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废土兼职坐牢》 1. 重启 “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吗?……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吗?” ——《圣经·创世纪》 “发现疑似幸存者……又是一个被感染的……” 潮湿。 这是弗伦的第一个感受。 在五感醒来之前,乌云压顶的潮气率先包裹住她的全身。有水打落在身上,她很快意识到这里在下雨。 潮汐冲刷的回摆中,空中的辐射粒子被海风裹挟着冲入鼻腔,在她喉间刺激出腥甜的血气。 粗重的呼吸声盖过风雨,自上而下袭来。 腹部有金属的触感,全体神经末梢开始尖叫。 一刹那,弗伦睁开了眼睛。 面前,身着黑色长袍的高大人影手持镰刀,脸上覆盖着黑色的鸟嘴面具,像是中世纪治疗黑死病的医生。 刀尖已经挑开了衬衫上端的纽扣,此刻正抵在她的小腹,只要稍稍用力,便可将她开膛剖腹。 但对方似乎并无杀心,而是贪图些别的东西,很快收了刀,俯身向她压下来。 刀尖插入她身侧沙滩上的瞬间,弗伦一跃而起。 她紧握刀柄,反手挑开来人的古怪面具,顺势翻滚,从对方与地面之间的狭窄缝隙中侧滑而出。 手起刀落。 在来人有所反应之前,她一刀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 三分钟前。 冷冽的、腥咸的、带着一丝腐臭的气息。 陷落之地的阴雨天是最为压抑的,空中的水汽捆绑着辐射荧光,砸入积水中时,泛出极光的炫目色彩,转而又消失殆尽。 雨雾中,戴着鸟嘴面具的米欧263号向海滩深处走去,在身后的细沙上留下一串沉重的脚印。 透过面具,机械的蓝色眼睛每隔三秒眨动一次,巩膜上不见分毫血丝。 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在海水与沙砾的交界处,一个女人仰面躺在地上,任凭海浪冲刷,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 “发现疑似幸存者。” 走到距离女人不到一米的距离,米欧通过内线传递消息。 “收到,注意安全。” 对面很快传来回复。 米欧一直觉得它这位新“同事”的声音很好听。 像海鸥的尾羽落在烟灰色的海浪上。 这样想着,他又向着女人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女人的面庞朝向低垂的灰白色天空,双眼紧闭,嘴唇呈现出失血后的浅粉白。 她穿着一身不知道属于什么组织的制服,本该是白色的,此刻却被淤泥染脏,破损处晕开干涸的血。 她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米欧不得不打开热成像探测她是否还活着。 视野中,除了被金属取代的左下肢探测不到温度,数据显示这确实是个活人。 于是米欧按照工作章程,用刀尖轻轻挑开女人的衣领,发现不详的深蓝色静脉已经攀附上她的侧颈。 这是被彻底感染的前兆。 “又是一个被感染的。” 米欧隔着面具汇报。 “收到,扔回海里吧。” 对面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对于放任一个尚且存活的人原地等死这个决定没有一丝怜悯。 女人的额头饱满平滑,鼻梁挺直,鼻尖却稍稍翘起,少了一丝锋利,下颌骨因瘦弱而几乎刺出皮肤。 海水冲刷掉她左侧脸上的泥泞,左眼下,靠近眼睑边缘的位置,露出一颗小小的、鲜红的泪痣。 米欧关闭了通讯,停留在女人颈侧的刀尖却没有收回,反而一路下滑,挑开了制服的第一颗扣子,接着是第二颗……完全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 “可惜了。”米欧自言自语,“浪费了这么漂亮的皮囊。” 自从因为伤害致死而被判入陷落之地服刑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荤了。 至少,很久没有尝试过人类女性了。 而作为一个出场设定为A片演员的仿生人,米欧难以遏制自己的本能。 感染的途径是血液传播,再说这人还没完全死去,米欧想,他一个仿生人,谨慎一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刀尖挑开女人制服的最后一颗扣子,露出浅蓝色的贴身短袖。 米欧控制不住地将镰刀插在身旁的沙滩上,俯身贴向女人的身体。 下一秒,镰刀易手。 米欧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忽然飞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向下看去,却发现自己失去脑袋的身体轰然倒地。 而那个女人正手握镰刀,隔着一片冷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 米欧终于回过神来。 ——他被那女人一刀砍断了头。 机械脑袋重重坠入海里。 无数因辐射而发生畸变的海洋生物包裹上来,争先恐后地抢夺机械血管中流淌而出的燃料。 强制报废的前一秒,米欧用余光看到,他的身体被女人一脚踹进海里。 . 当米欧的眼睛在半空中试图看清弗伦的时候,弗伦也在回望着他。 刀锋挫钝的触感和半空泼洒而出的浅蓝色燃料,让弗伦很快意识到,被她反杀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但那颗金发碧眼的脑袋却和真人无异。 这是什么东西? 机器人? 人造人? 弗伦下意识地搜索自己的记忆,却只发现一片空白。 这发现令她没来由的烦躁,索性抬起一脚,将面前的无头尸体直直踹入海中。 弗伦是在这时候发现,她左侧的小腿,全部变成了机械义肢。 从髌骨上方一掌宽的位置开始,皮肤与肌肉的线条被利落地截断,未知材料与血肉神经相连,呈现出一种陶瓷一般的乳白色。 仔细看时,接合处是一圈精密的法兰盘,暗银色的螺丝将义肢与残存的股骨固定在一起。 弗伦用力跺了跺沙滩。 义肢非但不沉,反而更加灵活轻盈,如果不低头,她甚至无法感受出这条机械腿和自己原本肢体的不同。 脚下,浅蓝色的“血液”从沙滩流入海中,在海面上逐渐蔓延。 水中冒出细小而密集的泡沫,下一秒,成千上百垂直蠕动的紫红色触手爬上海滩,顶端充满獠牙的嘴疯狂吞噬者每一粒蓝色的沙砾,又在吃饱喝足之后立刻退回海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米欧的尸体已经彻底沉入海底或被分食殆尽了,沙滩上也再没有这场惨剧的残留。 唯一能够证明这一切并非发生在弗伦梦中而是现实的,是她手中的镰刀,和那个躺在海水交界处的黑色鸟嘴面具。 与此同时,弗伦很快意识到,她只是忘记了自己过往的一切,但语言与常识却保留了下来。 她曾经生活在这里吗?弗伦想,或许,这已经不是她此前生活的世界了。 不过她有一点庆幸——至少她还记得“弗伦”这个名字。 “8091号观测点发现传染源。” “重复,8091号观测点发现传染源。” 声音是从鸟嘴面具中传出来的。 有点耳熟。 是前不久和被她杀死的机器人对话的模糊声音。 很好听。 像陷落之地最后一缕未经辐射污染的风。 面具鸟喙的部分长长地向前突出,其中填充着过滤辐射的隔离层。眼部是两片深色的护目镜,镜片后闪烁着两点幽暗的蓝光,似乎是光学传感器透出的冷光。 很快,另一个更加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请尽快前往集合点集合,收到 请回复。” 弗伦弯腰捡起面具,戴到自己的脸上。 黑色长袍从面具下凭空生长而出,将她全身包裹其中,甚至根据她的身高调整了长度。 弗伦头戴面具,手持镰刀,黑袍加身。 乍一看,和死去的机器人几乎一模一样。 【设备启动完成。】 【神经感知全接口已连接。】 【环境扫描阵列在线。】 【危机决策功能就绪。】 【加密通讯模块正常。】 【能源与生命支持系统稳定。】 【双冗余自检通过。】 【您的所有感觉与行动辅助均已接入。】 【米欧263号,您好。】 半透明的淡蓝色荧光屏幕在她面前展开。 下一秒,弗伦无师自通地打开了面具的通讯器。 “收到。” 弗伦用面具的定位系统锁定了集合点。那里距离她不远,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曾经使用过类似的系统,至少对于几个基本的操作方法非常熟练。 前往集合点的路上,弗伦这才有时间仔细观察周遭的环境。 这里的天际灰暗低垂,铅色的云层与海面交接,浑浊的海水偶尔泛起暗绿,像是一口熬着脓液的巨大坩埚。 很难想象云之上、海之下潜伏着怎样不可名状的恐惧。 雨水很有意思,似乎只在个别几个区域集中降落,几秒后就彻底停止,在完全不相邻的地方重新下起来。 沙滩上散落着锈蚀的金属残骸与奇异的骨殖,被雨水腐蚀出一个个细密的坑洞,看久了难免令人寒毛倒竖。 “现在是哪一年?”弗伦和面具的交互系统对话。 【新纪元319年。】 “新纪元?” 【339年前,天火与硫磺毁灭了所多玛,墙外沦为陷落之地。20年后,幸存者打造通天巴别塔,从此,人类社会迈入新纪元。】 天火与硫磺? 所多玛? 陷落之地? 巴别塔?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弗伦更迷糊了,她似乎在哪本书里曾经了解过相关的知识,但现在却想不起太多。 “哗啦——” 乌云悄无声息地爬到头顶,上一秒还是干燥的空气瞬间被打湿。黑袍似乎有一层屏障,将蚀骨的雨水完全隔绝在外。 她醒来时也在一片酸雨里。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佩戴面具,但是也没有被腐蚀? 思索间,弗伦下意识地观察面前的雨雾,却被一颗水滴吸引了视线。 光滑的弧面反射着辐射荧光,一抹与晦暗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金色跃出其上。 身后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肌肉记忆替她做出了选择。 弗伦迅速转身,后撤半步,中心放在左腿的机械义肢上,右手中镰刀的刀锋已经抵达来人的咽喉。 那是一个赤脚走在辐射海滩上的青年人。 淡金色的长袍垂落到脚踝,柔软的面料在灰色的雨中泛出柔和的微光。他手中的手杖杖身修长,深色的乌木上镶嵌着银色的涡卷纹饰,杖头是一枚圆润的琥珀。 握着手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手腕处,长袍的袖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瘦的前臂和青色的静脉。 他的脸上戴着同样金色的面具。 光滑的曲面精确地贴合着面部轮廓,只露出两道细长的眼孔和唇部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仿佛一个永恒的微笑。 面具之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同一时间,弗伦的通讯器又一次传出那个悦耳的声音: “米欧,是我。约塔。” 2. 完美主义至上(1) 约塔没有后退,任凭锋利的刀刃抵在颈侧的皮肤上。 海风从荒芜的海面上吹来,穿过雨丝,卷起落在肩膀上的亚麻色发丝,在触碰到镰刀的瞬间被斩落。 他依然站在原地,如同逃无可逃的猎物,交出了脆弱的脖颈。 “以前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约塔伸出一只手:“初次见面,你好,新同事。” 他脸上的面具在笑。 几秒后,弗伦收了刀。 她没有在约塔身上感受到分毫杀机,也无法判断他是否和死去的米欧属于同类。 更何况,她需要一个人在集合后给她做身份担保。 弗伦点了点头,没有握约塔的手。 约塔并不生气,有一点自来熟地上前两步,走到她身侧。 “你比我想象中的矮一点。”他上下扫视着弗伦,“他们和我形容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比我高不少。” 弗伦用余光打量着约塔——青年并不矮,尽管赤着脚,依然比穿着厚底靴子的她高了大半个头,至少一米八五。 “说真的,你已经小小火过一把了。”约塔双手比划着,描绘得绘声绘色,“你的信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在出任务,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不过他们说,你的额头像被月光打磨过的大理石,眼睛像爱琴海最深处的海水,鼻梁像多立克柱的脊线……” “总之,堪称坍塌之日以前的大卫雕塑。” 可惜,大卫雕塑已经被深海怪物分食了。 弗伦仍保持着沉默,在约塔赞美诗一般的颂扬后,状似矜持地点头。 “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杀人之后被发配来这里?” 约塔歪着脑袋,并没有恶意地询问:“我以为你们这批A片仿生人的出厂设置都是用下半身思考。” 弗伦头点到一半卡住了。 难怪米欧对她不怀好意,原来是仿生人的出厂设置原因。 就像动物被饥饿驱使着寻找食物,被寒冷驱使着寻找热源,米欧从被造出来起,就被欲望驱使着进行一切活动。 不过……A片仿生人? 这个近乎废墟的世界满目疮痍,居然还存在仅供娱乐的仿生人? 以及,米欧到底杀了谁? 而顶替了米欧的她岂不是强行绑定了一个重刑犯的身份?! 约塔似乎只是单纯问问题,并没想着得到回答。 不等弗伦搪塞,他忽然指着不远处天空中的黑烟,有些兴奋:“就要到了,集合点!” 黑烟燃烧处是被矮墙围起来的小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大多是一个黑袍与一个金袍匹配。 不远处,身着迷彩防护服的士兵头戴银色头盔,透明的面罩之后是一张旧时代高加索人的面孔。 他的面罩上闪过蓝色的数据流,很快刷新着一个个进入集合点的“人”的照片,那似乎是一个签到系统。弗伦观察片刻,看到了死去的米欧263号的脸。 不多时,十组二十个人都回到了集合点。 “下面进行任务分配。” 此前听到过的低沉嗓音从面具中传出,弗伦意识到这是那个士兵在讲话。 “0548号观测点,约塔325,米欧021。” “2437号观测点,约塔093,约塔854,米欧762,米欧610。” …… “8091号观测点,约塔147,米欧263。” 所以约塔和米欧并不是这些仿生人的名字,只是代指他们生产批次的希腊字母而已,能区分他们的只有代号。 而她这个“米欧”的搭档,代号是147。 “别担心,这些观测点每周都会进行一次排查,新出现的传染源通常很好解决。”约塔147号在她身侧小声说,“我是老人了,你一会儿跟紧我就行。” 弗伦猜不透对方面具下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以上,解散。” 士兵很快报完了所有异常观测点的人员分配,在面板上操作片刻,一片如水一般的镜面凭空出现。 然后他抬起左手,并拢食指和中指,触摸了一下侧颈,之后指向天空。 “先知在上,未来高于一切!” 在场所有仿生人都抬起手。 弗伦学着他们的样子照猫画虎,在摸到侧颈皮肤的时候手指一顿。 “先知在上,未来高于一切!” 呼喊完口号,弗伦又一次摸了摸脖子。 指腹下,本该柔软的皮肤上出现了一条坚硬的疤痕,似乎被缝进了什么东西。 身侧,不同的约塔和米欧走入那片淡白色的虚无,身影消失不见。 “走吧。”约塔147号指了指镜面,“这里就是任务入口。” 踏入镜子中的瞬间,弗伦的视野如同卡帧一般闪烁了半秒,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定位成功……已到达8091号观测点。】 再次睁眼时,弗伦只觉得身上轻了很多。 低下头,她发现此前的黑袍已经消失,鸟嘴面具和镰刀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套纯白色、没有一点瑕疵的衣服。 不等她观察周遭的环境,约塔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只是这一次多了些惊慌: “你……大卫?不对……米欧?” 约塔彻底迷惑了——说好的月光打磨大理石、爱琴海最深处、多立克柱脊线的呢? 眼前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脑袋的女孩儿是谁?传闻中身高两米宽肩窄腰可以和大卫雕塑相媲美的帅哥呢? “不不不,”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你到底是谁?” 她是谁?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咳,他们忘记告诉你了,临时换了一个米欧,只是系统还没来得及更新。” 弗伦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无害的笑容,向同样换上了白色服装的约塔伸出手:“你好,我是米欧999号。” 约塔半信半疑地握了握她的手,压低声音:“你也杀了你的主人?” 弗伦摇头:“没有。” 约塔:“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弗伦顿了顿,真诚道:“可能我也演了A片吧。” 约塔:“?” 他并不相信弗伦的鬼话,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先一步顺着镜面内的长廊向前走。 “你来得这么临时,想必还没看过工作要求?”得到否定的回答,约塔认命给新同事做科普。 “坍塌之日后,巴别塔建立了内外城。但城墙外的环境中仍然充斥着辐射粒子,无数未成功躲藏的生命体发生了畸变,动植物往往进行融合,向着独特化、巨大化的方向发展。” “大多数人类被吞噬,但也有少部分由于各种原因在辐射中存活下来,却失去了理智,被困在某个区域中或自己的意识里,我们将这种人称为传染源。” “随着时间的推移,传染源所影响的区域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一个疫区,在疫区中生活的其他人被逐渐同化,这一过程被称为感染。” “被感染的人一部分被永远困住,而另一部分会离开此前的传染源,在其他地方成为新的传染源。这就是为什么三百多年过去,依然有传染源存在的原因。” “为了便于观察与及时控制,在城墙到蛮荒之间设立了9346个观测点,派出被惩戒的罪犯进行监测,并清除新产生的传染源,作为服刑的一部分。” “我们这一次的任务,就是清理8091号观测点新出现的传染源。” 弗伦在约塔身后,通过四周的镜面观察着他。 和她一样,约塔的面具也在步入镜面后消失了。 他是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颧骨分明,鼻梁笔直,额头宽阔饱满,侧脸的轮廓极度顺畅。 与冷白色皮肤形成对比的,是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虽然没有和弗伦对视,她却感受到了冷冽与清澈,像旧时代被俄罗斯漫长冬夜洗褪了颜色的天空。 看人的时候带着穿透皮骨的专注,其下却藏着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懒散倦意。 有一瞬间,弗伦忽 然觉得,约塔该是某个女孩儿站在圣彼得堡灰蒙蒙的桥拱下等雪落时创造出来的玩伴。 她打量着约塔的背影,不知道他又是犯了什么罪,被罚到墙外这么肮脏的地方。 “我们到了。” 约塔在长廊尽头停住了脚步,一回头,就看见弗伦盯着他的脖子出神,难免想到前不久架在肩膀上的刀,极不明显地打了个哆嗦。 他抬手在弗伦面前晃了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弗伦没有回答,抬脚率先步入长廊尽头的镜面。 . 白色。 镜面之外,入目是一片纯粹的白。 所有建筑都是立方体与球体的精确组合,外墙覆盖着同一种无暇的白色材料,既不反光也不吸光,像凝固的牛奶。 天空中没有太阳,光从上方均匀洒下,不留阴影,无论行人还是建筑,都没有影子。 居民统一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纯白色无领连体服,发色是均匀的黑,发型是统一的齐耳短发或板寸,甚至每个人的五官都完全对称。 所有人都保持直线行走,步频、步幅、摆臂的角度完全一致,遇到另一个人时,双方同时右转45度,错开后左转45度恢复原向。 没有人会停下,也没有人会让路。 看久了这座恐怖谷效应一般的城市,会让人产生想要掉头就跑的冲动。 “你闻到什么了吗?” 弗伦吸了吸鼻子:“完全没有。”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意识到异常——不远处伫立着一个巨大的焚化炉,白色的烟雾涌入半空,又在光幕中迅速消散。 尽管烟没有波及到他们,但不可能一点气味都传不过来。 弗伦用力吸一口气,这次终于闻到了一点味道。 空气里弥漫着类似于医用酒精和臭氧混合的微弱气味,像消毒水的底调,加上高压电击穿空气后的焦灼。 弗伦当机立断,向着焚化炉的方向走去。 “等……”约塔话说到一半,担心怕被周遭的居民发现异常,无奈地摇头,保持着和旁人相同的步速跟在弗伦身后。 白色的熔炉越来越近,身穿白色制服的士兵站在焚化炉两侧,眼睛每7秒眨一次,除此之外一动不动,宛若两尊一模一样的雕像。 就在弗伦即将靠近焚化炉的时候,忽然,空气似乎短暂地震颤了一秒。 紧接着,街道上所有人的动作静止一瞬,之后同时转身,走向离彼此最近的人。 面前是两名纹丝不动的士兵,余光中,右手边的女性居民已经转身,向她挪动了半步。 弗伦顺势向右转,迈着同样的步子走到短发女人的面前。 短发女人在弗洛伦面前半步的距离站定。上一帧还是面无表情,下一帧忽然嘴角上扬23.5度,脸颊的肌肉会形成一个平滑的弧形,露出一个笑容。 她抬起左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用平直的声音说: “先知在上。” 从始至终,她的眼睛始终保持相同的直径、相同的焦距、相同的空洞,仿佛切断了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的神经连接。 弗伦下意识地抬手,同步她的动作,重复她的口号: “先知在上。” “滴——!滴——!滴——!” 红色的警报灯在弗伦肩膀上闪烁起来。 面前的女人还保持着手放在颈侧的姿势,但她的笑容静止了。 女人的表情僵住,整张脸仿佛被下暂停键,随即,所有表情肌如同得了帕金森一般开始震颤。 左眼球往左上平移0.5厘米,右眼球却向右下挪动,鼻孔轮流扩张,上唇回缩,露出牙龈,下唇下坠,拉出一条唾液丝。 她的脸开始旋转。 最先转动的是眉心,然后是眼眶,接着是断裂的鼻梁,最后是已经成为空洞的嘴…… 三秒钟后,她的整张脸变成了一个漩涡。 她就顶着这样一张脸,一边流着口水,一边重复着: “先知在上!!!” 3. 完美主义至上(2) 弗伦被冻在原地。 视野中,漩涡的中心,一个极小的白点逐渐放大,生成了一个标准的23.5度笑容,接着又一次发生旋转,不断循环。 弗伦用尽全力挪开视线,却发现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全部冲着她的方向转过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无限循环的诡异漩涡。 “米欧!” 约塔的声音虽小,此刻却犹如警铃一般在耳边炸响,弗伦猛地倒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面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未来高于一切。” 弗伦来不及细想,迅速抬起左手,并起食指和中指,指向天空—— “未来高于一切!” ……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短发女人向右转了45度,绕过她,向远处走去。 居民们依然互相打招呼后擦身而过,每个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没有微笑,也没有漩涡,更没有扭转180度望向弗伦。 仿佛她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冷汗后知后觉地滑落,身侧出现了新的脚步声。 应激的前一秒,弗伦发现来人是约塔。 “先知在上。” “未来高于一切。” 按部就班地打过招呼,约塔冲她使了个眼色,弗伦意识到居民们正不约而同排成两列,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士兵仍守在焚化炉前,他们立刻决定跟随一名居民前往未知的地点。 “所以,到底怎样才算‘清理’了传染源?”一边走,弗伦一边用光幕发信息。 约塔回复得很模糊:“每个传染源都有不同的解决方法,首先需要在疫区中找到它。”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先接受它的规则。” 很快,队伍来到一栋标准的白色立方体前。 和所有建筑一样,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刚好够两个标准人类并排通过宽的自动门。 门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世界仿佛充斥着无形的吸音棉,被切割成里外两个部分,外面是寂静,里面是更深的寂静。 建筑内部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无数个微孔,射出垂直向下的白光。 三条白色的传送带的宽度和速度完全相同,一刻不停地转动着,运输着一种白色盒子中的白色聚合物。居民鱼贯而入,填满了每一个操作台。 按照队伍的顺序,弗伦和约塔分别站到了左边和右边的传送带旁。 每个操作员的面前都有一个控制面板,面板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圆形按钮。 在进入工作岗位的之后,没有人交流或对视,每隔三秒,所有操作员同时按下按钮,接着同时松开,之后等待下一个三秒。 这是一个工厂。 在这里,消毒水与臭氧的混合气味更浓了,几乎到了刺鼻的程度。 每一次呼吸,弗伦的鼻腔都会有瞬间的灼烧感,然后迅速麻木。 她机械而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和幅度,每一次按动按钮,都像是被这个世界更加同化了一点。 这种毫无意义的重复操作,本就是一种洗脑般的精神污染。 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不等她细想,身侧的男性居民忽然转动了一下脑袋,似乎想要突破什么限制,看向她的方向。 只有他一个人动了。 弗伦心中警铃大作。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男性居民忽然停止按动按钮,指向弗伦的手指: “你为什么没有按时清理指甲?” 弗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尚未修剪的指甲中,残存着海滩上被辐射污染的淤泥,那一点黑色在一片纯白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所有人同时看了过来。 没关系,接受它的规则。弗伦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人的脸会变成漩涡,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居民们的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原本站在门口的士兵却转过身。 手握枪支的士兵保持均匀的步伐向弗伦的方向走来,不出几秒就会抵达她的工位。 转瞬间,装傻、求饶、认命……不同的想法同时涌出。 下一秒,弗伦动了。 她抄起一盒未知液体,直接扣在身侧男人的头上。 接着她双手撑住操作台,翻身站上传送带,手起盒落,把身边五米范围内的人全都用白色液体泼了个遍。 之后,弗伦优雅地跳下来,回到工位,伸手一指周遭湿漉漉的“同事”们,大言不惭: “你们为什么没有按时洗澡?” 这谁知道弗伦是天才还是疯子? 约塔惊呆了。 他出厂九十九年,也算骨灰级老人了。见过不要脸的,也见过不要命的,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也不要命的。 震惊中,他只来得及给弗伦发了一个字—— “跑!!!” 根本用不到他提醒,弗伦在耍完帅发现士兵并没有放过她的时候,就已经重新翻上传送带,跨栏一般越过了一个个操作台,在身后终于略显凌乱的追逐声中拔腿就跑。 冲出大门,街道各处的士兵似乎全部得到了消息,正以同样的步伐跑过来。 既然士兵全部被召唤到工厂,那么焚化炉前的那两个人,这会儿应该也离开了工作岗位。 这样想着,弗伦一个急转弯,绕着工厂的墙向焚化炉跑去。 她赌对了,原本把守的士兵此刻无影无踪,白色的球体上,扇形大门安静地竖立在原地,白雾缭绕。 远处传来模糊地喧嚣声,似乎工厂那边的动乱还没有平息,弗伦思索片刻,果断地推开焚化炉的门。 建筑中没有人,正中央有一座竖井式的圆柱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之上。炉口在底部,是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开口。 炉膛内部,非牛顿液体一般的白色物质不断翻涌,冒出大量蒸汽,却感受不到热量。 弗伦透过蒸腾的白雾,凝视着炉膛中翻腾的液体。 某一刻,她似乎听到了细碎响声,像无数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又被刻意压低,融合成一声极其微弱的尖叫。 很快,尖叫声分离了,变成一句又一句交织在一起的低语。 “安雅!我说了多少次,站直站直!” “主动叫叔叔,张张嘴是会死啊!!” “你是姐姐,把玩具让给弟弟,听不懂吗!!!” …… 奚落声越来越大,弗伦仿佛被困在被说教编织的牢笼里,想挣脱却不得其道。 她想捂住耳朵,可一句“举止不得体”绑住了她的手,她想转身逃离,可一句“有没有教养”锁住了她的脚。 完美。 我要变得完美。 微笑要保持23.5度,指甲要保持圆润整洁,见面要说出正确的问候,工作要保持整齐划一…… 只有变得完美,爸爸妈妈才会喜欢我。 “滴——!滴——!滴——!” 尖叫与 谩骂戛然而止,焚化炉的大门从外面推开,十二个士兵押送着六个被泼了一身不明液体的居民走进来。 打头阵的就是被一盒子爆头的男人。 看到站在正中央的弗伦,所有士兵都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将脑袋转过相同的角度,同时抬起枪口,对准了弗伦。 跑! 快跑! 全身细胞叫嚣着,弗伦一跃而起,在紧追不舍的白色子弹中闪躲。 最近的追兵已经跑到了她的身后,弗伦猛地向左迈出一大步,顺势转身,一拳砸在士兵的脸上。 两行白色的血从他的鼻孔中流出。 枪飞出去,士兵挥舞着双拳扑上来。 弗伦的动作比他更快,在打斗的间隙也不忘嘲讽:“我说,你为什么没有按时洗脸?” 话落,对面的士兵拳头挥到一半,动作忽然静止了,仿佛程序错乱的机器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颤抖。 什么情况? 弗伦立刻扑过去,将对方的枪抢过来,立正站好。 紧追而来的士兵看到静止的弗伦和抽搐的同僚,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得停止射击。 流着鼻血的士兵却突然回神,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张开嘴:“我……” “砰——!!” 枪声炸响。 白色的子弹从后脑贯穿了他的头颅。 白色的血洒在白色的瓷砖地上,好像一杯水倒入大海。 两个士兵走过来,轻而易举地抬起地上的尸体,一个向前一个后退,迈着统一的步伐,绕回焚化炉前,将尸体抛入炉膛。 弗伦跟在他们身后,扛着枪走上前。 死掉的士兵仿佛失去了骨头,在被抛入焚化炉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滩白色的液体,被全部吸入炉膛。 与此同时,嘈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敬礼的时候手腕要伸直,你是一点儿脑子没有吗!” “双腿夹紧,身体前倾,这都不会你弱智啊!” “领花要叠三层,三层!!!” …… 不完美。 这个士兵是因此而死的。 按照约塔的说法,每个传染源在疫区内都有自己的规则,那么这个传染源的规则,就是保持绝对完美。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有标准规定的,任何不遵照标准行事的人,都是错误的存在,都应该被纠正,如果无法按时改正错误,那就应该回炉重造,重新做人。 弗伦在士兵的背后飞快转头,试图通过转移视线,躲避声音的攻击。 好在这一次,炉膛里的数落很快停止了,只是其中燃烧的液体更加浓稠了一些,张牙舞爪的幅度也更大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队伍动了。 站在队首的男人在两个士兵即将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丢进焚化炉时,忽然摇着头倒退,表情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抬起枪,枪口指向异常的男人。 弗伦也举起了枪。 但她的枪口指向队伍中间。 “砰——!!” 她开枪了。 在所有士兵和居民反应过来之前,子弹飞入了队伍中间,穿透了一个士兵的脑袋。 头骨炸裂,白色的脑浆飞溅而出,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身上。 弗伦举枪的手不动,一字一顿道: “你、们、为、什、么、没、有、按、时、洗、澡?” 4. 完美主义至上(3)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刹那间,仿佛卡帧的电影,所有人一动不动,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半秒后,人群动起来,像一群被放出围栏的羊,惊慌失措。 但他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同的表情。 “我、我们……”距离尸体最近的女人发出两个音节,又恐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身旁的士兵并没有将她一枪爆头,恰恰相反,他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结束了吗? 让所有人都从框架里跳出来是不是就成功了? 弗伦本该松一口气,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像头顶悬着一把用蛛丝吊着的铡刀,令她控制不住地远离人群。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激动地转身,面色通红: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炉膛忽然躁动,白色液体疯狂变换着造型,数秒后便融合成一个白色的人形。 液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男人的背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他一把抱住,仰面倒入炉膛。 眨眼间,男人就成为了燃烧的液体的一部分。 猝不及防的变故令众人呆愣当场。 直到弗伦怒吼一声“愣着干嘛!快跑啊!”,才仿若惊弓之鸟,狼狈着四散而逃。 焚化炉的大门敞开的瞬间,十七个不再“完美”的人冲刺速度堪比运动员。 原本以为将工厂所有被污染的居民全部焚烧殆尽的士兵大眼瞪小眼,看着几分钟前还是同僚的家伙顶着满脸白血扯着喉咙狂奔。 愣了两秒,他们掉头就追。 刚抬脚,一只手迎面挥过来。 “啪!啪!” 弗伦狠狠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 怪异的粘腻感糊了满脸,不等他们调转枪口,疑问句如同恶魔的低语在耳畔炸响: “你们为什么没有按时洗澡?” 两个士兵呆在原地,几秒后,其中一个颤抖着摸了一把脸,不可置信地拿到眼前仔细打量,仿佛沾染了白色液体的不是自己的手。 他用力甩动胳膊,但白色脑浆顽固地附着在他掌心。 士兵抬起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对面士兵肮脏的脸。 “我们……脏了?” 而罪魁祸首弗伦已经冲到几十米外,接连“污染”了好几个人。 弗伦就像钻入米缸的老鼠,不管遇到谁都疯狂贴贴,以倒霉士兵的脑浆为媒介,在混乱的中心疯狂传播出格的不完美。 她主打一个见者有份,挨个啪啪打脸,谁都别羡慕谁。 又一次被士兵捉住的居民有样学样,躲过偷袭的枪口,抹一把自己脑袋上的血浆,抡圆了胳膊,无差别打击每一个路人。 更远处的居民不断发现这边的混乱,但在他们的脸变成漩涡之前,全都被一巴掌打回原形。 猎人不断被猎物扇巴掌,之后变成猎物,又去扇其他猎人。 他打她,她打他,他打她打他打她……恶性循环。 一时间,大街上充斥着连续的巴掌声,和此起彼伏的“为什么不洗澡”。 维护完美需要所有人的努力,但是破坏完美,只需要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和一个NPC炸成浆糊的脑子。 当弗伦领着身后一群牛鬼蛇神冲进工厂的时候,约塔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险些重启视觉系统。 他眼睁睁地看着弗伦以一己之力,带领众人用传送带上的液体开泼水节派对,还不忘一人送上一句“洗澡没?”“怎么不洗澡?”“你忘记洗澡啦!”…… 魔音绕梁。 约塔要聋。 他有点洁癖,不想对白色液体下手,想了想,撕烂了自己的一条袖子,在身边的女孩看过来的时候,把液体全部倒扣在对方脑袋上。 留着短发的女孩儿瞪圆了一双杏仁眼: “你你你……” “我怎么不按时洗澡。”约塔替她补充完后半句话。 他看着不远处人群中欢呼着洒水的弗伦,无奈地摇头,动作却很干脆,三两下窜上传送带,飞起一、二、三脚,彻底融入这场狂欢。 就像网络病毒一样,不完美这种“品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覆盖了整个空间内99%以上的人。 弗伦冲到约塔身边,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白色的液体。 她抹了一把脸:“所有人都破解了‘完美诅咒’,怎么我们还在这里?传染源被清理后会给出什么提示吗?” 如果传染源被清理,他们应该被传送出去的。 约塔站在最高处,环视着嘈杂的人群。 明明工厂内的人数越来越多,他却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你觉不觉得,有一个人消失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不祥的预感,尚未关闭的门缝里,一个瘦小而通体洁白的“人”钻进来,对于工厂内肆意泼洒的液体无动于衷。 它抬起手,触碰到一个居民的肩膀。 下一秒,被触碰的居民静止了,他的五官如同溶解了一般消失,不过几秒钟,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液体人。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工厂内的居民终于意识到危机,争先恐后地想要逃出去,却被门口的液体人堵了个正着。 约塔从传送带上跳下来,拽住弗伦就跑。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纯白空间。 【警告!自我净化全面开启!】 就像同一批次、同一型号的仿生人,失去了发型和五官的区别,每一个居民都变成了纯白色的人形怪物,身上不断滴落白色液体,几乎无法区分彼此。 不过几秒的时间,弗伦和约塔就被大量白色液体人包围了。 “轰隆——!” 随着警报声响起,工厂的后墙轰然倒塌。 弗伦猛 地转头,透过墙上的窟窿,那座诡异的焚化炉由远及近,炉膛中燃烧的液体疯狂起舞,不断有新的液体人从其中爬出,如同学步的婴儿,颤巍巍站起身,向着工厂的方向走来。 弗伦当机立断,反手扯住约塔的袖子,拽着他就往坍塌的墙壁狂奔。 他们迎着无数白色的怪物奔跑。 约塔被拖得踉踉跄跄,勉强跟上弗伦得步伐。 仓皇之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厂。 几乎所有的居民全部变成了白色液体人,为数不多仍在反抗的几个也很快销声匿迹,融入了怪物的群体。 【自净结束。】 弗伦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液体人,心有灵犀地转头,同时向工厂内看了一眼。 白色的狼藉之中,所有液体人忽然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如果他们正在上演一部电影,那么在某一帧里,这群怪物忽然不约而同地将脑袋转向同一方向—— 那是约塔操作台的方向。 可下一帧,他们的脑袋又转了回来,注意力回到了正在逃跑的两人身上。 就像从未停止过对他们的追捕。 盯着同一种颜色看久了是很恐怖的,尤其是白色,会让人产生片刻雪盲,以为自己的视觉出现了偏差。 但弗伦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好像知道少了哪个人了。 “小心!” 约塔的呐喊有些撕心裂肺。 在弗伦分心的刹那,面前液体人的胳膊忽然扭曲,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冲着她的方向抓过来。 来不及了。 弗伦盯着即将碰到自己侧腰的手,瞳孔皱缩。 然而下一秒,那只手忽然顿在原处。 空气中出现了熟悉的震颤。 眼前的白色球状手掌忽然长出了手指,如同蚯蚓一般的手臂也恢复笔直,仿佛在血肉之下重新长出了骨头。 五官从白色的液体中冒出来,恰到好处地在脸上组成一个23.5度的笑容。 片刻之间,怪物恢复了居民的模样。 它看着弗伦,抬起左手,触碰颈侧: “先知在上。” 弗伦放轻呼吸,咽下喉间因剧烈喘息而出现的腥甜: “……未来高于一切。” 就像混乱从未发生过,所有居民又一次自发排成两列,向工厂正门走去。 面前的焚烧炉逐渐后退,炉膛中翻滚的液体似乎比之前消退了几分。 “你之前说有一个人消失了,少的是谁?”弗伦拽了拽约塔的袖子,但意料之外,并没有得到回应。 她疑惑地望过去,却发现约塔正背对她,惊讶地看着工厂的方向。 弗伦转过身,只见此前坍塌的墙壁此刻已经自动修补,进入工厂的居民重回工作岗位,操作台边再一次站满员工,每个按钮都间隔三秒后被精准地按下去…… 整个白色世界完全恢复了它最初的样貌。 5. 完美主义至上(4) 陷落之地观测中心。 这是一座废弃的冷战地堡,原本存在于地下,却在核爆后被炸上了地面。 它的外部是一层厚重的、锈迹斑斑的弧形钢板,防辐射涂层在灰暗的天色下泛出油腻的哑光。 入口是一道沉重的气密门,边缘裹着发黑的橡胶密封条,门上的辐照警告标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微弱的黄色残影。 与并不起眼的外表形成对比的,是灯火通明的内部工作区。 环状平台盘旋而上,每一层都堆满了各种仪器。大厅中央悬垂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球体,关键零件已经被辐射损坏,只投射出一些模糊的光团。 大厅的最深处是一整面由无数块小屏幕组成的监测墙。 负责今日异常清理监察的德尔塔049号,此时正站在其中一块监测屏幕前。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复杂波形,半小时过去了,波的频率不变,但幅度却增大了一点。 这说明,这个观测点没有进入任何人,而传染范围却在不断扩大。 德尔塔049打开了内部通讯。 “8091号观测点未发现清理者,请重新确认任务是否成功下达。” 嘈杂的背景音后,低沉的嗓音很快传出: “已查看传送门历史记录,确认8091号观测点已成功传送清理者2名,相关清理者为约塔147号、米欧263号。” 沉默片刻,德尔塔049号给出回复: “收到。我将继续观察半小时,若传染范围仍在扩大,将派出备用清理组前往清理。” . 弗伦走在队伍的末尾。 在士兵转身的瞬间,她忽然后撤,迅速离开队伍。 约塔:“……” 算了,他已经习惯这个新同事不按常理出牌了。 弗伦避开“上班”路上的居民,一路猫着腰向焚化炉走去。 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无论这个世界如何被感染,都能够通过自净系统恢复原状。 比如,工厂里产出的白色液体是什么?焚化炉中的尖叫是谁曾经的经历?这些居民究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还是传染源的执念? 她需要找到破局的关键。 焚化炉前依然有两名士兵把守。 弗伦正要莽一把冲他们开枪,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簌簌。 弗伦立刻调转枪口。 “别……别开枪!” 尖细的女声急促响起,立方体的建筑后,短发女孩儿小心翼翼地避开士兵的视线,跑到弗伦身边。 她似乎并不确定弗伦没有被同化,试探着抬起一只手:“先知在上?” 弗伦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枪口依然指着对方的面门:“先知是谁?” “先知……” 女孩儿似乎被问住了,她眨巴两下眼睛,有一点呆地看着弗伦:“先知就是先知呀。” “那未来呢?为什么未来高于一切?” 弗伦歪了歪头,嘲讽一般轻笑:“为什么不活在现在呢?现在不也是过去的未来么?” 女孩儿张开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答案,又悻悻闭上了。 弗伦并没有想从一个疫区中的NPC嘴里得到有用的信息,她垂下枪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女孩儿。 “你没有被同化成白色的怪物?” “白色的怪物?我不知道……我正在街上走,忽然被人抹了一脸奇怪的东西,紧接着有人骂我不好好洗澡,然后我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疯狂奔跑。” 女孩儿心有余悸:“有人冲着我开枪,我躲到那栋建筑后面,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下来……” “直到我看到你。” “你也不想被销毁,对吗?” 女孩儿的声音有些急切,又有些颤抖,似乎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出自自己之口而感到震惊。 杏仁眼,翘鼻梁,唇峰对称,留着和其他女性居民一样的黑色齐耳短发。 弗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弗伦问。 女孩儿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我叫……A-2371。” 弗伦:“我是说你自己真正的名字。不是编号。” 女孩儿的嘴唇动了动。 弗伦看到她的左嘴角往上抽动了不到半毫米,然后被强行拉回原位。 “我没有名字,名字是不完美的。” “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编号。名字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特殊的,特殊的就不标准了。” 女孩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像在背诵课文,眼神空洞迷茫。 半晌,她抬起头:“你呢?你有名字吗?” “我吗?”弗伦笑了一下,“我叫约塔。” “约塔……你能带我走吗?”小女孩突然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不想被销毁。求你。” 弗伦:“到底什么是销毁?” 女孩儿:“销毁就是,你会被丢进那个巨大的焚化炉里,然后忘记一切,变成一个只会遵守规矩、保持完美的假人。” 弗伦随意点了下头:“而你知道这个秘密的原因是?” “我的姐姐。”女孩儿的表情黯淡了,“几年前,我的姐姐就被推进了那个焚化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刚才。” “警报中说自净结束后,我亲眼看见她从一个白色的……人,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她是从焚化炉里走出来的。” 弗伦沉默着。 女孩儿见她没有回答,越发忐忑:“我们逃走吧!我不想被丢进那个焚化炉。” 出乎她的意料,弗伦一口答应下来。 “好啊,你想往哪儿跑?” 某一瞬间,女孩儿似乎在弗伦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审判,但那一抹阴影转瞬即逝,弗伦依然保持着很浅的微笑。 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搓了搓衣角:“我想,我们可以去焚化炉那里,趁着自净刚结束,那里的燃料最少,一定有办法可以扑灭。” “你想熄灭焚化炉?”弗伦有些诧异地挑眉,“你就不怕焚化炉熄火之后,所有标准化的居民再也无法回到正常了?” 女孩儿沉默片刻,摇头:“我想赌一把。” “好。” 弗伦立刻点头,抬手一指焚化炉前方的士兵:“那你去把他俩引开吧!” 女孩儿:“?” 我不是来抱你大腿的吗? “愣着干嘛,快去啊!” 弗伦催促着:“正好这边没有别人,你跑过去,他们追你的时候我直接一枪一个,我们可以赶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就躲进焚化炉。” 女孩儿的表情有点崩溃:“我不行……我会死的。” “死不了的,快去吧。” 弗伦一边笑一边靠近:“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女孩儿连连摆手:“你不要过来啊!” 弗伦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抬枪,两发点射后,焚化炉前多了两具尸体。 “快走!” 弗伦扯住女孩儿的领子就跑,速度丝毫没有降低,仿佛拖着一个棉布娃娃。 焚化炉又恢复了此前的样子。如女孩儿所言,炉膛中的白色液体少了很多,几乎只剩下几滴还在翻滚。 窃窃私语声也变小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强大到令弗伦难以逃离。 余光中,女孩儿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光在瞳孔里跳动,像两个正在燃烧的小世界。 弗伦盯着焚化炉看了一会儿,手上忽然一用力,撕掉了女孩儿左侧的衣袖。 “你衣服乱了。”她笑着说。 一瞬间,女孩儿的脸极快地抽搐了一下,但眨眼之间便恢复了正常。 她冲弗伦笑了笑:“谢谢,这样我就会永远记得,我不会被困在标准之下。” 弗伦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重新望向燃烧的炉膛。 “你想怎么熄灭它?”

女孩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弗伦:“这里面装的是工厂里的白色液体。” “姐姐离开之前曾经告诉过我,这是从不符合标准的居民身上提取的,用出格的意志做成的。” “只有不完美才能熄灭完美之火。” “这样吗?”弗伦若有所思,“那就这么做吧。” 这样说着,她并没有从女孩儿手中接过那个盒子。 女孩儿有点疑惑地恳求:“你可以帮我吗?” 弗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像童话故事里的反派。 “不可以哦~” “小朋友,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哦!” 女孩儿:“……?” 女孩儿:“熄灭焚化炉,逃离这个世界,这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是我的愿望,但我更想看你完成它。” 弗伦走近了一步,却仍然没有伸手接盒子。她上身前倾,鼻尖几乎贴上女孩儿的鼻尖。 “难道说,其实你根本无法靠近这个炉子?” “小朋友,我该叫你A-2371,还是……安雅?” 女孩儿蓦地抬起头,脸上的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无边的愤怒和憎恶。 她一抬手,将盒子甩到十几米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基本上是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吧。”弗伦耸耸肩,“从你出现开始,焚化炉前就再也没有任何居民经过。” “你不肯在除了我之外的人面前露脸,我猜是因为你作为世界的核心,一旦被其他人发现你做出任何不完美的举动,这个世界的‘完美法则’便会不复存在。” 女孩儿不甘心:“就凭这些?” 弗伦摇头:“其实关键在于,你选了我同事身边的操作台。” “自净结束后,所有人都看向他的操作台,其实是在看你吧?” “那个最先进入工厂的白色液体人也是你吧?” “我猜那个盒子里就是焚化炉的燃料,但炉火中全是对你的指责,你根本没办法靠近这里半步。” “你是想把我骗过来,替你点燃焚化炉,或许做完这一切,我也会被你推进炉膛。” 弗伦轻轻笑了一下:“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完美了,如果不是我醒过来之后莫名其妙多了个过目不忘的能力,导致对你这张脸有些模糊的印象,这会儿估计真的被你蒙在鼓里。” 女孩儿不死心地追问:“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为什么还敢跟着我过来?” “我赌了一把。”弗伦说,“自净刚刚结束,炉火微弱,你的力量来自于焚化炉,因此现在也是你最弱的时候,不然不会到现在你都没有对我下手。” 弗伦笑了笑:“说起来,还是我同事发现少了一个人,我才想起你的。” 说曹操曹操到,焚化炉的门口传来约塔焦急的呼喊,“我找到传染源了!” 女孩儿张了张嘴,看向弗伦:“约塔,他是谁?” 刚跑过来的约塔:“?” 约塔:“我是约塔。” 女孩儿:“?所以你们都叫约塔。” 约塔:“不,她叫米欧。” 弗伦:“其实我也不叫米欧。” 女孩儿:“?” 约塔:“?” 约塔:“那个谁,你怎么和传染源在一起?” 女孩儿:“我不是传染源。” 约塔:“?” 女孩儿:“你说我是传染源,你又是谁?” 弗伦指了指约塔:“这是我的同事。” 约塔指了指女孩儿:“那她是谁?” “哦,她啊……” 弗伦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巴掌把女孩儿推进炉膛。 “她不重要。” 什么情况?! 约塔:“不是你……” 他话没说完,就见那不知名的倒霉同事冲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然后仰面倒进焚化炉里。 6. 完美主义至上(5) 约塔要疯。 他眼睁睁看着疑似传染源被推进焚化炉,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见那个倒霉的新同事腿一抬,紧跟着传染源跳了下去。 约塔:“……” 有病吧!!! 他作为一个助教型仿生人,被捕前见过几千个匪夷所思的大学生,被捕后见过上万个千奇百怪的传染源。 但他从没见过弗伦这种玩意儿。 最令约塔想要骂人的是,尽管传染源和新同事双双焚化祭天,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崩塌,传送门也没有出现。 这意味着对这个疫区的清理还没有彻底结束。 身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追到门外。 约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拉开了大门。 . 虚空。 黑色长发脱离了束缚,在虚空中缓慢地铺展开,白色的制服不再被重力拉扯,失去了褶皱的方向。 弗伦睁开双眼,修长的睫毛微微卷翘,左眼下的泪痣像渗出的鲜血,在虚空中悬浮着。 她在坠落。 预想中的烧灼感没有出现,周遭场景不断变换。 她好像跌入了安雅的过往,走马灯一般的场景在她身边倒退上演。 直到回到安雅最初的记忆。 安雅第一次学会“完美”这个词,是在三岁生日那天。 妈妈给她买了一个草莓蛋糕。 奶油是纯白色的,草莓切成均匀的薄片,铺成完美的圆形。 她坐在高脚椅上,小手握着塑料刀,妈妈握着她的手,一刀切下去。 蛋糕分成了两半,切口整齐,奶油没有沾到盘沿。 “安雅好棒!”妈妈笑着说,“完美的第一次。” 她笑了。 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刚长齐的乳牙,左边的侧切牙歪了一点点。 妈妈的笑容消失了。 “不要那样笑。” 妈妈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那种被钳住的感觉让她立刻收住了嘴角。 “笑的时候,嘴角要对称。来,看妈妈。” 妈妈的嘴角上扬,不高不低,左右对称,不露牙齿。 23.5度。 那是母亲的笑容,也是她后来被允许露出的唯一的笑容。 她努力模仿着,但左嘴角总是比右嘴角高一毫米。 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她放弃了,嘴角垂下来,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 “不许哭。” 妈妈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眼泪是不完美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咽了回去。 咸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吞下了一小块碎玻璃。 她听到妈妈说: “继续。” 那一天,她将微笑练习了两千三百七十一次。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笑着对她点头。 “很好,这才是我的女儿。” 那天晚上,她偷偷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嘴角没有上扬23.5度,牙齿也没有藏起来。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撕掉了那一页,把碎纸片藏在了床垫下面。 妈妈整理房间时发现了碎纸片。 “安雅,这是什么?”妈妈举着那些无法拼回的碎片,像举着一堆犯罪证据。 她站在角落里,嘴唇发抖。 她想说“那是我的笑脸”,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废纸。我不小心撕掉的。” 妈妈看了她三秒钟,把碎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下次小心点,不整洁也是不完美的。” 她点点头,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弯弯的月牙眼睛、咧开的嘴巴、歪歪扭扭的牙齿……它们躺在香蕉皮和茶叶渣中间,白色的纸片沾上了褐色的茶渍,很快就变得面目全非。 她再也没有画过笑脸。 这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学会了伪装自己。她戴上了完美的笑容,掌握了完美的敬礼,取得了完美的成绩,扮演着完美的角色。 只是一路走来,仍难免出错,而每到这种时刻,总会听到不同人的指责。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身边人的谴责不过是她来时的路,她是为完美而生的。 完美的人不应该难过。 那之后,她在心中建立了一个焚化炉,将一切责备的言语统统丢入其中,焚烧殆尽。 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她是不完美的。 人们歌颂着她的一切,为她的笑容写下赞美诗,以她的灵魂作为领袖,将她的话语奉为圭臬。 他们说,她即完美。 只是在某些深夜,她仍会在梦中想起那个被撕碎的笑脸。 不过没关系。 因为梦醒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 弗伦站在一个正方形 的房间里。 这里的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白色的,没有家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生活痕迹,只有墙角放着一张同样洁白的小床。 安雅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抱膝蜷缩在床头,头埋在臂弯。 “别过来。”她像是猜到了弗伦的想法,“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弗伦顺从地停下脚步:“那你呢?你就应该被困在这里吗?” “我不应该活着。” “妈妈说,不完美的东西不应该存在。” 想了想,弗伦问:“你妈妈是完美的吗?” “当然。”安雅点头。 “那她还活着吗?” “……她去世了。” “那她就是不完美的。”弗伦抱住手臂靠在墙上,“她死了,完美的东西是不会死去的,因为死掉的东西就不完美了。” 安雅抬起头,有些愤怒又有些惊讶地瞪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也是不完美的。”弗伦一本正经道,“你以后也会死掉。” 安雅:“……谢谢?” “不客气。”弗伦笑了一下,“表皮总有划伤的时候,心率总有不齐的时候。没有人完美,你总得意识到这一点。” “但妈妈说,这个世界要求我必须是完美的。” “那就是这个世界都错了。”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场只能体验一次的沉浸式演出,是选择戴着面具假笑,还是跟随本心野蛮生长,到头来只是你一个人的选择,别人无权干涉,也无法干涉。 “你只需要知道,完美是神的属性,瑕疵才是我们真实存在的证明。” 安雅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走吧,我放你走。” “哦?”弗伦挑眉,有些恶劣地勾起一侧嘴角,“要是我不想走呢?” 安雅看着她一步步向床边靠近,吓得打了个哆嗦:“喂!你别过来啊!” 弗伦并没有触碰她,她只是走到安雅的床头,咬破指尖,用血在洁白的墙壁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走了。”弗伦摆摆手,向门口走去。 “等等!”安雅忽然叫住了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弗伦转过身,勾起唇,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一毫米:“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A-2371在安雅的口中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我叫安雅。” “安雅·弗洛里安·卡文迪许。” 7. 完美主义至上(完) “8091号观测点还在扩大,依然没有清理者进入。已经一小时了,找人过去看一眼,没人的话就派新的清理组过去。” “收到。” “之前那两名清理者都是重刑犯,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消失了。及时把通缉令贴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 白色空间内。 大门外,两百个“完美人类”整整齐齐地站成方阵,连呼吸的频率都完全同步,嘴角统一保持着23.5度的标准微笑。 一时间,约塔以为他们没有发现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员。 下一秒,最前排的士兵统一举起枪。 约塔:“……” 他掉头就跑。 子弹刺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约塔边跑边用最大的真诚喊话:“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 他举起双手:“我只是路过,真的。你们继续……完美。我不打扰。” 没人搭理他。 追逐战依然在上演。 焚烧炉内没有任何躲藏的空间,约塔避无可避,瞅准时机,冲回街道上。 十分钟内,他穿过七条街道,翻过三堵墙,钻过两个通风管道,最终在广场中央表演了一次教科书式的滑铲,成功放倒了一个士兵并抢了对方的枪。 但是没有用。 这群完美人类不会累。 他们的体力是无限的,呼吸是标准的,心率是恒定每分钟七十二次的。他们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呼吸,不会抽筋,不会岔气。 狂奔途中,约塔回头看了一眼,毛骨悚然。 两百个白色的复制人,排成一条直线,在小巷里追他一个人。 好像坍塌之日前存在的“贪吃蛇”游戏。 而他是被锁定的食物。 约塔猛地站定,反手开了一枪。 没有犹豫,直接爆头。 尸体向后倒去,第二个人躲闪不及,踩到尸体的后脚跟,接着第三个撞上了第二个的后背,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两百个人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堆成一座白色的山。 是新闻里难得一见的大型踩踏事故。 约塔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又一次回到广场中央。 队伍的前排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队伍的后排直接调转方向,向他杀了回来。 他不想跑了。 约塔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头发在无影的白光中显出近乎金属的亚麻色,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将骨骼勾勒得更加分明。 最前排的标准人类距离他不到十米。 约塔没有后退。 他前倾身体,右脚向后一蹬,像一支离弦的箭,低身冲入白色的阵列。 为首的士兵伸出手抓他,那只手伸到一半,约塔的拳头已经砸在它的肘关节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炸响,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约塔侧头闪过下一个人的拳头,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肘从下往上猛击下巴,导致颞下颌关节瞬间脱臼。 被打中的人的上半身后仰,双脚离地,直直向后飞出去,砸倒了身后的一排追兵。 约塔借着肘击的反作用力旋转身体,右腿横扫而出,踢在第三个人的膝盖侧面,将他踹倒在地。 他踩住对方的胸口,借力跃起,凌空转身,左膝撞在第四个居民的面门上。那张完美的脸在他膝盖下凹陷,鼻梁断裂,嘴唇撕裂,白色的血液从破碎的鼻孔里涌出来。 约塔平稳落地,但周围的标准人类开始收缩包围圈,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被迫进入下一场战斗。 这些完美的居民就像完美的战争机器,没有一个人停下,没有一个人犹豫。 但约塔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想,机器么,他也是。 …… 一刻钟后,最后一个完美人类倒下了。 它的身体横在广场中央,左手伸向约塔的方向,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约塔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脚,准确无误地踩在对方的眼睛上。 在颅骨碎裂的刺耳摩擦声里,约塔笑出了声:“你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的脸呢?” 他转过身,朝广场对面走去。亚麻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晃动,湿透的衬衫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步伐 不急不缓,就像上完一天班后喝了点小酒,步履轻松地回家的普通打工人。 在他身后,是几百个“完美人类”构成的尸山。 【检测到当前传染区内被感染者全部死亡,未检测到传染源。】 【本次清理活动鉴定为成功。】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广场正中央。 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约塔感受到了熟悉的震颤。每个传染区被彻底清理结束时,那种从脚底传到颅顶的震颤。 那是世界在发抖。 建筑崩塌,天空坠落。 笔直的街道变成弯曲的线条,方正的街区变成不规则的斑点,焚化炉如同熄灭的火山,瓦砾于白雾之中坠落。 整座城市形成了一个被白雾笼罩的巨大漩涡。 约塔就站在这漩涡中心。 弗伦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或许她找到了逃离的方法,或许她已经死了。 没关系,约塔已经习惯了。 服刑这么多年,他换了几百个同事,没有人能够和他搭档超过三次。幸运的自行申请转组,不幸的直接死在某个疫区的角落。 但即便是一个人,约塔也能以一己之力推平整个传染区。 他是比传染源更加强大而恐怖的存在。 他不需要新同事,尤其不需要一个如此疯狂出格的…… “约塔!” 约塔屏住了呼吸。 半秒后,他缓缓转过头。 最先穿破浓雾的,是那双湖绿色的眼睛。 约塔看着弗伦逐渐走近,长发在身后随风飘散,散乱的碎发黏在她微微发红的颧骨上。 风从领口灌进去,把衣料吹得鼓胀起来,又从袖口和下摆逃逸出去,将她整个人送往约塔的方向。 弗伦跑了起来。 她奔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她的风洞。远处的废墟在她两侧飞速后退,只有她的身体是清晰的、锐利的。 “咚——咚——咚——” 沉闷而有规律的鼓点打在约塔的鼓膜,他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弗伦的脚步声,还是他机械心脏的跳动。 不过几秒,弗伦站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他听到她说: “我来接你了。” 8. 宠物殡葬店(1) 约塔望着弗伦的眼睛,又低头看向那只白皙的手。 片刻后,他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 “我是米欧999号啊。” 约塔气笑了:“整个米欧系列一共出厂了800个仿生人,哪儿来的999号?” “啊,被你发现了。”弗伦被戳穿了也并不尴尬。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又向前伸了伸:“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弗伦。” “弗——伦——”约塔重复了一遍,音节拖得很长,“这不是个常见名字,据我所知,也不是现有任何人造人或仿生人的编号——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会顶替米欧263号?” “等等……”约塔忽然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点惊讶,“难不成,你就是米欧说的那个‘疑似幸存者’?你不是被感染了吗?” “啊,这个嘛……”弗伦收回手,摸了摸颈侧,“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相信吗?” 约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疫区中的白色液体,但上面并没有出现任何疑似感染症状的青紫色血管。 不等约塔回答他是否相信,正在坍塌的世界忽然猛地一抖,无数碎片四散飞离。 “结束了吗?”弗伦抬起头,望向头顶隐隐露出的灰暗天空。 约塔没有回答。无数个疫区的清理经验,让他直觉现在的变化有些不对劲。 下一秒,在碎片纷飞的不远处,一个人影缓步向他们走来。 来人是一个中等身高的纤瘦青年女性,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戴着这个时代少见的金边眼镜。 镜片之后,浅蓝色的瞳仁带着审视的目光望过来。 她边走,嘴里边念叨着,似乎在向什么人汇报任务进程: “发现清理者约塔147号、米欧263号,两人被困入8091号观测点入口分割位面。现位面已溃散,已成功与清理者集合,将立刻前往8091号观测点完成清理任务。” 走到他们面前,青年略一点头,在嘈杂的崩塌中,平静又掷地有声地开口: “你们好,我是伊塔001号。” “分割位面?”弗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还是个多元宇宙吗?” “只是一种叫法罢了。有时候传送过程中时空发生错位,会将清理者送入一个分裂的空间中,但通常都只是困在镜面长廊里,像这个和疫区一样的分割位面,我还是头一次见。” 约塔解释完,话锋一转:“不过,观测中心居然还能派人来救两个重刑犯,这么兴师动众?” 伊塔毫无波澜地扫了他一眼,左手拇指和无名指推了一下镜框:“你想多了,上面的人见你们迟迟没有进入8091号观测点,也没有传回被困的消息,以为你们畏罪潜逃。听说我来之前,你俩的脑袋已经上了通缉令,在巴别塔的全息屏上循环播放了。” 这不是弗伦首次听到“巴别塔”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在和面具的系统面板对话的时候,她得知巴别塔是幸存者在所多玛陷落后建成的,第二次是约塔在给她科普传染源的时候,说到巴别塔建立了内外城。 现在伊塔口中,出现了第三次。 “巴别塔是什么?” 弗伦想知道就直接问了,然而话一出口,却见眼前两人都是一愣,明显没猜到她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伊塔轻轻蹙眉:“米欧263号,你不知道巴别塔?” 弗伦停顿片刻,觉得现状有点糟糕——从当前形势来看,她面前这位能够和上级汇报任务情况,估计不属于服刑罪犯,应该多少是个军队人员。 而她刚刚在对方面前暴露了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 得想办法圆回来。 “她被发落到墙外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没等弗伦回答,约塔率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被上头不小心格式化了。” 弗伦不知道约塔为什么要帮自己撒谎,但此时傻子才会选择戳穿对方,于是她顺台阶而下,立刻点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神真诚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向伊塔展示自己被腰斩的代码。 伊塔盯着她看了两秒,不知道相信了没有,开口还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想了解世界历史建议你善用搜索引擎,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这个位面马上就要彻底溃散,我们会直接进入8091号观测点的疫区,你们最好赶快调整状态,做好清理准备。” “那你呢?”既然已经落实了格式化之后一问三不知的“傻白甜”设定,弗伦索性随意发问,“我们继续进行清理任务,你回去给我们撤销通缉令吗?” “在这个疫区被彻底清理之前,我都回不去。”伊塔不怎么开心地耸了耸肩,“丑话说在前头,万一你俩死在里面,我不负责收尸……” 伊塔的诅咒消逝在突如其来的浓重雾气里。 约塔盯着浓雾深处,轻声说:“要来了。”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宁。 十几秒后,灰雾开始泛出一种奇怪的光。那光从街道尽头传来,凭空出现在灰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弗伦眯起双眼,良好的视力让她能够从远处看清,那是一块霓虹灯牌,粉红色的字体弯弯扭扭地拼出“宠物殡葬店”几个单词。 灯牌照亮了店铺的门面。 这是一栋两层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外墙漆成深酒红色,窗框刷了金漆,二楼挂着蕾丝窗帘,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远远望过去,这里就像一个温馨小家。 直到他们走进一点,看清橱窗里的东西—— 那是一整排棺材。 两米长,半米宽,橡木质地,内衬白色绸缎,枕头位置绣着些花体字母。 弗伦走近橱窗,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发现棺材盖内侧刻着五个修长的、不对称的弧形凹槽。 “爪印么?”伊塔凑近了一点,“但是没有指甲的痕迹。” 什么动物身高在两米以内,体宽在半米以内,拥有五根细长的手指,会定期修剪指甲? 弗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里真的是“宠物”殡葬店么? 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约塔正盯着橱窗旁边的一小块招牌。 那里有一张褪色的海报,残破得只剩一角,上面画着一个长着兽耳的人和一只趴在地上、戴着项圈、看不出物种的宠物。 海报的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诚聘店员,薪酬面谈。】 “走吧。”伊塔率先移开视线,“进去看看。” 三人推门进入店铺,门铃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像是塞了棉花。 弗伦走在最后,进门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远处的灰雾不知何时又一次涌了过来,带着恶意贴着地面翻卷,将本就低哑的门铃声尽数吞入其中。 很快,门在她进屋后自动关上了。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天花板很高,大约有五米,镶着深色木板的墙面延伸到二楼挑空处,上面挂着一幅幅裱框油画,画着不同种属的动物和它们的人类主人,看上去十分温馨。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前台,台面上放着羽毛笔、墨水瓶和一个打开的账本。前台后面是两排货架,整整齐齐摆着骨灰盒、宠物项圈、小型棺材模型。 前 台左边有一扇门,挂着“告别室”的牌子;右边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扶手上缠绕着干燥的玫瑰花藤。 整体来说,这地方更像一个高档的殡仪馆接待厅。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味,像是被消毒水强行压制的动物的腥膻。 “欢迎。”声音从前台后面升起来。 三人的视线齐刷刷下沉,只见一只老山羊从前台后抬起前蹄,站了起来。 见鬼了妈妈,弗伦心想,山羊说话了。 山羊不仅说话了,还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三件套西装,白色衬衫配银色领带夹,胸前戴着老式怀表。 忽略掉他露出服装的羊头和四个蹄子,这身装扮简直称得上一位得体的英伦绅士。 老山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蹄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它的身高大约到弗伦的肩膀,此时抬头看着三人,嘴角浮现出夸张的笑容,嘴唇咧开时露出一排平整的臼齿,让人毛骨悚然。 “三位是来应聘的?” 与恐怖的外表不同,老山羊的声音倒是很温和,带着老年知识分子特有的抑扬顿挫,好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但它长方形的瞳孔却如同被大雨泡了太久的木头,看不出分毫属于羊的温顺,只有老谋深算的精明。 伊塔上前半步:“是的。我们在外面看到了招聘启事。” 老山羊歪了歪头,审视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身上扫过:“有意思……。” “我这家店已经好久没有活人光顾了,你们知道我这儿是干什么的么?” “宠物殡葬店,服务死亡的宠物的。” "正确,但不完全正确。我们服务的是'主人'和他们的'宠物'。主人失去了重要的伙伴,我们来送伙伴最后一程。这个过程中,你们需要做的是——" 老山羊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水晶吊灯上闪烁的灯泡,这才继续道:"——提供体面。体面的告别,体面的安葬,体面的遗忘。" “这就需要一点小小的仪式感和几条不可违背的店规。” 它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三个扁平的木盒,推到三人面前。 木盒是黑檀木质地,老山羊的蹄尖依次点过三个盒子:“面具。” “宠物死后,灵魂回归自然,面具是为了让送别者不被生者的悲伤沾染。" “现在,你们可以佩戴自己的面具了。” 弗伦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张用皮革和金属片拼接而成的金雕面具,喙部是铜制的,带着锐利的弯钩,眼框部分镶嵌着两块打磨过的琥珀色琉璃。 面具触手冰凉,里衬是柔软的麂皮,精准贴合面部轮廓的弧度,像是照着她的脸倒模出来的。 弗伦摸着金属鸟喙,心想,她算是和鸟嘴面具杠上了。 伊塔和约塔也已经佩戴好面具,前者是狐狸,后者是树懒。 “啊,对了。”似乎才想起来,老山羊敲了敲桌面,补充道,“本店的规矩之一是,所有服务生必须佩戴面具,绝对不能摘下面具。” “无论是当值还是休息,清醒还是睡眠,摘下面具视同放弃服务生资格,后果么……" 它又一次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当然是自负了。” “完蛋了。”弗伦绝望地摇头。 老山羊的笑容更大了——它最喜欢看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们害怕的样子了。 只是还没等它察觉到分毫恐惧的神色,就听那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两手一摊,道: “这下没法儿趴着睡觉了。” 老山羊:“?” 约塔&伊塔:“?” 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睡觉呢? 9. 宠物殡葬店(2) “第二条店规,”老山羊气得白了弗伦一眼,自说自话着竖起两根指头,“绝对不能与‘宠物’发生任何形式的情感联系。” “你可以服务,可以安慰,可以送别。但你不能爱它们,不能心疼它们,不能同情它们。情感联系会模糊主仆的边界,而边界是本店存在的基础。” 老山羊合上账本,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三,每天必须完成至少一场告别仪式。如果连续三天没有完成,你们就会变成……” 它指了指角落里一排空笼子。 那些笼子像狗笼,但尺寸够装下一个成年人。笼门是铁制的,挂着铜锁,笼内零星散落着几块看不出属于什么物种的骨头。 离弗伦最近的笼子里有一条被扯断的项链,吊坠上刻着“永远的朋友”,想来吊坠的主人已经向着永远驾鹤西去了。 “别担心,只要遵守这三条基本规则,我们店对员工还是非常优待的。”老山羊露出并不和蔼的笑容。 “工作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当四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不论仪式是否完成,顾客都会离开店铺。你们还有……”它低头看了一眼怀表,“……三分钟熟悉环境。八点整,第一位客人就要到了。” 老山羊转身走向楼梯,蹄子"嗒嗒"地踩上台阶。走到楼梯的尽头,它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提醒你们一句,店里的棺材都是空的,如果听到棺材板响,那是你的幻觉。” “空棺材是不会发出响声的。” 二楼的房门很快关上,伊塔已经驾轻就熟地翻起了柜台,约塔则向着“告别室”走去。 弗伦走到最近的一幅油画前。 画中,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搂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背景是燃烧的夕阳。狮子的表情温柔,女孩则闭着眼睛,画面整体温馨而哀伤。 弗伦盯着油画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约塔从上了锁的告别室走回来,顺着弗伦的目光看向油画。 如果不仔细看,油画并没什么异常,但检查纹理可以发现,油画的颜料有两层,笔触也并不均一,就好像…… 有人在已经画好的油画上重新涂过。 如果按照隐藏的笔锋走线……弗伦眯起眼,聚焦视线,手指描摹着另一种画法的轮廓。 指尖之下,在下面那层画里,女孩是站着的,狮子是趴着的,女孩的手放在狮子的头顶。 这幅画从原本女孩儿是主人、狮子是宠物的形态,变成了现在看不出明显主仆关系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直觉告诉弗伦,这些油画或许并不像它们表现出来的这般温馨。 她正要检查其他油画,身后忽然响起沉闷的门铃声。 八点了。 木门被推开,一只孟加拉虎走进来。 它的身高大约两米二,肩宽超过门框,通体橙黄带黑色条纹,白色的腹毛从衣襟边缘露出来,进门时,整家店的空气都被压矮了半寸。 孟加拉虎军装外套上的铜扣绷得发亮,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勋章,腰间佩着带鞘的短刀。 最引人注意的,是它肩膀上扛着的巨大袋子,红色的液体打湿了白色的布匹,一滴滴落在地面,散发出一阵阵腥气。 孟加拉虎停在三人面前,将袋子甩在地上,指甲"唰"地伸出来又缩回去,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线。 “你们是新来的服务生?”他的声音低沉郑重,不怒自威。 伊塔谨慎地点头:“是的,您好。” 一时间,三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宠物殡葬店吗?怎么宠物活生生自己走进来了? “我的宠物,他死了。” 孟加拉虎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铁皮般的粗粝:“我要你们把他做成标本,我要他永远站在我书房里。” 话落,它将袋子打开,尖锐的爪子掏出被裹尸布包裹着的宠物尸体。鲜血飞溅满地,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店面。 弗伦伸手去掀裹尸布,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布料时,粗粝的亚麻纹理让她皱了皱眉——看起来,这只孟加拉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宠物,连裹尸布都用最粗劣的那种。 布掀开的瞬间,弗伦猛地倒退一步,却并不是因为难闻的气味。 而是因为那裹尸布下躺着一个人类青年。 好家伙,弗伦心想,这年头,老虎都开始养人玩儿了! 她到底重生在哪个鬼世界了? 弗伦重新上前一步,蹲下身去检查尸体。 青年人大概刚成年,男性,短发,高颧骨,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从左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手腕上有被捆绑的淤青。 看样子,他是被勒死……等等! “咚、咚、咚……” 极其微弱的搏动声从青年心口传出,他的胸腔维持着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每隔七八秒才会极浅地呼吸一次。 这人还活着。 伊塔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让她看不清表情。 她快步绕到前台侧面,蹲下来,指尖探到青年的颈动脉,搏动细弱得像蛛丝。 “他还有心跳。”伊塔抬起头看向孟加拉虎,“客人,您的‘宠物’还活着。我们需要医疗……” “那更好。”孟加拉虎咧开嘴,虎牙像倒插的匕首,“活着做标本,血放干净了眼睛才亮。你们店里有解剖工具吧?把他做成标本,我付双倍。”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店铺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金雕面具下,弗伦的瞳孔收缩,看着青年那双半睁的眼睛。灰蓝色的虹膜像是被水泡过的玻璃珠,没有焦点,却在弗伦看过来的瞬间锁定了她。 青年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嘴唇仍不死心地颤动。弗伦俯身下去,耳廓贴近他的嘴唇,听到一串破碎的气音,和混着血沫的咕噜声。 伊塔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提醒道:“米欧?” 弗伦这才直起身,面具遮住 了她脸上所有表情。 “伊塔,”她说,“麻烦你去拿工具。解剖刀、骨锯、填充棉、缝合针线……” “全套。” 饶是伊塔也忍不住心脏狠狠一颤,她轻轻抓住弗伦的手腕,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米欧,这个青年人还活着,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是误入疫区的普通人。” “或许你被格式化之后忘记了,但上级的要求一直是对于可能存活的未感染人类,清理者要尽自己所能施救……” “伊塔。”弗伦终于抬起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金雕面具的喙部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光痕,落在伊塔的镜片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伊塔站着没动。 弗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她的耳朵里:“麻烦你去拿一下解剖工具。” 伊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奄奄一息的青年,良久,摇了摇头。 “抱歉,这违背了我的基础设定。” 弗伦没有继续强求,她拍了拍伊塔仍然抓着她的手,决定自己去拿工具。 “给你。” 身后,约塔将一个生了锈的铁盒扔到前台的桌子上,金属与木头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先说好,我对人体解剖结构一窍不通,要杀要剐全靠你了。” 他举着双手后撤一步。 伊塔震惊地看着他——这种时候,约塔的脸上居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弗伦并没有发现,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打开工具箱,将解剖刀、骨锯、止血钳、缝针、棉花卷整整齐齐排开,又把蜡布平摊在地上。 她把青年的遗体从裹尸布上抱起来,平放在蜡布中央。 青年的体温正在消退,但还没彻底凉透。 弗伦揭开他脖子上那道勒痕周边的衣领,皮肤上印着青紫色的绳索纹理,像一张倒置的河流地图。 虎将军靠在前台边上,两只虎掌交叠搭在腹前,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画着圈。 它看起来像是来验收一件家具的买家,带着挑剔且满足的耐心。 “米欧,”伊塔仍然试图说服弗伦,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他还是暖的。你明白吗?他还有体温。我们还有时间。” “你如果杀他,或许我们都会变成笼子里的骨头。” 弗伦没有回答。 她拿起解剖刀,目光凝在刀锋上,刀刃长十五厘米,钢材质地,锋利得能切断肌腱而不带一丝阻力。 他不会死得太痛苦。 弗伦走到青年身边蹲下,刀尖悬在他喉结上方三厘米处。 青年再次睁开了眼睛。瞳仁终于聚焦,灰蓝色的虹膜映出金雕面具,看不透其下的表情。 他极轻地说了几个单词,接着便认命一般,重新闭上双眼。 下一秒。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弗伦握着手术刀,对准颈动脉猛地刺下去。 10. 宠物殡葬店(3) 刀尖刺入环甲软骨之间,侧向划过颈动脉和迷走神经。 “嘶——!” 血喷出来的声音像香槟瓶塞被拔出的前奏,接着转为汩汩温热的涌流。 青年的身体在抽动两下之后彻底松弛下来,嘴角轻轻上扬。 伊塔发出一声快速的吸气。她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货架,骨灰盒掉下来三个,在地板上滚出沉闷响声。 巴别塔作证,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态过了。 弗伦完全没有顾及这个小插曲。她拿起一支注射器,将针头扎进青年左心室,推入防腐液。 液体是淡粉色的,混了甘油和福尔马林,从心脏泵入血管网络。青年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得硬挺、蜡化,毛孔闭合,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被永远定格。 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 整个过程像灌注一件瓷器,弗伦将液体填满青年每一根微小的毛细血管,确保全身循环系统被浸泡透彻,把血肉变成凝固的半透明琥珀。 看着青年逐渐变白而失去光泽的脸,孟加拉虎的笑声从胸腔里炸出来。 它用虎掌拍了拍桌面:“好!干净利落!出手比我的爪子还快!这才是我要的服务生,懂我的心思,不拖泥带水!” 弗伦把注射器扔回桌面上,针头沾血,在木纹上划出一道湿痕。 她用棉球擦掉手上的血迹,动作漫不经心,闲聊一般开口:“这位……将军,请问你是从哪弄来的这个宠物的?了解宠物的来由能让我更好地把控标本的制作方向。” 孟加拉虎的笑容收敛了半寸,琥珀色的眼珠盯着弗伦看了几秒。 似乎没有从弗伦的问题中感受到恶意,它重新咧嘴:“你果然是刚来的!这里虽然是宠物殡葬店,但每周五都会举行夜场拍卖会。” “那些刚驯化好的、还能说话但不敢反抗的宠物会被抬上拍卖会,底价三百个‘安息币’,上不封顶。这只品相好,年轻,骨架端正,我出到一千二才拿下。” 停顿片刻,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你不会真以为老山羊就是个纯干殡葬的吧?要是只靠死人吃饭,这家店早黄了!” 弗伦没有接茬,转而问道:“既然你觉得他品相好,为什么不养在家里,而是要做成标本呢?” 孟加拉虎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我本来也想好好养着当个玩物,谁承想这只买回来不到两个月,天天哭,给我弄烦了,就勒了他一下,结果下手重了点……” “不过也好,反正标本不会哭。” 弗伦还想继续追问下去,但孟加拉虎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行啦,闲聊到此结束,赶紧做正事儿,把他给我剖开!” 弗伦把棉球丢进垃圾桶,绕到青年遗体旁边,又一次举起刀。 解剖刀从胸骨下端切入,刀锋上挑,沿着肋弓划出一道弧线,切口平滑到几乎没有阻力。皮肤和脂肪层被翻开,露出浅红色的肌肉束,再下面是白森森的肋骨。她用肋骨剪一根根剪断肋软骨,打开胸腔。 心脏、肺、气管、食管……尚且温热的器官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弗伦的手套已经被血染透,她伸手进去,剪断主动脉和肺动脉,分离气管。整个心肺单元被托出来,放在旁边的搪瓷盘里,发出沉闷粘腻的声响。 然后是腹腔,肝脏、胃、小肠、大肠、脾、肾…… 弗伦每摘一件,就用棉花吸干体腔内的积液,再用木屑粉填塞空洞。她的动作越来越娴熟,已经不需要思考下一步——切、剪、抽、填、塞,游刃有余。 孟加拉虎忽然出声:“你的手法很熟练。” “干一行爱一行。”弗伦一边缝着眼皮一边回答,“我做标本比你当将军的时间长。” 孟加拉虎沉默了一瞬,尾巴停止画圈。它听出了这句话里某种不属于普通店员的从容。 不等它细究,弗伦已经快速缝合胸腔,开始上蜡。 蜂蜡被加热融化成半透明的淡金色液体,弗伦用软刷蘸取,一层一层涂刷在青年全身的皮肤上。蜡液渗入毛孔,冷却后形成一层薄而透明的壳,让皮肤泛出活人才有的温润光泽。 嘴角那道用线固定的弧度被蜡层覆盖后,看起来不再僵硬,恍若一个释然的微笑。 最终,弗伦把不锈钢支撑杆从青年的第三、四腰椎之间插入,上端卡进肋骨,下端旋入旋转底座。 被做成标本的青年直挺挺地立着,双臂自然下垂,被迫睁开的蓝灰色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弗伦抬起头,余光扫向墙面的时钟。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标本完成了。 弗伦托着青年的腰身,像捧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孟加拉虎迫不及待地张开双掌,准备接过去。 “等等。”弗伦伸出的手忽然停住,“我已经把标本做好了,所以今天的告别仪式就算完成了,对吗?” 孟加拉虎愣了一下,旋即立刻点头:“当然!告别仪式完成,我很满意!” “那可……太好了。” 下一秒,弗伦猛地将标本推出去,一脚踹向尸体后腰的支撑架。 标本瞬间向前栽倒,砸在地板上。 尸体的眼球迸溅出来,滚到孟加拉虎的脚边;蜡封的皮肤裂开,填充棉从缝隙里翻涌出来,像一朵朵开在尸体上的花。 碎片遍地。 青年最后的笑容四分五裂。 孟加拉虎彻底僵住了。 它的耳朵向后压平,瞳孔陡然放大又收缩,喉咙里发出从丹田深处碾出来的咆哮:“你——!” 弗伦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耸肩:“抱歉,我有癫痫来着,时不时手抖脚抖,刚才小小地发作了一下,真是 太不好意思了。” 说完,她没心没肺地笑了。 孟加拉虎:? 早不癫晚不癫,就趁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癫是吧? 孟加拉虎一把掀翻了红木前台,桌面上的墨水瓶飞出去砸在墙上,洇出一道黑色的瀑布。 虎掌上的指甲全部弹出,军装大衣被肌肉撑得绷开线缝,它猛地朝弗伦扑了过去。 转瞬间,原本隔岸观火的约塔从角落闪出半个身位,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货架上的铜烛台。 但他很快停住了。 只见弗伦仍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屈膝闪避的准备,只是看着孟加拉虎冲过来,一人一虎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她甚至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 三米、两米、一米…… 当孟加拉虎的第一根指甲即将抓伤弗伦的眼睛时,钟声突兀地响起。 四点整。 老山羊说过,当四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不论仪式是否完成,顾客都会离开店铺。 弗伦赌的是,既然顾客已经“离开”,那就无法伤害到仍在店里的他们。 万幸,她赌对了。 孟加拉虎的动作在距离弗伦几厘米处被冻结,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它死死瞪着弗伦,瞳孔里是滔天的愤怒,但它的嘴已经发不出声音。 送客时间到了,它必须消失。和它一同消失的,还有已经碎成十几块的“宠物”标本。 片刻后,只剩地板上的狼藉。倾覆的前台、洇墨的墙壁、滚动的骨灰盒……灰雾从门缝里涌进来,舔舐着地上的棉絮和蜡块。 凌晨四点的宠物殡葬店,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猎杀的兽穴,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跳动的时钟。 伊塔对精神失常的清理者司空见惯,却是头一回见到弗伦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她好容易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神色复杂地望着前台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瘦削女人: “你……” 你为什么不救那个人类青年?你为什么将他做成标本后又打碎?你为什么要刻意惹怒疫区内的鬼怪?…… 太多的问题涌到嘴边,却让伊塔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弗伦明白伊塔的困惑。她沉默半晌,想起几小时前,刀锋刺入青年颈动脉的瞬间。 那一刻,望着残留半分光彩的蓝色眼睛,无数属于青年人的记忆碎片冲入弗伦的脑海。 …… 我叫奥利弗,今年十九岁两个月零四天……还是五天来着? 在笼子里待久了,对日子的概念就模糊了,只剩下天亮和天黑,喂食和挨打。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血应该正从我脖子上的伤口中慢慢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淌过锁骨,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 我快要死了。 我知道。 11. 宠物殡葬店(4) 主人的爪子掐进我喉咙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气管里发出破风箱一般都“嗬嗬”声。 这真的是我吗? 不过窒息的感觉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最后那阵子,我的脑子里反而很安静,闪过一些很久远的画面,就像老式放映机上的胶片电影。 五岁那年的生日,妈妈做的鸡蛋糕,上面插着五根歪歪扭扭的蜡烛,爸爸把我举过头顶,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 那时候的世界,还是属于人类的。 然后,一切都变了。 我记得那天傍晚,天边烧着很好看的晚霞,紫红紫红的。 我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狗追自己的尾巴,忽然听见一阵骚动,尖叫声,还有汽车喇叭乱响。 我探头去看,街对面超市的卷帘门被撞得稀烂,一头黑熊直着身子走出来,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半截窗帘,像披着斗篷的怪物。 它在笑。 那张熊脸上露出一个非常人性化、非常狰狞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袋薯片。 我吓傻了,回头喊爸妈。 爸爸冲过来把我抱进屋里,脸色刷白。妈妈在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那天晚上,电视里所有的频道都在播放相同的画面。 城市里到处是游荡的动物,老虎在银行门口踱步,狮子趴在公交车顶上,一群猴子砸开了警察局的门…… 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一片雪花。 军队出动了,但没有用。动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像是商量好的,有组织,有目的。 人类引以为傲的武器在它们面前显得可笑。子弹打穿一头棕熊的身体,它晃了晃,反倒更狂暴地扑过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俘虏的人,并没有被动物杀死。 他们被套上项圈,拴上链子,像狗一样被牵走。 爸爸当天晚上就做了决定。 他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塞给我一个小背包,里面有水、压缩饼干,还有我的那件小恐龙睡衣。 妈妈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把我的脸捏了又捏。 她说:“宝贝,别怕,爸爸妈妈在。” 我们趁着夜色溜出了家门。街上乱成一锅粥,到处是火光和哀嚎。 我们走小路,翻栅栏,躲在地下停车场里过了一夜。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成年男人的哭声,闷闷的,压在胳膊底下,肩膀一耸一耸。 那是爸爸。 之后的记忆就像被摔碎的万花筒。 我们不停地走,白天躲在废弃的房子里、桥洞下、下水道中,夜里赶路。饿极了就翻垃圾桶,或者去那些被洗劫过无数次的超市残骸里找点过期的东西。 妈妈的一头长发剪成了板寸,脸上抹着灰。爸爸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里总有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绝望。 他曾经是个工程师,修电脑的,手指修长干净,后来那双手变得粗糙开裂,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为了给我撬开一个生锈的罐头,指甲盖都翻起来。但他一声没吭,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把罐头递给我。 应该是逃亡的第三个月吧,也可能是第四个月。我们躲在一个小镇的边缘,食物彻底吃完了。 远处有一个被砸烂了大半的超市,招牌歪斜着,里面黑漆漆的。 爸爸看了很久,说:“我去碰碰运气。你们待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妈妈抱着我,手指掐进我的胳膊里。但她没拦他,只是垂下眼睛,说:“快点回来。” 爸爸亲了亲我的额头,他的胡子好久没刮了,扎得我痒痒的。 我缩在妈妈怀里,看着他猫着腰,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进那个黑洞洞的超市入口。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背影。 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等了整整两天。 妈妈像一尊石像,抱着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超市门口。 第三天,一群鬣狗从里面拖出来几具骨架,皮肉剥得干干净净。 妈妈猛地捂住我的眼睛,但我还是看见了那件破夹克,那件属于爸爸的夹克。 我听见妈妈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她抱起我,跌跌撞撞地跑了。 从那以后,妈妈就变了。 她不怎么说话,但动作更快,更狠。她学会了用匕首,用石头,甚至用牙齿。 有一次我们被一只浣熊拦住,她扑上去,直接咬断了那畜 生的喉咙,满脸是血。 然后她回头对我笑,说:“宝贝,别怕。” 我真的不怕。 有妈妈在,我什么都不怕。 但我们最后还是没能躲过。 几个月后,在一片废弃的居民区,几头野猪堵住了我们的去路,它们的獠牙像锋利的弯刀。 妈妈把我推进一个地窖的入口,盖上木板,转过身,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匕首。 “别出声,”她隔着木板对我喊,“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我趴在木板缝隙里,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又来了,和五岁那天一样,紫红紫红的。 妈妈冲过去,像扑火的飞蛾。 野猪的咆哮,匕首扎进皮肉的声音,还有妈妈最后的尖叫…… 一切都安静下来。 木板缝里透进来的光,被黏稠的暗红色覆盖。 我在地窖里待了三天。 爬出来的时候,妈妈的遗体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深褐色的血迹和几缕头发。 我把那几缕头发捡起来,用捡来的橡皮筋扎好,贴身放着。 那之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六岁的小孩,在末日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 我学会了一切生存的本事。偷、抢、躲、装死。 我长得不算难看,小时候爸妈总夸我眼睛亮,像葡萄。这双眼睛后来救过我,也害过我。 有时候我会遇见一些好心的动物——说“好心”,其实只是它们暂时不饿,或者心情不错——会丢给我一点残羹。 更多的时候,我得从别的流浪汉手里抢食,那些和我一样侥幸活着的人类,大多已经不像人了,眼睛是绿的,看见食物比看见同类更亲。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我居然活到了十八岁。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不要直视大型食肉动物的眼睛,比如身上永远要带着泥巴抹黑皮肤,比如晚上睡觉要把自己埋在垃圾堆里,只留一个鼻孔透气。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么活下去,像一只卑微但顽强的蟑螂。 直到某一天,我在废墟里翻找东西,后脑勺忽然挨了一记闷棍。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出现在一个铁笼子里。 12.宠物殡葬店(5) 笼子很小,我蜷缩着腿才能勉强转身。周围是一排排同样的笼子,里面关着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男男女女,脸上都是麻木和恐惧。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单片眼镜的狐狸用爪子敲了敲我的笼子,尖声尖气地对旁边的灰狼说:“这个品相不错,眼睛有光,能卖个好价钱。” 灰狼呲着牙,在我的胳膊上掐了一把,验货一样。 我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叫出声。 我早已学会了,尖叫是没有用处的。 我被押上了拍卖台。 灯光打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台下坐满了各种动物,衣冠楚楚,端着酒杯。它们像挑选牲口一样打量着我,交头接耳。 胖乎乎的河马举牌,它出价500,干巴巴的柴犬举牌,它出价800…… 最后,一头孟加拉虎举起了牌子。 它踱着步子走上台来,绕着我转了一圈,用尾巴尖抬起我的下巴,浑浊的黄眼睛凑近了。 那一刻,我便预见到那注定降临的死亡。 “不错”孟加拉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痰音,“眼睛很漂亮,可以带回去给我那些收藏品做个伴。” 它出价1200把我买了回去。 我成了它的宠物。 我,一个人类,成了动物的宠物。 我被关进了孟加拉虎的“宠物室”。 那是一个地下室中铺着天鹅绒垫子的巨大笼子,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和我差不多大,长得都很漂亮,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们穿着统一的丝绸衣服,脖子上戴着项圈,上面挂着身份牌。 我的项圈是新的,皮革还带着腥味。 孟加拉虎有严格的规矩。每天早上六点,我们必须梳洗整齐,跪成一排等它下来巡视。它用爪子拨弄我们的头发,检查我们的指甲,不满意就一爪子扇过来。 我被扇过两次,半边脸肿了三天。 吃饭是蹲在地上吃盆里的东西,有时候是生肉,有时候是过期的猫粮,有时候干脆是泔水。 谁要是吃慢了,或者吃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就是一通鞭子。 最可怕的是晚上。它会让我们轮流给它按摩,用指尖,不能轻也不能重。 我的手抖得厉害,按得不好,它一口咬住我的肩膀,尖牙刺进去,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它舔了舔,觉得味道不错,又多咬了一口。 我疼得几乎昏过去,但它不许我叫。 它说:“宠物叫起来,吵。” 我只能咬着嘴唇,把惨叫咽回肚子里,嘴唇咬得稀烂。 其他几个“宠物”已经完全驯化了。他们眼神涣散,动作机械,甚至会为了争夺一个更软的垫子而互相撕打,像真正的动物。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阵发冷。 但我还有一点东西撑着——我贴身口袋里,那几缕妈妈的头发还在。 每天晚上,当孟加拉虎的鼾声从楼上传来,我就把那小捆头发攥在手心里,回忆妈妈扑向野猪时那个背影。 我不能变成他们那样。 我要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条狗,我也要记住自己是人。 就这么数着日子浑浑噩噩地支撑了两个月,直到最后那天。 那个夜晚,孟加拉虎喝了很多酒。它摇摇晃晃地走下来,眼睛血红。 它心情不好,似乎在生意上被谁摆了一道。 它需要发泄。 宠物们一个个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 它的目光扫过来,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你。”它用爪子指着我,“过来。” 我爬过去。 它一脚把我踹翻,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我抱着头,蜷缩着,感觉到皮肉绽开,骨头在响。 它边抽边骂,骂那些不听话的生意伙伴,骂这个颠倒的世界,骂人类下贱。 我一声不吭,指甲抠进天鹅绒垫子里,抠出十道深深的沟。 抽了不知道多久,它累了,酒劲上涌,忽然烦躁起来,丢了鞭子,两只前爪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种感觉……该怎样形容呢? 先是剧痛,气管被压扁,肺泡像要炸开。 然后是耳鸣,眼前发黑。 再然后,竟然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好像飘了起来,俯视着下面那个被掐住喉咙的自己,还有暴怒的孟加拉虎。 我看见那些缩成一团的宠物,看见笼子,看见墙角的血迹。 我看见了妈妈,她站在一片白光里,朝我伸手。 我还看见了爸爸,他坐在那个超市门口,穿着 那件破夹克,对我笑。 我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这十九年,太累了。 虎爪子松开了。 它大抵是以为我死了,用爪子拨了拨我的脑袋,歪到一边。 “啧,不经用。”它咕哝着,打了个酒嗝,摇晃着站起来,从墙角中数百条裹尸布中抽出一条,蒙住了我的脸。 我昏了过去,直到又一次听到它的声音。 它说,它要将我做成标本,永远留在它身边。 我的灵魂从那股平静的白色里被拽了回来,狠狠地摔进这具残破的躯壳。 不……不。不!!! 我不要!!! 我宁可现在就死透,让这具身体彻底烂掉,被蛆吃掉,被火烧成灰,随便怎样都好。 我不能被做成标本。 绝对不能! 我不要被困在一张皮囊里,立在冰冷的玻璃柜中,供那些禽兽观赏。 我用尽全力睁开眼睛,但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 我张了张嘴,但喉咙被掐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漏风的“嘶嘶”声。 我耗尽最后的生命,把所有的意识都汇聚到眼神里,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的绿色眼睛。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我想请求她杀了我,彻底杀了我,不要让我变成标本。 湖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冰凉的风,从她的方向吹过来,穿透我的额头,扫过我的胸腔,一直向下,最后停在了我心脏旁边妈妈的头发上。 她看见了。 我知道她看见了。 她伸出手,却并不是我意想中的鸟爪子,而是人类的手。 五根手指,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轻轻盖住我的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来自远方的声音。 “睡吧。”那声音说,“你会梦见那片夕阳,火烧云的尽头,爸爸妈妈都在等你。” 她的声音真好听。 像燃烧在海平面的霞光余烬。 一瞬间,恐惧消失了。 五岁的生日蛋糕,爸爸的手臂,妈妈的微笑……它们都回来了。 这辈子的最后一刻,我闭上眼睛,笑了。 13.宠物殡葬店(6) 弗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 她望着伊塔困惑的眼睛,轻轻摇头:“他只是想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伊塔不知道是否相信她,没有回应,于是弗伦换了话题:“刚才在解剖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腕上刻着‘7号财产’的字样,但刻痕下面有被洗去的纹身。” “纹身?”随着标本碎片的消失,纹身内容已经无从查证。 弗伦回忆了片刻,不太确定地摇头:“是花体字,非常模糊,好像是‘我爱我的大猫’。” “咔哒。”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响动,三个人同时停了动作。 老山羊站在楼梯转角处,黑色西装的肩线上落着灰,领带夹歪了一度。它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长方形的瞳孔从高处俯视三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沉默持续了近半分钟。 “你们知不知道,虎将军是这家店开业以来,消费额度排第三的客户。”再开口时,老山羊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吞的抑扬顿挫,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它缓缓走下两级台阶,蹄子踏在木阶上,发出精确的两声“嗒、嗒”。 “他一年在告别仪式和标本制作上花费一万两千安息币。一万两千!而你们……” 它抬起一只蹄指,指向狼藉的地面:“你们在第一次服务中,摔碎了他价值三千币的定制标本,拒绝了他预付的全款,并且把他气到营业时间截止被迫离开……” 老山羊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这个高度让它刚好和站着的三人平视。 伊塔放下骨灰盒:“客人要将活着的宠物做成标本,我们只是按照服务流程……” “流程?”老山羊笑了,“流程规定不能与宠物产生情感联系,你们忘了?还是说,你们不理解什么叫做情感联系?” “狐狸小姐,你在宠物还有心跳时要求进行医疗,这就叫情感联系。” “但是店主,”弗伦忽然开口,“您的要求是‘送别’宠物,客人亲口承认送别仪式完成,并且非常满意。” 她咧嘴一笑:“我觉得我送得挺别致的。” 别致你…… 老山羊脸都绿了。 “按规矩,我应该把你们统统关进笼子。”它用羊蹄敲了敲台阶的木制扶手,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好容易压住气,“不过这次就算了,今晚有大客户,我自己可忙不过来。” 老山羊从胸前摸出一把黄铜钥匙,丢给约塔:“现在,去把告别室的门打开。” 告别室内,空间似乎被拉伸过,像鱼眼镜头下的走廊,远处的墙壁微微向内弯曲,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祭坛。 天花板极高地拱起,穹顶绘着深蓝色的星空壁画,星辰密密麻麻,每一颗星都用金粉点成爪印的形状。不同大小的兽印铺满穹顶,在昏暗中闪烁。 墙壁石板的接缝处嵌着暗铜色的金属线条,从上到下延伸成一条条垂直的轨迹。这些金属线条在接近地面处分叉,在祭坛上汇成巨大的法阵。 法阵正上方悬着一盏由头骨构成的吊灯,辨认不出属于什么物种。颅腔内盛着油脂状的半透明液体,里面漂着三根灯芯,火焰是浅蓝色的,照在石墙上投出冷白的光。 头颅的额骨正中刻着一行字:“愿所有归来者安息于此。” 和其他告别室比起来,这里更像个邪教搞活人献祭的恐怖鬼屋。 老山羊走在他们身后,没有进入这个阴暗的房间。它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本册子,扔在地上:“今晚八点,我们的老客户灰狼要来,他预付了双倍定金。” 老山羊的蹄尖压住册子封面,缓缓推向他们:“他这一趟带了至少五具遗体,要在这里举行‘永眠祭祀’,把宠物的灵魂永远留在身边。” 弗伦弯腰将册子捡起。 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皮革,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永眠祭祀手册·第三版》。 伊塔的眉头皱了起来:“永远留在身边?” 老山羊长方形瞳孔里闪过一丝光:“对于某些主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弗伦翻开手册,第一页上画着一幅示意图:两个圆圈中,大的画着狼爪,小的画着人形,中间用红线连接,红线末端打了一个死结。 插图下方有一行小字:“血契既成,生死同归。” “祭祀仪式需要主人和宠物的鲜血,且必须在双方都活着时采集。主仆关系确立之后,宠物死亡,主人可以用保存的血液为媒介启动祭祀,将宠物的灵魂和自己绑定。从此,宠物的灵魂不得超生,不能转世。” 老山羊的脸一半被阴影覆盖,本应温 润的嗓音此刻听上去多了几分诡异:“而主人可以随意操纵它们的灵魂,让它们显形、让它们痛苦、让它们跪拜、或者……直接让它们灰飞烟灭。” “这个仪式这么重要,你怎么不自己举行?”弗伦晃了晃手中的册子,“我们三个人才来一天不到,万一仪式中出了岔子怎么办?” “出岔子?”老山羊笑起来,“这后果恐怕你们承受不起。” “至于我么……”它慢吞吞地转身,边向远处走边摇头,“我老了,干不动了。” 老山羊迈着羊蹄“嗒嗒嗒”地回楼上去了。 弗伦看着它苍老的背影,不由得感到疑惑——它会是这个疫区的传染源吗? “米欧?”伊塔指了指弗伦手中的册子,“不如我们先按照它的指令,研究一下祭祀仪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弗伦又一次翻开手册,册子并不长,每张插图都画着祭祀场景,三人很快粗略地翻过一遍。 “不太对劲。”伊塔指着一张图片说,“你们看这些图,主仆分明,但是……” 弗伦同样发现了异常。手册的插图中,每一张都是主人跪坐,宠物躺卧。 而‘主人’都是人类形象,有男有女,穿着长袍或西装,手腕上戴着符咒手环,姿态虔诚而威严。 ‘宠物’则都是动物形象,四肢着地或蜷缩在主人脚边,脖子上套着契约项圈。 所有插图都在讲述同一件事:人类饲养动物,人类取动物的血,动物死后人类用血把动物灵魂锁在身边。 像孟加拉虎这种以人类为宠物的情况,在整本书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图示。 这本手册应该有一定年龄了,它早到人类还是主人,动物还是宠物。 灰狼用的是这套老方法,但它现在反过来,以狼的身份去绑定人类的灵魂,这真的能够成功吗? 手册翻到咒语的最后一页,伊塔蹙了蹙眉:“选择一个没有同主人或宠物绑定过任何契约的人作为祭祀的主持,将主人和宠物混合的血涂抹到死亡宠物的额头正中,然后绕着祭坛走三圈,同时默念三遍咒语……这就结束了?会不会有点太简单了?” 按照手册的方法,整个祭祀过程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形式也极其简单。 既然如此,老山羊究竟为什么不肯亲自插手这一单? 14.宠物殡葬店(7) “咚——!” 沉重的钟声响起。 他们本来还想再看一下其他的咒语,但上班时间到,只得走出告别室。几人看到墙上的时钟,都是一愣。 “已经八点了?”约塔转头看向告别室,“我们究竟在里面待了多久?” 门外,爪子刮过门板的刺耳声令人毛骨悚然。 低沉沙哑的抽泣声由远及近,每一声后面都跟着一个长长的吸气,像溺水的人临死前在竭力换气。 门向内侧滑开,整扇黑胡桃木门板在滑轨上毫无声响地后退。 穿着破旧风衣的灰狼蹲在门口着,两条后腿完全折叠压在身下,前爪撑着门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它的尾巴垂在身后,夹在双腿之间,尾尖几乎贴到地板。 灰白色的毛发覆盖着它的四肢,两只耳朵向后压紧,眼周青黑,而瞳孔放大到几乎撑满整个虹膜。灰狼的眼眶里全是水,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液体从内眼角溢出来,沿着鼻梁两侧的毛发淌下。 这是一只狼完全臣服的姿态。 “……帮帮我。” 灰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词:“求求你们,让它们回到我身边。” 门外的地面上整齐地摆着五个裹尸袋,灰黑色的尼龙布,拉链全部拉到顶端,袋口用白色扎带封紧。 五个袋子排成一行,每一个的大小都不同,最长的大约一米六,最短的不到一米。 伊塔走出来,蹲在第一个袋子旁边,手指搭在拉链头上。 她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先抬头看了灰狼一眼:“可以吗?” 灰狼颤抖着点头。 伊塔动作轻缓地拉开拉链,布料翻开,露出一张人类的脸。 那是一个孩子。 大约八岁的女孩脸颊凹陷,颧骨撑起薄薄一层皮肤,眼眶深陷进去,嘴唇干裂到露出底下的牙龈。 枯黄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颈部的皮肤如老人一般松垮垮地垂着,能看到锁骨下方一根根突起的肋骨轮廓。 伊塔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轻轻合上袋子,站起来,走向下一个裹尸袋。 五个裹尸袋,五个孩子的尸体。 这些孩子身上都没有外伤,没有勒痕、没有淤青、也没有被殴打或虐待的伤疤。 只有饥饿的痕迹。彻底的、漫长的、持续到生命最后一秒的饥饿。 他们是被活生生饿死的。 弗伦走到灰狼面前蹲下,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们是从哪来的?” 灰狼的耳朵压得更低了。 它没有看弗伦,而是看着那些裹尸袋:“收容所。” “城外的收容所里经常有被遗弃的宠物,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他们告诉我,前任主人有很多宠物,每天却只给一点食物,最喜欢看宠物争抢,但他们几个太弱了,抢不到。” 灰狼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气泡声:“我看他们可怜,就收留了他们,但还是太晚了……” 灰狼的声音仿佛碎掉了。 它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板,背脊剧烈起伏,胸腔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良久,它终于抬起头,祈求的目光粘在弗伦脸上:“我今晚来,是想要通过祭祀仪式,给它们一个再也不会分开的归宿。” “我不想它们再怕了。我想告诉它们,我永远在。” 弗伦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五具尸体,最终落在最小的那个小姑娘脸上,然后逐渐下滑,移动到她凸起的腹部。 是腹水吗?还是生前最后的晚餐? 她轻轻握住尸体小小的手。 尸斑尚未形成,孩子们的躯体仍然柔软。这意味着,他们都在最近4小时内死亡。 如果是因为饥饿而死,怎么会几乎在同一时刻死去? 而灰狼又为什么能够未卜先知,提前预测到他们的死亡,在凌晨就预约了晚上的祭祀仪式? 狼的眼泪真的可信吗? 显然伊塔也发现了问题,不动声色地向她摇头。 弗伦抽出手,面不改色地站起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她冲着还半跪在地上的灰狼深深鞠躬:“请进,尊敬的客人。” 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风衣扫过店铺内并不干净的地面,灰狼有些瑟缩着走进店内,目光仍停留在五具小小的尸体上,似乎生怕弗伦等人一个不小心,将尸体磕碰了。 不过几分钟,五具尸体被尽数转移至告别室中。 “可以开始仪式了吗?” 灰狼佝偻着脊背,眼含热泪,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我之前没有进行过这种仪式,只听老山羊说要保存一点新鲜的血液。” 弗伦伸手,接过它递来的瓶子。 小小的玻璃瓶中,血液已经因为氧化而变成了深色的暗红。 灰狼指了指瓶子:“他们五只宠物……五个人……的血液,都在这里了。”</p >它挽起一边衣袖,将裸露的胳膊伸到弗伦面前:“现在,你可以抽我的血了。” 针头精准地刺进静脉,弗伦按照永眠祭祀手册中的要求,将灰狼的血液注射到玻璃瓶里,上下摇晃,和五个孩子的血液充分混合。 她指了一下圆形法阵的中心:“麻烦您躺在祭坛的最中央。” 灰狼有些急切地走入法阵。 躺卧之前,它犹豫了一下:“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只派一个人主持祭祀?我不想其他客人没有店员接待,一怒之下跑进来,导致仪式失败。” “那我……”约塔刚说两个字,忽然顿住了。 半秒后,他神色有些古怪地补充后半句:“……就不打扰了。我出去等。” 这人什么情况? 弗伦望着约塔逐渐走远的背影,有些不解。 自从进了这个疫区以来,约塔一直扮演着背景板。原本她以为是因为有伊塔001在,所以约塔想要划水摸鱼,顺水推舟让伊塔首当其冲,解决掉传染源。 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不过弗伦自己的秘密不比对方少,她深知现在不是纠结约塔状态的好时候。 “我来吧。”弗伦摇晃着手中的玻璃瓶,冲伊塔点了点头,“告别室中的时间流速和殡葬店内不同,可能我这边才过了几分钟,你们已经经历了一小时。” “明白。”伊塔颔首,“如果三点半你还没出来,我们再冲进来帮你。” 告别室的门在伊塔身后关闭。 灰狼安静地平躺在法阵中心,耳朵一抽一抽地动着。五个孩子的尸体横陈在他周围的五个石台上。 弗伦站在法阵中心,手持一只细毛笔,笔尖浸入混合了狼血和人血的暗红色黏液。 按照手册的步骤,她需要走到每具遗体前,将血液涂抹在额头正中。 弗伦走向第一具遗体,笔尖落在女孩的眉间皮肤上,暗红色的血珠渗进干枯的毛孔。 女孩的皮肤太薄了,血落上去就被吸收了,只剩下一个淡红色的印痕。 抽身时,一滴血落在尸体的嘴唇上,弗伦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将血珠抹掉,却不小心将尸体的嘴唇打开了一厘米。 瞬间,一股混合着苦杏仁味的腐臭钻入她的鼻腔。 氰.化.物? 弗伦一边若无其事地直起腰,走向下一具尸体,一边在心里盘算。 难不成,这些孩子是被毒死的? 15.宠物殡葬店(8) 本着大胆猜测,小心求证的理念,弗伦背对着灰狼,将每个孩子的口腔都打开一点缝隙,闻了一遍。 果不其然,五具尸体的口中都充斥着苦杏仁的味道。 但仪式已经开始,现在停止祭祀恐怕来不及了。 尸体额头的五个血色圆点排成一个大圆,在石台上的蓝火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弗伦退回法阵中心,打开祭祀手册,准备开始绕着灰狼走圈并默念咒语。 刚迈出半步,咒语尚未出口,她忽然觉得指腹触感有些异常—— 同样的牛皮纸,最后一页的咒语怎么比前面的插画页厚了许多? 弗伦举起手册,将最后一页对着灯光查看,却发现昏暗的灯光无法穿透这一层纸张。 有两页纸被粘在一起了。 “有什么问题吗?” 灰狼躺在祭台上,弗伦站在它头顶的位置,它无法看到弗伦,只能意识到她没有继续祭祀的步骤。 “没什么,客人。”弗伦沉着地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分开了粘在一起的最后两页,“我马上就要开始念咒语了,您千万躺好,不要打断我。” 灰狼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好的,辛苦您了。” 弗伦低下头,看着新出现的文字,一目十行。 只见她眼前的牛皮纸上赫然写着两行古文字—— 【咒语若错,灵魂不缚,归于轮回。然若将主人之名与宠物之名在诵念时颠倒互置,则已死之宠物得活。 非归生,非归死,化而为执念所驱之物。其形不定,其欲唯本。本者,死前所求之极也。】 找到了,弗伦心中一滞。 她找到了打破祭祀仪式的办法。 如果手册中所说的是真的,那么祭祀咒语绝对不能出错。 一旦出错,宠物的灵魂将绑定失败,回归自然轮回。 而如果把主人的名字和宠物的名字念反……那么,不但绑定失败,还有可能逆转仪式,已死的宠物会被复活。 但复活的宠物将不再是主人的仆人,它会变成一种被咒语扭曲过的怪物,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对它死前最想要东西的渴望。 放在这些孩子身上,他们生前最想要的,应该就是杀死自己的主人了吧? 如果灰狼所言是真的,那么尸体复活也不会对它动手,而是去找最初的主人寻仇;相反,如果灰狼撒谎了,那孩子们也将大仇得报。 虽然弗伦对于“替孩子们报仇”这件事兴趣寥寥,但她直觉打断祭祀仪式、逼灰狼一把,或许有助于探究这个宠物产业链背后的真相。 它知道多少?它参与了多少?它为什么要做这场祭祀?它背后的组织是怎样的? 弗伦看向祭台上的灰狼,它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抽动,那是想要动物想要逃跑的本能动作。 她轻轻开口,根据音标的指示抑扬顿挫,将晦涩的古语一字不漏地念出来,只是偷换了主人和宠物的位置。 一圈走完,空气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 灰狼在石台上抖了一下,它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动。 祭坛开始轻微震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敲击,五个石台上的孩子遗体同时出现了极其细小的变化。 余光中,弗伦看到其中一个孩子露在裹尸布外的小拇指微微曲了一下,她没有丝毫停顿,继续转着圈念下去。 第二圈、第三圈。 终于,弗伦又一次在灰狼头顶的位置站定,同时口中念出最后一个祷词。 “……血契既成,生死同归!” 穹顶,所有爪印一般的星星同时闪烁了一次,逆时针排列的光点连成一条弧,之后骤然熄灭。 五张石台上,五个小小的身影摇晃着坐起来。 灰狼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针尖。 只见它的“宠物们”皮肤从苍白变成灰青色,骨骼在皮肤下移位,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关节反方向扭转又复位,胸腔忽然塌陷下去,然后又鼓起来,一张一缩,像第一次学会呼吸的肺。 最大的那个女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虹膜,只有全黑的瞳孔,填满了整个眼窝。 灰狼猛地转过视线,却发现五个孩子的眼睛全部睁开。 他们从各自的石台上爬下来,身体互相靠近,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撑住地面,头低垂,稀疏的头发从两侧垂落,遮住大半个脸。 五具复活的尸体向中间聚拢,身体开始融合。 一个女孩的躯干吞掉了男孩的胳膊,像水渗入沙,边界模糊,血肉融入血肉,骨骼嵌入骨骼,肋骨和肋骨交叉重叠,脊柱从一根变成三根再扭合成一根更粗的…… 孩子们的脸融合成一张,五官错位地分布在一个比正常人大两倍的颅骨上,两只眼睛上下排列在额头正中,一张嘴横跨整个面颊,从一侧太阳穴延伸到另一侧太阳穴,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牙齿,只有一 道漆黑裂隙。 六条手臂、三条粗壮的腿支撑着这个由五个孩子拼接而成的身体。 它身上的皮肤像树皮一样龟裂,缝隙里渗出暗金色的黏液,滴在地面上,被溅到的地方立刻开始滋滋冒泡。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一个两人高的怪物出现在灰狼眼前。 “不、不……”灰狼瑟缩着,连滚带爬地翻下祭台,“出错了,出错了!” 怪物开口了。 五重声线叠在一起,有女孩的纤细也有男孩的低沉,全部压在同一句话上—— “我好饿。” 怪物偏了偏那颗肿胀的头颅,四只黑色眼睛同时转向灰狼。 灰狼从石台上滚了下来,四条腿撑着地面向后急退,风衣的下摆被自己的爪子踩住,它摔倒了一次又爬起来。 “饿……” 怪物朝灰狼迈了一步,手指张开。灰狼的背撞上了彩色玻璃窗,它无处可退了。 孩子们的声音从黑洞般的嘴里涌出来:“我好饿,为什么不给我吃的?为什么?!” “你不是说,跟你走,就再也不会挨饿了吗?” “不……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灰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它的耳朵彻底压平贴在颅骨两侧,尾巴夹到几乎折断的角度,肚皮贴着地面。 但是怪物并没有因为它服软的样子而放过他:“你饿了我三天三夜才肯扔给我一块面包……毒面包!!” 怪物又走近一步,六条手臂争先恐后地伸向灰狼。 灰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它的嘴张着,犬齿露出来,但并没有表现出攻击的姿态。 陈旧的大衣被扯开,露出灰狼腹部衰老松弛的皮肉。 它成为“主人”太久,已经失去作为一只狼最基本的反攻本能。 “不,不是我要杀你们!我是被迫的!”灰狼一边倒退一边哀嚎,“我也是受害者!如果我不绑定你们的灵魂,我就上不了楼,拿不到俱乐部的会员资格!” “我不能就这么死掉!不能!!” 上楼?俱乐部?会员资格? 阴影中,弗伦抬头望向穹顶。 说起来,他们进行了两个连续的任务,还从来没有上过楼,也没有见过除了老山羊之外的“人”出现。 而灰狼口中的俱乐部,又会不会和孟加拉虎说的宠物拍卖会有关? 看来,她得想个办法混入拍卖场。 16.宠物殡葬店(9) 祭坛的另一边,怪物已经将灰狼逼进墙角。 “我好饿……主人,给我点吃的吧……” 怪物的嘴贴上了灰狼的喉咙。它没有撕咬,只是连续不断地吞咽。 灰狼的身体在怪物的怀抱里一寸一寸地消失,嚎叫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最终彻底没了声音。 最后一截尾巴尖消失在漆黑的嘴里,怪物闭上了嘴。 它摇晃着站直身体,腹部膨胀了一圈,皮肤下的金色黏液流动加速,从龟裂的缝隙里渗出来更多。 然后它转过头,四只黑眼睛同时锁定了弗伦。 弗伦:…… 坏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她忘了研究怎么把这玩意儿送走。 “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为什么?”怪物恐怖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你是我的新主人吗?” “我……”弗伦直觉自己如果点个头,下一秒就要在黄泉路上和灰狼肩并肩了。 “我当然不是。”她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正气凛然地注视着怪物的血盆大口,“我这辈子,最看不得有人欺负小孩儿!” 弗伦一脸愤怒地攥紧拳头:“我把你复活,就是希望你能够亲手报仇,彻底解开心结,拥抱新生。” 怪物困惑地抓了抓脑袋:“你……是来帮我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借你的力量逼灰狼给出更多的线索。 “当然了!我也是人类,自然站在你这边!” “你也是……人类?”怪物看上去更困惑了,它盯着弗伦上上下下打量半晌,用力摇头,“不,你明明是一只大鸟!你骗我!你们还在骗我!!” 哈?! 弗伦也困惑了——苍天在上,我什么时候变成鸟了? 对了,金雕面具! 但怪物不想给她解释的机会,它猛地跳到祭坛上,向弗伦冲过来:“正好我还没有吃饱。既然你说是来帮我的,不如就做我的加餐,帮我填饱肚子吧!” 救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应该是自愿的吗? 弗伦掉头就跑。 她用力推开告别室的门,几乎弹射而起,左肩狠狠撞上门框边缘。 门板被怪物一掌拍碎,木屑四溅。怪物的手臂从碎裂的门洞里伸出来,指尖擦过弗伦的后背外套,划出三道平行的口子。 弗伦滚到走廊的地板上,迅速翻身站起来。 “快……” 大厅里的混乱场景直接把“跑”字塞回她的嗓子里。 原本就是一地狼藉的大厅,此刻更是血流成河,几乎无处落脚。看不出属于什么物种的碎尸块散落一地,牙齿和皮毛飞溅到墙上,腥臭气扑面而来。 弗伦一脚踩在半张脸上,险些滑倒,慌乱中用手肘在墙壁上借力一撑,身体掉了个方向,终于看清了殡葬店里的情况。 大厅中央,约塔一手一把手术刀,一人硬扛三只直立的野牛,飞速移动的身体几乎出现残影。他精准地躲避掉每一次攻击,还能分出手在攻击者身上开一道口子。 不远处,伊塔点燃了酒精棉球,面不改色地丢到扑过去的野牛身上,时不时还游刃有余地往约塔那边扔一个。 弗伦:…… 不是,你们仿生人这么强的吗? 那她搁这儿拼死拼活是为了谁啊! 弗伦悟了,她就应该躺平,做一条合格的咸鱼,跟着约塔这个“老人”和伊塔这个“001号”划水划出疫区。 想到这里,她往伊塔身后一站,老神在在地抱起胳膊。 伊塔:? 野牛:?这人谁? 怪物:?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伊塔在看到尾随弗伦而来的怪物的瞬间,身体快过大脑,肌肉记忆控制着她的手,将燃烧的棉花团丢向怪物的脸。 一击即中。 怪物的一只眼睛被火焰灼伤,痛苦地嚎叫起来,巨大的嘶吼声吸引了野牛的注意力,它们迅速转向,切换了攻击对象。 不过片刻的功夫,怪物和野牛群便展开了正面斗争。 约塔正在野牛中周旋,打着打着忽然发现压力减轻了不少,面前的野牛就剩了最后一只还在纠缠。 三只野牛还能勉强牵制住他,一只简直被压着打。他毫不恋战,手起刀落,精准地将对手开膛剖腹,这才转过身,目睹了身后混乱的战局。 三腿六臂的怪物以一敌五,将野牛群肢解后吞食。伊塔在旁边不断向混乱中心扔燃烧的棉球,打中哪一方都无所谓,压根用不着瞄准。 而弗伦…… 他的“好搭档”正懒散地靠在墙角,捧着祭祀手册看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她不时翻个页,约塔都要以为她入定了。 他三两下越过地上的尸山血河,跑到弗伦身边:“看什么呢?” 弗伦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我在寻找超度孩子们的办法。” “孩子们呢?”约塔放眼望去,一个小孩儿影子都没找到。 “唔……”弗伦冲着一口吞下两个牛头的怪物努了努嘴,“那不就是吗?” 约塔 :…… 约塔:!!! 我的好姐姐,你又干什么了? 弗伦没空搭理他,指着一行古文字小声念叨:“九转分离……归墟净魂咒?” 约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古咒语印在牛皮纸正中央—— 【被唤之名,今予召回。以吾血,碎汝契。迷途之灵,必寻归途。 过往之事,今得消解。各自去,各自在。血归源泉,名归天穹。】 “所以,要用我们的血才能真正地超度它……他们。” 不远处,野牛团根本不是怪物的对手,本就被约塔和伊塔打到残血的六只野牛,如今只剩下两只断了蹄子的仍在苟延残喘,看样子撑不了几秒,也将变成怪物的盘中餐。 弗伦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向门外跑。 裹尸袋上,铁质的姓名牌印着五个孩子生前的姓名和宠物编号。 弗伦一把扯下他们的名牌,咬破手指,将鲜血涂抹到每一块铭牌上,又将玻璃瓶里仅剩不多的血倒上去。 房间内,怪物终于吃掉了最后一头野牛,身体膨胀到三倍大。它摇摇晃晃地冲着伊塔和约塔走来:“食物……食物……吃哪一个呢……” 就在它即将选定目标下手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掷地有声的女声: “路易·马丁内斯!” 弗伦攥着一把名牌,踏着鲜血向怪物走来。 路易·马丁内斯? 怪物的步伐停顿了——这个名字……好像曾经有人这么叫过它。 “苏菲·戈麦斯!马丁·佩德罗!丹尼尔·韦廷!埃琳娜·里帕!” 弗伦声音不停,快速念出五个孩子的姓名。 紧接着,她将咒语一字不落地喊了出来。 “……各自去,各自在。血归源泉,名归天穹!” 怪物彻底停住了动作。下一秒,它身上的裂纹逐渐扩散,金色的液体不断涌出,最终四分五裂,回归五个瘦小孩童的模样。 孩子们表情懵懂,似乎没有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的灵魂很快变得透明。 即将消失时,最大的女孩儿似有所察,转过身,冲着弗伦笑了。 她说:“谢谢。” 刹那间,金光迸溅。 弗伦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孩子们、灰狼、野牛,全都消失不见,殡葬店中又一次只剩下他们三人和满地凌乱。 弗伦将沾满血的名牌扔在地上,脚尖踢开一片野牛碎骨。 “所以,你俩是怎么变成斗牛士的?” 17.宠物殡葬店(10) 弗伦刚进入告别室的几个小时,宠物店内堪称一片祥和。 伊塔迅速而仔细地翻开了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约塔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墙上的油画。 灰雾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开始变稠。 彼时伊塔正在翻看殡葬店的账本,余光扫过窗户,却发现霜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约塔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树懒面具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他右手的食指停止无意识的敲击。 地面在震动。 极轻,极低频,像三公里外有重物连续落地,每一次间隔相等。 四百公斤以上的体重,四□□替步伐,步频一致,至少十头。 它们在靠近。 “来人是谁?”伊塔停下动作,偏头看向约塔,“她不在,拜托你别再装小白花了。” “啧。”约塔不甚满意地撇嘴,“让我玩儿一会儿嘛。” “约塔147号。” 约塔举起双手,耸着肩吐了吐舌头,有些顽劣地做出投降的姿势。 “昨晚那只老虎的手下,一群野牛罢了。” 伊塔慢条斯理地推了一下眼镜:“麻烦。” 约塔慢吞吞地从楼梯上站起来,还维持着松弛的模样,但脚趾迅速在靴子里调整了重心,整条腿的肌肉束从放松切换成待发。 “你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留她一个人在告别室。”伊塔用的是陈述语气,“一个不知名的仿生人而已,大概率还是个偷渡犯,你护着她做什么?” 约塔转动着脖子,闻言又笑起来:“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肯上报?我不信你没见过巴别塔的通缉令,我敢肯定那上面印的不是这张脸。” 沉默片刻,伊塔挪开了视线:“别笑了。真的很讨厌。” 脚步声近了。 约塔的肩膀从内扣状态展开,肩胛骨向两侧平移了三厘米,整个人的轮廓从一团灰褐色的影子变成一把被抽出鞘的长剑。 他把树懒面具向上推了三厘米,露出下半张脸,嘴唇薄而利,下颌线绷出锋锐的角度。 伊塔听到他说:“别命令我。” 门被撞开的瞬间,十头野牛涌了进来,每一头都比虎将军矮一截,但肩宽更阔,肌肉像石块一样垒在颈背和前胸。 它们披着暗绿色的执勤背心,胸口印着虎头纹章,角尖被锉成钝锥状,切口平整,改造成锋利的武器。 领头的野牛冲进来,在两人面前站定:“虎将军的标本,是谁摔的?” 伊塔的目光扫过野牛群,冷静地开口:“是我,有意见么?” 领头的野牛偏了偏头,粗壮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那就先杀你,再杀他。” 戏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那恐怕……不太行哦~” 话音未落,约塔从伊塔右侧闪出,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压簧的钢条,瞬间闪现到野牛面前。 他的右拳从下往上贯穿了领头野牛的下颌,拳锋顶进下颌骨和舌骨之间的间隙。 转腕,上推。 野牛两百七十公斤的身体被这一拳掀得四蹄离地,砸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水晶吊灯坠落,碎片像冰雹一样砸在牛群身上。 约塔落地时借力转身,左手抓住第二头野牛的左角,向内一拧,把整条牛颈骨扭成螺旋,野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便瘫软倒地。 第三头冲过来的牛他用膝盖顶碎了它的胸骨,第四头被他的肘部砸裂了额面…… 比起战斗,这更像一场精心安排的暴力秀,每一步都精准到厘米级。 约塔的脚落在哪里,哪里就有野牛失去平衡,他的手抓到哪根角,哪根角就连根被掰断,他的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一头野牛倒下。 牛群很快反应过来,一股脑冲向两人。 伊塔抓住铜质烛台,在第一头野牛冲到面前的瞬间点燃酒精棉球,面不改色地用尖锐的烛台抵住棉球刺入它的眼睛里。 野牛发出短促的嚎叫,倒地后滚动了两圈,撞翻了一整排货架的骨灰盒。 领头野牛喘着粗气,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流进嘴里,再滴到地板上。它的下颌碎裂,左眼被玻璃碎片划穿,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 约塔走到那头牛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 某一个瞬间,野牛在这个仿生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怖,它下意识地向后撤退:“不,我们只是替将军追债的,到处都有人监视着我们,我和你无冤无仇,放了我吧,求求你……” 约塔平静地看着他,歪了歪头,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不可以哦。” “你打扰到姐姐了。” 话落,他伸手捏住野牛的两根角,用力向内合拢,左右两侧牛角尖端刺入彼此的根部,颅骨在两角之间被挤压变形。 “咔嚓”一声,约塔徒手捏碎了它的头骨。 “约塔。” 伊塔的声音不轻不重。 约塔抹掉面具上的血,笑嘻嘻地站直身体,冲着已经停止进攻的野牛招手:“过来,陪我打一会儿。” 仅剩的五头野牛乱作一团,慌忙向门外撤 退。 约塔收敛了笑容。 他抬起右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 “我说,过来,陪、我、打、一、会儿!” 刹那间,野牛群如同中了迷魂咒,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关上门,硬生生转过骨折地身体,向约塔冲刺而来。 “这才对嘛!”约塔重新扣好面具,冲入牛群之中。 . “实在是太恐怖了!” 约塔捂着心口,感激地看着弗伦:“幸好你及时出现,还召唤了怪物,这才解决了危机。” 伊塔:? 您睁眼说瞎话都不打草稿的吗? 但她懒得拆穿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总之就是这样,孟加拉虎来寻仇了。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快找到这个疫区的传染源。” 凌晨四点整,老山羊的蹄声从二楼楼梯上传来。 长方形的瞳孔扫过倒塌的货架、嵌进地板洞里的牛头、墙上洇开的血迹、以及墙角那几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野牛尸体。 它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停在翻倒的前台旁边,蹄尖踢开一块水晶棺材碎片,碎片滑出去,刚好撞在断裂的半截牛角上。 老山羊:“……” 它两天前为什么要招这三个店员来着? 许久,它终于开口了:“你们把店弄乱了。” 弗伦郑重点头:“我们能看到。” 老山羊:?你它m…… 伊塔立刻上前一步:“实在抱歉,孟加拉虎的手下来寻仇,我们不得不还手,对不起,弄乱了您的店面。” 老山羊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最终摆了摆手。 “罢了,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吧。” “看在你们完成了祭祀,送走了灰狼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确实送走了。 它要是孟婆汤喝得快一点,这会儿估计已经投上胎了。 罪魁祸首弗伦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谢谢店长。”伊塔松了一口气,“我们马上就收拾。” 老山羊点了点头:“早些休息吧,今晚也有客人要来。豪猪老板预定了一口棺材,我放在棺材间最里面的角落了,到时候你们提前把棺材抬到后山脚下,帮豪猪老板给他的宠物下葬。” 说完,它便背着手,慢慢悠悠地向楼上走去。 在它踏入二层的瞬间,浓重的困倦涌入弗伦的大脑,她只来得及扶助墙坐下,就失去了全部意识。 再次醒来时,墙上的钟正在呻吟着第八次闷响。 18.宠物殡葬店(11) 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纸钱烧过的焦涩气味,混着腐木的潮气,直往人鼻孔里钻。棺材间门口悬着两盏白纸灯笼,没点着,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有人在磨牙。 房间里面没开大灯,只在门两侧点了白蜡烛。走近了,有香火味儿扑出来。 弗伦只觉得呼吸都粘腻了不少,压抑着不愿大口喘气。 她抬起手中的油灯,缓步迈向里屋,尽可能地照亮房间中更多的陈设。 左手边靠墙整整齐齐码着几口棺材,有大有小,像是为不同体型的宠物准备的。最打眼的一口是黑漆的,棺材头雕着一朵很大的莲花。 花瓣层层叠叠,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蜷曲的手指,下一秒就要挣扎着破棺而出。 右手边是一排玻璃柜台,里头摆着些宠物纸扎。弗伦身侧是一匹纸马,糊着彩纸,描着鞍辔。马旁边立着一男一女两个纸人,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脸蛋涂得雪白,腮上两团圆圆的胭脂红。 男的笑,女的也笑,笑容是描上去的,弧度一模一样,僵在脸上。它们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两个黑点,灯光一晃,就像活了一样,直愣愣地盯着弗伦的脸。 明明昨天晚上还在搞西方的神秘祭祀,怎么今晚就来到中式恐怖现场了? 以及…… 弗伦看向墙角。 那具棺材,刚才就敞着口吗? 饶是弗伦胆子大,此刻也不由得觉得后背冷飕飕的,寒毛悄然竖起。伊塔也有点神色凝重,倒是约塔似乎无所察觉,从队伍最后走到前方,不紧不慢地向棺材堆走去。 他很快找到了豪猪老板预定的棺材,三两下将它扛上肩膀,轻轻松松地抬棺出门。 弗伦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仍然敞着口的那具木制棺材,没有过多停留,跟在约塔的身后出了门。 后院不大,推开锈蚀的铁栅栏门,踩过长满青苔的石阶,尽头是一片缓坡,灌木丛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根茎纠缠在一起,零星几个墓碑分散在山坡上。 灰雾在这里更薄一些,露出头顶永远阴沉的天。 豪猪已经提前抵达了约定地点,此刻正焦急地踱步。 见到扛着棺材的三人,它抽了抽鼻子,全身的硬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这才推起身边的独轮车,小碎步向他们跑过来。 它比弗伦想象的要小一些,身高大约到她的胸口,身体圆滚滚的,四肢短粗,脊背上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硬刺,尖端泛着乳白色的光泽,像被磨过的骨针。刺之间藏着更细的绒毛,灰白色的,随着它的呼吸一掀一掀。 车轮卡在石阶最下面一级的裂缝里,它用头顶着车架往前拱,肩上的刺擦过两边的灌木丛,发出像沙锤摇动般的沙沙声。 “你们来了。”豪猪把独轮车停在石阶尽头,退后两步,四肢微微发抖,喘了大约二十秒才站直,“是我爸爸预定的棺材,他和我说过了,要麻烦你们帮我埋葬我的宠物。” “请你们把棺材打开吧,把我的宝贝放进去。” 它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指甲在黑板上刮过,让弗伦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她蹲下来,拨开独轮车上的木板,露出下面的尸体…… 那是一层叠一层的白骨。 腿骨、肋骨、椎骨、趾骨……全部被拆分过又随便堆在一起,像被打翻的拼图。骨头上附着着风干的筋膜,却看不见分毫碎肉。 “这……”伊塔越过弗伦的肩膀,看到了车里的东西,她凑近了仔细观察片刻,肯定道,“都是属于人类的骨骼。” 弗伦没有回答,她很快合上木板,冲豪猪一点头:“埋在哪里?” “半山腰。”豪猪抬头,朝着山坡更高的方向扬了扬鼻子,“大槐树底下。以前都是埋在那里的。” 它顿了一下,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又抖了抖浑身的刺。 “麻烦你们先把骨头放进棺材里,再把棺材抬上山。”豪猪努了努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很辛苦,但我们家祖传的风俗是不能改的,拜托三位了!” 顾客即上帝。 弗伦等人没有拒绝的权力,三人很快将白骨放入棺材中,抬棺上山。 坡路不好走,约塔和伊塔一前一后,弗伦扶着侧边防止木板松动滑落。 豪猪推着独轮车,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距离,步履蹒跚,脊背上的刺随着步伐节奏轻轻起伏。 到达槐树下时,弗伦终于明白为什么豪猪选择这里。 这棵槐树的根从地表拱起来,盘成半个圈,正好围出一块凹陷的避风空地。树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痕迹,有些是爪印,有些是牙齿咬出的凹槽,还有几行用刀刻过的字,但已经被刮花,难以辨认。 脚下的土地不再像之前那样坚硬又杂草丛生,踩下去的时候会印出较浅的鞋印。 弗伦暗中用了用力,发现泥土是松的,似乎曾被反复挖开又填上。 “就在这里吧。”豪猪喘着粗气停下,从独轮车中掏出三把铁锹,“我们家之前的所有宠物,都是统一埋葬在这里的。” 这是什么大户家庭,竟然还有给宠物单独设立的墓地。 伊塔接过一把铁锹,抬手就挖,约塔放下棺材后也过去帮忙。 只有弗伦走到大槐树旁,围着树缓步转圈,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俨然一副监工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让仿生人帮自己挖坟而愧疚。 豪猪看着两个苦哈哈的劳动力,又看看提着灯、背着手、踱着四方步悠哉游哉的弗伦,还是没忍住,小声向弗伦发出了疑问:“你不过去帮忙吗?” 弗伦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还凝聚在大槐树上:“放心,用不着我,天亮之前肯定给你搞完。” 两个仿生人经验丰富又感觉不到疲惫,她作为一个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种鬼地方的普通人类,当然是应躺尽躺啦。 弗伦十分有自知之明。 “对了,正好咱俩都没事儿,我想问问你,怎么才把宠物送过来埋?” 弗伦“姐俩好”地冲豪猪走进了一步,抬起手想拍拍对方的肩膀,又面对着满身的刺无从下手,遂作罢,“我看你带过来的尸体,已经白骨化了,这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明明弗伦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堪称友好,但豪猪还是忍不住在风中打了个寒战,它瑟缩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抽了抽鼻子:“今天……今天早上去世的。” “今天?” 弗伦望着漆黑的棺材,只觉得毛骨悚然:“它是怎么去世的?” 豪猪背对着她,望着 越来越大的坟墓,回答得莫名其妙:“爸爸打我了。” “今天早上我起来以后,照例去喂我的宠物,但是却被爸爸发现了。”似乎想到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豪猪猛地甩了甩脑袋,“他很生气,把我绑到了柱子上。” “爸爸说,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我却在这里浪费粮食给一个人类。” “他打了我很久,直到我反抗不动了,他又把我的宠物从笼子里拖出来打。慢慢的,我的宠物停止挣扎,我也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爸爸说我的宠物已经死了。他让我按照习俗,把尸体拿到这里埋了。” 豪猪看上去有些忧伤,但并没有流泪,只是黯然神伤地摇头:“其实我知道爸爸是把它吃了,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前前后后养了上百只宠物,可惜最终一直都没留下。” 上百只。 “所以,你的宠物都是从哪儿来的?” “有很多逃跑的啊,我想想……”豪猪掰着身上的刺开始数,“有被遗弃后倒在路边的,有断胳膊少腿沿街乞讨的,有被下了毒滚到我脚边的,还有主动敲门请求收留的……” “总之,只要不嫌弃宠物有残疾,基本每只豪猪都能找到自己的宠物人。” 弗伦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他们不会反抗吗?” “当然会,但没有用啊!”豪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搞不懂她为什么问了这么愚蠢的问题,“人这种生物很脆弱的,反抗的时候用刺扎一顿就好,只要死不了,他们之后也不会再跑。” 晚风吹过,烛光摔碎在棺材板上。 她看着豪猪漆黑的瞳仁,只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曾以为的更加荒诞离奇。 究竟是怎样的传染源,才能够将这么多动物拉入疫区,赋予它们思想,将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类拽入泥潭,被迫仰视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芸芸众生? 无论如何,它一定恨极了人类。 “死孩子!让你埋尸体,你又在偷懒!”愤怒的男性嗓音从远处传来。 更大一号的雄性豪猪老板迈着大步冲过来,不过几秒,便停在墓穴旁边。 “爸、爸爸。”小豪猪狠狠打了个哆嗦,“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聊天了,这就去干活!” 豪猪老板用力踹了小豪猪一脚,将它踹飞到半空,冲着弗伦直直砸下来。 变故来得太突然,弗伦只来得及在地上打了个滚,勉强躲开,没有被豪猪的尖刺扎伤,脸上的金雕面具却在翻滚中不慎脱落。 豪猪老板见状,忽然神色大变。 “你是人类!有人类混入了殡葬店!”它大喝一声,浑身上下的刺都开始震动,“来的路上我还在考虑明天的食物,没想到居然有撞到枪口上的!” 它咧开嘴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滴落:“没有一个人类能够逃脱主人的掌控,没有!” 豪猪老板的全身肌肉绷到极限,每一根刺都在剧烈颤抖,尖端在空气中画出细小的弧线。 “不!爸爸!不要伤害她!”小豪猪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豪猪老板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它身体猛地一缩,背脊弓起,随即猛然绷直。 下一秒,所有刺同时向弗伦发射而来。 19.宠物殡葬店(12) 一时间,身边的一切都好像按下了0.01倍速的慢放按钮。 弗伦的眼中浮现出飞速变换的蓝色数据,就像3D游戏屏幕上实时更新的交互.点。她能够看清每一根尖刺的速度、飞行方向、射中她的可能部位,并迅速计算出躲过攻击的可能性,规划躲避的路线。 尽管完全不受伤的可能性为零,但躲开致死性伤害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弗伦双手撑地,单脚发力,身体以四十五度角斜向上的方向腾空而起,没有后退,反而更加向前,迎上飞速袭来的尖刺。 这个方法虽然会伤到肩膀和小腿,但她能够从几根刺中的空隙穿过。 然而,在弗伦的第一根发丝被尖刺斩断的瞬间,一个矫健的身影忽然从侧面袭来。 约塔左腿在地面猛蹬,身体像被弹弓射出一样横向切入弗伦和豪猪之间,速度之快,甚至让灰雾在他身后留下一条瞬时的真空通道。 他撞进豪猪的扑击轨道里,用右肩顶住豪猪的侧腹,硬生生把那头半吨重的怪物撞偏了三十度。 与此同时,他腾出一只手,扯住弗伦左侧的脚踝,将她整个人猛地拽向后方。 巨大的力量令弗伦的身体在半空中生生转了个弯,与迎面而来的硬刺擦肩而过,有惊无险地避开所有伤害。 弗伦滚落在地,机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约塔的力量如此恐怖,如果不是左侧小腿全部机械化,弗伦甚至觉得她的脚会当场骨折。 豪猪老板的扑击落空,身体被约塔砸向旁边的墓碑群,碎石飞溅。 “约塔!” 伊塔的喊声将弗伦唤回神,她迅速翻身而起,仓皇扑向约塔身边。 一根刺扎穿了他的左肩,刺尖从肩胛骨后方透出来,带着蓝色的液体,扎入泥土中,将他整个人仰面钉在坟坑前的地上,如同受难的耶稣。 蓝色的机械能源从约塔的身体中流出,他双膝跪在泥泞的土中,被迫后仰着头,望着月亮。 树懒面具落在一旁,汗水将额前的碎发打湿。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巨大的痛苦令他一时间难以正常发声,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 电光火石之间,弗伦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仿生人也会痛吗? 坟地的腐土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带着铁锈与衰败的味道,月光薄薄地铺开,照亮了新翻的泥土。 豪猪老板站在坑沿三米开外,背脊上的尖刺在月光下像一排淬了银的短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月光在刺面上流动成无数银弧。 发射了一轮尖刺后,豪猪老板的体力直线下降,背脊上的弹药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短刺,不足以造成致命伤,需要时间重新生长。 一击未能致命,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汗水从鬃毛间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它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你还在等什么?”它的声音里带着暴躁的催促,“过来!杀了他们!” 小豪猪的身体僵住了,它站在原地,前爪微微蜷曲,尖刺半竖不竖。 它看向父亲,又看向躺在地上的约塔,看着泥土中蔓延的蓝色液体。她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我……我不想……” “你不想?”豪猪老板猛地转身面对她,背脊上的短刺竖起来,“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有自己的想法了?” 小豪猪的瞳孔猛地收缩,它恐惧地打着寒战,目光却越过父亲,落在弗伦身上。 弗伦正半跪在约塔身旁,手指轻轻触碰那根贯穿左肩的尖刺,试图评估伤势,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安静。 感受到迎面而来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小豪猪。 湖绿色的眼睛在月色中像两枚幽冷的硬币,没有愤怒或恐惧,只有无波澜的平静。 小豪猪犹豫着,前爪在地上不断刨泥土。 它能闻到父亲身上血与汗的气味,听到它粗重的喘息,感受到它背脊上那些未长成的短刺在皮下蠢蠢欲动。 而眼前这三个仿生人,一个受了轻伤,一个被钉在地上,还有一个—— 伊塔站在五步之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观众,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过来!” 豪猪老板的咆哮再次响起,几乎破音:“你听见没有?我叫你过来!” 小豪猪的眼眶湿了。它见过无数次父亲发怒的样子,但每一次,都依然会感到恐惧。 它想跑,可是躲不掉。从有意识以来,它就是父亲的女儿,是父亲意志的延伸。 它不能违抗父亲。 小豪猪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背脊上的短刺在奔跑中竖起,发出细碎的唰唰声。它冲向伊塔,没有瞄准要害,只是凭着一股蛮力撞过去。 它的本能在尖叫着阻止自己伤害对方,但身体已经收不住。 伊塔侧移半步,伸出手,手掌在接触小豪猪肩部的瞬间卸掉了七成的冲力,然后顺势一带,将它甩向旁边。 小豪猪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泥土沾满侧腹,几根短刺在翻滚中脱落,扎进土里。它挣扎着爬起来,甩了甩头,目光茫然。 小豪猪转头看向父亲,希望它能喊停,希望它能说一句“够了,回来吧”。 但它看到的是一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背脊上的短刺在月光下根根直立,眼白里布满血丝。 “废物!” 豪猪老板咆哮:“我养了你十六年,你就这点出息?连一个人类都打不过!” 豪猪老板转向弗伦的方向。它知道自己的尖刺还没有完全长好,但它等不了了。 沉重的身体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震起泥土碎块。它弓起背,拼命催动皮下那些尚未成熟的尖刺。 它要杀了这个人类。 它要杀了所有人类。 它要让他们知道,谁是主人,谁又是宠物。 弗伦重心压低,双腿微曲,右脚向后挪动半寸,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月光下,她的皮肤泛着陶瓷般的冷白。 豪猪老板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背脊的尖刺突然竖起,像是整排匕首同时出鞘。弗伦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右拳带着风声砸向它的头部,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豪猪老板侧头避开,但弗伦的追击紧随而至,左膝顶向它的胸口,暴露在空气中的合金关节泛着冷硬的青光。 一击之后,弗伦并不恋战,迅速摆出防御姿态,目光锁定豪猪老板背脊上那几根即将射出的短刺,预测着可能发射的角度、速度和数量。 与此同时,豪猪身后传来了泥土破裂的声音。 尖刺还贯穿在约塔的身体里,但他用双臂撑着地面,将自己从被钉住的状态中一点点拔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面不改色,仿佛此前流露出的一星半点痛苦表情,都是弗伦的错觉。 约塔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他右手抓住了左肩上的尖刺,猛地拔了出来,随手丢在脚边。 他的外衣上多了一个破洞,边缘泛着蓝色的荧光,但洞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自我修复模块全力运转,催动这着仿生肌肉重组。 豪猪老板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弗伦身上。它的背脊绷紧,肌肉痉挛般抽搐着,那几根短刺即将挣脱皮肉的束缚,覆盖弗伦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但弗伦只是站在那里,不曾躲避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约塔从侧面切入,左腿横扫,准确地踢中了豪猪老板的侧腹,打断了它的冲锋。 那一脚的力量带着仿生人全功率输出的暴力,豪猪一百多公斤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坠入本是为它的宠物准备的坟墓里。 长方形坑穴边缘还留着铁锹齿痕,潮湿的土块在夜色中泛着深赭色的微光。 灰白的骨头在撞击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豪猪老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背脊落地的瞬间,它身体里剩余的尖刺被触发了,十几根未成熟的短刺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射了出去。 坟墓的深度让这些刺全部钉在了四壁上,交错的刺尖彼此勾连,像一张自制的囚笼,将他困在坑底。它的四肢卡在尖刺之间,每一次挣扎都让那些刺更深地嵌入泥土和岩层。 它的背脊空了。 那些曾经保护他的武器,此刻成了禁锢他的牢笼。 然后,它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 那些破碎的白骨蠕动起来。 它们贴着他的皮肤,贴着渗血的伤口。豪猪的血液从被尖刺撕裂的皮肉中涌出来,沾湿了苍白的骨头。 骨头在吸收。 它们像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吞噬着前任主人的血液,每一滴都不放过。 破碎的骨片开始滑动、拼合,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碎片与碎片对接,关节与关节咬合,一根接一根,一块接一块,在坟墓的阴影中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 手、手臂、锁骨、肋骨、脊椎…… 十秒后,一具完整的人型骷髅从身后抱住了豪猪老板。 它断裂的下颌开合,在月光下叹出一口长气,紧紧贴着豪猪的耳朵。 它说:“晚上好,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