀疑。时日久了,你们的关系总会不睦,我心里虽高兴,却也不愿占这种便宜。” “我想离京,守点分寸, 这样将来你无论出什么事?章龙图至少还愿意叫我,来救一救你。” 南嘉鱼何其聪明, 隐隐猜到玉翎伯为何要取蒋菩娘的血,她骇然地问:“孟弗的血是不是有什么奇用。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玉翎伯对南嘉鱼没有半分隐瞒,只是也叮嘱她不要外传。他沉吟片刻道:“我也不瞒你。” “非是与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你如今有孕,怀的又是章龙图的孩子,这血你便用得着。” “什么意思?” 玉翎伯笑道:“字面上的意思。” 南嘉鱼难掩惊愕。 玉翎伯沉吟道:“兰花门偷了辰州门的东西,难道你以为只是为了让女子芳香四溢,方便接客?” “那蛊香被他们改的变态,光让女子延年益寿有什么用?送她们去伺候达官贵人。你以为为何内院送出去的女人,京城显贵皆愿笑纳。” “美色只是其一,实则……” 玉翎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再怎么说,这里是庙儿街胡同,章家的地盘。隔墙有耳,他不愿意把话说的太透。可仅仅如此,南嘉鱼的眼眸已经大睁,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 南嘉鱼说:“玉叔叔,你当真不是在骇人听闻!” 玉翎伯道:“你知道孟弗为何与常人长得不一样?这世上美人多如繁星,像她妖孽成这般的,举世罕见。皆因她的骨香成了。” 玉翎伯也非常惊讶,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听过谁的骨香成了。 “内院和兰花门养了这么多年,蛊香一计之成熟即可以掌控门内女子,又能广而泛用。唯有蒋孟弗,她是这世上唯一的活骨香。” 玉翎伯心存复杂,“她身上没有蛊,只有香。盖因她就是那个蛊。蛊香自胎中结,长在她的骨头里、血肉里。数十年不发,仅有暗香涌动。直到她芳心春动,情绪大开大合,心脏大起大落。而且我取血时,她是处子。” 南嘉鱼恼道:“玉叔叔,不要说这个!” 玉翎伯道:“这个很重要。” “她是世上唯一的活骨香,我不知道她与章延辅成婚同房后,体内会发生如何变化。是更好还是更坏。在这之前,取她的血才有意义。将来若再有机会,再取一次,我方才能知道二者差异。” 南嘉鱼不解道:“这与我怀孕何干?玉叔叔不妨说的更明白一些。” 这次玉翎伯沉默了很久,他不愿意对南嘉鱼交代,但更不愿意对南嘉鱼隐瞒。 只好推开门窗远顾四周,四面无人,他方才低声道:“蒋孟弗的血能让她孩子的血亲延年益寿。” 南嘉鱼瞬间放出十二万分的警觉,带着江湖人的锐利,四下搜寻,确定方圆无人无暗卫之后。才惊恐地看着玉翎伯:“玉叔叔,不要再说了,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玉翎伯低声说:“我知道。若不是你问,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放心。连章延辅都不知道。” 南嘉鱼手中全是汗,腿脚软的都站不住。玉翎伯给她找了张椅子,安抚她的胎象。 南嘉鱼压低声音问玉翎伯:“章景同强占孟弗,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 玉翎伯也不隐瞒:“当年内院就是章首辅章年卿抄的,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他们祖孙知道了。” “世上只养成了蒋孟弗这一个活蛊。此蛊因章延辅而起,将来蒋孟弗生了章延辅的孩子。章家上下与此子有血脉关系之人,皆能用这对母子的血用药入药。生死人肉白骨,将不再是虚言。” 玉翎伯盖好南嘉鱼膝盖上的薄毯,低声道:“你虽然不是章家的女儿,但你却会是章聿云孩子的母亲。由你和孩子做连接,我利用辰州门的秘法制药,也能造福于你。” “别说了!” 南嘉鱼紧紧攥着玉翎伯的小臂:“玉叔叔,你不可助纣为虐。你绝不能帮章家做这种事。我也不要你这样!” “这一生,我生老病死皆由自己。我不管这些……我不在意,我什么都不在意,你不要做这些恶毒的事情。” 玉翎伯笑道:“这世间只有我一个医者吗?你以为以章家的权势,什么做不到?他们敢千里去寻蒋孟弗,难道手里就没有其他医者?” “嘉鱼啊。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旁人的医术没我好,也不会想着怎么连你也一起造福。” “若我来做这件事情,我能最大限度地保住蒋孟弗的性命。也能千方百计地让此药用于你身上。” 南嘉鱼神情怔忡又茫然:“长生?” “这世上真有长生吗?生死人肉白骨,不是一直都是辰州门的传说吗。” 玉翎伯淡淡道:“自然是传说。辰州门并不能真的生死人肉白骨。这世上也真本没有长生,不过我们辰州门曾有一位老者,一百八十一岁才卒。后历代掌门也多在一百二十七岁、一百二十四岁、一百一十三岁而亡。” “扪心而论,长生不老,辰州门无法。” “老而不死,辰州门亦无计。” “可是倘若有人只是追求高龄健硕、寿比彭祖,那辰州门还是有一些技法的。” 南嘉鱼听得心中极乱。 她素来见章景同乖巧懂事,却不知道他如此心机深沉。 嫁进门的时候,南嘉鱼就听闻章景同千里去陇东。却说不清是去做什么,似乎有一些差事,可那些差事全然可以交给别人去做,为何非得他亲自去不可? 南嘉鱼从未揣测过章龙图身边的家人有歹心。 可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说是故意,方才能讲得通才是。 世人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却不知那红线姻缘,是雨前蛛丝。 南嘉鱼怔忡半晌说:“难怪蒋孟弗进京后得知章延辅是谁后就不愿意。千般不愿意、万般不愿意。我只当她敏感多心,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在。” 南嘉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玉叔叔,我还救过章景同一命呢。我如今又怀着聿云的孩子。我想,没人会把我怎么样吧?” 玉翎伯骇然地抓住她的手:“嘉鱼,你不要乱来!那章延辅是个疯子,许是一切是我们误会了呢?” 南嘉鱼于心不忍,她是江湖儿女,不是千金小姐,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误会?什么叫误会呢。我总要去问问蒋孟弗,我要问问她愿不愿意。” “如果一切都是章景同在背后始作俑者。她进了京城之后插翅难逃,她连路引都没有,这叫什么愿意呢?” 南嘉鱼拂袖说:“雨前蛛丝,织它的人早就算准了哪片云会落雨。这算什么天意巧合?!” 玉翎伯严厉道:“你何必去管别人的闲事?” “你是章家的儿媳妇。你只管过好你和章龙图的日子就行,你管那个蒋孟弗做什么?你可听闻韩香的故事,你可知道章家的两位姨娘当年自作聪明。逼走四少爷身边的心上人。如今落得在章家闭门不出,无法见客的地步。难道你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南嘉鱼不甘愿道:“陶兔子不是这样的人。章龙图绝不会和章家人同流合污!哪怕这是他的亲人。如果聿云在京城,他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他不会看着一个女孩子被章家骗进去当血包。” 玉翎伯满头大汗,焦急得不知该如何阻拦,追问他:“如果是我们误会了呢?” 南嘉鱼一字一句道:“如果是我们误会了。蒋孟弗自然会说,她和章景同两情相悦,她不愿意离开章景同。” 眼见着南嘉鱼心意已决,玉翎伯闭眼道:“章聿云在外征战,你如今在章家连个帮手都没有,你这么做触怒了章家人。你要如何自处?嘉鱼,你冷静些,能不做的事我们就不要做。” 南嘉鱼退了一步,从前她对玉翎伯有千万心疼。这一刻,忽地都归为平静了。 也许她从未喜欢过玉翎伯,但至少仰慕过他,孺慕过他,濡目到章聿云生气,也不愿意和玉翎伯划清界线。 但这一刻,南嘉鱼忽然觉得她和玉翎伯从未交心过。她背后可以依靠的从来只有章龙图一人。 南嘉鱼掩饰着伤心说。 “当初梅风凌之事,也与陶兔子无关。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拖累家族的风险,也要为江湖人出头。” 南嘉鱼怔怔落泪,说不清是失望又或者什么:“我是章聿云的妻子,更是章龙图的妻子。” “如果我胆小怕事,只求自保,聿云也会瞧不起我的。” 玉翎伯一怔想要挽回:“嘉鱼,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嘉鱼离开庙儿街胡同:“玉叔叔,其实我也是在为你还债。你在蒋孟弗病中,取了她一管血。太残忍了,我一直未曾谴责你。但此刻我终于可以说了……我觉得你好恐怖。” “你与我幼时记忆中的那个玉叔叔一点也不一样。” * 大雪皑皑,盖了天地。新年这天奉国公府上下皆准备进宫,唯有章年卿不满,他也想请旨不去。冯俏窝在暖炉前烤着手。 闻言上前理了理他的围貂,冯俏说:“那你且去你的,记着把景同看住。” 章年卿惊诧斟酌片刻,颇为有些不放心。他沉吟开口道:“今日吗?大过年的我怕万一不如意,景同闹得天翻地覆怎么办。” 冯俏笑着说:“我便是不去,嘉鱼也要去。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府里人都不在,嘉鱼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万一和蒋孟弗身边的护卫起了冲突,我怕两败俱伤。” 章景同是真有点怵自己这个小孙子,犹豫片刻问:“景同呢?” 冯俏不答,只代南嘉鱼传话:“孟弗总要心甘情愿。她连路引都没有……你心疼自己的孩子,别人还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再说了,孟弗若真不愿意,你难道要看着景同这么恣意妄为?” 他们也是昧着良心等了再等,若不然他们大可以一开始就把孟弗送走,何至于等到今日?等到他们揣测蒋孟弗大抵是愿意了。 可章年卿不安,冯俏亦不安,他们都心知蒋孟弗的愿意未必是愿意了,那是因为没有一个离开的机会摆在她面前。 章年卿没有否决,轻轻抚了抚冯俏膝头说:“你不要亲自去做,让尹凌清去,她是景同的母亲,也最该做此事。不要让孩子怨恨你。” 冯俏一笑道:“无妨怨恨。” 章年卿还是不愿意冯俏去做这件事,握着她的手闷声道:“俏俏听我的,让尹凌清去。” 冯俏宽慰他,“樱贞和嘉鱼都怀着孕。樱贞眼看着这几日就要待产了,嘉鱼更是还有一月就要发动。玖玖陷入风波之中,又要备嫁,今年也不宜进宫。我又被禁了足,汝阳郡主不进宫,我们章府可就没女眷了。” 章年卿闷声闷气道:“那就改日再送。” “改日?你打算改哪日?景同跟狗皮膏药似的,日日都快粘在孟府了。只怕前脚上门,后脚报信,景同转瞬就能赶过来。还有哪日会比今日好呢?” 章年卿听的心里发闷,有些郁郁寡欢地问:“万一重蹈了老四的覆辙呢?原先我们怪兰星、红蕊多事,如今我们岂不是又在多事。” 冯俏一声轻微叹息,她知道章年卿和章景同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他们是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以后有什么不对。这是她相伴一生的丈夫,此时再纠正也没什么意思了。 冯俏说:“你就没想过,万一孟弗真的是被景同逼迫不得已而屈服的。” 章年卿觉得这不都一样。不管是心服还是屈服,不都是服了? 冯俏摸摸他额头,像是点智般地说:“那总要放手一次,才知道人家真的愿意不愿意。若是不愿意,该管教的是我们家景同。” 章年卿戴上帽子,迎着风雪出去了。马车早就在二门外等候,奉国公府太大了,绕到门口要走半个多时辰,太累了。 临走前,章年卿把所有护卫全部留下给了冯俏,他同冯俏道:“若是不顺利,把景同丢给侍卫。你径直先回来,我来对付景同。” 冯俏心情有些低落,她倒是盼着格外顺利。章年卿这话并不讨喜,凡事皆要避谶。 这开口就不吉利,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预兆。 * 孟府里,蒋菩娘是从孟家年宴上被叫走的。 说是奉国公府今夜,只有几个女客在设小宴,家里有些冷清,叫蒋菩娘过去热闹热闹。 孟珏起身说:“姐姐,我和你一同去吧。” 奉祀官道:“奉国公府上下皆进了宫,只有女眷,你去做什么?” 孟珏被拦下,连孟卢图也不好出门去送,只有孟府的几位女眷长辈送出门。 孟府门外停的是一辆非常宽大的马车,看着能容四五人的样子,不似平常小车。宽橼奢华,奉祀官夫人和孟夫人对视一眼。 “难不成是在京郊设宴?” 南嘉鱼挺着大孕肚下马车道:“京里人多眼杂,不好热闹。小汤山的温泉池子暖和,正适合设年宴,休整休整。” 奉祀官夫人欲言又止,章家三少奶奶都这么大肚子了,还如此奔波,应该在家静养才是,万一生到了郊外,连大夫都不好请。 可这话不合适说。孟夫人拍了拍奉祀官夫人的手,上前委婉地对南嘉鱼道:“三少奶奶身子重,派人来同我们家阿弗说一声。哪里用得上接呢?” 南嘉鱼有些懊恼,用手帕掩着并遮盖不住的圆润小腹。她说:“无妨,我常年练武,走动走动自己身子也松快。” 她侧头去瞧蒋菩娘,蒋菩娘今日没有穿木圾鞋,但走起来也如柳如风,不见异样,可见腿脚也是好了大半。 上马车时,南嘉鱼竟然还伸手去扶蒋菩娘,吓得蒋菩娘连忙搀着南嘉鱼:“三少奶奶,你且小心,不必顾及我。” 一上马车,蒋菩娘怔愣住了,马车里竟还坐着一位美妇人。她身穿重紫金貂袍,抱着手炉,文静美雅的靠在月牙凳上。 蒋菩娘一怔不知如何请安招呼,南嘉鱼拉她坐下,立即放下车帘。对车夫吩咐:“走吧。” 葛新和陆当在孟家胡同值夜,向飞田突然过来挨个冒了个后脑勺,问:“你们俩干什么吃的?奉国公府来人了都不知道。” 陆当肃然道:“怎么可能?大公子今日在宫里,有谁会来?” 鄣卫进门变了脸:“是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 长辈、女眷! 糟糕,陆当第一时间就想去皇宫通风报信。 向飞田拉住他道:“你我都不好进宫,当务之急是先把人跟住行踪摸清楚了,路线摸清楚了。陆当、葛新,这件事交给你们,必要的时候求行脚帮。” “鄣卫,你回章府守着,宫宴一散,我若是在宫门口没有蹲到大公子。你且留心着,大公子一回奉国公府。你就想办法通知大公子。” * 马车摇摇晃晃,朝暮夜漆黑驶去。 冬日雪地里,马车压过,吱呀吱呀的雪响。南嘉鱼笑着同蒋菩娘介绍:“娘,这位就是孟弗。孟姑娘。” “小弗。上次赏花宴,你没有见到。那这是我娘,奉国公夫人。” 蒋菩娘早已隐隐猜到,闻言立刻行礼。马车行动拘束,冯俏笑着说免了。 “见过奉国公夫人。” 冯俏笑着说:“做了一辈子章夫人,我也不大习惯这什么国公夫人。小弗,你不必拘束。” 蒋菩娘笑笑也不知如何作答,拘谨本分。她拢着袖子,素手玉白莹莹,袖子底下透出贝润的指尖和红润的气色。 冯俏执掌她的手,托在手心看了会儿说:“我听说当初你受了伤。玄线抓的你满手伤痕。我看府中的护卫和你用了一样的药,皆有微不可察的伤疤。你这伤养的到好,一点都看不出来。” 南嘉鱼立刻看向蒋孟弗。寻常多疑之人听见这句话,会下意识回答她真的救了章景同。 蒋菩娘想了想说:“我其实也不大知道。是章延……大公子,他找来的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药效好些,旁人都不如我痊愈的快。” 冯俏细细地问她:“你腿脚如何了?听说赏花宴的时候,仍未痊愈?” “好多了。早就能自由走动了。其实如今不穿木伋鞋也不大看得出来。只是怕宴上丢人罢了。” 冯俏淡淡的笑,拍抚着孟弗:“你受了伤,是功臣。哪里来的丢人不丢人。”她望着蒋孟弗春花晓月般的少女容颜,灵透的晃如天人。 “见你之前,我不知道我们家景同还是个魔王性子。”冯俏微微惆怅,叹息道:“这孩子打小就乖,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把个良家少女虏到自己房里。” “景同他这么做不好,我会管管他。他娘做不了他的主。现在我来做主。孟姑娘你只管告诉我,你是想走,还是想留。想走——我敢保证,章景同即便叫了东宫太子出面,我也能把你送回家。” 蒋菩娘神情怔忪,看不出情绪,片刻才道:“章询他……我是说,你们会怎么处置章景同?” 冯俏淡然笑着说:“我们章家家门不幸。养出如此不孝子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惩治,让他知错的。” 蒋菩娘揉着裙子久久不言。南嘉鱼是江湖儿女有些着急,她不由得晃了晃蒋孟弗膝盖,问她:“孟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南嘉鱼急切地说:“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入京以来你不愿意和章景同在一起,如今呢?你愿意了吗。” 静静,死寂般的沉静。 冯俏并不着急蒋菩娘回答。反到操心怀孕的南嘉鱼,南嘉鱼都快要被孟弗逼的急死了。 不知马车行了多远,蒋菩娘突然打开车帘朝外看了眼雪夜,只见马车左右都是侍卫、护卫押车。 蒋菩娘忽地释然一笑,灿烂生俏。她道:“刚入京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奉国公府为什么不管章延辅。他这样混蛋,汝阳郡主不管,章大人不管,奉国公府也不管。” 冯俏说:“亏待于你。你想章家如何补偿?” 蒋菩娘问:“奉国公府决定让章景同尚公主了吧?您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只是能送我去咸阳吗。” “我不大愿意回陇东。我怕我娘再把我送给孟家。国公府能派人保护我吗?我想定居在咸阳。” 冯俏微怔,讶然地说:“你误会了,不……” “国公夫人!” 蒋菩娘揪心,挣扎再三,异常平静地说:“我和章延辅是两厢情愿的。他他没有幽禁我。是我自愿跟他来的。” “可你先前在庙儿街胡同……” “我们吵架了!”蒋菩娘抢着说:“难道国公夫人就不曾和国公爷拌嘴吵过架吗?吵架的时候难免伤人说胡话。我只是……只是和章延辅拌了嘴。一时冲动。这件事我二人皆有错。谁也不必惩罚谁。” 蒋菩娘异常平静,未曾落泪,也未曾坚持。 她说:“好聚好散。” 南嘉鱼放声大笑。 与此同时,皇宫里向飞田格外顺利的见到了章景同。宫门守卫竟是向飞田昔日西山大营的旧识,他早几年调动进宫,做大内侍卫。 向飞田还在宫门口打转,徐缙第一时间过来,问:“向兵头,可是孟家胡同出了什么事?” 向飞田一愣,还有些没认出徐缙。徐缙就拿着腰牌带他进宫,说:“大公子早吩咐过了。皇宫、章国公府无论什么时候有孟家胡同的护卫来找他,第一时间带去见他。” “大公子说,哪怕他是在面圣。都让您在承乾殿外候着。” 徐缙领着他一路进了宫宴,皇宫莺歌燕舞的热闹,丝竹琴乐。章景同正在主宴上,位次极其靠前,一点都没有京中传闻尚公主被厌弃的意思。 宝生远远的看到徐缙,又看到向飞田。霎时间跑到章景同面前附耳几句。章景同把住酒杯,起身就要退席。 章年卿淡然的呵斥,“景同,这是宫宴。你要到哪去?” 章景同乱中打圆场,脑子嗡嗡地说:“祖父,我身体有些不适。去去就来。” 章景同抬眼严厉,瞧着章景同:“你有何不适?什么天大的事让你说走就走。” 本来还以为奉国公不知情的章景同立刻就意识到什么,霎时间就走。章年卿在座位上未动,章景同刚过御花园就被章年卿护卫按住。 章景同护卫只敢和章年卿护卫对峙,不敢真的动手拼搏,反而不断再劝:“哥哥们手下留情,仔细伤到了大公子。” 章景同心急如焚,脑中如火中烧。他想到了一走十年的韩香,想到了伤心欲绝的四叔。不顾悲愤,低声说:“我要见祖父!” “请奉国公过来,见我。” 好在章年卿早就跟了过来,他快步宽阔的黑影挡如假山内侧,很是不悦道:“是你的就是你的。放手了还会回来才是你的,你强迫她。你什么也得不到。” 章年卿沉声说:“再说了,我不是给你了半年时间吗?我若早要管束你,人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我就送走了。何需等到今日?” “半年都将人心拢不回来。只凭路引拿捏人,难不成你还想让家里纵着你强取豪夺吗。” “纵都纵容了,何不纵到底?” 章景同叛逆地说:“难道您就没有想得到什么,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的时候吗!您二老若是逼走了她。我这一生再也不成亲。你等着断子绝孙! ” 章年卿气笑了说:“你威胁谁?” 章年卿捏着章景同脸说:“难怪你留不住人。你是章家长孙,又不是章家独孙。没有你奉国公府一样可以传承的下去。” “遇事只会咆哮,嚣张,发泄。这是蠢货,你以为这是英勇吗?” 章年卿不客气地说:“你性子一向别扭。心事又多又重。一个奉国公府的爵位就把你打到陇东去了。荒废一年,你得到了什么?” “蒋孟弗入京以来。你面对自己极为想要的欲丨望,你做了什么?你将人困的密不透风,宛如犯人。你霸凌父母,勒令孟家。这一切能让你取得想要的吗?” 章年卿呵斥:“章景同——章时霖,抬头。”章景同黑眸闪着光分不清是泪是恨,章年卿依旧问他:“你怕什么?扪心自问,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夺物的手段,而非夺人的手段。” “你知道自己会输。所以你千防万防,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万事大吉。景同,你胆战惊惧,不过是自己心如明镜。一切皆是你强求。” 章景同大喊顶撞:“难道您就没有强求过什么吗!” “我不信,难道你这一生就没有极力挽回过什么。你这样轻飘飘来说我,不过是因为你没有失去过心爱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你这辈子没有心上人罢了!” 章年卿沉默,但还是说:“你是章家嫡长孙!不能如此任性。” 章景同青筋凸起,额角发跳,不甘愿地说:“您当然不会任性。您一辈子按部就班,父母之言媒妁之命。闭着眼读书,闭着眼当官,闭着眼成亲。” “于您而言,娶谁都无所谓。当然觉得我也应如此。”章景同闭眼喃喃道:“也好。你就放她走吧。” 章年卿沉着脸说:“你什么意思?” “我和蒋菩娘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章景同语出惊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章年卿的面也撒谎于无痕道:“祖父应当知道吧。蒋孟弗身怀异香,曾香杀刺客与护卫。就在半年前。” 章年卿沉声道:“说重点!” “兰妈妈曾经警告过我。不可对不起孟弗,否则孟弗旷一旷我。我必死无疑。原先我不信,后来我几日不与她见面,身上就骤热难当。府里大夫也瞧不出异样。” 这些章年卿都是知道的,上次景同无端发热,把他父亲急的团团转。但章年卿仍匪夷所思,不敢置信:“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此时此刻,章景同身边的护卫,连同向飞田也跪下道:“奉国公,大公子说的都是真的。孟小姐身上异香古怪,像是邪丨术。” “辰州门的玉翎伯对此都全无办法。国公爷!为了大公子的性命,万不敢再耽误。趁现在还能把人截下来。若是耽误了,将来大公子性命不保。国公爷岂不痛心?” 章年卿阴沉着脸,说:“去,调快马。” * 沿着章年卿给的路线,护卫一路带路。 漆黑雪夜,灯火霏霏。越靠近京郊越死寂黑暗,奉国公府的马车坠着灯笼,犹如一点航灯。细细慢慢间,章景同心如擂鼓,面沉如水。 他不会放过她的。 马车忽地一惊,南嘉鱼捂着肚子前仰后翻,蒋菩娘和冯俏接去护着南嘉鱼,冷不防车帘被挑起来。 章景同出现,扶着车框打量了蒋菩娘许久。 章景同纯真平静的黑眸,脸上黑如阎罗。蒋菩娘回头发现是他,刚要说话。章景同伸手捂住她,手帕透着一股酒气,浓浓的酒味。 南嘉鱼刚发出一个音节,蒋菩娘就软塌塌地倒下来。稳稳地落在章景同怀里。 “祖母,三婶婶。你们过分了。” 章景同抄起蒋菩娘放在马上,回头对奉国公的护卫说:“送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回去。从今日起,章府护卫不必再跟着我。陆环朝会带着周流山兵卫顶上。” 章景同勒起马,捞着蒋菩娘腰,把一直滑落的蒋菩娘和自己用红布拴绑在一起,策马离去。 “赐婚圣旨下来前,我二人都住在京郊。孟弗若来寻人,你们自行交代。” 章景同黑眸失望,“在此之前,请恕景同不恭敬,无论你们谁来靠近京郊,十里之外,我皆不会再孝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5章 京郊温泉庄子的湿气格外重。冬日里重雪盖温泉, 蒋菩娘黑黑沉沉察觉自己在被抱着走。她环着章景同脖子说:“章延辅,你迷丨晕我做什么。” 蒋菩娘有些生气, 上次柳崔萍就这样迷她。她捶章景同一下,绵绵无力的拳头让章景同握住手,缓缓坠下去。 章景同握住她一只手,缓缓扣住说:“不要动。你很沉,小心滑下去。” 混蛋,你才沉。 章景同大步流星,紧扣着怀里的蒋菩娘,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他终于来到一处内宅里。 蒋菩娘此刻已经清醒了, 只是身上绵绵无力的躺在床上。章景同解开她衣襟, 汗衫。 陌生的丫鬟捧来铜盆,章景同细细将她肌肤擦个干净。温泉水硫磺味很重, 蒋菩娘不喜欢。再加上现在这样衣衫打开的滋味太难受了。 “章延辅, 你不要乱动。给我把衣服系上,我等会儿好了自己穿。” 蒋菩娘努努嘴,示意章景同给她盖好:“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章景同耳朵塞驴毛了似的,淡然的继续擦手擦胳膊,连侧腰都翻过去。蒋菩娘面对着墙面,背后的章景同动作越来越让人不安。 “延辅。” 蒋菩娘声音又娇又好听,小声的喊。 章景同的动作顿了一下, 问她:“你有良心吗?” “什么?” 章景同见她不答,笑笑自嘲说:“想来也是没有的。少女心性, 最是浅薄。从前你在陇东对我有多热情,如今对我就有多冰冷。” 蒋菩娘刚想回头说什么,铺天盖地的热气控制住她。手、脚, 身体全被一道更有力量的身躯覆盖。 蒋菩娘反抗挣扎,他都轻而易举化解力量。拖着蒋菩娘腰身,抓着帷幔不许蒋菩娘动弹。 蒋菩娘侧头间看见章景同的眼睛,漆黑如洞,没有什么情绪。他无所谓的把她分开成羞耻的样子,蒋菩娘伸脚踢他,竟然被径直抱了起来。 …… 蒋菩娘贴着腰靠在章景同怀里,整个人偎着他坐着。章景同控制着她的腰,按着她的头在肩膀上。蒋菩娘连牙关都被他肩胛骨撬着。 蒋菩娘感受到章延辅,忽然无措手臂乱舞,“……怎么会这样?” “怎样。” 章景同冷着脸,眼底却掩盖不住的促狭和无辜。 蒋菩娘喃喃道:“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是夫妻了。怎么会……呜!” 章景同笑着说:“十之三四和十之八丨九的区别罢了。你不经人事,不懂这些。不怪你。” 骤然烈香裹进帐子里。 蒋菩娘能感到细密的湿热在啃自己。她终于知道刚才章延辅在擦什么了,他在洗菜。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原来这般不好受。 蒋菩娘连扭都不敢扭。章景同把她抱在怀里扣坐着,无论怎么动,吃亏的都是她。 章景同在隐秘的发疯。 隐秘到蒋菩娘察觉到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被按在床上不知道被作弄了多久。蒋菩娘满脸是泪的回头,“章延辅!你我之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你这样一言不发的,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章景同面如沉水,撕裂般的痛苦仿佛此刻才细细慢慢的从心脏溢出来。他脑子仍处在失而复得的惊吓中,他心里极恨。 “你怎么会有错呢?错的是我才对。” 章景同一口咬掉她的耳朵,惩罚又是温柔。蒋菩娘耳廓红红的全是牙印和口水。 “现在,你跑吧,你跑我就死了。” 章景同伏在蒋菩娘身上,汗湿的身体交缠在被子里。章景同伏在蒋菩娘香肩上,整个帐子里都是香气四溢,他不管不顾的索要。 “你从来不想留在我身边。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要我。逮着一点机会就跑。” 章景同发泄般的咬着她肩膀,满肩膀都是牙印。蒋菩娘痛的利害,想要阻拦连手指也被咬了。 蒋菩娘闭着眼睛落泪,抽泣道:“章延辅,好疼。” “疼?” 章景同不客气的顶撞,他扣着她的脸注视:“你在说给谁听吗?一个混蛋,还是你的丈夫?” “你的夫君会心疼你,一个混蛋可不会心疼你。” 蒋菩娘气的发狠,直捶他后背,也啃他的肩。咬的章景同一言不发,两人如同两条髭狗。互相啃到对方遍体鳞伤。 蒋菩娘赌咒发誓的喊:“你会后悔的!章延辅你会后悔的!” 章景同冷笑道:“后悔?” “不要怨我。是你扑过来找我的,在陇东我一次又一次的给你机会。现在你不能挑我的刺。” 蒋菩娘说:“混账。” 章景同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蒋菩娘蒙着被子呜呜大哭。章景同犯错了一般拍着被子,依旧沉默:“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章家少奶奶的位子是你的了。你不能不要。” “你要是敢不要。我就举报你失贞,婚前失贞不守妇道。我让你在哪里都活不下去。我坐牢也要娶你。” 蒋菩娘丢开被子,这次真的气狠了,狠狠的剜了章景同两眼。她对章景同说:“章延辅,你真的对不起我对你的善意。” “善意?”章景同苦涩道:“你对我何尝有过善意。你别别扭扭,脾气恶劣。我把你哄了再哄,你心怀怨怼,不肯留在我身边。” 章景同心如死灰,“我不知道是什么天大的错误。让你要这样待我。隐瞒你,非是我所愿。你用这件事惩罚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够吗?” 蒋菩娘泪光闪闪和他辨理,“我什么时候惩罚你了?” 章景同控诉道:“你不要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我。反复的将我拒之门外!” 蒋菩娘哑口无言,一口气没上来。 “孟弗。我从未有意瞒你。在陇东结识你是个意外。我入京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我不对。但这绝对谈不上骗。我想娶你,是真心实意的。” “我哄过你。不止一次了,我累了。” 章景同抱起蒋菩娘,让生脸的婢女换上床帐,被褥,一应皆是旧物。蒋菩娘看的奇怪,很快就发现这是章景同昔日用过的。 全是男子的铺褥旧物。 章景同重新把蒋菩娘放回被窝,抚摸着她的额头湿碎发,道:“既然哄不好你。我以后我也不哄了。从今天起,你睡我的被褥,穿我的衣裳,用我的熏香。我吃什么,你用什么。” 蒋菩娘目光逐渐震惊。 章景同亲吻了她额头一下说:“乖乖的。等你习惯了我的气息,我的味道。也就不想跑了。” 章景同把她的鞋送到门外,只留软袜和硬袜子,令房内铺了波斯地毯,静静细细地说:“今后你也不必穿鞋了。京郊别院什么都有,你要什么只管吩咐一声。” 蒋菩娘这才发现章景同变本加厉了。她慌张的抓住章景同袖子,想要解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还在奉国公夫人面前为你说情了呢。” 章景同噙着笑,眼底冷意淡淡笑着:“说情,说什么情?你以为我用的着你说情吗。” “章家不会真的打死我的。你说不说情,我都活的好好的。” 他轻轻把蒋菩娘的手放回床上,见她还要抓,用腰带细细系上放进被子里。重新给她掖好,拍着被子哄道:“不要怕。睡饱了,我让丫鬟给你解开,不会耽误你吃饭的。” 然后状似轻描淡写,极为不经意地说:“周流山的女护卫皆是女兵中一等一的高手。你若是不听话,她们对你动手了。你可别说我的护卫欺负你。” 蒋菩娘气的冒烟了,她一字一句道:“章延辅,你当真是个混账东西!” “混账就混账吧。” 章景同俯身与她接吻,吮干净蒋菩娘的气息。看着她脸色发白大口呼吸,方才轻轻拍着她胸口说:“我早该这样了。哄你做什么呢,反正又哄不好。” 蒋菩娘无力应付他。 章景同目光哀伤的注视着蒋孟弗。 * 一连六日荒唐。 蒋菩娘渐渐有些害怕了。因为她发现没人来找她,更没人来找章景同。 朝廷甚至过来下旨让章景同每日都上大朝会点卯。章景同也没有回奉国公府去。 京郊离京中极远,早朝更远。也就是说,每日章景同丑时就要动身赶路。方才将将能赶上。 奉国公此举俨然就是要逼章延辅回京。 章景同却无动于衷,宫里送来了崭新的官袍。官袍上似是工科给事郎中。不过却没有圣旨,也不知是何意。 这日,章景同穿好官袍起身离开,蒋菩娘生气,但还是于心不忍的问他:“你这么回去,你家长辈会打你吗?” “会吧。”章景同回答蒋菩娘,但他会错了意思。 章景同抓着蒋菩娘的腿拉倒自己身边,意有所指的说:“那又如何,我觉得很值。” “蒋菩娘,我能付出的代价比你想象的还多。” “你以为说动了我家长辈,我就能被奈何住?蒋菩娘你错了——我就是被打死,被开除族籍,被逐出章家。我也要把你攥在手心里一起带走。” “我可以成全章家的一切荣耀。我会担起家族的责任任劳任怨。但我的父亲、祖父他们是清楚的我不会事事都妥协的。他们没办法一直阻止我。” “包括你的生父,孟家。你以为山东孟府会为你出头吗?你跑到哪去,我都有办法让他们把你给我送回来。蒋菩娘,你不要让我活的很卑鄙。别忘了,我没招惹过你。” “在陇东,在华亭。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靠近我的。” “从今天起,毕一焦和陆环朝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你乖乖的……别这样,高兴一点。往好处想,今天我回了章家。指不定和你一样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章景同轻笑一声说:“正好,你也好好休息。” 蒋菩娘斩钉截铁道:“你会后悔的!” 章景同道:“是吗?”章景同扣好犀角腰带,整了。他亲了亲蒋菩娘的嘴角说:“我怎么觉得充满欢喜呢。我要是眼睁睁的看着我家长辈把你送走。我才会后悔。现在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乖,等我。要是我从章家回来还能下床,一定让你跟我一起满意。” 蒋菩娘忍着怒道:“我发誓你会跪在我面前认错的。” 章景同笑道:“想让我跪在你面前还不容易?这发什么誓,我这几天跪你的还少吗?” 章景同单膝压在椅子上,深情的摸了摸蒋菩娘的脸:“都说好男儿只跪天地祖宗。我怎着觉得,偶尔跪一跪自己的女人,也别有一番滋味。” 蒋菩娘羞愤的满脸通红,含恨道:“我会让你像祖宗那样跪在我面前认错的。”她强调:“跪在地上!” “那可不行。” 章景同极其严肃道:“我怎么能操自己祖宗呢。” “滚蛋!” 蒋菩娘现在连扇他都不想,闭着眼睛满是绝望。章景同疯了,她同他好声好气,恶声恶气,他都不吃这一套了。 章景同恨她入骨,拆入腹中。半个字也不让她说,她愿意啊!她愿意啊。她没有说过她不愿意啊。章景同活生生气人,硬是不听她讲一个字。 蒋菩娘多说几句,很快就被收拾的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又饿又酸又痛。想要再说两句,章延辅又来了。他好像憋了浑身的火气,怒冲冲的。像个火山一样,一碰就炸。 好几次,蒋菩娘都快要觉得。章景同会不会打死她,虽然……她也跟小死没区别了。 现在蒋菩娘已经顾不上衣服不衣服了。她连床都懒的下。偶尔章延辅会坐在床边给她涂后背,背面涂完涂正面。那香味蒋菩娘很熟悉,正是她受伤的时候,玉翎伯给她抹伤的珍贵玉膏。 蒋菩娘身上都是牙印。他啃的时候不要命,涂的时候竟看的出后悔。章景同从背后拥着蒋菩娘说:“你迟早要把我气死。” “蒋孟弗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章景同吻着她身上的牙印,说:“你不听话。我既然哄你再哄你。也把你暖不热,你的心像石头做的。我咬两口石头,你喊什么疼呢?” 蒋菩娘火冒三丈,回头说:“你就很分青红皂白吗!七天了,你有听过我说一句话吗。” “反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章景同再次封住她的唇舌,“别说了,再说我的心都要被气炸了。”他缠上来,蒋菩娘腿打颤推着他说:“章延辅,我要休息。” 章景同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黑漆漆的像雪夜里的大洞,一直呼呼管着冷风。 “你到底怎么了菩娘?魂归来兮,你原先不是很喜欢我吗。现在为什么不喜欢了。入了京,你就变了一个人。你总说我像一个妖怪。可我怎么觉得,是你被妖怪夺舍了?” 章景同眼中隐隐痛苦,“这半年我什么招都使尽了。蒋孟弗,你到底要什么!” 蒋菩娘再也忍不住,啪一巴掌扇在章景同脸上,怒气冲冲道:“我总算知道自影自恋自伤有多么让人生气了!” “章景同你就混账吧。等你脑子水倒完了,什么时候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听我说两句。再来和我说话。滚,你现在滚!” 蒋菩娘抓住章景同佩腰带勒住自己脖子,大声呵斥道:“你滚不滚。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把自己勒死。” 章景同骇然冻住,几乎是在下一秒。蒋菩娘脖子一酸被手刀打倒。她被章景同慌乱的抱住。再醒来时,又换了屋子。 床帐是封死在架子床上的,似乎是用什么木橼卡进去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八仙桌上的杯子是木的,凳子都没有。 蒋菩娘下床感到暖意,踩了踩暖和的青石砖。竟然连个火炭火盆都看不到。 她拽了拽床幔,泄气的松手。她身上一根腰带也没有,肚兜都是在身后系死的。她简直要气笑了,对着门口喊:“章延辅呢?” 门口传来陆环朝的声音。风雪簌簌,陆环朝面对着风雪说:“今日大公子来不了。” 毕一焦话多一点,愉悦地说:“大公子冲撞了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奉国公请了家法,只怕现在还在受刑了。” 蒋菩娘心里一揪,“为什么?” 她又没生气。奉国公府以前不打章延辅,现在装腔作势什么呢。她不都告诉奉国公夫人她是自愿的了吗。现在又为何要上家法? “焦俞、环俞。放我出去,给我找身衣服。送我去奉国公府。” 毕一焦大咧咧道:“蒋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大公子说了,解手在左耳房,用膳在右耳房。你在房间找找,有两扇小门的。” “大公子回来之前,你哪也不能去。” 蒋菩娘急的要死,“你们就这么死板吗?章延辅不分青红皂白。你们也不分青红皂白。难不成要等章延辅被打死了,你们才放我出去。” 陆环朝沉默地说:“蒋姑娘放心。奉国公不会打死大公子的。” 妈蛋!混账,全都是混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6章 蒋菩娘扎了扎身上的宽袍, 衣服不合身,袍角不合身。周流山的女护卫大概也不会女红, 拖地的袍子看得蒋菩娘厌烦,索性半扎起来,找了个外袍全作腰带,穿得不伦不类的坐在房内。 蒋菩娘头一次把章景同惹毛了,有点震惊、开心。恐惧亦害怕,更多的是一丝丝烦恼。 她气他的不分青红皂白,又恼怒又伤心。 但在别扭这件事上,蒋菩娘与章景同是同脉同源的。她知道他在恐慌什么,也知道他在误会什么。所以她斩钉截铁地告诉章景同,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毕竟连奉国公夫人都同蒋菩娘说,“好孩子, 你有这份留的心。我太高兴了。” 奉国公夫人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心愿, 就是希望我的孩子们都幸福。他们是我和天德哥的骨血,我看他们痛一点点,心就痛十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 一行人正准备归家。 这时,章景同却带人赶来了。 章景同来的时候,南嘉鱼还说:“难得出来一趟。这大概是我生产前最后的温泉庄子上转转了,虽然泡不得, 左右歇歇也是好的。” 冯俏当时便说:“也好,就让景同押车。左右他身上, 无官无职。闲得很,就庄子上陪我们几日。” 不曾想,章景同杀气腾腾地逼停马车, 险些连怀孕的南嘉鱼都惊到了。 蒋菩娘和奉国公夫人双双去护,幸好马车绵软,南嘉鱼又身怀武艺,比她们两个身形还稳。 蒋菩娘到现在最揪心的也是南嘉鱼肚子里的孩子。她未曾和南嘉鱼打过交道,只知道她是江湖女子。南嘉鱼和她想象的江湖女子有一些不一样,她看起来像个千金小姐。 南嘉鱼同蒋菩娘说:“景同是肯定要和你成亲的。如果你真的不情愿,今天是你唯一能走的机会。宫宴上景同不得随意脱身,其他时候就未必了。” “孟弗,我知道你没有路引,若你愿意,我看也不必回河南,你可以去洛阳落根。我爹爹是武林盟主,你在洛阳落户,我可以让爹娘照顾你。” 说句不好听的,南威女儿现在嫁进了奉国公府,脚跨黑白两道,哪里说话不顶用? 蒋菩娘轻轻地说:“你们都知道?” 奉国公夫人冯俏道:“孟家派系干净,东宫已经摸底排查完了。景同向皇上讨了圣旨,皇上还没给他,只是口头应诺。办了他姐姐的婚事,下一步就要办景同的了。” “景同不愁娶妻,只愁你不能进门,这件事连他爹娘被他恐吓的都没有办法。” 蒋菩娘当时就有些心酸。 章景同把她迷晕她都没有生气,可醒来后他那样对她。好声好气他一概不理,啃的她浑身都是牙印,非常凶残,丝毫不见留情,蒋菩娘简直气疯了。 蒋菩娘强忍着心中灼热,半夜,章景同还没回来。第二天,章景同没回来。 到第三天,章景同仍旧未归。 别院的侍卫到是越来越多了,兵胄铁甲,巡逻严密。周流山的护卫叫焦俞和环俞,陆中军和毕中军。蒋菩娘分不出中军是个什么官位。 蒋菩娘本想找话多的毕一焦下手,奈何毕一焦滑的跟泥鳅似的。他人热情,人也狡猾。话最多,为人也最谨慎。 周流山的女护卫告诉蒋菩娘。毕中军和陆中军在陇东护卫大公子有功。只熬了一年多,换来别人半辈子都没有的前程。休说如今只是个中军。 那是因为奉国公府近来事多。毕一焦和陆环朝也皆因陶文霍之故被留京了。待他们回洛阳,可就不是中军了。 何况如今官职未升,毕府和陆家庄的重赏都快接不下了。毕一焦可是在年关之际,丢下正在问媒的未婚妻,过来站岗的。 蒋菩娘一惊,问焦俞:“你成亲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毕一焦江湖性子野,他其实不着急。他抱怨地说:“什么问媒的未婚妻。你听他们胡说。那就是个小骗子,被我抓包了。见她是个女孩子,才带回家去审。谁知道被她耍了一招。” 蒋菩娘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赏花宴那夜,陆环朝临时被叫走,叫来毕一焦来顶岗。毕一焦见一少女鬼鬼祟祟的,遂叫来问话。那姑娘理直气壮的很,大骂毕一焦没长眼,连她都不认识。 毕一焦心说你能是谁呢? 蒋菩娘好奇,“是谁啊?” 毕一焦无奈地说:“她说她是冯二小姐。” 毕一焦刚回京,他还确实不认识冯悠。当真被她给诓过去了。给「冯二小姐」引路时,忽的被打了一闷棍。看着对方飞檐走壁,跳出奉国公府就要跑。 沿路还掉了不少金银细软,一看全是今夜赴宴的小姐的私物。这要是丢了,章府可就丢了大人了。 汝阳郡主这么多年头一次办宴就这么热闹。 毕一焦立刻去追。那小贼轻心大意,连跑十几条街。不知道自己还没出奉国公府的地盘。见着寻常百姓家就假装食客混进去。 殊不知章府外围未拆迁的民居全都是熟客。毕一焦一去找人,民居的人就立即把她指认指出来。 毕一焦搜出所有东西,让府里还回去。 蒋菩娘听的目瞪口呆,她全然不知道赏花宴府外也这么热闹。 原来奉国公府不止府内出了事。 毕一焦环胸说:“那小飞贼抱着我,哭的实在可怜。我念在她年幼,心一软就没把她送到官府。本想着好好审清楚,给大公子个交代就是。 ” 然后就被摆了一道。 蒋菩娘见毕一焦满脸苦菜汁的模样,不由得更好奇了,“她怎么摆了你一道?” 毕一焦不肯说。 陆环朝嘲笑道:“焦俞把人带回去。嘴皮子还没抬,那小女贼就说是毕一焦未婚妻。偷了他东西赔不起,已经以身相许了。” “她哭哭啼啼说,焦俞事后不认账。又要追究她盗窃一事。她心里实在害怕。这才上门想求毕父毕母做主。” 蒋菩娘一怔想笑不敢笑,强忍着说:“解释清楚就好了啊。” 毕一焦黑着脸说:“别说了!” 陆环朝抱胸道:“解释不清楚了。那女飞贼把焦俞给采了。还偷了他银票家底,连腰牌也偷走了。” 蒋菩娘骇然傻眼。 陆环朝瞥了一眼她,对蒋菩娘说:“这是大公子如今在忙你的事。焦俞如今可发愁了,他要怎么交代腰牌的事。” 蒋菩娘忽地想起什么说:“那银票是可追踪的吧?” 陆环朝笑道:“都是大公子赏的。奉国公府若下令,各大票号按图索骥,花些功夫去找。迟早能找到那人。” “更何况偷盗是下九流,黑白两道齐齐招呼一声。那女飞贼不难找——”陆环朝神情揶揄,“毕竟这世上女飞贼多如牛毛。女采花贼寥寥无几。” 毕一焦臭着脸被气走了。 蒋菩娘听的面红耳赤。 她怀疑毕一焦是半推半就,不然不会是这个反应! * 焦俞的主意打不上了。 蒋菩娘就反复的打陆环朝的主意,不住地问他:“你一向死板。我和你没话说。只章延辅回奉国公府,三天都未归。你帮我打听打听,他是不是挨打了,这总可以吧?” 陆环朝欲言又止。 蒋菩娘说:“你何不直言?” 陆环朝道:“大公子真的要娶歧周公主吗?” “假的。” 蒋菩娘刚说完,陆环朝的眼睛瞬间就晦暗了下去。蒋菩娘虽不知所以,却也只能说:“奉国公夫人说,这世上哪有姑姑嫁侄子的道理。太荒唐。” 章佩玖嫁太子,都好过岐周下嫁给章景同。 陆环朝静默半晌,似是伤心。忽地他想起什么似的问,“既然大公子未曾要娶新妇。你跑什么?” 蒋菩娘极其无奈近乎愤慨,“我在孟府过年。是国公夫人和章三少奶奶把我接出去的。我何曾跑过!是你们一直都不讲道理。” 陆环朝骇然,大跳起来说:“你没有跑。大公子为何还动怒?” 蒋菩娘有些生气,又有些甜蜜。涌泉般地难过缠绕心头,她别开脸说:“谁知道那混账在想什么。” 陆环朝道:“我去趟奉国公府。” 蒋菩娘默许了。 门外换了女护卫,蒋菩娘用完膳的时候,忽的有个女护卫敲窗。她不解,窗是栅死的。那女护卫忽然撬开一个缝,掀了木板,隔着两指宽的窗缝。 四目相对。 女护卫张着下巴说:“原来你就是章延辅藏的宝贝!” 她努力扒着眼睛往门里看,见四处都是光秃秃的。不由得问:“章延辅就这么待你?不都说章家府家财万贯,金屋藏娇。你这里怎么什么也没有?” 说着一顿,打量了一下美艳不胜放收的蒋菩娘。嘀咕道:“你到是漂亮,但也不好偷出去啊。”她环胸琢磨,“偷出去也不好换钱,偷你也没用啊。” 蒋菩娘立刻意识到她不是周流山的人。瞬间想到当初那些此刻,她有些退避三舍:“你是谁,干什么的?” “哎,美人你别躲啊。我是大好人。” 女护卫掀开眼罩,她一只眼睛漆黑灵动,另一只眼睛碧绿如猫。她眨眨眼,有些蛊惑,问蒋菩娘:“你叫孟弗是吧?”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呃,我是说信物。你困在这里不得出去吧。我可以帮你去给孟家报个信,让人来救你。” “只要你有钱,什么都好说。” 蒋菩娘骤然绷出不受控制的香气,惊恐微惧。女护卫捂着口鼻,慌里慌张道:“什么异香?香的好古怪。” 她刚往后跌两步,忽地撞在一人怀里。她立刻捂着眼睛,猫着腰说:“秦姐姐,不好了。孟姑娘房里香炉打翻了。” 一回头,是环胸的毕一焦。 毕一焦热情一笑,扶住她肩膀好心的指了指蒋孟弗,说:“香吧?三,二,一。” 蒋菩娘看那女护卫滑了下去,不由得冲过去,毕一焦已经重新让人封上门窗。他隔窗道:“蒋小姐莫要担心,抓贼而已。” “你们不要封我窗啊!” 蒋菩娘着急的不得了,“她是什么贼。怎么会到这里来?” 毕一焦冷冷一笑,说:“采花贼。” 什么采花贼? 蒋菩娘一愣,说:“她不是女子吗?” 电闪石光间,蒋菩娘反应过来了。她惊呼,“她,她她她是来偷我的?” 毕一焦道:“正是。” “先前在赏花宴她没能近得了你的身。如今不死心罢了!”毕一焦隔着门轻蔑道:“蒋小姐。如今江湖上盯着你的人可多着呢。” “虞尔尔都被千机门、盗门偷盗了数次。何况你这个引路财神,是大公子的心尖子。” “江湖人都说,你拿了大公子半数家财。何止这个小女贼,明偷暗抢都算你的福报。将来遇上给您做局的。只怕你就会哭着喊着,回来求大公子收留了。” 蒋菩娘气的闭眼:到底是谁造的谣我要走啊!! 章延辅发疯,江湖人发疯。毕一焦和陆环朝也跟着胡言乱语,疯疯癫癫。 她,她……以为奉国公府要章延辅尚公主。 蒋菩娘是想着,天意已定,何必死皮赖脸留着。 她,她从未想过主动离开啊。 入京以来,蒋菩娘百般磋磨章延辅已然后悔。如今章延辅没有过错,她是绝不会再折腾他的。 她心疼他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再犯错。 哪怕,哪怕章延辅这样待她。蒋菩娘身上被髭狗啃了一番似的,也只想着。她一定要他好好跪她三日,她才考虑消气。 这锁门、锁窗的是要干什么? 究竟还有没有人讲讲天理了! * 章府里,鹤山堂外,章景同跪在冰天雪地里。 章鹿佑和汝阳郡主皆在一旁看着。奉国公章年卿怒不可遏:“顶撞长辈、冲撞孕妇!” 章年卿气的自己动手,一棍子打在章景同背上。章鹿佑见状就捂住尹凌清眼睛,对她说:“无妨无妨,郡主不要看。父亲还是心软了,他是书生。手里用不了多大劲,景同不会有事的。” 尽管如此,尹凌清还是心如刀割。那一棍子打下去结结实实。就算章年卿没有习过武,没有让护卫打。也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奉国公章年卿气得眼前发晕:“我让护卫给你指路,是让你去气你祖母的?是让你去顶撞你三婶的?嘉鱼肚里还有孩子,你什么分寸也不顾了吗?” 章景同一言不发,咬紧牙关。 他挨打挨得心甘情愿,脑子嗡嗡的。当时确实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想不得了。 现在想来也有些后悔,嘉鱼那么大的肚子。他不该那么猛地拦下马车。 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章景同跪的笔直:“景同知错。” 章年卿气得手发抖问:“孟弗呢?” 奉国公夫人冯俏眼见着章年卿被气得不轻,上前安抚了抚他,吩咐:“带国公爷去后堂更衣。” 章年卿不愿意去,他话还没有说完呢,冯俏低声道:“你去歇歇。” 无声对峙,眼光交流。章年卿败下阵来,不甘不愿地跟着仆从到后堂去更衣。 鹤山堂屋檐下放着交椅,一步檐簌簌落着雪。 冯俏盖着鹤氅,坐在椅子上,望着院子里的章景同说:“顶撞你三婶婶的事,嘉鱼替你求过情,大夫替她诊治过。” “幸好你三婶出身武林,身手敏捷,她无什么大碍。只是那孟弗,你又将人囚着干什么?” “七日不将人放回,你将她女儿家规矩搁置在哪里?孟府多次上门,你说这桩事该怎么办?” 章年卿不在,余威犹在。那章景同知道后窗窗户打开着,他若再敢顶撞一句,祖父就不会那轻飘飘的一棒杀威。就放过他。 章景同沉默片刻,低声清朗道:“错已铸成。景同不孝!只是这件事景同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没想到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不愿重蹈四叔的覆辙。我不想把她放回去。我把孟弗放在孟家,身边护卫重重,仍抵不上您和三婶一声令下,说把人带走就带走,他们无人敢阻拦。我若晚去一步,我这辈子都见不到菩娘了……” “你在说什么啊?” 冯俏一怔,没想到七天,孟弗和章景同还没有说清楚。她诧异地站起来,不敢想象这七日发生了什么:“孟弗怎么了?她还活着吗?人还清醒吗?” “章时霖,你荒唐!” “我们带走孟弗,只是问一问。京城都说你强抢民女,蒋孟弗没有路引,我们总要问问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她说她与你是两情相悦,只是拌嘴。” “你干什么了?你做了什么!你们七日就没有说明白,她还能说话吗?” 章景同难忍情绪:“祖母不必骗我!” 冯俏拍着桌子说:“我骗你做什么?嘉鱼怀孕要静养,否则我大可叫她过来。章时霖,你把孟弗怎么了?她还活着吗。” “……她怎么可能会说愿意?她都要跑了。她一直就不情愿,入京以来,她一直就不情不愿。” 章景同喃喃,不愿相信。 风雪太大,离得太远,冯俏未曾听清楚,她沉声开口道:“我不知你二人有何争执,但孟弗当着我和嘉鱼的面,确确实实说。她与你是两情相悦,只是别扭。你没有强迫她,希望章府不要惩罚于你。” 章景同内心还是不信,要辩驳。脑海里浮现出蒋菩娘含恨带泪的盯着他,“章延辅,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会不会,是真的? 原来,她说她是心甘情愿的吗? 章景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狂喜不已。 汝阳郡主扑上去抱住章景同说:“娘,既然孟弗都说自己愿意了。嘉鱼和腹中的孩子也平安无事,景同顶撞您的事,奉国公爷也打过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汝阳郡主紧紧地抱着章景同,触到后背衣上破出来的血渍,她眼泪直掉:“我是景同的母亲,他和孟弗这件事我都同意了。您和嘉鱼又在搅和什么呢?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爹娘的手未免伸的有点太远了。” 汝阳郡主跪着哀求:“娘,景同顶撞你,是景同不好,可那时候他失了心智,非是他本意。” “无论如何,这桩事,是我教子无方。娘若是要责罚景同,连同我一起责罚吧。” 冯俏叹息地摸了摸汝阳郡主的头:“你疼爱自己的孩子,别人也疼爱自己的孩子。” “蒋孟弗有父有母,胜过无父无母。蒋家无力为她做主,孟家不想为她做主。我身为奉国公夫人,总要问问她,是不是我们家景同强迫的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们景同在一起?” “凌清,难道全家都要跟着你,跟着景同一起去胡闹,一起去霸占?才是正理才是疼爱吗?” 汝阳郡主被说的大哭,埋在奉国公夫人膝上,半晌也说不出一个错字,只是她仍哀哀恳求:“放过景同吧,放过景同吧。” “这桩婚事我和他爹都同意了。娘,孟家嫡系三代东宫也查过了。孟家这些年没有什么人做官,也没有什么派系牵扯,非常干净。我认这个儿媳妇了,求您和皇后娘娘也认吧。” 大雪皑皑盖满章景同双肩,他快步上前,与母亲并肩跪在冯俏膝下。章景同坚决要扶母亲起来,低声头祖母说:“是景同不好,当日冲撞了祖母。” “我与孟弗之间逾越过分,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还请祖母为景同做主,求皇后娘娘赐婚,让我二人成亲。” 奉国公夫人冯俏单手扶着眉心,悠悠叹气说:“我何时说我不同意了?” 尹凌清和章景同母子愕然,面面相觑。 “见雅。”冯俏拍了拍尹凌清的手道:“糊涂孩子。慈悲不必做圣人。你我皆有私心。” “可私心归私心,孟弗总是女孩子。有些事她父母爹娘不替她做,你我就要出面。” “我们家的是小子。景同性格霸道,不好管教。却不能事事由他。奉国公府,总不能真让人戳脊梁骨骂。流连花丛也好,纨绔子弟也好,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 冯俏挽着沮丧的尹凌清长长叹息,“这强占民女也绝不能发生在章家。问过了,真的也是假的。不问,假的也是真的。” 尹凌清刚要说什么,冯俏就道:“其实我们家皆有私心。我和国公爷早就知道景同与孟弗之事。半是看着你们管不管,半是自己也偏袒、私心自家孩子。我们纵容着景同再纵容,估摸着十拿九稳了,才去问人家姑娘——见雅,你可明白?” 其实章家若是清正刚直不阿,一开始就管教了。奉国公府并非善人。事临了才问这一句,颇有些伪善的意思。 可人,若是伪善都不肯伪一伪,那才叫完了。 “疼爱孩子,偏心自家人也要有个度。” 尹凌清咬唇红红的,泣声看着冯俏,大哭:“我没有不问的意思。娘!我没有,我没有。” 奉国公夫人拍拍汝阳郡主的头,给她擦干眼泪,小声说:“还不把景同带下去。找大夫看看?” 汝阳郡主不敢置信,眼睛亮晶晶的。 冯俏轻轻推了推她,“去吧,国公爷那边有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7章 奉国公府里, 大夫看了这一棍伤。淡定的捋捋胡须道:“无妨,没有大碍。国公爷还是疼爱大公子的。” 尹凌清直掉眼泪, 看着章景同触目惊心的血棍印,就不肯相信大夫。章鹿佑在一旁呵斥:“用最好的药。既然没有大碍,那就尽快让他痊愈,省得惹得郡主伤心。” 大夫说:“先前辰州门送来的玉膏用于外伤药效极好。只是不知道贵府还有没有剩。” 三人一派正常,只是趴在床上的章景同前胸后背没有那么多恐怖的牙印,暧昧痕迹就好了。 此刻棍伤在背,父母也好,大夫也好。只好都假装看不见。 章景同趴在床上也有些脸热,宝生哭天抢地的要拿玉膏来给他涂。章景同生怕把他给涂好了, 夺过药膏说:“你们都出去, 出去!” 碍于章景同一身青青肿肿的牙印,大家也不问他为何恼羞成怒。大夫连同着章景同的父母都出去了。 章鹿佑略停了一停, 对章景同道:“如今你可算折腾满意了?” 章景同愧然低下头说:“儿子知错。儿子已然打定主意。待成家后, 就正经朝太子讨份差事干。再不乱来。” 章鹿佑沉吟道:“你既然知错。我也不过多责备。有些话说多了你只会厌恶父亲。景同,你可知。在孟弗这件事上,你自始自终都把全家当仇人看。” 章景同愕然一惊。 章鹿佑平静道:“自从蒋孟弗进京,你就对父母爹娘千防万防。把你自幼长大的奉国公府当吃蒋孟弗的龙潭虎穴。你为人情郎,是尽善尽美了。你为人子、为人孙,乃至立身之本的教养呢?” “强占民女,你可知是多大的过错。” “你是太子伴读!无人会说你风流。只会说太子身边人都是这般货色, 那太子能好到哪去。” “景同,你为人臣的本分又做到了吗?” 一句一句重重压在章景同身上。 章景同起身爬起来, 对着父亲跪下。 章鹿佑没有叫他起来,只是说:“你执着于蒋孟弗。好,章家让你得偿所愿了。今后呢?” 章景同郑重道:“尔今往后, 景同再不犯错。” “这世上就没有人可能一辈子不犯错!” 章鹿佑道:“景同,得了蒋孟弗你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将来你还要找到章家的定位,章党的定位。朝政前程,家族富贵。尔今往后于你而言,不再是责任担当。更是你和孟弗的子嗣、孩子。” “好好想想吧。” “将来,你也要你和蒋孟弗的孩子,继续和天家周旋。过这种好似重赏,又好似耳光的日子吗?” “你与孟弗的长子,将是小章国公。小章国公要过什么日子。全然取决于你这个父亲,从现在开始要做什么。” 章鹿佑上前扶起儿子,避开他的伤口,抱住他肩膀道:“你是爹的长子。这些日子爹很伤心,即伤心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认为我连你喜欢的人都容不下。又伤心我对你冀望太深,竟然让你需要在一个外人的身上找到寄托。” “无论如何,你现在也得偿所愿。要成家立业了。父亲希望,下次再有下次,不要这么防着爹娘。” 末了,章鹿佑又补充:“你防着你祖父祖母都好。你看看,在孟弗的事上。我和你娘可有让你为难过?” 章景同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强忍着说:“爹爹,我这就去给母亲赔礼道歉。” 章鹿佑含笑说:“不用。” “你娘就是小孩子脾气。她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的。”章鹿佑垂眸望着章景同的身体,强忍着才说了一句,“按理来说爹爹不该管这些。”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之敦伦,当从常人之道。父亲不知你和蒋孟弗究竟谁有这癖好。男女之事,为父也不好管。可是父亲希望,你……你能做个正常人。” 章景同大窘然,“爹爹,这都是误会。” 章鹿佑避开说:“爹爹老脸也红的很。你不必和爹爹细说这个。自己知道改正就好。不要乱来。” * 章景同连夜逃到了京郊别院。 半是有意给蒋菩娘看自己的伤,半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父母爹娘解释。章景同出逃狼狈,正巧在半路上遇见陆环朝。 听闻陆环朝所言,章景同沉吟道:“你今夜回去同父母吃个团圆饭。明日再回来,记住。将来孟弗问起,就说你我错过了。” 陆环朝霍地抬头,“大公子,你又耍什么诡计?” 章景同苦笑说:“道听途说,不如眼见为实……我总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 夜色浓浓,章景同赶到京郊别院时。 屋内灯火融融,光秃秃的。蒋菩娘正在用膳,也是巧,章景同望了眼天色,笑着推门进去说:“怎么这么丰盛,这是等我呢?” 蒋菩娘斜斜散散穿着他昔日旧外袍,睨了他一眼兀自用粥,巴掌大的小碗让她吃的慢条斯理。 章景同诧异解开领袍盘扣,挑眉问:“鸿门宴?” “不吃算了。” 还真是等他回来吃的? 章景同按着狂喜,淡然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蒋菩娘神秘一笑。 章景同这才得知下午有女飞贼强闯偷盗,出没一事。原来是这样,这可真是巧合了。他还不知道这一桩事。 蒋菩娘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要是不回来。就不是你了。” 章景同没说话,体态不适,装作龇牙咧嘴的样子,引起蒋菩娘的注意。蒋菩娘们本就疑心他回府挨了打受了伤。如今见他这样子,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了?” “无事,下马时闪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章景同状若若无其事,此话一出,自然更加引起蒋菩娘的怀疑。只是她也不再多言。两人共在一桌上用膳。章景同举止间胳膊仿佛用不上力气。 蒋菩娘看了又看,心里有几分明白。 用膳后,章景同看着蒋菩娘洗漱,安顿她住下,自己转头另找别的屋子歇息。蒋菩娘瞬间就抓住他的胳膊,冷笑着说:“你不留宿?” 章景同笑了问她,手勾住她的手,微微磨蹭:“你邀请我留宿?” 暧昧的语气仿佛让蒋菩娘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似的,她也知道这句话不是一个千金闺秀该说的,只是此刻蒋菩娘疑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挑眉,明眸善睐透着睿光:“你都那样过了。会这么好心,又另挑屋子去住?肯定有鬼。” 章景同半是低沉半是无赖:“乱说,我能有什么鬼。” 章景同脸上不似作假,蒋菩娘看不出丝毫破绽。见他柔柔一笑,转身就要走,他猛地抓上他肩膀。 “嘶!放手。” 章景同脸色巨变,呵斥一声。 “你受伤了是不是,挨打了?”蒋菩娘咬着唇说:“让我看看。” 章景同哪里敢给她,他若是被打了百八十棍子,此刻倒不介意。眼下看了这戏就破功了。章景同黑着脸,生生把蒋菩娘锁了回去。 两人分开而居,蒋菩娘一夜未眠。 次日,章景同身上的药味越来越严重了。蒋菩娘闷着筷子问:“上过药了?” 章景同执着她的手说:“上过了,放心。玉翎伯给的药膏极好,你不是清楚吗?”他挠了挠她手心,心情极好地轻笑:“连小狗咬的牙印都伤愈了。何况区区几下棍伤?” “棍伤?” 蒋菩娘骤然变了脸,“为什么要打你?” 章景同淡然的笑,给她挟菜看不出异常:“能有为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可是我说了我是自愿的啊。” 章景同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问,“你说了你是自愿的?” 蒋菩娘别开脸不承认,“你听错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只是同情你罢了。并不是真心自愿的。” 章景同心满意足的亲了亲她手心。抬头说:“你同情我。”他得意又笃定的眼神,非常欠揍。 章景同贴着蒋菩娘手心说:“孟弗,我原以为你恨我极了。没想到我竟然这样好运。你心疼我,还同情我。我可真是打了一个大胜仗!” 蒋菩娘无语凝噎,垂眸看着他说:“胜仗吗?” 章景同的肩膀被一双含香的柔夷推开,素腕皓皓,“原来你是打了大胜仗,才这般欺辱我。” “怎么能叫欺负呢?” 章景同欺身上去拉开自己的肩膀,上面牙痕淡淡,满眼到胸口、后背狼藉一片。他低笑,“势均力敌才对。” 蒋菩娘狼狈的别开脸,说:“你不是涂药了吗!” “起开,你不要装可怜。” 章景同懊悔的抱紧美人儿,“菩娘,我错了。” “跪下。”蒋菩娘只有这么一句。 章景同单膝跪在蒋菩娘塌边,手一用力把她翻过来对着自己。“好,那你转过身来看着。” “我不看!” “那我跪个什么意思。来,转过脸看着。我可是诚心诚意给你认错。” 章景同低低一笑:“小姑娘转过脸来。我保证不耍流氓。我认真给你跪。” 蒋菩娘强忍着眼泪说,“你一点错也不认。我怜恤你,你却欺负我。一个字不许我说。章延辅,你就这么欺负我。无媒苟合,你也做的出!” “有媒,有媒。” 章景同慌不择路连忙说:“我已经得了陛下口谕了。姐姐婚事一办,陛下就赐旨。” 话虽如此,章景同却没有丝毫道歉的意思。纯真泛蓝的黑瞳,幽邃坚定,“我不后悔要了你。” 蒋菩娘满面粉霞遮不住他的嘴。 章景同依旧执着的说:“我们在一起了。你不愿意嫁我,我可以等。你要是敢跑,我就死了。” 蒋菩娘愕然,被章景同反复的拨开额头碎发,捧着她亲吻了一下:“你忘记兰妈妈说的了。你我圆房,你旷一旷我,我就会丧命。” “你要是舍得,你大可以走吧。我不追你。” 章景同噙笑说:“只要你不后悔,我命丧黄泉就行。” 蒋菩娘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推搡捶着章景同肩膀,“你撒谎,你撒谎。父亲和母亲分开那么多年。父亲也没有死啊。” “你的骨香和他们一样吗?” 章景同极其平静地说:“你不信玉翎伯。兰妈妈和你说的你也不信吗?” 果然,蒋菩娘的底色还是那个进一寸报一寸的蒋菩娘。她很讲公理的。从前觉得这是蒋菩娘的一个毛病,现在章景同却乐见其成。 蒋菩娘问:“那你想怎么办?” 章景同说:“补偿我。” 蒋菩娘闭眼视死如归,“你不就是想占我便宜吗?随你摸就是。” 扑哧,章景同忍俊不禁,热气呵耳:“你是认真的?” 蒋菩娘咬唇犹豫纠结。 章景同笑着道:“也罢,不为难你了。” 蒋菩娘清凌凌睁开眼,一阵怅然若失。不知为何,她被放过了反而有些心情复杂。 章景同捏着她的小脸说:“以后不要叫我章延辅了,怪像骂人的。” 实在是,章延辅是章景同的官名。连父母都不怎么叫,猛地被蒋菩娘这么接二连三的喊,毛骨悚然的。他早就想说了。 “我叫章时霖,字景同。” 章景同兜住她晃了晃腿说:“若是不愿意喊我哥哥,正正经经叫我景同也好。” 蒋菩娘闭眼。 章景同摸了摸她的头发,知道她不愿意叫自己章询。不叫就不叫吧,左右也是个假身份。 蒋菩娘道:“大公子。” 章景同撇嘴,不耐烦的把她压下来。两人调转方寸,巴掌大的圈椅上,蒋菩娘被困方隅。章景同说:“看来你很想做我的丫鬟?” “正好,我缺个暖床的婢女。” 章景同不顾蒋菩娘惊吓,拆了她的墨发拢了钗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喊我大公子,我不如了你的意,岂不是不好。” “延辅!” 蒋菩娘抓住他的手,抓住章景同手里的钗。语气又紧张又慌乱,她磕磕巴巴地说:“延辅,我不会再骂你了。” 仇人才连名带姓的喊大名。 章景同笑容俊朗,手里轻轻一松,金钗珠饰尽数落在她手里。蒋菩娘手指冰凉,他一握柔情。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顿了顿又说,“虽然也不乖。但好歹肯亲昵的喊我了。小坏蛋,下次再冤枉我。你就要想想下次改口叫什么了。”他点了点她鼻子。 蒋菩娘撇撇嘴,异常冷淡地说:“改口我怕你?” 章景同道:“下次叫夫君吧。 蒋菩娘心口一跳。 一回头,章景同满脸郑重地说:“成婚前你都住这里。”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章景同对着红唇就亲了一口说:“没得商量。”红唇娇嫩发软,章景同轻轻贴着她说:“这里行事方便。难道你想我翻墙,日日做登徒浪子?” 蒋菩娘抿唇,咬牙说:“随你。” 真的要荒唐到底,孟家胡同还是太小了。而且,无论是孟家人知道,兰妈妈知道,亦或者身边伺候的人知道。蒋菩娘都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见蒋菩娘如此,章景同反倒心存不忍,喃喃道:“我不会再欺负你。只要你肯乖乖留下。我不会乱来的。” 蒋菩娘没有抵抗,只是在他怀里硬邦邦的说:“欺负都欺负过了。如今又说这种混账话,只会装可怜。” 章景同愕然地说:“绝无引你怜悯之意,我是真心的。”他有些赌咒发誓的握着她的手,“我留你在这里,不是为了那个。” 蒋菩娘挣扎要走,又被章景同按了回来,说:“冤枉了我就想跑。哪有你这样的清官大老爷?” 蒋菩娘捂住他的嘴说:“你能住嘴吗!” 眼含无尽笑意的章景同,轻轻颔首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8章 春和景明日, 奉国公府喜事连连。正月冯府崔樱贞呱呱坠下长子,取名冯淇奥。 二月垂柳春风际, 南嘉鱼也诞下长子章淇滺。奉国公很是高兴,亲自为两个孙儿取名,冯正霖、章柏霖。 只是这对名字还没有拿上桌,皇上的赏赐就来了。和赏赐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孩子的新名字。 南嘉鱼晃着悠车里的如意挂,面上看不出神情,她轻喃道:“章延敬……延敬。难怪景同一直不喜欢旁人叫他延辅,从前我还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母亲殷甜安慰她,“到底是天家赐名, 天大的荣耀。”不过心里多少是有些失落, 她道:“听闻冯家的孩子,名字还算好。” 南嘉鱼道:“淇奥的百岁宴上可不能这么说。娘, 樱贞也不喜欢冯延礼这个名字。” 冯延礼确实不如冯正霖听着好。 殷甜难掩失望道:“难道就要这么载族谱了?” 南嘉鱼轻轻摇头, 小声说:“母亲别担心。我听聿云说,景同族谱上的名字是章时霖。” 殷甜掩嘴一惊,“若是皇上要看族谱怎么办?” 南嘉鱼轻描淡写道:“自然是看浙江桐庐那边的族谱了。明面上,可是一笔章,还没分家呢。” 转眼到了夏四月。 孟府上下来参加奉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的喜宴时,孟钰忍不住问奉祀官:“姐姐到底在哪,奉祀官当真就不问问吗?” 奉祀官不忍打击孟钰对孟弗的关心。孟弗这孩子要真心, 也就这点真情了。虚与委蛇,她比谁都明白。 奉祀官把孟钰叫到一旁说:“待会儿你跟着章延辅去迎门。我寻个机会问问奉国公。四个月不让我们见女儿, 这世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孟钰忍不住担心道:“四个月了。姐姐若真是出点什么事,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奉祀官宽慰他,“不会的。若你姐姐真的出事了。章延辅把墨滚抱走干什么?” “那是掩人耳目!” 孟钰咬牙切齿地说:“那秋娘兰康向飞田都在孟家胡同。姐姐若当真还活着, 为什么不叫过去伺候?” 奉祀官无语凝噎,也只能说:“兰妈妈不是叫去了吗?你姐姐本就不喜欢那些生人照顾。好了,不要乱想了。你听,外面放礼炮了。快去!” 奉国公府正门大开,喜气洋洋的。歧周公主衣着朴素但喜庆,含泪在一旁庆祝。章景同背着姐姐出嫁,只觉得脚步凝重又难过。 红盖头下,章佩玖抿笑推了章景同肩膀一把,“景同,怎么不走了。舍不得了?” 章景同强抑难过,极为不舍。眼泪猝不及防掉了一颗。章佩玖为他拭过,轻伏在他肩上,“傻瓜,我出嫁了。你和孟弗就可以成亲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章景同低声说:“我舍不得了。” 章佩玖拧他耳朵,轻哼说:“你舍不得个屁。当初最着急我成亲的就是你!” “新娘子,怎么能说这么粗鲁的话。” “新娘子要去嫁新郎官了。你快给我走,奉国公府大着呢。别半道把我扔地上了!” 章景同不舍的阴霾被笑意扫开,他稳稳的背着章佩玖,大步流星。一步一礼的送到门口花轿前。 身穿大红喜袍的新郎官今日迎亲的格外容易,原本应该对他半百刁难的小舅子,竟然格外乖巧,没有为难他。 英国公世子俞弘业进门的时候还揶揄了一句,“好景同,对姐夫这么好啊。一丝刁难也没有,我看你也想成亲想的不得了吧?”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背着姐姐出嫁的章景同,突然单手拖着姐姐。稳稳的站住,单手握住俞弘业的手,附耳低声一字一句:“今日你成亲,我不为难你。” “唯盼,姐姐嫁进英国公府后。英国公府也能如今日我不为难你一般,不为难我姐姐。” 俞弘业立刻肃然,对着奉国公府的门匾,对着背着章佩玖的章景同道:“我俞弘业对天起誓。终此一生,善待玖玖,恩爱玖玖。绝不负心,否则……” 章佩玖踢了章景同一脚,章景同也及时打断俞弘业:“今日大喜之日,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他轻描淡写,瞥了以俞弘业一眼说:“左右奉国公府就在这里。若是你对我姐姐不好,我们随时接姑奶奶回家。此话在我这有效,在我儿孙这依旧有效。” 俞弘业忍俊不禁,笑着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末了又补充,“那就祝你沾沾喜气。早点成婚,早生贵子。” 礼炮齐鸣,俞弘业翻身上了白马。花轿抬着章佩玖,红妆十里洋洋洒洒前往英国公府去。 外圈的民居不少堵着要糖的孩子。 奉国公府里,却静的异常。 刚刚被女儿辞别父母,刺激的哭的不得已的尹凌清,哭的全然不像个汝阳郡主。 章鹿佑在一旁左哄又劝,“又不是不回来了。大不了三日回门的时候,我们留玖玖和俞泰在娘家住对月。哭什么,孩子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不好吗?” 见尹凌清还是哭的收不住。章鹿佑索性说:“这样吧,我去求英国公。我们夫妻两厚着脸皮去英国公府住上个半年,如何?” 尹凌清还当真的抬起头,“真的?” 章鹿佑大话已经放出去了,不由得磕磕绊绊说:“借住个十天半个月总是行的。” 与此同时,奉国公、衍圣公、奉祀官三人正对坐在鹤山堂中。衍圣公环着手,眼皮子都没有抬,语气寻常地对二人说:“你们不必这么看着我。” “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准确。” 奉国公章年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祀官则内心惊涛骇浪,狂喜又不敢置信。他一直在给孟家谋福利,全然未曾想过这桩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总觉得自己功成身退,孟家自有其他儿郎可承官职。 章年卿适时开口道:“自古只有皇后、太子妃的母族得封承恩公。我家景同怎么会得此殊荣。他不过是个寻常孩子。衍圣公恐怕是多虑了。” 衍圣公对章年卿非常恭敬,但还是忍不住说:“国公爷,我未曾胡说!皇上已经让礼部拟旨,封奉祀官为承恩公。还令礼部、内务府以皇子妃的仪仗备嫁。还对皇后说,委屈谁都不会委屈我们家景同的。” 章年卿一怔,“话传的这么细?” 连皇上和皇后说什么都传出来了。难不成是皇上的意思? 章年卿重新暗忖。承恩公不得干政,但又是皇上特例钦此,太子妃都未必能得此种待遇。落在景同的妻族身上,确实是盛宠。 很快,章年卿的目光就落在衍圣公身上。 衍圣公早有准备,泰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这是在敲打我们孔家。”他转头目视衍圣公,似笑非笑道:“奉祀官,后悔了吧?搅合进来。还不如让孟弗进宫呢。” 奉祀官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喜色消失了。片刻,他很平静地说:“我要见孟弗。” 章年卿颔首说:“应当的。” * 京郊别院。 蒋菩娘见下车前来的是奉祀官、孟钰,整个人都吃惊。她忙上前去迎接。孟钰欲言又止的看着蒋菩娘身上的衣服,只觉得她受了委屈。 蒋菩娘穿了素净的宝蓝色外袍,外袍没什么,宝蓝色衬的蒋菩娘如珠如玉,雪白剔透。只是这衣料,怎么看怎么像男子衣袍。 针线房里,兰妈妈也骂声连天。原先在孟家的时候,整个针线房伺候着蒋菩娘。奉国公府上下绣娘不断送过来东西。 现在到好了,蒋菩娘的衣裳全是章景同的旧物改的。除了贴身的衣料,纵然偶有几件新料子,一看和章景同同出一批新布。 真真让人无语凝噎。 知道的是章景同是在养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章景同在养弟弟呢。 奉祀官进屋坐下,与蒋菩娘面对面寒暄而笑。 尚未及说什么,蒋菩娘先道:“让孟家蒙羞了,是我不好。” 奉祀官闻言讶然,半晌仿佛也明白过来了什么,他颔首缓缓道:“无妨,无妨。” 顿了顿,他又说:“章家得到消息,皇上要为你和章延辅赐婚了,孟家荫庇受封承恩伯。” 蒋菩娘弹跳起来,顾不得为赐婚的圣旨惊愕,满脸错愕道:“怎么会?” “你且坐下,不要大惊小怪。原先传出来的消息是要受封承恩公。孟家找奉国公进宫周旋,皇后劝说,太子殿下游说,方才从一等公降为三等伯。” 蒋菩娘惊愕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孟家打错了如意算盘,但落子无悔。承恩公也好,承恩伯也好,也好过孟家原先。 蒋菩娘思量了片刻,问他:“奉祀官的意思是,孟家想改弦易张?” “绝无此意!”奉祀官肃然道:“落子无悔,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蒋菩娘淡然道:“没有就好。我与章延辅已有朝夕,将来还会有朝朝夕夕。孟家无论打什么主意,都只怕不成了。” 这话太露骨,露骨到蒋菩娘面无愧色,亦无羞涩。奉祀官听闻也恍若未闻,他平静而淡然道:“我是孟家奉祀官,掌舵之人从不后悔。孟家能陪你荣华富贵,也能陪你万劫不复。” 奉祀官对蒋菩娘不假辞色,尽数属实。 其实如今押宝对了章家,押错了章家都没有退路了。蒋菩娘与章景同早已夫妻一体,相依相偎,岂止朝夕? “孟家认了你,虽存利用之心。但你入了孟家的门,就永远是孟家的女儿。没养过你,孟家已经很愧疚了。如果再不能陪你同甘共苦,我没脸。” 天家与章家的矛盾比奉祀官想的要深,天家对章家的忌惮比奉祀官想的还要大。 奉祀官没想到头一次入京投靠,就遇见了这么棘手的事情。天家每次打章家耳光,都是以极度恩宠的形式,章家只能谢宠隆恩。 外人看,孟家嫁进去一个女孩,就得了承恩伯的位置。可皇上分明是想让孟家与孔家争锋,而孔家与章家数年姻亲。让两家姻亲,祖孙隔代打起来有什么好的? 奉祀官只觉一脚踏进了名为恩宠实为陷阱的龙潭虎穴里,内心苦不堪言,此刻却也无任何后悔,极其淡然地说。 “菩娘,你不是在我们孟家长大的女儿。我知道,孟家这样用你的姝色去攀附荣华富贵,你心里是不喜,也是看不起我们的。” “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将来。我都想告诉你,孟家不会羞于承认这一点。儿女姻亲,本就是向上攀附的一个渠道。孟家没必要为了做什么清正君子,而拒绝于此。” “孟家唯一对不起你的,是孟家没有养过你,如今却要利用你。把你嫁出去换取好处。这一点孟家理亏——” 奉祀官开口道:“你放心,无论孟家是沾了你的光,还是受了你的亏,孟家上下皆无悔,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孟家的女儿,孟家会做好娘家该做的一切。” “皇上的授意孟家不会做。你是孟家的女儿,家里不会让你在奉国公府难为。儿媳难做,日子难过。孟家选错就是错了,没道理让你嫁人了日子难过。” 末了,奉祀官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重复了一遍。 “孟家会做到娘家该做的一切。” 蒋菩娘诧异,然后慢慢点头……她又惊讶又难受,心里闪过千万念头想说。最后又吞下,菩娘心里想。 原来坦荡的无耻,她并不讨厌。 蒋菩娘福礼说:“我会尽量保存孟家。我会做到孟家女、会做到的一切。” 奉祀官微微浅笑,摸着她的头说:“够了,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 “你不必觉得有愧。是孟家主动来靠你的,无论如今靠对靠错。这都是孟家的抉择。”奉祀官低声艰涩,“你与章延辅两情相悦,这一切本与孟家无关。是孟家贪图你的美色,好大喜功,贪图前程。如今误入歧途,也是孟家应得的。” 蒋菩娘不知说什么好,她答不上来这样的话。 不过她倒是突然明了,为何在章家受封奉国公时,章延辅要远去陇东——如果只能在京城欢天喜地谢主隆恩。那这个人的内心要有多强大? 明明看得见其中的坑,却还要高呼万岁,谢主隆恩,天大的荣耀,何其残忍。 连奉祀官出了这扇门也只能喜气洋洋地笑,对京城笑,对所有人笑,对皇上叩拜谢恩。 蒋菩娘的表情太明显,奉祀官笑着宽慰她:“不要这样,事情未必就有那样坏。” “你看。菩娘,你如今肯原谅孟家对你在陇东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孟家懂的雪中送炭,这世上锦上添花的多。我们不要做那个落井下石的。” “从前我就觉得章家好。如今我还是觉得章家好……你不用怕。未见得章家就真的斗不过天家。” 斗? 蒋菩娘抚上小腹,从前无知,还担心腹中有骨肉。如今当真什么都做了,蒋菩娘反而未曾担心过。只是今日,她替那个未曾生根发芽的孩子,难免浮出几分忧虑。 前程在天家手里捏着。 章家与天斗,何其容易? * 蒋菩娘挽着蓝袍正在舀汤,章景同回来时,见她皓腕赛雪,一时间笑了。他打开包袱,又令宝生抬来箱子说。 “奉祀官同我娘说,你在这边连衣服都没得穿。” 这话传的太恐怖了。 好似两人荒淫无度一样。 章景同接过蒋菩娘惊愕的勺子,点了点她额心说:“我娘听明白了,没有误会。不过她令针线房做了几身衣裳,让带来给你。” 奉国公府的针线房,这小半年虽未被传召,不过也没人少做蒋菩娘这边的衣服,估量着尺寸,各式各样的衣服都做得满满当当。 章景同挑了几身喜欢的,亲自领的,剩下全部装箱,让宝生押车过来。 蒋菩娘踌躇地上前,按着包袱问他:“奉祀官给我说,他受封了承恩伯?” 章景同淡然道:“嗯,应当的,你也不要失落。孟府有爵位总是一件好事,承恩公拿掉了,换了承恩伯。将来总能腾个七八品的实缺——把孟中宣放出去,他年纪大,先出去放两年。” “京是不得官缺了,左右他喜欢治理乡间,且练练手吧。”章景同微顿又说:“孟十三叔那边只能对不住他了。” 蒋菩娘给他倒茶说,“奉祀官让我劝你不必多想,说十三叔在京里多年,早已知道自己到头了,让你不要操心这些。” 章景同忽地诡异一笑,说:“知道,落子无悔嘛。奉祀官同我祖父也是这么说的。我祖父说奉祀官是个老弹牙。” 什么,老弹牙? 蒋菩娘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章景同笑着揽住她的腰,倒在美人榻说,颇有些混账的意味:“我摸黑过来,明日又要摸黑早起,你就同我说这些?” 说到这里,蒋菩娘也心疼的不行。 京郊太远,章景同每日都要摸黑进宫。看着愁人的人,她忍不住顶撞他,“如今轮到我问你了。你要怎么样才能放心我?” “你姐姐出嫁你都不让我去。按礼数,我是应该去的。” 章景同淡淡然,语气却不容商量,不屑道:“红白喜事人多眼杂,你去干什么?” 蒋菩娘与他说不通,如今也轮到她想问问:“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 章景同嘻嘻笑的凑过来,埋上前说:“不心掏出来就不必了。人过来就好了。” 乌黑茂密的长发,蒋菩娘触了触他的发冠。章景同闷不作声,许久蒋菩娘说:“让我回京接旨吧。” “什么接旨?” 蒋菩娘与章景同直面对视,静静地说:“赐婚的圣旨。让我在孟家接吧。” “景同,你也回京住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大婚篇可能写不够3k字。爱你们~ 第299章【正文完】 第299章 章景同微仰面, 面颊被蒋菩娘双手细细抚摸。小手细嫩引人瑕思,他侧头亲吻了一下说:“无妨, 奉祀官接旨就好。” 章景同不知在防范什么,蒋菩娘总有种预感,章延辅至今未对她放下心防。 章景同扣着她的手,将人拉近怀里,亲昵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安静静当新娘子就好。” 蒋菩娘半晌无言,说来始作俑者是她。都怪她进京胡闹,以至于章延辅如今如临大敌。再不肯信她。如今蒋菩娘才觉得麻烦。 原来两人真心相处,一人不信是这样的难受。 纵是如此,蒋菩娘不愿再惹章延辅伤心, 没有强势要求回去。 夜里, 章景同给蒋菩娘念书哄觉。 京郊别院太静,虽是叫来了兰妈妈。章景同又不叫兰妈妈与她同睡。其实, 连章景同自己也不怎么和蒋菩娘同眠。 章景同心知蒋菩娘敏感多心, 总怕她心伤。不肯在圆房这件事上引她伤心。觉得他留下她,就是为了那种事。非到必不得已,他总是在夜里留到子时,哄着蒋菩娘睡着才肯离去。 蒋菩娘在京郊呆的寂静无趣。章景同就买来市井的书给她读。但是市井酸书生写书太不正经,三两页就有不堪入目的语句。 章景同不好直接拿给蒋菩娘,总是自己掌着书,择择挑挑只念故事的部分。每次念完都把书带走, 蒋菩娘找也找不到。 时间久了,竟也有些盼着章景同过来讲故事。 只是她总是很好奇, 为何每次念书章景同总像不识字一般,沉吟好久才继续。仿佛认字认的极为艰难。好几次她探头去看,章景同啪一下就把书合上了。还束之高阁, 放在架子床顶上。 今晚一夜都没有书读了。 次日一早,章景同就卷着书带走。 今日,章景同似乎是忘了。蒋菩娘探着脖子刚借着光线看了两行,忽地大掌捂住她的眼睛。章景同无奈地笑:“小色鬼。” 蒋菩娘误会了,忙道:“我没有看你,看书呢!” 章景同书在腿侧上放着,被她说的换了个动作。 蒋菩娘乌黑的长发散在背后,章景同牵靠着她倚在腿边,手指穿拢青丝。半晌才说:“你也确实不好在京郊出嫁。” 章景同手有些颤,近乎带着压抑的平静:“内务府带着承恩伯府备嫁,总也得你掌掌眼,看看嫁衣。只是,菩娘。” 蒋菩娘抬头,手被拢住。章景同克制着情绪说:“姐姐成婚后,就该我们了。日子还长。我们一日一日过。” 章景同握着蒋菩娘的手说:“一日夫妻一日梦。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梦要共度。” 猝不及防,蒋菩娘低头吻上章景同手指。红唇温软人,触之不知何等滋味。 “一言为定。” 章景同喉咙像卡了鸡骨头,半晌才说:“一言为定。”他手臂猛地拢紧,质问的看着蒋菩娘,审视了许久许久。 蒋菩娘枕在他怀里,绕着他的衣襟撒娇:“快念快念。那陈梦生后来如何了?” 余光艰难的挪回书上,章景同见那陈梦生与女鬼在城隍庙颠鸾倒凤,视神明于无物。诗词香艳,令人遐想。一时间脑子空白一片。 章景同一时半刻编不出新故事,合上书盖上蒋菩娘眼睛道:“今天就到这里。不早了,该睡了。” “啊。” 蒋菩娘大失所望,望了眼天色还早啊。转眼欲言又止,章延辅大概是太累了。每天黑灯瞎火的赶路,他也蛮折腾。 她抓着被子说,“你把书给我,我自己看不行吗?” 章景同瞪她一眼,“我就说你是色鬼吧。” 什么啊,又不是黄书。 等等,该不会这书…… 蒋菩娘腾的坐起来,又被章景同按下去。 “睡觉!” 章景同吹了灯,合衣躺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背,他听见蒋菩娘呼吸均匀了。才从床头摸出夜明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皎华容颜,明媚月色。 夜明珠凄凄惨惨的蓝丨灯照的她越发娇艳欲滴,章景同隐含着一丝心痛亲吻她的耳垂。她的香甜涌入其中。为何心中还是这般隐痛难过? 明明她都说是两厢情愿了。 为何他总是隐隐不安。 难道是被蒋菩娘传染了?章景同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副样子。可警惕的心,就是放不下来。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不要被糖衣炮丨弹给骗到了。 成亲之前,说什么也不能放她回京。 * 五月初五,良辰吉日。 初四下午,蒋菩娘被马车和重兵看守押着回了孟府。不像是去成亲,倒像是去坐牢。 兰妈妈打了蒋菩娘嘴,生气地说:“口无遮拦。你怎么什么话都乱说!” 秋娘和小语久违的未见,屋里正堂摆着蒋菩娘的嫁衣。她自认为不是什么没见过市面的人。还是被这礼服一般奢华的嫁衣给眩晕了眼睛。 宫里派了嬷嬷过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嬷嬷笑着说:“今日本该叫姑娘进宫叩拜皇后和陛下的。奈何大公子将姑娘看的紧,夜色已经深了。皇后娘娘留了口谕说,新婚后不必急着入宫。” “隅中前后再去便是。皇后娘娘说,都是自家孩子,不必拘那些虚礼。” 蒋菩娘心存复杂,领旨谢恩。 然而这一晚也没有早睡,康王妃和孙国公夫人皆来登门,原本早早应和蒋菩娘联系。奈何蒋菩娘不露面,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康王妃和宫嬷嬷是来指点蒋菩娘礼仪的。 章景同删减了大半规矩,但皇上特意恩旨,皇家备嫁再轻松,也轻松不到哪去。最重要的就是如何上这十二人撵的花轿凤鸾。 再就是进门先拜天地,再拜帝后,后拜父母,再夫妻对拜。蒋菩娘忍不住说:“皇上和皇后也会来吗?” 宫嬷嬷和康王妃示意她噤声,说:“此事不得声张。内廷禁卫已经入住章家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大抵会露面一刻钟。不会参加全程。” 宫嬷嬷一脸荣耀的样子。 康王妃却和蒋菩娘一样心有戚戚。确实是荣耀,不过内廷禁卫这一进章府,要接过皇家门禁安全,只怕这一遭,奉国公府有几扇门都会被数清了吧。 康王妃轻轻对蒋菩娘说:“小弗,不要多心。这与你无关。” 蒋菩娘当然知道与她无关。章延辅无论和谁成亲,皇上只怕都会这么「恩宠」一番。 要不然奉祀官也不会白得一个承恩伯的爵位,还笑不出来了。孟家也是押错宝了。又或者说,押对了。只是章家烈油烹花,灼热的都快炸了。 也不知这风光是山巅,还是顶峰。 * 初五逢阳,正清晨。 銮仪卫备好仪仗和采舆,前往孟府。 孟十三从未如此风光过。奉祀官正在府里交代奉祀官夫人,低声说:“今日皇上皇后也会来。你我代孟弗父母职,坐在高堂上。让卢图站在我们身旁。” 奉祀官夫人虽然高兴,但是也问了一句:“卢图夫人呢?” 奉祀官不耐烦道:“她又不是孟弗亲生母亲。孟弗亲生母亲都不来,轮得到她?” 奉祀官夫人遂不在说什么。唯有奉祀官叹气说:“孟卢图被大儒教导了那么久,考的还是那么差。皇上也是想孟弗脸上有体面一点。拜高堂时能有他站的位置,算不错了。” 对不对,错不错的……奉祀官夫人呵呵,也轮不到她发表意见。 华堂幻彩,宾朋咸集。 奉国公府人满为患,马车一并停满。章景同一身精神抖擞穿着新郎官袍,英俊出挑,唯有下巴紧绷看起来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到了孟府外,孟钰挡门迎亲。章景同一直心不在焉,无论做诗也好,挡酒,投壶戏谑。他皆不安心。 直到蒋菩娘上了花轿,章景同挽着采结,弯腰抱蒋菩娘进轿时,还握了她嫁衣下的素手,低声唤:“菩娘。” “是我。” 蒋菩娘早就听说了,章景同在孟府外凶巴巴的,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她不由得反握住章景同的手,低声说:“景同,上马小心些。今日人多手杂,仔细安全。” 章景同轻笑着说:“你放心。三教九流都摁着呢,今日就算是只老鼠也别想闹事。” 平安将蒋菩娘迎亲上轿了,他心情松快愉悦,眉宇之间新郎官的神采终于焕发出来,引人侧目。章景同翻身上马时都忍不住得意,有了种打了翻身仗般的意气风发。 蒋菩娘又好气又好笑。偷偷先看轿帘看,见向飞田、鄣卫、陆当、葛新都打着哈欠,显然一夜未睡。连秋娘和小语也用薄荷水提神着。 其实根本没有人敢乱来。 章景同却怕别人换亲似的。就差自己亲自在她床边上盯一晚上。 昨晚蒋菩娘都能听到屋瓦上有人,虽然走动很轻微几乎微不可察。可谁让她睡不着呢? 要成亲了,她心里又期待又甜蜜烦恼。 章景同战战兢兢的,让她十分不好受。 蒋菩娘一想到章景同是因为她才如此患得患失,心里就更难受了。她复杂又心疼,如此才忍不住逾制,在花轿前就同他说了话。 不过显然这样更好,章景同安心了,笑容都明快了! 銮仪绕城三圈,方才赶在吉时前进门。 奉国公府外似乎有很多小孩子,满是欢声笑语,蒋菩娘身边兰妈妈和秋姑姑齐齐撒喜糖,哄的孩子们散开。 章景同射开轿门,连中三箭,亲自抱着蒋菩娘进门,跨喜盆。蒋菩娘在一片红光喜色中,在喜乐声中被牵进高堂。 果然,皇上和皇后身穿常服出现。在满堂跪安中,章景同轻轻扶着蒋菩娘跪下。 皇上开口,声音竟然格外中朗好听,他笑着说:“众爱卿平身,不必多礼。今日朕与皇后,是来贺景同的喜事的。奉国公乃三朝元老,是朕的功臣,太子恩师。如今他的长孙成亲,朕怎么好抢了新人的风光?” 在一片庆贺恭维声中,突然有人对蒋菩娘说:“是皇后娘娘。” 蒋菩娘不明所以被搀着朝前走了半步,皇后娘娘温婉含笑说:“早闻孟府姑娘娴淑,今日是你和景同大喜的日子。本宫唯愿你与景同互敬互爱,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谢皇后娘娘赐福。谨遵皇后娘娘恩旨,孟弗必与夫君夫妇一体,祸福共之。此生相和,终始不移。” 章景同闻言上前一步,立在蒋菩娘身侧轻扶着她胳膊。皇后被章景同惊的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在嬷嬷提点下又夸了两句。 大礼继续,一拜天地,二拜帝后,三拜父母。 蒋菩娘和章景同叩拜的有些多,先拜父母高堂,再拜奉国公夫妇,又叩礼承恩伯夫妇。 “夫妻对拜——” “礼成!” * 蒋菩娘深一脚浅一觉被送出主堂。结果宝生又抬来一顶红色小轿,蒋菩娘愣住了。 这时候宝生家的,笑着搀扶着蒋菩娘说:“少奶奶莫怕。大公子吩咐了,主屋离这边有些远。让您做小轿过去,免得脚疼。” 到了喜屋,蒋菩娘也未盖着红盖头,等着章景同来挑。反而是厨房先上了膳食,依旧是宝生家的伺候,说:“今日客人多。大公子至少要先将那些长辈敬一圈。” “您先净个面,用个膳。等会儿再为您更衣,重新梳头。再盖上喜帕,大公子过来时会让人通知一声的。” 蒋菩娘有些人生地不熟,很听安排。一顿饭吃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过闲厨已经很知道她的口味了。 唯有用膳后,沐浴后蒋菩娘傻眼的看着开裆裤,慌乱一丢说:“这,这。给我换条裤子。” 宝生家的不知道盥洗室出了什么事,刚起身秋姑姑就挡住说:“这位娘子,嬷嬷?你且等等,我们家姑娘害羞。平日都不让我进去呢。只有兰妈妈能服侍她。” 盥洗室里,蒋菩娘还在和兰妈妈据理力争,“章延辅什么不会?我不要穿这个开裆裤。你,你就别管了。” 兰妈妈说:“总是规矩如此。再说了,你们什么没见过。穿个开裆裤怎么了。” “我不穿,就不是穿。” 到最后兰妈妈也没有拗的过蒋菩娘。 近戌时时刻,章景同终于带着酒气进房来条红盖头。喜称挑开,看见蒋菩娘粉面桃花的脸有一丝丝委屈,章景同的心立刻就沉到了谷底,她不愿意? 章景同仔细的问:“怎么了?” 蒋菩娘一把拉下章景同,附耳在他耳旁狠狠的告了一状。章景同浑身紧绷瞬间轻松下来,他耳旁热热的,让他揉了揉,含笑说:“这有什么,不穿就不穿。都是些过时的规矩。” 他刮了刮蒋菩娘鼻梁,心里疼爱无限,见她成婚也这么乖。章景同的七分不安三分齿冷,这下终于都咽进了肚子里。他恨不得把蒋菩娘揉在怀里,哄她问:“用膳了吗?没饿肚子吧。” 章景同伸手揉了揉,小腹鼓鼓的,俨然吃的极饱。 蒋菩娘说:“一拜堂回来就吃了。宝生家的说,让我先用膳。不必在屋里守着。” “喜欢她吗?” 蒋菩娘道:“什么?” 章景同蹲在蒋菩娘腿旁,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你若是觉得宝生家的还算懂事。我想把她也留在你身边。” “奉国公府极大,且多是家生子。秋娘在外面好使,在府里面只怕情面就抹不开了。” 章景同细细同她讲道:“宝生是我贴身小厮,从书童起就跟着我了。后来读书不大行,便跟着我日常起居。他妻子年纪虽小,却已经抚养了孩子。在你房里当个嬷嬷也绰绰有余,你觉得如何?” 宝生家的在一旁很是紧张。 蒋菩娘朝她柔软的笑笑,说:“好。今天多亏了她呢。” 外面闹哄哄,显然是闹房的人来了。 南嘉鱼抱着冯淇奥,章淇滺反倒在崔樱贞怀里呼呼大睡。南嘉鱼把刚满月的冯淇奥放在喜床上,意思意思的滚了滚,章淇滺这时候醒了,他乌溜溜的眼睛看见这么多人竟然没哭。 冯淇奥看见弟弟,两个人就咿咿呀呀的用婴语攀谈了起来了,两人都很亢奋。 小淇滺攥着奶拳头,咯咯的笑。分明还小,也看不清什么。今日就是为了迁就这个小家伙,滚床才这样晚。 孩子不大,不宜见太多生客。 蒋菩娘怕他笑伤到了嗓子,连忙说:“仔细笑掉了小牙。”乳齿都没长的小孩子,两个人齐刷刷的四双眼睛都盯在蒋菩娘身上。 崔樱贞笑着说:“小孩子都喜欢长的漂亮的人。” 霎时间哄堂大笑。 冯淇奥挥舞着小手要攥蒋菩娘。小淇滺也有样学样,只是他到底太小,手脚还不听使唤。半晌控制不了自己,一时间瘪嘴。蒋菩娘连忙去拍他襁褓,小淇滺眉眼一弯弯,霎时间就转笑了。 南嘉鱼忍不住道:“好你个章淇滺,被美人碰碰小手就这么高兴啊。你这小家伙,怎么这么……” 冯淇奥握着小拳头狠狠的嗷了一声。逗的南嘉鱼忍不住将他亲了再亲,“你这小乖乖,不准我凶弟弟呀是不是?小家伙,我管我儿子。你还凶。” 冯淇奥只有小米粒还没冒出整牙的牙床,啃了南嘉鱼的手,万幸南嘉鱼手上未涂什么,亲热的抱起冯淇奥,给他擦口水。 房间里热闹到亥时,章景同抱过章淇滺后,又抱了冯淇奥。神情严肃的简直像在当爹。 崔樱贞偷偷这么给蒋菩娘一说,蒋菩娘也忍不住笑了,对章景同说:“你快把淇奥还给四婶婶,这么凶要吓唬谁。” 崔樱贞笑着同蒋菩娘说:“以后叫我樱贞就好了。人前再讲这些虚辈分。你我年纪相当,四婶婶什么的太生分了。” 南嘉鱼也说:“还有我,还有我。”她抱怨,“都怪陶兔子太老了。把我芳华正茂的辈分拉的这么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老太太呢。” 半送半留的,终于到亥时房间才清静。 孩子这么一闹,蒋菩娘都有些忘了洞房的事。只觉得这里虽换了地方,却和在京郊别院没什么不同。章景同盥洗后,只穿中衣过来,也只催促他:“那书你带了吗?今天可能把它看完了吧。” 章景同眸子幽幽,递给她道:“来,我抱着你看。” 蒋菩娘后知后觉,还说:“你抱着我看做什么。你在旁边念就是。我闭着眼睛听。” 章景同从善如流。 一刻钟后,蒋菩娘慢慢从赤红着脸到弹起来捂着章景同的嘴,她大臊道:“你怎么什么都乱说!” 章景同指着书给她看,满脸肃然,“哪里乱说了。这里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吻了吻她嘴角,亲的蒋菩娘情乱意迷,才褪她衣裳说。 “傻瓜,平日就是不想给你看这些。” “如今你我成了亲,连圆房都忘了,你说你是不是该罚。” 蒋菩娘昏昏沉沉被缠住,只听章景同在自己耳旁说:“抬一抬。不要懒的不动弹……” 她配合的刚一提腰,下一秒就坠入九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生此情,矢志弗渝。 一夜荒唐。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等我歇两天写,爱你们~PS:番外就是养崽+读者点单,更新更随机一些。不喜欢看养崽的,就不用等番外啦!这里就是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