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假判官之后》 1. 沈令仪异地登号中 【卷首语:珍惜生命,人人有责】 沈令仪在一个月前发了誓,她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原因无他,便是她刚刚在心里闪过一丝丝轻生追随双亲的念头,便被一辆正在超车形似牛头的小轿车撅到了河里。 不过是抱怨一句,老天你行事的效率也太高了吧? 于是这一个月以来,她真的就一言不发。生怕自己一句话就暴露了借尸还魂的事实,被思念原主的家人们再次丢进河里招魂。 有人来,她就装睡装傻;有人说话,她就默默记笔记,提取关键信息。 直到完成信息的收集。 原主沈令仪,生于沧越国第二世家沈家,有大哥沈宏和二哥沈叡。她的父亲沈暨在外放时染病去世。沈家族人可怜他们三兄妹无依无靠,便由沈家二房沈茂收养了他们。沈茂的长兄沈议是刚刚在蕲春之战中大胜北方朔雍国的主将领,被封为江陵侯。沈家一门上下风光无两,连带着沈令仪这个寡妇也沾光。 这不,又有人来想要提亲了。 婢女姜枣笑着和她讲:“方才奴婢自前厅经过,看见不知道哪家公子来找茂公子商议求娶小姐你。” 沈令仪没想到寡妇这么吃香:“我?”满脸震惊。 姜枣端上汤药:“是呀,如今江陵侯正是炙手可热,咱们沈家就您一位小姐,不娶您还能娶谁?” 沈令仪默默喝药,姜枣继续唠叨:“小姐您也别怕,这徐家案子刚出,想来茂公子他们不着急您的亲事的。”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就看见顾姝一众人等挤进她的小院子。——这是沈令仪每天的固定环节,也是她收集信息的重要途径。 但是今天有一些不一样。 一名身着粗布衣服的女子被两位中年姑姑一左一右地钳制住,顾姝指着那名被押住的女子:“之前令仪去寺里上香祈福,你将令仪骗到了溪水处想要溺死令仪。今日我到寺里祈福听闻此事,又在你房内发现了好些毒药,你居然打算毒死令仪!” 沈令仪听闻事情的起因,实在想不通她的作案动机,按理说,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哪有这样恩将仇报的。 她终于开口,满心满眼都是愤懑:“好一个沈小姐!你可知,我家大姑娘本来已经嫁到了顾家,皇上却命她改嫁丁家。大姑娘宁死不从,新婚之日自杀。二姑娘也没入织室劳作...赤芍不服,凭什么你就可以在沈家过你的好日子?” 关于徐家的案子,沈令仪在信息收集的过程中,是听得最多的。 徐进是她原本要成婚的对象,但奈何徐进为人颇有些激进。蕲春之战前,徐进出使朔雍国,名声大噪,但自傲的毛病又犯了,回来便对朔雍大夸特夸。上书皇帝力陈吏治改革,大刀阔斧地裁掉很多人。 这下好了,听见臣子夸别国的皇帝不开心,白手套被裁了的大臣不开心,开心的徐进也就只好跟着一起不开心。皇帝贬他回了吴郡老家,徐家一脉三十年内禁止入仕。而嫁入高门的徐妘也被皇帝下令夺婚改嫁,这才有了这幕悲剧。 其实沈令仪听了徐进案之后表示还是很惋惜的。徐进只是一个从书本中认识世间的人,空有理论但却没有实践。不过就是一个活在象牙塔里的书生,还没来得及被现实磨去天真。 但如今祸临己身,反过来被蛇咬一口之后的沈令仪选择咄咄相逼: “第一,徐家不是因为我而被获罪,而是徐进。所以,你也没有理由将罪责强加于我,不过是你舍不得迁怒徐进,又不敢非议皇上,只好将我拿来撒气罢了。 第二,你是什么东西?!敢凌驾于律法之上随意生杀予夺?凭着你可笑的借口,便觉得自己是世间唯一的正义么?” 她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与刻薄,赤芍的行为危及生命,她是死死压住了难听的词汇,没有淋漓尽致地骂出来。 刚为沈令仪拒亲的沈茂赶来小院看她,正好看见沈令仪教训人,脸上带着老父亲的欣慰,看来她是恢复了。 沈茂走进小院里,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看着沈令仪:“那么,你想如何处置?” 沈令仪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只是觉得这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这个赤芍即使可恨,但徐家也确实可怜。 政治斗争下的蝼蚁,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既然她效忠徐家,不如就让她也去织室,让她陪着她家小姐。” 织室是罪臣女眷服刑劳作的地方,一旦去了,终生不得出。 赤芍倒是一个忠心之人,听闻之后连连磕头谢恩。 顾姝让钳住她的人松手,“你以后,就改名丹芍吧。今日庭院里的人都记住了:赤芍包藏祸心,推令仪落水,已服毒自尽了!” 众人喏声一片。 等到大家都散去,顾姝走到沈令仪身旁,一片关怀:“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只是令仪,你如今豆蔻年华,实在不必为守节不嫁,”她殷殷切切,“其实,也有好些人家来说亲,只不过都被你二堂兄回绝了。你要是回心转意了,不必羞涩,来说与我听便是。” 沈令仪颔首微笑,她现在既是不用结婚的寡妇也是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正适合畅意人生,结婚什么的,不着急不着急。 她礼貌地回绝“多谢堂嫂关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她躺了一个月,身子还没养好,这个笑容呈现出来的效果并非她以为的礼貌应对,而是一张苍白瘦弱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的苦笑既视感,更引得顾姝心酸。 “你先好好休息吧,等到立春我带你出去好好转转,也看看武昌城的灯会。”顾姝扶她回房间内,“你一直在交州郡,还没见过武昌城呢。” “是,嫂嫂。” 沈令仪是被迫在床上了一个月来收集信息,现在掌握得七七八八后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始享受生活了。 比如,在晨起时分就有两名侍女温柔叫醒,用几乎察觉不到的轻柔动作披好外衣。——当然也是因为沈令仪和这床触感松柔,摸起来顺滑的丝绸四件套关系十分友好。每次躺上床,她觉得灵魂被救赎,就像幼儿回到温暖熟悉的怀抱中令人心安。 另外两名婢女一人绞好面巾,轻柔擦拭;一人梳理她乱蓬蓬的长发,梳齿顺滑,划过头皮之时舒服得像是在提取灵魂。梳洗完毕,沈令仪起身走向妆台,两名婢女又开始为她梳头上妆。而方才为她穿衣服的两名婢女已将床铺收拾整齐,动作轻柔,生怕划破了这软暖衾被——她俩甚至连长指甲都不敢留。 沈令仪每日几乎到上妆完毕才算是彻底清醒,原因无他,上妆手法轻柔,梳头的婢女已经将她体内一般灵魂抽走——而另一半,在收拾床铺的白噪音中享受。 “小姐,可以用 膳了。”姜枣走过来恭敬道。 又比如,她来了这么久,早饭推陈出新,花样不断。沈令仪步伐轻巧地走过去,祈祷今天可以吃糖包。 今日的早餐是蜜渍胡麻饵配鱼粥。烤得外微酥内绵软,裹着醇厚蜜香,甜而不齁。搭配文火慢炖整夜的江鲜白糜。那鱼肉剔干净刺后剁碎,炖得彻底融于粥中,入口细腻无渣,清鲜温润、养胃适口。 沈令仪吃得很满足,按照规矩去向顾姝请安问好。 顾姝见她精神头恢复得尚好,按约同意她出门。 这是沈令仪来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门。她拒绝了顾姝想要派车的提议,理由是多散步有利于恢复体力。 一路上她的眼睛就没停下来过,没有需要注意红绿灯的马路,没有需要左右看顾注意的汽车,更没有二手游烟。连空气都增加了几分香甜。终于可以用眼睛去好好看顾街道风景,开启一场沉浸式的citywalk。 武昌城临江而立,寒风自江面席卷而来,因此道路两侧的铺面檐下都悬起厚厚苇帘,用来遮挡朔风。屋舍连绵错落,檐角积着薄薄一层白霜。药铺门口晾晒的换成干姜、桂皮、红枣这类暖身药材,倒与白雪相得益彰。 青石板路上只有小心行走的行人,偶尔掺杂几声哒哒的马蹄声。更多的是沿途摊贩的叫卖声。 “风干菱米嘞!秋日收好的菱肉,煮粥蒸食绵糯清甜,冬日食补最相宜!” “姑娘,我听姜久说那边那个糕点铺子倒是不错,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买点回去吧?”姜枣指向街角处排队人最多的店铺,福记糕点铺。 “听说他们家会在糕点上印一些字,好多人都去呢。奴婢也去过一两次,可惜都没有得到过招牌的福字饼。” 合着盲盒经济,自古有之。 沈令仪也无聊,想着来都来了打个卡也不错,点头赞同。两人排着队,商议着买几份糕点,每个口味看起来都很诱人,沈令仪选择困难症,最后觉得像这种消费拿主意的事,她说了不算,还得是荷包决定。 姜枣非常大气,因着今日是第一次出门,所以带的钱财自然丰厚。她小声地说:“姑娘,你想吃多少就买多少,管够!” 那沈令仪可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从第一排第一个,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allin!她将想法对姜枣说时已经压不住笑意,而姜枣也身体力行地支持她的扫货行为。 两人大包并小包地回到府上,沈令仪直到坐下才感觉疲倦如潮水般将她席卷。仍旧没忘记拆她的盲盒。 “我们一定可以拆到福字吧?”沈令仪看着堆积如小山的糕点,心里的期待盖过疲倦。 姜枣将盒子一个个放好,排成一排,“小姐不妨一试。”沈令仪摩拳擦掌,笑语盈盈,“那我开始了。” 一盒,两盒... “姜枣!福字!这个是福字!”她仔细看了两遍,才敢喊出来。 等待多时的姜枣忙不迭地用夹子拿起来装在碟中,郑重其事地捧给沈令仪,“小姐,愿您福绥绵长,平安一生。” 沈令仪有些哽咽,她装痴装傻沉默了一个月,姜枣去寺庙求的平安符快装满她的妆奁。 她是真的为自己好。 沈令仪平复了一下情绪,接过来咬了一小口,“你看,我吃了。我一定会好好的。” 2. 珍惜生命是第一要义 姜枣叫来姜久,三人从每一份中挑出一块来。等完成对各色糕点的品鉴工作,沈令仪瘫在胡床上感慨: “今日还是应该叫车的。”——原谅她的奢靡吧,由俭入奢真的太容易了。 姜枣也累得够呛,但还是坚持着将东西归置,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闲着:“姑娘,还是得去拜见顾夫人。且方才回府时我听见门房说江陵侯也回来了,您还是去拜见得好。” 姜枣留下沈令仪方才多吃了几口的雪孩子放入高足碟中,把剩下的糕点装好。姜久十分默契地将她从床上拉下来。 沈令仪还没有见过她口中的“大夫人”,自然不想错过这个收集更多的信息的机会,想进一步对齐颗粒度,挣扎着起来:“走吧。” 顾姝看她神采奕奕,心里也豁然许多。打开盒子一看,糕点热气未散,她拿了一块荷花酥,夸赞道:“果然拟真,福记的手艺名不虚传。” 沈令仪笑道:“嫂嫂喜欢就好。” “今日你大堂兄得空回来了,现下没什么事,沈茂陪他说话,你也去见见吧。想来秦夫人也会喜欢这盒子糕点的。”顾媛也不多留,沈令仪起身告辞。 “是。” 走到她的大堂兄、江陵侯所在的庭院,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她见过的二堂兄沈茂,旁边一名年长男子以及他旁边的年轻女子都看着她。 沈茂上前为她介绍:“这是你大堂兄,想来你还未见过,他一直在外忙碌。”沈议长得白净,活脱脱斯文书生的模样,他关切道:“听说你最近愿意说话了,很好,若无聊,便来找你堂嫂玩。”他转向自己的妻子。 秦婉明媚一笑:“沈议,你就是说我话多吧!” 沈令仪接过姜枣手上的食盒,“这是今日去外面买的,讨个吉利。” 秦婉并不如她名字般温婉,为人处世都更洒脱:“有心了,让我来看看——” 吉字饼映入眼帘,她十分欣喜:“是福记的吉字饼!还有春字饼!”她抬头看着沈令仪,“我正好喜欢这个,外出几年也不曾吃到。令仪有心啦。”她示意婢女将食盒收下,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令仪,我们现在也回府居住了,你若是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不用客气。” 这话说的义薄云天豪情万丈,沈令仪很不好意思地承认,她比起内敛的顾姝更喜欢面前这位大堂嫂。 沈令仪还来不及感谢她的好意,便是一阵眩晕袭来。以为又是自己身体作妖,但见其他几人也是摇摇欲坠。 沈茂很快反应,“是地动!”沈令仪听后暗自咋舌,在古代体会地震,也是头一次了。 但很快,大地又归于平静,没有地裂山崩的巨响,没有房屋倾颓的摇晃。甚至连院中那棵老槐树也未曾惊动。这大概是一次三四级的地动,像是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叹息,转瞬便又归于平静。 沈议和秦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随即对沈茂叮嘱:“我们现在进宫禀报此事,你检查阖府上下,”他说完又看向沈令仪,“让沈叡立刻回营,率队巡视武昌城。尽到长水校尉的职责。” 沈令仪点头回应,带着姜枣忙不迭地离开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府外整条长街便如炸了锅一般。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吱呀”地接连推开,百姓们跌跌撞撞地涌向街心。场面一度狼藉:有人睡眼惺忪,抱着枕头冲出来;有人一手牵着孩童,一手拽着自家大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莫慌!莫慌!” 人群外围,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被几个壮汉搀扶着。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环顾四周,中气十足地安抚着周遭的慌乱:“都别瞎嚷嚷!老朽活了七十多岁,见过真地动。那动静,声如闷雷,能把人颠得站不住脚!今儿个这,顶多是地底的泥鳅翻了个身,连房梁都没响,塌不了!” “真没事了?”一个年轻后生举着火把,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散了,散了,都回屋歇着吧!”老者笃定地摆了摆手。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般,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没有人敢在刚刚地动之后就回家里,于是便决定先在外面对付一下。只有老者乐呵呵地、坚定地走回去。 匆忙赶来的沈叡很快行动起来,立刻安排手下疏散人群,为不愿意回去的人力所能及地找到空地。 等过了一个时辰,众人发觉没有地动痕迹,便也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带着一大家子人又浩浩荡荡地回家去。此时正值傍晚,正好回家吃饭。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广场,一下子变得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个无家可归的乞丐睡在没有人要的帐篷里。而原本拥挤的街心很快空了下来,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茶碗碎片。 等到了第二日,此次地动的发源地找到了,是柴桑。 柴桑所处的位置频发地动,当地官员处理起来游刃有余。郡丞贺长庚带领亭长逐乡勘灾。郡守裴宁则带着当地卫队腾出驿舍与祠庙,为房屋倒塌的民众提供栖身之所。并开仓放粮,救济老弱孤寡和重伤者。 医吏也好、游医也罢,都自发地背着药箱,跟着贺长庚一个乡一个镇地走过,收治那些被瓦石砸伤、受惊染疾的百姓。对于无人认领的尸骸,官府出资置办薄棺,统一择高地掩埋,并派专人标记坟冢,撒上石灰,以防灾后瘟疫蔓延。 等安抚完当地民众,裴宁与贺长庚统计好基本情形之后立马上报武昌,主题思想如下: 1.请求协助。 2.请求减免赋税。 加急的驿船已备妥,轻舟简行,只一日皇帝的书案上,就已呈上裴宁的奏表。结合昨夜沈议来禀告的武昌城内情形,皇帝对此次地动的破坏力有了初步了解。看完奏表之后,下令开武昌城的粮仓赈灾。沿江数处官仓的赈灾粮,也一同顺流而下,驰援柴桑。念及沈叡昨日的表现,他放心地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沈叡。 自担当长水校尉一职一来,这是沈叡第一个具有实质性的任务。年少时,他随父亲下乡巡访屯田,亲眼见过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惨状,那份恻隐之心早早便在他心底扎了根。如今正好将年少心意兑现。 领命后的沈叡一心只想着尽快出发。在巡逻武昌城得到命令时连家都没回,径直去了官府粮仓,盯着他们装载粮船。连生活上所需的一应物品也是差人回府让沈令仪给他收拾好带走。 “二哥这次去柴桑,你多看着,让他适当休息。”沈令仪给他包袱时不忘叮嘱两句。 “是,小人明白。” 但沈叡并未展示出他的少年大志便灰头土脸地回到武昌。 “臣沈叡失职导致粮食被窃,臣万死难赎,请皇上责罚。”沈叡跪在大殿上,接受众人审判。 据他所述,赈灾粮船行至戏口之后已是深夜,又兼大雾弥漫,沈叡便下令暂停航程,等到明日再出发。 可当朝阳初升,整船士兵却发现船上已经空无一物,惊慌之下沈叡决定先行小船折返武昌,让副将吴常带着大家在此停留等候。 吴常看着沈叡泛红的眼眶,“沈校尉近来都休息得不好,不如我陪着校尉吧。” 沈叡点头,吴常便命付兴与苟山在此驻守,自己和沈叡以最快速度赶回武昌。 大臣听闻沈叡的说法自是不信,但沈叡也说不出更多的内容。直到皇帝沉着发问:“可还有其他人证?”沈叡恍然大悟,连忙叫吴常上廷,心里暗自庆幸倒是让他无意中带了个证人回来。 吴常走进来的时候眼睛通红,沈叡以为他随自己赶回来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心里倒还有些觉得对不住他。便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大殿之上这般窃窃私语的行为,倒引得许多大臣不满。就连沈议也不得不轻声提醒他注意殿前礼仪。 吴常对他深深一拜,转身向皇帝的方向匍匐两步:“臣吴常今日状告长水校尉沈叡贪墨灾粮,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大殿上先是议论纷纷,而后迅速转为沉默。更有些人偷偷盯着沈议,看他作何反应。 皇帝的声音不急不躁:“你且说来。” 吴常哀泣道:“我等随沈校尉一路前行,因念及柴桑灾情,星夜兼程。沈校尉不满,数次都想要停船休息。末将等人苦苦相求,沈校尉才同意继续行船。直至昨夜里到了戏口,沈校尉说什么也不肯行船,执意休整。末将等人不敢违抗,只好答应。谁知今早清点物资时发现所有的粮食都不见了。末将不愿柴桑百姓受此苦难,愿以死上谏!” 这番指控来得猝不及防,沈叡当廷愣住。震惊与错愕萦绕心底,喉咙干涩难言,满腹话语堵在胸口,冷汗不停滑落。像是有什么死死抵在他的胸腔,沉甸甸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胡说!”沈叡调整一下呼吸,“臣一直行船不敢停歇,从未有过拖延之举。况且昨夜不行船是因为江面大雾,臣不得不靠岸停歇。” 吴常丝毫不理会:“臣有证人!” 皇帝点头,太监高声喊道:“传证人——” 两名证人满身血污,一瘸一拐地走上殿来:“臣付兴(苟山)拜见陛下。” 吴常继续说:“今日末将在宫外等候,遇上付兴与苟山二人。他们说昨夜亲眼瞧见沈校尉离开粮船去了另一艘大船上,随后便有人随沈校尉一同回到粮船之上。今日我与校尉离开之后,又有沈府私兵出现,想要杀人灭口!” 付兴与苟山齐声道:“求皇上做主,惩处校尉沈叡!” 沈议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吴常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起身冲出殿外,拔出守卫的刀向自己的左臂刺去。 “臣吴常今日自断一臂,状告长水校尉沈叡贪墨赈灾粮,状告沈氏一族杀人灭口。惟愿陛下圣裁,救柴桑百姓!” 正是此举,关于沈叡贪污、企图哄抬粮价中饱私囊的言论便流传开来。 3. 赈灾案一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沈叡当廷被打入廷尉府,剩下的三名证人为确保安全也安排到了廷尉府的庑房中。 沈议本欲在散朝之后再找皇帝说些什么,但是还没等他走到尚书房,太监就客客气气地将他送走:“江陵侯,皇上现下不想见您。” 沈议回府后迎上大家疑虑的眼神,也只是沉默地坐下。倒是秦婉急得不行:“你说话呀!” 沈议无奈开口:“当廷指认,速度太快。那个叫吴常的副将还断了自己一条臂膀来指控。皇上现在把沈叡打入了廷尉府,证人也留在那里。只是不知打算作何处理。” “皇上不见你?”秦婉知道他不可能坐视不理,这么快回府只怕是这一个结果。 沈茂开口安慰道:“也许并不是信了吴常的诬告。只是风口浪尖,皇上不好召见大哥。” 沈令仪小声开口:“其实我倒觉得这件事也并非钉得那么死。” 众人看着她:“何意?” 沈令仪一边思考一边捋出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件事情是吴常等人的一面之词,还未被证实。大殿之上栽赃是为了打二哥一个措手不及。有些时候,越是需要求得关注的东西,就越是有要隐瞒的东西或者想要借舆情造势。” “最关键的一点,是二哥没有任何作案的动机。”凡是做事,总是有因果。或求财富或求名望,这一切沈家都有。 “恕我直言,咱们沈家现在,应该没有到偷粮食的地步。”她没说士族的名望,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是从世俗的眼光出发,整个沈家现在是春风得意,钱权不缺。 再说难听点,沈家除非造反当皇帝,不然小的罪行怕是都瞧不上。 沈令仪冷不丁想起之前他们说起徐家,几个月的时间从云端跌落泥潭,暗觉不妙。 徐进一人作死,徐家全员遭殃。若是沈叡也... 不会不会,沈叡肯定没有贪污。 但谁知道啊! 她可不愿意去坐牢不愿意去流放更不原意和她现在的四件套说再见啊! 她不想死。至少不要让她看见美好之后这么快就失去。 既然命运让她重新睁开眼,那这来之不易的呼吸,就必须死死攥在手里。 她决定了! 沈令仪看着沈议,小心斟酌着字词:“我想去审问那几人,就去听一听证词。看看能不能从他们的言语中找到些许纰漏之处。”她怕被拒绝,便补上一句:“若堂兄觉得不可为,便就算了。” 沈议看着她的眼神骤然一冷。 沈令仪以为自己的这个要求提得不合时宜,以为沈议会以性别、身份的说辞来阻止她,还是想试试说服他:“我自然相信二哥,所以想尽可能全面地做找到线索。与他们对质,可能会有收获,总归试一试才知道。只是如果堂兄觉得为难,不是我该做的事,我便在家等着吧。” 沈议看向沈茂,后者迎上他震惊与指责的眼神,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屋内沉默如冰窖,最终沈令仪听见了冰裂开的声音:“我带你去廷尉府。” 借着探亲的名义,沈议顺利地带她走了进去。 “先去见谁?” “我们是来探亲的,自然先见二哥。” 这样也好,事发之后,还没人来问过沈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令仪铺开纸笔,开始仔仔细细地询问沈叡这几日的事情。 在清点好武昌城内的粮食之后,他们不敢有任何延误,即刻出发。一路上也不曾停歇更遑论抱怨。 沈叡委屈巴巴:“这是我第一次押运赈灾粮,怎么可能有抱怨。沈家家学我可还记着呢!” 沈令仪不理会,接着问:“那昨日晚间和今日清晨的事你好好想想。” 沈叡陷入沉思,恨不得将细节揉碎了全部说出来:“昨夜...昨夜我们在戌时左右到了戏口停驻。那时雾实在太大,我也想着离柴桑也不远,今天出发的话午时也能到。便也就同意留下来...” 沈令仪追问细节:“是有人向你建议停留一晚?” 沈叡点头:“就是兄长派给我的沈坤,他说一路行船大家都很累。恰好大雾,也没法行船,我就同意了。” 沈令仪不再打断他,示意沈叡继续说。 “...昨夜我睡得很沉,可能是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所以昨夜停好船后我便睡了。一夜都没有醒过,直到今日发现粮食都不见了。” 沈叡能说出的只有这么多,沈令仪不耽误时间,赶往苟山所在的庑房。 苟山对于沈令仪的到来既有吃惊也有不屑,他嘲笑地看着她“廷尉府何时如此不济,烧火丫头也可断案了?” 沈令仪不与他多费口舌,拿出一沓符纸摆在面前,“最近天阴,我们好几人都去求了獬豸他老人家。只有我这个阴气中的人才被选中了。是獬豸允许的,你管不着。” 她拿了一张符纸融入水中一饮而尽,而后命令道:“写下你的名字告与本神。” 苟山毕恭毕敬地写下:“小人写好了。”沈令仪看了之后随手一放,继续发问。 “昨日沈校尉何时离船的?” “亥时末、子时初。” “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末将和付兴在河边捕鱼,想做条烤鱼。” “你看到了什么?” “沈校尉偷偷下了大船,上了一条小船。” “昨夜大雾,你因何断定是沈校尉?” 苟山说不出来,“自然是校尉的装扮身形,一眼就能看出。” 沈令仪颔首,起身走到门外:“我手上拿了什么?” 苟山十分疑惑:“这不是符纸吗?” 沈令仪扬扬符纸,“这一张是我刚刚在外面捡到的,上面的字请你念出来。” 苟山拒绝得理直气壮:“我不识字!” 沈令仪耐心道:“无妨,且将上面的图画说与本神听。” 苟山回答得支支吾吾,“一个小人,一头羊...这个小孩在放羊...大概就是这样。” 沈令仪走回来坐下。 “那就继续说沈校尉的事吧。今日他何时离开的?” “卯时正刻。” “刺客何时出现的?” “校尉走后没多久,应该是卯时三刻。” “然后呢?” “来了一大伙人要杀我们,我与付兴拼死抵抗才逃出来。然后马上上了发往武昌城的船,求得皇上庇护。” “今日进宫的时辰我已知晓,是酉时一刻,那便请你从酉正开始,往前追溯每一时辰、每一刻,在哪里,做了什么,谁人见证。” 苟山愣住,回答得结结巴巴,“酉时一刻我与付兴在宫前状告,酉时已到武昌城。酉时之前都在船上,我们是辰时上船的...” 沈令仪怒目圆睁,粗暴地打断他:“本神说了!每一时每一刻你在哪里!若是坐船,每一时经过了哪个航段,速速报来!” 苟山被她一吓思绪更乱:“酉时..酉时在武昌城,申、申时在武昌城吃了一碗汤面...未时我、我记不清了...” “没有的事,你当然记不清。”沈令仪嘲讽道,也不打算继续演了,拿出刚刚的符纸: “这是方才那张符纸,看清楚了吗?小孩放羊?分明就是一只獬豸。” “你再看看旁边的字:苟山,你的名字,你都不认识了?”沈令 仪冷笑一声,“至于你说的时间,若是你申时在武昌城内吃面,那你必须和沈校尉一同出发,才有时间。若你真的晚于他离开,那你们在同样时间内经过的航段不可能一样。”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我方才已经向獬豸神问过了,他已经将你的航段时间说与我听,你要看看吗?” 苟山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开始求饶:“我、我不是有意的,是——” 漆黑如墨的夜色骤然被一道寒光撕裂,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裹挟锐响,直直飞射而出,分毫不差正中苟山身上。 沈令仪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人,沈议也迅速赶来查探脉息。 一箭毙命。 很快廷尉府内卫兵出动探查,一名清朗舒展的男子走过来,沈令仪好奇地看着他,眉目舒展热忱,给人感觉鲜活又软和。 沈议微微欠身行礼:“见过二殿下。” 沈令仪感觉是个人物,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行礼。 萧晏是当今皇帝第二子,先天体弱,但爱好探案,皇帝便也办了个廷尉府供他玩乐。平日里无关紧要的小案子倒是他过过手,真有什么还得是转移到大理寺去。因此贼人才有机会刺杀苟山。 萧晏此次左哭右求才磨得皇帝将沈叡案给他,好不容易可以一展宏图,结果证人死在自己辖制的地方,萧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方才听闻沈姑娘探案思路,在下倒是颇为佩服。” 沈令仪低眉顺眼地谦虚:“哪里哪里...” 萧晏的回答倒也很惊掉人下巴了:“就是请獬豸神的时候,沈姑娘果真厉害。在下可能阳气重,便请不来。” 还不等沈令仪回答,另一名冷面冷峻的男子便走来汇报:“没追上。” 明明是一句无用的话,为什么听上去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感觉? 萧晏也不怪他,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没想到:“看来此案疑点已经浮现出来了。你派人将剩下的人证保护好,明日我们出发去戏口查案。”凌朔领命,让院中人散开去另两人房间。 “我也去!”沈令仪积极报名,总觉得事不经手,总不安心。 沈议也拱手向萧晏建议:“方才殿下既称赞小妹于破案有用,便也请带她一起去吧。” 萧晏本无禁忌,沈议都主动开口了他何乐而不为。正好看看这小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怪好使。 沈令仪想着来都来了,剩下两人便也一块问了,“我还没审吴常和付兴呢。现下不知方不方便...” 她的符纸保质期不长,不用怪可惜。 萧晏转头吩咐冷面男:“阿朔,你带她去吧。若等会又有冷箭,你也能挡住。” 付兴的说法与苟山别无二致,倒是在吴常处沈令仪有了新收获。 沈令仪很冷静地告诉他苟山身死的事情,并提醒道:“你要清楚,幕后之人能杀苟山,也能杀你。你最好说实话。” 吴常又泪眼汪汪:“属下句句属实!你们不能为了洗清罪名就污蔑我!” “可是苟山承认他撒谎了。”沈令仪想万一他也是被骗了呢,”你也不曾见到,完全听信苟山一面之词。是否也有失公允?” 吴常陷入沉默,“可是我真的在舱外听到沈校尉的抱怨之词...”不过他声音逐渐弱下来,想来也是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可信度不高。 “既然如此,属下愿意重新回到戏口,探查真相。若校尉被冤枉,属下也想要弥补自己的错误!” 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 沈令仪感慨他倒是会见风使舵的,真是做官的一把好手。 “待我禀明廷尉之后再议吧。” 吴常刚刚收住的眼泪重新出现:“多谢姑娘!” 4. 赈灾案二 沈令仪和萧晏并凌朔三人,翌日清晨就悄悄出发戏口。 想到昨夜的刺杀,三人意见十分一致地选择了低调行事。至于吴常的请求,萧晏在思考后还是让他待在廷尉府吧。毕竟...萧晏默默看了一眼沈令仪和凌朔,这里最能打的只有一个凌朔,还是不要随便给他拖后腿了。 轻舟破开一线薄霭,缓缓驶入江岸深处。恰在此刻,旭日破云而出,天光乍泄,万顷江面尽数铺金。 沈令仪立在船头,晨风将衣袂缓缓扬起,金线一般的日光笼住她周身轮廓,连发丝都泛着光。萧晏不经意扫了一眼,倒觉得她带了点神性,昨晚也不全然都是骗人。 方才开阔的主江面骤然收窄,数道隐秘江汊交错盘绕,潮水退去后露出连片平缓浅滩,淤泥之上留有舟船碾轧的纹路。萧晏刚想停船靠岸,沈令仪先一步开口,“殿下,能否绕道停船?” 萧晏不知何意:“这是官家渡口。” “正因为是官家渡口,昨日我兄长肯定也是停在这里的。”见萧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耐心解释:“停船必定会留有痕迹,我们还是不要贸然靠岸,避免损坏。” 凌朔靠谱地将船停在私家渡口,老汉见来了生意,忙不迭地迎上来:“不知客官要停多久?” 萧晏随口说道:“先停个一天吧。”老汉倒是惊讶,戏口并没有什么好逛的,疑惑脱口而出:“公子是来办事?” 萧晏顺着他话说下去:“对呀,这不是听说昨天这里一船官粮不翼而飞了么。来看看。” 老汉提起此节就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不翼而飞的,还不是沈府自己偷的!来了好些人将东西搬到自己船上了。” “你怎知是沈府的人?”沈令仪着实不解,沈府人她自己都没认全,怎么外面是个人都比她更了解沈府。 “大家都这么说,”老汉回忆道,“昨日押粮的将士们给我讲的,说押船的是沈家公子,觉得能贪粮食才来的。结果半路觉得没趣儿便走了。又不好意思空手,这不,找了个借口。” “那剩下的士兵呢?”萧晏好奇道。 “回家了吧。我也没看到。”老汉接过凌朔递给他的钱,继续打听他们的事:“你们是来查案子的?” 萧晏此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该装傻的时候就开智了,鬼精鬼精的:“查案与我等有何关系。实不相瞒,我们是来捉鬼的!” 沈令仪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明白为什么凌朔这样一个冷面男都隐藏不住笑意地看着自己。 “捉鬼?” “嗯呐!”萧晏说的神乎其神,“您想啊,一大船的东西,一晚上给搬完了。而且还没有人吱声。这可是赈灾粮!除了遇见鬼了,还能有什么说法?”他这番话拿捏得恰到好处,老汉更愿意相信他的说辞:“公子说的有道理啊。” 萧晏乘胜追击,指着沈令仪:“这位姑娘可了不得。武昌城内大小庙宇都与她十分结缘。回回她去请点什么符,那保管是灵验无比。”萧晏一副自己没有这种能力的痛心疾首,“她若是能为咱们这的人瞧上一眼,就知道有没有小鬼缠上了。”凌朔十分乖觉地从船舱内拿出一套道士服,作为有力证据展示。 老汉此时已经深信不疑:“当真?那...那得多少钱?” 萧晏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这...实不相瞒,我们平时里都是被武昌城内的人家请上门做法祈福的。不过今日既然有鬼神作祟,也算是我们自发为柴桑民众们祈福了。不收钱了!”他倒是说得痛心疾首,还不忘转身:“您快去叫人来吧!不然我可要反悔了!” 老汉嘴上答应着:“好、好,我马上就把我家里人给叫来看看。” 沈令仪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晏,又好气又好笑,后者听得老汉走远了之后才转过来,脸上憋不住笑意。 “我等会要是不显灵呢?”比起萧晏的突发奇想她更关心等会的事情到底要如何收场。 凌朔把衣服和符纸给她:“殿下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你换上衣服,问一下他们昨夜、前夜的情况,然后给他们喝一碗符水就好了。” 萧晏笑嘻嘻地指着符纸:“和你的符纸一样,是甜的。你要是想喝也可以自己喝。”他丝毫没有把沈令仪卖了的不好意思:“昨晚你这招我觉得用在这里正好。” 沈令仪无可奈何地接过来:“正经调查的话,他们也不会撒谎吧。” 萧晏摇头:“人只有在神面前,才不会撒谎。” 沈令仪就地在老汉的这处私人码头上支起了摊,一传十十传百,小村落的人基本都来了,不愿来的在听说符水是甘泉的也来了。 为了显得逼真,沈令仪还是拿出昨夜自己的符·糯米纸·纸,演了一出请神上身的戏码。 “...神明,请您看看,我儿这高热何时能好?”一名妇人抱着孩子,面色哀愁。 沈令仪飞了一记眼刀给萧晏,她又不会看病! 萧晏此时倒是难得的稳重,“我来看看。” 他把过脉后,在符纸背后写下药方:“孩子体虚,所以恢复得慢些。再加上药苦,他喝一半吐一半,所以就好得慢些——对了,他是何时发的热?” “前日午后。前日早晨下了一场大雨,他受凉才发的热。”说起孩子的病情,她满脸担忧:“烧了三日,我怕他以后留下病根。” 沈令仪塞了一沓符纸给她:“不会的,相信有这位神医,很快就会好的。” 妇人连连道谢,拿起药方就往回赶。 等到看完所有人,沈令仪伸了个懒腰,将衣服脱下给凌朔回去放好。 “有什么发现吗?” 萧晏点头,“那雨有问题。” “什么问题?” 凌朔开口解释道:“在军中,老兵们说过,若是天久晴无雨,才会骤然起大雾弥漫。此时正好诱敌——”还没说完萧晏就打断他:“阿朔,后面的就不用说了。” 沈令仪抓住了重点:“所以说,前日夜里的那场大雾,是人为的?” “那走吧,去码头看看。” 凌朔俯身蹲在滩岸,指尖抚过青石板上两道紧挨的水渍,又拨开临水芦苇,望见整片苇秆尽数倒向幽深岔江,指尖捻起草根里一缕灰白麻絮,抬眼望看着二人:“此处绝非只停过一艘船。” 低头正查看的沈令仪有了新发现:“你们看这个石头!”她期待地看着凌朔,期望他能看出什么不同。但凌朔的缄默让她没有找到分 享的喜悦:“这个石头上水位线不对。你们看,这里有两条线。一条高,说明船轻,一条低,说明船重。可是这里没有停其他的船,而且这两条水位线如此清晰,必定是昨日才留下的。” 萧晏总结了一下他们的发言:“也就是说,昨夜有人造了大雾,运了船来搬走粮食。而官船上的人,都不知道。” 想到昨天苟山忽然改口,沈令仪大胆猜测:“也有可能有人被买通了。昨晚苟山正想说背后有人,结果...” 结果就被结果了。 凌朔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继续探勘着滩涂的情况。终于在一小块土堆旁找到了。 一小撮淡淡的白霜细颗粒散落在草根中。凌朔捻起,寒意从指尖直透指腹。为了进一步确定,他又尝了尝味道,咸苦冰凉。 “是硝石。” 萧晏了然,“硝石遇水变冷,可生大雾。再去船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吧。” 守船的士兵也被萧晏鬼神之说的借口唬得一愣一愣的,萧晏趁机递上钱财,而后道:“都是为百姓做事。我等早日驱邪,小哥你的事情也就少了一件不是。” 沈令仪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人很适合当一个神棍,当什么皇子啊。 船上血迹斑驳,刀砍斧劈的痕迹还刻在船舷上,想来事发突然,只是仓促间收好了尸,没来得及将整座船彻查。 最先发出疑惑的萧晏。 “不对啊,这不是我的船。” 沈令仪和凌朔齐刷刷地看着他,不知何意。 萧晏登上楼船,指着一根柱子:“这根木头我都说了要用楠木,亲自盯着他们做的。怎么现下是杉木了?” 应是有人决斗至此,一道痕迹暴露了木头之下的纹理。表层薄薄楠木皮已经磕裂,底下露出浅淡松软的杉木纹理。 见他们还是不明白,这才想起来将前因讲出来:“此次地动突发,沈叡又赶时间,我便将刚做好的船借给他了。这船可是我亲自盯着做的,就为了父皇生辰时献给他——” 凌朔一个飞身,便如瞬移般站到了萧晏的旁边,仔细观察,确认了硝烟的说法。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赈灾船,有人把船给换了。”沈令仪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去,虽然她看不懂纹理,但不妨碍凑近点看热闹。 凌朔拿出随身携带的长刀,刮开其他几处,也发现是杉木。 作为皇子亲自督造,想要呈给皇上邀功的船只,自然是极尽豪奢才是,怎么可能用杉木代替楠木。 岸上的兵士却忽然叫住他们:“哎,那人好像是来找你们的。” 沈令仪闻言回头,向他指的方向看去,耀眼的光芒让她不得不微眯了眯眼,只看见一叶小舟载着几人前来,为首的人似乎少了一条胳膊。 萧晏也同样发出了疑惑:“谁让吴常来的?” 吴常等人匆忙赶来,沈坤寸步不离地跟着吴常,但并不妨碍吴常积极热情地向萧晏打招呼:“廷尉大人!小人只知道粮食真的很重要,但也不愿冤枉好人。昨日您身边姑娘来对我讲了一些话,我也想为沈校尉的洗冤出一把力。” 看守的小兵此刻连忙行礼:“见过廷尉!” 萧晏叫苦不迭。 5. 赈灾案三 率先发出不满的是沈令仪,沈坤是沈家派给沈叡押运赈灾粮的助手,如今冤屈并未洗清,只是找到疑点。沈坤大摇大摆地出现,万一激起民愤怎么办? “你来做什么?”她的言语中谴责扑面而来。 沈坤行礼回答:“吴常说有线索可提供。江陵侯说时间紧,未尝不可一试。” 吴常急忙道:“若是能够帮廷尉早日断案,我也好心安。” 萧晏死马当活马医:“那你是又想起了什么?” 吴常手往那边一指:“前日夜间沈校尉便是孤舟前往那处,或许可以往那边去一观。” 小船坐不下许多人,只好让原先的随从都下了,换了沈令仪他们上去。 随着小舟的摇摆,便从开阔的江面缓缓划入岔江深处,一丛丛芦苇遮蔽下的,是隐秘的港汊。都不用他们细致查看,便能看到还未转移走的人员和物资。如同星星点点的小蚂蚁。随着船越来越近,蚂蚁越来越大,沈令仪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一口咬死是沈家所为。 这些人身上都统一穿着黑色夜行服,一个大大的“沈”字占满了后背。 虽栽赃,但好用。 而在他们身旁矗立着的大船,俨然就是此次赈灾粮船的模样——这个结论,沈令仪是从萧晏宛如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上看出来的。 “那是我的船!”萧晏生气地踱步,“我亲自设计图纸亲自选材亲自试乘的船!” 凌朔被他摇晃着胳膊,连同船只也是摇摇晃晃。沈令仪忍不住骂他:“别晃了!不然一起去见阎王!” 站定之后才开始真正地冷嘲热讽:“现在你倒是认得快,刚刚那条假船怎么没见你马上认出来?” 萧晏被她怼得没话说,气鼓鼓地像一只金毛狗,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珠子。 凌朔很少见他如此吃瘪,出于兄弟情谊和君臣道义还是出面维护了一下:“不可无礼。” 沈令仪点点头,适可而止是最高的艺术,但是不妨碍她对着萧晏做鬼脸。 小船停泊靠岸,搬粮食的人也停下来,警戒地看着他们。 吴常忽而拔出沈坤的刀:“尔等偷粮贼,还不速速停下!”可怜他断了一只手,这句话喊出来并未带了多少气势,反而是中气不足。那些人一阵发笑。 一名身高中等、身材偏瘦的男子似乎是这群人中的首脑,率先走过来:“你是何人?” 吴常努力绷住自己的气势:“我乃朝廷命官,奉旨赈灾。尔等居然敢私藏灾粮。该当何罪?” 男子笑了,伸手抓过另一名青壮,将他背过身:“看到上面的字了吗?” 沈令仪心内一惊,先前因找到疑点的雀跃暗暗沉下去。 “我等是沈府府兵,江陵侯麾下。你算老几?”嚣张之情,真的很让人忍不住上前去揍他两下。 而更让人心惊的还在后面,男子冲着沈坤和沈令仪大喊道:“阿坤哥,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可都等着你的!”他的目光又转向沈令仪,毕恭毕敬地行礼:“小姐,听说您大病初愈,给您行礼了。” 沈令仪与沈坤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这人他们都不认识。如今看来,是针对沈家的一场搏杀。而她身后的凌朔已经按耐不住,沈令仪感觉到杀气正逼近自己。 沈坤见凌朔正在拔刀,下意识冲过来,“你做什么?”沈令仪赶忙制止沈坤:“冷静!”她示意沈坤与凌朔看向其他人,“他们可等着咱们乱起来,他们浑水摸鱼。” 萧晏看了看这势单力薄的处境,看着沈令仪:“他都叫你小姐了,你命令他呀!” 对哦,光想着自己被污蔑了,倒是忘了这层了。 沈令仪深呼吸,走到中间,她先是按下了吴常的刀,沈坤马上就拿了回去。又看着对面的精瘦男子:“你叫我小姐,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男子又行了一个礼,开始自报家门:“属下沈厚,是二老爷的人。此次是因为大老爷的亲兵不够,便叫上了我们。小姐放心,我等无意伤害小姐。” “二老爷?”沈茂虽无官职,但家中都是他在操持。为了让沈茂不觉得自己无用,家中人从来都是叫沈茂主君,叫沈议江陵侯的。沈令仪上下打量着他,想起府中为了区别沈家妯娌,倒是私下里会叫那么一两回大夫人和二夫人。 沈令仪明白他们不是沈府中人,但还是没打算拆穿身份:“你们这是在...?” 沈厚的声音如同夏日的闷雷一般滚滚而来:“我等奉大老爷的命令,将这些赈灾粮搬回家里去。” “昨夜也是你们?” “回小姐的话,正是。” 沈令仪同他像是闲聊起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也说与我听听。” 吴常突然打断他们:“小姐,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还是得先抓回去,再审判。” 沈令仪点点头,慢慢退到己方保护圈,“此人已经承认,是赈灾粮盗窃匪首,拿下吧。” 被她看着的萧晏的表情丰富多彩:“这就完了?” 沈令仪点头:“完了,他们承认了。不如就抓回廷尉府吧大刑伺候吧,至于沈家——”她带着轻蔑和嘲笑:“他们不是沈家人。” 沈厚大声道:“小姐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大老爷已经亲口允诺了我等的性命!小姐可莫要信口雌黄,寒了我等的心!” 沈令仪看着沈坤:“告诉他,府中怎么称呼两位老爷的。”说到老爷一词上,她特意加重语气。 沈坤有一种洗冤的得意感,说起来自然声音洪亮:“府内从无大老爷二老爷之称。都是以官衔、以主君来称呼二位的。” 沈厚便也不装了,痛快地笑出声:“你们沈家,就是破规矩多!”他拿起手上的刀,号召那群兄弟:“杀了他们!冲!” 萧晏一把拉着沈令仪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小船上,沈令仪震惊于他将凌朔扔下不管的行为:“就这么走了?不去帮忙吗?” 萧晏对自己的实力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他一边划船,一边费劲地回答沈令仪的问题:“阿朔不需要我,我留下也只会帮倒忙。” “而且没说要走,我俩先躲起来,让他们去解决岂不是很好?” 说话间沈令仪看向岸边,沈坤不愧是功夫一等一的好手,几刀下去便将身边的人杀的七七八八。而凌朔更不必说,他的战斗力只让萧晏划到大船附近便已解决好。 沈令仪忽然抓紧了萧晏的臂膀,闭紧双眼,声音颤颤巍巍:“二、二殿下,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你、你能不能别停在这。” 萧晏不愿放弃:“在我这大船的掩护下很安全的,万一他们射箭——”话音未落,他决定还是应该看看沈令仪究竟是看到了什么鬼神,于是一扭头,与一具死尸四目相对。 这下不用沈令仪说,他摇浆的速度快得能抡出火星子。 “你来帮忙啊!”萧晏一人势单力薄,于是打算塞一把桨给她。 沈令仪仍旧是闭着眼睛摸索:“好、好,桨在哪里?” 萧晏:“你睁眼!” 沈令仪可能又想起了方才的模样,又往萧晏处凑近些,“我不敢!” 萧晏长呼一口气:“已经摇走了,你可以睁眼了。”他又把她方才重新搭上来的手拿开:“ 我保证,你睁眼只会看见我。” 沈令仪先是微微睁开了一点右眼,见没有了大船作为背景,心下才安定些。又缓缓将右眼全部睁开,看到了粼粼的江面,白绒绒的芦苇和一侧船舷。 她这才放心地睁开双眼,果不其然,看到是逆光中颇有些无奈的萧晏。 “没骗你吧?” 萧晏身后的光晕正柔和地打在他身上,此刻他言语柔和地安慰着沈令仪,恍若天神下凡,照耀凡人。 沈令仪只觉得心里不安都荡然无存,她点头,“二殿下没骗我。” 萧晏骄傲道:“我便不会骗人。” 岸上打斗声减弱,他们也将小船驶过去靠岸。凌朔对于萧晏的行为见怪不怪,大方自然地伸手扶萧晏下船。 沈令仪对沈坤道:“方才在大船附近,看见了不少尸体。” 沈厚已经被五花大绑,沈坤为了怕他自尽还仔细检查他全身上下。确认无误后他们才往大船去。 吴常从一旁躲藏的草垛中出来,满是歉疚:“我已无战力,因此才...” 沈令仪点点头:“一起去船上看看吧。” 萧晏在仔细探勘之后确认这就是自己的船,而那些尸体沈坤认出了一具,是押运的士兵。 萧晏开始复盘:“前夜在戏口港岸,沈厚带人制造了大雾,调换了船只。而后将真正的赈灾粮船驶入该处,想要把这些粮食搬走。被守船兵士发现,于是有了打斗。” “只是打斗声应该不小,为何沈叡未提及此事。”萧晏摸了摸下巴,这是他复盘遇到的第一个难点。 “那就先把这些都带回去吧。带回去,慢慢审。”沈令仪看着大船,心里的感觉五味杂陈。 刚刚,她很害怕也很厌恶看到那具尸体。可是现下想来,这些都是守卫粮食的兵士,是没有被沈厚收买的、殊死抵抗的兵士。 她应该要敬畏才对。 带着一艘沾满血迹、布陈尸体的大船回到武昌实在是太过惹眼。萧晏还是决定兵分两路:由沈坤和凌朔动身出发柴桑继续未竟的赈灾事宜,他则留下来就地审问。 凌朔不愿:“我留下保护你吧。” 萧晏则反过来安慰道:“放心,戏口前年闹过一阵,父皇狠狠地收拾过。这安全的很,等下我就去找到县丞言明身份。” “更何况,柴桑百姓还等着呢。阿朔你亲自去,我放心。” 戏口不过小县,何时能有幸侍奉皇子,县丞哆哆嗦嗦地行礼:“见过二殿下。”萧晏见怪不怪,泰然受之:“平身。” 县丞恭敬道:“不知殿下所来何事?” “前日夜里,赈灾粮船抵达戏口港岸,却突遭大雾,一夜之间粮食不翼而飞。这事儿你知道吧?” 县丞点点头,以为萧晏是来问罪的,小心斟酌地回答:“下官有所耳闻,听闻廷尉大人亲察此事。下官便一直等着。” 廷尉府本就是皇帝为萧晏的爱好建的,但又不好太直接,便设定了正廷尉、副廷尉来管理日常事务。正廷尉是在大理寺干得风风火火、探案高手的古瀚。而副廷尉,则是萧晏。平日里大家提起的廷尉,多半都是古瀚。 萧晏有一些落寞,古瀚算是他强要来的人才,自己好歹也跟着学了两三年,可还是没让人记住。 他的落寞在县丞看来则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暗骂道:廷尉府实际主子此刻就坐他面前呢!正想说些什么挽尊,萧晏先开口了:“辛苦县丞做两件事:一是将沈厚关进狱中,不得随意探问。二是请仵作查查死去的将士是否有不对之处。” “下臣领命。” 6. 赈灾案四 沈令仪等闲下来之后,才有心力慢慢复盘。 赈灾粮找到了,船也找到了,死去的兵士也找到了。 可好像缺失了什么。 沈令仪开始左右脑互搏: 沈令仪一号:你为什么来查案? 沈令仪二号回答得理直气壮:自然是为沈家洗冤,抓到凶手。 沈令仪一号继续咄咄逼人地发问:凶手是谁?为何犯案。 沈令仪二号将查到的结果如实告知:凶手是沈厚... 动机。 对了,这个案子的动机是什么? 偷粮是为什么?栽赃沈家又是为了什么? 沈厚见到她第一眼,就叫出了她和沈坤的名字。她的感觉不会错,沈厚早已从外围了解过沈家。只是过于细密的事情无从得知,这才漏了马脚。 沈令仪找到萧晏,“沈厚可曾审过了没有?” 萧晏咧嘴一笑:“巧了,我正要去。”沈令仪环顾左右,将萧晏拉向一旁低声说道:“赈灾粮消失的那一刻开始,我觉得这次就是围绕我沈家的一次诬告。你身旁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替我去武昌城送一次信。一些细枝末节,我不甚清楚,还是得传信于大堂兄。” 萧晏也很为难,本来想说收监羁押之后也不会再掀波澜,这才放心地将凌朔放出去。戏口他人生地不熟,哪里会有靠得住的人。 一滴冰凉嘀嗒一声落在萧晏扶在栏杆的手背上,二人抬头一看,一只青灰色鹁鸽,身形精干,不似寻常家养肥鸽。脊背覆着一层瓦灰羽,翅间隐着淡淡褐纹,赤褐眼珠机警流转,似乎瞪着萧晏:瞅我干啥? 沈令仪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萧晏,想起来自己正在求他办事,才没有大声笑出来:“你、你拿去擦擦吧。”可是鸽子的眼神她实在忍不住,最后一边狂笑一边递出手帕。 萧晏虽然一贯脾气很好,上到他爹下到百姓都没说过他一句皇子骄奢。 但是被鸽子拉屎还被嘲笑,不代表他不生气! 他生着闷气想走,沈令仪一把拉住:“所以有吗?” 沈令仪以为他要走,这把拉扯还是用了些气力,萧晏刚抬步就被她扯回来。足下还未曾使力,一整个人就像对面靠去。 眼见萧晏一整个人向自己扑过来,对比了一下双方身形,连忙松手闪开,生怕自己如今这瘦弱娇小的身体被他魁梧高大的身形给压扁。 但看人摔倒也不是人道主义提倡的,沈令仪从旁边扶住萧晏,才避免他和大地肩并肩。 萧晏也不用她扶,还是死死抓住栏杆,用手指了指鸽子。 “我也没有靠谱的人,但可以用信鸽。应该一个时辰就会到了。” 沈令仪赞许地看着他:“大智慧啊。”一边竖起夸人的大拇指。 萧晏不解何意,“你这是在夸我...夸我聪慧?” 沈令仪猛猛点头:“对呀!” 说实话,萧晏出生这么久以来,也被别人夸过聪敏早慧云云,但没有一个人是如沈令仪一般眨着星星眼,竖着大拇指这般情真意切。 萧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便请殿下,修书两封。一封给我大堂兄,说一说我们来到戏口的查探情况,顺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仇家的。一封便给皇上,说已经找到了此案凶手。” 萧晏觉得她的要求也不过分,爽快地答应了。 两封信送出之后,萧晏带着沈令仪走入大牢审查沈厚。萧晏小声对她说:“你不然又拿符纸试试?” 沈令仪摇头:“他认得我,符纸应该没用。” 沈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令仪,和上次审问的苟山他们不一样,他没有轻蔑或者吃惊,而是好奇。 沈厚被绑在十字架上,关进狱中之时自有人将他鞭打一顿,现在他浑身血迹斑驳,头发也乱糟糟地遮挡视线。如果不是亲手抓他进来,沈令仪都怀疑他是不是沈厚。 沈令仪觉得他满脸血污不适合观察微表情,转头吩咐小吏打热水来。小吏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加辣椒吗?” 沈令仪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一句普通直白的话为什么会被人歪解成这个样子。 “不必,是给他擦脸的。” 整个牢房的人陷入一种震惊般的死寂,什么时候犯人居然还有这般待遇了? 其实沈厚从长相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没有狠辣阴毒的气场。白天在岸边见到时沈令仪只一味震惊于他对自己、对沈家的了解,现下倒是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的面相。 沈令仪径直发问:“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沈厚嗤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沈令仪偏向头看着萧晏:“你说,这算不算他承认自己‘沈厚’这个名字就是扯谎了?” 萧晏冷笑:“自然算。” 沈令仪继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厚:“其实你说与不说,都无关紧要。今日我们抓获的偷粮贼不止你一个。他们叫什么、从哪来、为什么做这些事,只要一个个问,总会有结果。” 沈令仪的声音在烛火幽微的审讯室中自带一股幽灵感,就像萧晏身后的那只香炉飘的烟一样虚无缥缈。 但这声音却直直地冲入沈厚的大脑,任凭他如何抗拒阻拦,均不起效。 “你以为你一人不说,他们都不说吗?” “你以为你能控制住所有人的思想、所有人的嘴吗?” “不妨告诉你,我身边这位,是如今陛下最为宠爱的二皇子。为什么是廷尉府的人来抓你,自是二皇子面子通天,想办此案便就办了。现在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生路:当着二皇子面将所有事实都说清楚,争取求得他的恩典。”沈令仪指了指萧晏服饰上的四爪龙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萧晏闻言立马扮成骄奢皇子模样:“若你死罪难免,我可以求得全尸祸不及家人;若是仍有商讨余地,我也可以为你求得减轻刑罚。” 说罢,他有意味深长如同鬼魅一般着重强调:“可别移去大理寺啊。” “听说大理寺面对这种偷窃赈灾粮的罪犯,很是严厉。” “以叛国罪论处,若是不死,也会去鬼牢里等死。” “鬼牢是什么?” “就是在土壤之下挖出一个小小的,嗯,大概就是一个木箱那么大的空间,把人关进去,再不见任何光亮。” “哦对了,家人流放五千里,算下来,应该就是去交州郡或者扶林邑吧。听说那边有大象,最喜欢吃人了。” 两人一言一语,沈厚再也忍不住。就在这时,沈令仪一拍木桌,气势如虹,怒声而道:“还不从从实招来!” 这一声她酝酿已久,自丹田发力,中气十足,还好没有破音。 沈厚声音颤颤的,眼泪很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滚滚而落:“我、我叫晋猴,原就是戏口这处的人户。大家说我跑得很快像猴子一样,所以将军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前些日子,晋昌公子找到我,让我帮忙做成一件事。我看着那么多赈灾粮,我一时就迷糊了,同意了偷了走。没料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你们抓住了。” 萧晏似乎想起什么:“是打算去朔雍吗?” 晋猴不好意思地点头承认。 沈令仪还没反应过来,萧晏就气得想要冲上去打他,还好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叛徒!”萧晏坐定,表情仍旧厌恶。 晋猴此刻也很有骨气地与之对峙:“晋宗将军镇守戏口时,待我等如同亲子,晋昌公子也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我只不过想要追随他,有何错!” 沈令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这意思,好像是叛国。 “我不否认他们对你很好,”沈令仪斟酌着语言,“但是赈灾粮是柴桑百姓的生存之本,他们何辜?” “你也是吃着粮食长大的人,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一时贪图,会断掉别人的性命?难道有朝一日,你的父母手足、你的亲朋好友、你的后代子孙,遇到地动时,要因为一人的阴谋、一人的贪心就断送生命吗?” 晋猴下意识否认:“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我!是你沈——”但是他看着沈令仪,又说不出来。 沈令仪异常冷静,不像平时瞻前顾后的老娘、也不像唠唠叨叨的媳妇。说起来,沈家小姐,是第一个想到给他擦面的人。 萧晏的情绪逐渐归为平静:“晋昌现在何处?” 晋猴憋红了脸:“我不会说的。” 看这样子,威逼和利诱都不起作用了。 沈令仪打算曲线救国:“你很忠心。” “你受过晋家的好,现在正在知恩图报,这样很好。” 萧晏吃惊地看着沈令仪,她在说什么?知恩图报这个词语是这么用的吗?她疯了吗? 但是良好的素养与平时廷尉府的学习让他在这个时候选择闭嘴,默默配合。 “这说明了你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担当的人,”沈令仪脸上的表情从诚恳转为担忧:“但是赈灾粮这案子,我们明明知道谁是幕后推手,却抓不到,这样就会导致一个结果:你作为主犯承担所有。” “那你家人怎么办呢?”沈令仪开始用惋惜的口吻:“二皇子答应保下,祸不及家族,可万一他们也和你一样是忠勇之士,羞愧难当想要自尽谢罪怎么办呢?” 晋猴看着她,表情愣愣的,说不出话。 “你不能说晋昌是谁,那就这样吧!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之间经历了什么事。你们在这次案件中又是怎么做的,怎么联络的,为什么选择沈家。”她似乎十分苦恼,“我想这样,并没有违背你不想出卖他的初衷。” 见晋猴并不反对,沈令仪便起身离开,“为了避嫌,我先离开。一定要诚实哦。” 一副热切诚恳、处处为你着想的模样。 萧晏现在已经不那么吃惊了,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谁在审犯人的时候把他当孩子哄的?! 但是这招意外地好使。 7. 赈灾案五 算算时间,信鸽应该已经带来了沈家的回信。 沈令仪回到暂居的小屋,负责送信鸽的侍卫已经等候多时。 “沈小姐,这是你的信鸽。” “多谢,是你一路拿过来的吗?”沈令仪接过来随口一问。 “您的下属,那位断了手臂的,与属下一同来的。” 吴常?倒是把他给忘了,沈令仪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看了?” 板着脸的下属摇头:“沈小姐家信,属下不敢擅专。” 登时松了口气,“你做得很好,我毕竟也是家中小姐,不好如此随意。” 沈令仪并没有见到吴常的身影,走进去拆开来读。沈议大概讲了蕲春之战的始末,按他的意思,这是最近一桩可能会招来报复的事情。 蕲春之战的缘由是北方朔雍国诱叛了蕲春太守晋宗。晋宗杀了戏口守将的王直后便叛去了朔雍国。皇帝忍不下这口气,于是厉兵秣马,准备一年之后派她堂兄沈议直取蕲春,追杀晋宗。事后还将晋宗的人头送回武昌城,用于震慑。 而晋宗有一子名为晋昌,本为私生子,未入族谱,所以在针对晋家的处罚中让他偷偷溜了。不过好在后来皇帝也没放弃持续调查,这才挖出了晋昌的一些踪迹。 从这个角度来看,报复沈家当然说的通,毕竟正是这追讨叛将晋宗的蕲春之战让沈议官拜偏将军,受封江陵侯。 晋昌此人,有一显著胎记,便是脖子上有一处形同火焰的红斑。 嗯...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令仪苦苦思索着,究竟为什么觉得“火焰般红斑”这几个字眼熟呢?丝毫没有意外? 她应该见到过。 “小姐?” 沈令仪正想得入神,冷不丁被叫到正吓了一跳。 她将信纸团作一团揉在手中,转头看见吴常正站在门口,冲她微笑。 说不清这个笑容藏了什么,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凉意,可能是被吓到了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她勉强笑着:“你有事?” 吴常面色有些为难,“属下想打听这案件进展,却不知能不能问。” 原来是这件事,沈令仪以为他在担心当初誓言发得太狠,如今查明之后他小命不保。 “你不必担心,想来二殿下不会苛责于你,毕竟你也是一心为柴桑百姓。”她一不留神,将萧晏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 吴常果然很震惊:“二殿下也来了此处?” 沈令仪苦笑:“便是廷尉大人...”她的嘴巴啊! 吴常又收起自己的震惊,恍然大悟道:“也是,听闻廷尉府便是皇上为二殿下专设,不过我以为此般大案,会让古大人来的。” 是错觉吗?为什么这句话听上去颇有不满,而且还很酸? “你也去休息吧。”沈令仪拍拍他,“我们可能要启程回武昌了。” “属下告退。” 沈令仪心内一惊。 她想起来在哪里看过那个胎记了。 沈令仪管不了许多了,她匆匆跑向大牢,萧晏正问完了出来:“我找到晋昌了!”萧晏并不意外,刚刚他也从晋猴的嘴里拼凑出了晋昌的行动踪迹。 “是吴常。”萧晏看着她,脸上全是对于对答案的兴奋。 沈令仪来不及吃惊和夸赞了,“刚刚堂兄给我的信中说晋昌有一处胎记,脖子上火焰般的红斑。刚刚吴常来找我问案件进展,离开的时候我在他后脖颈看到了。我硬生生地等着他从我那走了,才来找你的。” 沈令仪自问没有什么可以制服歹徒的能力,因此才在吴常面前佯装镇定,还微笑着送他走远了,才敢跑来找萧晏。 一路上她总觉得鬼在后面追,两条腿丝毫不敢停歇,到现在还软绵绵。 萧晏立刻来到县衙公堂处叫来人,搜捕吴常。 有萧晏在,有这么多官兵在,沈令仪才慢慢平复心绪,才敢坐下休息。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是吴常的?” 萧晏拿出晋猴的证词:“你自己看吧。” 从样貌习性问到流浪经历,再一点点地问到关键信息:为何选在前日夜里动手? 因为熟悉戏口,可以借助暗汊运走船。 为什么知道前夜可以到戏口呢? 晋猴不说,但是萧晏也猜到了:因为他就在船上,可以控制船行驶的时间和速度。而普通兵士绝做不到这点。 晋猴点头。没有说话,不算背叛。萧晏也学着沈令仪的样子,一边问一边夸。但是这个夸奖的效果好像不是很好,晋猴垂下了头。 沈令仪不解:“你说,明明是他父亲叛国,为什么他觉得是沈家对不起他呢?” 萧晏眼神撇到一团黑影,迅速拉走沈令仪,“你问他吧。” 感觉自己被甩出二里地的沈令仪刚站稳脚,就看见吴常——不,应该叫他晋昌了——正拿着刀向萧晏砍去。 沈令仪管不了那么多,有什么扔什么,一边扔一边大喊:“来人护驾!犯人晋昌在这里!” 晋昌很利索地躲过她扔的矮几和蒲团,仍旧冲向萧晏。 县衙的人手才被散开去寻找,谁料晋昌一直躲藏在此,真不知道该夸他聪明还是骂他狡猾。 沈令仪孤注一掷地扔处手中最后一个蒲团,“晋昌!我沈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陷害沈家?!” 这个蒲团总算起到了效果,在晋昌分心之际,她将萧晏拉到自己这边。 晋昌冷笑中带着嘲讽:“无冤无仇?” “我父亲的脑袋又是谁砍下的呢?” “放心,沈小姐,等他死了,我再来杀你。用你们萧家和沈家的头颅,祭奠吾父。” 沈令仪毕竟现代思维占了主导,对于叛国的行为其实比萧晏这种皇族更加深恶痛绝。 “你父亲叛国,做了卖国贼,做了叛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完仍觉得不解气,“他活该!” 卖国贼一词说出,仿佛有什么底层代码被触发,沈令仪也不怕晋昌了,浑身热血翻涌,毛细血管也像是扩张了。仿佛对面的不是晋昌,而是晋·石井四郎·昌。 她继续喋喋不休地骂着,“你父亲生在沧越国,吃着沧越的米,喝着沧越的酒,领着沧越的俸禄。却因为朔雍的官位诱惑便忘记了自己的根,不是卖国贼是什么?还杀了沧越同胞,就为了那么点钱那么点官位就要叛逃,那么固执。难道命运没给他机会吗?王直将军没劝过他没阻止他吗?可是晋宗还要当叛徒,还是踩着王直将军的尸体去朔雍领功,你自己说,该不该骂?” 公堂这闹的动静还是被发现了,众人匆匆赶来的时候,正听见沈令仪说晋宗踩着王直领功。 这下谁忍得了,王直本就为戏口守将,平日里大家都彼此照拂,感情甚 笃。便一拥而上,生擒了晋昌。 萧晏惊魂未定地看着沈令仪,方才的她是热血少年,誓死卫国,和平时温婉逗人截然相反。听得他也热血沸腾,都想上去打两下了。 沈令仪看着刚刚被自己蒲团误伤的萧晏,十分歉疚:“二殿下...” 萧晏还没从对她的崇拜中抽离出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都是我的错,我不小心说漏嘴,把你的身份告诉了晋昌。不然,他也不会想要来杀你。” 萧晏笑得十分坦然:“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没关系。刚刚你也一直努力地在救我,抵消了。” 沈令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脸逐渐红了起来:“多谢。” 晋昌被狠狠地出了一顿气,整张脸肿的像猪头。要不是萧晏及时拦着说要审问定罪,怕是命都留不下。 “懒得问了,你自己说吧。”萧晏又恢复了随意骄矜的皇子状态。 晋昌比想象中好说话,可能知道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再没有转圜。 “父亲死后我改了名字,藏在军中,慢慢地升了军候。才有了参与此次赈灾任务的机会。我知道去柴桑必定经过戏口,找到了晋猴,让他找人与我一同劫走粮食。晋猴贪财,就答应了。他这人什么都好,但是总有一点捉摸不透。” “事情做了,却又不肯做绝。抢下粮食,他也只是想着去柴桑卖,这样怎么说也是纯赚钱的买卖。” “我说可以推给沈家,高门望族,陛下一定不会细查,这样我们还没有被抓的风险。他马上就同意了,哎,他真傻。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船到了戏口,晋猴用硝石生雾,都不用我说,沈坤酒对校尉说靠岸休息,倒省得我去担风险了。” “停好船后,我把准备好的蒙汗药下在了水和熏香里面。——你们沈家真是麻烦,不爱喝这些粗茶,我只好浪费在了香料里面。”说这话时,晋昌看着沈令仪,颇有不满。 “等大家都睡熟了,晋猴带的人便开始动手,将人搬到了另一艘船上。一开始我们带的船是打算搬粮食那些的,但是觉得粮食太多太重,还得从舱内去搬,麻烦。怕药效不够,才改成搬人。” “付兴和苟山偷偷溜出去烤鱼,回来时正好看见,我收买了他们,承诺之后一起带他们去朔雍享受荣华富贵。没想到苟山想要出卖我,我便杀了他。” “父亲做的事情我身为人子便不评论了,但是若不是他长年镇守边界,不能回家,与妻子离心。这才有了我,有了我母亲,他也只是想和家人团聚。” 这句话成功地点燃了沈令仪心中的怒火,从没见过把出轨叛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可歌可泣的人。 沈令仪冷冷地嘲笑道:“你父亲背叛她的妻子儿女在前,背叛沧越在后,而他的行为对他想要与之团聚的这些人来说,才是无妄之灾。” 好好地过着日子,等丈夫回来,却被变心丈夫祸害的满门抄斩。 要是世上真的有鬼,原配妻子应该去找晋宗追魂索命才是吧。 萧晏嘲弄般地看着他:“蕲春离武昌不过一日脚程,谈何边关遥远?”他指着沈令仪:“要说遥远边关、瘴气难行,沈姑娘的父亲曾自愿去交州郡,为的就是教化民生。可她沈家可做了什么不曾?你竟然有脸攀污沈家,着实令人恶心。” 说完便拉着沈令仪一起离开了,让县令结束剩下的审判。 8. 新任参事沈令仪同志 这案子审完封卷已是日薄西山,为求安全,县令建议萧晏明日一早再出发。 “这样也好,只是辛苦县令再费心一夜。” 县令一改谄媚之态,说得铿锵有力:“这是下官应尽之责。皇上既然派下官来到戏口,便是信得过臣。臣也愿尽绵薄之力,报陛下之万一。” “你有心了,我回武昌之后会与父皇说的。”倒是等来了他满意的回答。 沈令仪靠在屋外栏杆处,抬头,残缺的月亮与她对视。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来到这里,好像也两个月了吧。 其实她不是一个爱冒险、爱探案的人。如今此举,是因为沈家受到攻击,她害怕,怕自己和那个徐妘一样。 只可惜,她永远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了。 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这个世间与她有羁绊有关联的人此后再也没有了。她安葬好他们,勉勉强强地读完研究生,没有一丝停歇,便杀进招聘大军。 很多人劝她先休学休息,可是沈令仪都拒绝了,她接受的观念是永不停歇,一旦停下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需要做事情。 但是客观来讲,她所呈现的状态并不好,也就导致她一直没有走上人生“求学-工作-结婚-生子”的固定程序。 她想,其实走流程也没什么不好,日子不就得过且过。 直到她来到这里。 算是固定程序中的偏离吗?还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直到在这里受到对原主沈令仪的关怀慢慢充盈了她破碎的内心,她才活过来一点。如果可以,她不想回去。 这里有沈令仪的亲人。 那里没有沈令仪的亲人。 既然同名同姓,既然老天又给她一次机会,就让她成为沈家小姐沈令仪吧! 萧晏带着一小包吃食走过来:“想什么呢?”非常自然的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沈令仪马上回到活人状态:“你干嘛!” 萧晏得意地给她看:“菱角!吃不吃?” 那可真是稀罕物了。沈令仪点头,大大方方地朝他伸手要:“给我点。” 萧晏打开包装,就地找了个案几,小心地抖落在上面:“就这么一点还是我去人家家里收的,冬日的菱角难得。等到夏天就好了,到时候我做给你吃,我可会做了。” 沈令仪只顾着拨菱角,并未听清楚他的自夸之语,漫不经心地点头附和。 萧晏还以为她是不信,“是真的,上次我给父皇做了一顿菱角炖肉,父皇都说好吃。” 沈令仪这才抬头看他,除开皇子的身份,萧晏算得上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要是能成为朋友就好了,他应该很有趣。 萧晏以为她不好意思吃,便拨了一些给她:“吃吧吃吧,你以前在交州郡那边,可能没吃过。我自小在武昌长大,我吃过的。” “那除了炖肉,还有什么做法吗?”沈令仪不好意思承认她刚刚真的很想哭。这种“你吃吧,妈不饿”的语言正戳中她此刻泪点。连忙转移话题。 萧晏如数家珍:“还可以煲汤,有一次,父皇喝多了,我给他煲了一碗菱角鸡汤...” 翌日清晨,像有人在天幕划了一刀,天际裂开一线鱼白。东边先是一抹蟹壳青,接着洇出淡金,最后整片天像被打翻的水盏,光从高处一路淌下来。 萧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返回武昌城。 此案破的快,大大改变了众臣工对萧晏的看法,皇帝也非常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如此大案,一日便破,只是证人死在了廷尉府,终归也是他管束不力,也不好大肆赏赐,只是赏了些金银布帛。 萧晏以退为进趁此上书:“案件并非儿臣一人之功,实不敢冒领功劳。请父皇多多褒奖于廷尉府、戏口县上下官兵。 但若父皇愿赏赐儿臣,儿臣不要那些名头,愿父皇开恩,让戍边将士得以一月归家探望一次妻小。晋宗之言虽为谬论,但儿臣仍愿意体恤边关将士,希望以后再无晋宗之事。” 一番话言辞恳切,皇帝赞许地看着,只觉得他当真是长大了,不再是以前追着自己跑,扯着胡须要抱要撑腰的小孩子了。 “除此之外,沈家女沈令仪也出力甚多,在晋昌企图谋杀儿臣时,沈小姐拼死相护;在审问案犯过程中,也是尽心尽力,儿臣奏请:请父皇准许沈家令仪入廷尉府主事!” 这番话使得皇帝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来不及撤走。其余臣工也是颇为惊讶,还不知如何奏对。 沈议先反应过来,作为沈家在朝堂上的官方发言人,他清清嗓子,断然拒绝。 “臣多谢殿下美意。此案本是为洗清沈家冤屈,舍妹能跟随殿下查案已属开恩,若是进廷尉府主事...臣惶恐,还请殿下三思。” 这话说得巧妙,只是从性别而非能力拿来说事,拒绝得欲拒还迎的。 萧晏果然开始为沈令仪背书:“沈小姐能力出众,儿臣有目共睹。且听说在交州郡,沈暨大人有困惑不解之处,沈小姐也能从旁协助,这一点,原先沈大人的奏章可是说得一清二楚。交州郡的百姓也不曾微词,可见只要有能力、能够为百姓做事,其余便不是理由。” 沈暨确实写过这么一封信给沈议,后来被皇帝知道后他郑重其事地上了一道奏章,与皇帝分享自己女儿的优秀。 也正是如此,萧晏被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深深刺激到,立志也要学习断案,给父皇长脸。 想起往事,皇帝也不自觉地缓和了神情:“沈令仪终究女流之身,便准入廷尉府,至于主事一职,且看吧。” 萧晏开心地差点摇尾巴:“多谢父皇!” 散朝过后,萧晏赖在皇帝身边不走。将宫中存下的菱角取出来一些做了一碗菱角粥,讨好般地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来,舀了一小勺:“可是如你意了?” 萧晏撒娇道:“我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皇帝吃了一口,装作不在乎:“沈家姑娘做皇子妃如何?” 萧晏无奈:“父皇!” 皇帝见他没上套:“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萧晏很正经:“那是因为她审问犯人和查案真的很厉害。儿臣可不愿将人才浪费。” 皇帝哈哈大笑:“便随你吧。若真是想娶她,你放心,父皇不会在意她和徐家的事。只要景安你开心就好。” 景安是萧晏的字,寓意着世道景明,四海晏安。 “父皇且看折子吧,儿臣告退。” 沈令仪正和她的四件套难舍难分,被姜枣一把薅起来。 “做什么...不是刚躺下一会吗...”她说话也是迷迷糊糊的。 姜枣叫来姜久为她装扮,“小姐,可别午睡了,江陵侯催您过去见他呢。” 沈令仪听了沈议带回来的消息,还以为自己午觉未醒,正在做梦。震惊之余便只剩下疑惑了。 “我也可以吗?”沈令仪看着大堂兄,好奇发问。 “二殿下本是让你做主事,但被陛下回绝了,说让你先随二殿下做点事情,之后再升主事。” 合着她现在是试用期。 “可是二殿下为 什么让我去呢?”这才是疑惑不解的地方,虽然在戏口吧她是显示出了那么一点点的聪明劲儿,但是也不代表着要正儿八经地上班啊! 爱好变成工作,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自然你有能力,毕竟以前叔父也夸过你。”沈茂从传回来的消息中,也十分看好沈令仪的潜力。 沈议安慰道:“明日我亲自带你去廷尉府,别怕,有什么事,沈家为你撑腰。”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晕乎乎的沈令仪就被塞进马车,朝廷尉府去。她打了个哈欠,发誓今晚一定要早点睡。 萧晏很是期待她的到来:“沈小姐,这就是你主事的屋子了。”随后便纠正道:“不对不对,你现在也是官员了,得叫你沈参事。” 萧晏简单介绍了一下廷尉府:“我们廷尉府呢,主要是管武昌城内的小案件,以前我们处理过偷盗、争执、杀人案件。像这些案件我们自行了结便是,若是涉及官员朝廷,怕是要转给大理寺接手。”说到此节,他很不好意思地承认:“之前沈叡的案件,是因为廷尉府一直无案,我这才向父皇求的。” “整个廷尉府都听古瀚古大人,他是正廷尉,副廷尉便是我。”他停下来:“你可以开始嘲笑了。” 沈令仪没听懂要嘲笑什么,古瀚的名字?正副的谐音?没有一个笑点啊。 萧晏见她无动于衷,便继续说下去:“凌朔是父皇派给我的侍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在军中任职,不算廷尉府的人。然后便是几名主事,捕掾、奏掾、狱掾。分别管抓捕查案、文书封卷和看管囚徒。本来我是想让你当捕掾主事的,父皇没答应,给你设了个参事的职位。主要就是辅佐我做事。” 职责不明晰的意思是什么都得做,当然,什么也都可以不用做。 正想着,凌朔便出现在庭院中。 萧晏十分兴奋:“你回来了?” 凌朔依旧惜字如金:“嗯。” 萧晏向他介绍沈令仪:“让我正式介绍一下:沈令仪,廷尉府参事,我的下属。” 凌朔点头,对着沈令仪颔首,也算是礼貌招呼:“来之时听说了,以后便是同僚了。有什么可以给我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必紧张。” 沈令仪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等到开晨会的时候,沈令仪也算是全面地了解了一下廷尉府。负责缉拿查的捕掾主事是何柳。也许是因为萧晏的话说得含糊不清,何柳对沈令仪的到来颇为不满,以为是一个权贵来镀金和抢自己饭碗。不过在萧晏说她隶属于自己麾下,特设参事一职后脸色缓和了很多。简单介绍了捕掾队的人手:孟武、荆锐和柴风。 负责文书的主事是古平书,人如其名,非常会读书且记忆力很好。他的两名助手席彦章和甘默也和他一个性格。 狱掾是沈令仪最好奇的一个职务部门,因为每一个人听见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哑然失笑。连凌朔也不例外。 主事江守,习惯介绍自己的时候多说一遍。萧晏笑着低声解释:“江家已做了多年的狱掾,百姓们都戏称他家为牢狱江。” “在下江守,姓江名守。” 而江守的下属也同样令人瞩目:严介、严刚,一对孪生兄弟。大家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猜对两兄弟谁是谁。 “那,那日带我去牢里的是谁呢?”沈令仪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好奇地问萧晏。 “哦,是谷安,他今日休沐了。” 人也都认识了,沈令仪回到萧晏安排的房间里,百无聊赖。 “别拘在屋子里,我带你去巡街。”萧晏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9. 老天派来的判官 萧晏应该就是那种网络上说要誓死追随的富二代老板——自己享受过,也要给员工安排上的那种。 面对沈令仪他热情得像一个有购买kpi的导游,从廷尉府门前的辟邪香囊到城中心的豪华酒楼,他都有涉猎,能够精准地说出产品的优劣。 比如辟邪香囊最好的其实不是廷尉府门口前的这位小哥,而是大理寺往西二十里的獬豸庙门口的一个破烂不起眼的小摊位,那才是最灵验的。 比如人满为患的福记糕点铺盲盒糕点不过尔尔,它家无人问津的杏仁云片才是一绝,如果非要选一个并列的话酸辣甜咸蚕豆也是难分伯仲。 沈令仪护着自己刚买的、还冒着热气和香味的荷花酥,见他满脸回味之色瞬间了然:此人是怪味胡豆忠实粉丝。 “...你方才不是说想要为沈大人他们买礼物吗?那边的知止轩肯定能找到好东西。”萧晏指着路边一家不起眼的铺子。 在这条装修美轮美奂的各色店铺中,知止轩灰色的装修确实不够起眼,导致沈令仪第一眼都没看到。还以为自己提前老花眼。 沈令仪很快地挑好了一方荷鱼朱砂澄泥砚并一方青绿色随形砚,打算送给两位堂兄。至于沈叡...他现在任职军中,文房四宝不太用得上,萧晏看出她逡巡的眼神下暗藏的信息,开口道:“不如问一下阿朔,回头再买?” 沈令仪点头称是,带了一缕坏笑夸奖道:“好的,大聪明。” 萧晏对这个称呼完全没有抵抗力,很爽快地接过两方沉甸甸的砚台向门外走去。 只是刚走到门槛处,萧晏就将他养尊处优的皇子生活暴露得一览无余。砚台遮挡了他的视线,直直地向外面跌去。 沈令仪想也没想,伸手抓住衣襟,拼命往自己的方向带。还不忘一手护住砚台。 差一点就要和沈令仪互相拥抱的萧晏站定,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他一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另一只手捂住心脏,希望借此使它不要跳得那么快。 差一点就要看着自己砚台香消陨玉的沈令仪吓得连呼吸都是后知后觉的,见无事发生后才有惊无险地呼出一口气。 眼见萧晏脸色不太好,她有点后悔刚刚让他拿砚台了。不过这人长得是人高马大的,怎么偏偏中看不中用,还是自己拿吧。 “你没什么事吧?” 萧晏点头:“好多了,走吧。”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沈令仪,也不知道她的心脏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快? 应该不会,沈令仪又不像他有心悸。 很快沈令仪就走不动了。 萧晏想起西北边有很多军需铺子,突发奇想地想带沈令仪去逛。但是两人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萧晏素有顽疾自不必说,沈令仪虽然也算是健康强壮,但今日拎着两个砚台,还要小心护着精致糕点,实在是败下阵来。 更何况,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 萧晏面带难色,但是仍不愿放弃:“再坚持坚持吧?” 左手糕点右手砚台的沈令仪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一会才憋出几个字:“改天吧。” 估计她明天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再恢复一会,能说出更多的字了,沈令仪一半揶揄一半好奇:“你怎么哪哪都想去?” 萧晏很诚实地看着她:“我自出生起便总是生病,父皇不太准我出去玩。只是这几年慢慢好一点,不太生病了,父皇才准我出宫。” 沈令仪生出几分感慨与心疼,但还是坚定地说:“出门的时间还多,今日先回去吧。” “不过我们不是出来巡街的吗?”沈令仪猛然反应过来,怎么从出门开始就变成逛街购物了呢?罪魁祸首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她目光的注视:“这不是吗?” “巡街应该不会买东西的。”沈令仪脑海里闪过在大型商场边总会停着的警车、在人群中穿梭巡逻的警察。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喧嚣,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萧晏不自觉地拉着沈令仪朝那边走去。 叫喊的是一名年龄大概在五十岁的老年男子。此刻正用力拉着一名面黄肌瘦、身形瘦弱的少年,控诉着对方的偷窃行为。 “天爷哟!他偷了我的钱袋!我卖一天的果子才挣九十文,就被他全部偷走了!”老人捶胸顿足,倒引得周围围观群众纷纷侧目,对着少年议论纷纷。 “看着就不像好人。” “这么小就学坏,长大了还得了?” 少年一直都尝试着甩开他的手,因为被冤屈而感到愤怒,声音有几分颤抖:“我没有!” 路人听闻此言更加起哄:“你连说这话都是虚的!看来就是你偷的。” 沈令仪和萧晏已经挤进最里面,沈令仪静静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目光逡巡之处,都接受着她的审视。老者半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在这场控诉中很占上风。沈令仪放下手上的东西,慷慨激昂地仗义执言。 不过准确一点来说,其实是在添油拱火:“那他为什么说你不说别人?” 老者连连点头,回答得铿锵有力:“我转过来就看见你在我后面,就是你!” 起哄还钱的声音此起彼伏,少年的脸涨的通红,眼睛里是愤怒的倔强,只是拿不出不是小偷的证据而手足无措地沉默站立着。 在他的身后,一名身材低矮,约莫十岁上下的男孩看够了热闹,正打算离开此处。沈令仪已经不声不响地绕到他旁边,一把揪住衣领:“你要去哪?” 转移注意力最好的方法就是发生另一件事,其他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像揪小鸡一样揪人的沈令仪。 男孩显然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说:“我、我要回家了。” “那就先把你偷的钱还出来,再回家吧。” 此言一出,大家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不明所以已经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胡说!”男孩扭捏着想要挣脱束缚,但显然力量悬殊,他不得不放弃挣扎。 男孩抬头看着比他高出了半个身子的沈令仪,目光凌厉地审视着他。忽然间想起在庙里看见过的神像,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每日跪在蒲团上的男男女女。 “只有撒谎的人才会在第一时间骂人,”沈令仪哂笑一声,“真正被冤枉的人只会为自己开脱。” “方才在这名老伯身后的,并非这少年一人,还有你,只不过你身材低矮,老伯转过身也看不见你,你趁此机会迅速溜走,用人群来掩护自己。” “而且,老伯卖的是沾有芝麻的糖葫芦。你这肩上有掉下来的芝麻粒和糖衣,显然是你刚刚偷拿钱袋时不小心蹭到,他可没有。”沈令仪说得头头是道,带着他肩上的芝麻粒游走一圈。 “那么,是你把钱袋子拿出来,还是我来拿出来?”沈令仪松手,使他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行动重获自由,男孩的手无意识地搭在身体左侧垂着的布 袋上。灰褐色的布袋与他灰扑扑的着装巧妙地融合为一体。眼神还是很倔强地看着沈令仪。他好像以一种决绝的心理在赌,即使这个姐姐说得出过程,但是也不会找得到东西。 见男孩无动于衷,沈令仪直接拨开他的手,将不起眼的布袋子从他身上取下来。然后从中找出一个翠绿色的布袋,正是老者丢失的那个。 少年最先反应过来,指着布袋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偷!他!是他!”终于在激动之下,吐露出最真实的心声。 老者连忙接过自己的荷包,试了两次才颤抖着打开荷包,他微微眯着眼数着自己的铜板,确认无误后才小心收好。 “是我的,是我的,”老者泛着点点泪花,“姑娘真是神了!什么都知道。” 沈令仪顺水推舟:“人在做,天在看。不过是老天爷在提示我而已。”总不可能说是观察微表情,推导心理活动的出来的吧。 也听不明白。 “那您一定是老天派给咱们的判官!专门帮助我们这样的人!”老者深信不疑,对着沈令仪连连拜谢。 沈令仪连忙扶起他:“老伯客气了,这都是天意。” 方才指责少年的人看着罪魁祸首:脏兮兮一张小脸,个头才及腰。刚刚还义愤填膺,此刻如沙遇风,无声无息地散进了街市。少年所受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小孩才到自己的胸口,也只能忿忿离去。 刚刚还想着怎么逃离的男孩此刻反而看着沈令仪,问出了他最想关心的问题:“你真的是老天派来的判官吗?” 本着教育小孩的想法,沈令仪点头:“所以你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我可什么都知道。”最后半句话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没想到男孩却被点亮了一般,充满希冀地看着她:“那你能找找我娘吗?” 这倒是难住了沈令仪,很快明白心理学被人看成神棍专业真的是有原因的。谁让他们在懒得解释的时候总是摆出掐指一算,故弄玄虚的模样。这倒好,一传十十传百,劣币驱逐良币,今日她也踏进了这条河流。 “找人这种事,还是要找派出...”下意识就要将派出所公安局脱口而出,她马上调整过来,“还是要去廷尉府或者大理寺报案,他们更厉害。” 男孩还是不愿意放弃:“可是你不是老天派来的判官吗?” 沉默已久的萧晏开口解围道:“这个姐姐每天只能帮助一个人,今日已经用掉了老天给的机会,明日你去廷尉府先报案。” “廷尉府是什么?” “就是专门找人、查案的地方。门口有两个石狮子,那条街上有很多卖香囊符包的人。是武昌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萧晏的身体微微前倾,温柔地对小男孩介绍廷尉府所在。 “现在我们就要去,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男孩点点头:“要!” 沈令仪拿起地上的东西,好不容易松活一点的双手又开始被迫工作。她看着萧晏:“那走吧。”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沈令仪感受到气氛中的微妙与不对劲。不过疲倦使她不愿意再深入思考,还是萧晏先问出口。 “你为什么要冤枉那少年?” 沈令仪还看着他跟着孟武离开的背影,冷不丁地被问一句,整个人还在诧异中。 反应过来后她才解释道:“只是声东击西。” 10. 论迹否?论心否? “我确实看出了那名少年不是偷窃者。”沈令仪还是打算萧晏认认真真阐明自己的推断:“人在被冤枉时,会脸色涨红,因为被冤枉产生一种防御保护的心态。所以第一句话往往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否认别人给他加上的罪名。” “他年龄不大,骤然遇到这种事也不太会应对,所以否认时会有气势不足,声音颤抖的情形。可是光否认是没用的,还是要抓到凶手的现行。在我们去看热闹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就是围观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直到我第二次观察大家,才看到原来楚炎也在,又站在了他身后。” 楚炎就是他们刚刚带回来的偷盗小孩,但是楚炎的其他事情,他们还一无所知。 沈令仪继续将自己的分析推断娓娓道来:“我就有了一个想法,可能那老伯也和我一样,第一眼忽略了楚炎的存在。他确实长得很矮小,混在人群中一点都不起眼。而且他还是个小孩,并没有隐藏自己情绪的能力。脸上其实又慌张又心虚。所以我先是附和大家,看似是钉死了少年的罪证。其实是让楚炎放松了警惕。只有等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绝对的安全,才可以放松下来,更容易暴露出他自己的行迹。” 也许楚炎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手是何时搭在了布袋上。其实是他自己将赃物暴露在沈令仪的面前。 萧晏脸上是少有的暮霭沉沉,他一改往日嬉笑随和,指出自己对沈令仪的不满:“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你以为的。如果今日没有抓到凶手,没有顺利地解决,那少年又该如何?” 沈令仪显然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在他们的表情面前,事实已经呈现得十分清楚。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萧晏看出了她舌头下压着的话,继续以说教的口吻微微命令她:“我确实欣赏你那晚审问苟山时所用的方法。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可是也并非全然舍弃对本心的探究。今日你又一次假借判官之名,骗人家说你是老天爷派来的神仙。这招着实凶险,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了。” 在沈令仪接受过的教育中,这个叫犯罪图谱,这个叫犯罪心理侧写,这不是玄学,不是神棍,更不是掐指一算。 是经过数以万计的人的思考、研究、发现,最终归纳汇总成的有基础理论的学科。 确实,这个并非铁证,并非牢不可破。她也承认自己今日的行为上有所疏忽。可是在那日戏口码头处,他也并未征求过自己的意见,就将通神的能力强安在了她的身上。 沈令仪念及此,无数情绪堆涌上了心头,满头满脑都是:你清高,你了不起。 萧晏继续说道:“你与我一同前往戏口查案,虽说在你兄长身上发现了疑点,但也并不代表着他全然清白。你查案时总喜欢先入为主,为了证明而证明,这一点一定要改。”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嘴角为似笑非笑,带着十足的愠怒,呵了一声:“那都听你的吧。”沈令仪拿起刚才放在地上的东西,决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沈议很关心她在廷尉府的工作日常,一回府就将她叫到了书房询问。但是听来听去,问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和萧晏相处得怎么样。 沈令仪今日体力运动和脑力运动并行,直截了当地暴露出她对萧晏的不喜。 “二殿下本就是觉得我审问有些技巧,才让我进入廷尉府的。可是今日我在问那少年时,他又不知怎的,对我这方法一通否认,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沈议听到她的抱怨时微微一笑,轻轻敲着沈令仪带回来的砚台,声音短促沉闷,就像是此刻闷头闷脑的沈令仪。 沈议安慰道:“就当是他皇子骄矜,陪你逛了一大圈,想要收点跑腿费吧。” 沈令仪敷衍地点头,但是内心仍存有不满:他是皇子,就为所欲为。廷尉府也好,自己也好,都是他一句话。还需要自己当成恩赐一样五体投地的供奉。 沈令仪的不满沈议都看在眼里,以后共事日子还长,也不想第一日就闹不愉快。他很快想出一个说辞,软和沈令仪的态度。 “二殿下,其实也并非不学无术。他自小便没了生母,身体又是病怏怏的。皇上也是怜惜他,才专为他一人设立这廷尉府。”沈议开始为萧晏卖惨,他知道沈令仪吃软不吃硬,更何况一味避其锋芒,也不是沈家的作风。 “许多人都笑话他是躲在古瀚身后的废物,躲在皇上后面的小孩子。二皇子都并未追究过这些言论,且廷尉府也着实办了些好事,比如邻里屋瓦高低的纠纷,米店里失窃的小米等等。这些事若一味让大理寺去,分身乏术。是二皇子主动提出,由他来负责这些琐事。百姓也慢慢相信,廷尉府是可以帮助他们办事的。” 也就是说,大理寺管大案要案,廷尉府就是派出所深入基层。 沈令仪缓和了一点,但是现在也还不想松口,她忽然想起今天萧晏在介绍古瀚时熟悉的停顿,方才的怒气又下去几分。 唉算了,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她还是选择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堂兄说的我都会好好想想的。这荷花酥我得赶快送过去了,不然不好吃了。就先告辞了。” 顾姝等人早就翘首以待,沈令仪刚踏入院门就被秦婉一把拉住,十分兴奋地打听道:“怎么样怎么样?” 沈令仪接过姜枣递给她的水一饮而尽,“今日我们本是去巡街,结果又顺手给抓了一个小偷。”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自己是怎么发现楚炎的存在和他的不对劲的,又声情并茂地将自己的分析进行了无实物表演。 顾姝和姜枣听得津津有味,一碟子荷花酥也一个不留。 “你这差事也还算不错,指不定以后每天回来呀,都能听见一段说书。”顾姝听得意犹未尽,主要还是喜欢沈令仪说书般的叙述。 姜枣又添上一杯茶,眼睛亮亮地像是有小星星:“小姐真厉害,小姐今日辛苦了。” 沈令仪终于从疲倦中找到一丝安慰。她拿起另一方随形砚:“这是我给二堂兄买的礼物,请嫂嫂代为转交。” 顾姝眼含笑意地接过来端详,让婢女收走之后握住沈令仪的手:“你有心了,今日你也累着了,好好休息。平日里当差时要注意安全。” “是,多谢嫂嫂关心,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到第二日,沈令仪再踏进廷尉府时,就看见柴风他们的看向自己八卦眼神。 她站定,判断眼神中是想吃瓜还是恶意揣测。而后随意挑了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荆锐:“你们看我做什么?” 荆锐个头是他们几个捕掾中最矮的,人也长得像是个半大孩子,沈令仪觉得他的娃娃脸十分友好。 “沈参事,大家听说了一桩事,和您有关,但是不敢问。”荆锐说话不绕弯子,沟通起来十分高效。 “那你说说看,我看看我能不能回答。”沈令仪大概猜到了,定是楚炎到 处说她是神。 荆锐小心的语气下又暗藏了兴奋:“您真是老天派来的判官吗?专帮助大家伙断案的?” 沈令仪否认得很有艺术:“也不算是,只是偶尔我能得到一点点提示,而已。” 这不变相承认了么! 孟武不再在外围偷听了,问出了半个月来让他都没睡好的一个问题:“那您能算算,我的钱袋子在哪吗?” 沈令仪看着他虔诚的大脸盘子,又问道:“什么时候丢的?你说具体一点。” 孟武开始回溯:“半个月前发了俸禄,我回家就给我老娘了。她说要攒下来给我娶媳妇儿。结果第二天就找不到了。家里都找过了,哪哪都没找见。” “都找过哪些地方?” “这...”孟武有些扭捏,大庭广众地说出来,大家不就都知道他家素日藏东西的地方了吗? 沈令仪看出他的为难:“常见的地方你们肯定都找了。若是你娘没有出过门,必定在家。那么,你不如找一找家里平时最显眼的地方,最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若是出过门,那就沿街找。这一点,你肯定比我在行。” 这其实就是一个原理——不是眼睛“看不见”,而是大脑注意力的选择性分配——当人的心智资源全部投向"某件事或某个念头"时,眼前最显眼的东西也会暂时被过滤掉。[1] 孟武如获真理地离开了,沈令仪又被一群人围着问了好些问题。等到孟武再次回到廷尉府,神采飞扬大步流星。 看来是找到钱袋了。 萧晏在他的窗棂前目睹了一切,说不上来什么感受。是他看重沈令仪的别具一格招进廷尉府,可昨日之事却又让他觉得这种神乎其神的能力仿佛成了一种错误。有什么东西,正在超出他的意料之中。 比起他的扭捏,睡了一觉心情好了很多的沈令仪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她将一盒墨宝放在萧书案之上,“昨日你也算是陪我辛苦劳动了一圈,这是一点小小谢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萧晏扫了一眼,比起眼睛先看到的是几缕若有似无的清凉墨香先占据他的鼻腔。黑紫色墨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沈暨制。 沈令仪解释道:“这是我父亲在交州时自己做的墨,材料与徽墨不同,用的是交州当地特色的珍珠粉、珊瑚屑。也算是独特了。” “多谢。”萧晏收好,也不再执着于昨日之事。转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听说何柳找到了楚炎的一些线索,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沈令仪倒是很意外:“找得还挺快的。”楚炎昨日在街上的行装是在不敢恭维,还以为是流浪多日的小乞儿。 萧晏也起身,“我也是听柴风说了一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何柳一向都喜欢将所有事做好了再与我说。” 何柳心思缜密,遇事不急不躁,很多次他与萧晏的沟通都不是案情的汇报,而是最后的结案报告。萧晏本不愿过多插手,但也实在不想自己永远当一个局外人看客,今日正好借着沈令仪的名头,可以探听一点消息,增加他的参与感。 何柳不急不躁地说道:“楚炎是城里楚氏药材行老板楚淮的儿子,现在他父亲被杀,母亲下落不明。所以这孩子才上街流浪,偶尔偷个包子馒头什么的。” 何柳看着萧晏的表情就知道他最关心的还是这案子的真相:“这案子还在查,殿下想查的话,大理寺应该会很乐意的。听说他们最近为了编撰律法正忙得头脚倒悬。” 11. 恶逆案一 萧晏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查案的好机会。这次是大理寺那边主动送上门的好机会,不要白不要。 “大理寺那边说我们可以接手,我便让孟武柴风带队过去先勘验了。本来是想将勘验报告拿到再来与廷尉知会的,既然廷尉如此上心,不如我们一起去一趟?”何柳看了沈令仪一眼:“现场血腥,沈参事不如先待在府中?我们带回来案卷,也是一样看的。” 沈令仪扬了扬姜枣为她系上的平安福袋:“不必,我自有神明护佑。”说完她还故意看向萧晏,颇有斗气之故。 萧晏就知道,她才不是那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人! “...死者楚淮,本为楚氏药材行的老板。平日里常来的人是老板楚淮、妻子苏阿韶、他们的孩子楚炎——哦,也就是你们捡回来的那个小孩。”柴风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两名伙计,一个叫阿珍,一个叫芙蓉。” 楚家药材行开在散花街的主街,繁华喧嚣,平时的生意倒还不错。沈令仪仔细参观着,这个药材行是前面开店做生意。等穿过中堂小院,便是一家子生活起居的后院了。 楚淮的命案现场是在后面的房间中,看布置,应该是楚氏夫妇的卧房。案发只过了三天,大理寺只来得及将楚淮的尸体带回去勘验,现场的痕迹也还保留着。 房间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靠近床边的一滩血迹,因着过了几日,血迹有些发乌,从地上的血量来看,死者流血不少。 沈令仪的目光一点点从下往上移动,看见床腿和桌腿半尺以下皆有喷溅血迹。本该在花几上的盆栽早已破碎一地,植物已经枯萎,干巴巴地不成样子。两个花几也倒在地上,其中一个甚至几近断裂。 血腥味实在太浓,陈血也着实难闻,沈令仪憋气的时限已到,她三步并着两步迅速离开。匆忙间,楚炎塞给她的小布袋被门缝的毛刺勾到了地上。 萧晏也好不到哪去,他紧跟着沈令仪出来,也是一副要作呕的模样。 “下手可真狠。”萧晏愤愤道。 “这里的细节可以让柴风他们再细细察看,现在不如去其他房间看看?” “也好。那就先从楚炎的房间开始吧。”沈令仪捡起布袋,楚炎在得知她是判官之后,塞给她、请她帮忙找娘的信物。楚炎说,娘看到就会来找自己了。 楚炎的房间实在不像是一个六七岁小孩的房间。 屋子里只有简单的、最基本的生活物品。颜色多以青灰色为主,萧晏一打开门,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寺庙修行。 沈令仪走进这个清冷的房间,好像一走进来,呼吸都变得轻盈。也许是这个房间太安静、太暗淡,让人无法获得五彩斑斓的情绪,就连最基本的呼吸也变得沉重。 楚炎的衣柜旁边有很多条歪歪扭扭的横线。看高度,不是身高,倒像是有人结绳记事一般记录着什么。沈令仪一时看不出横线代表什么,转而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寥寥几件单衣,还有两件宽松的外袍,看大小,是与沈令仪身量差不多的女子的衣裳。 应该是苏阿韶的吧。 衣柜下方有一个暗板夹层,沈令仪找不到关窍,只得向萧晏求助。萧晏果然是熟悉工匠制作的大师,三下两下就打开了。 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粉末。萧晏拿出来,只闻了一下,便脸色骤变。沈令仪看出他的不对劲:“怎么了?这是什么?” “有硫磺味,如果我没猜错,这恐怕是五石散。”萧晏表情凝重,随即又补充道:“我没什么医术可言,只是久病成医,对某些药材的味道有所了解。还是要带回去请医正研究一下。” 有了这个发现,在之后的勘探中,与五石散有关的物件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 后院厨房灶台深处藏着石臼,以及几包石硫磺、紫石英、白石英等。看样子,楚氏药材行不仅卖药,还在自己制药。 后院旁边伫立了一座小楼,沈令仪在透气时无意看到小楼中有人仿佛一直密切注视着这里的动静。刚想看得更仔细一点,窗户合上了。 是错觉吗?还是被这里的血迹冲昏了头脑导致眼神也不好使了。 可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道背后窥视的目光。 她转向萧晏:“旁边这座小楼什么?” 武昌城最佳导游萧晏只用了两秒就判断出来:“是林记酒楼,你饿了?” 沈令仪不想萧晏又说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我也不太会看,确实有点吓到了,不如去旁边休息休息吧?” 萧晏也没什么收获,对于沈令仪的提议欣然接受,决定等柴风他们全盘看眼完成后再仔仔细细地看报告。 林记酒楼因为毗邻凶案现场,生意也惨淡了一些,跑腿的小哥见好不容易有人来了,殷勤地迎上来。 “二位要吃些什么?小店的招牌是牛肉汤饼,味道一绝,就是皇上来了也说好吃呢!”店小二的话让沈令仪不自觉地看向萧晏求证真假。 萧晏哑然失笑,无可无不可地说道:“那就为我们来两碗牛肉汤饼吧。” 店小二欢快地应道:“好嘞!都是我们掌柜的亲自熬好的高汤!味道足足的!” 两碗牛肉汤饼端上来,点点红色的辣子和绿色的胡荽相得益彰,牛肉的清香被滚汤激发出来。沈令仪夹了一片牛肉,卤得刚好入味,让她忍不住又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萧晏看她一口接着一口,也不顾高汤滚烫,简单吹了两下便急急忙忙吃了进去。 果然鲜美! 又夹起一片汤饼,筋道入味,萧晏很满意地光盘了。 一个面相温和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自称是这间酒楼的掌柜:“最近我调整了几味用料,想问一下二位客官觉得如何?” 萧晏的点评十分细致,从汤头开始夸:“你看这汤,油撇得极净,胶质却全在,挂勺不散。花椒的麻香不抢味,平衡得刚刚好。仔细品一口,还藏着半味橘皮,解腻的巧思。面也很筋道——”眼见他说个没完,沈令仪抢先一步回答道:“好吃。” 两个字未免太过敷衍,她又补充道:“我吃不出其他的,就一个字:鲜。” 酒楼掌柜颇为满意,但又不好太过自满,又似好奇一般打听道:“这旁边楚氏药材行的案子,是怎么了?光见着人进人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脸上的表情又转为不好意思,“这也影响我们做生意,还希望两位能够给点消息,让我知道这店应该怎么开。”看来他对这种事颇为上道,适时地摸出一把碎银子递上。 一些散碎银子,也不见得落人口舌,倒显得他 像是一个热心市民。 萧晏自然不会收下这种钱,一板一眼地说:“案子还在查,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那掌柜还是不死心,“我就问一个,小店什么时候才能不受影响啊?” 沈令仪淡淡地回了一句:“快了,马上就结束了。今日正是来复勘的。” 掌柜欣喜道:“那就好、那就好。”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如他语气一般兴奋。 萧晏不懂她是什么意思,等到出酒楼之后,沈令仪还让他问凌朔要两个人。 “你这是为什么?” 沈令仪不想上次的事又发生一次,斟酌着用词:“楚氏药材行前面开店,后院是他们自住。旁边的林记酒楼比他们小院可高出不少。而且林记酒楼的后院毗邻他们的后院,刚刚我看到林记楼上有人影闪过。有一个人,一直在看我们是如何勘验的。” “你说,这么关心这个案子,那老板也来问。到底是是什么原因呢?想知道些什么呢?”沈令仪尚不确定林记酒楼和此案有什么关系,只是直觉背后必定会给有说不清的事情。 萧晏难得没有反驳她的怀疑,顺着沈令仪的思路继续思考下去。若是旁人,顶多也就是看见了报个案,并不会暗中偷窥所有勘验细节。只怕是有嫌疑人藏匿于酒楼之中,托老板来暗中打探消息。 沈令仪接着说出请凌朔来的原因:“廷尉府与大理寺皆来此地侦察,我们的人可能酒楼那人早有察觉。请凌朔那边的人来帮忙,必不会引起怀疑。今日我也是故意说案件已经尘埃落定,就是想激将一次。若是他要有所行动,正好抓一个现行。” 这次她倒承认了,并非十拿九稳,而是有赌的成分在。 萧晏看了一眼楚氏药材行,小声道:“那我们要抓紧时间了,柴风他们应该也勘探得差不多了。等与大理寺那边彻底交接好,贴上廷尉府的封条。就会离开,我们必须在这期间让凌朔派人过来。” 沈令仪点头,“那你快去,我在这守着。如果真有人要离开,我——”她刚想说会想方设法抓住人,却不料萧晏只是关心她的安危:“你就迅速给廷尉府报信。若我们猜测是正确的,必然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你要保护好自己。” 他说着,将一枚响箭递给她。 沈令仪对他的好感又在慢慢回温,她当然知道萧晏底色的善良,也愿意相信。只是在一些事情上的隔阂使他们都对彼此存在偏见与误会。 想来故意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神力”,就好像小学生斗气一样。 在凌朔来之前,沈令仪没见一个可疑的人从酒楼中走出。又或者说,没有一个人从酒楼里离开。 她坐得有些累了,想站起来活动休息一下。凌朔刚好带人赶来,许是萧晏叮嘱过他盯梢的重要性,凌朔今日改变了装扮。水洗蓝色细棉圆领袍,应该是浆洗过几遍,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一条月白的绦子随意系在腰间,绦尾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沈令仪这时才注意到,他其实挺白净的。 凌朔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沈令仪正想调侃他还是改不掉骨子里的肃杀,就被凌朔拉了过去。 “有人出来了,神色慌张。” 沈令仪回头,正是酒楼掌柜。 12. 恶逆案二 沈令仪就好像心里的猜想得到正确答案的验证一般,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后就快速别回脸,惊喜激动中带着后怕,心脏狂跳,手微微颤抖。凌朔实在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什么表情,激动?害怕? 沈令仪声音有一点抖:“我这是第一次,和杀人犯面对面。” 凌朔哑然失笑。 若告诉她,自己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搏过命的人,又会作何感受? 等着酒店掌柜再走得远一些,凌朔才带着沈令仪悄声跟上去。 其实到也没必要蹑手蹑脚,黄昏时分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况且看他那状态,根本就没管自己是否被跟踪。 沈令仪原本的猜想中,打草惊蛇之后蛇会匆忙逃窜。但是这酒楼掌柜却是往进城的方向一直走,丝毫没有出城的打算。 这一点的不一样,让她感觉不对劲。 直到他们看清掌柜停留驻足的地方之后,才更为吃惊。 竟然是廷尉府。 他高举双手,大步向前:“小人林盼福,前来自首!悔不该杀楚氏药材行老板楚淮,愿从轻处罚!” 这一出引得行人注目,也让沈令仪措手不及,萧晏从廷尉府中错愕地走出来。林盼福快步走向前,“小人来自首。请官老爷救救我!” 对于送上门来的罪犯,萧晏也只能先关押进牢狱里。 倒是凌朔,在林盼福被关进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踏足廷尉府看着萧晏:“你是觉得今日我很闲吗?” 萧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他脸上带着些许愧疚,“错啦,回头我一定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让你早日当上大将军!” 凌朔冷哼一声,意思是我当大将军也是我厉害。 “罢了,都来了,再陪你审审吧。”话是对着萧晏说的,但是眼睛是看向沈令仪的。 沈令仪却没有审人的打算,她现在被林盼福的自首搅乱了思绪。这样的状态下还是不要贸然审人的好。 “柴风他们今日勘探的结果在哪里?我先看看吧。”沈令仪找了个借口溜走,将审讯的大事交给萧晏自己去应对。 沈令仪找出勘验的文书仔细,柴风他们果然是专业的,找到了很多细节。 卧房里,花几、门闩处都有裂痕,似有重物撞击。 院子水井处的绳索磨损程度太重,与绳索其他部分的新旧程度不符合,应是使用次数过多导致。 死者有吸食五石散的习惯,并在其家中搜查到数瓶五石散、以及五石散原料数袋。 查得墙根血泊最大,应是凶案发生之地。血渍中有两个血晕,应是膝盖或手肘处用力按压形成。另有两枚撑地手印,十指张开。 另查得于房门、院门处残缺的赤足脚印。血迹半干,看不出大小。 大理寺因为近日忙碌,又不好弃尸体于不顾,只是草草接来放在停尸房。而后便一直停放在那里,连尸体都没有进行勘验。还是今日廷尉府的人仔细验了一回。 沈令仪看不懂验尸中的专业术语,洋洋洒洒的一大段“死者面色赤紫,两目白睛红丝贯布;唇干而红,口角齿缝间留有淡黄药渍,齿有磨砺之痕。通体皮肤色赤,皮肉干紧,项背间旧痈疤痕数处。两手握固,爪甲枯黯。近尸嗅之,口鼻间有硫磺药气;尸身虽经数刻,通体尚温。复以银针探入喉间,须臾取出,针尖色转黯黑。”通通都不如最后一行“针尖黯黑”四个字来得直接。 毒杀?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从旁批注的小字给打消:恐为五石散中石硫磺所致。 她开始挑她能看得懂的部分来看:致命伤当心口之下,自下斜上,力浮而偏,创道深透,余伤九处,初一二处尚有血晕,后数处皮肉不卷、色白血微,委系气绝之后所加。 除了杀死人的那两刀,还额外给了七刀。 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等她一字一句看完现有的案卷,林盼福那边的口供还没出来。沈令仪还是决定去看一看这个林盼福葫芦里到底是装的什么药。 江守一边按照她说的那样偷偷带她进旁边的牢房里观察,一边小声地为她补充前情提要:“这个林盼福,是我见过最稀奇古怪的罪犯了。” “他胡言乱语?”沈令仪好奇道。 江守摇头,“他问什么答什么。” “他既然是来自首的,这倒也不算奇怪吧。” 江守则说起他刚刚的一个表现:“可是他一进来却又疑神疑鬼东张西望,一副怕极了的样子。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说他自首吧,他一上来就是“已经自首了可别杀我”。却又不是对着坐在他面的古瀚说的。眼神飘向其他地方,既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窗外的鸟雀诉说。 说他不是凶手吧,对案件细节又了如指掌。 沈令仪默默看着林盼福,等古瀚问他为什么杀人时,林盼福只是轻蔑冷哼一声:“想杀便杀了。” 仿佛杀楚淮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盼福又补充道:“我的酒楼因为生意好,平日里吵些闹些,再加上我酒楼有二楼,也比他那院子显得高些。他就不乐意,回回都说我挡了他药材行的气运,影响他休息做生意。早几个月,还到我酒楼里来闹事。” 柴风呈上之前廷尉府的奏报,确有其事。 “也不说我酒楼里但凡有客人醉酒,我可是回回都在他那买的解酒散。怎么不说我照顾他的生意?!”林盼福想到此节,颇有些愤愤不平。 古瀚审问得差不多了,让严介带着他回到牢房。 林盼福小心地询问道:“我会死吗?” 古瀚倒是很意外,犯死罪者,大多都判处死刑,但是林盼福却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等案子判决之后才知道,你先好好在牢里待着。”古瀚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兹事体大,恐怕留不下性命。” 林盼福的表情忽然又变得如释重负,方才还绞在一起的手指瞬间松懈开来,自然而舒适地搭在他的双膝上。 或许是因为,人等刀的时候最苦。刀真落了,苦也就到了头。 沈令仪找古瀚要来了林盼福的整份口供,随口问了一句:“古大人觉得,此人像是杀人凶犯吗?”古瀚板着脸说教道:“办案不能这么想,若是看着谁像就容易先入为主,失了判断。” 这话,好像是在萧晏教训她。 沈令仪敛起方才漫不经心的笑容,抱歉道:“是我说错话了,我是想问古大人在审他时,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古瀚不答反问:“沈参事,是想从我这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这话问住了沈令仪,在她以为不过是两个人在讨论破案的进程与侦查的方向,随意闲聊。但是古瀚的表情过于凝重,像是在大理寺与她讨论法案的起草。 她第一次结结巴巴地回答问题:“我、我只是想听一听古大人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古瀚就像是没有任何感性因素干扰的断案机器一样,公事公办地说:“我对案子没有看法。沈参事,我只相信我看到的证词与证据。我从来不会想其他的东西,这样会扰乱我对整个案子的把握。” 萧晏走过来解围道:“古大人向来公事公办,其实你若是想再提审一次,古大人也不会介意的。你可以直说,不用绕弯子。” 沈令仪连忙接过话头:“那等我再看过案卷之后,再审一次。古大人不介意吧?” 古瀚随意地点点头:“都行。” 沈令仪看着古瀚离开的背影,感叹世事奇妙。古瀚像一个机器,输入任何指令都能有条不紊地完成。而萧晏——她看向这个又话多、又爱动、又总是感情充盈的萧晏——他们是怎么成为同僚的? 萧晏还以为她不喜欢古瀚这样的性格,好心解释道:“古大人办案就是这样的,刚刚也不是冲你。” 沈令仪了然,“我听懂古大人的话了,他是说让我自己去查,有怀疑有想法都自己去验证。他不想我受到他的判断的影响。” 他们才第一次说话,就这么有默契了吗? 沈令仪想起刚刚江守说的疑点:“听说林盼福来自首时鬼鬼祟祟的?” 萧晏也点头:“他一副怕极了的样子,就好像是有人在看着他。所以他刚开始说的是‘说,我什么都说,你们快问我’。” “古大人问他为什么忽然来自首,他说是因为做梦梦见有人威胁他,不来自首就叫他的酒楼以后再也开不下去。” 沈令仪有些吃惊,眼神流露出吃惊与质疑,眉头微蹙地看着萧晏:这也行? 萧晏也接收到这个信号,继续说:“虽然说刚来的时候神神叨叨的,但是他说的细节和杀人手法都对的上。” “那你觉得他杀人了吗?”沈令仪惯性地问出口,瞬间后悔自己为什么又问出这种禁忌问题。 萧晏果然深受古瀚的真传,他立马反驳沈令仪:“古大人才说了让你不要总是这么想!” 自知理亏的沈令仪闭嘴了三秒,马上抓住另一个漏洞:“古大人没说总是!” 在案卷室正在整理入库卷宗的古瀚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他看着窗外的天气。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窗棂,却没有一丝温度。倒春寒的天气,春是来了,寒还赖着不肯走。 看来今日的单衣还是穿得太早了,明天还是换回厚袄吧。 13. 恶逆案三 沈令仪回到自己的办公居所查看林盼福的口供,不自觉地代入林盼福。 他会用什么语气来说这些话呢? “小人姓林,名盼福。我娘生我时希望我一辈子都有福气,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确实,我也很有福气,早年间家境好,读了两年书,不过后来家中供不起了。我就随我父亲学习厨艺,我父亲本是城中金和楼的厨子,也是有些手艺,教我正好。后来我卖了家里的地,在散花街开了酒楼,生意还挺好的。” “说起来,我与楚淮一开始倒是关系不错。他成亲之后见我孤单一人,还曾托人帮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他夫人也去打听了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总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有几年连年夜饭都是一起吃的。” “后来我娘去世,酒楼遇到一些问题,还是他们借给我钱办了奠仪,买了好棺材,让我娘没有身后之忧。我也是念着他的好的,只是后来酒楼开出名堂了,他总是同我吵,说我晚上开门做生意吵到他休息。可我有什么办法,都是开门做生意的,难不成让我关了?” “因为这个杀他吗?倒也不是,两人为邻,积怨已深,太多琐事了。不是我的酒楼吵到他,就是他的药材行将渣滓往我后厨倒。我们两个都吵过,我的后厨是做饭的地方,若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可怎么办?闹出人命是他负责还是我负责?” “不过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日。我正在研究菜谱,好不容易想到一味好引子。就是往高汤里里加橘皮。毕竟我娘说过,远亲不如近邻,我就想着先去同他说和说和。从他那里买橘皮来试试。楚淮可是看准了要宰我一刀,居然将橘皮加价卖给我!我得知此事后,上门同他理论,动手打了他。” “官老爷您给评评理,这算个怎么个事?好好的邻居不当了,送上门的生意也不要了。还这么坑人,气得我往他院里倒了一桶潲水。他又往我后厨灶上熬的汤里偷偷洒了几包不知道什么的粉末。还好我自己先尝了一口味道,不然可得他坑惨!” “那天我看到药粉,就上门找他理论,我不过是倒了点潲水,他放的可是毒药!然后我们就打了起来,我...我就杀了他。” “我也记不得怎么发生的了,我去他院里找,没看到就进房间找,然后..然后吵架动手,我可能是那天晚上太生气了,也没个轻重,就失手杀死他了。” “应该是先用的拳头..然后摸到什么就用什么吧。好像是一把剪子,我一把捅过去,他就没了动静。” “捅哪里?记不清了,那天我一直在后厨试菜,烟火缭绕的,我也熏得有点昏了。反正就是用剪子扎他,然后他就死了。” “想起来这次他差点整死我,我又生气地捅了几下。” “就是这样了。” 沈令仪好像看到了两个楚淮。 一个楚淮心地善良,一个楚淮斤斤计较。 是什么时候楚淮发生了变化? 饶是如此,她也没办法去评价楚淮举动的对与错。林记酒楼为了赚钱,尽可能地延长了他们营业的时间。早起买早点,卡着宵禁的点才迟迟关门。可等到宾客散去,林盼福也会在后厨备菜、试菜。 这样的日子,楚淮过了几年,一直忍受着旁边的喧闹嘈杂。 萧晏去案卷室看了看关于现场勘验和验尸的记录,便又来找沈令仪。 “我看了案卷的资料。只能说两人都不容易。”萧晏若有所思,“林盼福想赚钱,楚淮被吵得没法休息。这个祸源说大不大,但也不是小事。” 萧晏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是因为他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幼时我夜里被人惊醒,父皇也是狠狠责罚了那名宫人,只因我被吵醒之后,再难以入眠。” 沈令仪点点头,却不是附和他这段话:“林盼福说的这些,能验证吗?” 萧晏不以为意,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荆锐他们已经去了。” 沈令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楚炎的娘亲,苏阿韶找到了吗?” 萧晏颇有些无奈:“也不知怎得,案发之后,就没人看到过苏阿韶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林盼福一块儿杀了?”沈令仪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想起后院水井绳索磨损得不成样子,不会抛尸在井里了吧? “先回去休息吧,等明日荆锐他们的消息确定了。就知道这个林盼福说的是真是假了。”萧晏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沈令仪瞥他一眼——这位今日怕是把半辈子的心思都用尽了。 她微微眯眼,仿佛能够看到缕缕青烟在萧晏的头上升起——脑子转得太狠,冒烟了。 荆锐他们拿到林盼福的口供后比对了之前廷尉府处理过的几次纠纷,以及店铺伙计阿珍和芙蓉、酒楼伙计林文的佐证,林盼福说的事情倒是不假。只是他还隐瞒了最重要的一个动机。 他与苏阿韶偷情被楚淮看到过。 沈令仪眉尖轻轻一挑。 萧晏正往嘴里送云片糕的动作一顿。 奸夫投案,□□在逃,杀人偿命——这个故事太熟悉了,太能引起大众的好奇之心了。连供词都长着一张现成的脸,像戏文里唱熟的本子。 荆锐把消息一撂之后见这两位都变了脸色,心里那叫一个受用。搓着手嘿嘿一笑:“我就说,这事儿准能惊着你们。”他将阿珍和芙蓉的口供传阅给他们看。 一边发还一边补充道:“这个消息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就连那天发现楚淮尸体的李大娘也是这个看法。她说经常看见林盼福出入楚淮家里,那个时候他们两家关系早就不好了。林盼福不仅来,而且还会趁楚淮不在的时候来。”荆锐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结束这段背景补充。 沈令仪接过口供,却对他这个笑容感到有些不适。或许是这个笑容的背后暗含了太多对故事中的女性不怀好意的揣测,让她本能感到不适。 阿珍是在前面店铺里帮忙的,她三十岁上下,本来是蕲春人。蕲春之战中她失去了所有家人,随着当时避难的队伍一路走到了武昌城。芙蓉就是她在逃难队伍里结识的好友。楚淮那时候犯懒不再亲自经营店铺,便贴了告示招人。 她们俩都被留下了。 阿珍是逃难来的,知道饭碗的金贵。楚淮手紧,月钱压得低,她半句不挑——只要肯留人,于她就是恩典。芙蓉倒是吵过闹过,可惜收效甚微。芙蓉一时又找不到其他好的,便骂骂咧咧地干活。 在荆锐问三月初一晚上有什么异常时,她们在口供里只字未提。 “那晚我和往常一样,收货、算账。自从老板娘生了楚炎之后,我和芙蓉就搬走了。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去后院。” “老板很久没过问店里的事了。尤其是去年开始,可能是我们做的比较好吧,他连账都懒得查了。不夸张地说,一个月我们顶多见一次。” “老板娘也不管事,她平日里就在后院。” “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和谁见面吧。” “若不是李大娘的报案,我俩都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芙蓉也印证了她的说法。 “我们平日里很忙的,除了要配药,有些老主顾还定了在我们这煎药、配药丸。有时候药材不够用,我们还得捣药。就没办法,只能睡在店铺里。”——这句话是因为荆锐发现店铺之内有两人的铺盖卷,芙蓉解释了一句。 “但是三月初一那晚上,我们都没有住在店里。” “我和芙蓉(阿珍)去金和楼吃酒了。”——奇就奇怪在这一句,在荆锐得到她们不在店的证言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接上了这句话。 沈令仪看完了供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孟武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上拿着楚家的账本。他抓起萧晏面前紫檀木案几上的一个青瓷如意云纹高足杯便一饮而尽。 “不查不知道,这林盼福身上的事可多着呢!”他将账本递给萧晏,“他从楚氏药材行进货事情是真。可楚淮并非恶意涨价,而是林盼福早年借了一笔银子,迟迟不还,在酒楼生意有所好转之后,楚淮便与林盼福商议还钱之事。约定货价比别人贵上两成,还完截止。”孟武抽出一张纸,“就是这张,我从林记酒楼账房后面的墙上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这本账本。” “林盼福还去过半闲堂,输了不少银子。” 萧晏好心地给沈令仪解释道:“就是赌坊,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思。” 这句话居然还可以这么解释的么。 严介匆匆忙忙地跑来,看向沈令仪,“沈参事,那林盼福在狱中发疯了!胡言乱语的,您快去看看吧!” 沈令仪看见众人落在自己身上期待的目光,很想说捉鬼去找钟馗啊她又不会。 不过谁让她为了和萧晏斗气说自己是判官呢。 估计等一会跳大神什么的都会来找她吧。 林盼福和昨天相比判若两人,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身处的这个牢房,隔着栅栏伸手在空气中扑腾。 “我为什么在牢房?!” “来人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没杀人!” 林盼福的喊冤声,响彻牢房。 14. 恶逆案四 沈令仪走进林盼福的牢房,只觉得一阵寒气逼人。 外头正是三月里的春寒,墙根的泥白日化一层、入夜又冻上。进了这道门,连那点化冻的意思都没有——冬天原封不动囤在这儿,比在外头还沉。墙是夯土的,一人来厚,春潮从地底下顶上来,墙根沁出一层水,又黑又亮,都不用上手摸,就知道一定是冰得刺骨。地上的茅草薄得数得出草梗,早吸饱了潮气,人躺下去,脊背贴着的不是草,是冰窖。 林盼福见有人原意来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截了当地跪下:“青天大老爷啊!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林盼福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细数自己过往希望借此打动沈令仪:“我也是读过书的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想着做生意。平时里我连杀鸡都不敢看啊——” 他忽然变了个表情:“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林盼福杀的!” 沈令仪迅速从脑海里找到对应的病症: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障碍。 林盼福神神秘秘:“有一次,半闲堂的伙计找上门让我还钱,我怎么可能赌钱呢!我可是读书人!店里伙计林文给我说,我确实去了,他还说和平日里的我看着都不一样,我都去请过大师收惊的!” 林文倒确实可以作证此事,沈令仪还记得,发病时间是在去年的十一月。 他面上的表情愤愤不平:“都怪那大师,肯定是他不灵验,才惹出这祸事!” 沈令仪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那你就是说,你看似是一个人,实际是两个人,你对那个人杀人的事情一概不知,对吗?” 林盼福点头如捣蒜:“正是此意。” 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核心特征是存在两个或更多交替控制个体的身份状态,但林盼福并不知道,这种病症重要特点之一,是其对另一身份经历往往存在失忆现象。 也就是说,两个人格是互不打扰,对另一身份所做的事情没有记忆的。 而他却能延续昨天的说法——还记得自己读过书。 这显然是在装神弄鬼。 沈令仪从严介的手上接过昨日林盼福画押的认罪书,在他面前扬了扬:“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你昨天自己写下的。” 林盼福还是一口咬死自己没有杀人,“真的是那小子杀的人,真的与我无关啊!” 沈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别装了。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 她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这种病症我见过,若是真的是一舍两魂,便如隔墙住着的两户人家——一个在时,另一个不在;一个做下的事,另一个一概不知。” 林盼福哀戚道:“我确实不知呀!”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一个林盼福’读过书呢?” 沈令仪继续说着:“我说了,一个做事,另一个不知。不只是某一个行为动作,是整个人生都不一样。没有办法同时出现,对另一个,一无所知。” 林盼福脸上的挤眉弄眼、装疯卖傻,像退潮似的干净。 不翻白眼了,不掐嗓子了,肩膀也不缩了。 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半是嘲自己,另一半却像卸下了什么——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倦,倦里头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轻快: “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 但是沈令仪没有笑。 “今日你闹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后悔了,不可以吗?”林盼福倒是一脸坦然,像是慷慨赴死一般,“我怕死,我的酒楼现在开得多好啊!我若是昨日没有来,我若是昨日再自私一点,也许我就可以继续把我的林记开到武运街上去!我不止开一家,还可以再开很多很多家!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林盼福有多厉害!”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自嘲,有自苦,有壮士扼腕的叹息,也有不甘命运的愤恨。 沈令仪问出了一直以来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你又为什么要来自首?”明明他也可以选择躲藏,装毫不知情的看客。 林盼福答得有点生硬与扭捏,“我...我家那锅里的牛肉...是私宰的。城外有屠户,夜里牵牛进来,我在后院动刀,天不亮收拾干净。本来无人知道的,那次楚淮来往我后厨里偷摸加东西,被他瞧见了。” “杀了他的第二天,我在熬汤时不知怎的,像是看见楚淮躺在锅里一样。我实在受不了了,吐了一天也不见好。连锅也不敢再见了,整夜都梦见楚淮找我索命陪葬。我...我实在受不了。” “昨夜在这牢里,实在阴冷难受,我想也许我说出来就没事了,我又听说疯子杀人是不用被关的。所以...” 所以他是想将自己作为靶子,然后等所有箭矢射向他时,自有廷尉府替他挡在前面,他正好从所有人的怀疑中脱身。 倒真是高明。 “你还是安心在这里待着吧。” 沈令仪出牢房时正碰上萧晏,后者拉着楚炎,抢着将另一个消息告诉她:“苏阿韶找到了。” “那正好问问,”碍于楚炎在场,此案又涉及他的双亲,沈令仪调整一下措辞:“看看三月初一晚上她有知道些什么。” 却不料楚炎给出一个关键信息:“三月初一?是三天前吗?” 两人闻言俱是震惊,而后却又恍然大悟,一直以来楚炎都在他们面前,他们完全忽略了这小孩的存在,也先入为主地看轻他的年龄与记忆。 “你可想出什么?”萧晏身子前倾,恨不能从这孩子嘴里,把那一夜整宿掏出来。 楚炎皱着眉头思考,沈令仪帮助他缩小回忆的范围:“你有没有看见过谁来你家?或者爹娘有没有说你听不懂的话?” 缩小审题范围后果然帮助了楚炎进行有效的思考:“晚上林伯伯来过。” 萧晏按下内心的欣喜,这是除了凶犯自述以外,能够锁定凶手的直接证言了。但是他还不能表露得太直接,否则很有可能会扰乱楚炎的回忆:“那林伯伯是何时来的?” “晚上,天都黑了才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林伯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只看到他从我爹娘房里出来,手好像很脏。我看见他衣服也脏了。”楚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阿珍姐姐和芙蓉姐姐,她 们也在。” 阿珍和芙蓉不是说在金和楼吗? “他们在干嘛?那你娘呢?”萧晏尽力平和自己的语调。 “他们在说话,然后阿珍姐姐看到我了。她把我抱回去,说娘和爹都睡了,叫我不要去打扰他们。”他说完,马上捂嘴:“阿珍姐姐不让我说的!” 萧晏轻柔地拍拍他的肩膀,“好,那我们就当没听见。还有什么想到的事要和这位判官姐姐说的吗?” 楚炎看着沈令仪,眼神的是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愁闷:“其实我知道,肯定是爹又打娘了。每次爹打娘的时候,我就去柜子的旁边用小刀刻一道线。娘说她不会数数,让我数着,等到一千次就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小孩子不是不知道大人的情绪,只是他们还没有学会忧愁与伤心,只是以为,数数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沈令仪对这个消息比萧晏更敏感,她蹲下身看着楚炎,语气温和:“那你还记得,你数到多少了吗?” 楚炎掰着手指,声音脆脆的:“我数了有一、二、三、四,”他比好手指,伸给沈令仪看,“四个一百了。” 很快他的表情变得阴雨绵绵:“那天晚上,爹应该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从来都没听过娘哭的那么伤心。所以我就告诉娘,已经到一千了。”他像是做错事情一样,“我只是想让娘早点到一千。但是第二天,娘就不见了。” 也许在楚炎的认知中,早点到一千,就是娘可以早点离开被打的日子。 楚炎的话让沈令仪沉稳已久的情绪忽然翻涌起来,一圈圈的涟漪在她的心头间荡漾。她别过脸去看窗棂,待调整好情绪后才转过来继续看他。 “现在找到娘了,我们去看看她。” “好!” 苏阿韶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光景,但憔悴得让人不敢相信。她一身半旧宽衫,也不知是否浆洗过,早已看不出衣衫的颜色。宽大的袖筒显得两只手臂更为瘦弱。面皮蜡黄,颧骨上烧着两团异红;眼窝深陷,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使她动容。当她不小心与沈令仪对视时,苏阿韶慌张地移开目光。 怪不得,楚炎不过离家一日,便如同流浪乞儿一般。原来在家里也是这般模样。 在看到楚炎后,苏阿韶的双眼才有了些许光亮,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抱住。 “这两日你在哪里?娘不好,娘那晚不该走的。”她仔仔细细地看着楚炎的小脸和小手,反反复复只关心一个问题——“饿不饿?饿不饿?” 楚炎用力地回抱母亲,表达他最真挚的感情,“娘,我想你了。”他又指着沈令仪:“姐姐给我吃过饭,我不饿。” 苏阿韶不再回避沈令仪的目光,目光也从方才的呆滞涣散变得聚焦,“多谢大人,给大人们添麻烦了。” 沈令仪扶住正打算下跪道谢的苏阿韶,瘦弱的胳膊只怕是与楚炎不相上下。 “既来了,还需麻烦你回答我们一些问题。”她语调柔和,不想让苏阿韶觉得冒犯。 又回头小声对萧晏说:“你刚才也听见了楚炎的话,阿珍和芙蓉...” 萧晏心领神会,“我会再去问。” 15. 恶逆案五 古瀚听到萧晏说阿珍的证词有瑕疵之后,反问萧晏一个问题:“楚炎不过七岁孩童,证言可算的真?” 小孩子的记忆与思维都是发散性的,楚炎很有可能是将某些日子里所看到的片段与三月初一晚上叠加起来而已。 纵使萧晏和沈令仪努力控制自己的语调与表情,但是三月初一这个特殊的时间也仍然印在了楚炎脑子里。 也许越想抓住,那一夜越散。楚炎着急回想,反而会使几段记忆反倒叠成了一团。 古瀚的话也有道理,小孩子最多只能算作。萧晏思索一番:“这样,我让荆锐去将阿珍和芙蓉带来,就说是苏阿韶回来了,需要重新再录一份更完整的供词。” 古瀚正是此意,脸上的表情和皇帝如出一辙,欣慰地看着萧晏。 沈令仪为苏阿韶倒上一杯她刚刚泡好的洛神花陈皮水,氤氲的热气冒出,刚好遮住苏阿韶鬓角的一处青紫伤痕。 苏阿韶左手抓起水杯,轻轻吹了一下,才慢慢往嘴里送。 沈令仪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与反应,等她喝完一杯之后才开始了自己的问讯。 “三月初一那天晚上,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 “在家里,就做些活,和平时一样的。”苏阿韶说话的声音又慢又低,考虑到她也许这几天都没有好好进食的缘故,沈令仪又端起旁边萧晏剩下的云片糕递给她:“你先吃一点,等一会汤饼好了会给你送过来的。” 许是云片糕切得太薄,苏阿韶一时没有拿住,从中间断掉了。 “多谢官老爷。” 沈令仪莞尔一笑:“我姓沈,你可以叫我沈参事。” 苏阿韶听过她的名字,“是救了沈校尉的沈家小姐?” 沈令仪倒是没想到赈灾案能带给她这么大的名气,不过还是很爽快地应了声:“是我。” 在苏阿韶间或一轮的眼中,沈令仪确信看到了一丝光亮,一个泥胎木偶的眼中闪过的一丝火花。 就像是身处极圈里,在漫长的极夜过后终于得见极光的欣喜。 “那天晚上楚淮打你了吧?”苏阿韶有些慌张地抬起头,下意识想要否认,但是沈令仪的目光已经告诉她,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还是小声地承认道:“是。”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你的?” 苏阿韶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记不住了,就好像和楚淮成亲之后的日子就没有不挨打的。 “记不清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一开始,是因为他递给我一个珍贵的药材,我没接住,药材掉进水里,不能用了。他就打我。” “到后来,好像不需要理由,只要他想,就会打。” “我以为是因为药材行经营不好,所以他有些急。毕竟一开始他不是那样的。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的,都是因为生了一场伤寒,吃了药之后就变了个人。药材行也不管了,家里的事情也不顾了。就连和邻居,也吵得不相往来。”苏阿韶还是觉得,都是那场伤寒带走了原本的楚淮。 沈令仪听得“邻居”,不由得好奇:“邻居,是林记酒楼的林盼福掌柜吗?” 苏阿韶点点头。 沈令仪直截了当地问道:“街坊说你们两人有私情,是真的吗?” 苏阿韶脸上终于有些许生气:“当然不是!” “林掌柜与楚淮关系很好,所以我们也会见面。但是自从楚淮生病之后,性情大变,他们关系也大不如前。后面又发生了几件事情,我不是很清楚。总之,林掌柜是为了缓和两人的关系才来我家的。我们没有偷情!”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孟武送来了吃食。沈令仪端进来放在她面前,“先吃点东西吧。我等会再来看你。” 她和孟武走到庭院:“怎么样?那边怎么说?” “那两名伙计承认了撒谎,是因为林盼福给了银子封口。”孟武带来的消息,不知道算好还是坏。总之看起来林盼福的罪名是越来越清晰了。 沈令仪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苏阿韶,别过头对孟武说:“你帮我去做这几件事,一定要快。” 孟武脸上有些许疑惑,但出于对沈令仪帮自己找钱袋的“神力”,忙不迭地去行动。 在看到苏阿韶的第一眼,她心中就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是尚不知正确与否。 萧晏那边问完了阿珍两人,过来探望苏阿韶。 “那日从楚淮家中搜出来的东西我已经请医正验过了,确为五石散无误。” 沈令仪也从苏阿韶那里得到了侧面信息:“方才苏阿韶说,楚淮自从一场伤寒之后就性情大变,也与林盼福关系交恶。我猜就是那个时候服用的五石散吧。” 萧晏颔首:“这药前身,本是前朝的寒食散方,治伤寒虚损的良药。北边有个人自作聪明,增损方药,带头服食,说什么‘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听说朔雍国争相效仿,遂成流毒。我问过医正了。他说,这药初服五内燥热,须行散发散;久服则神明恍惚,痈疽缠身——可算不上是好东西。” 他将目光投向苏阿韶,“哎,也是个可怜人,但偏偏要偷情。” 沈令仪则将刚刚从苏阿韶那里得到辟谣新闻迅速传播给萧晏听。 萧晏的反应则是:“那林盼福也太可恶!这不是毁人名节吗?” 沈令仪看着他,不经意地探听口风:“所以林盼福的罪已经定了?” 萧晏点头,“证据证物证人都齐全了,古大人那边应该是在准备结案了。” 沈令仪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能不能等一下?” 萧晏明白她的意思:“你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沈令仪点头点得很犹豫:“但是我还没有证据。” 萧晏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颇有些暴跳如雷的前兆。现在他也顾不得沈令仪是自己欣赏才招进来的人了,只觉得她果真是当判官当上瘾了,装神弄鬼也上瘾了。 看着萧晏对自己的眼神一点点变冷,沈令仪当然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一时间也有些懊恼,案子面前各抒己见,怎么萧晏还搞上一言堂了。 忽然有些消极怠工,不想干了。 只是提出疑问-验证疑问,面前这位二皇子怎么脸色就跟便秘一样? 她也不客气道:“我先进去了。”说完又极其敷衍地冲着萧晏行礼告别。 官大一级压死人! 苏阿韶已经吃完了,许是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用饭,她现在脸色好了很多 。整个人散发的状态也和之前有所不同。 “现在感觉应该比方才好些了吧?”沈令仪满脸关切。 苏阿韶少见地笑了,“是。” 沈令仪便笑道:“那我继续问你了。” “三月初一晚上,楚淮为什么打你?” “那天他吃了药,身上燥热,让我给他打水沐浴。我怕他着凉,便将水热了才送去,他当即就把我往水里按,说我的水太烫,他要惩罚我。” “自他病后,总是吵着要冷水沐浴,但喝酒却又要温酒。我记不住的时候,他就打我,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 沈令仪会意,帮助她接上下一句话:“所以你告诉楚炎,数到一千就会好。是为什么?” 苏阿韶笑容凄凄:“我以为,到那个时候,我会离开。” “一千个日子之后,我肯定能和阿珍、芙蓉她们一样,学会了如何经营店铺。我肯定可以离开了。” “她们应该看到过你被打吧?”苏阿韶的伤口绝非小打小闹,旁人不可能不知,就算她们不进后院。苏阿韶每一次毒打时的哀嚎求饶,也绝对听见了。 苏阿韶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阿珍和芙蓉自然知道,在楚淮散了药、眼红得像要吃人时,苏阿韶抱着头蜷在墙角,不躲,不喊,一声一声数着。 卧房里的一条矮几腿,断过三回也换过三回。每一回,都先落在她背上。 “那她们可帮你报了官?”沈令仪内心不免有些悲怆,掺杂了几分唏嘘。 苏阿韶的笑带了几分嘲讽:“报官?会有人管吗?谁敢管呢?所有人都告诉我,没有丈夫不打妻子的。只要忍着,总会过去。连我娘家弟弟,也只是宽慰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同他姐夫喝酒聊天,平平淡淡地说一句‘有事好好说,不要打我姐姐了’。” “沈参事,如果是你,你怎么办?”苏阿韶的情绪开始有了波动,沈令仪抓住机会,继续追问:“楚炎说,那一晚,爹比往常哪一回都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阿韶脸上,“苏阿韶,那晚,你已经趴在地上,喊不出声,也爬不起来了。对不对?” 想起那晚的可怕经历,苏阿韶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那是她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楚淮因为热水的事情将她如同小鸡仔一般拎起,一路从烧水的灶房将她拖到卧房内。 苏阿韶知道,没人会来救她,她早求救过了。 隔壁的李大娘,门户紧闭;旁边的林盼福,明明一墙之隔,明明他什么都听得见;前院的阿珍和芙蓉,明明她们什么都知道,却还是紧闭前院。 没有人会来帮她。 那她只有自己帮自己。 楚淮的药她也吃过,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啊,被打也不觉得痛了,偶尔还能有使不完的力气。所以每次楚淮吃的时候,她也偷偷吃了一点。这样被打的时候才不会痛。 那晚楚淮的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饶是吃了药也不顶事。她还是痛,而且马上就要呼吸不上了。 沈令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苏阿韶,那他是停下来的呢?” 孟武终于赶了回来,他将沈令仪的问题都了解清楚,写在纸上递给她。 16. 我恨明月不照我 沈令仪接过纸条,上面还有孟武留下的汗津津的手印。她颔首致谢,孟武见她还在审问,也不多留。将纸条递给她之后便离开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怀疑都在此刻得到了回答。 沈令仪看着她脸上稍微错愕的表情,苏阿韶此时脸上的红晕比刚刚更深了一点,又回到了刚刚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时候。她回避沈令仪灼灼的目光,快速将头别过一边,而后又装作口渴的样子拿起案几上的水杯喝水。 沈令仪看着苏阿韶想躲在杯子后面的惊惶不安,摊开纸条,“仵作验尸时发现导致楚淮死亡的,是他心口下的一处伤口。那道伤口自下而上,力浮而偏。” “意思就是,是一个比楚淮身材矮小的人、力量比楚淮小的人,用了一种很费力、差点不成功的方式才将刀捅向他身体里。” “后来我又从仵作处了解到一点,楚淮的这处伤口还有一个特点:伤口自右下至左上。也就是说,凶手与楚淮面对面时,用自己的左手拿刀捅死了他。” “可是林盼福惯用右手,他的签字画押都是右手所为,”沈令仪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你见到楚炎时,是用左手抚慰他;喝水时,也是用左手拿的杯子。” 沈令仪说完这句话时,苏阿韶终于停止了假喝的动作,放下杯子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道:“我两只手都用的。” 沈令仪的证据也不止这一个,其实最开始引起她怀疑的,是凶案现场。 凌乱的打斗痕迹,所有立着的物件通通应声落地,碎成一片。说明房间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殊死搏斗,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凶手和被害人之间不仅有激烈的□□搏斗,也往往伴随内心跌宕起伏的情绪。楚淮死后的七道伤痕,也印证了激情杀人这一点。 可林盼福太冷静了。 他口口声声那夜红了眼、失了手,叙起杀人经过。面对问讯时却像在自家酒楼里报一桌菜账——怎么不小心摸到剪子,怎么“不小心”捅进去,一句一句,平平稳稳,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丝火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正红过眼的人,重讲那一夜,手要抖、话要断、讲到刀口要干呕。 他什么都没有。 “在楚淮的尸体上,不止有一处伤口。而是有九处,前两处是杀死了楚淮,而剩下的,就全部是泄愤了。人都死了,还继续捅了他七次。——啧啧,多大仇多大怨才能这样呢?” 是一个长期受到伤害与暴力却又逃不了的人才会这样做。 一刀一刀补下去,不是恨,是怕。凶手太知道这个人了——怕他只是昏死,怕他睁开眼,怕这一回没了结,往后等来的便是变本加厉。到那时才是真的,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苏阿韶,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是谁让楚淮停下来的吗?”沈令仪又重新回到这个苏阿韶不愿回答的问题上,“真的是林盼福吗?他可是与楚淮一样的高壮,怎么会捅出‘自下而上、力浮而偏’的伤口呢?而且林盼福也并不是一个习惯用左手的人。” “楚淮的伤口在仵作重新验尸,细细察看之后发现是两种利器造成:一把剔骨刀和一把剪子。” “你说谁会在卧房里放一把剔骨刀呢?难道是林盼福早就想好了要杀他,所以自己带了一把剔骨刀?——不对呀,林盼福可是说自己用剪子杀人的,这可于验尸所得不符。” “真相在你一念之间,你说,还是我说?” 她说了这许多,真相已经呼之欲出,苏阿韶也终于重新与她对视。她眼里没有哀戚,也没有不甘,只剩一种东西——挣扎到尽头,终于松开手的平静。 好像她永远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困厄,她认命了。 “那天晚上,是我杀了楚淮。” “前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又打我了。但是那天有一点不一样:我也早就想杀死他了。”苏阿韶此刻眼光里难得的清明,“炎儿那天下午看见他爹在吃药,他也知道爹一吃药就会打娘,所以过来跟我说,已经到一千次了。” “我从厨房里偷偷把剔骨刀藏在卧房里面,我也很害怕,我从来都没杀过人,从来都没有。”苏阿韶说这话时,眼底的清明散去,剩下惶恐与无助。 “我甚至祈祷,他不要打我,或者不要打太重,我就不杀他。”苏阿韶开始带了几分嘲讽,“可是他一个机会都没有把握住,那天晚上,我已经偷偷吃了药,可是我还是感到痛,他双手掐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我摸出了那把我藏在枕头下的刀,朝他捅了过去。” “直到他倒下,我才重新获得呼吸。才知道我还活着,我还活着..那我继续活下去,他就必须死!我又捅了一刀,他居然还睁眼..还能睁眼还能把我的刀打掉..我害怕,我害怕他醒过来。我又要挨打...不..我肯定活不了了。我想我一定要杀死他,所以我拿了针线篓里的剪子,直到他不再睁眼,我才敢停下来...” 一提那一夜,苏阿韶的身子先于嘴,有了反应。 她的双肩一缩,像有人兜头举起了什么;呼吸一下变得又浅又急,气只在胸口打转,吸不到底。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白形白印子,她自己却像不觉得疼。 “然后呢?你为什么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确实是死了,再也不能打我了。可是我呢?我杀人了,谁来照顾炎儿?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然后林盼福来了。”苏阿韶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斥了安心与救赎。 她的声音起先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拿剪子捅了他,很多刀,他才不动了。” “林盼福是知道我的。他知道楚淮天天打我,他可怜我,还劝过楚淮。”说到这 人,她眼里才活了一瞬,旋即又黯下去,“可楚淮反咬一口,说我们有私情。他说要把我送进祠堂,当着祖宗的面罚我,要沉我的塘,还要去我娘家,喊得人人都知道我是个□□。” 她抖了一下,抱住自己的胳膊。 “林盼福听了,就不再说了。”她垂下眼,轻声替他辩白,“我不怨他。他至少帮我说过一句话。他是读书人,最要脸面,受不得这些流言,更不愿平白惹上人命官司。他肯劝那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只能告诉自己,不能怨他,至少他开过口。” “我求林盼福抚养楚炎,我逃不了了,我要从一座牢里去到另一座牢里。我问他我会不会死的很痛苦,可是他说我会死的很痛苦,因为我谋杀亲夫,会被唾弃,所以他帮我顶罪。”苏阿韶也是疑惑未消,“他说他生病了,总是做出一些怪事。他说他这样的病,不会被收监,让我放心。就算收监,他又是个读书人,总有法子。” “他让我躲几天,等事情处理好了,再出门。” “阿珍和芙蓉听到了动静,她们也觉得安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她们来找我,也看到了那晚的事情。”苏阿韶怨过阿珍与芙蓉,为什么不肯施以援手,可是她们俩那晚做的事情又让她此刻无法埋怨。 “她们什么都没说,帮我带走了炎儿去照顾。后来我去林记酒楼等着。林盼福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阿珍和芙蓉也不会说出去。让我安心等着。”苏阿韶抬头看着沈令仪:“但是那天你们去我家后院时,我看见你拿着炎儿的东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要把炎儿接过来和我一起躲着。所以我出去找他,再然后,就被你们找到了。” 这桩传了几日的情夫杀亲夫的案子,到这里才算真的落了地——没有奸夫,没有合谋,只有一个挨到了头的妇人。 沈令仪此刻心里翻着五味,竟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她。 怜悯么?可她这一眼若是垂下去、软下去,便是先认了她可怜,认了她杀人的正当,颇有徇私之嫌。 如释重负么?凶手自己认了,假凶手也拆穿了,在大家都准备结案时,在她手里重新翻了个底朝天——换了旁人,此刻该拊掌,该长出一口气。 她却一点痛快不起来。 她明白过来,这桩案子,从头到尾就不只是一桩案子。是一个妻子被丈夫殴打的无助,是墙外只能旁观的无奈,是一个数到一千的孩子,是两个装着耳聋眼瞎的下人。 律法在门外站了十年,一次也没进去过。等它终于推门进来,要做的头一件事,却是把这个在屋里挨到尽头的妇人,拖出去问斩。 她查清了真相。可真相的尽头,立着一个“斩”字。 沈令仪站起身,没有去看苏阿韶,而是打开门,让阳光倾泻进来,让苏阿韶可以看见光亮。 倒春寒的三月,阳光没有温度。 17. 我求明月照我身 林盼福在牢狱里见到苏阿韶时,轻轻摇了摇头。 他整日来一直坚持的说辞终于在此刻有所松动,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说,“你不该来。” 苏阿韶看着为了救她而身陷囹圄的林盼福,有些歉疚:“林大哥,谢谢你。” 林盼福的目光随着她的瘦弱而单薄的背影移动,沈令仪打开他的牢房门走进去,“现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吧。” 萧晏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沈令仪了。 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沈令仪是不是真的有通天之能。 古瀚对此只是掸着他苍白的胡须,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也许,我能教给你的只有这些。而沈参事又会教给你新的东西。” 萧晏内心空落落的,深感自己辜负了古瀚这几年对他的教导。也耽误了古瀚在大理寺的锦程。 “是不是我没有学好?”此刻萧晏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眼神中是少见的黯淡无光。 古瀚一边看林盼福的证词,一边不经意地回答萧晏的失落:“二殿下,人总会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或许沈参事对案件的敏锐是你我所不及的,但我们也有沈参事不及之处。” “她在罪犯的询问上,便是她的天赋。”古瀚对她细致的观察,循循善诱的问询表示肯定。 整个案件几乎是推翻了所有的已知认定,沈令仪在众人眼里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判官转世了。 她哑然失笑,自问自己也不过是想得多了一点。倒是萧晏,也不知道他听见会作何反应。估计还认为她装神弄鬼误打误撞吧。 正思考间,萧晏已经悄声走进她的房内。 “找我什么事?林盼福的口供有什么问题吗?”沈令仪礼貌地为他倒了一杯玫瑰陈皮水,房内是溢出的玫瑰香。 萧晏在古瀚面前也不是一个计较面子的人。也不知为何,要在沈令仪面前做到好闻多思,实在是有些为难。 “倒没什么问题了,只是你是如何察觉到这些不对劲的呢?”林盼福来自首,口供与案发现场的痕迹也都能对得上。包括他前后出尔反尔的行为动机也都能自洽。至少在萧晏看来,这已经是足够结案了。 沈令仪眼底掠过一丝光——这是个替自己辨白的机会。她把壶轻轻搁下,茶水还在杯里打着旋。 她从他们勘验的第一步说起,一寸一寸,一处一处,说出自己的疑惑之处。 “在勘验楚淮房间时,很明显,楚淮被杀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但是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那有很大的可能就是熟悉之人,趁其不备,但是没能够一击毙命,所以扭打起来。” 所以在进入进入房间的第一眼,沈令仪就对凶手有了一个简单侧写:身材矮小,力量不及,后发制人。 尤其看到楚淮身上的死后伤之后,她就更加确定了凶手在作案过程中的不忿。这不是谋害,是休眠日久的火山终于得到爆发的时机。这也恰恰说明,凶手不会是理智的,已经红了眼,止不住了。 这样的决绝滔天的恨意,不是自首的林盼福表现出来的那样的。 “他也承认,他的装疯卖傻是为了让我们从内心里看不起他,从我们的厌恶中,得到他最想得到的东西——替苏阿韶顶罪。”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林盼福所作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把握不清他的动机,所以也不敢妄言。”沈令仪没有从林盼福的眼神中看到他对苏阿韶的爱情,她只看见了林盼福是真的厌恶着楚淮,也是真的可怜苏阿韶。 可是只凭借着读书人的大义么?只是一腔沸腾的热血正义么? 也许是沈令仪太过薄情,不愿意相信以身饲虎的侠义。 萧晏看着林盼福的供词,感慨万千,“他说是为了报恩。” ——十年前,林盼福初来武昌城,开了林记酒楼。供词里他说,是楚家夫妇“仁至义尽,尽善尽美”,替他张罗铺面,赊给他第一笔本钱,连招牌的木材都是楚淮为他准备的。 可是真正雪中送炭的从始至终,只有苏阿韶一人。 楚淮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那一点点而已。 这个邻里和睦的故事,不是楚家,是楚家的媳妇。 苏阿韶在厨艺上极有天赋,熬得一手好汤,也最爱在灶头琢磨新菜。林盼福的酒楼主打的几道招牌,汤底都是她改的——牛肉汤饼里加的那一味陈皮,就是她反复试菜之后的结果。 林盼福提出要酬谢,苏阿韶拒绝了,她说,只要能做出好吃的菜,就已经足够。 苏阿韶出嫁作为人妇,很多事情早已习惯了看楚淮的脸色,做饭也做楚淮的口味。林盼福扪心自问,若苏阿韶是男子,必定是名动武昌城的大厨,但如今,她也只能偶尔来给林记酒楼试菜,小试牛刀。 偶尔他会有庆幸,庆幸这个苏阿韶只是一介女子,做不成大厨;庆幸苏阿韶可以在厨艺上将她的天资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林盼福的后厨,是林记酒楼生意蒸蒸日上的原因,也是苏阿韶这辈子仅有的、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在林盼福母亲过世那年,他凑不齐下葬的银子,四处求人。故事中,是楚家夫妇救助了他。 但故事外,是苏阿韶劝楚淮借给他,并贴上了自己的私房钱。 这些加在一起,换得动一条命吗? 这还不够,还有一桩,或许是苏阿韶自己都不知道。 十一年前,林盼福的林记酒楼开张的前一年。他来武昌城做工为开自己的酒楼攒钱。结果第一天就被人骗走了所有钱财。 他在破庙里躺了三天,那三天风雨交加,他染了病,去找过工,没人敢用一个病得打晃的流民。 偌大的武昌城,他无路可去。 是苏阿韶在巷口撞见,偷偷从药材行里熬了药,又端了七天的饭给他。 或许,那七天的饭,救命的药,他吃了十年,还了十年。 到今天,还没还完。 所以他来顶罪。 他的命,他母亲的身后事,都是一个叫苏阿韶的女子,秉承善意。 七天的饭,一味陈皮,一包碎银。 已经足够。 所以,林盼福在劝阻楚淮无果后,在一次次见到苏阿韶浑身是血地背着孩子逃出家门四处求助无门后。终于下了决心,替她报仇。 他开始演,开始去半闲堂赌博,开始有意无意地和楚淮发生小摩擦。 他也问过自己,值得吗?这算什么?私情吗? ——不。 年少时曾读过的圣贤书在他内心里铿锵有力地回答道:仁者爱人。 这四个字他背过千百遍,不解何意。直到苏阿韶隔着后墙根放下半碗粥、怕臊着他转身就走,那四个字才忽然有了分量、有了热气。 ——爱人,原来是这样的:不问你是谁,不问你还不还得起,只是看见你像个人,就不忍你不像个人地死。 他同样不该做闭门的看客。 孔夫子讲,见义不为,无勇也。 孟子也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是他有多仗义。是若再退一步,这辈子,他就真的只是个懦夫了。 所以,林盼福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做些什么。他内心激荡着,悔于自己当初的冷漠旁观,又重新点燃了读 书人的热血气性。至少他要对得起自己背过的道理。 于是在酒楼中找不到苏阿韶那一刻,他毅然决然走上了这条顶罪之路。 沈令仪沉默地把弄着手上的青玉飞雁双耳高足杯,沈议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送给她的回礼。 杯子温润通透,握之生温。 可是她内心却冷如冰霜,就连林盼福的自我悔过,都未能化冰为水。 沈令仪抬头看着萧晏,“那苏阿韶,又会受到何种刑罚?” 萧晏似乎并不愿意开口,一脸难为情:“妻杀夫,以‘恶逆’论,弃市。” “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吗?你求情管用吗?”萧晏皇子身份不用白不用,只是无罪释放恐怕不行。沈令仪也没抱希望。 萧晏轻轻摇头:“就算国法放过,楚家的其他亲戚也可以以宗族之名处置。而她娘家也会被人指责。恐怕连娘家也无法容纳她——” 萧晏虽然也很痛心苏阿韶的遭遇,但是也只能如实相告:“她会活得,很难很难。” 沈令仪愣住,她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赈灾案里,她以家人名誉为饵,劝那人认了罪。那时她只当名声是柄好用的刀。直到今日这柄刀兜头旋回,正正扎在自己心口,她才知——名誉之重,原来压得人连气都喘不上。 诸般情绪一齐涌上,她竟一时分不出哪一样更重。 是怒。怒这吃人的礼法,竟把一个女人逼到唯余杀人一途。 是无力。她能从缄默的现场中获取凶手信息,能从一字一行中找出漏洞,可却撼不动“妻杀夫,以‘恶逆’论,弃市”的罪名,撼不动宗族礼法的凝视。 最后她内心只剩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苏阿韶活不成了。也许不是此刻活不成,是从她嫁进楚家那一天起,就没给她留过活路。 她办过那么多案子,头一回,怕自己查得太清楚。 “我想去看看苏阿韶。” 牢房中,苏阿韶呆滞地靠在冰冷的壁上,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沈令仪蹲在她面前,声音轻轻柔柔,“苏阿韶。” 终于回过神来。 “在这里,可还好?”沈令仪递过去一杯热酒,“喝一口吧,入了夜,这里很冷。” 苏阿韶接过来并不着急喝,“其实,比起楚家,这里更好。”看着漏风的墙,地上稀薄的草梗,她只是道:“我终于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好好睡觉了。”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苏阿韶喝下杯中酒,“好苦,就像我成亲时喝下的那杯一样,都是一个苦味。” 沈令仪眼眶里慢慢积盈起泪水,此刻她是真的后悔,为什么要推翻林盼福的有罪论,为什么一定要查得这么清楚。 她好不容易就可以逃离火坑了。 苏阿韶反过来安慰她:“从那晚我就知道,我逃不了。我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是那晚我捅他的情形。虽然刀被我扔进井里,但是我手上好像一直都有血的味道。” “炎儿以后该怎么办?他的娘杀了他的爹,他以后要怎么活?我还猪油蒙了心,同意林掌柜顶罪,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一个□□。我可怜的炎儿,以后他要怎么办?”苏阿韶止不住抽泣起来。 “为什么老天爷,不肯眷顾我一次?我明明都说了,只要他那天不打我,我不会杀他的。” 沈令仪泪水决堤,抬头想要逼回自己的眼泪,却看见窗外缺月挂疏桐的凄凉景色。 明月的光照不进监牢,也从未照过苏阿韶。 如果曾经能够施舍一缕月光,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幅局面。 18. 谁说一定要求情了? 苏阿韶的案件引起的关注超乎沈令仪的想象。连沈府中的婢女,都整日围着姜枣想探听一些查案的内部消息。 越是爱恨拉扯,越是缠绵悱恻就越能引起她们的关注。 沈令仪起先也不太在意,偶尔姜枣问道,只是下意识地朝“被家暴后绝地反杀”的方向去回答。 姜枣半信半疑地走了。 不光是姜枣,就连顾姝的反应也是沈令仪没有想到的。 顾姝照着她教的,采了花、煎了水,看着那绛红色的茶汤一点点化开,才小心地滤进那只刻着缠枝纹的白玉碗里。 十足一幅仕女品茗图。 “确实可怜,只是动辄杀人,戾气太重。况且,她自己族中若有姐姐妹妹,又该如何婚嫁?岂非只顾自身,祸及全族?”与静好的图景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顾姝冷淡的口吻。 而对楚淮吸食五石散,顾姝也并未觉得是多大的问题:“你也说了他是生了寒病才服伤寒散的。谁料竟误打误撞地吃了一剂猛药。那楚芍药就更应该好好陪着丈夫养好病,怎么能反其道而行之。” 沈令仪想也没想就反驳:“她叫苏阿韶。” 顾姝一丝歉疚也无:“哦,记错了,只记得楚氏药材行了。”便嫣然一笑,沉醉于自己的花茶中,“你闻闻看,玫瑰香。” 面前的顾姝巧笑嫣然,带着贵女的得体自然,可是沈令仪觉得她既可怕又陌生。 忽然她也读懂了姜枣的眼神。 在这个案子里,旁观者皆是看客,看的不是台上挥舞的拳头,而是情夫杀亲夫的谣言。 沈令仪指着一旁的陈皮,“这个也可以一起加进去,解腻。” 顾姝不必自己动手,只需微微侧头,连看都不用看,身边的青弦就乖觉地添上。 她呷了一口,“果然不错。” 沈令仪却已恍了神。她的心还留在楚家后院那间逼仄的瓦房里,还留在那个女人蜷在地上、闭眼挡刀的夜里。再抬眼,沈府的奇花异草、缦堂薰香扑面而来,她却只觉陌生,陌生得像在别人的梦里。 顾姝见她没有反应,轻咳一声,“令仪?” 沈令仪回过神,迎上她殷切的目光。顾姝这才继续说道:“我父亲下个月就升任丞相了,皇上下旨,将祖母也一并从老家接回来。下个月十五,便在府内办个家宴。你也邀请二殿下来吧。” 沈令仪不解地看着她,以萧晏皇子之尊,也需要被邀请了才能去吗? 顾姝见怪不怪,早已熟稔:“顾家的席,自然是宾朋满座。姑父升任的消息一出,太子殿下便已携太子妃登门拜访了。”顾姝漫不经心,仿佛皇子之尊,不如顾家一角。 “就当作是你给二殿下一个由头,让他也师出有名地来凑个热闹吧。到时候皇上与太子时一定会亲临的。”话里话外早就习惯了顾家被簇拥。 沈令仪应了一声,顾姝见她面色恹恹,本想在关心几句,正遇上秦婉四处寻她。 秦婉也是来打听案子内情的,听闻人在顾姝院里,忙赶了过来。 顾姝有些不悦,委婉地提醒秦婉注意分寸:“她这几日奔波定然是累着了,就先让她好好休息吧。” 秦婉装傻道:“我那新得了一盒钗环,瞧着还是适合她这种未出阁的小姑娘。这不就来找她试试,下个月正好装扮上。” 顾姝这才缓和一点,“那便去挑了再休息吧,大夫人也是为你好。” 等进入到秦婉的院子里,沈令仪笑着戳破她刚刚的谎:“是想问我案子的事情吧?” 秦婉有些不好意思,拉着她朝房间内走去:“想肯定时想的,这城里头都众说纷纭了,我自然是想听真相的。” 进了里屋,婢女上好茶后秦婉屏退左右,神神秘秘地说:“找你来也不全为了这件事,只是有些话当着顾姝我不好说,这才找了个由头叫你来。” 这下沈令仪可就精神了,“什么事?” 秦婉压低了一点声音:“顾垣大人升任丞相,下月举办家宴,你说我有什么法子能不去吗?” 沈令仪不解:“怎么了?” 秦婉如临大敌,看向沈令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哀怨:“你当然是没什么了。顾垣怎么说也是你亲姑父,你们沈顾两家沾亲带故的,不是顾家娶了沈家的,就是沈家娶了顾家的。可我又不是。” “前几次也去过,你们云里雾里地说话我也听不懂,还老让沈议带着我学礼仪规矩。升任宴上应该也会来很多世家贵女,和她们打交道我又不会。”秦婉说这话时愁眉苦脸,她随沈议外放几年,日子过得好不畅快。也养成了横冲直撞的直肠子性格,在宴席上是真的应付不过来。 而这屋子里另一个人也满面愁苦,她也不会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 秦婉只是抱怨,并不可能真的不去,沈议作为沈家家主,她若缺席必定议论纷纷。只是对着沈令仪倾诉几句,心中烦闷也散了些去。 她拿来说好的珠钗盒,献宝似的打开:“我今日出去闲逛时看见的,这一套鹅黄青绿的首饰肯定适合你。” 一支羊脂白玉雕的半开海棠,花心一点桃红碧玺,花蒂两股细银链各缀三颗米珠,颗颗圆润有光泽。一对哑光银燕簪,各衔一截嫩绿翡翠柳芽,正是生机勃发的好意头。两粒粉里透白的耳坠子,色如烟中桃瓣下悬细珠。一串素银璎珞,共穿了二十四粒米珠,正中一颗白珠下压了银梨花瓣。 不光头面,连手镯与禁步她也一块准备齐全了。 一只冰种淡紫翡翠镯,紫得发白发轻,沈令仪这种不识货的外行一看也能知道它的珍稀。一粒鹅黄蜜蜡的金戒,沈令仪没忍住取来试了试,与她的肤色相得益彰,果然还是黄金最宜搭配。一块蜜蜡黄棣棠玉禁步,玉色温润不浮,下缀两颗白珍珠。 她的喜欢已经溢于言表,秦婉满意地拿了一块糕点:“就知道你喜欢,我对你好吧?” 沈令仪小心收起来:“是,大嫂嫂对我最好。”秦婉目光的狡黠她又如何不懂,又将案子对她说了一遍。 在她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秦婉的态度是一份意外的收获:“该杀!” “没有一千次,也有四百次了吧?难道生了病吃了药是理由吗?不是说吃药之前也这样吗?”她倒是愤愤不平。 沈令仪内心怅然若失的那一块又重新回来了,谢天谢地,她好像可以与秦婉一起诉说。 “我也可惜,总觉得她进退两难,无法逃脱。”沈令仪唏嘘不已。 秦婉的好心也点到为止:“算了,这事情我们说了又不算,你查明凶手,避免误判,也是在尽你的职责。只希望,她不要遭太多罪。” “是。”沈 令仪起身,“那我也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去廷尉府当差呢。” 沈令仪推开掾房的窗户,想要将房间内沉闷的空气去冲散一点。却不料刚好撞在萧晏鼻子上,他吃痛惨叫一声,沈令仪也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抓起案几边上的砚台就要砸过去。 “是我。”萧晏小心捂着鼻子,绕到正门处走进来。 “什么事?”沈令仪放下砚台,被他这么一吓自己心跳都加快不少。 萧晏恢复一点之后屈膝坐下:“苏阿韶这个案子判决出来了,我正是来给你说的。” 沈令仪看着他的红鼻头有些歉疚,自觉地给他到上一杯茶水:“哦?怎么判?” “苏阿韶弃市,林盼福罚苦役,至于阿珍和芙蓉,因为作了伪证,本也要罚没苦役两年的,但是她们交了赎金,便免去了刑罚。”萧晏说话时,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嗖嗖。 果然,沈令仪的表情瞬间就如同结冰一般。 “苏阿韶被打成那样,最终还是死刑?二殿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就不赞同为她求情?” “是没有用,”萧晏也很无奈,“我们查这案子,苏阿韶的经历我只能说我很同情,可是没有哪条律法能够宽宥她。我求情?我不是在为她求情,是我在肯定这种谋杀亲夫十恶不赦的举动。” 沈令仪还想再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很无力地滑落回去。外面传来沙沙声,她看见,是楚炎在打扫庭院。 她又转过来看着萧晏:“那楚炎应该怎么办?” 萧晏没多想:“送去积善堂吧,这孩子倒也可怜,一夜之间无父无母。也不知道去了积善堂会不会受人欺负。” 沈令仪还是不愿意放弃:“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萧晏倒是忽然想起一事:“你姑父要升任了吧?” 沈令仪疑惑地点点头。 “或许新官上任,愿意放些恩典呢?”萧晏的话倒是提醒了沈令仪顾姝对她的叮嘱:“我姑父的升任宴,本是家宴,不过堂嫂特意叮嘱我,邀请二殿下。不知二殿下下月可有空?” 萧晏有些惊奇:“顾家的家宴一直都请文士名流,之前也从未邀请过皇室子弟。难道是最近我破获大案,顾大人觉得我颇有才能?” 沈令仪不置可否,“那殿下这是答应了。”她斟酌着用词:“此番案件,我也算是有功,若不是我坚持,只怕是要错杀无辜的。” 这话说的倒不错,若不是沈令仪一直坚持自己最初的疑虑,只怕是要将林盼福作为杀人凶手来处置了。 他会意:“我会为你请功,应该就能成为主事,不过其他几人做事也没有偏差,我会让父皇增设一处,你来做主事。” 沈令仪本想开口拒绝,但是又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能够让她所学施展的好机会。她可以将自己所学教授他人,一步一步摆脱怪力乱神的误区。 “其实我想为苏阿韶求情。”沈令仪眼神真挚,“若是姑父也不准,又该求——” 话说到此处,沈令仪忽然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错误之中:她求情的前提是苏阿韶有罪,有着十恶不赦的杀夫罪。所以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站出来说原谅,说赦免。 可若是苏阿韶无罪呢?又哪里需要人来赦免? 她看着萧晏,慷慨陈词:“升迁宴上,我要证明她无罪。” 19. 有罪vs无罪 萧晏不解何意,还以为她要将林盼福重新拿来顶罪。 沈令仪正色道:“殿下,她杀了丈夫不假,可是是出于保护自己不被杀死的目的才这么做的。古往今来,难道没有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会做出相同的举动吗?” “所以,我要证明她无罪,她只是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当然,肯定会被你们嘲笑。但是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从弃市之刑,降为其他刑罚。”沈令仪现在思路清晰:苏阿韶正当防卫,用伤痕换取同情,再达到减刑的目的。 现在民间舆情只是怜悯她,但对她杀害丈夫的行为并不认同。甚至在这些言论中,“哪有媳妇不挨打”的言论喧嚣尘上。 萧晏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田忌赛马的策略。既然不能无罪释放,那换一个思路,只要能活下去,就已经足够。 “我和你一起,试试。”这案子他也从头到尾参与了,见过了自己的浅薄导致误判,见过了逼仄房间里逃不掉的殴打,也见过了林盼福作为读书人最后一点未泯的良心。 沈令仪找了个借口,留在廷尉府里的值房过夜,顾姝她们并未多问,只是叫姜枣去陪她。 何柳把公务一力担下,所幸廷尉府这段时间的案子不多。不然总有将事情推给别人的心虚感。 萧晏与沈令仪关在东厢偏院里,满桌律疏摊了又合、合了又摊,纸稿快堆得比烛台还高。 熬了两天,沈令仪实在顶不住,伏在案上小憩。歪歪扭扭的字迹萧晏看了都摇头,转过头看看自己的,还是他字写得好。 萧晏从旁取了一件外袍,搭在她肩上。沈令仪肩膀轻轻抖动一下,显然还想贪眠。 萧晏在对面坐下,手里拎着从宫中捎出来的早点,他轻轻放在沈令仪旁边,许是香味勾起了沈令仪肚中的馋虫,她眼皮动了动,挣扎着起来了,人还迷迷糊糊:“姜枣,今天是吃蜜枣卷吗,好香。” 萧晏眉眼舒展:“我从宫里给你带的早食,燕窝银丝卷配一碗红枣银耳羹,吃吧。”他帮沈令仪打开食盒盖子,“这里还有一份雪里红,十分开胃爽口。” 沈令仪此刻清醒些,道了一声谢后便开始大快朵颐。 萧晏看着昨夜整理的纸稿,开口念道:“《春秋》决狱,董仲舒有言——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她那一剪子起于求生,不属恶逆,可归‘斗殴误伤’。” “可她杀了丈夫。”沈令仪喝下一口银耳羹,温润甜腻瞬间流入她的五脏六腑,治愈了两日来的熬更守夜,“所以光靠这一句不够。” 萧晏将一卷律疏推过去,指尖点在《贼律》上,“‘无故夜入人室宅,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楚淮服散持械、夜夜施暴,那一刻他不是夫,是贼。” 沈令仪抬眼看他,昨夜未熄的烛火映在他眼底,她看见火苗在他眼底跃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端方的皇子,此刻眉目间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追名逐利地证明自己,是他心底的坚定。 沈令仪一边点头赞同,一边拿起一个燕窝银丝卷:“好。就这么写。”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子。萧晏目光微顿,随即别开。 萧晏拿过来,在不知道改过几次的纸稿上涂涂抹抹。 终于,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天,最终定稿摊在桌上,一共七页。 两人并排站着,沈令仪扭过头问:“你满意吗?” “不满意。”萧晏把状词合上,“但这是我能写到的,最不违背律法、最不委屈她、也最可能让父皇和顾相点头的词藻了。” 他抬头看沈令仪,四目相对:“升迁宴后天。来得及吗?” 沈令仪点头。 她把状词收进袖中,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二殿下。” “嗯?” “谢谢你也不想让她死。” 案子的判决一直靠萧晏拖着,说实话,古瀚呈上的判决书,他自己也于心不忍,因此又在最末加上了一句,恳请圣裁。萧晏也一直从中斡旋。 萧晏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也谢你,”他说,“你用你的坚持让这个案子能够大白于世。” 升迁宴当日,沈令仪随顾姝一早就到了顾府去后堂拜见顾老夫人,她的姑祖母。 根据她与萧晏的盘算,此番主要打的就是感情牌。重点是表现苏阿韶的悲惨,引人同情,而上了年龄的顾老夫人就是她首个要攻略的对象。 顾老夫人非常符合沈令仪的想象,面相慈祥,平日里的爱好就是诵经。 此刻她正在佛堂诵经。见她来,放下念珠,面容慈和,笑意从皱纹里漫出来:“令仪来了?快坐。怎么不在前头跟你姑父说话?” 沈令仪行过礼,坐在老夫人下首,语气尽量熟稔讨巧:“自然是要先来给姑祖母请安。您老人家身子可好?” 许久未见,有小辈如此挂念,是老人们最爱听的了。果然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甚:“承你吉言,都好。倒是你,听说在廷尉府忙得很,见着是比旁人清瘦些。” 这算是顾老夫人递过来的话头,沈令仪立马接上:“查案在所难免,也算是不负父亲的教诲,”她顿了顿,“不过最近这桩案子,确实让令仪心里不安。” 她故意装出一副不愿提及的为难,初到武昌城的顾老夫人自然很感兴趣,“哦?是什么?倒也说来听听。” “这....”沈令仪故意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城中楚氏药材行的掌柜被妻子杀害了。大家什么说法的都有,后来查得是丈夫殴打妻子,妻子摸到一把剪子朝丈夫刺了去。人找回来时,已经傻了。我又看见,她浑身上下打的...简直没一块儿好地,新旧伤都叠一块了。” “古大人不知该如何断案,上了折子静听圣裁。我倒是也好奇,老夫人,您是过来人。您说,一个被打了十年的妇人,她那一剪子,到底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活命?” “我也实在疑惑,总觉得妇人可怜,弃市未免过重。这事儿本不该在宴席上提。可想请您听一听。”沈令仪起身又向顾老夫人行礼,“还请老夫人垂怜。” “今晚宴席上,若有人再提起这案子,您能不能...想一想那个被打了十年的女子?”沈令仪哀求道,“就当是,您救救曾经的水兰。”这话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顾老夫人觉得她拿着命门要挟。 水兰是顾老夫人从前的婢女,出嫁后被夫家折磨致死,老夫人一直耿耿于怀。还是姜枣帮她打听来了这些事。 吸食五石散的事情沈令仪没有说出来,一则在沧越国五石散算不得违禁之物,二则苏阿韶自己也会服食,若是把“吸毒=品行败坏”联系起来,那么苏阿韶想要翻案减刑也是难于登天。 顾老夫人停下手中捻佛珠的动作,眼神间一时看不出想法,只是淡淡一笑,让水仙扶她起来,“要开宴了,你也随我一起出去吧。” 沈令仪也不气馁,点头称是。 萧晏自与沈令仪一起查案以来,很少见她穿成这个样子。进府时他见到陪同顾老夫人旁边招呼客人的沈令仪,都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 今日为了赴宴,沈令仪一改往日简朴的着装。穿了一件鹅黄对襟褙子,下着青绿百褶裙。褙子领口、袖口缀着一圈极细的青绿暗纹,像春水边的柳丝。 巧的是萧晏穿了一件月白圆领袍,外罩一件青绿暗纹的比甲。比甲的暗纹极细,是缠枝莲纹,远看不显眼,近处才见光泽流动。腰间束一条鹅黄丝绦,悬一枚青玉佩。 两人一个是枝头鹅黄,一个是林间青绿,倒像是同一幅春景画里走出来的。 尤其是在向他行礼时的温柔:“见过二殿下。”——刻意压低了声音,拉长了声线,萧晏有点不适应。 顾姝也跟着行礼,见萧晏来了,似是有意:“令仪,你去将二殿下带到他的坐席吧。” 沈令仪正愁要如何对着这堆不认识的人招呼,听得顾姝的安排不由得喜上眉梢。 顾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喜悦。 萧晏一门心思都在案子上:“顾老夫人什么态度?” 沈令仪有些苦恼:“看不出来有什么偏向,只有等会放手一搏了。” 话音落下,周遭仍是一片喧腾。顾家人高谈阔论,说着治国策略。感慨自己生于顾家可以一展抱负。她却莫名觉得,满堂的灯火人声都退远了,只剩下方才这道与她相接的目光。她懂得,今晚,他们是对方唯一的后背。 而一旦在众人之中与一人有了共通的心事,便也会产生些不同的情愫。 萧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入座吧。” 沈令仪点头,礼貌地带他去了坐席,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坐他旁边。来不及想为什么座位有变动,满心都是之后她与萧晏的配合。 手上的温度渐渐散去,沈令仪拼命控制住不让自己发抖。拿出论文答辩的气势来!她掐了自己一把,又重新抬起头来。 顾垣等人入席之后,礼貌地互相寒暄几句,等时机成熟,萧晏冲沈令仪使了个眼色,便起身走到中间,郑重其事地朝顾垣行礼,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对顾垣说出请求。 这是皇子自带的自信吗? 沈令仪有些崇拜地看着他,她紧张得掐了一把自己来保持冷静。而萧晏则在众人屏息静气中侃侃而谈,应对自如。 “..."董仲舒《春秋》决狱:‘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她那一夜,志在护己,不在弑夫。且汉律又载:‘无故夜入人室宅,欲行加害者,主人其时格杀之,无罪。’楚淮服散持凳,殴打多年,那一刻他不是夫,是入室的狂贼!” 顾垣为官多年,自然也不会被轻易说动,“可是古大人报上来案卷,分明写清了那妇人是早已将凶器放至卧房,这难道不是蓄意伤害吗?” 他忽然玩笑道:“难道殿下以后会允 许自己的皇妃持械入房吗?” 萧晏一时语塞,“这...” 沈令仪明白此刻该她上场了,起身时看见顾姝不解的眼神。 “姑父,”沈令仪行了一道礼,“姑父这话是玩笑了。因为并不是每一对夫妻都如同这般,所以也不可随意对比。” “苏阿韶将凶器放入卧房内不假,是因为楚淮服食五石散的原因导致脾气暴虐,苏阿韶不得已只能找个工具自保。而她曾经告诉过孩子,在爹打了娘一千次时,就告诉她。因为到第一千次,事情会变好。——苏阿韶是打算与楚淮和离,自谋生路的。” “那孩子不忍娘亲被打,三月初一那天谎称已经到了一千。苏阿韶这才醒悟过来,孩子一直以来也是惴惴不安。所以那晚才将凶器带进房内,但她从没有预谋杀害楚淮。因为若是预谋,必须趁其不备,攻击要害,事后再打扫好屋子,不留下任何痕迹。可放内满地碎片血迹,明显是突然发生的。” 今日除了顾沈二府的人,还请了一些读书名士,一道声音从末席传来,“如此说来,沈小姐以后倒是杀夫的好苗子。” 沈令仪循着声音看过去,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一名身材高挑精瘦的男子,她记得姜枣对她说起过,这人是武昌城内小有名气的书馆编撰,祝辞久。 祝辞久走上跟前,有些傲慢地看着她。认为沈令仪身为女子,自然也朝着苏阿韶说话,心中没能够明辨是非。 “在下祝辞久,见过各位。”祝辞久看着沈令仪,“沈小姐,在下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苏氏杀夫实属恶逆,况且她还与林记酒楼掌柜纠缠不清。莫要被她欺骗。” 流言纷扰。 沈令仪是真的有嘴说不清,“苏阿韶与林盼福清清白白,毫无私情,不要再传谣言了。” 顾垣端坐堂上,看着他们之间互相诘问:“可为何要替她顶罪?” 沈令仪答得简单:“自然是心怀大义。” 萧晏这回找回了神,也帮着跟腔:“林盼福早年被苏阿韶救过一命,而后其母无钱下葬,也是苏阿韶借钱给他。身为人子,若不能使母亲安息,有悖人伦!因此,苏阿韶可算是救过林盼福两命的人了。他眼见苏阿韶求告无门,这才良心难安,不愿意背弃书中大义。虽其法不可取,可是一腔赤诚,倒值得一赞。” 这话说的顾老夫人内心一动,作为母亲,她懂得保护儿子的心。同样,百年之后若是无法安葬,为人子又要遭受多少诟病呢? 沈令仪赌对了,水兰的事,是她心里多年的刺。她轻咳一声,看着顾垣:“苏氏可怜,十年殴打,这日子可真难挨,你觉得呢?” 不等顾垣回答,她就又说道:“不过这还是你需要裁断的事,母亲老了,心肠也软,做不了决断。” 顾垣已经明白,刚想开口让萧晏将怀中的状纸递来,便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 “皇上驾到——” 满厅人地跪倒一片,山呼万岁。沈令仪随众伏地,心跳如鼓,不知道皇帝会做和决断。明黄的衣摆从她低垂的视线里走过,停在堂中。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不敢抬头,“朕在偏厅,听了好一会儿了。” 他落座后,太子萧翎随侍一旁,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晏身上。 “朕且问你——今日朕饶了她,明日满城恶妇皆称挨打、持刀弑夫,你替朕去堵天下悠悠之口?”这便是一直以来萧晏不好向皇帝求情的缘故。 “堵不住。”萧晏答得坦荡,“楚家这桩案子铁证如山。只是父皇,儿臣想让天下人都看看,也看看苏阿韶的伤口与,看看七岁孩童的孝母之心。” “大胆。”皇帝低斥。 满殿死寂。 还是太子萧翎出面缓和:“父皇,二弟纯良至善,这案子看似大逆不道。可是十年殴打,逼得苏氏不得已而为之。案卷儿臣也看了,苏阿韶并不算一个穷凶极恶之徒。” 皇帝偏过头,征求顾垣的意见:“顾相以为呢?” 顾垣的答案已经能从顾老夫人方才的话语中得出:“臣以为,应适当酌情减免。” 皇帝笑了,便亲自为此事下了定论:“苏氏阿韶,殴死其夫,按律当弃市。”沈令仪秉着呼吸,等着后面的“但是”。 “然积年受虐,是夜救死格伤,非忍心谋逆。《春秋》原心,其情可矜——减死一等,完为白粲,三岁刑,不施髡钳。” 最高掌权者亲自释放,苏阿韶的未来会好吧? “传朕的话给那孩子:他数的一千,没有白数。” 萧晏重重叩首,声音微哑:“谢父皇。” 山呼声中,沈令仪缓缓抬头,正撞进萧晏回身看来的目光。 灯火煌煌,满座衣冠仍旧各怀心思,可她只觉得这满厅的喧腾都退远了——满堂繁花,旁人都是各开各的,唯有他与她,是同一枝上分出的鹅黄与嫩绿,风一来,便朝同一处,轻轻一颤。 20. 第一座救济院 沈令仪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这一个月忙碌着苏阿韶的案子,如今尘埃落定,她心里悬而未决的剑终于停止了摇摆。 萧晏回来同她说,大理寺正在议新条——“凡妻杀夫,非谋故、非奸所,而经查实其夫先有长期殴詈、已成废疾或近死之伤,妻系当时情急反抗、事在顷刻者,许减死一等,奏谳上请。” 虽然还是有很多限制,妻子往往需要承受更多。但也算是将法制建设得更完善了,只要能够帮到人就好。 但是她没有高兴太久。 因为上门的人,越来越多了。 廷尉府门口开始有妇人守着。有的挽着袖子,露出满臂青紫;有的抱着孩子,在风里站半天,见她出来就跪下;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把脸抬起来给她看。她们都听说了苏阿韶的案子,七嘴八舌地围着沈令仪要说法。 甚至扬言要做第二个苏阿韶。 沈令仪看着她们的哀戚与悲愤,又或是激烈决绝的火气,有些不知所措。 丈夫打妻子,不致死,律法不管;被休弃的妇人,娘家不收,律法不管;孩子跟着母亲流落街头,律法也不管。 楚炎能去积善堂,是因为萧晏亲自送去,并不是官员主动肩负责任。不然街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流浪乞儿。 她救了一个苏阿韶。 可她好像真的救不了别人。 她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满腹愁绪。这三天围住她的人渐渐少了,许是看透了她眼底的懵懂与无措,也就不再希冀。 但最终压垮她的是两句话。 第一句,是苏阿韶问的。 皇帝开恩赦免死罪,但是该服的役一分不减。苏阿韶需要在宗庙舂三年的米作为弥补。 苏阿韶手上茧子厚了一层,瘦得颧骨都出来了,见了她还笑,说阿珍与芙蓉才来看过她,讲楚炎在积善堂过得很好。 沈令仪正替她们高兴,但苏阿韶接下来的话让她无法应答:“沈小姐,我能不能在这里舂一辈子的米?” 见她不解,苏阿韶解释道:“三年后我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呢?那是炎儿就不能在积善堂了,和我一起,也不见得会在积善堂的好。” “更何况,等他到了年龄,也该说亲了,谁家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有杀人犯母亲的儿子呢?” 沈令仪语塞,一直以来,她想方设法保住她的性命,认为苏阿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现实总是能将人击溃,狼狈地败下阵来。 苏阿韶见她不说话,也知道她一直以来为自己做的努力,不好再求些什么让她为难:“没事,我就是问问。”她转过身,继续舂米。 第二句,是那日来廷尉府求助的、城南巷口一个被休的妇人说的。 她也是被丈夫鞭打,因见着苏阿韶的案子,心里也想着要和离。这才哆哆嗦嗦地出门,一路摸到廷尉府里来。 据说这是她第一次走这么远。 沈令仪颇为震惊,这名妇人羞羞答答地说:“幼年在家时,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后来出嫁,我也不好整日抛头露面。” 夫家得知此事后,给了百文钱并一纸休书赶她出门。娘家也大门紧闭,嫂子从门缝里塞了一个小荷包,“嫂子也没办法,你侄儿侄女以后还要议亲。” 走投无路,她又来廷尉府门口找沈令仪。 沈令仪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她,问她打算去哪。 她当街跪下,万分悲戚:“求参事垂怜。” 沈令仪不得法,只得先将人安排在了廷尉府里进行洒扫——当然也是萧晏力排众议,沈令仪狐假虎威。 不是没想过沈家。 只是沈议和沈茂都一口回绝——沈家虽有产业,但人员已近饱和,虽有年迈之流,也不可能寒了老仆的心。顾姝也劝她别多管闲事。 那天晚上,沈令仪在黑院子里坐到很晚。 萧晏来的时候,她只问了一句:“为什么她们不能去积善堂呢?” 萧晏与她并坐:“积善堂只是收留孩童,而户部拨的银子,也是有限的。” 说穿了,大家都不重视。 沈令仪这才说道:“我想让她们都有一个落脚地,我想建一个居所。” “救济院?” “嗯。” “钱呢?” “我有俸禄,有积蓄。” 萧晏没有说话,不过沈令仪自己也知道——她那点钱,租个小院都勉强,更别说养一院的人。 可她没想到,真正难的,根本不是钱。 第一步就撞了墙。 她看中城南一间旧宅,想着先盘下来让鲜芝——就是那名跪求她的女子——有一个落脚地。又问了阿珍和芙蓉的意愿,打算大家先开一家药材行,倒也可以补贴生计。房东起初满口答应,等听说她要收留鲜芝,当场就翻了脸。 “不成不成!”房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显然是听说过鲜芝想要状告自己夫婿未成的事,“万一那夫婿寻妻寻上门来打闹,我这宅子还要不要了?” “我会赔偿,而且,她们是受害者,不是恶人。”沈令仪还是企图用钱来解决问题。 “旁人不管这个!”房东压低声音,“沈小姐,您平日又不住这,您不怕,我们小老百姓怕。再说了,地保那里的契书,您盖得下来吗?” 盖不下来。 地保一听是这种事由,印匣抱在怀里,横竖不肯盖章:“女子立产,本就没有成例。收留的又是这等人,出了乱子谁担待?您要有廷尉府的公文,小的二话不说;没有,小的不敢。” 她去找过里正,去找过邻舍。邻舍十几户联名按了手印,递到她面前——不是欢迎,是逐客。说弃妇聚居,有伤风化,殃及地段,求沈小姐另择高明。 宅子、契书、人情,一样都没着落。 可她不愿找萧晏。 萧晏是说过可以请他斡旋。他是二皇子。他一句话,就是连这条街整个买下当皇子别院也是不在话下的。 地保敢不盖章?房东敢不租房?可然后呢?满京城都会传:皇子养一院不明不白的妇人。他的名声她不敢搭,院里这些妇人的名声,她更不敢搭——她们已经被唾沫淹过一回了。 钱不够,名不正,宅子没有。 强龙不压地头蛇。 还是得请沈家牵线搭桥,请一些熟人帮忙。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今日你舍己为人,可曾想过日后反悔。会说你诱骗良家子?”顾姝的话字字句句,皆是警醒。 沈议也是反对:“若平日里你买个东西短了银子,堂兄们自不会说什么。可是令仪,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有心,不 如出面上书以达天听,求皇上开恩便是。” “说到底,都是关起门来的事。打的是她们自己的丈夫,干你什么事?依我看,你这差事当久了,倒有些迷糊了,一个姑娘家——”沈茂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得太直接。 多日不见的凌朔一身戎装,得到通传后走上沈家大厅。萧晏知道沈令仪的为难,他细想想觉得建一个救济院也是利国利民,不如就顺水推舟。 凌朔依次见礼,带来了萧晏的支持:“二殿下听闻沈参事连连告假,又在城南看宅,可是家中要置义产?若是沈家不便,二殿下愿与沈家共成此善举,以期为陛下祈福,恭贺陛下万寿。”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萧晏没有出面。他只是让凌朔来说了这么一句“恭贺陛下万寿”。 这一句,比什么都重。 皇帝寿诞在即,最好的贺礼自然是山河永固,臣民爱戴。 沈家出钱出力,将庇护所添为皇帝政绩,未尝不是一件称心如意的礼物。沈议点头,客气道:“不必劳烦凌将军,此事我们沈顾两家自会商定好。” 凌朔颔首:“既如此,我便转达二殿下了。相信皇上也会非常期待这一份贺礼的。” 凌朔是皇帝爱将凌同之子,奈何凌同早逝,皇帝悲痛交加,将凌朔接回宫中教养,与萧晏一处长大。凌朔不过弱冠,便已接手父亲旧部兵马,还是皇帝爱重的缘故。 接下来的事,顺得不像话。 沈家拨了一处城南的旧宅,本来是存放旧物的闲宅,比她自己看中的那间还大。名义上是药材行——阿珍与芙蓉对此已经得心应手。 银子批了一笔,数目足够修宅、备粮、支应半年。地保当天下午就抱着印匣上了门,契书盖得又快又红。联名抵制的邻舍,沈家的义产,那不叫“收留弃妇”,那叫“沈家积德”。 沈令仪全程看着,一句话都没多说。 今天她才模模糊糊地触到一点边:也许沈家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在秤上称过分量。 称的是她背后的二皇子,和这处义堂带来的名气。 门楣上悬着簇新的匾,“沈氏义堂”四个金字,龙飞凤舞。 楚炎也从积善堂里接了过来,反正都是救济院,在这里还有阿珍和芙蓉陪他。 楚炎想了想,问她:“那等我娘出来,能来这里吗?” 她喉头一哽,看着楚炎的眼睛,说:“能。娘出来,就有地方住。” 下一次再去见苏阿韶时,终于可以告诉她,三年后可以去哪了。 萧晏终于见到了沈令仪。 “恭喜你,终于做成了。”他语气里的开心不是假的。 沈令仪看着他:“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也许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地方。” 萧晏叹息一声:“古大人说得对,你总是很敏锐。会发现我们看不见的问题。” “但是,独木难支,找我帮助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所以下一次,让我继续帮助你吧。” 萧晏没有邀功,没有说自己在这件事上发挥着多么了不起的决定性的作用。沈令仪看着他的热忱与真挚,还是发自内心地行了一道礼。 “那明日,可以来廷尉府了么?” 沈令仪点头:“明日,我请殿下用早膳。” 21. 一个书生的死亡 【卷首语: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沈令仪从盒子里拿出自己的特制早膳时,萧晏眼睛都看直了。 两碟小圆饼,中间夹着炙肉和菘菜。圆饼被煎过,看起来金黄诱人;旁边一碗温热的菽乳,奶白色,冒着热气。 沈令仪玉手纤纤:“这是我自己误打误撞做出来的东西,将胡饼煎至两面金黄,再加上炙肉和菘菜。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玉璧夹香。二殿下试试?” 萧晏拿起来咬了一口。饼皮松软,肉香浓郁。果真不错,菘菜的清爽甘甜将炙肉的油腻消解大半。他意犹未尽地吃完,也不忘记与他人分享美食:“回头你给我说说怎么做的,进宫了我也给父皇和阿朔尝尝。” 沈令仪正想开口将做法说与他听,被匆忙赶来的何柳打断:“出事了,知止轩后巷今早发现了一具尸体。” 萧晏和沈令仪不敢耽误,随着何柳匆忙赶往案发现场。 “死的是一个读书人,叫李玄。前年刚中了功名,来武昌城本是继续深造,想要考取功名的。谁知突然暴毙,方才太子殿下还派人来过问了这桩案子。”何柳说到最后时,有些不解地看着萧晏,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回答。 萧晏果然不负众望,“这人我知道,是个刻苦的读书人。兄长曾召他入东宫谈事,谈吐不凡,颇有见地。尤其是在屯田这件事情上,兄长还是很看好他的。今年春闱应该很有望。” 何柳继而神神秘秘,“初步去勘验的时候,一进门我就闻到了楚氏药材行里的那股味。应该是吃五石散吃死的。” 沈令仪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看着萧晏:“五石散不是说药力凶猛,大家都不吃吗?” 萧晏倒是神色如常:“正常人确实不吃。” 听了这话沈令仪五味杂陈,感觉毒品应该还是应该大力禁止的对象。 李玄的尸体被发现于知止轩后巷的甲四号小院,平时身边只有一名伴读随侍左右,名叫李福。 说是伴读,其实就是从李家带过来的仆役,平日里负责两人一应饮食起居。李玄偶尔也教他识字断文,李福便自称自己是李玄的伴读。 此刻他正在兢兢业业地回答柴风的问题:“...公子确实有服散的习惯,小人劝过好多次也劝不住。公子说这药吃下去对读书有益,能使精神振奋。小人实在劝不住。” 刚擦肩而过的沈令仪脚步一顿,面色凝重地观察着李福的表情。 方才说这话时,他眼神向右下方飘了,左手无意识地搓衣角。柴风见他们驻足停顿,冲沈令仪打了个招呼:“沈参事来了。” 沈令仪微微笑,不想打草惊蛇,只是点头致意,和萧晏又进房间里查看了。 李玄的尸体据说是面朝下伏在书斋门槛内侧的,听说他一只手伸出门槛去抠门前的泥土。 走进屋内,只见一只铜盆翻倒在地,满地的水渍。旁边的书案上摆着素色小鼎、银匙、青白色玉盏和一个鎏金酒壶。沈令仪一眼便猜出来,肯定是吸毒的工具。 纵使窗户大开,但整个房间里仍充斥着药物的味道。沈令仪忍着不适,强迫自己一点一滴仔细查看。 萧晏倒是难得地开口询问她的意见:“可有看出些什么来?” 他终于肯相信沈令仪所有的怀疑与揣测是有迹可循了。 沈令仪得到的线索不多,唯一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衣架上这件宽大的葛衣。“服散时体温会升高,所以除了会用冷水浇面之外还会穿宽松敞口的外衣,可这件葛衣还整整齐齐地放在这里。” 萧晏随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葛衣完好地挂在房间角落的架子上,稍不注意他都没看见。 沈令仪佯装耳语,身体微微倾向萧晏:“而且,刚刚柴风询问的男子,在撒谎。” 萧晏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话时脸上表情太多了,眼睛也往旁边看。是因为撒谎,所以不敢与人对视。”李福还在外面向柴风讲述案情,为了不打草惊蛇,沈令仪还是保持了这个姿态和萧晏对话。 “有谎言,必定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真相。还是得知道这仆人隐瞒了什么。” “那就带他回廷尉府,就说卷宗需要文书,辛苦他去一趟。” 李福并未起疑,很是配合地录完了口供。 “昨夜傍晚,公子的同窗来访,给公子带来了一剂新研制出的散,说是新散更加纯良、更有效力。公子这几日因为春闱降至,颇有压力,心头也烦闷。所以当面就服下了。我便按照往日里公子的习惯,为他温酒去了。” 沈令仪忽然反应过来还有一处不对劲是什么了。鎏金酒壶与玉盏并不配套!萧晏平日里喝茶的一应器具须得整套使用。李玄的吸毒工具也是一整套青白色系的物什,想来他与萧晏是同一种人。而鎏金酒壶色彩艳丽,与玉盏格格不入。李玄一定有一个喝酒的杯子,却又不知所踪。 怪不得她有思绪但说不出来,原来是忽略了这些细节。 “那位同窗是谁?哪里可以找到他?” “是赵铭赵公子。家住散花街后巷。” 散花街?不是楚氏药材行的那条街吗?带着疑问,萧晏和沈令仪敲响了赵铭的门。 一名年轻俊朗的公子开了门,在听到是廷尉府前来问话时,彬彬有礼地邀请他们进屋端坐。 此人便是赵铭。 他呈上两杯热茶,“茶水简陋,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沈令仪拨开盖子喝了一口,便是她这个外行也感受到了茶水的苦涩,偷偷看向旁边的萧晏,他只轻呷一口便放下了。 赵铭并未觉得难堪,还是保持了待人接物最基本的风度。 在萧晏开口问昨夜之事时,他十分坦然地承认了送散的行为,仿佛再正常不过。而且也承认自己不止送给过李玄一人,其中有个名字沈令仪也很耳熟。细想起来,是之前顾府家宴上的打过照面的祝辞久。 赵铭说,都是些读书人,偶尔遇到困顿不解之处,便会借助药物来帮助自己集中注意力。 说起来好像是喝了一杯咖啡那样简单直接。 萧晏又继续问道:“李玄因服散去世,你确定你这散是无碍的?” 赵铭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死了?怎么会?昨日我看他服散后还是无大碍的。” 末了,又叹息一声,“便说是药三分毒 ,我一直劝他不要服食太多。可他最近压力实在太大,好几次李福都告诉我他忧愁烦闷至难以入眠,我这才想为他分担一些,送了药来给他。” 沈令仪宽慰道:“事已至此,你还是要节哀。如果有空,还是请你与我们去一次廷尉府,写一份供词。” 赵铭点头:“这是应该的。” “另外,那副新散也请交一份予我们。” 赵铭面色一僵,但还是很快调整好:“我去拿一份。” 赵铭和李福的口供都已经拿到,现在只用等李玄的尸格文书了。 萧晏翻着口供问她:“这两人你怎么看?” 沈令仪据实说道:“赵铭在谈及李玄死亡时,殿下可注意到他的表情?,——眉毛下垂、嘴角下撇。甚至肩膀也微微耸动,。这表情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显出他有多悲伤。在提到李玄不听劝阻,执意服药时,他的眼神向右上方飘忽。和李福说劝阻李玄时表情如出一辙,他们在这件事上都撒谎了,只怕是没有劝阻,都是在劝他服药。最重要的是,赵铭听李福说李玄最近烦闷,这二人私下来往应是多次,所以比较熟稔。而这个时候,赵铭的嘴角右侧微微上扬,是轻蔑傲慢才有的表情。” 萧晏耐心听完她整段有理有据地分析,由衷感叹,所为神明,不过是抓住了一切细微之处,细细放大研究。 何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了:“验尸结果出来了,不过凌将军与仵作吵起来了,二殿下还是去劝劝吧。” 沈令仪跟上他俩的步伐,倒也是奇怪,凌朔是一个闷葫芦的性格,怎的还能与人吵起来。 凌朔本是来找萧晏,听闻今日收了具尸体,想着萧晏肯定在验尸房外等结果。——他那么热探案的人,定是寸步不离。 谁知萧晏不在,只有一个沉默剖尸,下手极其利落的女仵作。此人便是从隔壁县调来顶替原先仵作的苏杳。 她将凌朔当作录格杂役,只随意撇了一眼后便让他赶快拿起本子记录,再晚一会尸体都要缝上了。 凌朔只得低头猛写,在“舌缩在何处”、“瘀长几何”几个问题上不甚明白,问了几句,便被苏杳嫌弃手笨嘴慢。 凌朔一身傲气,登时就扔下尸格文书,苏杳见状赶忙捡起来,小心掸灰:“你这是干什么?能力没有脾气不小。” 凌朔冷哼一声,“你找错人了。” 苏杳不管那么多:“要做事,就得有始有终,既然你在记录,就请你继续写下去。刚我查了胃腹,你快些记,这很重要。”她拈起发黄药渣闻了闻,冷静道:“散灰白,此渣黄,酒气下有生附——记上,‘酒中验毒,非行散亡故,乃麻毒攻心’。”凌朔冷哼一声,接过本子,手中的笔却不曾停歇。 萧晏进门时,就看见一脸怒气又认真写字的凌朔。 苏杳方知这被自己嫌了半日的“杂役”竟是军中校尉。倒也不窘,大大方方地拿回尸格:“难怪手笨,将军原是拿刀的。” 凌朔噎在原地,气笑了。 萧晏表明身份,苏杳将尸格呈上,言简意赅地说:“此人是中毒而亡。毒物便是生附子。” 事情倒是变得有趣了起来。 22. 绝非偶然 既然如此,那么李玄服散过量的表面死亡原因就已经被戳破。 苏杳细细解释道,“死者的指甲、唇舌、耳后皆有青紫,这是麻毒攻心、气血瘀闭之相。单纯燥热不会如此。且口角有白沫,舌根紧缩,这便是乌头毒的典型特征。” 她说着,又走向尸体,将手拎起来向他们展示:“看这指甲,指尖有泥土,而且指尖有断裂的痕迹。这说明死者在死前极其痛苦,却又十分清醒。” 苏杳结论:“散虽烈,不足即死。真凶在应该在其他食物之中。将生附子捣汁,与五石散同服,这样在死亡时看起来会和服散过量十分相像。两热相搏,麻毒攻心,一夕可毙。” 沈令仪若有所思,“那便是下毒取李玄性命,这是一场谋杀。”她又看向李玄的尸体,“不对。” 萧晏也看过去,但不解何意,“怎么了?” 沈令仪指着衣服是一套合身的里衣,“一般来说,服散会感到皮肤灼痛,不可能穿这样合体的衣服。本来我以为房间里的葛衣是备用的,可如今看来,是他还没来得及换葛衣,便已经被毒死了。” 苏杳像是开启了大脑共享模式:“这么说来,服散和服药之间间隔的时间很近,也许几乎是同时。”她看着能做主的萧晏,“我想去现场勘验一次,找到凶手是怎么给他下毒的。” 于是他们又一次返回案发现场。荆锐和孟武守在门口,见到苏杳时不觉好奇:“这是?” 萧晏郑重介绍道:“这是新来的仵作苏杳,今后便是同僚了。” 荆锐冲苏杳一笑,便是招呼过了。倒是孟武,看着凌朔倒是奇道:“凌将军也来了?”这家伙平时对廷尉府的事并不上心,来府中也只是为了找萧晏,很少会亲临现场。 凌朔点点头,惜字如金:“闲来无事。” 来之前,苏杳几乎已有定论,若是服散与服药时间相近,根据服散人的习惯,生附子极有可能在酒里。所以一进门,她就径直走向那个鎏金酒壶。倒出一小杯,眼神四处寻找着什么。 萧晏好奇道:“是在找银针吗?” 苏杳摇头,“生附子这种毒物用银针是测不出的。只能用活物来试药。” 凌朔觉得她的目光实在怪异,不由得走上一步:“你不会是要自己试吧?”苏杳听后神秘一笑,“那将军来试试?” 沈令仪站在旁边,觉得苏杳实在是恶趣味,她脸上的哂笑分明就是在逗弄凌朔。 她轻轻咳嗽一声,缓和屋内的尴尬气氛:“院子里好像有鸡禽,不然去看看?” 果然,鸡的翅膀扑腾几下,很快就瘫软在地上,但并未死去。 苏杳若有所思,又往杯子里倒了些酒,用手指蘸取一点就要往嘴里送。 离她最近的凌朔赶忙打掉她的手,“找死吗?” 苏杳沉着分析:“你也看到了,这只鸡并未死亡,说明酒中药量不多,不会致死,你放心。” 凌朔还是紧紧钳制住她的手腕:“那也犯不上自己试毒,既然知道这里头有毒就行了。” “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不会有事的。” 萧晏也见不得她以身试药的举动:“既然已经用家禽试过,知道这酒有问题,还是先去审问李福的好。” 苏杳这才放弃,凌朔也放开了她的手腕。她好奇地问道:“李福就是凶手吗?” 沈令仪摇头:“不见得。从整个杀人场地来看,没有看到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李玄尸体上也没有死后伤痕。说明犯案的人不是为了钱财或感情,不是随意为之,而是做好了准备,就是为了杀他。” “第一,既然李玄是毒发身亡,屋内的那些陈设布置就很奇怪了——窗户为什么会打开?” “服散时周身燥热,所以我们先入为主李玄会开窗通风,会用凉水浇自己。并未察觉不对劲,但是他死亡时还没有发散,窗户应该紧闭,也不会有水渍。这说明,有一个人布置了这一切。” “第二,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鎏金酒壶配套的酒杯消失了,谁会平白无故拿走酒杯?” “第三,毒下在温酒里,没有下在其他地方。说明下药者精确知道李玄服散之后立刻就会饮酒。那么,这样一个知道他的习惯顺序,能进书斋内间,能动他的药盏,事后还能从容布置而不被怀疑的人。” “我只能说,李福的嫌疑很大。” 命案还没有调查清楚,李福没法住在李家小院子,在问完话后何柳将他安排在廷尉府内暂时歇息。 沈令仪走进房内,将鎏金酒壶放在桌上,李福果然将自己的目光从酒壶上回避开。 果然是心虚。 “说一说,这个红玛瑙镶刻的酒杯去哪里了吧。”还是萧晏见多识广,在听闻酒杯不见之后便凭着自己的审美将配套酒杯大概样式给猜了出来。 看李福惊恐的表情,萧晏猜对了。 李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沈令仪没想着他能这么快吐口,从另一件事情开始问他:“你倒说说,为何要毒杀你的主子?要知道,以下犯上,奴仆毒杀主子,属十恶不赦,按律当斩。并且不能获得任何赦免。” “你胡说什么?!”李福瞪着她,可是双手又微微颤抖。 沈令仪倒出来一杯:“这便是昨夜你给李玄饮下的那壶酒,你敢说里面没毒?” 李福答得颤颤巍巍:“自然!” 沈令仪递给他:“那你来喝喝。” 李福的手迟迟不肯接过,沈令仪继续说道:“你以为你倒了昨夜的酒,再装回新酒便无人察觉了么?实话告诉你,在书屋的窗户下,我们已经发现了你倒的酒。即使是你倒出原来的酒,但是壶嘴处依然有残留的毒。” “如果你还是觉得我是在胡说,那么大可自己喝一口以证清白。不过我提醒你,生附子最易溶在酒里,因此这酒还是有毒的。” 李福哪敢喝,他哆哆嗦嗦地承认自己下药的事实。 沈令仪放下酒杯,目光如炬,“那个酒杯你放哪里了?谁指使你的?” 李福不过一个照顾李玄日常起居的小仆人,李玄平时从不翻看医术,李福又怎么可能知道生附子有毒,又怎么知道下到酒里,又怎么能够这么冷静地应对这之后的所有勘验和调查。 李福一边哭一边说道:“酒杯我本来是想要拿去卖的,想着应该值很多钱。但又怕被人发现杯子有毒,所以一并藏起来了。” 他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四只小酒杯,其中一个便是李玄昨夜饮酒时用过的。 他悔不当初:“是赵铭公子给我了这包药,说是加进去就好,他说公子太累了,应该让他好好休息。又说我也读过几年书,我也应该参加科考。公子死后, 我便可以顶着他的名头参加春闱,光宗耀祖。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不该给公子下药!” 凌朔当即便点了自己的亲卫前往散花街后巷去捉拿赵铭,但去晚了,赵铭的小院已经人去屋空。 灯还亮着,桌上茶是温的,一口没喝。箱笼大开,里头衣物散乱,唯独银钱、路引、文牒全没了——走的人只挑了逃命用的东西,多余一样没带。 凌朔蹲下,摸了摸炉灰。 “才走不久。”他脸色难看,“听见风声了。” “凌校尉,”一名亲卫从内室出来,手里捏着半张烧剩的纸,“这是炉里找到的。” 凌朔接过来,就着灯看。纸上字烧得只剩几个残笔,辨得清的只有两处:一个“百”字,一个像是“肆”字的半边。 他把那半张纸攥进掌心。 “封了这院子。”他起身,声音发冷,“四门加派人手,盘查所有出城的书生模样的人。” 但他心里隐隐有预感,晚了。 才受过萧晏他们的盘问,却在最关键的时间出了京。能让他逃得这样快的,绝不会只是他自己。 关于纸条的信息,在李福的口供中得到了答案——百石肆,是城中服散之人惯去的地方。抓来伙计一问,才知道一直以来百石肆背后真正的管事,正是赵铭。他将五石散包装成一袋袋伤寒散,平时除了卖给得病的人,还有读书人。借口便是服之通体舒畅,思绪清明。还拿出一篇篇锦绣文章作证——这些文章,都是别人代笔完成。 赵铭的海捕文书发了下去,但无一动静。案子在卷宗上,也算是结了。 可是赵铭一介书生,哪来这些本事的?劝散、下药、善后、出逃,处心积虑地杀李福是为了什么?打败春闱对手? “而且他逃之前,烧的是这个。”沈令仪指尖点着纸上的残字,“他为何要护着这家店?这家店一定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秘密。” 这个秘密没让他们等太久。 祝辞久的死讯传到廷尉府时,沈令仪当即找到萧晏,请他想办法将案子从大理寺转到廷尉府中来,实在不行,也要让苏杳去验一回尸。 她的直觉,赵铭曾说祝辞久也找他买过药,此案必定有所关联。 萧晏没有半分犹豫,带上凌朔便打算冲向大理寺。实在不行,就让凌朔去抢人,哦不,抢尸体。 古瀚哭笑不得,让凌朔安坐,自己随萧晏去了大理寺。 古瀚意味深长,“祝辞久本就是声名斐然的读书人,大理寺应该很欢喜地看着你主动要求查案。” 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老人了。 苏杳果然发现了相同之处。 “..甲色青,舌缩,麻毒攻心。胃中残散色黄、性烈,与李玄案同。” 一个更为悲痛的消息传来,城内有又上报发现了几具尸体,皆是服散的读书人,也都是从百石肆里购买的五石散。 苏杳一具一具复验下来,四张验状并排摊在值房案上,除了名字住址不同,死亡原因可谓是一模一样。 凌朔一拳砸在柱上,少见地愠怒:“赵铭我们没找到,人他倒是杀了不少。” 沈令仪看着那四张纸,轻声道:“这样规模,也许并不都是赵铭一个人完成的。” 萧晏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应该是一整条线。” 23. 蕲春,一切的开始 萧晏和凌朔、沈令仪和苏杳分头查了十日。 萧晏和凌朔分别找到这几名死者的仆役,杀人手法无一例外都是赵铭以“你们也可以参加春闱扬眉吐气”为借口,毒杀了自家主子。 而他们所得到五石散萧晏也尽数取回,拿给苏杳,将这些与市面上的五石散逐一对照。 沈令仪把包括李玄在内的五名死者处找到的五石散一字排开,又放上第六包——那是她化名从其他店面买回来的。如今城内接连死了五名士子,祝辞久声名在外。一时间,五石散竟是一包难求。 这一包是阿珍和芙蓉想起楚淮平日里会去的店铺里费劲买到的。 “市面上的这包,与其他五包,苏杳已经验过,材质不同。” 她看向苏杳,后者会意地接过话头,“既然发现这几名死者服食的五石散和市面上的不一样。我想,会不会五名死者之间也有什么特殊之处?我又将尸体重新仔细地验了一遍,发现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有出入。” 苏杳顿了一下,特意强调:“而且是一种可以用人为控制的出入。” 她让他们走向义房外侧。 义房地上,并排放着四只敞口的瓷碟,碟里是四具尸体胃中取出的残渣。萧晏和凌朔别过头去,干呕好几声。 沈令仪这几天与苏杳出双入对,已经逐渐适应,从吐苦水到能够忍住一炷香时间。 况且这一地残渣还是她摆的。 苏杳跪在地席上,面前又是一排雀笼,笼里是试药后死去的雀鸟,每一笼下都压着写了时辰的竹签。 她一样一样指给凌朔和萧晏看,“这四名死者,胃里的生附子不是一个分量。”她点过四只碟子,“我照他们饭食消化的程度、尸僵的软硬,推了各自从服药到气绝的时辰——” 她把四根竹签排开,从长到短。 “分别是:两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刻、半刻。越往后,死得越快。” 凌朔提出自己的怀疑:“许是下手时有轻有重?” 苏杳摇头:“下手不会轻重得这样齐整。”苏杳拿起一旁的几个旧纸包,将纸包角落处的墨点翻出来给他们看,“你们看,这个墨点多,这个墨点少。而墨点多的,喂给雀犬,发作便快;我也发现了墨点对上的那名死者,死得也快。” 对上凌朔疑惑的目光,笑着解释说:“这就是你们从灶膛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全然无用,我擦拭后发现了这些。” 随后,她将自己与沈令仪这几日讨论的结论说出—— “不是一包毒药杀了四个人。是四张不一样的方子,一张方子一个人试。” 满室静了。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些纸包上,缓缓道:“连散也是改过的。” “嗯。”苏杳把另一排散样推过来,“百石肆卖给这四人的散,石药配每一服都不同。一包的紫石英多一分,一包的石硫黄少一分。当然也有记号,与生附子的纸包两两相对。”她顿了顿,“赵铭一次试两样:散怎么改,毒下多重。” 凌朔喉咙发紧:“那这些雀——” “我照墨点复配了,喂给它们。”苏杳看着笼中死雀,竹签上记录了时辰,“哪一笼何时扑地、何状而死,与四具尸首,分毫不差。” 她站起身,指向最后一根竹签——最短的那根。 “到最后一个死者,毒最稳,死得最快,没有爬,没有喊,伏在案上就没气了,活脱脱一桩行散暴毙。”苏杳的声音终于冷下来,“至于前面三个,是分量没调好,死得慢、留了痕。他们便加料、改方、再试——一个人记一笔,一个人改一回。” “祝辞久,便是这最后一个。” “这四个人,”她一字一顿,“是四张写废了的方子。” “他们在试药。” 义房里落针可闻。 “试成了之后呢?”萧晏的声音很低,他的内心开始紧绷起来。 “费了这些功夫,才将方子试成,”她说,“便不会就此罢手。” 凌朔猛地明白过来,“他们要把这东西,卖出去。卖给所有吃散的读书人。” 萧晏开口将他与萧晏近日的调查和盘托出:“百石肆的上游,是一家商号:通远行。” 凌朔补充道:“这家商号我听过。军中查过——他们的货,走的是蕲春方向,再往北,就是朔雍。” 烛火很应景地爆了个灯花。 窗外,寒风正一点点漫进京城。而真正的网,在千里之外,蕲春的边境互市里,才刚刚露出一角。 蕲春的这些风云搅动,早在晋宗叛逃之前,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蕲春本为沧越国与朔雍国之间一边境城池。之前两国交好时曾设置互市,通远行算是比较称得上名的互市商号了,连蕲春太守偶尔也依赖它来约束两国的行为。 虽然暗流涌动,但两国都没有正是撕破脸皮。 直到两年前,蕲春太守晋宗被朔雍的高官厚禄吸引,决定叛逃,恰被前来述职的戏口守将王直发现。晋宗眼见事情败露,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王直连夜开了城门请求朔雍进兵驻扎。 沧越国皇帝萧权勃然大怒,命沈议起兵讨伐晋宗,取其首级悬挂城墙之上三日,以祭奠王直将军等一众将士的英魂。 沈议不负众望,速战速决,也因此战晋封,便也有了后来晋宗私生子晋昌潜伏沈家行栽赃之事。 或许这场血战太过惊心,所以近两年来蕲春比之前都要平静些。 原来是将明面上的偷偷转移到背地里去了。 沈令仪打破几人之间的沉默,“我们,要离京吗?” 萧晏答得斩钉截铁,他从来不是半途而废之人:“要。” 凌朔看他一眼:“你还是得到皇上的同意再说吧。” 萧晏出生时便大病小病不断,夸张时皇帝连宫殿都不许他出去。也就是近几年或许年岁渐长,体格也逐渐强壮了些,皇帝才允许他出宫办廷尉府。上次赈灾案任务明了,此去蕲春是要就地细查,皇帝多半不会答允。 萧晏开始耍赖:“那你将我藏在你的亲卫中带出去不就好了?” 凌朔嘲笑似的看他一眼:“你倒是出去了,皇上不可以派人抓你回去吗?” 对哦。 沈令仪开口缓和气氛:“此案涉及到通远行这等在边境盘根数年的大商号,还是应该先上报吧。就算不 是我们去查,也应该有人探查。” 苏杳点头赞同:“不管是派谁去,我都希望殿下能够同意我去。” 她的眼中有一层哀伤的大雾:“我爹,便是死于五石散。我一定要抓住凶手。” 皇帝果然不许,有意让古瀚带队去蕲春一查究竟。 萧晏软硬兼施,皇帝只以他体弱为缘由拒绝。 “那带上太医便是,况且儿臣也懂些医术。”这话不假,久病成医,萧晏已经能自己瞧病了。 这些年,他的身子已渐渐好了,皇帝也看在眼里。但他还是拒绝道:“边境之地哪有皇城方便?若是缺少药材又该如何?况且蕲春为边境小城,如你所言,朔雍国若虎视眈眈,难道不会对你动心思?”——或许后一句才是他拒绝的原因。 萧晏倒也第一时间懂了父皇的疑虑:“父皇其实是担心朔雍对儿臣行不轨之事,所以才不让儿臣去的吗?” 皇帝沉默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 萧晏收起往日的撒娇,正色道:“父皇您错了。” “儿臣自有体弱,所以父皇对儿臣的舐犊之心,更多是一种怜悯。——怜悯儿臣体弱,所以儿臣不曾习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怜悯儿臣十日里有八日都病着,所以不要求儿臣同大哥一般,去学堂读书。怜悯儿臣出生时便没了娘,所以父皇亲自抚养儿臣长大,对儿臣无有不应。”说到此节时,萧晏已经两眼汪汪。 “儿臣想学查案子,您让大理寺最具盛名的古大人来教导儿臣。为儿臣设置廷尉府,让儿臣有拿着办案的实感,不再是纸上谈兵的虚浮。” “可是儿臣也姓萧,儿臣也想为父皇分担,不愿意做一辈子躲在父皇身后的人。” “请父皇开恩,允儿臣前往蕲春,为沧越,为父皇,做好这件事吧!” 皇帝亦是眼泛泪光。 这是他放在心头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啊。 他不再是刚出生是粉糯一团,不再是奶母太医需要簇拥着的小病秧子了。 少年目光坚定,声音铿锵,请求奔赴前线,安邦定国。 皇帝用力将泪花敛了回去,而后声音低沉:“让凌朔陪你一同前往吧。” 萧晏又重新深深一拜,“谢父皇开恩!” 又立马狗腿子似的黏在皇帝的身旁,谄媚地锤着自家父皇的大腿。 “不管怎样,活着回来见朕。” 萧晏用力点头:“儿臣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的!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看看,廷尉府不是儿臣的家家酒!” 翌日皇帝便下旨,命二皇子兼廷尉府副廷尉萧晏、廷尉府参事沈令仪、廷尉府仵作苏杳与折冲校尉凌朔前去蕲春捉拿投毒案凶手赵铭。 沈令仪沉默地收拾包袱,这些在廷尉府的日子让她觉得与沈府人有些渐行渐远。 可能,是在恶逆案之后,在建立第一座救济院开始。 但并不妨碍她拿着环首短刀去找沈叡:“哥,我托凌校尉给你做的玩意儿。想来你在军中应该用得上。” 沈叡爱不释手地接过来,仔细把玩着,看到内侧铭“平安”二字之后,抬头对沈令仪道:“此次你也要小心。” 24. 五石散药人案一 或许是因为靠近边境的原因,蕲春城比他们以为的还要热闹。 街道的两侧商号挨着商号,南边珍稀的象牙、贝母等源源不断运往北边。而北来的皮毛与香料,堆得满街都是。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活在两国之间,简直是一个“第三国”的独立存在。 萧晏在沈令仪的建议下隐去了自己的身份,成为凌朔身边的一名幕僚。 他想了想,说:“那便叫我景安吧。” 凌朔第一个同意:“这可以,便叫你景公子吧。” 四人入城三日,分头去摸,处处是软钉子。 凌朔以捉拿赵铭的名头见了现任蕲春太守林琦,又提出此次还有一个任务便是巡边,让林琦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让他可以尽快巡营。 凌朔作为先将军凌通之子,在父亲战死之前一直长在军营之中。出来巡边,无人生疑。但捉拿赵铭一事.... 凌朔只是淡淡解释道:“受二皇子之托罢了。” 林琦不再言语,毕竟这位从小入宫伴读,与萧晏关系匪浅。廷尉府本就是萧晏的家家酒,自然是萧晏想请谁便请谁。 在巡营一事上林琦很快同蕲春都尉说定,但在捉拿赵铭一事,却迟迟没有下文。 通缉令已然发出去了,萧晏踌躇满志以为最多三天便能将人缉拿归案,也算是做到了答应皇帝的完美结案。 但却一直杳无音讯,凌朔找到户政主管,想要看出城过境的人员名单。 胡主管一脸淡然:“来得不巧,之前一把火,已经烧没了。”他用手指了一下还是黑黢黢的房梁。 这火来得蹊跷,其中自有猫腻,看来蕲春官面上,是不打算协助捉拿一事了。 “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外来者不了解的。”沈令仪皱眉,“所以他们都不敢说,这城里应该是有一只手,捂着所有人的嘴。” 而后她迟疑道:“而这事,是位高权重者打听不出来的。”她看了一眼凌朔,否则以凌朔军二代加上皇上近臣的身份,不会如此一筹莫展。 苏杳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我这边,倒有桩怪事。” 她将这两日扮作游方郎中打探到的事情分享出来:“城北土地庙,有一个年轻男人。” “我头一回去,他缩在土地像后头,我看见了他的衣角”苏杳道,“给他什么都不肯要。我将吃食留了些离开,然后找了个地方偷摸看他。看上去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但是眼睛一直盯着庙门外的动静。第二天再去的时候,便没看见了——像是怕被什么人找着。” 凌朔挑眉:“许是犯了事的歹人?” “不像。”苏杳摇头,仔细回想:“他身上没有凶器,没有血迹。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香。且他指缝里还嵌着石药的白粉——应该是一个药工。” 沈令仪心里一动。 “明日我同你去。” 苏杳准备好吃食,将沈令仪也改了装扮,这才走进了那座土地庙。 果然,一人蜷在柴堆深处。当听见脚步声后,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小猫,警觉中又带了恐惧。 沈令仪见状站在门口处没再往里走,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躲人。” 他听闻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能看出来,你手上的茧,是碾药磨的。”这些细节自然是苏杳给她说的,“指缝里是石药粉。你是药铺里的伙计——可你既在药铺当差,为什么躲在这儿?是怕他们找你?” “是犯了错吗?”沈令仪和颜悦色道,活脱脱像是一个临行密密缝的慈母形象。 他死死盯着她,忽然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们...是周掌柜派来的?” “周掌柜?”沈令仪不动声色地获取到一个关键信息,很诚实地摇摇头:“我们不认识。” 那人哪里肯信,撑着墙就想往后退,却因腿上有伤,一个趔趄。苏杳上前一步,把一小罐金疮药搁在地上,又放了块饼,便退了回来。 “你这伤,再拖要烂。”苏杳指着药,“药搁这儿,东西吃不吃也都随你。我们若真想拿你,不必同你费这些话。” 他惊疑不定地看看两人,庙门外日光斜照进来,日光晕染了她们的面容,模糊了轮廓。他眼光中的惊疑也渐渐被光所替代。 沈令仪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他放松下来了,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我们从武昌城来,查的是一桩杀人投毒案子。”她声音低沉,“这蕲春城里,或许只有我们,能让你活。” 他猛地抬眼。 仿佛是一个将溺的人,忽然看见岸边伸过来的一根木头。 回到官署,沈令仪将她与苏杳今日所得讲与他俩。 “确实是个药工,好说歹说带回来了,是苏杳将他装成病重流民藏在后院。”她沉吟,“他提到一个人,‘周掌柜’。我去城西那几家铺子打听了一下——通远行在蕲春明面上的药铺,掌柜正姓周。” 凌朔眼睛一亮:“那定是从窝里逃出来的人!把他拿下一问——” “拿不得。”沈令仪很快摇头否定这个提议,“他现在就是个惊弓之鸟,我们若用强,万一他咬舌发疯,半个字也问不出。” “而且在我说我们来自武昌城,并非本地官员,他才放下警惕。可见这个通远行与蕲春官员多有勾结之事。现在我们还是应该小心行事。” 萧晏计上心头:“那便让他自己信。” “怎么信?”其他三人均看向萧晏,等着看他的想法。 “先养着他,”萧晏看向苏杳,“伤在你手里治,饭由你送,旁人不露面。等他缓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令仪,“你不是说,他听见杀人投毒时,神色变了吗?一个药工,不会平白为这句话动容。他多半,是亲眼见过什么。” 沈令仪点头。 “那就等。”她低声道,“等他自己熬不住。” ——他怀里若真藏着什么,那东西既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活路。这一点,他自己迟早会想明白。 萧晏倒还有一个兵行险着的计策:“紧要关头,我也可亮明身份——没有什么保护,比皇族庇佑更甚了。” 说完,四人皆沉默不语。 蕲春的事情没有弄清,贸然暴露,也不知会招来怎样的祸端。 一直养了七八日,那人才算缓过来。 腿上的伤收了口,能下地走几步,脸上也有了点人色。他依旧不多话,只在苏杳来送药送饭时,低声道一句谢,眼睛却总往院门外瞟。 也是她同意苏杳来换药时,才发现这人竟是个女子。 她讪讪地开口:“多谢你...” 苏杳知道,她快开口了。 果然,入了夜,她便请苏杳叫了其他人来。 “小人阿桂,”许久未说话了,她的声音发紧,“在城西济世堂当差三年。几位大人若真能保住小人性命——小人有东西,要献。”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这些日子,人在哪儿,它便在哪儿,一时也没离过身。 凌朔接过,和萧晏一起就着灯下翻开。 < p>这并不是什么正经账册,看样子是阿桂自己偷偷抄记的——字迹稚拙,一页一页,记的却叫人心惊。 “在铺子里,我原是打下手配药的。”阿桂靠在床边,“起初只当配的是寻常寒食散。直到半年前,小人发现铺子里另有一间地窖,配的散,跟外头卖的,根本不是一路货。” 她指着那册子上头记着的日子与药方的加减。 “今日附子加三分,后日石硫黄减二分”、“每一批送往何处、几担几匣”,另有几个看不懂的记号,歪歪扭扭。 “这些,是趁夜偷看来的。”阿桂回忆道,“每回配完那种‘烈散’,掌柜都要记下服药人的情形——几日发病、几日死、死时是何模样、像不像‘行散亡故’。小人那时不懂,只觉得瘆人,便偷偷抄了一份...” 回想此节,她脸上苍白得像张纸。 “直到半月前,因白日里有事耽搁了碾药,掌柜里平时对我也不错。我想着便回去将活做完,隔着墙,听见掌柜同一位‘赵先生’说话。” “赵先生说,京里那批‘试得差不多了’,药效也稳了,该换一批新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阿桂的声音开始发抖,“掌柜就说,‘阿桂合适,还从没在女人身上试过’。” 她的表情带着明了和悲怆:“我这才明白,前头那些记号,记的不是药,是人命。再不走,下一个被记上去的,就是我自己。” 沈令仪与萧晏对视一眼。 她翻到册子最后几页,指尖点在那几行字上,缓缓问:“你说他们记下‘服药人的情形’——这些人,如今在哪?” 阿桂的身子僵了僵。 “在地窖。”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试死的,还关在地窖里。有城里的乞丐、流民,也有...外乡来的、没人找的。试死了的,掌柜叫人连夜运出城,听说,是走水路,沉了江。”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听不见。 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星半点。 “自从听见了要拿我去试药,我便开始留意这些事。直到三天前掌柜说要去外地进货,我这才逃了出来。” 苏杳听到此处才开口询问:“地窖里,此刻还有活人?” “有。”阿桂点头,又忙补了一句,“小的逃出来那夜,还听见底下有动静。只是现在还剩几个,小人不敢说。” 凌朔起身,亲自将阿桂扶起。 “我乃折冲校尉,二殿下伴读。如今奉命巡边,只要你诚心告发,我必定保你周全。” “只是有一桩,你须一五一十说清。”凌朔带她走到书案前,“济世堂里几进院落,地窖入口在哪,平日多少人看守,那‘赵先生’几时来、几时走,囤的烈散放在何处——画出来。” “画图?”阿桂有些慌,“我不会画画。” 沈令仪微微笑:“不是要你作画,这样,”沈令仪提起笔:“你说,我来记。从你头一日进铺子说起。门朝哪开,地窖在哪,一步都别漏。” 到底在那铺子里待了三年,哪道门落锁、哪条廊有人巡、哪堵墙后头是地窖,货又从哪扇门进出、走哪条道上的渡口,桩桩件件,都还是信手拈来。 沈令仪放下笔,看着那上头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阿桂——这个为了活命才逃、又为了活命才开口的她,轻声道: “你立了大功。” 阿桂却苦笑道:“我只是...逃命罢了。” 这些年地窖的哀嚎,她又如何不知? 只是祸临己身,才有了一丝决心与勇气。 晨光一点点透进窗来。 25. 五石散药人案二 距离阿桂的出走已经过了几天,事不宜迟,在得到同济堂的图纸之后,他们决定当晚动手,营救药人。 鉴于对蕲春本地的守军仍不放心,凌朔便只带了自己的亲卫跟随,萧晏坚持要一起去。 “放心,至少他们对我不敢怎么样。”他说得信誓旦旦。 其实沈令仪对这个观点是存疑的——两国边境,敌国势力的渗透应该也很容易。若这个案子的背后真的是朔雍国搞的鬼,那么萧晏便是最好的祭旗对象。 不过出发之前还是不要浇人冷水的好。 凌朔显然也预见了这一点,他看着萧晏,但说不出拒绝的话。 苏杳开口打破他们四人之间尴尬的沉默:“我觉得我应该去。” “我想在搜寻药材上,我还是能够帮很大的忙的。”这话倒是不假,术业有专攻,苏杳一同去勘验,定能发现他们这些外行忽略的药理细节。 凌朔颔首,“那我们三人,带上阿桂——” 沈令仪打断道:“还有我。” 沈令仪看着萧晏:“一路至此,若不同行,岂不可惜?”她用一种轻松诙谐的语气说道:“至少有人说谎,我可以帮你们判断。” “我可是老天派来的判官。”后面半句,是对着萧晏说的。 萧晏不禁失笑。 她真的很记仇。 于是一行七人在入夜时分便从官署后院偷偷离开,直奔城西济世堂。 济世堂早早掩了门板,门前那盏沾满灰尘的红灯笼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如同鬼魅一般吓人。 “入了夜,还会有人吗?”凌朔贴着墙,低声问阿桂。 阿桂往门缝里觑了一眼,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时辰,铺子该留两个伙计守夜,怎的这样静?” 沈令仪心里倏地一沉。 太静了。 ——按阿桂说的,就算今夜不是赵铭试药的时候,也应有两人留守看店。只要有人,就会有声音有动静,绝不会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没有。 她看像萧晏,用眼神示意她的不安,萧晏已先一步抬手,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果然还是皇子。 眼中的镇静与坚定,与凌朔别无二致。 “冲进去!” 话音刚落,凌朔带来的两名亲卫正拔刀砍开了门,街两头忽然火把齐明! 一道嘶哑而又刺耳的声音,济世堂的大门竟从里头自己拉开了。周掌柜背着手立在门内,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 “诸位蹲了这大半宿,辛苦了。外头风大,进来吃盏茶?” 凌朔立刻按住刀,却见黑漆漆的铺子里,影影绰绰立满了人——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寇,此刻早已握紧刀、拉满弓,对准了当门。 “阿桂,”周掌柜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女子身上,慢慢笑了,奸邪与寒意在他脸上的褶上一点点渗出来,“好丫头。我那晚去后院小解,隔着窗,看见墙根有个影子。我没声张。” “后面几句话你没听到。我说——武昌城里来了人,正要查案,阿桂毕竟是个熟脸面,就先算了。”周云祁说得很是得意,可阿桂却是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我特意离开了,就是给你机会。” “终于,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当真找对了人,找来了这几位贵客。”他将赞许的目光投向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阿桂。 所以这几天,她一直都被监视,她自以为躲过,藏好,其实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赵先生,哪是那么好拿的。”周掌柜甩了甩自己的衣袖,脸上尽是轻蔑的笑容。 “拿下。”他懒得多费口舌,如今肯来解释一下自己的得意之作,已经是陪着他们玩闹的最后耐心了。 弓弩手只等这一声命令,便将蓄势待发的箭矢、弩箭齐刷刷释放出去。 而手持武器的私兵,也一拥而上。 沈令仪是第一次见识到凌朔的武力值。 他不退反进,一刀鞘格开当头劈来的木棍,整个人撞进人堆里,肩背一沉,已将最前头两名护院撞翻在地。同一刻,萧晏身后的暗巷中,金铁声四起——他秘密带入蕲春的亲卫本就分了内外两圈,外圈伏着,专等门内的人露头。 原来不只两个人啊! 凌朔本就是军中成长起来的,兵者诡道的理念早已深入他的一切观念。他是绝不可能打毫无胜算之战的。 若是今晚出其不意的是他们,便直接进兵蕲春太守官署,这等局面必是上下勾结; 若今晚出其不意的是对方,那便直接拿下,暴露身份也不怕,兵贵神速。 “你只算了我会进来。”萧晏等凌朔摆平之后才缓步上前,藏青色衣袍在火把光里纹丝不动,声音冷得像冰,“没算到,我也在等你开门。” 周掌柜脸上的笑僵住。 ——他想引蛇出洞,却不知萧晏将计就计:铺子里太静,沈令仪察觉到不对之前,凌朔与萧晏在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盘算。凌朔外圈的人已经封死了两条街。门一开,露头的私兵反倒成了被反包的那一个。 凌朔缠住门口众护院,亲卫自后合围,须臾之间,火把明灭里惨叫连声,弓弩手被扑散在地。 “地窖!”沈令仪一把拽住萧晏,既然今夜已经暴露,周云祁也不可能毫无后手,“赵铭不在门口,就在地窖——他是要烧账!” 果然,铺子最里头,地窖入口的方向隐隐透出火光,一股焦糊纸味漫了上来。 周掌柜面色大变,脱口而出:“拦住他们——!” 凌朔一脚踹翻拦路的护院,抢上前去,抡刀劈开地窖那道木门。 火舌里,赵铭正背对着门,把一摞簿册往炭盆里送。听见响动,他猛地回头——那张清瘦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狼狈的惊惶。 “赵铭”沈令仪站在门口,火光映着她的眼,一字一顿,“好久不见。” 她看向阿桂。 不同于周云祁的后知后觉,在见到阿桂的第一眼时赵铭已将最坏的打算想到:或许阿桂不仅是偷听者,也背叛者。 他们的手上,也许正拿着一本药人记录簿。 沈令仪接下来的话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可惜,第三十七本,你烧不掉。” 赵铭没有了在武昌城见面时的儒雅端庄,他很是痛快洒脱地将手中的账本扔进炭盆,跃动的火苗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地窖里一阵浓烟。 赵铭大吼一声:“关门!” 上面的周云祁得到指令,地窖的出口被他迅速关注。 听动静,仿佛还有什么机关在咔咔作响。 几人被熏得眼泪直流,赵铭也不例外,但出于对地窖的熟悉,他还是能够在一边流泪的情况下一边提刀砍向对面的五人。 凌朔强忍着不适,将四人挡在自己身后,凭借着本能与之缠斗。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萧晏此刻没了动静,沈令仪暗觉不妙,也努力一点点睁开眼,摸索到萧晏身边,“景安?景公子?” 萧晏闷哼一声,抬手回应。 两人就像瞎子摸象,一通比划后终于摸到对方在哪儿。 “你还好吧?”沈令仪知道他一向体弱,生怕此刻的一氧化碳熏得他旧病复发。 萧晏其实已经逐渐虚弱,但是他仍强撑着,“还好,咳咳。” 苏杳离萧晏最近,从咳嗽声中听得一两声不对劲,她抓过萧晏的手就开始把脉。 正想要说把脉的结果,但是这只手反握住她——原来,萧晏什么都知道。 苏杳明白了,撒了在医术上的第一个谎,“你放心,他没事。”——握住她的手才松开。 阿桂对地窖并不熟悉,此刻感觉烟雾正侵入五脏六腑,阿桂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阿桂软绵绵地跌落到地面。 但是死亡并没有来临,在触碰到阴暗潮湿的泥土时,反而带给她一丝清醒。很快,沈令仪也拉着萧晏蹲下,心肺间的灼烧感好转了一点。 凌朔已经制服了赵铭,亲卫也在此刻很给力地打开了地窖的门。新鲜空气裹着夜风,灌进这间憋了许久的地窖。 “轰——!” 就像有人朝门里泼进一勺滚油。满室闷着的阴火得了气,一瞬间反扑回来,一团橙红的火夹着浓烟,热浪灼得人脸皮生疼,眉毛头发都像要卷起来。 “伏地——!” 是凌朔的声音。 火舌压顶的那一瞬,沈令仪感觉有人扑到了她身上。 “屏住呼吸!”——是苏杳的声音。 几乎同一刻,苏杳已自己伏下去,又拽过阿桂,把她的脸按向地面。反应极快,全程没有半句废话。 火贴着窖顶卷的。 众人扑倒在地,脸贴着冰凉的土,那团火便从他们背脊上方半尺处呼啸而过,灼热逼人。几人都不敢在这一瞬吸气——呛进一口滚烫的烟,喉咙肺腑都得烂。 门口,冲在最前头的亲兵也被这股回火逼得连退两步,满脸惊愕。他们本是来救人的,怎么也没想到,门一开竟迎头喷出火来。 “别都堵在门口!”凌朔贴地吼道,“弯腰进来,把湿布递下来!先救人!” 众人再不敢耽搁,借着这片刻光亮,一个个贴着地、猫着腰,前来营救。 萧晏半跪起身,先将沈令仪从地上扶起来。 她鬓发散乱,脸颊被热浪熏得通红,咳了两声,却先回头去看那只炭盆。 “账...账本。”她哑着嗓子,扑向火盆。 炭盆里,那一摞簿子被厚重地压着,外头焦黑卷曲,底下却因缺氧没能烧透。她不顾烫,把半焦的账册从火里扒拉出来,连踩带扑。 最上头一本,封皮烧去了大半,里面的纸页焦黄发脆,可那一行行字迹,竟还依稀可辨—— “三十一、三十三...”她抹了把熏黑的脸,但语气中的欣慰藏不住,“还在。” 苏杳已走向刚刚没能去的地窖里面,检视完最后一个药人后才抬头,眼睛被熏得很亮:“三个活的。一个...不行了。” 门口的亲兵陆续低姿冲入,湿布、水囊递了下来。地窖里浓烟正顺着敞开的门往上散,火光将每个人脸上的灰、汗、血,照得清清楚楚。 凌朔立在门边,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与看起来尚好的萧晏,缓缓松了口气。 萧晏转头看着沈令仪:“方才你倒是急着去抢账,其实有你审问,他什么话不会说?” 沈令仪抱着那本焦账,咳着笑:“账烧了,就真什么都没了。”不过对于萧晏对自己能力的肯定还是很欣慰鼓舞的。 萧晏看着她,没再说话。 只是伸手,替她拍掉了落在发间的一点火星。 26. 五石散药人案三 天光破晓,济世堂的火总算彻底压下去了。 苏杳随意翻动了几具横陈院中的尸体,发现手掌虎口处均有厚而发黄的老茧。小腿倒也十分粗壮,看起来是练家子,并不是什么称不上号的散兵游勇。 而凌朔带来的亲卫,也死伤了几名。 看来这伙人的能力不俗。 周云祁被两名亲卫按在廊柱下,发髻散乱,再没了昨夜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笃定。 至于蕲春太守林琦,则是被凌朔的亲卫“请”来的。 墨黑色、绣有四君子图样的官袍正松松垮垮地套在他的身上,一只脚还裸露在外面连袜子都没穿。一路被亲卫客气却不容拒绝地“护”到济世堂门前。 林琦的一肚子火气在看见堂内的残局与地窖里抬出来的药人后才消掉的。 并且这位蕲春太守的脸色,便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林太守。”萧晏立在台阶上,晨风吹动他的被火舌撩过的衣袂。反正赵铭已经抓到了,萧晏也没有了遮掩身份的必要,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治下的蕲春,地窖里关着活人喂毒药,做药人。整整三十几条人命,孤昨夜借你的地界办差,没惊动你——你现在,可看明白了?” 林琦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辩不出来,缓缓垂首,撩袍跪了下去。 “臣..失察。” 林琦的态度并没有戏剧性地求饶、推脱,显然对此事,他是知情的。如今东窗事发,他的遮掩也没有了必要。 苏杳在院里铺了张草席,挨个检视抬出来的药人。 “三个活的,两个还能言语,一个伤了神志,怕要养些时日。”她洗手时,盆里的水泛红,头也不抬,“死的那个,三十上下,身上有针痕与鞭痕——想是不肯就范,被折磨了好几次。我要带回去细验。” 阿桂缩在墙角,看着那几个被抬出来瘦得脱了形的药人,忽然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她逃出来时只想着自己活命,此刻才真真切切看见——若她那晚没走,今日席上躺着的,就是她。 而她在此之前明明察觉有异,却未能及时报官。她选择了闭目塞听,选择了冷漠旁观,只是在触及自己安危时,才良心发现了一丝丝地抄了记录簿。 沈令仪站在她旁边,见她如此难受,同她一齐蹲下,也没劝,只把那本焦账递给她看。 “你看,你逃这一趟,值。” 赵铭被押出来时双手反缚,仍挺着脊背,脸上不见多少惧色。只在经过那本摊开的账册时,目光极快地一闪,随即移开。 ——这个反应,蹲在地上、与他慌乱的目光相接的沈令仪看得一清二楚。 “等等。”她站起来,出声止住押解的亲兵,在得到凌朔的同意后,亲兵才停下。沈令仪走到赵铭面前,意味深长:“别人被拿,要么喊冤,要么求饶。赵先生倒不怕这些。” 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怕的,只有这本账。” 赵铭眼皮一跳,却不言语。 沈令仪也不急,转身去翻那本从火里抢出的账。焦痕之下,前面几十页都是药人的编号、药材的用料配比、几日命亡——可翻到最后几页,纸页的字迹忽然变了。 上头画着山川、河道、城镇,旁注小字,记的是各州郡驻军的数目、粮草屯于何处、关隘几时换防。笔触极简,沈令仪一行行读下去,心跳漏了一拍,后背慢慢沁出冷汗。 这不是一本试药的记录。 底下,是一张沧越的军情舆图。 她指尖在最后一页停住。那页角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是一枚篆字的戳印,被火燎去了半边,沈令仪学识有限,实在认不出这是个什么字。 赵铭一直平静的脸,在看见她指尖落在那个记号上时,终于变了。 这印记本是受到烛火高温后才会慢慢显形,许是昨晚误打误撞,让这道痕迹留到了现在。 “别看了!”他猛地挣动,第一次失了神。 沈令仪缓缓合上册子,抬眼看他。 就算是只看懂了这本册子一半的内容,沈令仪也装的镇静自若,胸有成竹,她声音轻轻的:“指使你的人,是谁?” 赵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却忽然惨然一笑,别开了头。 “你们抓不住他的。” 看来此人身份不一般。 晨风吹过济世堂焦黑的门楣,扬起一地纸灰。 萧晏接过沈令仪递来的账册,看清最后那半枚“归”字之后,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只怕又是一个晋宗。 他没有再问赵铭,望向京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蕲春的案子,或许只是刚起了个头。” 赵铭最终还是没有被关进蕲春大牢。 林琦在蕲春经营多年,谁知道底下有多少党羽追随。萧晏挑了八名最贴身的亲兵,换寻常商人的衣裳,将赵铭塞进料车底下的暗格,混在一队出城收账的商队里。 “不走官道,绕北山里的旧驿路。”他吩咐,“日夜兼程,直入武昌城。到了廷尉府,再亲自交人给古瀚大人。” “属下领命。” 沈令仪立在车旁,看了暗格里的赵铭最后一眼。 他正闭目靠着,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只淡淡开口:“不必送了。这一路,该怕的不是我。” 料车辘辘启动,碾着晨雾,往北而去。 在萧晏亮明身份自认蕲春太守,公开宣告林琦的包庇纵容之罪后,他像是认命一般,将通远行的生意账本、往来过所一五一十地从他私库里取出来。 走私商品、贩卖人口,甚至偷运军火。 林琦对于萧晏的指责保持沉默,但沈令仪看见他像是听见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一样,嘴角向上一撇。林琦虽然跪着接受审判,但是肩膀却也是绷得直直的。 明显不服。 沈令仪走进来向萧晏行了一个礼,“还是由我来问吧。” 她跳开萧晏的指责视角,转换思路:“你现在想对这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说什么?” 林琦实话实说:“我林琦,对得起 蕲春的百姓。” 既然如此正义凛然,那便是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皆有理可据,有法可依了。 “通远行的罪责,我知道一星半点,他们当然不是干净的,就拿这个药人来说吧。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做这样的事。等我知道后,已经晚了。” “人也抓了,药也试了。我又该如何呢?抓他们吗?那剩下的半死不活的药人、城中泰半人的生计,又有谁可以庇护?殿下吗?”他终于挺直了脊背,定定地看着萧晏。 “赵铭劝我,舍小为大,这些药人本就无家可归,无人问津。总归是要死在破庙里头的,何不拿来试试。而正经人家,他也不会去祸害。” “济世堂明面上只是一家医馆,但背后靠着通远行,我能怎么办?我这个太守能当的安然无事,不是皇恩浩荡;蕲春的百姓有饭吃,不是朝廷眷顾。是通远行的赋税!” 沈令仪见他红了眼,知道时机已到,这是情绪最崩溃的时刻,也是最易问出真相之时。 “通远行背后真正的主子,到底是谁?” 林琦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赵铭两年前想引我与那人见面。只是我拒绝了。” 沈令仪不解:“为何?” 林琦的脸上说不清是何种表情:“一开始,我也查过通远行。只是不过半日,苦主会撤诉,凶犯会缴纳赎金。那时他们犯的事不大,所以官府不必介入。我也没有查案的由头。赵铭说,身在边境,彼此便宜。他们也只是想发点小财。只要我能抬抬手,总归是利国利民的。” 这样的鬼话,在看到通远行缴纳的赋税、开设的粥棚之后,在见到前任太守也默许升任回武昌后,他也听进去了。 再然后,林琦便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同化。到最后,亲手将自己绑上这艘贼船,再下不去了。 审讯完后,在林琦的供述下,萧晏带兵直扑通远行蕲春总号。 这是城东最大的一处货栈,昔日门前车水马龙的光景此刻已荡然无存。通远行果真耳聪目明,不仅走了,还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苏杳坚持一起来,她不看账,径直往堆货的仓房深处走。 五石散、生附子、成包的石药,明面的货物她一掠而过,直到在最里间的墙根停下——那里码着一排一模一样的黑漆木箱,箱上的封条,却不是通远行的印。 “凌校尉。”——凌朔在送完赵铭后,匆匆赶回来,到现在还一脸的淋漓大汗。 凌朔过来,挥刀挑开封条。箱里没有药,是层层油纸裹着的东西,揭开一看——甲片、横刀,而最底下,压着半幅手绘的江防图。 凌朔的神色冷了下来。他翻看那些甲片,背后都铸着同一个极小的记号——与焦账上那半枚印,依稀同源。 “一家商号,”他缓缓道,“明着卖药卖粮,暗着居然是买卖军情军需。” 沈令仪和萧晏也发现了此处的动静,赶过来时正听见凌朔的这句话。 此刻,四人都察觉到了山雨欲来之前的满楼风。 27. 五石散药人案四 同一时间,赵铭藏身的那辆料车,正遭遇着一场截杀。 在商队掩护下他们顺利出城,领队的亲兵凌九决定由旧路回武昌。 旧路人烟罕至,正适合秘密行进。况且这是军中行军的秘密路径,普通民众根本不知此路。也就减少了些许暴露的风险。 “不对。”第三日午后,走到一截两侧山坡陡立的小路时,林子里静得反常——连日来远近可闻的鸟鸣,在这一段,竟一声也无。 凌九勒住马,目光像鹰隼一般锐利,盯着前头一段窄道。 “护住车!” 这句话之后,坡上松枝“唰”地分开,十数道黑影自林中疾扑而下,一色的劲装蒙面,出手干脆利落,不喊不叫,刀刀直取料车。落地之后,挥刀笔直扑向车底暗格。 是奔着赵铭的命来的。 “护车!”亲兵拔刀迎上,古道里瞬间金铁交鸣。 来者人数不多,却并不是等闲之辈,中了刀也不退缩,只红着眼往车底钻。一名死士撞开拦阻,手中短刃已朝暗格里狠狠扎下—— “叮”的一声,刃尖被另一柄刀斜斜格开。 凌九悄声逼退,反手劈翻近身的第二个,但肩背却已挂了彩。猛然的一刀让他明白过来,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手敏捷,目标明确,一点拖泥带水的动作都没有。寻常人根本豢养不起。且能在山里精准堵到他们走的这条没人知道的旧驿路。这个通远行幕后之人,这只朝里递消息的那只手,藏得比他们想的还要深,能力也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暗格里的赵铭始终一动不动。 其实刀刃几次贴着他面门扎下,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只在厮杀最紧时,极轻地笑了一声。 赵铭看着凌九,闻到了后背伤口的血腥味,平静的声音却又暗藏波澜:“我就说,你们是抓不到他的。” 半个时辰后,厮杀结束,这群蒙面人死的死、残的残。领头的见行动失败,竟毫不犹豫——余下几人对视一眼,同时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当场气绝。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凌九示意旁边人去检查尸体。凌五喘着粗气,撕开死士的衣襟搜身。没有令牌,没有书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直到他在为首那人的腕内侧,看见一点极小的青黑刺痕——不是军籍的刺字,倒像一个烧残了的、半枚篆字。 若是萧晏在场,必定能够认出来,这与那账册上的“归”字,有几分说不出的像。 “带上。”凌九撕下那块刺青的皮,沉声吩咐,“尸身也别焚,裹了一并送京。其余人,弃了货箱,轻车赶路——日夜不停,直入廷尉府!” 他低头看了眼暗格里的赵铭。 “赵先生好沉得住气。”语气里倒是嘲讽。 赵铭缓缓阖上眼,镇静自若,仿佛一切刀枪剑影都与他无关:“我有什么好慌的。”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诮,“不过可以给你们主子说,既动了手,就说明,你们离他,近了。” 料车弃了辎重,碾着血色,在暮色里往北疾行。 既然通远行这处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萧晏他们带上账册、走私货物、药人和一应人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京。蕲春太守一职暂时空缺,由凌朔从军中选了一位值得信任的都尉来暂代。 萧晏对此人并不熟悉,可谓是一无所知,“韩梁是?” 凌朔解释道:“开国大将军韩兆的幼子,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此次正好驻守蕲春,我信得过他。” 韩兆这个名字与事迹萧晏自然是熟悉的。这位老将军早在许多年前就追随先帝,为沧越国立国立下不世之功,就连父皇也为之敬佩不已——不为别的,只为御驾亲征时,韩兆救今上数次,满身伤痕。 既是这样的家世背景,萧晏也信得过。 “我记得他还有个兄长,叫韩综吧?怎么,不在蕲春驻守吗?”萧晏坐上马车,挑开帘子好奇地向凌朔发问。 凌朔思索一阵,“听说蕲春之战时受了伤,皇上就命他回武昌城养伤了。” 原来如此。 经过这几日的奔波与那晚的大火,萧晏的疲倦如潮水般袭来,再也抵挡不住。就像是十八年来养好的所有精气神都在那场大火中用掉了。 此刻他终于可以将紧张与不安抛下,靠着马车内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经过浠水县时,苏杳偷偷找到凌朔,说出了那晚她把脉的结果。 凌朔从萧晏的面色与眼神中猜到了一点,只是问苏杳:“凶险吗?” 苏杳摇头:“那日的浓烟对心肺有一定的损伤,现下如果能行进得慢一点,让他能够睡足、将浊气排出来,基本无碍。” 言下之意就是萧晏再不能受操劳了。 凌朔会意,正打算离开去吩咐明日的行程,却被苏杳叮嘱道:“你可别告诉沈参事。” 凌朔停下将要离开的脚步:“为何?” 苏杳漫不经心道:“那日我把脉,他不让我说。” 凌朔同他一起长大,对这个行为也是摸不着头脑。萧晏多病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他却一直回避在沈令仪面前谈起。 亲卫匆匆忙忙地赶来,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校尉,二殿下不见了!” 一瞬间,凌朔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长于军中多年,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慌过,此刻却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什么时候的事?可往附近去查过了?” 亲卫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开始细细回想:“校尉下令驻扎之后,二殿下进入帐篷休息,我等一直在外巡视,未曾注意有什么贼人。直到方才沈参事说要来找二殿下,才发现二殿下不见了。” “兄弟们已经散开去找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萧晏已有了病发的前兆,找到他才是最要紧的。 沿东面去寻找的人有了线索,发现有马车轧过的痕迹。看车辙留下的重量,车上应该坐了两个人。 凌朔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立刻追了出去。沈令仪也不甘困于此处,但追踪一事她帮不上忙,只能从她擅长的地方去寻找蛛丝马迹。 她来到关押着林琦的地方,急不可耐:“你一定知道!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p >林琦面色不惊:“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过了。” 沈令仪忽然想起来赈灾案中的沈叡,自始至终他的行动都是透明的、被人监视着的,所以才能把握时机放出烟雾,才能运走粮食。 凌朔才下令安营扎寨,马上就有贼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掳走沉睡中的萧晏。 他们的行动也被人监视着,他们之中,也有内鬼! 周云祁...他只是一个敛财的掌柜,会是他吗? 林琦作为蕲春太守,治下发生了走私、药人这样的事情,于公,裁撤职位,投入大牢;于私,百姓们会痛骂。他那么痛快地承认自己的罪责,那么容易,难道就没想过结果?难道他不会为自己求一个庇护? 那么,若是他不被押解回城,不被提告,那些身败名裂的控告自然也与他无关。 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压根就没打算回武昌城,只是为了将踪迹暴露,引得幕后之人动手。 果然,在凌朔走后不久,他们驻扎的这片林间,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林琦看着沈令仪,从容起身,向外面走去:“我就陪你,玩到这了。” 沈令仪从帐篷里走出来,此刻攻守异形,他们被团团围住。方才身陷囹圄的林琦与周云祁,此刻重获自由。林琦走向中间一人,他一身金色盔甲,面容冷峻,此刻正听林琦说着什么,一边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 她还看到了萧晏。 萧晏似是被下了迷药一般,一直昏睡不醒,此刻软绵绵地放在马背上,一点动静也无。 最能打的凌朔已经走了,留下来的亲卫不知道战力几何,况且人数悬殊,她实在不抱希望。 还是尽量拖延时间吧! 靠凌朔的应对能力与机敏程度,向东追出去察觉不对后应该会很快折返。 为首那人鞭子一指,旁边的卫兵乖觉地将沈令仪绑过去。他身体微微朝前倾,“你就是沈家小姐。” 沈令仪开始强迫自己飞速思考:他认识我,他对沈家有了解。我不认识他,我们没有在公共场合见过面。他通过沈家知道我—— “怎么,你也是在蕲春之战中被我堂兄打得落花流水的丧家之犬吗?” 不管了,先用激将法试一试吧。 果然上当了。 “哼,我才不是晋宗那样的废物!”——他认识晋宗、知道晋宗、甚至可能有联系。 沈令仪继续套话,她仰着头,轻蔑地看着坐在马背上的这名少年。 “你只是侥幸逃脱,我堂兄何等人物。一战定乾坤,晋封江陵侯。总有一天,你这种叛国之人,终将会尸骨无存、魂魄无依!” 这话果然有用,经不得激将的少年人开始着急证明自己的厉害。 “你懂什么?我上场厮杀搏命时,你们沈家还窝在家里读书呢!这天下,我们打下来的!——” 林琦咳嗽一声,制止他这种自爆的行为。 “还是快些把他们绑回去吧,等凌朔来了就费劲了。” 说到凌朔时,少年人面色像是慌了一下,不自在地开口:“走吧!” 28. 五石散药人案五 沈令仪是被劈晕了再带走的。 等她苏醒过来,已经是被关进了一处半开放式的地牢里面。整个牢里又冷又潮,她环顾四周,低矮木几上有一盏油灯,把她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她勉强撑地而起,被手刀劈过的地方还有些酸痛,扭脖子的时候又看见墙角处还有一团人蜷缩着。 “景安!” 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急着不能随意暴露萧晏的身份。毕竟上次就是她说漏了嘴,才导致晋昌对他们起了杀心。 萧晏有些心绞痛,此刻唇色已经有些发白,他艰难地指着自己身上的香囊。沈令仪会意,从中摸索出一个小瓶子,急忙打开取一粒药丸喂了进去。 萧晏皱着眉头咽了进去,沈令仪又回到木几旁倒了一杯水,正要喂给萧晏时,自己先试了一口,没尝出异样之后才倒了一杯给萧晏。 萧晏的脸色慢慢好转了。 沈令仪想了想,还是任由他半躺在自己身上,这样呼吸应该能顺畅点。 见萧晏脸色一点点恢复,唇色慢慢恢复红润,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心神拉回眼前的死局。 “林琦是真的反了。”她迅速收了那点翻涌的心绪,冷静重新回到眼里,开始分析眼前的这些细碎线索。 应该还有什么是被忽略的。 “他在蕲春经营多年,通远行的好处拿了太久,早已上了同一条船。劝不动。” “嗯。”萧晏也能够出声回应她了,但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自己能够坐起身的力气。“抓我们的是韩综的兵。” “景公子..是如何得知?” 萧晏悄声告诉她:“我今日困倦,却又无法真正安睡。所以他们抓我时我听见称呼首领为韩将军。而后我偷偷观察了他们的马匹、制服与兵刃,均是军中配备。可见是我们沧越国的兵卒。且为首那人抓住我时,将我驮在他的马背上。之前父皇对我说过,因为韩兆将军的功勋,父皇特意赐了虎纹给韩将军一部。我见到了那人的衣摆、靴子上都是这种特制的虎纹。此地离武昌不远,韩兆被父皇恩准留在武昌养病驻守,只有他。” 沈令仪听得他的分析,觉得萧晏在破案上倒也有属于自己的一方见解。 “那他认识你吗?” 萧晏不太确定:“小时候宫宴上见过,但是现在我不确定。” 沈令仪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我猜,他认识你。” 萧晏抬头,疑惑地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莞尔一笑,“不然,他为何要绑你?”——毕竟他现在只是“景安”,一个凌朔身边的幕僚而已,难不成用他来威胁凌朔? 那么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韩综与通远行勾结,意图谋反。”沈令仪将韩综对蕲春之战后对沈家的受封不满转述给萧晏——“我上场厮杀搏命时,你们沈家还窝在家里读书呢!这天下,我们打下来的!” “所以他想要绑走景安你,就是为了自己投奔过去时更加有筹码一点。”沈令仪看着怀中的萧晏,他现在简直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猪。 萧晏冷哼一声,现下恢复的好了些,慢慢坐起来了。 “韩综要献城投朔雍,可他手下的兵,若是真的受过韩老将军的教诲,不见得会有叛国之举。” 萧晏此刻已经端坐在她对面,四目相对之时,莫名有些脸红。 刚刚自己,一直都靠在她的怀里。 牢外传来异响,沈令仪瞬间警觉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挡在了萧晏的前面。 沈令仪的目光在那两个看守身上转了一圈,停在其中一个年轻兵卒身上。 那人握着食盒的把手,却刻意将头别向一边,低眉顺眼地摆放着饭食。下颌绷着,喉结不停地动—— 不是凶狠,是不安。 摆完之后,他还微微屈了屈身子,像是在对萧晏行礼。 沈令仪附耳说道:“他在怕。”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有个痒痒挠在抓着萧晏的耳廓。 她极轻地说,“估计他对现在的情形有一定的了解,所以对绑架皇子有惧怕之情。” 萧晏很机械地点了点头。 “等他单独当值。”沈令仪一字一句,“我们试他。” 萧晏看着她。可她已重新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沈参事,仿佛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他忽然道:“沈令仪,若今夜出不去——” “景安,”沈令仪轻轻握住他的手,打断他,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在灯火里很亮,“我们一定出得去。” “我不是来同你一道死的。”她说着说着,脸上带了狡黠的笑容——“他们想抓的是你,我是陪绑的,我还不打算死在这。” “如果真到了紧要关头,”萧晏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用我帮助你出去就行。” 萧晏的笑容中,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被这幽暗牢火映得无处遁形的东西。 这下就换沈令仪说不出话来了。 凌朔向东追去二十里后,终于查觉蹊跷。线索越来越少,人迹几乎没有。他骤然警觉道:“不对!” 便有策马回了之前的驻扎营地。 果然,亲卫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肉横飞,都告诉见到的每一个人:这里曾有一场激烈的斗争。 凌朔明白现在不是可以悲伤慌乱的时刻,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脖颈,痛楚让他清醒过来,开始仔细勘探现场留下的痕迹。 “谁?!”旁边一声响动,凌朔举起刀,一步步慢慢靠近。 还好,是苏杳。 苏杳一句废话不多说:“来了一队人马,是军中的制式,人我不认识。二殿下就被他驮在马背上,他还带走了沈参事,救走了周云祁和林琦。” “他还认识沈参事,知道她是沈府的小姐。” “你可有受伤?”凌朔担忧着上下打量她。 “我无事,”苏杳抹了一下脸上的灰:“我趴着采药呢,他们应该没看到我。” 她抬手指向东南方:“往那边走的。” 刚好就是凌朔未选择的另一条岔路。 凌朔立刻翻身上马,苏杳见状也大喊一声:“我一起去!” 她找到一匹空马,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凌校尉现在只身一人,对面好歹是一队人马。既然绑走二殿下,说明有意为之。只怕对凌校尉也会痛下死手,我会医术也会用毒,说不定能帮到校尉。”说话间,她已经慢慢策马到了凌朔身旁。 凌朔看着眼前的惨状,强忍着泪水,示意苏杳跟上自己。 那年轻狱卒独自当值的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另一个看守不耐烦在这里等着萧他们吃完饭,便让他看 守此处,自己离开了。 沈令仪与萧晏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令仪极轻地、像是不经意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往墙边一歪。 “水...”她声音虚弱,“小哥,求口水喝。” 周二郎迟疑了一下,还是提着水瓢走过来。他隔着木栏递水,眼睛却不敢看萧晏,手微微发颤。 沈令仪接水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小哥,开门时,你也会在城上吗?” 周二郎手一抖,水泼出半瓢。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令仪抬眼看他,声音平稳,“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魂不守舍。因为你还有心。” 周二郎脸色发白,咬牙要走。 “那群想攀这富贵的人,早就忘了爹娘,忘了家乡,踩着你们这种好人当垫脚石。”沈令仪当然不肯放他走,语速极快,“城一开,朔雍的兵进来,你以为他们分得清谁是功臣、谁是百姓?” 周二郎脚步,钉在了原地。 “韩综拿你们当垫脚的。事成,他去朔雍做官;事败——”沈令仪顿了一下,这才敢放慢语速:“叛国是要夷三族的。到那日,你一家老小,替他偿命。” 牢道里死寂,只剩那年轻兵卒粗重的呼吸。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喉咙发紧,声音发颤,“我不依,全家今日就不用活了。” ——果然,他不是同党,是被攥着家、推上贼船的可怜人。 一直没出声的萧晏,此刻忽然开口。他不威逼,声音反而沉稳: “周二郎。” 他闻声一颤,像是本能一般,“扑通”跪了下去,再不敢抬头,“殿、殿下。” “抬起头来。”萧晏看着他,“孤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你想不想,既保住全家性命,又不必跟着韩综,去填那叛国的刀?” 周二郎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疑,像个快淹死的人望见了岸。 “殿、殿下当真?” “孤是沧越的皇子。”萧晏一字一句“孤有旧疾,想必你也知道,若死在这,你们都脱不了干系,但若是孤出去了——” “孤保你全家。” 周二郎浑身剧震,伏在地上,半晌,重重叩下头去。 “小人..愿为殿下效死!” 沈令仪心头一松,却立刻按住他,声音压到最低,把话交代清楚: “听好,殿下不要你劫牢、不要你拼命——那样你一家先死。你只做两件事——” “其一,把牢门这把锁的销子,悄悄弄松;其二,将这枚东西扔在营房外。”她相信凌朔在扑空之后必定会折返回来,浩浩荡荡一队兵马,不可能一点踪迹也无。 “事成之后,殿下自有安排。这话,烂在肚子里。” 周二郎连连点头,接过沈令仪递给他的香囊——这是凌朔与萧晏得到皇帝御赐之物。别人不知,但凌朔一定知道。 萧晏看着他离去,低声道:“你倒笃定他会应。” 沈令仪望着那道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要是那种贪图富贵、肯卖主求荣的人,就不会不敢看你,”她缓缓道,“他回避你,就是害怕你,也就是对你的身份仍处于一种敬畏之心。” 灯火如豆。牢门之外,一张里应外合的网,已悄然张开了一角。 29. 扑朔迷离 韩综正与林琦看着地图,商议着怎么带着病殃殃的萧晏以最快速度返回蕲春。 在朔雍国眼中,活着的萧晏才更有价值。尸体不过是一具皮肉。 忽然门外下属来报,外面的弟兄们现在都口吐白沫,看起来都像是中了毒。 此次出来本就是秘密行动,只带了亲兵里战力最强的一部分,一时之间上哪去找医者诊治? 那边是说,已经被人发现了? 林琦忽而抓紧他的手腕:“将军,时机不对,撤!” 顾不得那么多了,韩综只愣了一瞬,便对来报信的小兵沉声下令:“一定要为大家寻一个好的归宿。” 小兵犹豫了一瞬,便领命下去。 又是一阵浓烟呛进咽喉,才好转一点的萧晏此刻又脸色惨白。沈令仪顾不得许多,背上萧晏,打开牢门,就像外面走去。 萧晏无甚力气,任凭沈令仪半拖半背着自己吃力地向外移动。 “沈令仪,”他用尽力气叫住她,“你自己走吧。” 沈令仪又将他往自己背上掂了掂,“说好了,一起走。” “可是你也会走不了的。”浓烟呛得萧晏咳嗽声连连,沈令仪不回答他这句话:“殿下别说话了,等会换你背我。” 萧晏苦笑一声,不再说话。 凌朔眼见着好好的营地忽地燃起大火,打算直接冲进去,苏杳眼尖手快地一把拉住他:“校尉,带上这个。” 凌朔接过湿漉漉的方巾,围在自己口鼻处,“你在外面等我。” 苏杳点点头,又拿出一个青绿色的小瓷瓶递给凌朔。“这个是救命药,不管什么伤什么情况,都能服用的万灵药。但不可多吃,一日一粒。” 凌朔接过,“多谢。” 沈令仪背着萧晏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牢房,也看清了这场火的来源。 是在烧尸体。 为首那人吃惊地望着他们俩,只一瞬的迟疑,便挥刀向两人砍来。 沈令仪实在走不动了,见状她躲闪不及,双膝一软就跪坐在地上。 萧晏很不适宜地陷入昏迷,她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这个陷入昏迷的丈二小伙。 忽然有一丝怨气升上心头:萧晏好没用! 她双脚踢开萧晏,自己往旁边连滚带爬地躲避刀剑。 只听见“铛”的一声,一名只着简易护甲的男子持刀挡在他们面前。下一秒,一只小药瓶也被扔过来,沈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凌朔一声低吼:“喂给他!” 沈令仪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她像只蚕蛹一样咕踊过去,双手颇有些无力,费了好大劲才堪堪打开瓶盖,倒出一枚喂给萧晏。 然后猛掐一把人中,这位看似强壮实则多病的美娇男才悠悠醒转。 重新得见天日,萧晏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外面的阳光,微微眯眼看向一旁。 “咦。”他目光定格在一处,沈令仪也随之望去,一枚熟悉的香囊正被一人捏在手里。 是周二郎。 他还没来得及出去报信,就倒在了这里。 萧晏颇有些伤神,沈令仪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他一直惦念着家里人。景公子还可以帮助他完成这个心愿不是吗?” 凌朔已经解决完了所有人,转身走向他们:“还好吗?可有事?”说完他又十分歉疚地看着萧晏:“都怪我追出去太远,回来时耽误了些时间。以后这错,我不会再犯。” 萧晏安慰道:“你现在就救得很及时。” 沈令仪对眼前突如其来的烧尸体的行为有些好奇:“这是怎么了?” 凌朔收刀回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在外侧查看情况时恰巧发现有人正往营地里送水。找苏杳拿了些毒药放进去了。” “至于烧尸体,”凌朔回过头看着地上挖的土坑以及烧了一半的大火,内心凄恻:“他们应该是在抹去身份,好叫我们查无可查。” 三人俱是一阵沉默。 周二郎也好,或许这里也埋着、烧着朱二郎、李二郎等等。 为了一个人的利欲熏心,他们成了冤屈鬼魂。 沈令仪忽然开口询问:“我刚刚在想,当日我们在济世堂经历大火时,林琦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认下了罪。是因为他们筹划的,并不是药人和毒物,或者说不仅仅是这些。” 她看着萧晏,就像是看着某个奇货可居的货品:“也许林琦认出了你。所以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糊弄凌校尉捉拿赵铭,而是降低我们的防备心,将二殿下带去朔雍,明码标价。” 萧晏想起一事,还未跟凌朔说过:“抓我们的将军,是韩综。” 这下轮到凌朔震惊无言。 萧晏将他的分析推测说与凌朔听,很快凌朔就找到了反驳的理由:“若是有人栽赃嫁祸呢?” 凌朔与韩综一起在军中长大,感情甚笃,不愿意相信韩综会做出这种事。更何况韩家早早就追随萧氏打天下、定下如今基业。又有何种缘故会叛去朔雍国? 萧晏和沈令仪对视一眼:这也是一个韩综脱罪的好理由。 萧晏未曾与韩综一起长大,自然在怀疑这件事上能够做到心无旁骛、不被感情困住。不过凌朔这话却是提醒他:并未有一件事能够将韩综所作所为钉死。 那便再找一件出来。 回到武昌后结案汇报时,萧晏不动声色地说自己处于昏迷之中,只知道被贼人掳走,幸得沈参事悉心照顾,不顾自身安危数次救治他于危险之中。而沈令仪的证词中也只说林琦所作所为,少年将军的一面,其余再不开口。 至少在案卷上,这个案子已经了了。 凌朔在对韩综怀疑的这件事上自是不信,自己亲去询问。却见韩综正躺在床上,一名医师正在旁边给他拔箭,他痛得嗷嗷叫。 “这是怎么了?”凌朔放下慰问品,坐在矮几上关切地问道。 韩综因为拔箭脸色惨白:“昨日出去打猎,一不小心被别人箭射中了。本来是想射个鹰隼,结果谁叫我正停在树下。一下就射到我身上了。” 凌朔皱眉,可见不满:“哪个不长眼的?” 韩综见状连忙拉住他,“可不敢这么说,是 三殿下,他也是才学习骑射,准头不好也是有的。” 医师也拔好箭,示意韩综坐起来,进行下一步上药。 “这是什么?”韩综见到凌朔拎来的东西,好奇地发问道。 凌朔打开盒子:“不是什么值钱的好玩意,这不是去蕲春办了一次差事,给你带了些你弟弟的书信礼物。” 韩综眼睛都亮了,一件件地扫过去:“这小子有心了,瞧瞧这火烧油饼,闻着就香。” 凌朔将盒子放到他身边,打笑道:“你这点出息!” 韩综用好的那只手继续翻着,“这个红梅花胜做的不错,颇有不惧苦寒的意境。我都像是闻着香了。”又给自己别在鬓边,“如何?好看吗?” 凌朔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有点想哭,点点头安慰他:“好看。” 对于凌朔带回去的消息萧晏当然会再去核查一遍,他的三弟萧盛支支吾吾地承认了自己的箭射中韩综一事。显然这事萧盛母妃王夫人并不知情,在听到之后便下令将萧盛狠狠打了二十棍。 萧盛一边哭一边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就是看着鸟儿射的。” 萧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小弟,王夫人很是豪气地大手一挥:“二殿下不必愧疚,他射中臣子还欺上瞒下,我作为母亲定是要好好管教的!” 萧盛的哭声让萧晏感到些许惭愧,连连告退。 他正想开口对沈令仪说此事,没想到凌朔先一步来到廷尉府,与沈令仪一起等着他。 凌朔面色复杂:“韩综有嫌疑。” 萧晏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与我讲,他正与阿盛射猎么?” 凌朔少见地支支吾吾,或许不愿意戳穿自己好友的谎言,或许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打猎的地方我也去看了,确有一只死鸟,可见三殿下打中了。那么韩综又是为何撒谎?” 沈令仪偏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想着去打猎的地方看?” “因为这饼。”凌朔打开食盒,火烧油饼他们也在蕲春尝过,觉得不错也带了些回来。“今日我去送韩梁拖我捎给他的书信礼物,这饼他叫出了名字,这花胜他也知道该如何用。” 他捻起花胜,递到萧晏面前。 “可这些东西,都是在这一年中时兴的。韩梁与我说了,他为了给兄长一个新鲜,所以没有提过,专门叮嘱我一定要将哥哥看到此物的反应记下来说与他听,还要将韩综带着花胜的样子画下来寄给他。” “可是韩综知道。” 他很不愿意得出这个结论,闭着眼,转身背过双手。 萧晏难得地镇静,回武昌之前,就与沈令仪商量过—— “这事,恐怕还是我们自己查。”言下之意就是你看凌朔那个态度。 沈令仪会意:“揣测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实证。” 引蛇出洞。 萧晏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朔,我们一起查吧,我帮你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很快,这个时机来了。 30. 长安号上的心肺复苏 皇帝前段时间命人造了一艘新式楼船船,最近刚好完工,正打算择日下河试行。 既然韩综是在谋划着造反,那么这等盛典必不会错过。 在拟定试乘人员名单时,萧晏对负责官员随意地说道:“沈参事也加上吧。”但是他很不争气地说完就脸红了。 官员如何不懂,随即就将沈令仪的名字加了上去。 次日,许多百姓远远就可瞧见,长江上正停着一艘巨船。 “哎哟,你快看那船!”百姓们接踵而至地来看热闹,其中一人用手仔仔细细地数了一下,“足足五层楼高,这不就是一座漂在水上的城吗?” 旁边的同伴眯眼望了半天,啧啧称奇:“了不得!船身还裹着铁皮、刷着红漆,果然是气派得很。” “还有那帆,整整七面!两舷边排着上百支大橹,划起来怕是跟飞一样哟。” “欸,船尾那杆舵你看见没?我听说,得十几条汉子一块儿,才转得动哩!” 他咽了口唾沫:“这一船...能装下多少人?” “三千!”旁边一个老者接了话,摇头感叹,“莫说咱们这辈子,怕是祖辈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哟!” 不止外观庞大壮美,且在船内部,共分成九个互不相通的船舱,就算破了一两个也不会沉。 江风猎猎,旌旗蔽日。 皇帝与百官俱已登船,只等着今日成功试航,好将这船正式投入水师使用。 谁也不知,今日在这船上面,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韩综立在二层舷边,一身紫袍虎纹官衣,腰背仍挺得像一杆枪。作为开国韩家之后,此刻随驾观船,满面恭肃,不时与同列颔首寒暄,谁也不会对他产生怀疑。 他袖中的手,一直按着一枚虎符。 三日前,朔雍密使通过林琦辗转带来了北面的许诺:只要他在船上除掉萧氏皇族,朔雍便可趁乱出兵占领南境。到时候他韩综就是统一天下、收复失地的第一功臣。 ——他等这一口恶气,等了太多年。 韩家从龙开国,他父亲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数次涉险拼杀。到头来,不过打赢一场蕲春之战的沈暨受封江陵侯,拜偏将军。而韩家大大小小的战斗不下八十场,凭什么才只是一个小小的偏将军。 凭什么? 凭什么刀头舔血的,最后与摇笔杆子的平起平坐? 他抬眼望向三层御宴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道正独自凭栏、望着江水的身影。 是萧晏。 他的身侧,只跟着一个沈令仪。 天助他也。 韩综退到一旁,脱去外面的官袍,露出内里的一身软甲,看着今日随自己登船的勇士们。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拔出刀,眼神坚毅。 今日,他就要在这满船文武面前,在萧氏皇帝面前,叫他们看看,这江上的风、这船上的刀,究竟握在谁手里。 “二殿下,受死吧!”韩综身先士卒,冲在了第一个。 刀光已经劈到萧晏背心前三尺,韩综眼底的喜悦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就要成了—— 一直背对众人、凭栏看水的萧晏,忽然回身,脸上却是一片冷冽的笃定。而沈令仪似乎也早有准备,抬手便放出一声信号。 “咚!” 一声鼓响,自楼船最高处炸开。 原本吹笙抚琴的乐工猛地掀了乐袍,底下甲叶森然,刀光如雪;端盘斟酒的随从也反手扣住盘底,横刀出鞘。廊柱、舱门、楼梯口,那些端着膳食的仆从几乎同时反客为主,金铁之声压过了丝竹。 韩综被突如其来的凌朔挡住,为了博取信任,他是真的捅了自己一箭,不过是振奋士气才砍出了第一刀,根本不是凌朔的对手。 凌朔招式利落,不过几下韩综就败下阵来。他僵在原地,脸上的志得意满一寸寸凝固。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他不是已经在凌朔面前洗清了嫌疑吗? 皇帝等人也从舱内缓缓走出来,没有错愕,只有满脸的惋惜与怒火。 “韩将军。”萧晏缓步上前,立在他三步之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孤在这舷边,等你许久了。” 韩综扭过脸看向皇帝,少年时,他也曾经获得过皇帝的慈爱。只是过去太多年,他已经快忘记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皇上,臣无罪。臣只是...”韩综知道今日这一切早已败露,但是他还是很不甘心,想为自己再做最后的辩白。 “臣只是想求得陛下恩宠。” 沈令仪从萧晏身后走出,平静地开口: “将军说自己无罪。那容我替将军,理一理这几件事。” “其一,”她伸出一指,“先前在浠水,将军已经拿过殿下一次。可凌校尉来得比你预想的快,殿下那时又病怏怏的。你便弃了到手的人质,掉头便走。因为你在权衡利弊、想博一场更大功劳过去才有意义。” 韩综瞳孔微缩。 “其二,”她看着他,语气放得极轻,却像针,“那日你对我发泄了沈家的德不配位的情绪。也将我一并抓走。因为二殿下对你投诚有用;我对你来说是羞辱沈家的一个大好时机。因为你出身韩家,开国定疆的韩家,你无法接受自己数次战场搏命却比不上一个一战成名的沈家。” 韩综的脸色,沉得就像深不见底的渊。 “你这都是揣测!”他厉声,“无凭无据——” “有的。” 简单两个字,简单一个侧身让过的动作,让韩综几乎双膝软弱无力。 “你不是——?” 接触的朔雍密使已卸了伪装,大步上前,手中托着的,正是韩综方才亲手交出的虎符,与一封他亲笔回的降表。 “将军与我接头,亲手以此物为信,许了擒王献船之功。这些话,船上史官、百官,可都听见了。” 甲板上百官哗然。 韩综死死盯着那枚虎符,喉头滚动,半晌,再辩不出一个字。人证、物证、谋逆之言、逼近的快船、动手的死士——铁证如山,一环扣着一环。 他那层撑了半生的忠直外皮,终于在满船文武面前,轰然裂开,露出底下积了多年的怨与毒。 他忽然红了眼,几乎是咬牙切齿,“我韩家随先帝开国,尸山血海!沈暨不过区区一个书生——凭什么!” 皇帝冷峻地看着他的嘶吼,并没有打算回答他这种愚蠢自艾的问题,只是下令道:“拿下。” 甲士应声上前,卸了韩综的冠带,将这位开国名将之后,重重按跪在甲板上。 江风渐止,乌云散开一线,日光重新落在旌旗上。 沈暨附身一拜,“陛下,此船还没有名字呢,请陛下赐个名字吧。”似乎韩综的闹剧不过尔尔,他连回应的心思都没有。 皇帝略一思索,“便叫长安吧。” 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天下长安。 韩综忽然冷笑一声,沈暨居然如此无视他,居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一眼瞥见近在咫尺的沈令仪,算好距离之后猛地探臂,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腰间短刃横上了她的脖颈。 “都退后!” 满船甲士动作一滞。 刀刃贴着肌肤,森寒刺骨,沈令仪感受到一点点刺痛。沈令仪被他锁着,满心都是想要砍死韩综的冲动。 沈令仪一边发懵一边后知后觉地骂人。 比她先开口的是萧晏。 “韩综。”萧晏缓缓抬手,止住欲上前的甲士,“放了她。” “放了她?”韩综狞笑,勒着沈令仪退向船舷,“殿下,今日我栽在这江上,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现在能让一个沈家人陪我一起死,岂不美哉?” 他刀刃一紧,看向沈暨:“你们沈家欠我的,她来还!” 沈暨定定地看着他:“我们沈家从不亏欠任何人,是你自己执迷不悟,贪图荣华。” 他接过随从递来的弓箭,已经拉满:“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韩综已入穷巷,如何再肯回头。他一步步靠近船舷,即使沈暨射中一箭,他也有把握让沈令仪一同葬身江底。 沈暨不愧是征战沙场的将领,见言说无效,直直放了一箭。 韩综几乎是本能地躲了过去。 沈令仪找准时机,趁他分心之时刀尖也偏了位置,一个肘击就往前跑。 奈何韩综身手敏捷,很快就又把沈令仪拉回到自己这边。 萧晏按下沈暨的弓箭,有些气恼地冲着沈暨说 :“沈参事还在他手上了。” 沈暨脸上游离过一丝苦笑,又掺杂着一分冷冽。萧晏也不想去猜他是什么意思了,缓缓走上前。 “杀人泄愤有什么意思,”萧晏示意他往旁边看,一艘小船正停在长安号的旁边,“你自己的命不重要吗?” “放了她,也就给你自己一条生路。” 沈令仪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出声:“殿下不可——” “住口。”萧晏却打断了她。 他看着那柄横在她颈间的刀,看着她被勒得发白的脸,眸色深沉如海,“孤说过,”萧晏慢慢靠近,目光却只落在她身上,平静得近乎温柔“是带你一道活着出去,不是一道死在这儿。” 韩综冷笑一声,松开钳制住沈令仪的手将她推开,却又抓住越走越近的萧晏一起翻过船舷。 “殿下,有你陪我,不亏!” 众人惊呼着扑上,已是不及。 韩综狂笑一声,抱着萧晏,仰面翻过船舷! 两人重重砸进冰冷的江水里,转瞬被翻涌的浪头吞没。 江面大乱。水师舟船齐至,无数甲士跳下水去捞人。 沈令仪扑到船舷边,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江面,心提到了嗓子眼。江水寒冽,浪头一个接一个,她的手死死抠着船板,指节发白。 几名水性精熟的水师托着一人破水而出——是萧晏。他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一动不动,湿发贴在脸上,再没了半点声息。韩综则被另几人拖着,早已没了挣扎,被死死捆了。 人被七手八脚抬上甲板。 "殿下!殿下——"沈令仪扑跪过去,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气。 她再去按他颈侧——心脉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冰冷的江水灌进了肺里,人,已经窒息。 沈令仪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掰开萧晏的嘴,用手指探测了一下是否存有泥沙或是呕吐物。 检查完毕,没有任何异物,她想也没想,俯下身子渡气。 楼船上的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惊世骇俗,震惊于她的不知廉耻,但是沈令仪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知道,她要救萧晏。 渡气完,她双膝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重重压上他的胸口。 “零一,零二,零三,零四...” 她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听不见旁边人的惊讶与辱骂,只顾着用力按压,一下,又一下。 她满脑子只有掌心那道毫无反应的起伏,只有他越来越青白的脸。按压数十下,她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低头,又一次将气渡进他冰冷的唇里。 江水寒,她的手却按得滚烫,额上冷汗混着他身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他衣襟上。 “萧景安...”她声音发颤,第一次带了哭腔,“你醒过来——” 这是刚刚唯一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手臂酸麻、几乎绝望—— “咳、咳咳!” 萧晏身子猛地一颤,喉头一滚,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江水从他口中涌出。他胸口剧烈起伏,青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血色,眼皮颤动着,缓缓睁开。 模糊的视线里,他先看见的,是沈令仪近在咫尺、满是泪痕与惊慌的脸。 “你..”萧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在哭?” 沈令仪怔住,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早已湿透。她别过脸去,胡乱抹了一把,再回头时,声音却还在抖,却故作平静: “..殿下醒了就好。江水寒凉,快、快让人抬去舱里换身干衣裳。” 萧晏却抬起一只湿冷的手,极轻地、用尽了力气,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让她躲开。 他看着她,眸底映着满江碎金般的日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令仪耳中,“你渡的那口气——” 沈令仪浑身一僵,耳根倏地烧红,偏生被他握着腕,挣不脱,也不敢去看周遭百官的目光。 “我记住了。” 江风拂过,战鼓已歇。长安号上,这场泼天的谋逆终被收尽,而她伏在他胸口、嘴对嘴替他渡气的模样,已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 这一回,有些事,再遮掩不住了。 31. 宗祠对决 有些事再不想面对,也躲不过去。 沈议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面对聚集于自己身上的诸多注视,他也不慌不忙地全盘接收。 他上前向皇帝鞠了一躬:“家中小妹唐突,却也是渡气救人。这法子其实并不少见,只是还从未发生在男女之间。臣代小妹请罚。” 皇帝只是淡淡道:“救活了景安,也是大功一件。此事朕会看在景安的面子上从轻处罚,便革去参事一职,居于家中,好生教导。” 沈议面色看不出任何表情:“臣谢主隆恩。” 沈议见沈令仪仍然瘫坐着不动,十分不满地皱了皱眉,绕到沈令仪面前,将她拉起来。 沈令仪尚处于救人成功的欣喜中,她的双手微微发颤,还带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连双腿也是无力的。她还来不及将自己走神的思绪放回到大脑之中,就冷不丁被沈议一把拉起。她就像是专心吃草被人吓了一跳的小白兔,一激灵地站了起来。 沈议拉她站定,面对皇帝行礼道歉。 沈令仪抽离的思绪渐渐回到脑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完完全全惩罚她不准再破案了。 这是哪跟哪? 救人居然还要受到惩罚的吗?就因为她亲了萧晏一口? 可是窝囊如她,即使不服气,即使不理解,也不该质问。 此事风波很快过去,皇帝又继续和众臣工进入船内宴饮。仿佛刚刚这一场刺杀谋逆不足为奇,只是一个小小的闹剧。 沈议将沈令仪拉向船的另一侧,语气里尽是指责:“今日韩综之事,为何不与我说?” 沈令仪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今日瓮中捉鳖,只需要凌朔整理好人马即可。就算需要沈家帮助,那也是沈叡帮助,为何要与你讲? 沈议看出了沈令仪眼底的意思,压着火气解释道:“此等捉贼大事,你自然应该上报家族,怎能一意孤行?需要兵力,我亦可以给你。我看你是在廷尉府待久了,心向外人了。” 或许是沈议没有带君王身份的加持,所以她方才的不甘与愤怒便加诸沈议身上,“堂兄不是也说了是大事。这种瓮中捉鳖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凌校尉本就是一同抓贼,由他出面调动亲兵自然最为妥帖。” 一个念头忽然闪上心头,“难道是堂兄觉得今日没有亲手抓住韩综,没有立下功劳?” 沈议的脸色已经从红变黑了,他又气又恼,只觉得这个堂妹出去一次便再无对家族的恭敬与顺从了,变得性格乖张。 沈令仪不知道沈议为何对她如此疾言厉色,只是为了今日捉拿韩综她没有告知沈家? 细算下来,她和沈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尤其是从蕲春回来,她也是忙着去廷尉府上值,到今日还是与沈议的第一次见面。 沈议不想与她在这里争吵,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凌朔便来解围。 他对沈议行完礼后面向沈令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沈小姐,二殿下有请。” 沈令仪还没从与沈议对峙的愠怒中调整好情绪,只听见萧晏叫她便匆忙行礼走了。 萧晏半坐靠在床上,脸色苍白。 若是平时,皇帝早就嘘寒问暖。只是今日他们连皇帝也一同瞒着定了这瓮中捉鳖的大戏,皇帝想来还有些气恼,也只是打发了太医过来看。 萧晏此刻也是个被父皇冷落的小苦瓜,听完凌朔的低头附耳,看着同是小苦瓜的沈令仪。 “还是凌朔好。” 沈令仪不解地看着他。 萧晏努力地调动气氛:“他如今也谁没告诉呢,可没人来唠叨他。” 沈令仪迟钝地领悟着萧晏的这个冷笑话。 她这才开口:“殿下此刻还能玩笑,看来已经无甚大碍。” 比起这些虚名她还是更加在意萧晏的身体:“在蕲春时,你就已经不舒服了,对不对?” “为什么不同我们讲?” 凌朔在一旁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子,小声嘟囔:“也不是都不知道。” 沈令仪此刻脑子转得莫名地快:“就我不知?” 萧晏怕她生气,连忙往前探出点身子,想要拉她的手,又觉不妥:“你别生气,他俩是误打误撞知道的。” 也是,苏杳虽说是仵作,可是也是精通医术,望闻问切之下,萧晏还能瞒住什么。 萧晏生怕她生气,见沈令仪不开口又想说些什么挽回,“我肯定最不想的就是瞒着你了。” 沈令仪就算是真的生气,但是眼见这只湿漉漉的小狗正在拼命摇尾巴示好,所有的不悦也就烟消云散。只是坐着聊起其他事情来。 下船后,沈议二话不说,直接将沈令仪拉进沈府马车,像是担心她又在人多眼杂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回到沈府,沈议几乎是拖拽着将沈令仪带入了沈氏宗祠。仿佛只有这样的暴力动作才能发泄他心头的愤怒。 沈令仪刚刚在马车上生长出的一丁点愧疚之心顷刻烟消云散。 沈茂见得如此动静,连忙带着顾姝一起跟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顾姝左右看顾了一下:“要去请秦夫人来么?” 沈茂摇头:“既然是在沈家祠堂里说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大嫂知道得好。” 顾姝应了一声,仿佛她在这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议察觉到了两人窗外窥视的动静,朗声道:“进来罢。”他又转头看着沈令仪,声音沉沉得像是夏季滚滚雷声,又像是即将倾盆而来的大雨。 “跪下。” 沈令仪站定不动,目光直直地看着沈议:“凭什么?” 沈茂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态势,上前打算做一个和事佬:“是出了什么事,还要到家祠里来说?” 沈令仪立马接嘴:“我也很想问大堂兄,到底是为什么要让我跪下?” 沈议示意沈茂将门关严,从祠堂旁边一个小小角落端出一个空白的木牌,脸色凝重:“如今你拥有的一切,都不能对不起她。” 沈茂惊呼:“大哥!”想要制止沈议接下来的话。 沈议轻轻摇头拒绝——就像当初他在沈茂脸上看到的那个表情一样。 “我们的妹妹,沈家令仪,已经去世了。” 沈令仪五雷轰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原来,他们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冒牌货?都知道自己一直都拙劣地扮演着沈小姐。 沈议目光宁静,未有丝毫变化与起伏:“那日令仪去寺庙里祈福,跟着她的丹芍起了杀心,将她溺毙。丹芍第一次杀人,心下害怕 便没处理尸体便走了。后面的事,顾姝你来说吧。” 顾姝见状也只好将事实经过托盘而出,“我久等令仪未回,便去寻她,正好看见溪水边有两个令仪,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将你们俩都带了回来。沈茂说,也许只是巧合,死去的是别人,活下来的才是令仪。但是,等你醒转后,从你眼神里我明白过来,死去的是真的令仪。你活了下来。” 沈茂接过顾姝的话头,一点点将这半年的事情说出:“若是叫外人得知沈家小姐因为她的一丝仁慈被徐家的奴仆所杀,简直奇耻大辱!所以我们商量,让你代替令仪活下去。真正的令仪,已经得到安息,我们将她葬进了沈家坟茔里。” 沈议最后总结:“这件事,起先我并不知情。后来你说要去廷尉府查案,这才探知一二。沈茂的做法我虽然不赞同,但是细想想,确实两全,你无依无靠,我们出面认下你,也算是给你一个身份。本也没打算你能出人头地,不过现下看来,当初留下你的行为是正确的。你的才学与名气,可以勉强算作沈家人了。” 所以,不是借尸还魂,不是魂穿。从头到尾存在在这个沧越国的,是她沈令仪。 一个来自异世,努力挣扎,奋力求生的沈令仪。 沈令仪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这是她的自己的躯干,这就是她! 只不过她很好奇,沈议是如何得知? 说来也巧,死去的沈令仪生前受父亲沈暨教诲,也习得判案之术。在交州时,多次随父亲现场勘验。也因此,沈令仪是从来不会请求沈议带她去廷尉府的。她只会要求必须让她去。 如今真相大白,一切明了。 怪不得,那时候顾姝会与她讲那么多家族中事,怪不得讲得事无巨细。 她以为隐藏得滴水不漏,原来都只是配合出演。 “那么,如今你们是什么意思?”想到今日皇帝的不满,她推测:“是打算揭开身份,将我推出去受过?” 沈议摇摇头,将木牌小心地放回去,“沈氏出身世家,我辈自问不比皇室矮半头!只是你要想做一个沈家人,须得学会两点:一,时时刻刻以沈家利益为先;二,听话。” 沈议对上沈茂的疑惑,开口解释:“今日你为二皇子渡气之举,实属不妥,若想成为皇子妃,直接告知于我,沈家出一个皇子妃,我与顾家都乐见其成。但今日你更错的,是韩综一事,竟然从未告知家族。” “这,就是你的错。” 沈令仪挺着腰、直着背:“我何时说,我要成为沈家人?” 顾姝连忙走到她旁边,拉拉袖子:“妹妹可不要胡言乱语,这段日子,我可是真正地将你当妹妹的。” 沈令仪心里一阵发酸。 顾姝的温柔体贴,秦婉的爽朗大气,她都记在心间。本以为这只是一家人的磕绊吵嘴,她也可以说服自己勉强低头。 但是沈家已经是将她当作攀附皇室,壮大名声的棋子,她又怎么可能忍耐。 她反唇相讥:“你们当真奇怪!又说自己世家贵族,又说需要我嫁与皇子。假清高?” 沈议神秘莫测地一笑:“多多益善。” 沈令仪昂着下巴:“既然说穿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的,”她目光扫视一圈,“可是利用我,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