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SMD向导手记》 1. 学生动刀,领导踹门 “那你获得安全感的方式是什么?” 黎梦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对面被扭送到精神治疗室的年轻哨兵身上。 对面这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孩,垂首不语。 他柔软的黑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对面少年压抑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 “没有关系的,这是一个绝安全的环境,我们可以在这里安静的待一会儿。”黎梦的声音更轻了。 几秒钟前,聊的还勉强顺畅的男孩,此刻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突然默不作声。 这种沉默的阻抗可能表示黎梦问到了关键信息。 男孩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不觉间反复摩挲着裤腿儿。 嗯,这是一种自我安慰常见的基线反应。 黎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陪着他。 “分享自己需要巨大的勇气。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好,我完全理解。”拿起水壶,黎梦为他面前的水杯添了一点温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会等你,直到你感觉足够的安全。” 男孩摩挲裤腿的手僵了一瞬。 下一秒,变故陡生! 随即寒光乍现! 只见男孩身体骤然前倾,摩挲裤腿的手快得如同捕食的毒蛇,从作战靴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尖直指黎梦。 “喏。”他抬起头,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泛着一点猩红,“就是这个!” 他的视线死死盯住黎梦,似乎是想通过她的反应确认什么。 他嘴角抿起,好像突然有些兴奋。 黎梦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后仰,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但她的精神核心并未慌乱,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张开的精神网感知对方精神力的稳定性。 “砰!!!” 还没开口,精神疏导室的门被猛然踹开。 “祝泽宇。”一道凌厉的黑影眨眼间从门口移动到二人中间,“收起你的精神力。还有,刀。” 是一个穿着干练黑色作训服的男人。 男人脸上扣着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锁在祝泽宇身上。 这一闯入瞬间搅乱了室内的氛围。 “晏教官,请你出去。”黎梦眉头拧紧,回头望向男人,“这里是我的精神疏导室,没有我的允许,希望任何人不要随意闯入!” 她温柔的声音在晏煜高大的身影下毫不退缩。 “你的允许?”面罩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黎梦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只觉得是在嘲弄,“等你的允许生效,骨头渣子都该被这群小崽子嚼碎了。” “请、你、出、去。” 黎梦再次强调,一字一顿,口吻严肃,语气加重。 男人狭长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定。 几秒僵持后,他低哼一声,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从祝泽宇僵直的手中夺过了匕首,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锋利的匕首在他指尖挽出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刀花。 “好吧,如你所愿。”他转身,“别后悔就行,黎指导。”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门被带上的一瞬间,黎梦清晰地捕捉到晏煜投过来一瞥。 像是在警告。 警告谁? 祝泽宇,还是她? “祝同学。”黎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看向眼神有些涣散的少年,语气恢复了平静,“抱歉刚才的意外,也谢谢你愿意向我展示你真实的一部分。我们可以继续聊聊吗?” 男孩眼中的猩红已褪去大半。 “不……对不起,黎老师……改天、改天吧!” 男孩踉跄着起身,眼神躲闪地略过黎梦,逃也似地冲出了疏导室。 “咚!”门外走廊传来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哼。 ----------------- 整理好今天临时加班的工作记录,黎梦拖着疲惫的身体,拎着食堂打包的简易晚餐,回到了她那位于黑塔深处的职工宿舍。 是的,其实她今天是在加班。 虽然入职也就才一个月。 原因无他—— 因为在哨向系统中的匹配值过低,这让她这个刚从向导塔以优异理论成绩毕业的向导,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黎梦资质很好,精神力强大,可以轻松的感知哨兵的精神状态、识别污染。按说应该会得到哨兵的好感,甚至被狂热追捧。 但是在实践中,一旦她动用精神力为哨兵疏导,带来的却是电击般的痛苦,仿佛触碰污染。 因此,她并没有像其他高级向导那样成为高级哨兵的专属搭档,从此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同时,她也无法像多数普通向导一样,在军部或公会就业。 毕业后五年服役期摆在面前,但怎么安置她,对向导塔来说还真是个难题。 最终,黎梦不知道在哪个天才领导一拍脑门的建议下,被安排到哨兵塔。 理由是,哨兵们即便因本能吸引而对她产生觊觎,也会因承受不住精神痛苦而无法得手,反而能利用她那类似于污染感受而不会实际带来污染的特殊性,尝试锻炼哨兵的精神抗压素质。 挺合理的,对吧。 于是,黎梦成了首个常驻哨兵塔的向导。 消息传回白塔,昔日的同学都说她是“小白兔”进了“狼窝”,语气里不乏同情和幸灾乐祸。 可是黎梦不觉得啊,每个人都是为了在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里,尽力活着。 在她看来,哨兵们是行走在废土前线与致命污染物搏杀的战士,用血肉之躯探索资源,守护普通人的安宁。 这份牺牲,难道不值得尊敬吗? 狼窝? 不过是偏见罢了。 是的,黎梦不是这个被污染的废土世界的原住民。 她来自记忆深处那颗遥远到已经有些模糊的蔚蓝色星球中,一个叫“种花家”的地方。 那里,士兵的形象天然地与守护和奉献相连。 对哨兵带有天然好感,不过是根植于她的灵魂深处的尊敬。 然而,这份来自异世的认知在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 同学都笑她见识浅薄,不懂这个世界的残酷。 黎梦想,或许她们说的没错,但这也确实和她自身经历有关。 黎梦刚穿到这个世界时是被圣所在废土绿洲旁被发现的,当时她正处在觉醒的高热,成为向导后就直接被送入白塔学习了。 也查不出她原身是谁,来自哪里,是怎么来到城外,父母又是谁。 因此三年学习中,其他同学好歹能借着休假可以回家看看,与亲人团聚。可黎梦却因没有监护人,只被允许在圣城内部活动,看到的景象也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片和谐。 ----------------- 食不知味地咽下凉透的晚餐,黎梦把自己重重摔在宿舍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扯过枕头捂在脸上,消化着从象牙塔来到这里这以来的心酸。 “呼……” 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委屈被闷在枕头里。 从学生到老师身份的转变,让她居住环境和生活水平都改善了许多。 黑塔给她安排了一个职工宿舍的小套间,虽是比她在白塔的学生宿舍大多了,但黎梦还是更加想念她在白塔那香软的床。 黑塔食堂也没有白塔的好吃。 屋子里冰冷冷的,不如她之前的小单间温馨、舒适,可惜那些东西不允许被带来,只能慢慢添置了。 “哎——”又是一声哀叹,她想把胸腔里的郁闷都吐出来。 噗。 突然感觉脸上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黎梦吓了一跳,赶快移开枕头。 只见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猫,正优雅地坐在她的枕头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爪。 “是你呀。”黎梦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生怕猫猫跑掉,赶快将它捞进怀里,举高高。然后不顾猫猫喉咙里发出“呜噜噜”好似抗议的声音,把脸深深 埋进它柔软温暖的肚皮,猛吸了一大口。 “喵~”黑猫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尾巴尖不满地甩动,却也没真的伸爪子。 这个小猫是黎梦来到黑塔第一晚遇到的。 当时正在下雨,她看见这只小猫在宿舍走廊躲雨。 黎梦在冷冰冰的房间里正emo地收拾屋子呢,打开门看到小猫便觉得同病相怜,于是就把它抱进了房间。刚给小猫倒了碗水,拿个毛巾想给它擦擦,转身功夫,小猫就不见了。 第三天晚上又见到了这只小猫。 当时黎梦刚跑了好远去办理手续,因为在黑塔人生地不熟,又黑又下雨,路上还见不到人影,她转了好久,愣找不到回哨训部的路,急的发慌,还有些害怕。 这时,又看到了这只小猫,如精灵般出现。 本来黎梦想抱着小猫一起撑伞,小猫还不愿意,黎梦只能撑低伞亦步亦趋的紧跟着它,才发现它迈着优雅的猫步引着她七拐八拐回到了熟悉的路上。 这时小猫才允许她更亲密的接触,不过不是被抱,而是纡尊降贵般地跳到了她的肩上,然后眯着眼舔爪,仿佛在说“愚蠢的两脚兽,抱着我谁带你找路?” 后来小猫又在宿舍走廊出现过两次,彷佛和黎梦熟悉了起来,愿意进来陪她玩一玩,但仍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时间一长就跳到窗户上要离开,更别提被豢养了。 索性,黎梦就在宿舍窗户留了个口子,方便小猫进出。 反正,这一层就她一个人嘛。 今天心情实在是不太好,于是黎梦再也忍不住了,伸出魔爪抱起猫猫就是一顿猛吸。 她抱着暖烘烘的小黑猫,下巴蹭着它光滑的背毛,满腹的牢骚和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猫猫,我跟你说啊,姐姐我啊今天真的很不顺呢。” 想吐槽的心情实在是太强烈了。 在蓝星,她尚有朋友可以倾诉。但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压力扭曲了太多东西,人与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也可能是她与他们三观不同吧。 也是实在没办法,她只能在人前伪装,人后和这听不懂人话的小动物聊聊天了。 “本来姐姐准备去内城好好shopping一番,你知道吧,我好不容易挺到周末的。”黎梦举起猫猫,强迫那双漂亮的金瞳看向自己。 “结果呢!”黎梦控诉道,“刚到没多久就接到了晏煜那家伙的通讯,说有两个今年新来的哨兵打起来了,精神波动剧烈,让我立刻、马上、滚回来处理!” 猫猫不耐烦地扭过头,不看她。 黎梦顺势把它搂回怀里,手指熟练地挠着它的下巴和耳根。 “我能不能疏导他还不知道嘛?”黎梦手重了一点,被猫猫一爪子搭手上立刻反应过来,“我怀疑他在给我穿小鞋!但咱肯定不能认怂啊是不是,姐姐我自有法子!” 黑猫舒服地眯起眼,打起小呼噜。 “我是紧赶慢赶赶回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一头扎进精神疏导室。那个叫祝泽宇的学生,一开始跟个闷葫芦似的,好不容易啊,撬开他一点缝,感觉马上就要触碰到关键问题了……”黎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砰一声!门就被那个姓晏的给踹开了!那孩子直接吓跑了,我前面做的工作全白费了!你说气不气人?” 怀里的黑猫似乎被她激动的情绪感染,停止了呼噜,仰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黎梦揉了揉它的小脑瓜,猫猫哼哼几声,蹭蹭她的手。 “你知道吗?”黎梦又把猫猫抱到脸前,压低声音,“悄悄和你说哦,我听到学生们背后都在叫他‘阎王’呢。” “阎、王!哈哈哈哈,是不是超贴切?” 黎梦笑的太大声了,没有注意到黑猫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也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似有极其轻微的声音,又悄无声息。 猫猫没有继续蹭她的手,反而定定地看着黎梦笑的不见缝隙的眼睛,尾巴甩过她的手腕,一下子跳出了她的怀抱,消失在窗口。 2. 像被围观的猴子 嗵嗵嗵——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黎梦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睡意瞬间被炸飞。 窗外天色蒙蒙亮,一看闹钟,时间才6点半。 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她迷茫地打开门。 门外,晨光熹微中,杵着一个压迫感十足的身影。 黑色作训服勾勒出精悍的线条,那张被战术面罩遮住大半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带着毫不掩饰戏谑的眼睛。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是晏煜。 双手插兜,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而不是刚刚踹了别人的门。 是的,踹门。 黎梦打开门的时候,这人踢门的脚甚至还没有收回,就那么嚣张地悬在半空,仿佛在说“对,就是我踹的,怎样?” 昨天踹了她疏导室的门,今天一大早就来踹她宿舍门! 好气啊,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脑门。 虽然不知道这位“阎王”一大清早抽的什么风,但黎梦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不想看见他! 一秒钟都不想! 她甚至懒得问一句“什么事”,木着一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在晏煜可能开口的前一秒,用尽全身力气—— 嘭!!! 门被狠狠甩上。 “神经病啊……”黎梦低声咒骂,看他那悠闲的样子,哪像是有什么正经事。 就算他是直属领导又怎样? 不管了,继续睡。 大不了这编制不要了呗。 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把自己重新摔进被子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嗵嗵嗵—— 黎梦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用被子盖住头。 “嗵!嗵!嗵!!!” “嗵!嗵!嗵!!!” “嗵!嗵!嗵!!!” 门外那人显然没打算放过她,踢门的节奏很稳定。 魔音穿脑,连绵不绝! 啊——!!!! 有完没完!! 黎梦真的生气了,一把掀开被子,抓狂的蹂躏着头发。 随即她头发凌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到门边:“晏教官!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敢问阁下有何贵干?!” 晏煜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似乎对她的暴怒早有预料,甚至还悠闲地换了个重心脚。 那双露出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晏煜故意沉默了几秒,欣赏够了她炸毛的样子,才慢悠悠地开口:“现在是黑塔晨训时间,黎指导……” 他又刻意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吗?” 黎梦知道。 当然知道! 哨兵塔的训练是出了名的变态! 但那都是针对哨训学员的,跟她这个负责精神方向的向导老师有半毛钱关系? 她平常都是7点半起床,带个早饭去办公室,8点准时上班的。 黎梦皱了皱脸,眉毛几乎要拧成麻花,做出一个极其生动形象的“你-没-事-儿-吧?”的表情。 “和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没说完就被截断,“你想说这个是吧。” 晏煜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门口的小空间:“就你这身体素质,像昨天一样再被攻击了怎么办。” 黎梦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想反驳,晏煜的下一句话就像冰锥一样砸了下来:“别忘了,黎指导。在你的转正评估期间,作为你的直属考核官,我有权决定你能否留下。”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个不会反抗,时刻有被学生攻击风险,需要人保护的老师,黑塔不需要。” 不是吧,不是吧? 她什么时候得罪这尊煞神了? 难道就因为昨天她请他“出去”了? 小心眼也不至于这样吧! 虽然她的疏导室是挨着他办公室…… 但她一直谨言慎行啊! “祝泽宇没有要攻击我。”黎梦压下心头的慌乱,梗着脖子反驳,试图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判断,“再说,再说谁说我不会反抗了。” 她不服,白塔三年,她可是有认认真真跟着格斗教官学过基础防身术的! 虽然实战经验为零…… “哦,是吗?”晏煜尾音上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就在黎梦那个“是”字刚出口的瞬间! 晏煜插在裤兜里的右手如鬼魅般抽出!没有半分预兆,五指并作手刀,直劈她的面门! 她甚至看不清残影,只感到凌厉的耳风! 黎梦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大脑空白,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猛地向后缩去! 哐当—— 慌乱中,她的小腿撞上了昨晚随手放在门边的矮凳,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 预想中后脑勺亲吻地板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摔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但惯性作用和她的抗拒下,黎梦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左臂外侧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嘶——!”钝痛瞬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啧,这就是你说的反抗。”头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晏煜松开了手。 “给你3分钟。”晏煜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教官姿态,“换上作训服,如果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毫无波澜,“你可以直接收拾行李离开黑塔了。” “我还没洗脸刷牙呢。” 晏煜已经转身,迈开长腿向走廊尽头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5分钟,计时开始。” 黎梦捂着疼痛的手臂,泪眼婆娑地看着晏煜走向的方向…… 等等。 他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这间屋子不是没有人嘛? 她入住这一个月以来,从来没有看见这个房间的灯亮着过。 他……他掏出钥匙,转动。 推门而入。 他居然就住在她隔壁?! 黎梦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难道是昨天晚上,我说他小话被听到了?” 呜呜呜,好命苦啊! ----------------- 等她急速收拾完自己,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分钟。 黎梦顶着一头匆忙扎起的马尾,穿着崭新的作训服,一脸视死如归地拉开了宿舍门。 她安慰自己,不要焦虑,有问题咱就处理问题而不是耽于情绪嘛。 门外,晏煜果然还等在那里,背靠墙壁,双手环胸,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 看到黎梦终于出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随手抄起窗台上一个东西看也不看就朝她脸上砸了过来! 妈呀,这人好暴力。 黎梦吓得一缩脖子,手忙脚乱地去接。 还好她反应够快,险险在东西砸中鼻梁前把它捞进了怀里。 惊魂未定地摊开手心,是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棕瓶。 “这是……?”她茫然抬头。 晏煜像是看够了笑话,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然后视线下移。 “先把胳膊和腿擦一下,省得一会儿训练,你又借口偷懒。” 黎梦捏着那瓶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小棕瓶,一时有些怔忡。 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拧开瓶盖,一股辛辣又带着奇特清凉感的草药气息瞬间冲入鼻腔,让她精神一振。 这味道……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晏煜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只丢下一句的催促:“跟上,会反抗的弱者。” 黎梦赶紧拧好瓶盖,小跑着跟上。 ----------------- 当黎梦跟在晏煜身后踏进黑塔那充斥着汗水味的作训场时,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原本充斥着呼喝和撞击声的训练场,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十道或好奇、或惊愕、或玩味、或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一队从他们身旁经过,身穿迷彩服、背着行军背包浑身冒汗的新兵们,此刻也都停下了动作,像一排排八卦的雕塑。 向导? 穿着作训服? 大清早出现在哨兵训练场? 还是跟在“阎王”屁股后面? 这组合太过魔幻,有点超出了哨兵们的认知范畴。 “看什么看!不训练了?!”被各自教官训斥后,哨兵们急忙继续之前的训练,只不过动作慢下来,眼神也不由往黎梦这边瞟。 - 圣城黑塔的哨训部新来了一个向导,大家都知道的。 不过,他们只在每周一次的精神理论大课上见过这位新来的向导。有不少好奇的高年级哨兵还专门抽时间蹭课,就是想看看这个有胆子常驻黑塔的向导是什么样子。 这位黎老师,好像和他们之前见过来兼课的向导都不太一样。 她会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学生。” 会每节讲完基础知识后,讲些“情绪管理”、“压力识别”、“安全感”之类陌生的概念。 甚至会认真的对他们说:“如果你们觉得心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聊聊。” 不舒服?聊聊? 在这个世界,力量才是唯一的是生存法则。 而黑塔,只为培养有能力的哨兵而存在。 情绪? 那更像是需要被压制的杂音。 无法在高压下生存的人,不是在这里崩溃,也总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与污染中,没什么好可惜的。 竟然有人会在乎他们这些“兵器”是否“舒服”? 这想法太奇特了。 但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却好像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 此刻,黎梦站在场边,黑色作训服与周围人群对比起来,更显得格外纤细。白皙的脸庞上带着微红,即使面对全场的注目礼,也只是微微抿了下唇,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但其实吧,黎梦从进门起,在人群的围观下就早已经开始尴尬了,她浑身不自在,虽然忍住了想往晏煜背后缩的冲动,但脚指头还是忍不住抠地面,恨不得抠出个三室两厅,可以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但是她这个人,很会做自己的思想工作。 黎梦在心中不断对自己洗脑:“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只要你不……” 重复十遍后,黎梦感觉自己好多了。 她挺直了腰背,在心里对自己暗示,那些看你的人都是大白菜。 大白菜,没什么好怕的。 她环顾四周,看到不少哨兵正整理着沉重的行军背包,汗水浸透衣服,紧贴绷紧的背肌。显然,他们刚结束高强度的训练,马上又要继续进行下一轮。 黎梦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指着那些巨大的行军背包,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音。 “我……我也要搞这个?” 3. 再见体测 第3章再见体测 “我……我也要搞这个?” 黎梦心头一紧,努力想要维持为人师表的稳重。 但感觉不行,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晏煜向她走近一步,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有形的压迫感。 他目光扫过黎梦高高的马尾,落在她的胳膊上,淤青已经有所减退了。 随后在她耳边发出了一声轻笑。笑声透过面罩传入黎梦耳中,怎么都觉得恼人。 “你?”晏煜平淡开口,像在陈述事实,“十公里负重山地越野,以你的能力,想跟上这些新来的哨兵?恐怕作战背包都背不动吧。” 他抬了抬下巴,又真的很像是嘲讽。 众人面前,黎梦并未表现出羞恼,只是皱眉:“那么,晏教官一早带我来作训场是有何安排?” 黎梦尽力维持声音平稳,不在学生面前暴露负面情绪,彷佛只是在正常确认程序。 “安排?那要先看看你的基础。”晏煜双手环胸,“找个小朋友带你先热热身吧。” 他刻意加重了“小朋友”三个字,视线越过黎梦,冲着作训场一侧扬声喊道:“桃子。”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你,黎梦,连让我晏煜亲自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到!”一个矫健的身影迅速从人群中跑出,像一只小猎豹。 竟是个女哨兵! 她身姿挺拔,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活力,利落的短发,眼神明亮。 她跑到晏煜面前,站定行礼:“总教官好!” 又转向黎梦,带着爽朗又有点好奇的笑容:“黎老师好!” “嗯。”晏煜随意颔首,指向黎梦,“带黎指导做基础体能测试。跑圈、基础力量、协调反应,记录数据。” “是!总教官!”桃子响亮应下,再次转向黎梦时,脸上露出一个尊重又有点兴奋的笑容,“黎老师,这边来!” 黎梦对桃子点点头,回以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麻烦你了,桃同学。” 随即从容地跟着桃子走向跑道区域,步履稳定,甚至没有再看晏煜一眼。 “等等。”晏煜喊停了二人,等她们停下来回过头才补充了一句,“注意强度,别影响黎指导后续工作。” 语气公事公办。 “是!总教官!” ----------------- 别看黎梦表面镇定,实则内心已经开始不停打鼓了。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黎梦看着眼前充满活力的少女,决定先和她打好关系。 “林西桃,您叫我桃子就行。”考虑到黎梦向导的身份,桃子体贴地说,“黎老师,我们要不先慢跑5圈热身,适应一下?” “好的,听你安排。”黎梦点头,“等等,一圈多远?” “作训场的小型跑道,一圈只有400米?” ??? 5圈,那就是2千米! 黎梦的嘴唇瞬间有些发白。 她想起不好笑的事情。 大学每次体测800米都能要了她的命,2千米,真的不行啊。 本以为来到这个世界,向导塔告诉她的是向导只需要坐镇后方,为哨兵精神疏导就行了。 怎么还是逃不过体测这一劫啊!!! “黎老师,要不我们先试试?”桃子试探的说。 “嗯,试试就逝世……” 一圈半后,黎梦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步伐已经沉重。 两圈结束,她脸色发白,扶着膝盖调整呼吸,胸腔起伏剧烈,但还是对桃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三圈半时,黎梦跑到跑道边,随便找了个杆子靠着,冲桃子招了招手,“我——水——我需要——水。” 她说的上气不接下气。 刚顺着杆子要滑下去坐着,一个大手将她薅了起来。 “剧烈运动后不能立刻坐下,先走两步。” 黎梦抹了把汗津津的头,勉强睁开眼睛。 果然又是晏煜。 但她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被晏煜拽着走。 桃子跑着送过来了水。 “谢谢你。”黎梦嘴刚挨上瓶子,准备大口喝水,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哼。 “小口喝。” 黎梦只能用最后的力气翻了半个白眼,小口喝水。 好不容易,休息过来,桃子问道:“黎老师,还要继续吗?” “继续!”黎梦咬咬牙。 跑完最后一圈半后,黎梦感觉整个人都要累瘫了。 又被桃子拉着手走了半圈后,才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 “桃子。”休息时间,黎梦环顾作训场四周,发现新生堆里怎么也看不到一个人,于是低声问身边的女哨兵,“你知道祝泽宇吗,怎么没见他啊?” “祝泽宇啊……”听闻此言桃子爽朗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也压低声音:“听说他被总教官关了三天禁闭。” 黎梦心头一紧:“啊,为什么啊?” “不知道。”桃子摇摇头,表情有点复杂,“可能是打架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失控了。只是这次,撞晏教官枪口上了。” 不是第一次了。 想起昨天的场景,黎梦对这个看着腼腆又突然爆发的男生更加担心。 关禁闭? 似乎……不是全无道理? 但对一个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哨兵来说,真的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吗? ----------------- 休息结束。 接下来是基础力量测试。 在引体向上环节,黎梦双手握住单杠,尝试发力,但经过刚跑完的2000米,她的胳膊实在酸软,只能手拉在单杠上任凭身体发晃。 一个标准动作也无法完成。 她做好心理建设,松开手,落地平稳,脸上并无尴尬,只是坦然地对桃子摇摇头。 桃子记录下“0”。 然后是俯卧撑。 相信她!这个她真的可以的! 但是实在是浑身发软,她尝试做了几个还算标准俯卧撑后,身体下沉到一半便支撑不住,改为膝盖着地的简易版,勉强做了二十几个。 接着是核心力量。 仰卧起坐相对好些,她做得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力求到位,做到十几个时,腰腹的酸痛感让她动作明显迟滞。 随后桃子又带她体验了身体协调与反应训练。 先是简单的障碍穿越,黎梦的动作虽然称不上敏捷吧,但因为足够谨慎,一步步稳稳通过,虽耗时稍长,但也并未出错。 最后是基础反应训练,面对快速袭来的球,黎梦的闪避略显笨拙,有时会被球擦到,但她努力保持专注,去判断发球轨迹,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乱。 ----------------- 当桃子宣布测试结束时,黎梦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小腿肚已经不是微微打颤,而是在不停发抖了,手臂酸软无力。 她走到场边,挪动胳膊费力拿起水瓶小口喝水,借此平复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疲惫。 晏煜踱步过来,高大的身影停在她面前。 拿着桃子的记录,他低头看着她汗湿的鬓角和略显苍白的脸,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就是你的程度。” 黎梦抬起头,平静地迎向晏煜审视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不服输,只是安静地等待他继续“恶毒”的评价。

“2千米,这速度,蜗牛都比你快。” 还行,这攻击,衣角微脏。 黎梦放下水瓶,用纸巾轻轻擦拭满头的汗,随后直视晏煜眼睛,“晏教官看到了。那么,您认为我需要达到什么标准,才能符合黑塔的要求?” “还是说……”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您今早的安排,仅仅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知难而退?不管你,别说退了,能活过一学期就算奇迹。” “至于标准……”他扫了一眼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胳膊,“至少能支撑你能活着跑出来求救。” “明白了。”黎梦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为了工作安全,提升体能确有必要。我会配合训练。那么,晏教官的具体安排是?” 她将主动权交还,姿态合作,却于无形中划定了界限——这都是为了工作。 晏煜盯着她平静的脸看了几秒,确定她是真心的,才道:“明早6点,这里集合。跟桃子这边进行基础体能训练。” “好的,晏教官。” “下周开始一三五晚上,开始基础格斗训练。”晏煜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她左臂的淤青,“免得再继续撞门。” “格斗训练……”黎梦沉吟了一下,装作在权衡时间安排,最终点头,“好。为了提升自保能力,我接受。” “不过,晏教官。”她话锋一转,坚定道,“关于祝泽宇同学,我希望能了解他的情况,并尽快安排后续治疗。精神状态不稳定下进行禁闭,可能会加剧他的问题。” 晏煜周身的气息似乎冷了一瞬:“祝泽宇?他因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禁闭处罚,这是黑塔的规矩。” “惩戒是必要的,晏教官。”黎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定要做的坚持,“我认同纪律的重要性。但我同样认为在惩戒的同时,及时的心理干预同样重要,放任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哨兵在封闭环境中独自煎熬,风险很大。这可能导致他彻底失控……”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并非一味求情,而是理性阐述利害。 黎梦眼睛直视晏煜,坦荡而坚定。 晏煜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平静表象,审视她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心理干预是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黎梦认真解释道,“是帮助我们调节情绪、调整认知,帮助我们精神变得更好的一种方法。” 训练场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周围的学员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张力。 几秒钟后,晏煜才定定开口,语气也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三天禁闭,一天都不能少。这是对他犯错的惩罚。” 就在黎梦眼神微黯时,他接着说道,“禁闭结束后,我会让他去你那里。黎指导,希望你所谓的‘心理干预’,能配得上你刚才这番话。” “谢谢晏教官。”黎梦微微颔首,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嘴角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体面微笑,“我会尽力。那么,今天的晨训是否结束?我需要回去准备下午的工作了。” 晏煜盯着她看了最后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挥了下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黎梦对桃子礼貌地道了谢,然后转身迈着虽然软绵绵却依旧勉强稳定的步子,从容地离开了作训场。 直到走出众人的视线,回到相对安静的办公室,她才轻轻靠在沙发椅,长长地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因全身的酸痛缩起来,抱住自己。 “呼……骨头都要散了……”黎梦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姓晏的那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她用最小声嘀咕。 脸上那层得体坚韧的面具在只有一个人时悄然褪去,露出一丝属于她“本我”。 但想到为祝泽宇争取到的疏导机会,黎梦的眼中又闪过一丝微光。 4. 在黑塔,只认拳头 第4章在黑塔,只认拳头 “嘶……”黎梦扶着酸痛的腰,一点点挪到办公椅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动作大了牵扯到哪块抗议的肌肉。 她带着怨念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距离第一次《精神抗性训练》课,只剩下不到一天了。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在作训场上浪费了大半。 这人故意的吧。 绝对是公报私仇! 抱怨归抱怨,工作不能耽误。 尤其明天这门课,是她在黑塔立足的关键。 没时间和体力去食堂了,黎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碎碎念,目光投向摊在桌上的备课笔记。 上周梳理的内容清晰在册:《精神抗性训练》大纲、痛苦分级量表草案、个体耐受度评估流程、安全预案…… 字迹工整,逻辑严密。 优秀打工人黎梦,瞬间归位。 ----------------- 作为黑塔历史上首位常驻向导,她的到来带有一定的开创性和实验性。 因此,黑塔目前并未给她安排过于繁重的任务,只负责两门基础课程和一门目前只有她能上的实验性课程。 第一门是理论课《精神学概论》。 这门课面向所有新入塔的哨兵,内容涵盖什么是精神力、精神图景的基本构成、五感强化与失控原理、精神链接与屏障以及精神污染的分类等。 这些内容对于刚以优异成绩从向导塔出来的黎梦而言,堪称基础中的基础,备课过程soeasy。 第二门是实践课《精神体基础操控》。 同样面向新生,教授如何安全地召唤、收回精神体,进行简单的精神体沟通,理解精神体状态与本体精神状态的关联等。 这门课需要更多的互动设计和安全预案,但对黎梦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 当然,以上两门课程黎梦个人认为纯属是黑塔在压榨员工价值。 最后一个是实践指导课——《精神抗性训练》。 这才是重头戏,也是她能被发配到黑塔担任“精神抗性指导员”的核心价值所在。 这门课面向黑塔优秀哨兵,目的是提升哨兵在精神剧痛下,维持基础意识清醒和最低限度行动的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训练他们在精神崩溃边缘“撑住一口气”的能力。 这门课的设立,精准地卡在了她的“特殊点”上。 首先归功于她在整个哨向匹配系统中那低得离谱的匹配值。 当她的精神力触梢尝试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进行疏导时,会让哨兵们产生近乎污染侵蚀的感受,从而引发排异反应。 忍耐这种痛苦并在痛苦中坚持更长时间,正是黑塔认为抗性训练所需的可控压力。 其次也感谢她自身的精神力强度足够作为一重保障,可以让她能相对精准地控制“痛苦”这一变量输入的强度和时机,而不至于真的伤到学员根基。 同时,也使得她在面对受训哨兵可能因剧痛在本能中产生的精神反扑时,有更强的自保能力,不至于被瞬间击溃。 -----------------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黎梦放下手中的笔,正准备去食堂犒劳一下饥肠辘辘的胃,就听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黎老师,您在吗?” 是林西桃的声音。 “请进。”黎梦应声的同时,脸上已瞬间切换成温和得体的浅笑。 林西桃推门进来,眼神明亮。 “报告黎老师。”她站得笔直,“晏教官指示,让我带您去格斗训练装备室挑选一些基础练习用具。” “谢谢你了,桃子。”黎梦站起身来迎她,“其实我自己去也可以的,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晏教官担心您不太了解这些装备的具体用途和适配性,”林西桃解释着,语气自然,心里却忍不住想:黎老师真不一样,还会特意说“谢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设备室的位置在C区负一层,通道比较复杂,晏教官也担心您可能不太容易找到地方。” 黎梦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担心?晏煜会“担心”她? 在心中尝试模仿了晏煜的语气。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张面罩下嘲讽的样子。 “担心你连个基础拳套都挑不明白,最后还得麻烦别人替你收拾。”以及,“担心你绕到下班也找不到地方,耽误训练时间。” “好的,那麻烦你了,桃子。”黎梦面上笑容不变,心里的小人已经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腹议归腹议,她确实对格斗用具知之甚少,每天基本上三点一线,对C区负一层确实是未曾踏足。 “正好也到午饭时间了。”黎梦拿起桌上的饭卡,“我请你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吧,算是谢谢你的帮忙。” “啊?”林西桃明显愣了一下,小麦色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受宠若惊。 向导请哨兵,老师请学员吃饭?她连忙摆手:“黎老师,不用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别客气。”黎梦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顺便也想请你也给我介绍一下黑塔。” “晏教官总不会连吃饭时间也要计时吧?”她顺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解林西桃的紧张。 林西桃看着黎梦温柔又带点促狭的眼睛,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只能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嗯……谢谢黎老师。” ----------------- C区负一层的通道果然如林西桃所说的错综复杂,光线也比上层昏暗许多。 林西桃轻车熟路地引着黎梦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一边走一边小声介绍:“这边是重型器械维护区,那边是冷兵器保养库……格斗装备室在最里面。” 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一个巨大的仓库呈现在眼前,层高惊人,靠墙的金属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头盔、护胸、护臂、护腿各种护具,拳套、沙袋、速度球、反应靶,还有一些训练用的基础冷兵器。 “哇……”黎梦忍不住轻叹一声,这规模远超她的想象。 “黎老师,您看您需要哪些?”林西桃问道,顺手拿起一副看起来很柔软的黑色拳套,“这种是基础入门用的,缓冲好,重量轻,适合练习基本拳法和适应击打感。” 她又指了指旁边更厚实、表面有颗粒的红色拳套:“这种是打沙袋用的,保护性更强。” 黎梦看着琳琅满目的装备,有点眼花缭乱。 她想起晏煜要“亲自教导”,心里有点发怵,下意识想选最厚实的护具把自己裹成个球。 “晏教官说……是基础格斗训练?”林西桃观察着黎梦的表情,试探性地问。 “嗯,最基础的。”黎梦点头,努力维持镇定,“主要是……嗯……学习一些自保的技巧。” “那……”林西桃想了想,动作麻利地开始挑选,“这副基础拳套,护腕要选这种有支撑绑带的,保护手腕不容易扭伤。护胸暂时用不到基础对练,可以先选轻便的护臂和护胫,保护小臂和胫骨,这是最容易磕碰受伤的地方……” “哦对,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硅胶材质的牙套模具,“保护牙齿防止咬舌的,虽然基础练习可能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晏教官要求很严的。”林西桃带着些敬畏。 看着林西桃熟练地替她搭配好一套装备,黎梦心里松了口气,也再次感叹她在这些方面的专业。 < p>“谢谢你,桃子,帮大忙了。”她真诚地道谢。 林西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该的,黎老师。” ----------------- 抱着新领的装备来到食堂,已过了用餐高峰期,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黎梦看着林西桃餐盘里分量惊人的食物,再对比自己那份,忍不住感叹:“桃子,你们的训练消耗真是太大了。” 林西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习惯了,黎老师。不多吃点,训练扛不住的。” 她热情地推荐,“您尝尝这个能量块,土豆泥混合了肉糜和坚果碎的,口感还行,补充体力特别快!” 黎梦依言尝了一口,味道比她想象中好,口感绵密带着肉香。 “嗯,确实不错。”她点点头。 “桃子,你真的很厉害。”黎梦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又带着点英气的女孩,忍不住再次夸到。 林西桃被黎梦夸了一路,已经开始基本适应,只是脸颊还带着点微红。 “黑塔男生占了绝大多数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会不会……嗯,遇到些不太方便的地方?”她斟酌着用词。 原谅她可能会联想到在蓝星看到的一些新闻。 与桃子这么优秀的女孩子熟悉了之后,黎梦忍不住有些关心她。 林西桃正埋头对付一大盘食物,闻言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黎梦关切的视线,先是有些意外,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一种近乎桀骜的光彩。 她坐直了身体,语气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笃定:“黎老师,谢谢您关心。”她笑了笑,笑容爽朗,没有丝毫阴霾,“在黑塔,只认拳头。” 她将叉子插进饭里,眼神锐利起来。 “我刚进塔那会儿,也不是没有不长眼的家伙觉得女孩子好欺负,想搞点特殊关照。”林西桃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很简单,打一架就行了,谁拳头硬,谁就有理。” 她耸耸肩,重新拿起叉子,语气轻松,“只要你有本事,能打,能扛,能完成任务,自然没人敢小看你。打趴下几个后,自然就清净了。” 黎梦静静地听着,从林西桃那看似轻松的话语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隐藏的艰辛。 那“打一架”背后必然包含了许多看不见的痛苦。 为了证明“一样”有本事,她也一定需要付出远超旁人的努力。 她看着林西桃眼中那份坚韧,心中既有些心疼,又充满了敬意。 林西桃展现出的独立、强大和生存智慧,让她看到了哨兵世界中女性独特的坚韧。 而那句“只认拳头”,也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黑塔奉行的残酷法则。 在这种法则下,她也需要尽快找到属于自己不容忽视的“实力”。 “你很了不起,桃子。”黎梦由衷地说,“这份心性,我要向你学习。”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什么时候觉得心里堵得慌,或者遇到什么事,别总想着一个人扛。随时欢迎你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就算我起不了什么作用,哪怕聊聊,就当……喘口气也好。” 林西桃看着黎梦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怜悯或居高临下,而是实实在在的理解和尊重。 “嗯!我记住了,黎老师!谢谢您!”她用力点了点头,笑容更加明亮,“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还有一群优秀的伙伴,她们也很喜欢你,黎老师愿意的话,明天介绍你们认识。”提到朋友,看得出来,林西桃是真的开心。 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今天认识黎老师后,我觉得有您这样的向导来这里,或许真的会给黑塔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带着点小女生的狡黠。 5. 首次精神抗性训练 第5章首次精神抗性训练 下午,备课继续。 黎梦翻笔记,再次沉浸于首次精神抗性训练的流程推演与应急预案的每一个细节。 “痛苦感受分级必须更精细……”她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从轻微不适到濒临崩溃,至少需要五个清晰可辨且有客观指标支撑的等级。” “哨兵的主观反馈,结合心率、瞳孔反应、肌肉紧张度、精神力指数等客观生理监测数据相互印证,再以我的精神感知作为辅助……”她在脑中构建着多维度的监控模型,模拟着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 其实有点像脱敏训练。 只是在这个世界需要极其精密的精神力操控辅助。 一个不慎,就不是训练,而是单纯折磨甚至伤害了。 痛苦是需要被抚慰和消除的,而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承受痛苦的能力却更加重要。 “还要考虑到个体耐受度的差异……”黎梦在笔记上重点标注。 “精神韧性。”黎梦看着写在课程目标一栏的这个词,“不仅仅是忍受痛苦,更是要在混乱与崩溃中保持一线清明,记住自己的目标,执行最低限度的指令……这比单纯的抗痛要难得多。” 她在训练中融入简单的指令执行测试,比如在痛苦峰值时辨认颜色、按顺序触碰物品等。 翻着厚厚的备课笔记,黎梦的眼神却越发专注和冷静。 她很清楚这门课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黑塔的任务,为那些终将走向废土、面对未知污染和恐怖生物的哨兵们,多争取一线生机。 同样,这也关乎她能否在这座冰冷高塔中,真正赢得一席立足之地。 这份责任,沉甸甸地压在黎梦的心头,也化作了笔下严谨的预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胀痛的太阳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黑塔那冷硬的建筑。 明天,她将第一次踏入那间特别打造的抗性训练室。 那里,将是她这位特殊向导,证明自身价值的起点。 -- 翌日,上午十点整。 推开厚重的合金门,与观测团最后确认过方案细节后,黎梦进入精神抗性训练室。 室内光线被调节成柔和的暖白色。 然而,地面和墙壁铺设的吸能材料、不停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医疗监控终端,以及已装上针管的镇静剂自动注射臂,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此地充满风险的本质。 房间中央的特制座椅上,一个身影静默端坐。 但仅仅是这样坐着,便透露一股强大的气息。 编号S-013。 他脸上覆盖着与晏煜同款的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脚踝上紧扣的银色监测环,正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黎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隶属哪个部门,但她无比确信——这哥们儿绝对不简单。 作为黑塔精神抗性训练的首次正式实验对象,他必定是经过严苛筛选出来的高级哨兵,精神力和意志力都必须经得起考验。 S-013投向黎梦,平静无波,不见丝毫紧张、不安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程序化的服从。 这种漠然,反而让黎梦感到一丝心悸。 她深吸一口气,光快速扫过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方向,压下心头异样,走上前去,脸上是带着安抚意味的职业性微笑,声音清晰而平稳:“哨兵编号S-013,上午好。我是向导黎梦,负责你本次的精神抗性训练。本次是精神抗性训练的首次实验,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向你详细说明训练的目的、流程以及最重要的安全规则……” 她条理分明地讲解着,语速适中,确保每个词都准确传达,重点强调了“安全词”绝对效力与她的中断权。 “嗯。”编号S-013点了下头,回应是一个短促的单音。 “那么,请确定你的安全词。” “石头。” “收到。训练开始。请放松,跟随我的引导进行深呼吸……”黎梦闭上双眼,精神网瞬间铺开,笼罩了整个空间。 意识深处,一股温润的力量开始凝聚、具现。 数条散发着淡绿色柔光的虚影,从她精神场中缓缓延伸出来,蜿蜒着没入S-013的太阳穴。 “尽量保持精神图景的稳定,尝试去感受而非抗拒。记住安全词‘石头’。”黎梦一边说着指导语,一边释放精神共感波降低S-013精神屏障的戒备。 她的精神触梢按照预设的流程,根据以往几次不成功的疏导经验,以一个极低强度谨慎地触碰向S-013的精神屏障边缘。 “唔!”S-013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他往常感受向导精神梳理时温和的抚慰感,而是一种强烈排异的痛。 他闷哼出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肌肉不自觉地绷紧,监测环上的精神数值猛地向上跳动! 观测室众人的心也随之揪紧。 哨兵由于五感超常,精神体在外作战时更容易被“污染”侵蚀而痛苦无比。 一旦这些痛苦超出了承受阈值,哨兵很可能因精神图景严重污染而瞬间崩溃,陷入神游或狂化,甚至堕化为没有意识,只知破坏的“畸变种”。 由于向导的稀缺,不可能每一支执行任务的小队都配备一个向导随行。 增加哨兵承受痛苦的精神阈值,哪怕能够撑到向导梳理便能极大提高哨兵的生存率。 黎梦全神贯注,精神感知牢牢锁定着S-013精神的每一丝波动。 S-013的屏障并非普通的墙壁,而像是附着了一层黏腻的淤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感受它,S-013。”她的声音伴随着精神共感波传入S-013的脑中,“不要对抗,尝试在痛苦中寻找你的核心意识。” “告诉我,你能看到我手中这张卡片的颜色吗?”她举起一张红色的卡片。 S-013咬着牙,眼球因为剧痛而微微颤动,视线努力聚焦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红……色……” “很好,接下来我将逐步提升强度,尝试进入你的精神图景。”黎梦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 哨兵的精神屏障虽不如向导那般复杂,但想要突破屏障要么靠足够的匹配度,要么靠足够强悍的精神力。 匹配度越高,向导进入哨兵精神图景越顺畅。高匹配度下,哨兵甚至会主动为向导精神触梢进入开一扇门。 此前几名哨兵,在她的触梢刚接触精神屏障时便会下意识的抵触,若她加强精神输出试图强制突破屏障,便可能会使他们因过于痛苦而崩溃。 时间流逝,黎梦的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每一次深入都如同在粘稠沼泽中艰难跋涉,消耗巨大。 她稳住心神,耐心搜寻着屏障的薄弱点,试图建立更深的连接。 “再次提醒,如无法承受,请立即说出安全词,我会立刻终止。” S-013的闷哼声瞬间变成了痛苦的抽气,监测环发出了警示的闪烁。 “你还好吗?”她举起一张卡片,“这张卡片的颜色是什么?”。 “蓝、蓝……色……”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终于,在全神贯注的探索下,黎梦的精神触梢突破了那层黏滞的阻碍,进入了S-013精神图景。 没有硝烟,没有死气,没有血腥,只有淡淡的灰尘味。 他的图景并不混乱,相反,其规整程度远超白塔教学中那些充斥污染与破碎的典型案例。 图景中,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几缕薄云静止不动。 下方是一片深蓝色的死水,无边无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水中央靠右坐落着一座孤岛,岛上唯一的存在,是一座被粗黑金属围栏紧紧框住的的灰色纪念碑,形制简洁,泛着冷光,尖顶直指苍穹。 在视野左上角的一小片“岸边”,肃立着五个人影。他们身姿挺拔,穿着笔挺制服,面容模糊不清,如同褪色的照片。其中四人身着黑衣,一人白衣,皆面朝孤岛,一动不动。 黎梦凝聚心神,驱动精神触梢仔细扫描异常的污染痕迹。 初步探查,唯一的异常是缠绕纪念碑基座的荆棘,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这符合教科书上关于“外界污染残留物”的描述。 按照白塔标准流程,向导需以精神力净化清除此类异物。 黎梦向观察室方向打了个准备清理的手势,随即操控触梢接触那些荆棘。 疏导过程伴随着明显的痛苦加剧,监测仪各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但S-013始终紧咬牙关,未曾吐出安全词。 每一次黎梦提升输出强度,他似乎都以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消化了那份排异性的痛苦,甚至在剧痛中,仍能断续完成简单的颜色辨识指令。 荆棘最终被清除。 黎梦打了个成功的手势。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黎梦心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她的触梢在图景内再次巡查,确认再无外来的污染黑气或血腥暴戾的能量波动。 指示灯闪烁着询问是否终止的黄光。 黎梦打出继续的手势。 秉持着某种来自故土的庄重感,她驱使触梢,开始为那座光秃秃的纪念碑拂去尘埃。 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软布,从碑顶缓缓向下擦拭。 当触梢掠过碑身上那些铭刻的红色名字时,黎梦的动作骤然僵住! 不对! 那些名字的红色,并非漆料篆刻,而是凝固发暗的血液。 这些血液是图景主人自身精神力的投射,源于内部,并非外来的污染,故此前未被她的识别为异常!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一个个名字擦拭过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黑色字体。 岑博超、廖雪怡、包明煦、施楷、黎宇恒、乔羽澄…… 每擦净一个,那名字便如同被吸吮般消失在碑中。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 颜瑾。 那暗红色的印记顽固地附着其上,擦拭不去。 她不死心,凝聚起更强的精神力量,试图再次尝试—— !!! 就在力量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冷彻骨、直刺灵魂深处的锐痛猛地顺着触梢反馈回来。 这种痛感并非来自激烈的抵抗,更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本质的虚无与死寂。 这是她的精神网带来的反馈。 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画面,但这一瞬间太快了,她只看到画面右下角的海水里沉着一具狼骨。 6. 复盘会议 第6章复盘会议 “停下来!”黎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S-013仍然没有说出安全词,但黎梦主动叫停了实验。 她的精神触梢如同闪电般收回,淡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额头的汗珠已经汇聚成滴,顺着她鬓角滑落。 几乎在她喊停的瞬间,S-013脚踝上的监测环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数值疯狂跳动,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红光急促地照亮了房间! S-013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那双如同古井般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却令人心悸的猩红,随即又被强行压制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但压抑不住喘息却暴露了他掩下的暗流。 两秒钟后,这具强悍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昏厥过去。 训练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两位神情严肃的黑塔高级军官面色凝重地快步涌入。 晏煜晃悠悠的跟在他们身后,靠在门外不远的墙上,锐利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了S-013昏迷中仍在颤抖的手和黎梦苍白的脸上。 ----------------- “怎么回事?!”为首那位头发有些花白的军官语气严厉地质问。 他的视线扫过昏迷的S-013和仍在鸣响的警报器,脸色难看至极。 另一名中年军官随即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中断?S-013的精神怎么突然暴走?” 黎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因精神冲击带来的眩晕感,挺直脊背。 首场实验,她不能怂! 黎梦环视在场众人,目光扫过那些写满质疑的脸,最终定格在昏迷的S-013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因为我的精神力感知告诉我,继续下去会极其危险!S-013的精神图景可能存在严重问题,并非表面显示的那么稳定!” “荒谬!”旁边一位面容冷峻、同样穿着向导制服的中年男子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和不满,“S-013的状态报告一直很好!“我为S-013进行过不下二十次深度精神疏导!他的精神韧性和稳定性是经过无数次极端实战验证的!评估报告全是优等!怎么可能存在你所谓的严重隐患?” “黎指导,你第一次接触他,就凭一次训练得出这种结论,是否太过武断?”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研究员也推了推眼镜,指着仍在记录异常数据的监测屏,“警报是在你强行深入并突然撤回后触发的!这更像是因为你的操作不当,引发了S-013精神力的剧烈排斥和应激反应。你是否为了规避责任,才用这种危言耸听的说法来掩盖失误?” “黎梦,S-013是黑塔的战略级资产,他的价值不容有失,更不容许只凭你虚无缥缈的感感觉就来臆测和诋毁!”中年军官的脸色更加阴沉,哼了一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首次重要实验就出现如此重大的事故,导致受试者昏迷,这是你的严重失职……” 众口铄金。 黎梦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颊发热。 她不是红温,不是羞恼。 而是为S-013感到愤怒和无力! 资产? 就这么轻易地从他们口中吐出。 把活生生的人说的仿佛一件没有生命的武器或工具。 “刘将军,请先带S-013到监测室休息吧。”黎梦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没有急着反驳,目光扫过昏迷的S-013,对医疗人员说,“先优先确保S-013的生命体征稳定,送他到监测室进行全面观察。具体情况,我建议立刻召开复盘会议,我会向各位详细说明我的全部发现和判断依据。” ----------------- 一捧清水打在脸上,稍稍驱散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 黎梦盯着镜子里自己失血的唇色,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那些尖锐的质疑。 她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先给自己进行心理建设。 常说要做到“课题分离”,不依据他人评价定义自我价值。 但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她也确实需要他人良好的评价才能在黑塔立足。 怎么办呢? 作为一个社会化正常的成年人,她也不能只顾自己一时的“爽感”而一顿输出,然后再赌他人的道德是否会对自己打击报复。 也不想在第一次亮相就以过低姿态拉低自身的地位。 怎么办? 这个时候如果再纠结只会让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黎梦盯着镜子里带着湿意的额发,拿出纸巾吸干水分间做出决定。 她的目前的主要课题就是复盘+证明。 评价也是根据自己表现争取的。 至于他人的恶意的猜测,不是她能控制的,相信与否是他们自己的课题了。 再说,即便最糟糕的情况也无非是被赶出黑塔。 这种情况黎梦可以接受,并且概率又小,给自己留有十分钟的焦虑足矣。 ----------------- 通过呼吸调节和正念冥想收拢奔逸的思维后,黎梦对刚才发生的情形进行复盘。 S-013最后爆发的痛苦不像是由于匹配值低带来的排异反应,和之前的反馈略有不同。 自己感觉到不对撤出精神触梢前,S-013从未有任何想要说出安全词的迹象。 他是怎么想的呢,即便只是面对疼痛本身超出个人阈值的情况。 要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是很可能引发精神暴动的。 他一个“老哨兵”了,不该犯“逞强”这种错误。 此外,精神图景虽然会随着个人经历有所变动,但在至少在短时间内还是保持稳定统一的。 而S-013图景中碑上的文字却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 并且黎梦确定她没有眼花,确实看到了右下角的海域中浮现一具狼骨。 除非…… ----------------- 擦干脸上的水痕,黎梦调整好状态走出洗手间,跟着靠在门框上的晏煜走进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已坐满了人。 所有人在她进门时齐刷刷地看向了黎梦。 黎梦自觉径直走到末席。 这是唯一空着的位置,总不能让她站着接受“审判”吧。 左侧一席的中年军官冲上位领导确认了一句,在得到刘将军眼神示意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本次复盘会议:“黎指导,请你详细陈述一下刚才在训练过程中,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操作,以及你基于何种依据判断S-013精神图景存在严重隐患,并主动中断了实验。” 黎梦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始叙述,语气平稳客观,不带个人情绪。 “实验开始阶段,我按预定方案,以最低强度尝试接触S-013的精神屏障。他的精神屏障像是黏着的淤泥,具有极强的吸附力和压抑感。 “初步接触,排异反应剧烈但符合预期。我逐步提升侵入强度,期间穿插颜色辨识等指令测试,S-013虽表现痛苦,但均能完成,显示其意志力惊人。 “经过一段时间探索,我的精神触梢成功突破屏障,进入其精神图景。”黎梦顿了顿,详细描述了所见景象,“我看到的,并非混乱战场或重度污染,而是一片规整但压抑的场景。铅灰色天空下是无波深蓝水域,海中孤岛矗立一座被黑色围栏封锁的灰色金属纪念碑。岸边有五名面容模糊、姿态警戒的人影,四黑一白。 “通过精神触梢扫描,唯一可见的异常是缠绕在纪念碑的黑色荆棘,我判断为可清除的污染残留,并按规定手势向观察室示意后开始清理。清理过程排异痛苦加剧,但S-013始终未使用安全词。 “荆棘清除后,我出于……”黎梦斟酌了一下用词,“……全面评估的目的,并未立即停止,而是对图景进行二次探查。我注意到碑身铭刻的名字呈暗红色,疑似凝固血液,但并非外来污染。 “当我尝试擦拭这些血字时,发现最后一个名字无法擦除。我加强精神力输出,试图进一步探查时,我的触梢触及了……”黎梦顿了一下,寻找更加准确的描述,“一种虚无,伴随冰冷的锐痛反馈。我直觉判断继续深入将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性后果,因此立即终止连接,随后S-013出现剧烈反应并昏迷。” 黎梦话音刚落,那位高向导立刻嗤笑出声,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嘲讽。 “荒谬绝伦!黎指导,你确定你不是在编故事吗?或者说,你的低匹配值无法完成正常感知?”他身体前倾,将手中的笔重重拍在桌面,语气极具攻击,“我为S-013疏导过那么多次,他的精神图景根本不是你描述的那样!什么死海孤岛?什么纪念碑?我看到的,明明是一个宁静温馨的村庄!夕阳下溪水潺潺,小桥流水,田埂上有孩童在奔跑玩耍。村庄靠近河道下方区域,确实有一些防御工事的影子,工事里也有你所说的模糊士兵轮廓在警戒。但那整体氛围是平和甚至温暖的!这才是他精神稳定强大的体现!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阴森死寂?” 高向导环视众人,摊开手,语气笃定:“要么是她的感知完全错误,要么就是她在为她的重大失误编造一个匪夷所思的借口!我无法相信一个首次接触S-013的人对我长期疏导验证的图景做出如此截然相反且充满负面暗示的描述!”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人看向黎梦的目光更加怀疑和不信任。 7. 审判 第7章审判 高向导的话说完,会议室里顿时开始交头接耳,在一阵阵低声议论中,在座众人看向黎梦的眼神更加怀疑和不信任。 黎梦则一直静静地听着高向导的激动发言,默默深呼吸调整自己,并未让脸上显现出被质疑的慌乱或愤怒。而当高向导描述那个“温馨村庄”后,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待高向导说完,黎梦先是面向众人微笑,表现出一种洞穿迷雾的自信,然后,才迎着大家的讨论缓缓开口。她依旧维持着声音的冷静:“高向导,谢谢您的描述。这看似完全不同的两个图景,反而印证了我的判断。” 见她没有预想中被质疑的百口莫辩,反而那微微勾起了嘴角,顿时也勾起了众人的好奇。一时间,场子静了下来。 黎梦目光环视惊讶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微变的高向导脸上。 “您看到的溪水、小桥、孩童、夕阳……这些温暖平和的意象,在我看来,或许并非他真实的图景,而极有可能是S-013精神图景在最外层有意做出的强大伪装。” “一座建立在无尽死水之上的……”她刻意停顿,“海市蜃楼。” “他用这层精心构筑的符合所有人对‘稳定’、‘坚强’期望的幻象,完美地欺骗了过往常规的精神检查,包括您在多次疏导时的探查。” “而我。”黎梦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特殊的精神力如同一枚不受欢迎的探针,却歪打正着的穿透了S-013的这层伪装,触碰到了他试图隐藏的真实。” “那充满死寂的海、被封锁的碑、凝固的血字,还有那瞬间浮现的狼骨……才是他深处不愿示人的真实精神图景!” ----------------- “胡言乱语!”高向导听不下去,双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后撤摩擦地面的声音惊醒了众人。 “请不要打断,先听我说完。” 黎梦转向主位的刘将军,收敛了刚才在对峙中的笑,语气也转为凝重:“刘将军,S-013的问题远比报告上写的要严重。他不是稳定,而是将所有的崩溃风险都压进了深处的黑暗里,并用一个美好的幻象包裹起来。展示给他人的幻象很完美,然而一旦破裂,或者像今天这样被意外触及核心,引发的反噬对于他自己、对于其他人将可能是毁灭性的。” “我认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立刻对S-013启动最高级别的精神干预。否则,下次他可能不是在训练室昏迷,而是在某个重要任务中……彻底失控,甚至自我毁灭。”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高向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黎梦严丝合缝的逻辑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是什么东西啊? 凭什么就解释了他长期疏导的“正常”与她所见“异常”之间的矛盾。 一种寒意顺着高向导的脊背爬升后脑。 “巧舌如簧,胡说八道!”高向导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刘将军的眉头紧紧锁死,手指在桌面上没有节奏地敲击着,陷入了沉默。 以往的经验与黎梦惊人的发言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在座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 “或许我们可以验证一下小梦的判断。”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一道温和却不失力量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黎梦也随着众人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一位老者,银白的发丝在她身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她的目光却依旧清冽。 她穿着白塔高层特有的素雅长袍,气质沉静如水,却自有一种压迫。 发言者正是白塔的副院长,是将黎梦从废土边缘带回悉心照料并指导了三年的恩师,也是在她被测出那尴尬的“高精神力、低匹配值”后,唯一没有流露出失望,反而带着她进行各种针对性测试,发掘其潜力的人。 黎梦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顾青筠——也是黎梦今天敢站在这里“舌战群儒”的底气之一。 顾院长缓缓站起身来,对主位的刘将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黎梦身上,带着鼓励和支持:“黎向导在白塔期间,精神力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敏锐度,尤其在‘精神伪装识别与侦查’这门高阶课程上,她甚至可以轻松识别我的伪装。这一点,在白塔的内部评估中也有过多次记录。” 识破顾青筠的伪装?! 轻松? 顾院长的发言吸引了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们有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然后,顾院长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高向导,平和安抚:“高向导,在近十年白塔服役中为包括S-013在内的诸多‘塔尖’哨兵进行长期疏导,让他们能在众多危险任务中维持稳定,其贡献毋庸置疑。” 随即话锋一转:“正因如此,你看到的他长期‘温馨村庄’的精神图景,才更值得我们思考。” 虽然顾院长的地位崇高,说的话在黎梦看来也很客观,直接将黎梦的异常发现提升到了特殊能力可能触及深层真实的层面,而非操作失误或主观臆测。 然而,固有的认知惯性并非那么容易打破。 有哪个哨兵会对向导隐藏自己真实的精神图景啊? 想死吗? …… …… 等等…… 顾院长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湖中投入的一颗石子,激起了表面的涟漪,却也在人心中引来了更复杂的暗流。 ----------------- 刘将军眉头紧锁,手指依旧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权衡。 一位资深研究员开口:“顾院长,我们敬重您在向导领域的权威。但黎向导的判断毕竟只是一面之词,且与过往所有评估截然相反。S-013身份特殊,关乎重大,仅凭一个尚未完全证实的‘特殊能力’的推断,就怀疑我们优秀的哨兵和向导的能力,是否太过于草率?这也可能会对S-013本人造成不必要的干扰,干涉到后续的重要任务部署。” 高向导也找到了新的反 驳点:“即便黎向导所见为真,那也可能只是S-013精神图景中一个被压抑的负面角落!任何长期在外面对危险的哨兵,精神图景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阴影?若将其夸大为自毁倾向,是否过于危言耸听?我们更应该相信他强大的意志力能够掌控这些!” “更何况。”另一位军官补充道,“黎向导的‘精神抗性训练’项目本身尚在实验阶段,首次正式实验就出现受试者昏迷的重大事故,无论原因为何,都说明该项目存在严重的风险管控不足。在厘清S-013的问题之前,我认为该项目理应暂停,以避免造成更大风险。” 争论再起。 顾院长的支持并没能为黎梦扭转乾坤,是否能赢得喘息之机和一个被严肃考虑的可能也仍未可知。 众人心中固有的观念、对未知风险的规避以及对所谓的“战略资产”稳定性的顽固信赖,形成了一道道壁垒,无形,却很难打破。 最终,在经过又一番番激烈的讨论和权衡,刘将军做出了最终决定。 “S-013的问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评估。鉴于其特殊性,评估将由黑塔、白塔及研究院三方联合进行,采用最审慎的方案。” 随后,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黎梦,“向导黎梦,你的发现和判断,我们会作为重要参考,但无法作为立即采取限制措施的依据。” 然后他话锋一转,宣布了对黎梦的直接处置:“至于‘精神抗性训练’,鉴于本次实验中出现的意外状况及潜在的高风险性,立即暂停。在S-013的评估结论出来之前,在找到更完善的方案之前,该项目不得重启。” 这个结果,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黎梦心头。 她多此一举的“看见”可能触及了真相的外衣,却也因此失去了继续施展的舞台。 会议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陆续离席,出门的时候还在讨论或争执些什么。高向导离开时,看了黎梦一眼,颇为复杂。 顾院长走到黎梦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灰心,小梦。真实不会被永远掩埋,你已经撬开了一条缝,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更严谨的证据。先做好手头其他工作。” 黎梦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顾院长离开的背影,又看向空荡荡的会议室,没有人看见,她一直僵提的那股气卸了下来,深深的无力感顿时袭来。 她跌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被停职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黎梦回头,是晏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正靠在门边。 黎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算是吧。” 晏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道:“那正好,再加一个马术训练。晚上的格斗训练照旧。八点,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黎梦一个人愣在原地。 格斗训练……照旧? 在她刚刚搞砸了重要的首次实验,项目被叫停的时候? 这位“阎王”,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8. 反移情与格斗训练 第8章格斗训练 晚八点,黎梦拖着沉重的身体,准时出现在了格斗训练场,准备迎接今天第二场的“公开处刑”。 说实话,来之前,她真的动过干脆缺席的念头。 中午在复盘会议结束后,她把自己反锁在宿舍里,蒙着被子,趴在枕头上结结实实地大哭了一场。 眼泪是为了她自己。 为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为她被困在这个冰冷坚硬的黑塔,为她拼尽全力的专业尝试被轻易否定,为她寄予厚望的项目起步就被强行扼杀…… 所有积压的委屈、挫败和不被理解的孤独,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崩溃的情绪里,因为她太清楚了,这些尖锐的情绪如果不及早宣泄,任其淤积,会在未来一周甚至更长时间里,不断以“闪回”的方式啃噬她,严重影响她的状态。 一个小时后,哭声渐歇。 黎梦爬起来,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红肿的眼睛,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只是疲累,而不是彻底垮掉。 然后,她换上常服,走出宿舍。 因为,上班时间到了。 ----------------- 坐在已经熟悉了的办公桌前,黎梦慢吞吞地吃着藏在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果冻。 味同嚼蜡,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随着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和时间的沉淀,理智慢慢回笼。 她开始尝试用专业的视角重新梳理今天的情绪。 首先,这只是一份工作。 工作上提出的新思路、新方法不被认可,甚至被质疑、被叫停,在任何一个体系成熟、流程固化的单位里都太常见了。创新本就伴随着风险和不理解,尤其是在黑塔这样纪律森严、保守求稳的地方。 她需要接受的,是这种职场常态。 其次,她察觉到了自身的反移情。 看到S-013,或许还有祝泽宇那样年轻的战士被无形的痛苦禁锢,她内心那股“必须做点什么把他拉出来”的冲动,过于强烈了。 这背后,有善良,但或许也掺杂了一丝属于心理工作者的“拯救情结”,一种急于见证改变、证明价值的“职业焦虑”。 她想起很早以前在蓝星接受督导时,督导老师告诉她的话:“你不必在一次咨询中解决来访者的所有问题。” 此刻,她把这句话送给新世界的自己:“黎梦,你不需要在一次尝试中就解救所有人,证明所有事。” 路还长。 她需要的是耐心,是策略,是更坚实的证据,而不是一次赌上所有的豪迈。 想通了这些,胸口的憋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因此,当晚上格斗训练的时间临近时,她虽然身体疲惫,心情沉重,但还是来了。 毕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只会让处境更糟。 ----------------- 然而,推开门踏进训练场,就看到训练场黑漆漆的,只有一道灯光下斜斜打下,让黎梦对接下来的训练开始忐忑。 “有人吗?”她小声试探。不会走错地方了吧。 “过来。”黑暗中突然的声音,吓了黎梦一跳。 “啪”的一声,场馆灯光亮起。黎梦循声望去,才看到墙边立着一个挺拔的人。 “尊贵的向导。”那声音玩味道,“让我请你吗?” 黎梦翻了个白眼,走到架子前,在晏煜的指导下穿戴护具。 “黑塔的基础格斗可不像白塔,不讲花架子,只求有效。”晏煜言简意赅,没有和她闲话白天的经历,而是直接开始讲解,“今天只学三样:受身,卸力,以及最基础的出拳与格挡。” 他示范了几个动作,招招式式如行云流水,并且极具爆发力。 “受身,是在被击倒时保护自己。倒地的瞬间蜷缩、翻滚,用肩背接触地面,保护头部和脏腹,减少冲击伤害,并快速寻找反击或脱离的机会。” “卸力,是用巧劲化解对方的力道,四两拨千斤……感受发力方向。” “直拳,最简单,也最有效,中线出击……摆拳,侧面弧线,力道更沉,力从地起,腰腹扭转,拳如鞭梢……” 他对着空气挥拳,带出短促的破风声。 “格挡,用小臂桡骨侧或尺骨侧,保护头、颈、胸腹要害。接触,偏转,不是硬碰。” 晏煜的讲解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他让黎梦重复动作,稍有不对,点评便随之而来。 “软绵绵的,没吃饭?” “重心飘忽,一推就倒。” “发力不对,手腕想断?” “别傻站着挨打!” 黎梦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枯燥而疲惫的基础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头发。 “好了,休息十分钟,稍后实战训练。” ----------------- 就在她躺在防护垫上,感受着快不是自己的手臂和腿,忐忑着接下来实战训练的时候,训练场的门再次被推开。 穿着作训服的林西桃精神抖擞地跑了进来。 “报告总教官!林西桃报到!” 晏煜点了点头,对黎梦说:“一会儿跟桃子实战,用我刚教你的,别指望她手下留情。” 不是预想中会更凶神恶煞的晏煜,而是笑容爽朗的林西桃。 黎梦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能稍微轻松一点…… 但现实立刻给了她沉重一击。 林西桃确实在笑,但那笑容里带着哨兵进入战斗状态时特有的专注和锐利。 “黎老师,得罪了!”话音未落,凌厉的攻势已至! 黎梦本以为对方会顾及她向导老师的身份和糟糕的体能手下留情,但林西桃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击打在黎梦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格挡时露出的肋下,转身时不稳的腰眼,后撤时迟缓的小腿。 力道控制得不会造成重伤,但足以让黎梦痛得龇牙咧嘴,一次次失去平衡摔在垫子上。 汗水、喘息和肌肉的酸疼交织。 黎梦只有狼狈躲闪和格挡的份,脑子里记住的要领和刚才的练习在实战中显得如此苍白。 她脑海中甚至闪过了白塔格斗课上老师教过的步法和招式,但那些记忆如同蒙尘的胶片,模糊不清,身体更是完全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林西桃每一次擒拿、每一次摔抱、每一次锁技,都精准、迅猛、毫不容情,甚至有一次黎梦格挡不及,脸颊被拳直击,火辣辣地疼!! 幸好不是鼻子或眼睛,算是手下留情了? 汗水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浸透了作训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黎梦像一摊烂泥一样被反复摔打在防护垫上,每次都感觉自己已经到极限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可每当她试图放弃,林西桃总能用一声低喝“再来”,逼出她体内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最后一丝力量,强迫她站起来,做出格挡或闪避。 委屈、白天被否定的不甘、来到这个世界的彷徨、还有此刻被完全压制的无力感……种种情绪在这一刻积压到了顶点!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任人拿捏? 凭什么我的努力轻易就被否定? 凭什么!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不是针对林西桃,而是针对这接踵而至的挫败! 当林西桃 再次一记迅捷的摆拳扫向她头部时,黎梦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个矮身下潜,脑海中瞬间闪回晏煜呵斥过的“别傻站着挨打!” ——近身! 她竟然真的冒险切入了林西桃的内围! 几乎是同时,她憋着那口气,将全身的力气和那股憋闷已久的怒气,不管不顾地凝聚在右手,一记毫无章法仅凭本能的上勾拳,自下而上地掏向了林西桃的下颌空挡! 这完全出乎了林西桃的意料! 她反应极快地后仰,黎梦的拳头擦着她的下巴划过,虽然力道绝大部分落空,但那清晰的触碰感,让两人都瞬间愣住了! 黎梦因为用力过猛和前冲的惯性,自己先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林西桃摸了一下被擦到的下颌,眼中充满了惊讶和赞赏:“黎老师!您刚才这下……不错嘛!” 黎梦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全身像散了架,脸颊、手臂……全身上下无处不痛。 但心里那股郁结之气,却仿佛随着这豁出去的一拳,轰开了一个口子。 林西桃走过来,轻松地将她架起,半扶半抱地把她放到垫子上靠着。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异常认真地说: “黎老师,我知道您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也知道,您可以承受得住。” “更知道,您骨子里想要变强。” “所以,每一次你都能站起来。” “总教官说了,对您,不能放松。一放松,您就会给自己找借口退缩。只有逼到绝境,您才能看到自己真正的潜力。” 黎梦直接瘫在垫子上,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了。她感觉自己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抗议。 晏煜走了过来扔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个小冰袋。 “敷一下。”他的目光在她汗湿、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坐到了一旁。 ----------------- 十分钟后,黎梦感觉自己能勉强站起来了。 “走了。”晏煜言简意赅,朝外走去。林西桃会意,稳稳架起黎梦,跟上脚步。 黑塔夜晚静的可怕,没有人在外面乱晃,所有人都在各种训练场加训,回去的路上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晏煜走在前面,林西桃小心搀扶着几乎脱力黎梦。 直到黎梦宿舍门口,晏煜才停下,转身。 他的视线扫过脸上还带着淤青的黎梦:“记住被打的感觉,更要记住你最后反击的冲动。”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有时候,打破困境,只需要一次不管不顾的尝试。后天继续。” 说完,晏煜转身离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西桃扶着黎梦靠稳门板,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说:“黎老师,您很厉害的!真的!” 确定不是在哄我? 疲惫,疼痛,但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那是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畅快,以及被那看见了的微小的确证。 她轻轻“嗯”了一声,对林西桃,也对自己。 黎梦正想和林西桃抱怨,那扇门又开了。晏煜已经换了身正装,也不知道大晚上要去哪里。 两人顿时止住了对话。 “林西桃。”晏煜经过两人,无情开口,“还不去训练?” “是,总教官!我这就去”林西桃应激立正回话,然后悄悄向黎梦挤眼,“黎老师,明天见~” 黎梦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看着林西桃的背影,感受着全身叫嚣的疼痛。 “多谢晏教官的指……嘶……”黎梦正想真诚感谢晏煜,顺便客套几句,突然脸颊传来并凉的刺痛。 “隔着毛巾冰敷十分钟,再涂药。” 9. 挨打……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吗? 青春,…… 第9章挨打,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拖着这副仿佛被拆解重组过的身体回到宿舍,黎梦连洗漱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勉强换了衣服,便一头栽进她那并不松软的床上。 “黎老师,来黑塔的第一件事,不是要你学会打人,而是学会挨打。”林西桃在训练场上打她时的笑,带着比黎梦这个二十多岁的人更成熟的透彻,“知道疼在哪里,才知道怎么让别人更疼;知道自己怎么倒下,才知道怎么让别人再也站不起来。从挨打里学到的,比任何套路都实在。” 林西桃的这句话,伴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沉沉地撞进了黎梦心里。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疲惫便将她彻底吞没。 学会挨打……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这个念头轻轻划过。 ----------------- 第二天清晨,黎梦是被刺耳的铃声硬生生从深度睡眠中拽醒的。 眼皮沉得像是被520粘在了一起,怎么也睁不开。她本想按往常一样一个鲤鱼打挺硬坐起来,全身的肌肉却都在发出酸痛的呻吟。 好不容易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尤其是脸颊被击打的地方。 黎梦对着镜子里的“伤兵”叹了口气,用冰袋又敷了敷脸,换上整齐的作训服,将头发梳成利落的大人模样。然后,她强打起精神,扶着依旧酸痛的腰,如同过去的两天一样,准时走向作训场。 晨光中的训练场依旧热火朝天,哨兵们的呼喝声和□□碰撞的声响汇成了她已经渐渐熟悉的背景音。 黎梦的出现再没有引起任何异样的目光了,仿佛大家仅用了2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 一整天,风平浪静。 ----------------- 已经到了下班的点,黎梦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书上划来划去,过会儿又来回翻动手边一份早已看完的文件。 她在等。 等一个人可能的出现。 等一个或许不会发生的事情。 祝泽宇。 今天是禁闭结束的日子。 他会直接归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投入训练?将那天在疏导室中的短暂交锋,连同三天黑暗的禁闭,一起深深埋入服从的沉默之下。就像黑塔里大多数受伤的兽,独自舔舐伤口,不轻易暴露软肋。 还是会…… 黎梦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但如果他来了……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会带着怎样的情绪?是更深的戒备,是未散的愤怒,还是……一丝微茫到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求助?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等待中格外清晰。 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区里,似乎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弦上。 黎梦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悬在半空。 脚步声不疾不徐,经过她的门口时…… 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刹那的停滞,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黎梦静静地坐着,没有动。 桌灯暖黄的光晕将她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也将将她眼中细微的涌动隐匿。 她说不清心里那瞬间涌起的是什么。 是松了一口气——不必立刻面对一个可能更棘手的局面? 还是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或许两者都有。这复杂的滋味,让她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定位与局限。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关灯离开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的一声。 黎梦一怔,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顶灯略显冷白的光线下,站着的是晏煜。 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作训服,身姿挺拔。脸上扣着那副惯常的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慵懒的眼睛。 他似乎正要推开办公室的门,因为她的突然开门,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形成一个短暂而微妙的定格。 看到晏煜的一瞬间,黎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混杂着期待与失落的情绪,突然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位感。 我在等什么? 我又在失望什么? 祝泽宇对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一个需要帮助的学生?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案例?还是…… 电光石火间,黎梦直视自己内心。 可能是她的“助人情节”在作祟,看到陷于痛苦的生命就无法袖手旁观,迫切想要扮演那个“拉一把”的角色,以此确认自己的价值。 更深一层,或许因为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正式接触的“第一个个案”。那双仓皇闪躲的眼睛,那把折射寒光的匕首,那个沉默退缩又隐隐透出求救信号的姿态…… 莫名地,仿佛成了她与记忆中那个讲究人文关怀的蓝星世界之间,一根纤细的连线。 抓住它,好像就能抓住一点过去的影子,确认自己并非完全悬浮在这个冰冷陌生的虚幻之中,不至于彻底迷失。 “黎指导。”晏煜漫不经心招呼的透过面罩传来,打断了她内心的风暴,“还没走。” “是的,整理一些报告。”黎梦稳住嗓音,让声线听起来如常。 两人没有多言,互相颔首,便各自转身——晏煜推开隔壁自己办公室的门,黎梦退回屋内,轻轻关上了门。 -----------------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黎梦并未立刻离开,她重新坐回椅子,却也无心工作,只是望着窗外黑塔沉入夜色的轮廓,思考自己。直到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接近十点,她才终于起身,关灯锁门。 走廊空寂,大部分办公室都已关灯。唯有晏煜那间的门缝下,依旧透出一线亮光。 黎梦路过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她忽然不想就这样回到那间安静的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宿舍,胸口的滞闷感让她选择了漫无目的的在黑塔散步。 漆黑的夜空,明月高悬。 现在的蓝星,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她曾珍视的人,是否安好? -- 不知不觉中,黎梦走到了后山野外训练场。哨兵们的晚训刚结束不久,还有三三两两的身影从山林小径中走出。他们 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意与蓬勃朝气,说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有活力。 青春,军校,男大。 看着那些因为出汗而脱掉外套,只穿着贴身背心或短袖,露出精悍结实、线条分明肌肉的年轻哨兵们,黎梦脑海里第一时间浮出的,竟是这个带着点调侃和距离感的词。 她站在阴影处,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幅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随着人影渐稀,山林重归宁静,黎梦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去爬一爬这个她还未踏足的地方。 入口处,她瞥见一个男生独自站在那里,身影几乎融入夜色,面向山林,一动不动,似乎已驻足了一会儿。黎梦没有多想,径自走了进去。 与黑塔的沉闷肃穆截然不同,进入山林后,一种包容一切的感觉迅速包裹了她,虫鸣、脚踩在落叶上的细微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心跳声,让白日积压的纷乱心绪,在这里缓缓沉淀。 走着走着,她的目光被一棵树吸引。这是一颗银杏树,它枝叶舒展的模样,不禁让黎梦想到了在蓝星时她办公室窗外的那棵老银杏。 一种混合着怀念与怅惘的情绪悄然弥漫。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黎梦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环抱住粗糙的树干,额头抵在微凉的树皮上,闭上眼。 她想象着此刻正拥抱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坐标,试图从那不会说话的树木中汲取一丝熟悉的慰藉,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公园20分钟”心灵疗愈。 然而片刻的安宁后,一阵莫名的寒意突然顺着脊椎爬升。 一些淅淅索索的声音在周围的寂静中显得有些诡异。黎梦猛地睁开眼,松开树,警惕地环顾四周。 视线范围内能看见的却只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在风中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将外套衣领拉到最高,遮住下巴,抱紧自己的手臂,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下山,总觉得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直到走出山林入口,重新回到有灯光照明的区域,那股寒意才稍稍消退。 - 她松了口气,正要离开,视线却被山林入口不远处的一幕钉住了。 是那个之前站在入口许久的男生。 此刻,他正拦住另一个刚刚从另一条岔路下来的男生。距离较远,听不清对话,但气氛明显不对。被拦住的男生似乎想绕开,但被对方缠住,双方说了什么,但好像没谈妥,于是被拦住的男生猛地出手,动作快而狠,一个干脆利落的抱摔,将等待的男生放倒在地! 倒地的男生发出一声闷哼,挣扎着想爬起来。而出手的男生却看也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径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黎梦心头一紧,立刻小跑着赶过去。 “你怎么样?需要帮助吗?发生了什么事?”她蹲下身,看向被摔在地上的哨兵。 听到问话,男生咬着牙,抬起眼看向黎梦。他的眼神锐利,充满了戒备,紧闭着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然后同样一言不发地、一瘸一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将黎梦和她的询问彻底抛在身后。 黎梦愣在原地,夜风穿过山林,带来更深重的凉意。 10. 精神狂化 第10章精神狂化 那哨兵起初的确步伐有些踉跄,但不过几步之后,他的步伐便迅速调整,步幅加大,频率加快,似乎刚才发生的冲突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干扰。 “同学,等等!”黎梦试图喊住对方,但声音很快消散在了后山的空旷里。 她在原地愣了几秒,看着那个一瘸一拐却速度不减的背影快融入夜色,然后急忙追去。 虽然黎梦体力本就普通,这两天体能训练强度又大,可追赶一段后便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岔路尽头,可真是纳了闷了。 她竟然追不上一个瘸腿的人? 她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息,心里暗想:看样子行动无碍,大概……没什么大事吧?追不上就算了,或许只是学员间的冲突,以后有机会再了解吧。 黑塔哨训部的培养模式不同于她所经历的大学,甚至比蓝星的军校要残酷许多许多。 它自有一套生存规则。 ----------------- 黎梦整理了一下呼吸和思绪,转身朝着教职工宿舍区走去,打算将这个小插曲暂且放下。 然而,命运似乎有意将线索推到她面前。 就在临近学生宿舍还有两三个路口时,她瞥见路边绿化带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再仔细一看,竟是一个人影蜷缩着。 她赶忙过去,探头一看。嘿,不正是刚才那个被摔倒在地而后又忽视她离开的哨兵! 此刻,他全然没了方才的没事人模样,正背靠着一棵矮树,瘫坐在地上,头埋在屈起的膝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发出急促的喘息。 黎梦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身轻拍他的肩膀,急声问:“同学,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只是呼吸声越来越大。黎梦看到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抠抓着地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出血,连带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过度换气……呼吸性碱中毒! 判断瞬间闪过脑海。 她深知此刻任何肢体接触或贸然的精神探查,都可能刺激到这个哨兵,引发更剧烈的应激反应。 黎梦不再犹豫,只能强行稳住自己的心跳,一边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语调尝试引导:“听我说,试着慢下来……吸气……来,慢慢呼……”一边毫不犹豫地用手腕上的内部通讯器呼叫黑塔医疗室 但哨兵的呼吸越发急促,黎梦眼睁睁看着对方脸色在月光下越来越苍白,在一次格外剧烈的抽气后,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地。 “坚持住!”黎梦对着昏迷的人喊出这句更多是给自己听的话,然后在内部通讯器接通黑塔医疗室后报出精确位置和初步判断。 等待救援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幸好,医疗人员来的很快,迅速检查,将人稳妥安置。 黎梦作为第一发现人和呼叫者,自然跟随着来到了医疗室。 在医疗室的身份识别系统中,黎梦才终于看到了这个哨兵的名字——楚泽霖。 这个名字让她心头重重一跳。 ----------------- 观察室的白光有些刺眼。 黎梦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里面靠仪器维持着平稳呼吸,但依旧昏迷不醒的楚泽霖,心绪纷乱。 楚泽霖的教官皱着眉站在一旁,通讯器抵在耳边,正低声和什么人确认情况。 “……对,体征暂时稳定了,但精神波动还很紊乱……嗯,等他醒……”赵教官挂断通讯,转向黎梦,脸上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一个训练搞到昏厥,精神力还这么不稳。搞什么,真是……净添麻烦!” 白炽灯的光,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晰无比。 说实话,黎梦能够共情一个打工人面对手下学员不断出事的头痛与无奈,但这位教官眉宇间的不耐烦还是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楚泽霖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一个专惹麻烦的累赘。 “麻烦”和“身处麻烦之人”可是完全不同的。 ----------------- “黎指导,你说这些臭小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儿。”赵教官搓了把脸,“上次去你治疗室太阴沉……” 是的。 楚泽霖……正是前几天和祝泽宇在宿舍发生冲突的那位室友! 在得知这个哨兵的名字时,所有零碎的画面瞬间串了起来。 干脆利落的抱摔…… 毫无留念的离去…… 那个把楚泽霖撂倒的男生,会是祝泽宇吗? 当时那转身离去的背影,虽然只是在夜色中匆匆一瞥,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如果是祝泽宇,他俩在禁闭结束当天就再次发生冲突,这意味着什么? 是积怨未消,还是别有隐情? 在山下蹲人的是楚泽霖,他的过度换气,他的晕厥,仅仅是身体对抗后的应激,还是掺杂了更复杂的心理因素? 怎么现在还不醒? “这一个,又老是黏黏糊糊的,拎不清……” 黎梦心绪纷乱地站在医疗室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医疗员正在为楚泽霖做进一步检查,没有心思听赵教官的抱怨。 就在这时,医疗室内,原本静静躺着的楚泽霖,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黎梦和赵教官同时转头。 病床上的楚泽霖并没有醒来,但他的眉头死死拧紧,额角青筋暴起,嘴唇无声地开合。 监测他精神波动的仪器发出了尖锐的预警警报! “怎么回事?”赵教官脸色一变,就要去按墙上呼叫铃。 然而,下一秒—— 楚泽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刚苏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濒临破碎的猩红。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随后瞳孔开始涣散,胸膛开始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嗬嗬”的低喘。 ----------------- “楚泽霖!”赵教官下意识地厉声喝道,“清醒点!控制你自己!” 这声呵斥,像是一根点燃炸药的引线。 楚泽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离我远点行不行?烦不烦?” “你自己想太多……” “不需要你管这么多!” “管好你自己!” “我没什么和你好说 的……” 数不清的声音、模糊或清晰的脸、被粗暴打断的倾诉、被晾在一边的尴尬、小心翼翼靠近却被推开的手、还有那句似乎永远等不到的“对不起”…… 所有被压抑的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孤独和深深的自我怀疑,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在精神图景中引爆海啸。 “啊——!!!”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楚泽霖喉咙深处炸开!他猛地从病床上弹起,仿佛感受不到身上连接的管线,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连同一小块皮肉…… 鲜血迸溅! “是你们……是你们先靠近我的!是你们需要我!”他双目赤红,泪水与血污混在一起,嘶吼出的语句破碎却字字泣血,“为什么……为什么满足了你们,转头就要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为什么连好好说句话都不行,为什么给个解释都不行?!为什么错的永远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楚泽霖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精神狂乱状态,无差别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狂化! 黎梦和赵教官的内心瞬间闪过这个词。 “拦住他!快!镇静剂!”赵教官脸色煞白,对着医疗员大喊,自己也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姿态,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一个狂化下的哨兵,可不好处理啊…… 显然,这超出了他平时的经验。 “我只是……我只是想有人能听我说说话啊!!!”楚泽霖的哭喊绝望而凄厉。 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痛苦和质问,用最暴烈的方式嘶喊出来。 楚泽霖扑向厚厚的硬化玻璃,用自己的拳头、手肘、甚至头颅,疯狂地撞击着,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玻璃表面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他却仿佛完全感知不到疼痛。 在看到赵教官躲闪的眼神后,他彻底陷入了疯狂。 “啊——!!!” 又是一声尖啸。 随着情绪的彻底失控,他的精神力再也无法维持稳定,他的精神体——一株巨大的藤蔓虚影在他身后骤然显现,并迅速凝实! 无数条布满尖刺的深绿色藤蔓如同狂舞的毒蛇,不分目标地朝着病房内的所有人抽打、缠绕…… 仪器被扫飞,零件四散! 一条藤蔓缠住一个医疗员的脚踝,猛地将其拽倒! 一条布满尖刺的藤蔓冲破破裂的玻璃窗,直袭赵教官面门! “他的精神体暴走了!小心!”赵教官大吼,随即唤醒自己的精神体应战。 一头毛发怒张的棕熊咆哮一声,扑向一条袭来的藤蔓,利爪撕扯,獠牙啃咬。 黎梦在藤蔓显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她急速后退,但不及藤蔓袭来的速度。 一条藤蔓贴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 她脑子里疯狂回忆着上次在格斗训练时晏煜和林西桃用实战硬灌给她的闪避技巧,险之又险地矮身,翻滚,利用翻倒的仪器作为掩体,拼命躲避着无差别的攻击。 “黎指导!出去!”赵教官在战斗间隙瞥见她,急声吼道。 他大爷的,黎梦也想啊,但通往门口的路已经被好几条狂舞的藤蔓封死了。 11. 污染 第11章污染 “黎指导!出去!”赵教官在战斗间隙瞥见她,急声吼道。 黎梦何尝不想!但目之所及有可能出去的路都已经被狂舞的藤蔓封死。 混乱中,她瞥见因刚才楚泽霖的无差别攻击,天花板有一大块板材掉落在了墙角,刚好夹在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身的三角掩体。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黎梦深吸一口气,看准几条藤蔓交错袭向别处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角落窜去。她躬着身体,借着几个设备躲避险之又险的将自己塞进了那个由掉落天花板和墙壁形成的临时掩体之后。 “啪!轰!” 几乎在她躲进去的下一秒,几条藤蔓便狠狠抽打在她刚才停留的位置,将设备砸碎。 黎梦背靠冰冷的墙壁,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喘息,耳边是外面激烈的战斗声,东西的碎裂声。 以及楚泽霖持续不断痛苦与愤怒的嚎叫。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后背的一层冷汗。她的心脏在狂跳,肾上腺素飙升,但格斗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恐惧并没有让她陷入木僵的应激状态,反而让她的感官异常清晰。 ----------------- 透过掩体的缝隙,黎梦窥见外面的战况正急剧恶化。 藤蔓似乎无穷无尽,被撕裂后,断裂处甚至能立刻蠕动着分出新的肉芽,再生速度极快。 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一旦得手,就能牢牢地将人给缠绕、禁锢。 赵教官的精神体已被数条藤蔓缠住下肢,虽然棕熊皮糙肉厚看起来藤蔓暂时对它无可奈何,但仔细看,棕熊奋力撕咬挣扎却仍难以脱身,更别说突破层层封锁去接近风暴中心的楚泽霖本体了。 “这样不行!困住他!”一个匆匆赶来的陌生教官吼道,他的头上同时出现一只黑鹰,长翅伸展用锐利的爪子抓住主人飞向中心。却在藤蔓的挥舞中找不到突破口,最后被拍了下来。 黎梦看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紧接着,更多闻讯赶来的教官加入战场,他们纷纷唤出各自的精神体,霎时间,虎啸、鹰唳、熊吼、蛇嘶交织,光芒乱闪,与狂舞的藤蔓战作一团。 场面极度混乱。 几名经验丰富的教官试图组织协同攻击,他们和他们的精神体从同一方向进攻,试图强行撕开一道通往楚泽霖的口子。然而,他们的围攻和压迫,似乎进一步刺激了狂化中的楚泽霖。 只见那狂暴的精神体猛地一颤,所有舞动的藤蔓出现刹那的停滞,随后几条藤蔓卷曲着伸向楚泽霖,然后迅速将其吞噬,紧接着内围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无数颗幽绿的果实! “那是什么?!” “小心!” 惊呼声未落,那些果实骤然爆裂! 砰砰砰砰——! 无数颗坚硬、锋利的种子,以堪比子弹的速度朝着众人爆射!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的撞击声听的黎梦牙酸。 种子深深嵌入合金墙壁,留下蛛网般的凹坑;击穿翻倒的仪器,引发二次短路爆炸;打在哨兵精神力构筑的能量屏障上,爆开一团团光晕。 “呃,啊!”一名试图前冲的教官的精神屏障被数颗种子瞬间击穿,一颗种子狠狠击中他的肩胛骨,鲜血顿时飙射而出。 赵教官的棕熊为了保护主人,用宽厚的后背挡住了大片种子,虽然未被击散,但本凝实的身影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发出痛苦的低吼,显然受创不轻。 其他教官见状也纷纷躲避或防御,在场每个人心里压力陡增。 躲在角落的黎梦早已构建精神屏障,还好她的精神力还挺强,作为向导又比哨兵在这方面多了点优势,但听着外面的惨叫、怒吼和撞击声,感受着种子透过缝隙击打在她的精神屏障上发出的“咄咄”声,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哨兵们要是都倒下了,她肯定也跑不了。 ----------------- 哨兵终极狂化。 白塔的理论课上,这只是冰冷的术语和模糊的影像资料。 老师们严肃地告诫她们:终极狂化意味着精神图景的完全崩塌,哨兵的理性彻底湮灭,沦为被原始本能和极端情绪驱动的破坏机器。 常规手段极难处理,通常需要其绑定向导,或者精神力强大且经验丰富的向导,通过建立深层而稳固的精神链接,深入其狂暴混乱的精神图景中进行安抚、疏导和精神图景重建,才有机会将人给拉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在场的教官们虽然很多实力不俗,却始终投鼠忌器,主要采取围困和消耗策略,未曾对楚泽霖本体发动根本性的致命攻击。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等待能够处理这种情况的专业向导赶来! 然而,黑塔之前中从未发生过如此严重、如此突然的哨兵狂化事件。在黎梦之前,黑塔哨训部根本没有常驻向导! 更要命的是,黎梦这个半吊子向导压根不能对他进行传统意义上的疏导。 要不然她早上了。 这个世界,向导是稀缺资源,往往在白塔坐班,被集中管理。哨兵们出完任务直接去白塔报道,等向导的排期就行。而对于这些还不怎么出任务的哨训部的学员们,每月固定时间也有专门来黑塔对其进行精神疏导。 而哨兵学员嘛,时常会有五感失调,轻度的狂化和神游也偶有发生,以往都是先注射镇静剂,自己缓不过来再送往白塔就医的。 目前就是一个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情况。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泽霖在疯狂中彻底耗尽自己,最终精神图景崩塌,要么死亡,要么退化成失去神智的空洞躯壳? ----------------- 就在众人疲于应付越来越多的藤蔓和间歇性的种子爆射,几乎快要守不住之际。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场。 他只是随性迈步走来,却带着一种让所有教官都松了一口气的绝对存在感。 是晏煜。 他依旧是那套普通的黑色作训服,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的眼睛少了点散漫,多了点幽深。 不知为何,黎梦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晏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唤出精神体,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只是站在那里,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风暴中心——那个包裹着楚泽霖的狂暴精神体上。 然后,他动了。 好像没有使用任何战斗技巧的打算,他双手插兜径直朝着藤蔓本体走去,动作不快,却每每能在藤蔓即将抽中他之前,以最小幅度的侧身、错步,轻松避开,好像那些狂乱攻击的轨迹早已被他看透。 那些袭向他的种子,在靠近他身体周围时,要么被莫名被弹开,要么速度骤减,失力坠落在地。 几步之间,他已突破了藤蔓外围,靠近了精神体最密集的保护区域。 面对狂暴的藤蔓,晏煜只是抬手,看似随意地一抓、一拧、一按! 便将楚泽霖从精神体中撕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手并指如刀,快若闪电地击打 在楚泽霖颈侧、后心等几个特定部位。 楚泽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中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 那株狂暴精神体本体也在被剖开后剧烈震颤,外面藤蔓的舞动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和紊乱。 “带向导过来!”晏煜头也不回,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清晰冷冽,不容置疑。 他维持着对楚泽霖的压制,争取短暂的窗口期。 ----------------- 很快,之前黎梦见过的那位高向导在几名高级哨兵的保护下匆匆赶到,神色凝重。 看到被晏煜暂时压制住却仍在奋力挣扎,精神体兀自狂乱的楚泽霖,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展开精神网释放出精神触梢,尝试突破楚泽霖那混乱且充满攻击性的精神屏障,建立疏导链接。 然而,情况远比想象的棘手。 楚泽霖此刻的精神屏障,并非单纯的坚固壁垒,而是布满尖刺的藤墙。高向导的精神触梢一靠近,就被藤墙尖刺攻击,尝试突破,就被狂暴的藤蔓撕扯。 他额角迅速渗出汗水,脸色发白,几次尝试,精神力都像被无数双手向下拖拽,根本无法稳定切入,更别提建立有效的疏导通道了。 他在拒绝他! 怎么可能? 哨兵怎么会拒绝向导的精神疏导?! “不行……太乱了……他的精神屏障攻击性太强……排斥一切外来接触……”高向导艰难地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晏煜的压制虽强,但面对一个终极狂化的哨兵燃烧生命般的挣扎,显然无法长久维持。 高向导的尝试一次次失败,众人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看来这孩子没救了,赵教官心想。 因为再这样下去,一旦晏煜压制不住,或者楚泽霖的精神图景在疯狂中彻底崩解,等待他的,将是意志消亡,沦为行尸走肉般的畸变体,或者直接面临脑死亡的结局。 “强行突破,可能会直接引起他彻底暴走,或者……我的精神力在被他反噬!”高向导的声音带着挫败,突然又变的惊惧。 突然地。 楚泽霖猩红的左眼如同被滴入的一滴浓墨,黑色在他眼中急速晕染,然后凝聚,比之前更加暗沉可怖。 所有藤蔓仿佛触电般猛然反向收紧,然后向外爆炸式地冲击,竟挣脱了晏煜控制。 不仅如此,那原本暗绿色的精神体表面,骤然蒙上了一层粘稠的黑影,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整个医疗室隔间内的温度都似乎骤降了几度,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吼——!!!” 楚泽霖的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咆哮,他双臂猛地一震,周身狂暴的精神力混合着那层不祥的黑影,如同爆发的火山,轰然外放! 以他为中心,无数幽黑色的果实瞬间全部膨胀,然后同步爆裂! 噗噗噗噗噗——! 声音密集得令人绝望。 之前还只是勉强嵌入墙体的种子,此刻竟如同切豆腐般,轻易穿透了加固的合金墙壁,留下一个个边缘泛着诡异焦黑的孔洞,就连一些哨兵的精神屏障层都在这波强化攻击下也如同纸糊般被洞穿。 “不……不对!污染!他的精神体被污染了!”向导的精神感知最为敏锐,高向导在那黑影气息出现的瞬间就脸色剧变。 他再也顾不上疏导任务,强烈的求生欲和对于污染本能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区域。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12. 我是谁? 第12章“我”是谁 高向导还是迟了半秒! 一根裹着黏厚粘液的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蟒已悄无声息的封锁了他的退路。在他逃跑时骤然弹起,以惊人的速度向高向导袭来。 幸运的是,向导在纯粹的精神防御上通常优于侧重攻击的哨兵。这根藤蔓的冲击在撞上高向导全力撑开的屏障时,并未能瞬间将其击破。 不幸的是,这根藤蔓并非仅仅攻击,它一圈圈收缩,将高向导连人带屏障死死裹住。 藤蔓粘稠的汁液一点点腐蚀着屏障,高向导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维持屏障,脸色因精神力迅速消耗和面对污染的恐惧而变得惨白。护着他的两个高级哨兵也被困住,一人档住攻击,一人想去斩断藤蔓,却都被缠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波危机直指黎梦! 几颗强化后的种子,如同长了眼睛般,划过刁钻的弧线狠狠撞击在黎梦藏身的那个掩体上。 轰! 掩体在这恐怖的穿透力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四分五裂。 面前天花板的遮挡炸开,碎屑四溅,黎梦暴露无遗。 几十上百颗种子破空而来,击打在她的精神屏障上,试图穿过屏障直袭她面门和胸膛! 黎梦甚至能看清种子尖端那抹幽芒。 她瞳孔紧缩,全力撑起精神屏障,但在这不间断的攻击下越来越艰难! 一波波的精神冲击让她脑中“嗡”声一片。 数根藤蔓也紧随其后向黎梦袭来,她撑着精神屏障勉强拼尽全力躲闪,但还是被一根藤蔓缠住了腰身。 这根藤蔓一接触到黎梦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迅速将她卷了起来。 “唔!”黎梦闷哼出声,她整个人被凌空提起,然后被粗暴地向本体拖拽! 霎时间天旋地转! 剧烈的翻滚和撞击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她只能拼命蜷缩自己先互住头,尽可能减少伤害。强烈的晕眩和恶心感翻涌而上,黎梦干呕几下,差点吐出来。 在被拖拽的混乱中,她瞥见了远处被裹成茧的三个人,其中就有高向导。他的情况比其他哨兵们更糟。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高向导的精神屏障已经破裂。他的精神体,一株两面刺在主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动显露出本体,几片嫩绿的新叶蜷缩成一团,释放着柔和精神力将他包裹,抵抗精神能量的侵蚀,数片深绿色的老叶则尝试用中脉的钩刺拼命划割藤蔓的封锁。 然而,叶子的努力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藤蔓的表皮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是略微延缓了侵蚀。 时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 藤蔓一点点将她全部裹住,黎梦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变得麻木、空白。 ----------------- 突然—— 一道黑色的身影,穿过层层藤蔓和种子的封锁,出现在他们下方。 是晏煜! 他的目光先扫过黎梦,确认她尚且清醒,随即毫不迟疑地转向高向导。起跳、抬手、并指,精神力的炫光自他指尖迸发,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斩下。 缠绕高向导的那根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黏液喷溅。 晏煜顺势接住昏死过去的高向导,在更多攻击合围之前,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撤,瞬间脱离近区。 战利品被夺,楚泽霖狂化的精神体爆发出更深的愤怒!缠绕黎梦的藤蔓骤然加倍收紧,可怕的绞力让她本就艰难支撑的精神屏障更加不堪重负。 能等到下一轮救援吗? 好像不能,因为几条藤蔓为了守住仅存的战利品又围了上来,将她缠的密不透风。 在彻底脱力或屏障崩溃前,她必须自救! 黎梦眼中掠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思考片刻,她放弃了维持屏障,转而将残余所有的精神力毫无保留的灌注进自己的精神体。数条点缀着淡紫小花的藤蔓从她周身舒展,交错缠绕,瞬间将黎梦包裹成一个发光的球。 “你有精神体,我就没有吗?”在目睹过哨兵们精神体战斗,见过高向导的精神体在主人昏迷还能撑住一段时间护主后,黎梦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将精神力投入精神体中,去和楚泽霖的精神体对抗。 就在黎梦撤去精神屏障的瞬间,楚泽霖的精神体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绞紧这个新生的藤蔓球。 双方藤蔓死死纠缠、挤压,不留缝隙。 ----------------- 一种细微的奇异共鸣,透过接触面传向黎梦。 她似乎顺着藤蔓看到了在楚泽霖精神体内部,蜷缩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黎梦狠狠闭眼再睁开。 不是幻觉。那小小的虚影依然存在,看形态,隐约是少年模样,却紧闭双眼,下巴搁在膝盖上,抱膝蜷缩。 ……是本源印记?还是核心投影? 黎梦心中快速闪过几个白塔高阶课上老师提到的名词。 两种属性相近的精神体在极端对抗下,竟然意外触及了对方最深层的东西……这种共鸣,教科书上可没写过! 这发现让一个疯狂却清晰的念头闪过她脑海:“或许……现在就能顺着这意外的接触……直接与他对话!” 可是,如何接近?楚泽霖的表层意识已彻底狂化,这虚影也睡着般紧闭着眼睛,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反应。 “……不,不是睡着。是隔绝,是防御。它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黎梦敏锐地察觉到关键。 必须用最小的扰动去接触……任何强硬的试探都可能引发更彻底的封闭或反扑。 时间不多了。 防御终究不敌狂攻,缠绕她的藤蔓还在不断施加可怕的绞力,逼迫黎梦的精神体收缩,一步步侵蚀她所剩无几的空间。 ----------------- 不能再等了! 黎梦强撑着分出一条精神触梢,尽量避开周围狂暴的精神能量流,刺入精神体。 她的意识附着在精神触梢上,瞬间被卷入藤蔓黑色的流影中,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漂浮着大量情绪碎片和记忆残影,嘶吼与絮语交杂着灌入黎梦耳中。在庞大的意识流里,她的精神触梢如同在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但她稳住了。 凭借对精神能量的精细操控,也凭借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志,她的精神触梢在混乱中寻找着那一点微弱的共鸣,艰难而执着地前行。 终于,冲破了最浓稠的黑暗,她被推到了那虚影的近旁。 离得近了,才更觉其微小与脆弱。< /p>它像是蒙上了一层微尘,光芒黯淡,轮廓模糊,依稀能辨出少年清瘦的形貌,却仿佛随时会散入周围的黑暗。它紧闭双目,抱膝蜷缩的姿态,对外界的喧嚣毫无反应,让黎梦看着就感到孤独和拒绝。 黎梦的意识在它尺许之外停下,不敢贸然触碰。她只是静静的,让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感受到异体的存在,那虚影睁开了眼睛。 它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空洞,茫然。然后,视线一点点挪动,最终定格在了黎梦这一缕散发着微绿光芒的意识触梢上。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敌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疑惑。 “你……是谁?”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黎梦意识层面轻轻响起。 黎梦稳住心神,将意识凝聚得更坚实。她没有选择站着,而是让自己的意识投影模拟出蹲下的姿态,平视它那双空茫的眼睛,让回应顺着触梢传递过去:“我是黎梦,你的老师。我是一个……愿意在此刻全心陪伴你、尝试理解你的人。” “理解……我?”过了许久,虚影才再次开口,问题依旧简单,“那我……是谁?” 仿佛这个问题已被问过千万遍,却从未得到答案。 ----------------- 黎梦心中一颤。 自我……心理学中至关重要又无比复杂的概念,是情绪的基石,是人际关系的锚点,是面对创伤的缓冲垫…… 在看到这“虚影”状态的瞬间,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拉起了某种警觉。 眼前这个“它”,缺乏坚实稳定的形态,边界模糊,随时会消散,可能指向人格结构的不稳固,核心身份认同的严重缺失。 “蜷缩”,这是最原始的防御与自我保护姿态,象征对外界的恐惧、退缩和不安全感。心理自我为了生存,退行到了婴儿般的状态,将生命力、行动力、探索欲全部紧紧束缚起来,无法伸展,也无法表达。但反过来看,这姿态也隐含了对被拥抱、被保护、回归安全港湾的深层渴望。 “闭眼”,既是主动拒绝,不敢看充满威胁的外部世界,也是不敢面对内部可能存在的痛苦。 海量的理论知识与案例分析在她脑海中飞速运行、碰撞、筛选。 ----------------- 她刚想常规回应:“你是楚泽霖,一名在黑塔受训的哨兵……” 一个更细微的观察猛地抓住了她。 虚影那模糊的眉眼轮廓周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内聚趋势。说不出来,但好像是紧张、是担忧、是一丝微弱的……期待。 它问“我是谁”,可能不只是迷失,它或许也在试探。 试探在黎梦眼中,它是否被真正“看见”为一个完整的人,而非一个标签或问题。 它可能在害怕被简单地定义、被归类,就像它曾经可能经历过的那样。 更深一层,这问题里藏着权力的让渡与试探——把定义自我的权力暂时交给黎梦,这是一种展现的脆弱,也是在测试这个新出现的“存在”是否安全。 如果黎梦此刻给出任何定义,哪怕出于好心,都可能等同于接管了它的主体性,让它陷入“我必须符合这个描述吗”的新一轮困境。 13. 隼子与蛇 第13章隼子与蛇 晏煜将高向导送至封锁线外安全区便立即返回。 几个闻讯赶来的教官重新守住防线,将受伤的赵教官和医疗人员护在身后,阻止战场继续扩大。 “我去,这小子什么情况?”一个手持双刃的教官反手收刀插进背后刀鞘,接过高向导放在旁边正在包扎伤口的赵教官身边。 “植物系?攻击性还这么强?”另一个使长枪的教官抹了把脸上的粘液,转头问道,“老赵,藤家这一代出哨兵了?” 赶来支援的高年级哨兵学员也闻声竖起耳朵,都很好奇他们的同学究竟是有什么特殊来头。他们其实也有点无聊了,前面不让杀进战场,只让在封锁区边缘铲除越界的藤蔓。但本体不除,藤蔓是没有穷尽的。后面藤蔓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发狂后他们竟然打不过了。 不外乎众人会有此联想,毕竟,哨兵的精神体几乎清一色是猛兽类掠食动物,出个植物系的就很稀奇了,攻击性还那么强。在圣城中,植物系精神体多为向导所有,也就藤家隔个一两代会偶尔冒出个哨兵,但那些也多是辅助型,从未见过攻击性如此骇人的。 “嘶,这么猛吗?”一个教官握着军刀的手在不停格挡藤蔓攻击中有些颤抖,他一边指挥精神体防御种子的暴击,一边瞅准藤蔓攻击后再次蓄力的时机砍向根部。 赵教官正由医疗员包扎胳膊的贯穿伤,闻言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是藤家。这小子姓楚,从边境小村庄来的,父母兄弟全是普通人。” 赵教官也很纳闷,他回想起楚泽霖报到时的模样——瘦削、沉默,眼神里带着边境孩子特有的对圣城繁华怯生生的打量。 训练一个月,表现平平,甚至有些跟不上进度。谁能想到…… 他也没有接触污染物质的可能性呀,怎么闹出来的麻烦这么大。 “真是要了老命了喂。”赵教官低声咒骂,倒不是因为伤口的疼,而是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 长时间的僵持消磨着耐心。 面对的是刚进黑塔的哨兵,打起来束手束脚,还不如回前线直面污染物来得痛快。 带孩子?谁带谁知道。 “我干完今年就……” 说话间,一抹蓝色飘过,赵教官瞳孔骤然一缩。 “老赵,老赵!你看什么呢?”见赵教官话说一半突然停住,头转向一边,李教官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两道黑影已如利刃般切入藤蔓狂舞的战场。 这两个同晏煜一样蒙面的哨兵斩断面前飞舞的一根根藤蔓,向楚泽霖精神体杀进一条路。其中一人蓝发如焰,在一片墨绿中划出醒目的轨迹;另一人身形矫健,手中长剑翻飞,寒光所过之处,粗壮的藤蔓应声而断。 两人突进的速度极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每一击都冲着摧毁而去。 “不愧是SSS级小队的人。”看着两人干净利落的身手,李教官摸着自己的长枪面露羡慕,“老赵,老钱儿啊,你说咱啥时候能升到S级啊。” “去去去,A级还不够你嘚瑟?”钱教官啐了他一口,然后挠挠头,“能出个A级就已经算我们钱家冒青烟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他们下手是不是太狠了点?这些藤蔓可都是那小子的精神体,伤得越重,本体反噬越大。这小子还是个稀有体,没接到上头要保的命令?” 培养一名哨兵需十年资源,能到圣城黑塔说明楚泽霖至少有成为A级哨兵的潜能。 更别说是罕见的攻击性植物系了。 赵教官听着两人的嘀咕,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保?命令? 那些人眼里,连前线哨兵的命都只是可消耗的资源,何况黑塔哨训部里一个尚未成型的新兵? 他们当然不会在乎。 他记得一年前,自己所在的小队深入第七污染区采集稀有资源,误入高浓度辐射带,几个队友都倒在途中,副队长也被畸变种影响,精神图景开始有崩塌征兆。 可是……副队长明明还有一口气,撑得到返回安全区找高级向导剥离污染的…… 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其中一人飞扬的蓝发。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动的,只记得蓝发在弥漫着雾气的天空中飞扬,像一道冰冷的鬼火。然后,是副队长脖颈喷涌出的滚烫鲜血,溅了他满脸。 这么张扬的人,圣城只有那一个。 ----------------- “你说,老大这么紧急叫我们来做什么?” 对赵教官等人交流毫不知情的蓝发哨兵说话间,手中长鞭如活物般卷住一根横扫而来的藤蔓,借力荡起,顺势往前飞去,另一只手还不忘拽着同伴的后衣领。 “看,老大在那边。”蓝发哨兵看见晏煜的方位,低头冲同伴兴奋的喊道。 “看路啊……隼子!”被挟制的哨兵满眼无奈。 话音未落,迎面三根如同巨蟒布满尖刺的藤蔓绞杀而来封死去路。哨兵眼神一凛,长剑脱手飞旋,剑身嗡鸣,凌厉的剑气瞬间将两根藤蔓绞碎,在坠落之前顺势将剑尖刺入藤蔓,顺势双腿夹住隼的腰,借下坠之势滑出包围圈,动作行云流水。 “是隼,不加子!”这位被称作隼的蓝发哨兵刚一落地便向后折腰,险险避开从地面突刺的尖锐细藤,鞭子再回抽,将另一根试图缠脚的藤蔓绞断,“死蛇你吖是不是又找抽?”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叫我鹫了再说!”持剑哨兵反手一剑劈开侧方袭来的粗大藤蔓,在藤蔓压向周围细藤时抽空屈指在隼额头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还有,禁令忘了,不让使用精神体还用,欠打。” 隼揉着额头龇牙咧嘴,背后那对若隐若现的灰蓝色羽翼虚影不甘心地闪了闪,最终消散。 正常情况下,S级哨兵可将精神体部分融合于自身——隼的精神体游隼赋予了极限动态视力与短途滑翔能力,而鹫的精神体蛇鹫则加持了超常的爆发力与精准的弱点捕捉。 若有精神体加持,突破这片藤蔓区易如反掌。 可惜,两人因任务执行过度被禁止使用精神体,只能凭肉身与基础武器作战。 “啧,这玩意儿是菟丝子?”隼用鞭梢挑起一小截被她绞断后正在缓慢消散的藤蔓残枝,凑到眼前看了看,“是不是 应该叫杞过来?她最会对付这些花花草草。” “首先,不是所有藤蔓都是菟丝子,你应该把从废墟中搜集来的绿江和洋柿子文学尽快丢掉,否则脑子迟早坏掉。这藤蔓节点有膨大的储水囊,看见没。”鹫用剑尖指了指一段藤蔓上葫芦状的突起,也不是很确定,“看样子应该是盒子草?其次,让杞来干嘛,毒翻全场吗?” 两人嘴上斗个不停,手下却丝毫未缓。隼的长鞭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四面八方射来的尖锐种子凌空抽爆。鹫则如一道灰色闪电,在藤蔓间隙中穿梭,长剑每一次挥击都精准斩在藤蔓节点或薄弱处,让其再生速度大幅减缓。 周围的藤蔓似乎察觉到这两人不好对付,攻势骤然一变。不再无差别地狂乱抽打,转而开始有组织地配合。数根粗藤同时从不同角度横扫,封死闪避空间;细藤则贴着地面游走,专攻下盘;那些能喷射种子的藤条则在后方融合,不定时集火发射更尖锐阴毒的种子。 “麻烦了。”鹫格开一次重击,虎口发麻,“这玩意儿有战斗智慧,不是单纯狂化。” 隼舔了舔牙,眼睛里却亮起兴奋的光:“那不是更有意思?” 随后忽然压低身子,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窜出,去的却不是朝楚泽霖本体的方向,反而冲向了斜侧方一丛特别密集的藤蔓团。长鞭不再大范围挥扫,而是如毒蛇吐信般疾刺,鞭梢贯入藤蔓丛中的某个点—— “噗嗤!” 气囊破裂的闷响传来,那团藤蔓从骤然瘫软,喷出大量浑浊黏液。 “污染点!”鹫瞬间明了她的意图——攻破污染点,就能瘫痪一片区域。 两人对视一眼,多年战斗默契已无需多言。 鹫纵身跃起,长剑高举过头,以身为轴,凌空旋转,剑身嗡鸣震颤,肉眼可见的剑气凝聚如龙卷风,向外爆发,将周围藤蔓强行清空出一片圆形区域,也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 隼则趁此机会,身影如鬼魅般贴着地面疾掠,游走在藤蔓从的阴影与死角中。 隼的瞳孔微微收缩,视觉模式切换。在其眼中,那些翻腾乱舞的一团团藤蔓中显现出隐约的能量流动轨迹,像发光的脉络,在地下游走,最终汇聚向几个较亮的光点。 “找到你了。”唇角勾起,长鞭再次刺出,这一次,直指最近的一个能量节点。 然而,就在鞭梢即将命中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节点周围的藤蔓突然疯狂增生,扭曲缠绕,竟在眨眼间形成一面厚实的藤盾。鞭梢刺中藤盾,竟只扎入半寸便再难前进。 下一秒,周围藤蔓同时调转方向,全部朝着同一个目标汇聚、拧合,最终汇聚成一根超巨型藤蔓。 巨藤高高扬起,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隼所在的方位悍然砸落! “隼!闪开!”鹫发现了什么,却被后面悄然而至的藤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巨藤中间开,形成一张大笑的嘴,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的倒刺,朝着隼咬下! 隼看着那遮蔽视野的巨口压下,蓝发在劲风中狂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笑了,尖尖的虎牙咬在下唇。 “这才像话嘛。” 14. 能定义你的只有自己 第14章能定义你的只有自己 “这才像话嘛。” 隼松开了握鞭的手,在藤蔓吞噬她之前,足尖点地主动纵身跃入那张开的巨口! “又发疯了……”鹫的低喃被藤蔓拍在地上的巨响淹没。 巨口合拢。 黑暗吞噬了那抹蓝色。 ----------------- 然而不多时,那根吞噬了隼的巨藤里面猛然亮起一团炽烈的蓝光! 某种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响从内部传来,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种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最掉san了。尤其是对于耳朵超敏锐的哨兵,简直是非人的折磨。 巨藤突然剧烈的抽搐,在地上啪啪作响,藤蔓上逐渐显现出无数道细细的裂痕。 轰!!! 粘稠的浆液散发着精神污染气息混合着破碎的藤块漫天喷洒。 一道身影从中心被炸飞出来,在空中凌空几个翻转,略显狼狈的落地,滑出数米才稳住身形。 是隼。 尽管作战服有多处撕裂,眼下也被划开一道血口,蓝发沾满污渍,但眼睛亮得惊人。 “喏,找到一块了。”隼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气,将手中一块晶石抛给鹫,“真是这个。这玩意儿还挺难掏……接下来,看你表演了,死蛇。” 鹫接住晶石,是一个小圆珠子,感受着其中混乱狂暴的能量,又看向远处状态明显不妙的楚泽霖,眉头紧锁。 “不能再拖了。”鹫低声道,将晶石塞入密封盒,然后长剑横于身前,剑身泛起一层月华般的银白光泽,“必须先尽快切断他精神体和本体的链接,否则他会先把自己耗死,隼你再去找其他污染源。” 鹫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但就在鹫准备动用精神力挥剑斩断这一污染源的刹那—— 异变再生! 所有仍在舞动的藤蔓,无论粗细,无论远近,在这一瞬间同时僵住!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惊愕中,那些藤蔓开始疯狂地向中心收缩。它们互相缠绕、盘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以楚泽霖悬浮的本体为核心,层层叠叠地包裹、堆叠、积压…… 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原本覆盖大半个医疗楼的藤蔓丛林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暗绿色巨大藤蔓球。 ----------------- 场上原本还在隔离区清线的十余道身影见状立刻飞身掠至藤蔓球前。 藤蔓球表面却不单纯是植物的盘结,在球体表面附着了一层疙疙瘩瘩的硬质结晶,类似琥珀,将其包裹。打开手电筒,隐约能看见内部层层叠叠的藤蔓结构包裹着最中心处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这是什么情况?”隼歪着头看向鹫,瞪大眼睛,露出困惑。 “……”鹫也不知道。 鹫上前一步,剑尖轻点球体表面。 铛! 声音清脆。 剑尖却没能在上面留下半点白痕。 “我的精神感应……穿不透。“鹫闭眼凝神,片刻后眉头皱得更紧,“这东西隔绝精神探测。” 几个教官不信邪,各自尝试用武器攻击或催动精神力探查,结果自然是全都石沉大海。 赵教官阴沉着脸扒开人群走上前,凝聚力量,用他那还好的胳膊狠狠一拳砸在藤蔓球上! 咚——! 沉闷的巨响回荡,反震力让赵教官手臂发麻,倒退两步。球体却纹丝不动,连半点裂纹都没有。 ----------------- 教官们围着球体低声议论能尝试哪些方法,被叫来帮忙的高年级哨兵学员们被拦在外面,一个个探着脑袋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啦啥。这时,一个身影从后方冲开人群,不顾阻拦冲进了封锁区。 林西桃。 她没有丝毫犹豫,借力助跑,踏地跃起,在球体表面几个轻点便攀跃至三米高处——那里,是一个瘤子。 里面,是黎梦。 确实奇怪,在所有藤蔓都回撤了,那两个高级哨兵和几个医疗员也都被放下了,唯有之前那根束缚着黎梦的藤蔓没有松开,在藤蔓球分泌的粘液硬化成坚不可摧的晶体时,也只有这根吸附在球体表面,如同一颗肉瘤。 但混在了疙疙瘩瘩的表面,众人只关注裹着楚泽霖那个大球本身,以至于一时没有人发现。 黎梦的身影在双层藤蔓的包裹下显得模糊而渺小。蜷缩着身体,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但胸口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至少此刻还活着。 “黎老师!”林西桃松了口气,声音颤抖,手指抠进瘤子与藤蔓球的连接处,“这里……这里没有硬化。” 众人循声望去。 林西桃刚要发力撕扯,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身侧。 晏煜。 “别动。”晏煜急忙喝道,他蹲下来,在林西桃发力的前一秒隔开林她的手,“这东西在吸收周围的能量,包括攻击它的。蛮力破坏只会加剧内部能量的不稳定,可能引发内爆。” “那怎么办?!”林西桃急得嘴唇有些发白。 晏煜也回答不出。 他闭眼,凝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小心探向瘤子和球体的连接处。 过了将近一分钟,晏煜才睁开眼睛:“看样子是她主动放弃精神屏障,动用精神体直接防御。” “他们的精神链接已经建立了。”他深深的看向瘤子,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琉璃层,落在黎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在思考黎梦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本是楚泽霖唯一的突破口。”他抬起手,指尖隔空虚点瘤子与球体连接的位置,“但链接一旦建立,若从外部强行打断,哨兵必死无疑,向导不死也废。” 他收回手,声音沉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在场所有能听懂的人听。 “现在,只能看她能做到哪一步了。” ----------------- 时间倒回精神链接建立的刹那。 混沌未明的空间里,在虚影问出“我是谁”后,黎梦本想从生理自我和社会自我两个方面给出一个相对客观的回答,像是:“你是楚泽霖,你是一个正在黑塔哨兵学员,你是一个男生……” 但是他真的需要这些客观事实的确认吗? “男性”这个身份对他意味着什么? 是束 缚,是资源,还是困惑? “哨兵”“圣城黑塔学员”这些角色标签,带给他的又是什么? 是压力亦或者是安全感? 直接给出事实性答案,会过早地将对话引向认知层面。而过早的结构化则可能会代偿他的焦虑,剥夺了他在“不确定”中停留并觉察情绪的机会。 探索这些事实背后的内心体验,更重要。 于是电光石火间,黎梦改变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回答。 她将意识投影微微倾斜,试探靠近那个蜷缩的虚影。 只一点点。 “我无法从外面告诉你答案。”黎梦将问题轻柔地抛还给它,“因为真正的能定义你的只有你自己。” 虚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许多人,尤其是青少年在成长中都会有这样的疑问,这很正常。”黎梦语速很慢,很柔,“‘不知道’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起点。它告诉我们,可能以前的环境不太允许你去感受自己。” 她顿了顿,让话语在寂静中沉淀。 “但在你的内心世界,这里很安全。我可以作为你的向导和伙伴,帮助你一起找到自己。” 虚影的瞳孔仿佛有了焦距。 “或许我们可以从最容易接近的开始——你的记忆,你的梦境,你喜欢的瞬间、你讨厌的感觉……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把这些碎片找出来,再拼凑起来。” 她向虚影伸出散发着温暖绿光的“手”:“就像拼一幅关于‘楚泽霖’的拼图。” 助人自助。 虚影定定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缓缓流转。 然后,它缓缓抬起了自己模糊的手。 指尖,轻轻触碰到黎梦的精神触梢。 嗡——!!! 白光闪过。 无数细碎的声音、扭曲的画面、断裂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冲入黎梦的意识,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旋转、冲刷,但太快了,她来不及抓住。 只依稀记得: 昏暗小屋,尘土气息混着淡淡霉味。瘦小的男孩蜷缩在墙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土黄色小狗。狗很瘦,但尾巴在轻轻摇晃。男孩的手一遍遍抚摸小狗头顶,动作笨拙而温柔。 颠簸车厢,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荒芜。少年盯着手中通讯器的屏幕——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天前。 没有回复。 训练场上,汗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少年又一次被击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都火辣辣的疼。却好像能听到周围是压低而清晰的议论:“植物系?攻击型的?真稀奇,可惜是个废……” 还有那些声音,直接、锋利、一遍遍在脑海回响: “不需要。” “真不明白……” “自作多情!” 还有……梦境。 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他不再是他。 他变成了一颗种子,在冰冷黑暗的泥土中沉睡。然后,某种灼热的东西,滴落在他身上。他开始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长出无数的藤蔓,开出妖异的花,结出剧毒的果……他吞噬阳光,吞噬雨水,吞噬周围一切活物的生机……最后,连他自己,也被那无休止的生长所吞噬…… 15. 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第15章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信息洪流来得猛烈,去得也突然。 白光散去,黎梦的意识回归。 而她眼前的虚影,却在接触之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模糊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变得稳定。 它懦懦的看着黎梦,嘴唇动了动:“你……看到了?” 黎梦深吸一口气,只为让自己缓一下。 尽管在精神图景中并无呼吸可言。 她让自己的意识投影保持稳定,没有否认,也没有急于分析那些极具冲击性的画面。 “我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你的记忆碎片。”黎梦选择诚实,告诉它自己的所见所感,“这些记忆,让我有些身同感受的……痛苦。” 她停顿片刻,轻声问:“这是你的体验吗?” 虚影沉默。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凝实的双手。 “它们……一直在这里。很吵。”它只是在陈述一个困扰已久的事实,“我躲起来,它们就追过来,我跑不掉。” “那么在这里,可以躲开那些很吵的东西吗?” 虚影点头,又摇头。 “躲不开。但这里……稍微安静一点。”它声音更小,“只有我自己。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么吵。” 黎梦让声音更加柔和:“在这些很吵的东西里面,有没有什么是让你觉得……稍微熟悉一点的?哪一个瞬间,哪一种感觉,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它并不好受。” 她在引导它去感受和辨认内在的体验。 这是帮助对自我意识模糊的人重新定位自我的常用技巧——先找到情感的坐标,再拼凑身份的版图。 虚影再次陷入沉默。 但黎梦能感觉到,它在努力而笨拙地……向内探寻,像一个长期把自己锁在房间人开始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本该熟悉的家具。 “在外面有许多杂乱的声音。”黎梦任由它独自尝试。许久,它才缓缓开口,像在边想边说,语速很慢,“在这里,好像就只有一个声音了。” 它模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藏起自己。 “但并没有变好。” “没有变好指的是什么?”黎梦继续具体化,“你的身体,或者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这里……”它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偏左的地方。 那个位置是心脏。 “有时候会闷闷的。看到别人……和人在一起的时候。” 它说出来的话语断断续续的,词汇贫乏,却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真实。 “别人和人在一起,具体是什么样的画面呢?” “不知道,画面里全是模糊的。” “那当你看到他人有人陪伴,感到自己胸口闷闷的时候,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或者第一句话,是什么?” 虚影的光影似乎暗淡了一瞬。 “为什么没有人陪我……” “这听上去是一个疑问。”黎梦先进行明确,再轻轻将问题抛还给它,“你觉得,答案可能是什么呢?” “……不知道,只是感觉很难受。” “现在,当你对我重复这句话的时候,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吗?” 虚影点头。 “还有……当我试着控制那些‘藤蔓’,它们却不听我的话,反而弄伤别人的时候……这里会……揪起来。很疼。” “然后那些声音又出现了……” “声音在说什么?”黎梦轻声问。 虚影的身体蓦地颤抖了一下。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次黎梦也“听”见了: “你又被抛弃了。” “你好奇怪。” “你真没用!” 而这些恰是楚泽霖的声音。 黎梦的意识投影静静地“听”着,没有因这些突然而来的声音表现出惊讶或被吓到。 她只是让自己的精神触梢凝成的身体再微微前倾,让自身散发出的稳定绿光更柔和地靠近。 “听到这些声音……让你很难过,也很辛苦,是吗?”她问道,话语里是全然的理解,而非同情。 虚影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像个做了错事不敢抬头的孩子。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黎梦慢慢开口,用贴近它体验的意象来沟通,“声音,只是声音。它们像回声,像影子,但它们不是你本身。它们说你‘奇怪’,不代表你真的奇怪;说你‘没用’,也不代表你真的没有价值。” 她停顿。 “现在,我想请你做一些更仔细的体验,当这些声音响起的时候,除了‘闷’和‘疼’,你的感受还有什么?你的身体其他部分有反应吗?更重要的是——你心里,认同这些想法吗?” 虚影又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漫长,但黎梦耐心地等待着。她“看”到虚影的内部光影似乎在微微波动、翻腾。 终于,虚影的手再次抬起。这一次,它带着一种新发现的困惑,轻轻按在了自己额头的位置。 “这里……会烫。”它声音变轻飘飘的,像只是在回答自己,“当它们说‘你又被抛弃了’的时候……这里烫得像要烧起来。然后……然后我就想,‘啊,对……我就是又被抛弃了,我就是……’” “我就是……” “你就是……?”黎梦接住它未能说完的话。 “……我就是一个工具。”它终于吐出最后几个字,随即整个虚影都黯淡了一瞬,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它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 “要分享这个部分,对你来说一定很不容易。”黎梦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尊重,“这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虚影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也就在这一刻,变化发生了。 周围混沌中漂浮着的那些无序的记忆碎片,仿佛被无形的引力牵引,开始一片接一片缓缓地飘向那个虚影,并无声融入它的身体。 每融入一片碎片,虚影的轮廓就清晰一分,黯淡的光芒就染上一丝真实的色彩。 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少年人清瘦的肩颈线条…… 它变成了他。 楚泽霖。 意识层面抽象的“虚影”变成了少年原本的面貌。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的节奏变得急促而紊乱。 尽管这里并没有空气。 ----------------- “你是回忆起什么了吗?”黎梦观察到他的变化。 楚泽霖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沉浸在碎片涌入带来的冲击里。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 是抬起仍在轻颤的手,从自己还未完全平息的身躯中,剥离出了一片相对清晰的记忆碎片,轻轻推到了黎梦面前。 “黎老师。”他试图冷静陈述,开口的干涩却暴漏了他内心的紧张,“我觉得……这样可能比我自己讲更清楚。” 碎片中光影流动,隐约呈现出两个少年对峙的模糊身影。 黎梦的目光扫过碎片,却并未如他所愿将精神触梢探入查看。她认真看着楚泽霖的眼睛:“你愿意让我直接观看你的回忆,我知道这需要很大的信任。但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听你亲口说说,哪怕只是从一两句开始。” 楚泽霖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这个回应。 黎梦朝他笑着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鼓励,“我们可以一起,试着去理解和梳理那些感受。” 楚泽霖看向那片被推出去的碎片,又看向黎梦坚定等待的眼睛,抿了抿唇。手指收拢,碎片化作光点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音:“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就不理我了。” 倾诉的开头,是长久积压的困惑和委屈。 “他骂我疯子,骂我有病。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像是久闭的闸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所有被困住的情绪顷刻间争先恐后涌出,楚泽霖的语速开始加快,“自那天起,这些话便一直在我脑子里不断重复,白天胸口像压着石头,手和脚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发麻。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他的声音。只有在训练时会好一些,所以我拼命训练,想让自己累到不能思考……但根本没用。我只要一停下来,那些声音就一直说,一直说。”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仿佛仅仅是复述,就再次唤醒了那些窒息感。 “黎老师,我最近真的……快喘不过气了。” 黎梦没有立刻追问。她等他的呼吸稍微平复,才开口:“听起来,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他后来的疏远,让你非常痛苦,身体也出现了很强的反应。”黎梦将他的感受复述、确认,并推进,“你愿意多告诉我一些吗?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楚泽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破了压抑的激动和不解,“可他根本不领情!他说我多管闲事,说我离他太近了!我不理解……我明明是为了他好!” “你做了很多你认为是为他好的事。可他并没有接收到,或者并不需要你的这种关心,是吗?” “是!”楚泽霖用力点头,眼圈微微发红,“他身世特别惨,是个孤儿,从小没父没母,性格孤僻,总是一个人。我看了特别难受,就想……就想多关心他,让他感觉好一点。” “听起来,你是出于善意和同情,很想关心他。”黎梦承接住他所说的动机,然后等他呼吸稍缓,才把滑头引向转折点,“那么后来,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了这么大的矛盾呢?” “对,我就是想关心他。”楚泽霖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手心留下一道道印痕,“可我不明白,黎老师,我真的不明白。我对他这么好,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他的情绪明显更激动了,语速越来越快:“他考试前我提醒他复习重点,他训练受伤我送他去医疗室,还……还在宿舍帮他按摩放松!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好了!他不领情!他说我多管闲事!说我离他太近了,让他喘不过气!我有时候……我就是坐在训练场旁边看看他训练,这有什么不对吗?朋友不就应该这样吗?” 16. 我说,我讨厌他…… 如果他…… 第16章我说,我讨厌他…… “朋友不就应该这样吗?” 楚泽霖脱口而出的话充满了愤懑,还有不被理解的受伤。 “后来……后来他就彻底不理我了,跟别人训练说话,一看到我就就绕道走。”楚泽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受不了……我忍不住去找他,想当面问清楚。可他……” 他顿住了,身体僵硬,像又回到了那个场景。 “他骂我疯子,说我有病,说我听不懂人话。”楚泽霖的声音低了下去,梦魇般的呢喃,“然后……他用胳膊肘狠狠顶在我胸口,把我摔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左胸,呼吸变得短促。 “那一瞬间……我眼前发黑,呼吸不上来,全身……从头皮到脚趾,都像过电一样发麻。我以为我要死了。” 楚泽霖按着胸口,脸色苍白。他看着黎梦,那双刚刚才有了些许神采的眼睛里,又重新弥漫上雾气。 雾气里有痛苦,困惑,以及一丝未能说出口的恐惧。 这片精神图景中唯一没有塌陷的空间,也随着他剧烈的情绪波动震荡起来。 “似乎冲突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你们有过一段让你感觉相处起来比较舒服的时光,是吗?”黎梦试着将他从闪回的惊恐中拉回当下。 “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改变了这种关系呢?” 楚泽霖的瞳孔因回忆而略微失焦,他点了点头:“是的……在刚入塔的选拔集训哪会儿,我们挺好的。他……不像其他人。” “他和其他人哪里不一样?”黎梦引导他将模糊的感觉具体化。 “他最初感觉很……老实。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训练也好,休息也好,总是一个人待着。”楚泽霖描述着,语速渐缓,“但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就是……很安静,也很强大。那时候,在他旁边待着,就感觉……挺安心的。” 他用了这样的词——安心。 “所以你珍惜这种让你感到安心的联结,并且想要把它加固?”黎梦理解地点点头。 “嗯。”楚泽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是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我就想送他一个礼物。礼物买了……可,他却不接受。” “送礼物,本身是我们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黎梦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她尝试着做一次认知调整。 “我们只能决定自己送的心意和行为,却没法控制对方接不接受。” “在准备礼物之前,你心里有预想过他可能会拒绝吗?” “我想过的!”楚泽霖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怕被误解的急于证明,还有一丝委屈,“我特意在买礼物之前问过他的!他当时……他当时明明点了头,说了可以的!”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眼中浮现出当时得到肯定答复后的雀跃,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落差。 “所以,你是在得到他同意后,才去准备的礼物。”黎梦复述,确认这个关键顺序,“然后,当你真的把礼物拿到他面前时,他的反应是?” “他不要。”楚泽霖的声音冷了下去,攥紧拳头,“他说他听错了,以为我是说以后……等以后有机会再送。他说他现在不能收。” “当时你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或者说,最强烈的那个感受是什么?”黎梦注视着他,引导他去捕捉那个瞬间的反应。 楚泽霖沉默了两秒,胸膛起伏。 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声音里压抑着的不被理解的愤怒还是冲破了克制。 “凭什么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凭什么我要为他的错误买单啊?!是他自己说可以的!我花了那么多精力……最后变成我错了?变成我自找的?” 声音里不仅有愤怒,还有信任落空和付出被否定的刺痛。 “我也不想这样难过的……我试过压下去,可是我控制不住啊!”楚泽霖哽住了,像是对自己情绪失控懊恼不已。 那双刚刚因回忆起初识时光而稍有缓和的眼眸,此刻又重新被激烈的情绪充斥。 楚泽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红痕的手:“精神屏障为什么无法隔绝那些声音?一定是我还不够强。” “因为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噪声。”黎梦看向对方低垂的头顶,平稳切入这片情绪湍流,“你知道的,对吗?” 她分出一丝精神力,幻化出一盒纸巾,轻轻推了过去。 “同时,我想要你知道,你感受到这样强烈的伤心、失落和委屈,都是非常正常、非常真实的情绪。” “我们不必,也不可能,要求自己立刻从这种感受里好起来。” “允许自己为这份落空的期待感到难过,这本身就是对自己内心感受的一种尊重。” 她稍作停顿,留出一个让彼此思绪都能略缓的时间,然后才将对话的锚点引向更理性的层面:“那么,回到当时的情景,你们后来有就他拒绝礼物的具体原因,尝试沟通过吗?” “他说……”楚泽霖吸了吸鼻子,努力复述那个让他更加困惑的理由,“他说,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我明白了。”黎梦点了点头,尝试进行中立的拆解,“听起来,从各自的视角看,或许这里并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你送礼物是出于珍视与善意,而他选择拒绝,可能是基于他对关系边界的不同理解,或是他自身难以言明的某些压力。理想的状况是,彼此能尝试理解。他理解你赠礼背后的心意,而你,也能尊重他目前所划定的关系边界。” “可是他不理解!”楚泽霖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他后来指责我,说我只考虑自己,从没考虑过他的感受,说和我相处……让他觉得很累。” “我情绪一下子就上头了,脑子里嗡嗡的,然后我就对他说……”楚泽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回溯那个失控的瞬间。 “我说……‘我他m的只是想送你个礼物!’” “我说……‘你才是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人!’” …… “我说,我讨厌他……” 他闭上眼,将这些冲动之下尖锐的话语再次吐出。 每说出一句都让他的身躯更加颤抖。 那伤害对方的话语,连带着也伤到了他自己。 “听起来,在激烈的情绪下,你们都说了一些冲动的、并非本意的话。”黎梦接纳了这段失控的回忆,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一个观察。 “是的。”楚泽霖的声音沙哑,充满疲惫,“我忍不住骂了他,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还掺杂着一丝自我厌弃。 “被拒绝的那种感觉确实让人恼火,尤其是当你已经真诚地走了那么远。”黎梦的声音里没有敷衍的安慰,而是一种基于共情的认可,“最近我感到我的好意被拒绝时也有相似的感受。” “我完全理解。骂人其实是在保护我们自己,因为如果当时我们不表现的强硬一点,好像就有其他情绪,比如羞耻感,会把我们淹没。” 她让这句话沉淀片刻,然后才将探寻引向被愤怒包裹的深处:“但我想请你试着稍微放松下来,感受一下,在那些攻击的话语下面,哪个原本想送礼物,想缩短彼此距离的你,是什么想法。” “我觉得自己挺丢人的。”楚泽霖几乎是立刻回答,“我觉得……他会在心里嘲笑我吧。” “送出本身礼物本身恰恰说明你有爱的能力,这很珍贵的,真的。”黎梦首先肯定了他行为背后的积极内核,然后将焦点稳稳拉回,“至于对方的反应,可能有各种原因。我们都不是读心者,暂时先不揣测他为何拒绝。我们聊聊你,好吗,泽霖。” 楚泽霖点了点头。 “那么,回到那个关键瞬间——当你亲耳听到他说出不能接受礼物的那一秒,你脑海里第一个,未经任何修饰就自动跳出来的念头是什么?就用它原本的样子说出来。” 楚泽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2秒后才重重吐出来:“我觉得他在耍我,他在心里嘲笑我的自作多情,明明答应了又反悔,让我像个傻子一样。” “所以那个瞬间你的想法是他在羞辱你,你的真心被践踏了,对吗?”黎梦轻声复述,“这个念头就像一个自动触发的警报,拉响的瞬间,你本能地选择了反击?” “对!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才花了那么多心思去准备。结果呢?”楚泽霖自嘲一笑,“现在想想,那次……更像是一根导火索,引爆了之前积压的所有东西。” “听起来,在这段关系里,你似乎积累了不少类似的委屈?” “我感觉……他太自我了。比如我问他吃饭了没,饿不饿,训练累不累,我会自然地想,那他是不是也应该问问我?”楚泽霖的语速加快,列举着那些细微却不断叠加的失落,“可他说,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人,他……不会。” “泽霖。”黎梦适时介入,引导话题引向更深层,“如果对方没有用你期待的方式、或者同等的程度来回应你的关心,对你而言,那意味着什么?” 17. 是我不够好 第17章是我不够好 “如果对方没有用你期待的方式、或者同等的程度来回应你的关心,对你而言,那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句话,楚泽霖一愣,他的身体却从紧绷的防御状态逐渐泄力,显露出思考的专注。 半晌,他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犹疑道:“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是互相的。如果我的关心很多,他没有,那就说明……他……他没有那么在意我。” “好,我们再往前走一步。”黎梦尝试将他的思考从愤怒的表象引向内心深处,“争吵背后往往隐藏着未被满足的渴望或需求。当你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时,抛开所有的愤怒和指责,你觉得你心底真正想让他明白的、最核心的诉求是什么?” “我……我想要他接受那个礼物?” 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他缓缓摊开了一直紧握成拳的手。 掌心躺着一条手串。 编织的绳结虽略显稚拙,能看出制作者的细腻而用心。 两颗深色副珠簇拥着一颗水蓝色的主珠,珠子里面有些絮状物,仿佛星云般缓缓流转,在这片精神图景世界的流光下,不时折射出一点灵动的碎光。 Bling。 那光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并不刺眼,却莫名地……抓人视线。 “很用心的礼物。”黎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颗主珠吸引。 好漂亮啊。 “那么,他是否接受礼物这个行为,对你而言,更深层次意味着什么呢?”黎梦努力凝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在楚泽霖身上,继续温和地向下追问,帮他澄清这个背后的意义,“如果他接受了,对你来说代表了什么?如果拒绝了,又代表什么?”*1 楚泽霖似乎凝滞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随即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这片精神图景中的光线也随着他的沉思而黯淡、拉长。 许久,他才不太确信的缓缓开口,试探着回答:“如果……如果他接受了,可能就意味着……他是真的认同我,认可我这个朋友。” “如果他不接受……”他的声音随之低了下去,流露出深深的不安,“我就会觉得,是不是这个礼物不够好?是不是我挑选礼物的眼光很差?还是说……他是不是在审视我……看我到底够不够格,符不符合他心中朋友的标准。” 将他人行为等同于对自我价值的判定标准,将关系看作是资格考核,这是典型的认知歪曲,也是情绪痛苦的根源之一。 黎梦没有立刻指出这一点,而是让这个认知先停留在楚泽霖自己的意识表层。 让它被他自己发现。 “所以,礼物不仅是一种讨好,也成了一份测试。”黎梦用更中立的词语复述他的感受,“你用它来测试自己是否被接纳,是这样吗?” 楚泽霖怔怔地听着,瞳孔放大,仿佛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清晰的语言将他内心那片混沌不清的迷雾具体描绘出来。 然后他轻轻点头。 “我们试着再往前走一小步,可以吗?”黎梦的声音放得更缓,探询但带着尊重。 看楚泽霖没有应激反应,她开口:“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那个最让你恐惧的情况是真的,他确实拒绝了礼物,也真的没有那么在意这段关系。那么,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楚泽霖的手猛地一抖!他们周围原本相对稳定的精神空间骤然荡开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与此同时,掌心那条手串上的珠子随着晃动折射出更耀眼的光。 他低着头,声音变得很小:“那就说明……我根本不会被别人认真对待。无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准备,多么小心地靠近,付出多少真心……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他们都会离开,或者……从来就没有真正靠近过。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如果‘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这个想法是真的,”黎梦平稳地接住他坠落的情绪,继续向下探索那最底层的信念,“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楚泽霖的身体僵硬着,周围光影明灭不定。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是我不够好。”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似乎能压垮灵魂。 说出口的瞬间,楚泽霖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茫然变成了震惊,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吓到了。 内心那套核心信念的浮现,揭开了从未愈合的伤疤,露出下面被回避许久的真相。 楚泽霖垂眸,视线落回掌心。那珠子散发着幽幽的荧光,折射进他的瞳孔,似是水光。 他就这样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震惊,到痛苦,再变成一种奇异的空茫。 然后,楚泽霖缓缓抬起头,看向黎梦。只是,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清明,反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瞳孔中缓慢弥漫开来。 “黎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这颗转运珠……是我特意去求来的……我编了很久。” “你看,它多漂亮。” 他将手串往前递了递,那水蓝色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 “我想让它有个好的归宿。你……你可以收下它吗?” ----------------- 现实世界。 巨大的暗绿色球体破开天花板占据了两层楼的空间。 周围是忙碌穿梭的医疗员以及维持封锁区警戒的教官。 紧张与疑惑笼罩在每个人眉间。 鹫无声地穿过这片躁动的区域,来到晏煜身侧。 “晏队。”鹫低声说,一边从口袋中取出什么东西。 巴掌大小的银色密封盒静静躺在掌心,盒子表面流转着抑制符文淡金色的光。 鹫指尖轻点,盒盖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颗完整的暗色珠子和几小块几乎看不到的晶体。 “这是在楚泽霖精神体污染点挖出来的,里面的能量波动与北区第五号中度畸变体附近采集到的残余样本非常相似。” 听到汇报,晏煜的视线从瘤子移开,落到那些珠子上。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也取出一个制式相同的银色密封盒,指尖一弹,盒盖打开。 里面并排放置着三颗破损珠子。 是他在楚泽霖缩成球后在附近找到的,里面的能量几乎快要消散。 “一样吗?” “让我看看!”一颗蓝色的脑袋突然从鹫的肩后探出来。隼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污渍和血痕,眼睛却 亮晶晶的好奇这小玩意儿。说着,一缕精神力就想朝晏煜手里的盒子探去,“怎么我看这些珠子和平常的珠子没什么区别啊。” “啪!” 一声清脆的脑瓜崩,准确无误地弹在隼的额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打断其精神探查。 鹫收回手,动作优雅,面无表情,语气也很淡然:“收起来。你的精神体现在很躁动,再让它接触这种未知物,是想步晏队的后尘?” 即便面对上司,鹫也毫不留情面。 鹫顿了顿,斜瞥了隼一眼,补充道:“需要的话,我这里有杞特制的安神凝剂,保证让你和你的精神体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三天,期间绝对心无杂念,如同初生婴儿。” 隼“嗷”一声捂住额头,瞬间龇牙咧嘴,听到“安神凝剂”四个字更是打了个明显的寒颤,脖子一缩,那缕探出的精神力嗖地收了回去,连带背后若隐若现想要冒头的灰蓝色虚影也瞬间湮灭。随后悻悻地撇嘴,小声嘟囔:“死蛇……下手真黑……” 晏煜默默扶额,面罩下似乎传来一声叹息,混合着些许无奈。 碎珠平平无奇,在普通人甚至一些高级哨兵看来,不过是寻常的小珠子。但如果让高向导这类高级向导看到了一定会第一时间躲开。这几个珠子的污染值虽不足以直接造成精神污染,但却可以慢慢腐蚀精神屏障。 鹫神色不变,伸手虚悬在晏煜打开的盒子上方,指尖萦绕起一丝银白色精神力细丝,谨慎地探向三颗珠子。 几秒钟后,鹫收回手,银丝消散,珠子完全失去光泽,其中两颗已碎成粉末。 “波动频率基本一致。”鹫给出结论,“可惜里面的能量同样难以存留。” “有一个就足够。”晏煜摆摆手,将密封盒盖好,递给鹫。 鹫小心收好两个盒子。北区废港、东区废弃工厂和西墙外围战场近期突发了几件高级哨兵莫名重度狂化,前几起时间、地点、人物均无关联。所有涉事哨兵要么畸变后被紧急人道主义毁灭,要么精神图景彻底崩坏而自毁,连人带精神体均实物线索均残缺,无法深入追踪。 不想这次竟然在黑塔哨训学员身上发现了完整的污染物。 “去查。”晏煜转向鹫:“鹫,你去调取楚泽霖进入黑塔后所有的行踪记录,尤其是可能接触灰色地带的时段。通讯记录、消费明细、接触人员,全部过一遍。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明白。”鹫颔首,没有多余废话。 “隼。”晏煜看向那颗蓝色脑袋,严肃道,“你留在这里,守着这个球。任务就一个,绝对、禁止、任何未经我允许的接触或试探。有任何异动,立刻通知我,能做到‘老实’两个字吗?” 隼立刻站直,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眼神转成锐厉:“保证完成任务,老大!不过……”隼瞄了一眼远处开始聚集的一些身着不同制式服饰的人群,压低声音,“那边那些老爷们……好像快按捺不住了。” 晏煜顺着隼的目光看去,眉头一挑。 “至于他们。”晏煜的眼里却是一种猛兽看到猎物进入领地的冰冷和兴致,“我来应付。” 他抬手,将面罩边缘松动的调节扣按紧,转身,迈步朝着那群不时指向藤蔓球低声交谈但迟疑着不踏入警戒区的塔内高层走了过去。 18. 交锋 第18章交锋 医疗楼警戒线,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一队身着全套武装的高级哨兵簇拥着一位肩章熠熠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 哨训部教官和来帮忙的高年级哨兵顿时向两侧自主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来人步伐沉稳,肩背挺直,尚未走近,那股久居上位而惯于发号施令的气场已沉沉压了过来。 正是刘将军。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员,个个神色凝重。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场中巨大的藤蔓球时,都带着审视与评估。 “今晚辛苦了。”刘将军表先是扬了临时被征召来帮忙的高年级哨兵,“特批每人去领一瓶研究院最新研制的安神凝剂,尽快回宿舍休息。” 年轻的哨兵们面面相觑,被一个教官领命带走。 刘将军又偏过头,朝身后一名随员抬了抬下巴:“白塔派的向导还有多久?” “报告,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到了之后,对今晚每个在场的人进行精神排查。”刘将军顿了顿,“以及与楚泽霖有过直接接触的所有人,逐个排查。任何有污染迹象的,立即隔离。” 这话说完,在场大半哨训部的人脸色都变了。今晚参与处置的,加上外围警戒的,再加上之前和楚泽霖同训的。 其实也就基本上是大半个哨训部了。 - 晏煜低声朝隼又交代了几句,便向着那群人阔步走去。 还未靠近,便听到刘将军冲着赵教官训斥他管理不力,是干什么吃的,事前怎么一点苗头都没察觉? 赵教官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有开口辩解。 晏煜在距离对方五步左右的位置站定,这是一个不远不近,恰好能维持基本礼节又不必过分靠近的距离。 “哟,刘将军。”他挥了挥手,得打招呼。 刘将军看见他晏煜过来眉头一皱,视线随即越过他,牢牢锁定在后方的藤蔓球上。 “晏教官。”一位面容斯文的参谋官接过话头,“情况我们已初步掌握。黑塔学员突发狂化,驻塔向导黎梦被卷入失控精神体,目前两人状态未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语气不容置疑:“事发于哨训期间,涉事双方身份明确。鉴于事件性质,我部已启动应急预案,医疗与研究资源均已就位。晏教官前期处置辛苦,后续事宜,可放心移交我部专案跟进。” 话音落下,他一个眼色,身后立刻有十几名身着制式作战服的哨兵迅速出列,目标明确地准备向藤蔓球靠近。 但他们的去路被晏煜抬手拦下了。 晏煜低笑一声:“邢参谋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快,不过,人是死是活都没定数,现在就谈接管,是不是……急了点?” “哎,哪里的话,我们也是为了尽快找到解决办法嘛。”刘将军身后,另一名肩章闪亮的军官上前半步,带着三分客气七分强硬开口,“具体就不劳晏少将您操心了,此事毕竟发生在砺锋。您休假在此暂驻,愿意偶尔伸手指导,那我们荣幸。可若事事越界插手……” 他刻意停顿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晏煜再瞟向球边的隼:“……程序上说不通,也容易让其他系统的同僚误会不是,以为我们砺锋连自家训练场的事都处置不了。” 周围的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那军官话锋一转,拉长的语调里掺进了点别的意味:“又或者是说……连晏三您这样不需要向导疏导也能保持绝对稳定的黑暗哨兵,也会被某个特别的小向导吸引,以至于该有的分寸和立场都一时忘了?” 因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周围的气氛陡然变得些许微妙。 晏煜虽顶着黑塔总教官的名头,但其正职隶属最高精锐作战部封渊,此次是被强制安排休假才空降至此。黑塔内部三分,砺锋、肃刃和封渊彼此支持,关系又有些微妙。不同派系间的合作从来都伴随着无声的制衡与博弈。 面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呵”气声,晏煜像是被逗乐了。赵教官这个肃刃的人被骂了不敢开口,可他晏煜在乎过谁? “陈副这话说得。”晏煜语气甚至有点松懒,但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时每个字都无比清晰,“诸位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最怕麻烦,要真打算事事越俎代庖,哪儿还轮得到你,站在这儿跟我讲程序?” 他稍稍偏头,目光掠过陈副官,又落回刘将军脸上:“砺锋关心自家学员和驻塔向导安全,这份责任心,我当然理解。不过黎梦虽然挂职在黑塔,但她的人事关系还是在白塔顾院长名下,派驻令又是孙将军亲签的,暂时纳入我名下进行适应性评估——她的情况,是不是至少得知会那两位一声。至于楚泽霖……” 晏煜顿了顿,声音沉下两分:“问题就更不简单了。从他精神体里剥离出的未知物,经初步比对,与近三起未对外公开的哨兵异常狂化事件现场残留的污染能量波动相似度超过七成。” ”刘将军,您觉得这是砺锋一家能吞下去的?还是说,该按《重大污染事件联合处置条例》,等白塔、研究院和安委会的人都到齐了,咱们几家坐下来,一起‘按程序’办?”他微微倾身,逼视刘将军,“您说呢,刘叔。” 邢参谋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你……”陈副官脸色也随之凝重。 不等对面发作,晏煜适时的缓和了语气:“再说了,眼前这球里头现在什么情况,咱们谁也不知道,但从能量反应看,明显比前几例还要异常许多。万一各位急着接到手了后,它‘嘭’一声……”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下了众人一跳。 “……炸了,污染扩散……那这责任算谁的?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讨论程序问题,而是争论事故报告上该签谁的名字更合适了。”晏煜挑了挑眉,“您说,是不?” 刘将军一直沉默地听着,一贯绷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此时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如剑直直落在晏煜身上:“依你的意思,现在该如何处置?” “简单。”晏煜耸了耸肩,抬手指向藤蔓球,“第一,维持现有封锁,禁止任何未经三方共识的接触尝试,包括我的人。第二,医疗组待命,但只做外部监测。第三。”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的近乎随意: “等吧。” “等?” 刘将军眉头蹙紧。 “嗯,等。”晏煜点点头,甚至带上了点理所当然,“反正这人都封在里头了,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早几分钟晚几分钟研究,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您说呢?” 他略略抬头,望向被巨大探照灯映得泛白的夜空,语气竟似真的在提议:“咱们不如就在这儿多赏会儿月亮,说不定里头的人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也省得咱们外面的人劳心劳力,还担风险。” 刘将军神情未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思。 他自然听得出晏煜话里话外的机锋。 随行众人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五花八门,几道视线在晏煜和那巨球之间来回扫视,试图分辨晏煜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拖延时间,抑或……另有所图。 早在晏煜被姓孙那老家伙以“休假闲着也是闲着”的名义塞进砺锋时,刘将军就知道这绝不是个安分的主。以往虽听说过此人和老孙一样,“护犊子”的名声在外,来了之后一直没主动找过事儿,再加上之前那次黎梦主持的精神抗性训练实验失败后,砺锋这边顺势施压,暂停了她部分工作,白塔和封渊那边也没什么大动作,他还以为…… 要不是之前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捅出篓子,被老孙抓住把柄,也不至于让对方有机会把人安插进来,还占着总教官的名头…… “第一、第二暂且依你所言。”刘将军缓缓开口,“但这‘等’的功夫,若里面情况持续恶化,甚至不可挽回,又当如何?你就真不怕延误了最佳介入时机?” 难道他为了拖住砺锋,他就真的不顾里面那两人的死活了? 这不像晏煜的行事作风。 晏煜迎上刘将军的目光,面罩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声音传出,听不出他真实的情绪:“若情况恶化到必须介入,我的人自会第一时间采取措施。但刘将军,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贸然破坏这种精神链接所带来的反噬,可能比等待的结果更糟。” “至于里面的人能不能扛住……”晏煜顿了顿,强势作保,“楚泽霖发作到现在,动静闹得是大了点,但畸变速度明显比前几期都要慢。而黎梦,她的精神波动从一开始就被卷入,到现在依然存在。” “一个能进入重度狂化哨兵的精神图景深处,并且在里面撑过一个多小时还没被吞噬的向导……”他抬手指向藤蔓球,“刘将军,您觉得她是运气好,还是这个能被派到黑塔的向导确实有我们还不完全了解的能力?” 这番话说得周围陷入短暂安静。 等等……前几例都是哨兵单方面狂化,迅速吞噬自身及周边。但这次,有个向导在里面,难道关键不在哨兵,而在那个向导? 邢参谋盯向藤蔓球,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几人交换眼神。 黎梦之前的实验失败以及匹配值过低的档案记录他们大多看过,那是白塔那边送来的评估材料,也是他们当初同意施压暂停她部分工作的依据之一。 但如果晏煜说的属实…… 19. 转运珠 bling 第19章转运珠 但如果晏煜说的属实…… 刘将军站在原地,把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秒后,他抬起眼皮,重新看向晏煜:“那就等。” 周围随从视线同时收回来,落回刘将军身上。讶异自家领导怎么如此轻易就将控制权给出。 只有邢参谋明白了刘将军的想法,毕竟,白塔、研究院和安委会已经在来的路上。事情若好转便罢,晏煜也算是他们砺锋的人。若一旦酿成了什么不好的后果,砺锋也有抽身的说辞。 “但有个条件。”刘将军竖起一根手指,“我要同步内部能量波动数据。若有恶化趋势,立刻启动紧急毁灭程序。” 晏煜微微偏头,像是在考虑。 “可以。”他说,“数据我让人同步给你。” 刘将军没有再说话,嘱咐邢参谋几句,便前往警戒线外刚收拾出来的临时指挥点。 晏煜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鹫走到他身侧:“你打算怎么编?” 晏煜视线落在藤蔓球表面旁拿着一个盒子来回走动的隼身上:“编什么。” “同步数据啊。” “我的精神感知不是数据吗?” 鹫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了出声:“行。不过,队长,你可别玩脱了。” 远处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藤蔓球安安静静地矗在那里,表面偶尔闪过一丝暗绿色的光。 ----------------- 精神图景内。 楚泽霖将手串又往前递了递。 “黎老师你看,它真的很好看,对不对?”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那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我求了最好的珠子,编了很久。它应该被珍惜,应该被戴在重要的人手上……” 黎梦盯着那颗珠子。 珠子表面流转着blingbling的光,那光泽过于灵动。 bling……bling…… 她的视线像难以挪开。 一股强烈想要接过它的冲动,驱使着她伸出了手。 不对。 几乎是手抬起来的同时,黎梦的直觉和意识深处那即便到了新世界也难以根除的伦理警铃同时尖啸。 “blingblingbling是什么!bling是那个那个那个!你在做什么?” 一阵突兀的洗脑旋律片段伴随着一个油腻的人,强行挤进了她的意识。 那是她穿越前被短视频和魔性演绎强行植入大脑的旋律,此刻却打破了这诡异吸引力。 赠予,也必然带有某种意图。 无论是寻求联结、表达情感,还是……测试与掌控。 虽然这些意图也不一定是错误。 而礼物是否能收,也是有明确边界的。尤其是像这种有着如此复杂情感和象征意义的礼物。 现在,楚泽霖要将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转送给她——一个刚刚闯入他内心世界,试图帮助他的陌生人。 有些太突然了。 更何况,那珠子本身所散发若有若无的异样吸引,让她本能的警惕。 虽然这是精神世界,但这玩意儿她不敢赌。 黎梦强行将那股莫名手下手链的冲动压回去,加强精神力输出,努力维持精神的清明。 造成楚泽霖崩溃的核心应激源之一,正是“被拒绝”。 而他此刻的状态比刚见到他时还要异常多了,不光眼神变的浑浊,行为举动也突然变的偏执。 这个时候,她简单的“接受”或“拒绝”,都有可能将楚泽霖推入更极端的境地。 前者会强化他“用礼物绑定关系”的错误认知,并让自己成为他新的寄托对象——一个注定会再次让他失望的对象。 后者则等于在精神图景中重复了那个“朋友”的行为,会立刻坐实他“注定被抛弃”的恐惧,可能瞬间引爆楚泽霖深藏的自我否定,让这片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图景彻底崩坏。 YesorNo?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可能只是在重复那个痛苦的旧模式。 她不能落入这个非此即彼的框架。 危机情况下的首要原则:防止伤害发生,稳定当下局势。 基于此前的对话和观察,黎梦意识到,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又一个“拒绝者”,也不能成为一个“妥协的接受者”。 她需要创造一个第三选项。 黎梦缓缓抬起头,将视线从手链上移开,看向楚泽霖的眼睛,带着全然的关注。 “泽霖。”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我听到了这份礼物背后非常、非常重的心意。我也非常、非常认真地收到了你想要通过它传递给我的那份心情。” 黎梦选择Or。 她用了四个“非常”,将肯定的重点牢牢锚定在“心意”本身,而非“礼物”这个具体的物体上。 “同时,你注意到了吗?我们现在,是在你的意识世界里。”黎梦略微停顿,让这个认知被点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精神图景的一部分。它们很重要,是你真实的感受和记忆,但和现实世界中还是有些微妙的区别。” 她向前稍稍倾身,伸出由精神触梢幻化出的那散发着稳定微光的“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开放的姿态。 “我有个提议,我们可以做一个不一样的尝试——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里,在你的意识世界中,我可以先帮你保管这份对你意义重大的礼物。就像一个临时的保险箱。直到我们在外面的现实世界里,当你的情绪更加平稳,能够更清晰地区分礼物、心意和关系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决定,如何更好地安置它。你看这样好吗?”黎梦的眼睛坦诚而坚定。 她没有试图扮演一个“永远不会拒绝的朋友”,那是虚假且不可持续的关系。 她只是一个黑塔的老师,想要引导他走出困境,而非用无原则的接纳将他困在更扭曲的关系模式里。 楚泽霖垂首,怔怔地看着手中那串闪光的手链,又抬头看向黎梦伸出的手和她平静的目光。 他眼中那层浑浊似乎被这意料之外的回应搅动,出现了片刻的迷茫和挣扎。思忖片刻,他最终还是带着一丝迟疑缓缓的把手串放入了黎梦的“掌心”。 就在接触到黎梦精神触梢幻化的手掌光晕时,楚泽霖像被电刺到般,瑟缩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下接触,似乎让他浑浊的瞳孔瞬间清明了一丝。 黎梦没有立刻将手串“收起”。她微笑着,用一缕柔韧的精神触梢将珠子轻柔包裹,形成一个独立隔绝的小小 光囊,让它悬浮在两人之间,清晰可见。 然后再收回到看不见的口袋。 “我收好了,它在这里。”她先给予确认,然后才将话题转向更关键的觉察点,“不过,比起礼物本身,我更好奇的是——就在刚才,你决定把它递给我,并且看到我真的接住它的那一瞬间,你心里最主要的感受是什么?是松了一口气?是期待?还是……害怕?” 楚泽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过了好几秒,他才有些困惑地低声说:“我……我不知道。好像没想那么多……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应该给你。没想过你会怎么反应……” “不知道”有时是情感上的绕行,用模糊来回避深入探索可能带来的不适,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防御。 当然,也可能送礼行为本身真的带有压倒理性的冲动,未来得及被意识加工。 这种强烈到近乎本能的赠予冲动,是否也和这颗珠子本身的异常有关? 黎梦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不知道”,那会变成审问,可能激起防御。她选择退回安全的一步,不施加压力,而是转换角度,探索行为发生之前的过程与初衷。 “那么,可以和我聊聊,当初你是如何决定要送出‘转运珠’这样一份特别的礼物的吗?” 楚泽霖给出礼物后摊开的手,握成了松松的拳头。周围原本相对稳定的意识空间,也随着他陷入回忆开始漾开一圈圈波纹。 “因为……我想扭转一些东西。”他低声说,“塔里……总有一些人,凭着家世、背景,或者先天的强势,拉帮结派,把欺负人当成消遣和确立地位的方式。” 楚泽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有一次加练后,我看到塔里几个出了名的少爷,在角落里堵一个卫星城来的人,他们嘲笑他的口音,踢翻他的装备,用很难听的话羞辱他的出身。” 楚泽霖的拳头无意识握紧。 “很多人从旁边路过,看到了,都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装作没看见,匆匆走开。我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事后的羞愧与无力,“我当时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发冷,发僵,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敢过去……我只能等他们嬉笑着散开后,才跑过去,把他扶起来送去医疗室。” 他深吸一口气,“大家都说,面对那种人,越反抗,他们就越起劲,会变本加厉。甚至帮忙的人也会被盯上,一起遭殃。不反抗,或者……干脆讨好他们,也许慢慢也就没事了。” “但他不一样。”楚泽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混合着敬佩与不解,“那个被欺负的同学……他后来像疯了一样拼命训练,对自己狠得让人看不下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少年清瘦倔强的脸庞和那句嘶哑的话,仿佛再次浮现。 “他说,‘他们那些人,不就是运气好,会投胎吗?我们就是命不好,被丢在了烂泥里。除了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还能指望谁?’” 楚泽霖的声音因重复这句话而颤抖。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后来,我听人提起……黑市有种‘转运珠’,是前文明时期古遗器制作,能……能吸走别人的运气,甚至转移到自己身上。”他的声音变得急切,“我就想,如果我能有一颗……是不是就能把那些霸占着好资源、好运气的人身上的‘运’分一点给我们?” 20. 女寝行动 第20章女寝行动 砺锋哨训部宿舍楼。 医疗室那地方的动静实在太大,加上一些高年级哨兵被紧急征调协助封锁和警戒,即便已经熄灯,整栋楼还是弥漫着八卦和不安的骚动。 林西桃领完安神凝剂踏进宿舍楼大门时,刚好撞见几个男生被两名面色严肃的教官带下来。 她快步上楼,平日里管理相对松散的宿舍楼,此刻每层楼梯口都守着教官。大眼扫过去,走廊里没有人,却能听到门缝里漏出压低的交谈声,偶尔有哪间宿舍声音大了,教官就用靴子不轻不重地磕一下门板,提醒他们不要过分。 “什么情况?”林西桃路过三楼时,拉住一个平时在训练中有过几次照面的哨兵低声询问,看样子他也是临时被征招出来刚刚回来的。 “啥也不知道,教官只说配合封寝。”男生摇摇头,飞快瞥了眼转角教官的方向,也压低声音,“刚出去那几个……是楚泽霖宿舍的。” 林西桃心一沉,点头,松开手继续往上走。 推开618寝室门时,屋里气氛同样。 同寝几人显然也在关注此事,低声交换着各自听来的碎片情报。 见林西桃回来,几人立刻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其中年龄最小的周一舒立刻凑过来:“桃姐,你刚从那边回来?有没有内部消息?现在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封宿舍了?” 林西桃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动静深吸了口气,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 “现在砺锋本部的人在那边守着,谁也不让靠近。黎老师她……”林西桃摇摇头,简要叙述了楚泽霖的发狂,无差别攻击,被怀疑是污染,高向导与黎梦被卷入始以及末医疗室封锁。 “污染?怎么会发生在圣城!安委会今年的上半年度工作报告不是说了内城连续五年零污染,外城和附城的污染也处于绝对可控范围嘛。”徐佩瑜拧眉。 “安委会的话也能信。”靠在自己床铺上开着小灯的沈明笙这时合上了手中的书,发出一声嗤笑。 “不是个例。”她抬眼看向窗外,目光冷静锐利,冷声道,“如果这次真是污染,他们怎么会让这个消息放出去。” 其他三人都看向她。 “最近半年,圣城范围内已经发生了至少四起哨兵无征兆重度狂化事件。”沈明笙慢悠悠说道,“共同点是爆发极其突然,事前几乎无迹可寻,精神污染浓度异常,且……所有被卷入事件的直接相关人员,无论是狂化的哨兵本人,还是试图进行救援或干预的其他哨兵和向导,几乎没有生还记录。” 寝室内顿时惊寂。 徐佩瑜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无人生还?那楚泽霖和黎老师……” 林西桃猛地锤了一下墙,拳头攥得更紧:“难道就没有办法吗?白塔呢?安委会呢?他们不是专门处理这些的吗?” “小声些!应该正在处理,否则外面不会那么大动静。”沈明笙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但从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医疗室方向临时架设的强光灯投出的光柱,“桃子,你不是领了安神凝剂嘛,赶紧喝了吧,这可是个好东西。” “啥好东西?”周一舒好奇的要去看看。 “刘将军说是研究院最新研制的安神凝剂。”林西桃把药剂拿给她看,“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明笙,你一定知道。”徐佩瑜看向沈明笙。 “不知道啊。我只听说那是好东西。”沈明笙其实是在转移话题,她在权衡某些信息是否该说,等林西桃喝完安神凝剂,她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还听到过一个传闻,可能是唯一一起……有幸存者的事件。” “什么传闻?”林西桃立刻追问。 周一舒和徐佩瑜也屏住呼吸。 沈明笙思考了片刻,斟酌着用词:“大概一个月前,外城西区靠近内城边缘的旧港废墟附近,有一名刚从墙外执行任务回来的S级哨兵,在返回内城的途中毫无征兆地狂化。当时情况据说是非常恐怖,他的精神图景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崩溃,无差别攻击周围一切包括自己。按照其他几例情况,在场所有人应该都难以幸免。” “但是,他同行的向导却活了下来。”沈明笙没有故作悬疑,“虽然受了极重的精神创伤,至今还在白塔进行封闭式恢复,但确实活下来了。” “怎么活下来的?”周一舒急切的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就只有一个向导活下来吗?其他人呢?” “与那个S级哨兵同行的也只有那幸存向导一人。也算是幸运吧,废港那片区域因为污染残留问题,早就清空没人敢住了,平时除了定时巡逻的,基本也没人会去。”沈明笙解释道,“事发时,最近的一个巡岗的老哨兵正在废弃灯塔顶部进行例行污染浓度监测,等他发现异常赶下来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但是传言说,那个向导身上,带有家传的护身符,是一件古遗器。护身符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抵消了部分污染。”沈明笙语气有点怀疑,又有些相信,“当然,这只是传闻,细节被捂得很严,我也是偶然听家里长辈提过一嘴。” “古遗器?!”徐佩瑜抓住了关键词,惊呼出声,“我劁,古遗器!?真有这种东西?不是哄小孩的吗?这向导哪家的啊?这么有实力!” 古遗器的传言流传甚广,有人相信那是前文明科技断代后遗留的神秘造物,但更多人认为只是一种传说。 毕竟绝大多数人都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更遑论知晓其具体作用。 传着传着就传出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用途,有的说能稳定精神图景、提升精神力,有的据说能短暂扭曲时空,更夸张的甚至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类的,各种消息都不足为奇。 提起来古遗器,大众通常把其与一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联系在一起,猜测他们是不是掌握了古遗器才发达起来的。要真哪个平头老百姓说家里有一件古遗器可能自己都心虚,毕竟人很难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就算是在外搜索资源的普通哨兵想找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找。 “那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家没见过。我一直当是夸张的传闻而已,但家里负责情报的长辈说的确实向那么回事,我说他在逗小孩,他还跟我急来着。至于那个幸存的向导……”沈明笙用手指了指楼下,“听家里人说,是住在五楼那个傅思辨的亲姐姐。” “傅思辨?”林西桃愣了一下,想起五楼那个据说家世显赫,但本人存在感有点稀薄,偶尔会在训练中被她们几个女哨兵的实力惊到目瞪口呆的男生。 “对,傅家。”沈明笙点头,“他们家在前文明遗产发掘方面有些门路。如果传 言为真,傅家藏有几件具有特殊功效的古遗器,不奇怪。”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傅思辨脖子上挂了个东西,他入塔集训的时候还被教官批评来着。 “那我们能不能去找他问问?”周一舒的声音微微发颤,“万一……万一那东西真的有用呢?黎老师她等不了啊……” 黎梦这位新来的向导老师,虽然她们之间的直接接触次数不算多,但几次短暂的交集,她对所有学员一视同仁的态度,以及在不经意间对女哨兵们流露出的理解和鼓励,都给她们留下了深刻而温暖的好感。 在林西桃带着黎梦训练的那几天,黎梦还将珍贵的草莓和牛奶搞在一起给她们,说什么要请姊妹们一起喝点粉色的液体。 喝完之后她们几个带着“甜自己一把,放自己一马”的心情,大半夜的还激动的睡不着。* (那是因为咖啡因和糖。不早说!) 那可是草莓啊,牛奶还好说,草莓在几乎80%土地都被污染的废土,就算是沈明笙这样的家境也很难见到,除了顶级天龙人,也就那些向导能享受了。 “冷静点。”一直沉默着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陈婉怡开口提醒,“且不说传闻真假,傅思辨在五楼。而我们……”她顿了顿,“在六楼。” 圣城黑塔砺锋哨兵特训部每年会在各地圣所选拔优秀的年轻哨兵约三百人,其中女性通常只占三十人左右。 出于安全和管理便利的考量,所有女哨兵被统一安排在宿舍楼顶层六楼,并且设有独立门禁,与下面五层男哨兵的生活区域完全隔开。 平日里就有专门的教官负责六楼的巡查和管理,更何况今晚情况特殊,教官的巡查密度和警戒级别明显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林西桃眼神却坚定:“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我都不想放过。” 沈明笙沉默了片刻。她性格偏冷,习惯于用理性去分析和评估风险,权衡利弊。 但她并不冷漠,更不怯懦。 她还清晰地记得黎梦看向她们这些常被微妙边缘化的女哨兵时,眼中那份毫无伪饰的认可与鼓励。 “很冒险。”沈明笙陈述事实,“五楼住的不少人背景复杂,我们擅自闯入,一旦被发现,会被扣上什么帽子很难说。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一旦被抓住把柄……。” “会很麻烦,我知道。”林西桃点头,“所有责任我来承担,我只希望能帮我争取一点时间,打个掩护。” 沈明笙看了她几秒,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自己柜子前,开始利落地脱下略显宽松的睡衣,更换更方便活动的深色训练服。 徐佩瑜和周一舒对视一眼,周一舒立刻撸起袖子:“我也……” “你们留在这里。”沈明笙头也不回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有人留守,注意外面的动静,随时准备接应或者打掩护。万一我们失手,或者外面情况有变,你们在这里的作用更大,也更安全。” 陈婉怡也点头:“明笙说得对。人多目标大,反而容易暴露。桃子,明笙,你们千万小心。” 林西桃感激地看了沈明笙一眼,也迅速行动起来。两人没有多话,两年的同寝生活和训练中培养出的默契,让她们只需要眼神交流就能明白彼此的计划。 21. 潜行 第21章潜行 一整层所有窗户都被加固的防护网封死,虽然凭借哨兵的能力去暴力破坏它们轻而易举,但必然会招致教官的注意。 透过门缝看到教官巡查的背影,趁她在楼道口和下面教官说话的间隙,林西桃和沈明笙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六楼走廊另一端的尽头。 连接上下楼层的主通风道的一个检修口附近,有一个因为老旧而有些松动的格栅。 林西桃蹲下身,从训练服内侧的小口袋里摸出一截韧性金属,插入格栅边缘不起眼的缝隙,轻轻拨弄。 几秒后,随着咔一声轻响,格栅被她轻松地打开,露出后面布满灰尘的通道。 沈明笙挑眉,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 林西桃回以一抹野性的笑,随即毫不犹豫率先探身钻了进去。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像一只习惯了在狭小空间穿梭的猫科动物,迅速将身体挪进去,为后面的沈明笙腾出空间。 通道内部远比看上去狭窄,勉强能容一人蹲着,内里布满了经年累积的灰尘。 沈明笙紧随其后,她的动作同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只是微微蹙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逼仄肮脏的环境。 就在沈明笙探进半个身子,准备完全进入通道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了快节奏的脚步声! 是教官听到动静巡查过来了。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沈明笙身体卡在通道口,进不能速进,退则可能暴露整个检修口。她是一点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点声响让她们的行动暴露在教官面前。她在大脑里飞速计算,是冒险快速缩进去,还是干脆退出来,至少保住已经深入通道的林西桃?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西桃比划着要不她先走? 沈明笙摇头,再抬下巴,示意教官一定会往里面检查。 就在这时,斜面一间屋子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头发还湿漉漉的女生端着一个塑料盆走了出来,像是刚从公共洗漱间出来正要回宿舍。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下被略高的门槛绊了一下,低低惊呼一声,手里的盆子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谁在那儿,干嘛呢?”立刻传来值守教官的询问和脚步声。 “对不起教官!回来的晚,我刚洗完头,不小心滑了一下,盆掉了!”女生连忙提高声音回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同时往前几步快速弯腰捡起滚远的盆子。她弯腰的动作,恰好挡在了楼道里教官可能走来的路线。 “嗯,小心点!快进宿舍,不要在走廊逗留!”教官的脚步声停在女生这里,没有上前。 “是,我马上回去!教官!”女生连声应着。 趁着两人的对话,林西桃和沈明笙无声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西桃朝沈明笙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沈明笙不再犹豫,迅速将下半身挪入通道,林西桃则伸出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碰到松动的格栅发出声响。待沈明笙完全进入,勾脚将格栅从内部小心地虚掩回原位。 逼仄、黑暗、充满灰尘的通道,偶尔有不知名的小虫爬过。两人压抑着呼吸,忍受着灰尘对鼻腔的刺激,开始缓缓匍匐前进。 林西桃在前面开路,凭借优秀的夜视能力和对空间方向的敏锐感知,在通道中准确地朝着目标方位移动。 沈明笙紧随其后,始终保持警惕,注意着通道内任何细微的震动或声响,那可能代表下方某处房间有人活动,需要避开。 约莫在通道中爬了十分钟后,沈明笙拉了拉林西桃示意她停下,她们停在一处分岔口,下方网格状的出风口透上来微弱的光线和声音。 沈明笙指着下方,在昏暗中对林西桃比划了几个手势。 下面。听。 两人同时压低呼吸,将听觉聚焦。 ----------------- 下方是五楼某间男哨兵宿舍。 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窸窣的翻身声。 “听说是楚泽霖那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这么猛……”一个声音咂舌道。 “猛个屁!那是狂化,还是重度狂化,搞不好要畸变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他,“你没看教官那脸色,黑的跟锅底似的。” “就是说啊。”第三个人正靠在床头做卷腹,动作听起来慢悠悠的,说话的声音却不太轻松,“我有个远房堂兄……在安委会挂职,听他说最近半年圣城周边已经出了好几起类似的事件……人都没得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第一个男生的声音低了八度。 “我就是瞎猜。”第三个重新开始卷腹,但节奏明显乱了,“你们说,这会不会污染到我们?” 他们几个也是临时被征招的高年级哨兵。 “闭嘴吧你!”最后一个声音从洗漱间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踹开门走进宿舍,“大晚上的说这个,晦气不晦气?” “唔……”他的肚子似乎又开始不舒服,皱了皱眉,转身回了洗漱间,“这安神凝剂不会过期了吧……你们小声点,我再去蹲个坑。” ----------------- 通风管道内,林西桃和沈明笙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现在。 林西桃轻轻卸下了通风窗的格栅,沈明笙悄无声息地滑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五楼住的多是家世优渥的哨兵子弟,待遇也同样优渥,四人寝,上下铺,还带干湿分离的卫浴,和楼下八人挤一间,共用公共洗漱间的条件不说天差地别,那也舒服了不止一星半点。 葛知锐上完大号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两道黑影猛地制住。 林西桃反剪他的双臂,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沈明笙的手已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紧扣住他脖颈侧面的动脉。 “唔!唔唔——!”葛知锐本能的挣扎,属于哨兵的本能反抗的力量不容小觑。 但钳制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 “锐哥蹲坑蹲久了,腿麻吧。” 林西桃贴近他耳边:“别动,别出声。” 葛知锐瞪大眼,看清楚是林西桃和沈明笙后,挣扎瞬间就停下了,然后他疯狂眨眼表示配合。 林西桃松开些力道,但没完全放开。 沈明笙冲葛知锐比划了几个手势,大致意思是不要发声,投降不杀。葛知锐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葛知锐就是之前给林西桃找过事儿的人之一。 在他们这一批哨兵刚入塔时,在一次比拼中葛知锐被林西桃当众放倒,连精神力甚至都没来得及使出来。 他家世又好,能力又强,身边从不乏有人恭维。 被一个不知道哪个阴沟里来的臭丫头就这样轻松打败,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葛知锐自然不服,于是就想找机会找回场子。 结果林西桃根本没按他设想的剧本走。 于是他就带着几个跟班就想在外出实战课给她下绊子。 林西桃没有上报,也没有争吵,只是在他试图找茬儿时,给与更狠厉的回敬。 在某次野外对抗时,葛知锐扬言要和林西桃比试,谁输了谁的 名字倒过来写,结果就是混战中林西桃“不小心”让他断了两根肋骨。 自那以后,在黑塔本应改名成“睿智哥”,但却没被声张的葛知锐对林西桃她们几个实力强横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哨兵,就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理,敬而远之多于不服找事儿。 看,只要有实力,他是可以足够识时务的。 现在,她们需要他的回报。 “桃、桃姐……笙姐……我最近没惹你们啊。”葛知锐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当然我也没惹其他人,我早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你是知道的啊,桃姐。” “桃什么啊桃姐,谁跟你那么亲近了,叫林姐。”林西桃横了他一眼,“去跟你们宿舍那几个说一下,一会儿配合我们。” “敢叫教官你就等着吧。”沈明笙补充道,“后果你是知道的。” 她没说什么后果,但手指在他脖颈侧面轻轻划过。 葛知锐打了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连连点头。 林西桃松开钳制,葛知锐揉了揉发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拉开洗漱间通往寝室的小门。 门开了一条缝。 寝室里其他三人还在低声讨论楚泽霖的事,听见动静看过来。 昏暗的小灯下,葛知锐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脸色不太自然。 “咳咳。”葛知锐清了清喉咙。 三人停下交谈。 “那个……兄弟们,下来一下。”葛知锐声音压得很低,“有急事。” 平头男生眨眨眼:“锐哥,啥事啊?大晚上的……” “别问,快点,别出声。”见他们几人还有点懵,葛知锐又重复一遍,同时使了个眼色,那是他们小团体内部约定“有状况”的信号。 几人本就算是葛知锐的小弟,虽然不明所以也照做了。 葛知锐领着几人到了洗漱间。 推开门,看到里面站着的林西桃和沈明笙时,三人瞬间瞪大眼,张嘴就要惊呼。 宿舍竟然有女生? 还是这俩人! “唔!” “嘘——!” 葛知锐和已经闪身上前的林西桃、沈明笙同时出手,死死捂住三人的嘴。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别吵吵,进来说。”沈明笙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三人被半推半拽地弄进狭小的洗漱间。 门关上,空间顿时拥挤不堪。 他们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看着眼前这两位女哨兵,大气不敢出。 林西桃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葛知锐身上:“我们需要找傅思辨,你知道他住哪个宿舍,对吧?” 葛知锐咽了口唾沫,点点头:“知道是知道……可是林姐,现在这情况,外面教官来回巡查,我也不能带你们过去啊。” “我们不过去。”沈明笙开口,“需要你找个理由,让他过来一趟。” “啊?我吗?”葛知锐有些为难,他家世是好,即便在黑塔哨训部也能用钱权收服一众跟班,但傅思辨家世也好啊,平时就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况且两家还有点小龃龉。 “你就说……有急事,关于他姐姐的,务必私下谈谈。”沈明笙刻意加重了“姐姐”二字。 “行吧……我试试。”赵锐一咬牙,“那之前那事儿,就算我们两清了?” 他小心看向两人的脸色。 “嗯。”得到两人肯定的点头后,葛知锐心里一块石头才落地。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22. 密谈 第22章密谈 在五楼值守的教官和葛知锐家里有些交情,平时行个方便,通融一下并不难。 葛知锐闪身出去,压低声音和过来查看情况的教官快速说了几句,教官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抵不过人情世故,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等待的几分钟在几人心中显得格外漫长。 林西桃和沈明笙靠墙站着,并未放松警惕。 洗漱间里的几个男生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两个女哨兵带来的压迫感,比外面那些教官还强。 “你们几个,回床上躺着。就当自己睡着了,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明白吗。” ----------------- 大约五分钟后,推门声传来。 先进来的是葛知锐,他侧身让开,后面跟着一个人。 来人个子不算很高,和葛知锐宿舍几人比起来简直不像个哨兵,他面容清秀,有些书卷气,此刻脸上除了带着明显的困惑外,还有着被打扰的不悦:“葛知锐,到底有什么事,大晚上的,非得现在说?” 葛知锐没接话,反手锁死房门,半推半就地引着他走向洗漱间。 “这边,真有要紧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 傅思辨话说到一半,看到了洗漱间里的林西桃和沈明笙,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那点不悦迅速被惊讶和下意识的警惕取代,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精神体,一直毛茸茸的小熊猫也噌地冒出来,炸着毛,发出试图威慑但没什么底气的“嗯哼”声。 然后同样被手动闭麦。 ----------------- 葛知锐反应极快,在他可能发出声音的前一刻,已经反手捂住他的嘴,同时低声道:“我的傅哥哎,别喊,是林姐和沈姐找你,真有事儿。” “唔——唔!”傅思辨还在葛知锐怀里挣扎,脸色涨红,指缝间漏出含混不清的低吼,“你们要做什么,我可是是傅家的人!你们欺负我,我姐姐知道了肯定不会罢休的!” “别激动啊。”沈明笙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耳边,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颈侧,“我们只是想找你帮个忙。” 她更靠近一点,吐出两个字:“表哥。”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她的精神体,一只貂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只身形修长健硕,眼神凶悍的黄喉貂,这只山林间的捕食者微微眯起眼,锁定了那个棕红色的可爱毛球。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原本还试图呲牙咧嘴的小熊猫瞬间僵住,炸开的毛塌了下去,身影甚至透明了两分。 它两只原本举起试图示威的前爪耷拉下来,黑眼圈里的大眼睛写满了“我投降别打我”。 傅思辨脸部肌肉不由抽动了一下。 表什么啊表哥,攀哪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这也太强行了! 但他是个聪明人,感受到颈侧那只手并未真正用力,再看着沈明笙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她既然这么说,一定是不会伤害自己了。 他停止了挣扎,无奈地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示意自己不会喊。 葛知锐松手。 “咳咳……”傅思辨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沈同学,林同学。以这种方式见面,真是出乎意料。” “情况特殊,抱歉。”沈明笙收敛语气,认真起来,“我们需要和你谈谈,关于你姐姐傅思衡的事。” 林西桃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但尽量缓和:“傅同学,今晚医疗室的事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我们是为黎老师的事来的,听说你姐姐之前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 傅思辨愣了一下,眼里的警惕倒是消散了一点,但多了一种古怪的尴尬。 他看了看林西桃,又看了看沈明笙,最后看了看旁边装死人的葛知锐。 葛知锐很有眼色,立刻打了个哈欠:“那什么,你们聊,我困了,先去睡了。” “哎哟,累了一天了……”他伸着懒腰,嘟囔着离开洗漱间,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我们只想知道,传闻中保护你姐姐的古遗器是否真的存在。”沈明笙单刀直入。 林西桃紧盯着他眼睛:“傅思辨,我求你,如果是真的……听说你也有一个家传护身符,可否借我一用?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 傅思辨愣住。 他看着林西桃眼里的急切恳求,想到今晚楼里的封锁和黎老师在精神理论课上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不知如何开口。 傅思辨很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哨兵。 至少他不是父母期待的那种哨兵,他其实不喜欢所谓的力量、强大、勇气、无畏…… 他从不迷恋肌肉的碰撞,也不享受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甚至厌恶那些充斥着铁锈味的血腥。 但他的不喜欢却常被笑作软弱、扭捏,甚至娘娘腔。 不管是父母、教官还是身边的同学,他们好像都很疑惑:你一个哨兵,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父母会失望,教官会恨铁不成钢。还有在黑塔,虽然同窗不敢欺负他,但也不会带他一起玩儿,他似乎从来也没有融进去“哨兵”这个团体,私下里他还不止一次听到过带着恶意的调侃。 仿佛所有人都在质问他:既然觉醒为哨兵,为什么不能像把刀一样活着? 但只有两个人从未对他露出过那种审视的目光。 一个是他的姐姐,另一个,就是黎梦老师。 只有黎老师会对他说:“傅思辨,那是你独有的天赋。” 想到这里,傅思辨脸上那层强撑的戒备消融了,转换了尴尬、无奈、挣扎,最后变成下定决心的复杂。 他肩膀垮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哎,你们……早说是为救黎老师啊……” 他长叹,像卸下重担,又像为接下来话难为情。 “其实……传闻不算完全空穴来风,但传的……那肯定是错的。” 他踌躇着,脸上泛红,眼神躲闪。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他终于咬牙:“那个出事的S级哨兵……他……曾经 是我姐夫。” “你知道,我姐,S级向导啊!”提到姐姐,傅思辨的语气里充满着骄傲,“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你们也知道,一个顶级向导对哨兵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是顶级向导的深度疏导,而一个愿意提供深度绑定的顶级向导对哨兵又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无论是家世还是实力,我姐都配得上最好资源。要不是她当初实在喜欢那个男人,家里不可能同意允许一个区区A级,并且毫无根基的哨兵进我傅家的门。”傅思辨冷哼一声,“可那男人啊,贪得无厌的很,借助我们家族的资源和我姐的能力,好不容易硬生生被喂到了S级。结果刚一上位,就在外面乱搞。我姐姐那脾气……知道真相后,就亲自动手把他干掉啦。” 林西桃和沈明笙瞳孔骤然收缩,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撼。 “那污染事件呢?”林西桃声音微颤。 “借口罢了。”傅思辨摊了摊手,语气无奈又带着世家子弟的理所当然,“刚好那阵子圣城周边有哨兵莫名狂化,家里就顺水推舟,他就那么恰到好处地在任务归途突发狂化了。毕竟,死于不可抗力的污染,总比家丑外扬要体面得多。我姐可是受害者,这种事儿,外人谁会去戳傅家的伤疤?” “也就是说,古遗器……”沈明笙声音平稳,但细听有果然如此的失望,“就是哄小孩儿的。” “很遗憾。”傅思辨看着面色瞬间苍白的林西桃,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好意思,“生死关头被激活的护身符,只是家里对外放出听起来合理又能把姐姐摘干净的故事。或许古遗器真的有用,但当时……压根没用上。” 林西桃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过……”傅思辨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又想到了黎梦。他迟疑了片刻,手伸进衣领,摸索了一阵,“虽然那个传说是编的,但这东西本身……确实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我姐也一直要我贴身带着,我想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脖子上的吊坠摘了下来。 “万一呢?万一它真有点用呢?” 他将吊坠递到林西桃面前。 那是一颗形状不规则的水晶,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微光,晶体内部仿佛包裹着什么白色的烟气,显得古老而神秘。 “黎老师她是个好人……我也真心希望她能平安。”傅思辨避开林西桃的视线,将吊坠硬塞进她手里,别扭的说道,“拿去试试吧,如果没用的话……也别怪我。” “谢了。”林西桃握紧吊坠,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谢我……”傅思辨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整理衣领:“这东西在我这儿也就是个摆设。如果真能帮上黎老师,也算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还是要提醒你们,这只是个老物件,家里没人知道它具体有什么用,也许它真的只是个漂亮的石头。” 沈明笙点头:“明白。有一丝可能就值得一试。” 问题在于,如何将这一丝可能送到黎梦手中。 三人面面相觑。 23. 神游 第23章神游 三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疯狂头脑风暴,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内里卫生间传来隐隐的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她们耳朵里,像是倒计时,绞的心里越来越乱。 “封寝期间不会允许有人出宿舍,那我们不能直接给教官,让他们送过去吗?”傅思辨率先打破沉默。 “当然可以,大少爷。”沈明笙语气平静,吐出的话却没有那么温和,“一个无法验证的说法,他们信不信是一回事,会不会真的给黎老师又是另一回事。黑塔的规矩你我都清楚,不做,就不会错。” 她换了口气,补充道:“况且,就算他们嘴上答应给黎老师送过去,实际是否掉包,谁又能知道?” “明笙说的有道理。”林西桃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眉头紧拧,“古遗器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我不敢赌。” “但我们现在连四楼都下不去。”沈明笙冷静地分析现状,“我们从六楼到五楼是侥幸,但从四楼往下,没有连通的通道。” 十年前黑塔开始招收女哨兵时改建了五六楼,六楼是女哨兵的宿舍,每层在公共卫生间里加装了淋浴,五楼每间都做了独立卫浴,因此设计有吊顶夹层走水电通风,让她们钻了漏洞。 林西桃揉着太阳穴,回想着从医疗室回宿舍路上的观察:“宿舍大门外到医疗室至少三层岗哨,每层楼道口都有教官轮值。就算我们硬闯——” “那就是送死。”傅思辨接过话。 “对,竖着闯,横着出。”林西桃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道。 又一阵沉默。 “等等……!”沈明笙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亮,“桃子,你可真是个天才!” 啊?我吗? 林西桃错愕,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傅思辨扭过头看了眼林西桃,看她一脸茫然,又扭回去看沈明笙。 “桃子,你之前说医疗室还有高向导在。”沈明笙目光锐利起来,“那我们确实可以横着出去。” 傅思辨片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一白:“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有人假装精神失控,需要紧急疏导?” “不是假装,假装是骗不过去的。”沈明笙的视线落回傅思辨脸上,目光炯炯,“是真的需要疏导,只不过这个需要是我们主动制造的。” 林西桃也反应过来:“但必须做得足够真,瞒过教官的眼睛。一旦被发现是故意……” “我们可能会被直接清退出黑塔。”傅思辨接过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来。”林西桃上前半步。 “你不合适。”沈明笙的目光没有移开,“如果是你发作了,就有可能被判定为污染扩散,会第一时间被隔离处理。况且……”她顿了顿,“你的分量不够。” “这个人选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有合理的前科,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第二,发作时症状足够典型;第三——” 沈明笙停顿片刻,看向傅思辨:“第三,身份足够特殊,一旦出事,黑塔会承受巨大压力,不敢拖延处理。” 傅思辨后退半步,后背触到冰冷的瓷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沈明笙指的是什么。 在整个黑塔哨训部,他的特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够强。 作为傅家这一代嫡系的哨兵,他的精神力早已经过评估,预测强度可以达到S级,但他的精神稳定性却始终在D级边缘徘徊。 他太敏感了。 风声、水声、心跳声,甚至月光洒在地面的反光,所有这些对其他哨兵而言相对可控的感官输入,对他来说,即便建立了精神屏障,都像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尤其是在他成年后觉醒出小熊猫这种非典型战斗类精神体后,家族对他的失望不言而喻。 连教官们私下议论时都说,傅思辨像个精致的瓷器,空有顶级的坯料,却怎么敢放心他外出执行任务。 他在黑塔中就曾多次陷入神游。 虽然只是轻度神游,但那种感官信息如潮水般涌入的体验,每一次都让他心有余悸。 “还是我来吧。”林西桃看出傅思辨的犹豫。 “情不立事。”沈明笙坚定,“既然要做,我们就要做到万无一失,不是吗?”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了些,“傅思辨,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但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如果你不愿意……” 她转过头看向林西桃,“那么我来。” 至少她来比林西桃好。 傅思辨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有父母失望的眼神,同学们私下八卦时那种混杂着怜悯与轻蔑的表情。 有姐姐得知姐夫背叛时的决绝,她说她不想像其他向导那样被绑定了就只能忍耐。 她宁愿为之拼一把,哪怕受重伤,哪怕付出被雪藏的代价。 还有黎梦在精神理论课上探讨关于哨兵是否一定要成为武器时,那双温和而认真的眼睛。 “哨兵的能力是天赋。”她当时走下讲台,在他身边说,“但如何使用这份天赋,是自己的选择。你可以成为刀,可以成为盾,也可以成为别的什么,只要你愿意。希望你们活成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傅思辨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挣扎已经变为决意。 “我需要怎么做?” ----------------- 十分钟后,教官的脚步停在楼道口。 大部分宿舍的人仍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小声说话,等待今晚这场风波的结局。 傅思辨回到了507宿舍,面色如常地走进洗漱间。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打开气窗,让凉爽的夜风灌进屋里来。 傅思辨双手扶住窗框,静静的感受夏夜的虫鸣。 当他的注意力开始集中时,努力维持的精神屏障又自然的开始松动了。 首先是听觉。 窗外的风声骤然放大,从原本模糊的背景音变成呼啸的浪潮。树叶摩擦的沙沙声细密如雨,远处塔楼岗哨换班的脚步声清晰可辨。心跳声,咚……咚……咚!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杂乱无章的噪音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然后是视觉。 黑暗中所有细微的反光都被放大,瓷砖表面的釉光、金属门把手的倒影、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路灯下的轨迹。 整个世界变得过分清晰,每一处细节都在尖叫着要求他的注意力。 接着是触觉。 地板微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睡衣纤维摩擦着皮肤,夜风拂过脸颊时带来的细微温差…… 所有这些原本应该被精神屏障过滤掉绝大多数的感觉,现在却毫无保留地涌入。 傅思辨的身体开始发抖,呼吸开始急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些失控的感官信息的直接冲击让他的精神体炸毛,想逃进精神图景,再也不出来。 轰。 世界炸开了。 傅思辨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失去焦点。扶在窗框上的手松开,整个人如雕像般僵硬的立在原地。呼吸变得极浅极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砸在地板上。 啪。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倒在了地上。 ----------------- 507宿舍里,三个男生正躺在床上低声聊天。 听到“咚”的一声,都被吓了一跳。 其中距离洗漱间最近的男生猛地坐起,手脚并用地翻下床,然后踹开门,一个箭步冲过去,跑到傅思辨身边。 他先是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又轻轻碰了碰肩膀,肌肉僵硬。 “傅思辨!”男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地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涣散,呼吸浅到几乎停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教官!教官!”另一个男生反应过来,冲到走廊上大喊,“出事了!傅思辨好像又神游了!” 脚步声从楼道口急促传来。 葛知锐听到骚动,也立刻推门赶来查看。 ----------------- 同一时间,618宿舍。 林西桃和沈明笙刚顺着管道爬回来,迅速脱掉沾满灰尘的外套,塞进床底,接过室友递来的帕子,快速擦干净自己。 两人一边换睡衣一边和室友快速复述方才的商议。 “楼下动静开始了。”徐佩瑜趴在地上说。 “能行吗?”周一舒眉间透着担忧。 “傅思辨一个人,可能不够。”一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陈婉怡坐起身,从上铺爬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楚泽霖这个连外勤都没出过的新兵如果确定污染,那是特殊的正直事件了。傅思辨神游没有那么严重,况且他虽然是傅家嫡系,但他本身在傅家也没那么要紧,明笙又说一直护着他的姐姐出事了,按他现在的情况,未必会被第一时间处理。” “白塔一定会来人,他们可能会让傅思辨等。” “总要试试。”沈明笙说。 陈婉怡脸色在昏暗的小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慢慢卷起左手的衣袖。 灯光照在她的小臂上。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一道道新旧不一的划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淡化成浅粉色,有些还结着深色的痂。 而最新的一道,就在手腕上方一掌处,表皮微微外翻,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是今天的新伤。 “婉怡……”徐佩瑜声音发颤。她原以为陈婉怡是因为今天的比试太累了一直卧床休息,没想到她竟然在她们眼皮子底下…… 24. 真实演戏 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没想到陈婉怡竟然在她们眼皮子底下用指甲…… “你怎么又这样。”周一舒急忙去柜子里翻找绷带和伤药。 “不要遮。”陈婉怡把衣袖卷下,遮住那些伤疤:“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增加筹码。” 林西桃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你是想……” “嗯。”陈婉怡继续方才的话题,语气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一些因为伤口被室友看到让她们担心而略有抱歉,“陈副官是我堂叔,我父亲是安委会委员,今晚大概率会来黑塔。我和傅思辨同时出事,他们不会拖,也不敢拖。” “你们到医疗室,护身符就有机会送到黎老师手里。”沈明笙接话,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婉怡,“但你的伤……”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陈婉怡打断她。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所有人:“等我出去后两分钟,你们听到动静再出来。理由就跟教官说……我最近状态一直不好,今晚比试又受了刺激。”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五楼的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狭窄的楼道里挤满了人,应急灯的冷白光线映照出黑压压的阴影。 四层的值守周教官也闻讯赶来,加入了帮忙队伍。六层的吴教官隔着门禁观察情况。 两个教官还在讨论该如何处理傅思辨的情况,是就地注射镇静剂先看看能不能稳住状况,还是直接把人给送往医疗室? 反正高向导也没受啥伤。 “他这情况不是第一次了。”五楼李教官皱眉看着瘫倒在地的傅思辨,“直接送向导那儿吧,我们处理不了这种精细活。” “但封锁期间学员出去需要审批……” “等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先打针镇静剂吧……” “不行!”混乱中,葛知锐挤到李教官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教官,教官,傅思辨对镇静剂过敏。一般镇静剂反而会加重他的神游。” 李教官横了葛知锐一眼:“是不是你小子故意惹他?!” 他现在心里别提多后悔了,就不该在这个节骨眼贪这点小利。傅家和个家要是再因为这关系恶化,他能讨的了好? “真不关我事啊,教官,我一年前就改了,你知道的。”葛知锐连忙摆手,“不过听说,之前傅家专门请研究院给他配了缓解药剂。” “那还不拿来?”李教官高声喊,“都散开,郑业尘,还不快去拿药!” 郑业成,第一个发现傅思辨神游的室友摸摸头:“那个……前两天听他他说用完了。” “傅思辨好像有个表妹在六楼,叫沈明笙。不知道表妹这里有没有。要不……让她过来一趟?或者让她去医疗室拿药?”葛知锐趁机插话。 这是他事先和林西桃、沈明笙对好的说辞,傅思辨一旦陷入神游就无法传递护身符,必须有个合理的理由让沈明笙介入。 李教官瞥了葛知锐一眼:“你确定?” “千真万确。”葛知锐点头如捣蒜,“之前傅思辨发作时,我们都知道。” 教官沉吟片刻,朝对讲机喊道:“六楼值班的,去找一下沈明笙,问问她有没有傅思辨的缓解药剂。” 话音未落—— 六楼方向突然传来女生的惊叫! 隐约听到“狂化了!”的声音。 所有人心头一紧。 五楼教官猛地抬头:“什么?!” - 五楼到六楼的楼道转角,被教官制服了的陈婉怡蜷缩在消防栓旁的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只有从手臂缝隙间可以看到紧紧攥着的拳头在发抖。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小臂上那道伤口——刚才还只是划痕,现在却皮肉外翻,还往外渗出一滴滴的小血珠。 “别过来……”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谁都别过来……” 试图靠近的教官被她的眼神逼退,也很担心贸然靠近会让她更加应激,再次伤到自己。 “又是自伤……”从四楼又赶来的周教官低声腹诽,“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一个比一个麻烦。不像楼下那些野小子,怎么操练都扛得住。”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 陈婉怡的身份摆在那里——陈副官的亲侄女,安委会陈委员的独女。来黑塔前,陈副官就私下交代过要“多关照”,没想到关照出这么个情况。 听说她打小在圣所就有这种倾向,今晚这主儿怎么也发作了。 “两个人……同一时间发作……”周教官抹了把额头的汗,提议道,“先去请示一下上级吧?” “请示个屁!”见六楼也倒下去一个的李教官咬牙,“等层层汇报完,这两个祖宗要真出什么事,你我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 他扫视一圈,做出决定:“全部送到医疗室集中观察!” “可是封锁——” “管不了那么多了!封锁是防他们外出群体生乱,没说不让送医!”李教官声音发抖,说服另外两人,也说服自己。 六楼的听闻吴教官补充道:“先送到医疗室外围隔离区。白塔肯定还会派人来,到时候一起处理。” - 一旦有人担事儿,做决定,事情进展就会很快。 整个楼道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教官们分工协作,有人去取担架,有人处理围观的其他学员,有人试图去安抚陈婉怡。 混乱中,林西桃和沈明笙对视一眼,靠近准备被教官强行架走的陈婉怡。 “婉怡。”林西桃压低声音,飞快地将水晶吊坠塞进她睡衣口袋,“东西在这里。到了医疗室,想办法给黎老师。” 陈婉怡没有抬头,只是蜷缩的姿势更紧了。 “教官!”沈明笙同时提高声音,尝试找机会加入,“她们两个状态都不稳定,需要有人陪同护送。我和陈婉怡是同宿舍的,对我表哥的情况也了解。让我和林西桃一起跟去吧,万一路上有什么突发状况,我们也能帮忙。” 正在指挥搬运傅思辨的教官回过头,眉头紧锁。 林西桃上前一步,语气坚决:“陈婉怡现在抗拒所有人靠近,但还会听我们的话。让我们跟着,至少能保证她路上不 会做出更过激的行为。” 教官犹豫了。 刘将军要求,封寝期间学生绝不允许离开宿舍区,这是铁律。万一真是哨训部没出过城的哨训部学员被污染,一则是公共卫生事件,每个人都需要被隔离观察。二则如果是特殊污染,消息不能被传出去。 但眼下情况特殊,两个出事的学生背景一个比一个硬,万一路上真出什么三长两短,责任谁也担不起。 这俩人要是再出一个楚泽霖,那不更完蛋了那不。 而这两个女哨兵……他记得她们。 林西桃,实训中的狠角色。沈明笙,战术课名列前茅。 她们俩实力不弱,关键时刻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更重要的是,现在人手确实不够。大部分教官都在医疗室周边布防,宿舍区只剩他们几个值班的,要同时押送两个具有失控风险的学生过去,压力是有点大了。 “……跟着可以。”教官最终妥协,但目光施压,“但必须听从指挥,不允许擅自行动。一旦到达医疗室,立刻进入隔离区,明白吗?” “明白。”林西桃和沈明笙同时应声。 葛知锐也在五楼那边举手:“教官,傅思辨这边我也跟去吧?他发作时我在场,知道具体情况。” “回来再跟你算账。”李教官没有时间计较葛知锐找了一趟傅思辨,傅思辨就发作了,烦躁地挥挥手,“先跟上!动作快!” - 夜色中,几人离开宿舍楼,朝着医疗室方向匆匆行进。 李教官和葛知锐抬着傅思辨走在前面,林西桃和沈明笙抬着陈婉怡跟在后面。 沈明笙手就挨着陈婉怡的头,她能感觉到婉怡身体的轻微颤抖,也能看到月光下她苍白的侧脸和紧咬的下唇。 前方,医疗室的灯光在夜色中亮如白昼。 林西桃握紧抬担架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快到了。”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傅思辨和陈婉怡,还是说给自己听,“坚持住。” 陈婉怡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颗冰凉的吊坠儿。 就在握住吊坠儿那一瞬间—— 她好像感受到了晶体传来的暖意。 暖意沿着手臂向上,竟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奇异的舒缓。 她收紧手指,将吊坠牢牢攥在掌心。 - 进入医疗室警戒范围,一队全副武装的哨兵立刻拦住了他们。武器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为首的领队抬起手掌,示意几人停下。 “什么人?”领队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感情。 李教官放下担架一端,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前快速说明情况:“哨兵宿舍两个学员突发异常,一个神游,一个自伤。” 领队皱眉,目光扫过担架上的两人,又看了看后面抬担架的林西桃和沈明笙:“封寝期间不允许学生外出,你们不知道规矩?” “特殊情况!”李教官声音急切,“一个是傅家的公子,一个是陈副官的侄女。能不能通报一声,请高向导紧急处理一下?这两人要是出事了,我们担不起啊!陈副官就在里面,你请示一下总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