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怀了豪门daddy的崽》 1. 婚礼 六月十一日。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是陈隐结束高考的第二天,也是他参加母亲王翠翠女士的婚礼的日子。 王翠翠女士年芳三十八,三年前迎来了生命中的第N春,对象是个富N代,听说从男人还要扎辫子开始家里就是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了,这么多年积累的财富委实可观。 据王翠翠女士所言…… “我跟你说哦宝宝,他就是心疼我你晓得吧,他这人看着凶凶的,其实人可好嘞,等我们结婚了,我们宝宝也是有爸爸疼爱得嘞。” 王翠翠女士穿金戴银,脖子上坠着半个巴掌大的翡翠,四周点缀的钻石差点闪瞎陈隐的眼。 他坐在王翠翠女士身边,看她描眉画眼,手里举着小镜子,手臂酸痛也不敢乱动一下。 今天可是翠姐的大日子,陈隐不想让她不高兴,哪怕眉头轻微皱一下,他都是不愿意的。 “咋瞧着这么不高兴呢,”王翠翠瞅了眼儿子,抬手扶正陈隐的黑框眼镜,笑眯眯一拍手,“我儿子真帅,一看就是考状元的料。” 陈隐笑而不语,默默低头把翠姐碰歪的眼镜扶正,一边斟酌着开口:“妈,我已经成年了,也高中毕业了,你要是……不想嫁的话……” “这叫什么话!”王翠翠不等他说完,就着急忙打断,回头看了眼身后,确定没人后,才戳戳他的脑袋,低声嗔怪,“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知不知道他家多有钱啊!” “但是他也有儿子呀,”陈隐耐着性子给她分析,“你嫁给傅霆深也拿不到他的遗产的呀。” “哎呦呸呸呸!”王翠翠嗔怒,“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就是要他活着的时候给我钱啦,他人都没有了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哦呦哦真是小孩子一点也不懂爱情哟。” 她一边“啧啧啧”,一边还不住的摇头:“我不就是图他真心待我嘛,再说了,他那个儿子还没有你大嘞,怕什么啊。” 话锋一转,王翠翠低声道:“那孩子我也见过了,家教很好嘛,就比你差那么一丢丢。”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上下一捏,还没等陈隐说什么,先把自己笑得前仰后合了。 陈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一开口却是:“翠姐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看来傅叔叔对你很好。” “对嘛对嘛,”王翠翠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啦不要在我这待着了,自己去玩去吧,啊。” 陈隐明白这就是逐客令,也没再多呆,把镜子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是亲妈的婚礼,但王翠翠似乎忘记了亲儿子昨天刚刚结束地狱般的高中生涯,连套合体的西装都没有,幸好他的那位继父百忙之中瞧见了他,连忙让人去取了套西装催着他去换。 陈隐应了声,刚准备离开,就见门口忽然涌进一群人,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右手随意地插在口袋,神情淡漠地听着身边人在说着什么。 傅昀,他的继父傅霆深的弟弟。 陈隐这还是第一次跟他见面,听闻傅霆深在父母接连离世后受打击太大,干脆把公司和家族全权交给了更有能力的弟弟打理,更有传闻说,这位年轻的傅总手段狠辣,硬生生逼的亲哥哥退位让贤。 无论哪一种传闻,都详细地说明了一点——这位傅总是个有手段的人。 陈隐自动把这句话转化为“这位傅总是他惹不起的人”。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陈隐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进人堆里,可没想到紧跟在男人身后的少年却突然停下脚步,一脸热切地望了过来:“陈隐?” 谭乐是陈隐为数不多的朋友,当然某种程度上也能算作唯一的朋友,只是今天陈隐才知道,他唯一的朋友竟然是傅昀好友的弟弟。 谭乐的声音不大,小少爷中途脱离队伍却惹来不少瞩目,其中就包含谭乐的哥哥谭明和傅昀。 陈隐整个人将在原地,僵硬的抬手跟谭乐打招呼:“好……好巧。” “是挺巧的,”谭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才高考第二天,就来打工了?” 小少爷刚被放回社会,对外界的认识还不充分,这一通谈笑惹的他身后人嗤笑一声,陈隐都不用抬头也知道这人是谁。 傅昀,极力反对王翠翠女士和傅霆深先生喜结良缘的头号嘉宾。 “昀哥?”谭乐回头,不明所以,还在扯着陈隐跟人介绍,“哥,这就是我们班常年霸榜第一宝座,次次压我一头的学霸,厉害吧。” 他揽着陈隐的肩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谭明侧眸瞧着傅昀黑的跟锅底似的脸,掩唇轻咳一声,挤眉弄眼给傻弟弟使眼色。 “怎么了哥?”谭乐终于后知后觉到现场气氛有些诡异,又触及傅昀黑沉的面色,顿时不敢再张扬,悄声跟陈隐说了声“待会见”,就夹着尾巴灰溜溜跑回谭明身边。 “哥!”他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昀哥怎么……那种表情啊?” “你不知道你昀哥不满意这场婚礼啊?” “知道啊,但是这跟陈隐有什么关系啊,他来打个暑假工招谁惹谁了?” 谭明扶额,心道:这人要真是暑假工那才好呢。 “快闭嘴吧,”他心累道:“你那朋友可不是什么暑假工,他妈妈就是王翠翠,跟你霆深哥结婚的那个。” 谭乐顿时瞪圆了眼睛。 而陈隐直到再也瞧不见人群的衣摆,才松了口气,缓缓挺直了腰杆,手握成拳背手锤了锤腰,结果一抬头,刚巧撞见行至二楼,被人群簇拥着的傅昀。 四目相对,陈隐被傅昀眼底的冷意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无意和傅昀作对,同是不愿意瞧见这场婚礼的婚礼进行的人,陈隐很难不理解傅昀心中的苦闷。 比起他这个莫名其妙有了个富豪爹的人,傅昀这个莫名多了个分家产的侄子的人的确该更恼火些。 但理解归理解,陈隐对傅昀本就跌破及格线的好感度成功跌为负数,这么一通折腾,陈隐也不愿意再去更衣室换衣裳,索性找了个角落安静待着。 婚礼现场布置的很梦幻,比起盛大的婚宴,这更像是给小孩开生日宴的梦幻派对,所有布景都是梦幻的童话风格,陈隐看过婚礼流程,全程不需要他出现。 陈隐只需要在角落里安静的等到婚礼结束,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是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漏洞,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隐就饿了。 他不想多生事端,习惯性的忍耐着,可随着饥饿一起到来的,是如影随形的胃痛。 他面色瞬间煞白,再也坐不住,强撑着站起来拿了块蛋糕往嘴里塞。 突然造访的胃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双手扶着桌子,身形微晃,几乎在他视觉恢复的同一秒,身上忽然被泼了什么液体,接着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看看都给咱们学霸衣服弄脏了,还不快道歉。” 陈隐微怔,很快回头侧身躲开:“没事。” 他一把夺过康威手里的纸巾,攥住被红酒浸透的白T,低着头语速飞快:“我真的没事,抱歉,我先走了。” “等等,别走啊。”康威一个跨步挡在他面前,恶劣勾唇一笑,抬手摘下他的眼镜,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艳。 尽管早就知道这幅丑陋等眼镜喝厚刘海下面掩藏着一张怎样的脸,可在此看到时,康威还是忍不住心动。 他抬手举起眼镜,微微俯身把那张白净的小脸瞧了个清楚,心情愉 悦,行径也就愈发恶劣。 “学霸啊,你不是不怎么近视吗?怎么都考完试了还挂着眼镜装好学生呢?” “康哥这叫什么话,人家可是市状元预备役,还用的装吗?”康威身后的人跟着搭腔。 康威笑了笑,高高举起的手晃了晃眼睛:“怎么:学霸,来抢啊。” 陈隐却只是沉默地抬头看了眼,估算了一下自己抢劫成功的概率和需要付出都带价,果断选择转身走人。 他走的毫无征兆,康威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手里只余那副残留有陈隐气息的黑框眼镜,他神情恍惚,回想到陈隐一脸淡定的脸和眼尾隐约浮现的一抹红,不自觉地吞咽一下。 靠! 一个大男人长得那么勾人干什么?! 陈隐的确不近视,那副眼镜是王翠翠女士给他买的,家里同款还有十几副,丢了一副也无所谓。 从王翠翠女士开始接触傅霆深开始,那副眼镜就成了他的半永久皮肤,乍一消失就跟半裸奔似的,很没有安全感。 陈隐攥着衣服,想着先去换身衣裳,再去找副备用眼镜戴上,脚步一转去了二楼,走迷宫似的绕了大半圈,最后握住门把手,开盲盒似的推开一扇门。 里面没人,桌子上放着一套衣裳,陈隐走进去看了看大小,心底松了口气。 嗯,就是这了。 一屋之隔,傅昀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小侄子。 他前嫂子是个混血,离婚后带着儿子去国外定居了,叔侄俩关系还不错,平日里多有交流,眼下傅昀眉间掠过笑意,跟小侄子说:“还以为你爸婚礼你会回来,给你带了身衣服,没回来就算了我,估计你也不缺这一套。” 小侄子不知道在那边说了什么,傅昀揉揉眉心,无奈应道:“好,下次见面一定……你爸的新老婆?估计又是奔着钱来的,我当然瞧不上,费劲打理的家产当然不能给外人……知道,我才懒得跟你爸吵,我等着看他笑话……等等,你谭明叔叔好像来找我了,我去看看。” 傅昀听到门外声响,举着手机顺手拉开门,脸上温柔闲散笑意还没完全消退,就僵在了脸上。 外面站着的,正是刚换好衣服的陈隐。 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陈隐不自在得扯了扯衣摆,这衣服尺寸似乎有点问题,跟他的身材不是很匹配,腰间空落落的难受。 “你怎么在这?”傅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冷漠和厌恶取而代之。 “小叔?”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喊声,“怎么了?” “没事,”傅昀简短地回答小侄子,“就是趁我不注意,大烦人精带来的小拖油瓶穿了你的衣服。” 语气中是毫不遮掩的厌恶。 陈隐低头,抿住泛白的唇,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欢笑声和大度表示要把衣服让给他的回应,心底顿时五味俱全。 “抱歉,”他努力控制音调,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我不知道这是……您给其他人准备的衣服。” 也难怪料子这么轻薄舒服,原来是送人的礼物。 他自知多说无益,可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两句:“我衣服脏了,傅……叔叔说给我准备的礼服在休息室……” 他干巴巴解释着,无意间抬眸,却见傅昀满脸烦躁喝不耐,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的,现在的他完全不需要隐瞒自己的情绪。 像一块冰冷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他的自尊。 “说完了没?”傅昀问,“说完了就出去,这是我的私人休息室。” 陈隐明白,这是彻底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他平静地点头,转身离开,用拒绝开口道别来表示自己对傅昀有着同等程度的厌恶。 2. 私人空间 陈隐没有下楼,而是在二楼随便找个了角落窝着。 婚礼已经进行到后半场了,陈隐注意到傅昀的房门再也没有打开,也就是说这人全程都没有参加亲哥哥的婚礼。 意料之中,但陈隐还是不免为翠姐担心。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王翠翠致力于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自从他爹过世后,王翠翠就开始无缝衔接寻找男人。 从最开始的邻居叔叔,到现在的傅霆深,王翠翠凭借姣好的容貌和身段,一步步带着陈隐跨越了阶级。 但是陈隐很清楚,建立在爱情上的关系都是不牢固的,他已经能够赚钱了,可是王翠翠不愿意等他成长起来。 她太迫切的需要钱了。 只有足够多的钱,才能给她安全感。 陈隐心累地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足以跟傅家媲美的财富。 “陈隐?” 陈隐回头,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谭乐。” “你怎么在这里啊,”谭乐说,“这身西装很帅嘛。” 陈隐不自在地扯着嘴角,没吭声。 不属于他的东西,却在他身上被人夸赞,这种感觉就像是强行把不属于自己的荣誉按在自己身上一样。 光是想想,陈隐都能感受到傅昀轻蔑的视线了。 “这不是我的衣服,”陈隐简单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下,“是我走错了休息室,还拿错了衣服。” 这衣服光是看着就知道价格不菲,陈隐没有胆量问价格,甚至都没敢跟傅昀提赔偿的事,他怕自己卖肾都赔不起。 “没事的,昀哥就是看着凶而已啦,其实他人挺好的。” 陈隐表示怀疑:“是吗?” “当然啦,昀哥父母很早就车祸去世了,他是霆深哥的前妻带大的,”谭乐安慰道:“他也不是针对你,就是一时间不想接受而已。” 陈隐笑容勉强,正准备岔开话题,就听身后一人冷声道:“谭乐,滚过来!” 陈隐和谭乐同时扭头,就见谭明和傅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谭乐缩缩脖子,灰溜溜小跑回谭明身边。 谭明警告似的瞪他一眼,捏着他的后颈直接把人给拖走了,傅昀则是站在原地,眼神冷淡。 他双手插兜,漫不经心靠近陈隐,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陈隐就是心慌,他的身体无意识随着傅昀的步伐后退。 但他身后是栅栏,退无可退。 傅昀在他身前站定,唇角带着笑,却冷冰冰的不含一丝温度。 “怎么?对我很感兴趣?” 陈隐低着头,指尖被他捏的失去血色。 “我……没有。”他嗫嚅道。 傅昀眯眼瞧着他:“知道我哥前妻是什么人吗?” 陈隐慌忙摇头,脑海中却冒出一个笑容灿烂的混血女人,那人叫凌达,王翠翠给他看过照片。 “我嫂子……哦,不对,应该是我姐,她是凌氏集团现任总裁,跟我哥算是门当户对。” 他短促地笑了声;“王翠翠有什么?嗯?有个小拖油瓶儿子?” 这话实在是不客气,陈隐闭了闭眼,隐忍道:“抱歉,我母亲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和能力,但是她……” “她什么?”傅昀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眉梢微抬,耐心地等着。 等了好一会,却见陈隐只是跟哑巴似的,嘴巴开开合合却蹦不出一个字。 他轻笑,每一个音调都强调着他的不屑和不满。 “你母亲就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贱人!” 陈隐面色惨白,双手交握成拳,情绪激动,他骤然抬头迎上了傅昀的目光。 四目相对,陈隐心尖微颤,紧握的拳头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不许你这样说我妈妈!” “我就说了你又能怎么办呢?”傅昀漫不经心扫过他的双拳,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欠揍的把脸迎了上去,“怎么?想动手?来啊,朝这打。” 陈隐双目猩红,显然隐忍到了极点。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陈隐盯着傅昀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主动偏开视线,软下态度道:“我母亲没有插足你哥哥的婚姻,你不要这样说她。” 傅昀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奇怪,他了解过王翠翠这个儿子,出了名的软蛋,除了学习一无是处。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能软成这样。 他都把脸伸过去了,这软蛋却怂的拳头都不敢抬起来,但不得不说,陈隐这幅隐忍的态度很大程度的取悦了傅昀。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两指拨弄着袖口:“不想让我为难你母亲也行,叫声叔叔听听。” 陈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他搞不懂傅昀这是在闹哪样,但是想着未来就要在傅家生活的王翠翠,抿唇乖乖喊了声:“……叔叔。” 傅昀又笑了,随手把手里的小玩意抛给他:“赏你了。” 陈隐连忙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傅昀的那对袖口。 他抬头去看傅昀,他的拎着西装外套,青筋顺着手背向上蔓延,一直道手肘的位置,被挽起的袖子遮住。 而本该在衬衫袖口的那对袖扣,此时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 银边包裹着玛瑙,这袖扣对他来说过于成熟,显然不适合他。 陈隐不懂傅昀这是什么意思,是对他和王翠翠的认可……还是单纯的逗弄? 他想不明白,但是直觉告诉他,是后者。 傅昀在逗弄他,就像是逗弄路边的一条狗。 陈隐把那对袖口放进了西装口袋,好生保管起来,他摸不准傅昀的脾气,生怕哪天这对袖扣会成为傅昀攻击他的理由。 至于傅昀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在乎。 天色渐暗,婚礼已经接近尾声。 管家在二楼找到陈隐,告诉他傅霆深和王翠翠已经先一步回家了,陈隐毫不意外,平静点头:“那我打车回家好了,能告诉我……家里的地址吗?” “您要是不介意,可以等我忙完带您一起走。”管家微笑道。 陈隐便跟在管家身后,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跟筹办婚礼的公司负责人对接好账单,又亲自检查过所有嘉宾的休息室,确保没有贵重物品丢失。 等两人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了。 陈隐下车,站在大的夸张的别墅面前,抿了抿唇,拘谨地跟在管家身后。 管家拿出提早准备好的拖鞋,微笑着放在他脚下:“小少爷,您的房间在顶层。” 陈隐点头,走进电梯,直接按下最上方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闭,陈隐疲惫地垂着头,没有看到管家试图伸手阻止的动作,也没注意最上方的按钮标记着“阁楼”两字。 电梯升的很快,陈隐觉得自己都没有闭上眼睛多久,电梯就“叮”地一声,提示已经抵达对应楼层。 陈隐打了个哈欠,抬脚走出电梯,下一秒就僵在原地。 这一层怎么看都不像是他的卧室。 比起卧室,这里更像是一个小型休息室,正前方就 是吧台,整个房间都是昏暗的,几处灯光勉强让人分辨屋内布局。 这种布局让陈隐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误入了其他房间。 尤其是正坐在椅子上喝酒的傅昀,更是让他脑海中警铃大震。 陈隐心中暗骂一声,真是流年不利,走到哪都能撞见这个煞神。 他急忙想要撤回电梯,可为时已晚,傅昀已经发现了他。 他眉梢一挑,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两根手指随意的捏着酒杯:“谁允许你上来的?” “管家说我的卧室在顶层,”陈隐硬着头皮解释,“……我就,坐电梯上来了。” 傅昀笑了声,这次是嘲笑。 “这不是顶层,”他说,“这是阁楼。” 陈隐绝望地闭了闭眼,他已经看出来这是阁楼了,不仅如此,他还很敏锐的看出来,这里是傅昀的私人地盘。 比私人休息室更私密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残留着傅昀的气息和温度,无声的威慑让陈隐头都不敢抬起来。 他慌乱地按下电梯,背对傅昀,垂着头小声道歉:“抱歉,我已经知道这里是阁楼了,下次不敢再上来了。” 傅昀没说话,但是陈隐听到了冰块撞击杯子的声音,他似乎在用什么东西搅动着冰块,身后不断响起清脆的声音。 陈隐呼吸都在颤抖。 电梯一到,他就迫不及待走进去,头都没敢抬,飞快按下正确的楼层,一路仓皇逃回卧室,看到熟悉的布局,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才缓缓安定下来。 卧室是翠姐亲手布置的,和他原来的卧室布局相差不大,就是面积大了一倍不止,他那点可怜的东西堆在房间里连一个小角落都填不满。 陈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安抚自己:没关系的,傅昀有自己的住处,不会经常回家的,只要躲到大学报道就好了。 顶楼,傅昀烦闷地扯了扯衣领,看着站在电梯口微微弯腰的管家,摆手道:“没事,下次注意就好。” 管家微微欠身,松了口气。 自从王翠翠母子住进家里,这位二少爷的脾气就一日不如一日,眼下没被追责,他也没多停留。 管家离开后,傅昀把酒一口闷,辛辣的口感炸开,他想着刚刚误闯进来的少年,纤细的身子和畏缩的姿态,心中郁燥更甚。 楼下,陈隐联系好了家教,约定好第二日去试课,便早早的关灯休息了。 第二日,他特意早早起床,试图避开新婚燕尔的夫妻和讨人嫌的傅昀,没想到傅昀的想法跟他的不谋而合。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餐厅,傅昀要快一步,等陈隐走到餐厅门口,他已经拉开椅子准备坐下了。 两人听到彼此的动静,下意识停住动作,四目相对,又同时厌烦地偏开视线。 仿佛多看对方一眼,都忍不住作呕。 陈隐在门口纠结一会,还是没有勇气踏足餐厅,在阿姨开口询问之前,背着包转身走了。 “哎?”阿姨看到陈隐离开的背影,小声问傅昀,“二少爷,这孩子不吃早饭吗?” “爱吃不吃,”傅昀冷哼,“我还得求着他吃不成?” 阿姨哭笑不得:“您何必跟个孩子计较呢。” 傅家老宅的人对陈隐的观感还是不错的,但是傅昀这人排外,想要让他接受没那么容易。 阿姨也就是仗着自己年长,又从小照顾傅昀才敢多嘴两句,但也止于打趣一句,却也不会为陈隐说话。 到底是个外人,还是比不上发工资的老板。 3. 家教 家教是班主任给介绍的。 陈隐在校成绩很好,还有望拿下市状元,家长一听,感觉趁着还没出成绩先一步跟老班谈定。 等出了成绩,陈隐真成了状元,到时候想找陈隐都排不上号了。 谈定的工资是一小时一百五,对于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来说,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 陈隐早早出门,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到达,他先去小区周边吃了个早点,又去书店买了两本书,等时间差不多了,才朝着学生家走去。 他的学生是个高二的男生,名叫齐泽,听说身体不好,就没有上学,一直在家自学。 陈隐起初还不以为意,直到那孩子来给他开门,他看着齐泽瘦的有些脱相的面孔,才意识到他生病应该很严重。 “陈老师?”齐泽笑得很热情,“进来吧,我妈去上班了。” 陈隐点头,低头看着鞋柜,齐泽意识到什么,轻声道:“没关系,直接进来就好,不用换鞋。” “哦,好。”陈隐背着包进门,略显局促,也没敢乱看,直接跟着齐泽进了房间。 齐泽的房间很大,比陈隐在傅家的房间还要大,两人并排坐在桌前,陈隐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题递给齐泽。 “先做一套题吧,我看看你的基础。” 齐泽之前的成绩和试卷他昨晚已经看过,大概有所了解,但是还不算很详细。 只知道他的成绩很好,哪怕在家自学也没有落下很多,上次的期中考排名级部前十。 是很不错的成绩。 齐泽请过的家教不少,对这一套流程也还算熟悉,随便拿了支笔就开始做,卷子上的题不算难,他还有闲心跟陈隐闲聊。 “陈老师,听说你是今年的市状元?” 陈隐一顿:“昨天刚考完,还不清楚。” “难吗?”齐泽趴在左胳膊上,斜着眼去看陈隐,“我听说今年高考很难。” “还好,”陈隐敲敲他的卷子上,“认真做题。” 齐泽撇嘴:“陈老师,你好严格啊,比我之前的老师都严。” 陈隐耳根子泛红,整个人略显局促起来,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当家教,平日里在学校里给其他同学讲题都很少,本就忐忑不安,被齐泽这么一说,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 但视线一转,瞧见齐泽认真做题的模样,便知道是他多想了。 陈隐松了口气,继续看刚刚在书店顺手买的大学教材。 看了还没两页,齐泽又忍不住开始说话:“陈老师,你在看什么?” 陈隐看他一眼,默默把书封给他看,齐泽认真地看完每一个字,把笔在指尖转了圈,问他:“陈老师,你想考计算机?” “不要开小差,”陈隐不欲跟他聊学习之外的事情,回答的很是冷淡,“认真做题。” 他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估摸着齐泽的做题速度,说:“再有十分钟我就要检查。” 齐泽对这套流程也很是熟悉,甚至比陈隐这个新晋老师适应的更好。 他短暂地闭了嘴,把陈隐预计十分钟才能写完的试卷,三分钟就写完,然后把试卷往陈隐面前一拍:“老师,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陈隐:“……” 他表情有些崩坏,竭力保持着沉稳的表情,接过试卷开始对答案,可齐泽却一手扣在试卷上,非要他给个答案。 “陈老师,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是要考计算机啊?” 陈隐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得应道:“不是,我就是随便看看。” “哦,”齐泽显然有点失望,沉默不过两秒,又兴冲冲凑上来,“陈老师,你……” “这道题做错了,”陈隐打断他的讲话,红笔圈出错误的地方,“基础题,是粗心吗?” 谈到学习,陈隐的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他对待学习向来认真,齐泽被他这幅模样唬了一下,意识到他大概不喜欢闲聊,自觉闭嘴了。 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陈隐长舒一口气,正是开始上课。 一节课两个小时,齐泽都没再跟他扯别的,除了偶尔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以外,都有在很认真的听课做题。 一节课结束,也不过才中午,齐泽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摊在椅子上,热情邀请陈隐留下来吃午饭。 “陈老师,我哥待会来给我送饭,御景园做的,很好吃。” “不了,”陈隐一点犹豫地拒绝了,“我先走了,今天留下的题你记得做,明天我给你讲。” 齐泽叹了口气:“好吧。”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老妈找陈隐给他当家教了,这人话少到让他这个话唠感到痛苦。 陈隐起身要走,齐泽自知挽留不住,也没再多说,只是两人刚走到客厅,门口就传来解锁声。 陈隐还以为是齐泽的母亲,转念又一想,应该是齐泽的哥哥来给他送饭。 但是门一开,门口的人和陈隐都愣住了。 “哟,”康威眼神瞬间就变了,“陈隐,你怎么在这?你就是我弟的新家教老师啊?” 陈隐整个人僵硬一瞬,不自觉捏住衣角:“嗯。” 他不想跟康威纠缠,回头跟齐泽打了声招呼就要离开,可康威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竟然直接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挡在门口不走了。 陈隐脸色泛白,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开始微颤。 “哥?”齐泽看看康威,又看看陈隐,搞不懂这是闹哪样,“你们认识啊?” “当然,”康威盯着陈隐那张脸,眼底压不住的兴奋,就像看到猎物的狼,“这可是我们班大学霸,是吧,陈老师?” 陈隐冷眼盯着他,强装镇定:“我现在要离开了,让开行吗?” “都中午了,齐泽都不留你吃顿饭?”康威挑眉,笑嘻嘻道:“这可不符合我弟的待客之道啊。” 他抬手揽住陈隐的肩膀,半推半强迫着把他按到沙发上:“陈老师不会拒绝在家里吃顿饭吧?” 陈隐想拒绝,但他不敢。 康威这人性子极其恶劣,自从陈隐不小心在体育课上撞到他,就开启了水深火热的高中生活。 本以为毕业了就好了…… 陈隐垂眸,僵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康威挨着他坐下,把饭菜摆在桌子上,抬手招呼齐泽去拿碗筷。 齐泽懒洋洋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哼唧道:“头晕难受,你去。” 康威把擦手的卫生纸团丢他身上,骂骂咧咧起身去了厨房,他前脚刚走,齐泽就跑到陈隐身边坐着,一边拆包装一边给陈隐介绍。 “御景园是我朋友叔叔开的,味道还不错,”齐泽把粥放在他面前一碗,“他家蔬菜肉粥也好喝,快尝尝。” 袋子里有自带的餐具,不过只有两份,齐泽分给陈隐一份,丝毫没有给康威留一份的打算。 陈隐捏着筷子,下意识看了眼厨房,刚巧跟捧着 碗筷出门的康威对上视线。 康威挑眉,陈隐在他开口前先一步低头,小口喝了口肉粥。 “怎么样怎么样?”齐泽迫不及待问。 陈隐顿了下:“很好喝,谢谢。” “谢屁啊,”康威走进一看,发现自己的位置被齐泽抢了,本就心里不爽,又听到陈隐道谢,不由得大翻白眼,“饭是这小子男朋友点的,跑腿的活是我干的,你谢他不谢我?” 齐泽淡定地喝粥,抽空看了眼暴跳如雷的老哥:“你嫉妒啊?” 康威一噎:“我嫉妒个屁!” “你嫉妒我有男朋友。”齐泽说。 康威气恼地抓起餐巾纸盒丢他,却没敢往病秧子弟弟身上丢,纸巾盒砸在了他身边的沙发上。 “陈隐,晚上聚会去不去?”康威又把注意力转移到陈隐身上。 “不了,”陈隐心生警惕,他现在完全不想参加任何聚会,“我下午还有事。” “晚上,”康威强调时间,“晚上去,又不是让你下午去。” 陈隐面不改色:“晚上也有事情。” 康威吃瘪,齐泽在一边捧着手机,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 “笑屁啊!”康威羞恼地瞪他,“谈你的恋爱去!” 午饭时间,傅昀刚开完会,还没走到餐厅,就接到了侄子的跨洋视频。 混血卷毛出现在屏幕上,傅池越拨弄着前额湿漉漉的发丝,大咧咧问老叔:“小叔,你有没有安排人给小泽送饭啊?” “安排了,”傅昀对于侄子还是很有耐心的,“给我打电话就是想问这个?” 傅池越嘿嘿一笑:“还有件事,小泽最近新找了一个家教,我想找你打听一下。” “家教?”傅昀很奇怪,“他请的家教还少?再说了,齐家的家教用得着你打听?” “这不是听说那个新家教跟你有点关系嘛,”傅池越说,“他叫陈隐,你应该认识吧?” 傅昀脚步微顿:“陈隐?是你爸新找的女人带来的小拖油瓶?” 提到这对母女傅昀就没什么好脸色,对于傅霆深一声不吭就离婚还火速找了新欢这件事,他心里那股别扭劲还没过去呢。 “对啊对啊,就是他,”傅池越说:“他这人怎么样啊?我听以前同学说他脾气很怪,万一欺负小泽怎么办啊?” 傅昀有些无语:“你家小泽留级一年现在应该跟陈隐一样大吧?还能被欺负?” “小泽身体不好啊,”傅池越很是惆怅,“而且我打听过那个陈隐……反正名声不太好。” “那你干脆给你家小泽换个新老师好了,”傅昀不在意道:“一个老师而已,能有多大事。” 傅池越闻言更惆怅了:“叔叔,你不懂,小泽他对陈隐评价还挺高……哎呀叔叔,帮我打听一下嘛。” 傅昀被他磨得没办法,随口敷衍地应下,又被傅池越缠着保证三天内给他结果才算好。 电话挂断,傅昀想了想,又打给谭明,开门见山道:“今晚出来玩,带你弟弟一起。” 电话那头,谭明足足沉默了十秒,才略带试探问道:“你是傅昀本人吗?” 傅昀:“……我是。” 谭明依旧谨慎:“你……约我出去玩,还要带着我弟?” 傅昀不知道这人脑子跑偏到哪里去了,言简意赅道:“找你弟打听个人。” “谁啊,值得日理万机的傅总亲自打听?” “陈隐。” 4. 打听 “陈隐?”谭乐抛起糖花生,用嘴接住,“嘎嘣嘎嘣”嚼着,“我哥们儿,咋啦。”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谭明奇怪道:“他不是高二才转来的吗?” 傅昀没吭声,陈隐当年转学的事情他略有耳闻,一中的学生要么学习好,要么非富即贵,傅霆深当时还想找人托关系,没想到那小子自己学习争气,还没等关系就位,就先一步被听到风声的一中给挖走了。 “高二来的怎么啦?”谭乐说,“我俩那叫相见恨晚!” 谭明看了眼傅昀,傅昀不动声色转着酒杯,示意他继续问。 谭明看着自家傻弟弟,无声叹了口气:“你俩玩得很好?” “那必须的,”谭乐一脸自信,“我可是他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谭明看着谭乐没心没肺的模样,不免担忧陈隐接近谭乐会不会另有所图。 “除了你,他平时在学校还跟谁走得近?” 他对不了解陈隐,但是他了解谭乐,讲义气、重感情,被人卖了还傻乎乎问人家卖的钱多不多,要是陈隐真是会耍心眼的人,谭乐不一定能看出来。 “他……”谭乐犹豫了一下,“他没什么朋友。” “没朋友?”谭明皱眉,这是人缘多差才会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啊。 傅昀也眯了眯眼,他本就对陈隐有偏见,现在更是对着人一点好感都没有了。 “哎呀,这有什么奇怪的,”谭乐察觉到谭明语气里的不友好,连忙给陈隐说好话,“他就是不太喜欢说话而已,再加上……刚转来就不知道怎么惹到康威了。” 康家跟林家有姻亲关系,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年龄也差不了多少,康威这人傅昀也多少有所耳闻。 就一脾气差的富二代混子,听说身边男女朋友不断,这是……看上陈隐了? 想到陈隐,最先出现在傅昀脑子里的,就是那副土得要死的黑框眼镜,和遮挡在厚厚的刘海下的眉眼,还有永远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至于陈隐的脸,傅昀没注意过,也想不起到底什么模样。 估计也就普普通通。 “哥,你老问陈隐干嘛啊,”谭乐终于后知后觉,今晚的话题似乎总是绕不开陈隐,“你……不会因为王阿姨的事情对他有意见吧?” 谭明恨不得上手捂他的嘴:“闭嘴吧祖宗!我闲的啊对他有意见,我就是好奇不行吗?” “哦,”谭乐撇嘴,“那就是昀哥有意见喽。” 谭明:“……” 他果断揪住自家傻弟弟:“他喝醉了,我先带他走了。” 傅昀看了眼谭乐手边的无酒精饮料,没有戳破谭明的谎话。 谭乐说的也没错,他就是对陈隐有意见。 陈隐的出场身份就足以让他用偏见的态度去对待,这种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傅昀看着侄子不断发来的消息轰炸,想了想,回道:“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你让小泽自己多注意吧。” 傅池越过了会才回复,估计刚刚在跟对象腻歪呢。 傅池越:收到,感谢亲亲小叔(爱心) 傅昀笑了声,随手回了个句号。 陈隐下班后去了趟图书馆,等天黑才赶着最后一路公交回家。 公交转出租,到家已经接近十点了。 傅霆深和翠姐在沙发上看电影,听到响声,两人齐齐回头。 “回来了,”傅霆深笑道:“小隐吃饭了吗?” “都十点了,宝宝肯定吃了才回来的啦,”翠姐趴在傅霆深肩头,笑声娇软,“不用管他的,我们小隐从小就独立,一点也不用我操心呢,多说两句小孩子还要不高兴呢。” 傅霆深看了眼陈隐,总觉得这孩子的神色想表达的跟王翠翠说的似乎不太相符,但毕竟不是亲儿子,他也不懂陈隐的想法,便顺着王翠翠的意思,没有再管这件事。 陈隐站在原地,本来想问管家还有没有吃的,但是听到这番话,看着斜靠在傅霆深肩上专注看电影的翠姐,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他也没去餐厅找吃的,直接回了卧室。 肚子饿得陈隐有点失眠,翻来覆去摊煎饼似的折腾好一会儿才睡着,第二天果不其然起晚了。 他快速洗漱完,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期间还差点撞到要出门的傅昀,傅昀下意识“啧”了声:“抢着去投胎呢?” “哎?”阿姨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看着已经没人的门口,“又不吃早点啊?” “跑慢了就要投胎成小猪了,”傅昀随口道:“不用管他。” “阿姨,不用管小隐的啦,”起了个大早的王翠翠也跟着笑道:“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傅昀有点奇怪,不吃早饭昨天起那么早干嘛?总不能是早起cos田螺小子帮一家人准备早餐? 傅昀想了想那场面,先把自己给逗笑了。 啧。 也是够贤惠的。 陈隐匆忙在软件上打了辆车,赶到齐泽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没时间吃早点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滴米未入,伤痕累累的胃隐隐作痛。 他习惯性的用大拇指压着疼痛的地方,打算撑过这一上午再说。 站在齐泽家门口,他平复下呼吸,抬手轻轻敲响房门,几秒后,房门从里面推开,露出康威那张欠揍的脸。 陈隐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面无表情盯着他:“你怎么还在这?” “啧,老子好歹跟你同学两年,一见面就给我甩脸色什么事?” 见他还敢躲,康威“蹭”地一下心底冒火,一个跨步就怼到陈隐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强行带进家门。 “我又不会吃了你,”他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看给你吓的。” 陈隐确实挺害怕地,康威虽然没举着拳头揍他过,但是类似的拉拉扯扯却从来不少,陈隐很害怕跟他这种人接触,但是也没办法完全躲开。 尤其是他还这么倒霉到成了康威表弟的家教。 陈隐面色泛白,紧张害怕加上饥饿,胃抗议的更厉害了,他用力按压着胃,飞快说了句“我先去上课了”,随后逃似的躲进齐泽的卧室。 康威紧随其后,大咧咧就把卧室门推开了,陈隐肉眼可见地僵硬一瞬,齐泽很是大声的冲着康威吼了句:“滚出去!” “啧,”康威瞪眼指他,“你也就仗着我不跟你动手。” 齐泽面色泛白,沉着脸瞪他,康威虽然混不吝的,但也真怕把齐泽气出个三长两短,嘟囔两句就识趣的关门走了。 “你没事吧?”齐泽捂着胸口缓了两秒才看向陈隐,结果发现这人脸色比他还差劲。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齐泽吓得站起来就要去扶他,“你先坐会,我给你倒杯热水。” “没事,”陈隐接过热水捧着,抿了两口水,面色总算好看点了,“我没事,我们开始吧。” 齐泽点点头,拿出昨天的作业给陈隐检查,趁着这个空档,单手藏在桌子下给傅池越发消息。 他的小动作陈隐全当没看见,批改完试卷又做好上课准备,看着还在沉迷手机的齐泽,他抿唇轻咳一声:“做的挺好的,就是有几个点你得注意一下……” 齐泽飞快把手机丢开,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宝宝模样,陈隐见他还算配合,心底松了口气,开始专心给他讲题。 另一边,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的傅昀又收到了傅池越的消息轰炸。 傅池越:叔,陈隐很好看吗? 什么鬼问题。 傅昀皱眉,随手回道:放心,没你帅。 傅池越:真的假的?不好看?那齐泽表哥赖在他家干啥? 傅昀:什么表哥? 傅池越:康威啊,出了名的荤素不忌,不能是看上陈隐了吧? 傅池越:要是真被康威看上了,他也挺惨的,听说今天一进门看到康威吓得脸都白了,到现在还捂着胃不舒服呢。 傅昀: 捂着胃? 傅池越:是啊,小泽说康威那狗东西差点给人吓吐了,这得多害怕才能吓吐了啊。 傅昀:…… 被康威吓吐了?还是没吃早饭不舒服? 陈隐确实挺不舒服的,热水只能暂缓疼痛,等那阵劲过去,又开始拧着一抽一抽的疼起来。 陈隐看了眼时间,还得一个小时才下课,客厅还有个康威虎视眈眈的等着他,陈隐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胃疼加重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书上,试图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忽略疼痛。 没多久,被严令禁止进入齐泽卧室的康威突然探头进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男朋友给你点的早饭。” 齐泽从卷子里抬起头:“我?” “是啊,”康威没好气道:“你是大胃王吗?一天吃两顿早饭。” 齐泽没吭声,看了眼陈隐,手藏在桌洞里熟练打字。 齐泽:你买的早点? 傅池越:?你又饿了? 齐泽:……刚有人送来的御景园的早点,不是你买的? 傅池越:不是啊,是不是你家教买的?他不是没吃早点……等等,不对…… 齐泽:不对…… 傅池越:……不是吧?不会是我小叔点的吧? 齐泽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最后留下一句话:御景园现在还有外卖服务了? 傅池越:……只服务我小叔算吗? 齐泽:…… 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会被灭口吧?! “你还没吃早饭?”陈隐看了眼齐泽的进度,说:“你先去吃饭吧,耽误的时间中午补上就好。” “一起吧,”齐泽起身道,“反正我也吃不完。” 陈隐犹豫片刻,还是拜倒在胃疼的威胁下,乖乖起身跟着去了客厅。 康威已经把外卖摆在桌子上了,他早饭吃的晚,现在还不饿,就没跟着抢,摊在沙发上打游戏。 一局结束,他故意凑到陈隐身边坐下,探头去问坐在另一侧的齐泽:“御景园不是没有外卖吗?” 连老板的小侄子都不肯破例,顿顿都要他亲自去取,怎么今天是餐厅工作人员配送的? 齐泽看了眼陈隐,见他面色不变,显然是不知情的。 那他要怎么说?总不能说这是御景园老板给某位家教老师的特殊福利吧? 齐泽挠了挠头,含糊道:“大概是给钱了吧。” 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很合理。 但是御景园老板最不缺的就是钱! 康威听出齐泽的敷衍,但是也懒得纠结,他本就是随口一问,也不在意真相到底如何,转头托着下巴直勾勾盯着陈隐。 “陈隐,明天晚上班级聚餐,这次总有时间了吧?” 陈隐捏着汤勺,没吭声。 “这次没时间也没事,”康威笑笑,“我们可以另约时间,总不好同学聚会第一名都不到场吧?那多不合适啊。” 齐泽偷瞄陈隐,果不其然,看到他刚有些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起来。” 他扭头瞪着康威:“你这人就是欠啊,人家不乐意去……” “关你屁事啊!”康威不耐烦打断齐泽,“又不是你们班聚会!吃你的饭……” “我会去的,”陈隐扭头,打断康威的输出,“但是我有个条件。” 康威近距离看着陈隐泛红的眼尾,一肚子火气瞬间没了,他喉结滚动几下,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说:“什么?” “别再缠着我了,”陈隐一字一顿,很是认真道:“康威,我没招惹过你,就算我不小心惹到你了,你也欺负我两年了,我们也算是扯平了。” “只要你答应我,我参加聚会后你就不再招惹我,我就答应你。” 康威眉梢一挑,笑了声:“可以。” 至于聚会之后嘛……康威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陈隐,到时候招惹不招惹的,谁还能拦着他不成。 5. 璞玉 吃过早饭,陈隐作痛的胃终于消停下来。 上午的课程顺利结束,陈隐拒绝了康威的吃饭邀请,背着书包匆匆离开,在回家还是去图书馆之间犹豫半秒钟,果断坐公交车去了图书馆。 午饭在图书馆外随便解决的,直到深夜才赶着最后一趟公交车回家。 家里依旧没有留饭,幸好陈隐这次长记性了,回来之前现在外面吃了碗面。 “回来啦?”王翠翠从厨房探出头,毛衣挽到手肘的位置,手上沾着面粉,连鼻尖都没能幸免于难。 陈隐在门口换鞋,一抬头瞧见这一幕,心底隐隐产生不好的念头。 “妈,”他抢在王翠翠开口前,先一步道:“我吃过晚饭了。” “啊?”王翠翠眉眼瞬间耷拉下来,连嘴巴都向下撇出委屈的弧度,“可是妈妈做了好久才做出来的手擀面,都没有人愿意尝尝。” “傅叔叔呢?”陈隐站在原地没动。 “你傅叔叔还要好一会才回来嘛,”王翠翠说,“宝宝先替妈妈尝尝味道好不好嘛。” “我……吃过饭了,”陈隐捂着还有点撑的胃,犹豫道:“妈妈还是给傅叔叔留着吧。” “可是你傅叔叔还要好一会呢,宝宝不想尝尝妈妈做的饭吗?”王翠翠满眼失望。 陈隐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语在嘴里转了三四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拎着书包,脚步沉重,那架势不像是去吃面,倒像是去刑场立即执行死刑。 王翠翠的母爱时而寡淡如白水,时而猛烈如飓风。 陈隐看着摆在自己面前满满一碗面,嘴里已经不受控开始分泌口水。 不是馋的,是吓得。 这碗比他的脸还大,面汤紧贴碗沿,再多一滴就会溢出。 如果这碗面在昨天晚上摆在他面前,他绝对感动得眼泪直掉然后吃个精光,但是放在今天,陈隐只觉得胃里还没消化的面条已经开始抗议了。 他脸色实在难看,就连陪着王翠翠折腾的阿姨都看出来了,但是王翠翠依旧毫无察觉,挨着陈隐软声软气的跟他讲话。 “宝宝我跟你说哦,今天妈妈去外面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呢。” 陈隐勉强往嘴里塞了筷子面,胡乱点头应付着:“嗯。” “宝宝,你是不知道今天那些阿姨对我有多好,”王翠翠摆弄着新做的发型,小声念叨着,“她们陪我去逛街,还陪我做了新发型,宝宝你看看妈妈,好不好看?” 陈隐压了压胃,额角渗出冷汗,偏偏王翠翠依旧毫无察觉,还在挽着陈隐的胳膊自顾自的叹气。 “宝宝,妈妈也知道她们不是真心跟我好,就是看上你傅叔叔的钱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妈妈需要朋友啊,就跟宝宝一样,对不对?” 陈隐捏住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就连没打算参与话题的阿姨都看出不对劲了。 “夫人啊,”阿姨给陈隐倒了杯温水,低声劝道:“我看小少爷在外面玩了一天也累了,不如先让他回去休息吧。” “宝宝累了?”王翠翠连忙去看陈隐的脸色,一见他脸色煞白,自己先慌张起来,“宝宝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陈隐勉强偏头,躲开她的手,“我就是有点累了,我……不想吃了。” “不吃饭怎么可以!”王翠翠眉头微皱,眼圈泛红,“是不是妈妈说话让你不高兴了?都是妈妈不好,可是妈妈也难啊,她们都不是真心跟妈妈做朋友……” “妈!”陈隐胃疼得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嗓子喊出来,不过勉强压过王翠翠的声调,可他得缓半天才能接下一句话,“我真的不想吃了,我说了我吃过饭了。” 陈隐耐着性子跟他说:“那些朋友你不喜欢就不要去找他们了。” 他说完就搁下筷子,没等王翠翠再说第二句话,直接拎着书包回了卧室,隔得老远还能听到王翠翠女士带着哭腔的埋怨。 陈隐叹了口气,翻出两片止疼药吃了,捂着胃口蹲在地上,脑门顶着床沿,心累地闭上眼睛。 他有时候总是很难理解王翠翠在想什么,以前贫穷没钱的时候,她会嫌跟她玩得很好的邻居阿姨不思进取,甘愿穷一辈子。 现在又嫌人家富太太不愿意跟她交心,只贪图她背后的傅霆深的钱和权。 凡事只要不顺从她的心意,就必定是其他人的错。 而世上少有她顺心的事。 有时候,陈隐会觉得自己的出生也是个错误。 王翠翠可能根本不需要一个儿子,她要的只是一个能拿得出手、能把她当小公主对待、稳稳接住她所有情绪的人。 而陈隐恰好被她养成了最适配的垃圾桶。 陈隐很累,陈隐的胃也很痛。 陈隐蜷缩在地板上睡着了。 半夜,陈隐是被痛醒的,他刚睁开眼,就隐约觉得嘴里口水分泌的有点迅速了。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奔向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好一会,直到胃里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才疲惫地揉着一跳一跳蹦着疼的太阳穴,瘫软在地面。 不过短短几分钟,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陈隐闭着眼睛,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磕着墙壁,许久之后,才慢吞吞起身洗澡。 洗完澡,他蔫吧的顶着毛巾去楼下接了杯水,结果一转身,好死不死撞到了人。 陈隐一惊,手里的水大半洒在来人身上,他连忙道歉,可傅昀脸已经彻底黑了。 “大半夜不睡着在这等着报复我呢?”傅昀没好气道。 陈隐只觉得这人未免过于自信。 也对他太有信心。 到目前为止,值得陈隐鼓起勇气报复的人还没出生呢。 “我没有,”他后退两步,飞快抽了几张纸捂在傅昀胸口,“对不起,我没注意。” 手下的肌肉猝不及防紧绷一瞬,陈隐疑惑抬头,就瞧见傅昀脸色黑沉。 “你对谁都这样吗?” 陈隐下来的着急,没带平日里从不离身的黑框眼镜,垂在前额的发丝被他随意撩起,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傅昀只觉得浑身像是触电般抖了一瞬,盯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心底只有一句话:靠!怪不得把康威那小子迷得死去活来啊。 “怎么了?”陈隐误以为这人被自己碰到不高兴了,想了想,直接把卫生纸递给他,“你自己擦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碰你的。” 胆子这么小?傅昀皱眉,短短几分钟,都已经道歉三次了。 傅昀没接他的纸,自己抽了两张纸擦了擦身上,绕过陈隐去接水,陈隐胳膊还悬在半空,尴尬地站在原地。 这个男人,果然很讨厌。 陈隐慢吞吞把纸丢进垃圾桶,又把杯子刷干净,看都没看还在喝水的傅昀。 喝完水,他转身要走,可刚刚还对他不屑一顾的男人,这时候又挡在他面前,端着杯子打量着他的 脸色。 “做噩梦了?” 陈隐皱眉,不是很想搭理他:“……没有。” “脸色这么难看,”傅昀说:“真没事啊?” “真的没事。”陈隐看他一眼,慢吞吞道:“有事也不会麻烦你的。” 傅昀满肚子的关心一下子憋在嗓子眼里,都给他气笑了。 “随便吧,”他摆手,“反正难受的也不是我。” 说完,他放下杯子就走了。 杯子也没有冲洗,就那么随手放在桌子上,陈隐看了眼那杯子,傅昀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姨明早回来收拾。” 陈隐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回到卧室。 本来也没有很想收拾,叫这人这么一说,跟他多上赶着要当免费保姆似的。 陈隐郁闷了半天,在睡梦里都不忘踹这人一脚。 隔日下课,陈隐照旧拒绝了齐泽的约饭邀请,但康威后脚就追了上来,硬是挡在电梯门口不让他走。 “这么着急干什么?”康威新染了个红毛,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晚上的约会别忘了啊。” 陈隐面色铁青:“……不是同学聚会吗?” “啊,聚会聚会,”康威嬉皮笑脸拍了下自己的嘴巴,“这不是口误嘛,别生气别生气。” 陈隐不愿意跟他过多纠缠,垂眸想去坐另一个电梯,可康威整个人挡在按键前面,陈隐看着面前这人,满心无力,转身就要去走楼梯。 康威见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直接把陈隐拽的原地转了个圈。 “跑什么?晚上千万别忘了啊,”康威拍拍他的脸,“记得按时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陈隐偏头躲开他的手,康威不依不饶,非按着他让他答应,陈隐的脸被他捏的生疼,眼眶泛着红,哑着嗓子道:“……我会按时到。” 康威这才满意,抬手按下电梯,把他推进电梯之前,又叮嘱一遍:“按时到啊。” 陈隐垂眸避开他的视线,站在电梯的角落,仗着视野盲区,手指死死按在关门键上。 电梯缓缓下行,陈隐抖着手给谭乐发消息。 陈隐:晚上的聚会你也回去吗? 谭乐:害羞jpg. 谭乐:去啊,沈医生跟我一起去。 陈隐: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谭乐:害羞jpg. 谭乐:昨天他跟我表白了。 陈隐不知道该回什么,纠结半天,回了个“恭喜”的表情包。 陈隐:晚上的班级聚餐你会去的对吧? 谭乐:小猫点头jpg. 陈隐稍稍安心,看来全班聚会确有其事,不是康威为了搞他设的局。 “傅总,晚上老萧组局去不去?” 傅昀看了眼时间,问:“几点?” “等我下班,十点左右吧。” “十点还不回家睡觉?” “你这什么中老年作息,”谭明“啧”了声,“也体验体验夜生活嘛,再不疯狂我们可就老啦!” 傅昀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他:“你们先玩着,我这边结束就去。” “得嘞,早点来啊,我们等你。” 傅昀最近的确有点忙,新项目推进的磕磕绊绊,他今天开会的时候一肚子火气,晚上出去放松放松也好。 这么想着,在公司熬到十点,傅昀把车开到回家和去老萧新开的酒时,一秒没犹豫,直接开到了酒吧街。 6. 聚会?? “哟,学霸来了?!” 陈隐一到场,就被康威揽着肩膀推到了灯光下。 说是班级聚会,来的大都是班里比较能闹腾的那几个,陈隐粗略扫了一眼就有点后悔了。 但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包厢门开开合合,染着红毛的男生拎着两瓶酒进来,陈隐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会所服务生的衣服。 这人叫王陆,是康威得力小弟之一,一进门先给康威来了个热情的拥抱,接着那双下三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隐。 “哟,这不咱市状元吗?” 陈隐双手扶在膝盖上,睫毛乱颤,不敢跟他对视。 比起康威,他更害怕王陆。 王陆是真的会跟他动手。 “说话啊,”王陆脱下服务员的衣服,直接朝着他丢过来,轻飘飘的布料贴着他的脸滑落,像是甩了他一巴掌,“去,给隔壁送两瓶酒。” 陈隐下意识听从命令,可还没等他站起来,胳膊就被用力向下一拽,他整个人跌坐回去,脑袋还在康威身上撞了一下。 “王陆,”康威大力攥着陈隐的手腕,眯眼笑了声,“陈隐是我请来的,你对人客气点啊。” 王陆点了根烟,笑着没吭声,两人对视一眼,王陆一个跨步把自己的衣服扯走,布料刚巧划过陈隐的下巴。 “行,”王陆怪笑一声,“我自己去。” 陈隐面色泛白,抿着唇没敢吭声,康威对他这幅怂蛋似的模样很是不满,捏着他的脸用力晃了两下。 “哑巴了?不说声谢谢啊?” 陈隐嘴唇微张,嗫嚅道:“……谢,谢谢。”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扑哧”笑了出来:“康哥,快别折腾人家状元了,小心找老师告状哦~” 陈隐低着头,耳根子都烧红了。 他被欺负从来没找过老师,老师也只是老师,最多就是口头教育一下他们,当着老师的面,康威他们表现的可好了,但是老师不在的时候呢? 老师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在的,告状一次,只会惹来无数次的麻烦。 陈隐浑身紧绷,僵硬的坐在康威身边,小心翼翼往远离他的方向挪着。 出乎意料,康威没有找他麻烦,只是斜着身子跟周围人打闹,时不时扭头冲着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充斥着恶劣和……志在必得。 陈隐心头一跳,悄悄摸出手机给谭乐发消息。 陈隐:你快到了吗? 陈隐:你给我打个电话假装叫我离开好…… 一段话还没打完,一只手凭空出现,干脆利落把手机往后一丢,只听得到一声沉闷的“咚”响,陈隐急忙要去看,却被康威按住。 陈隐掌心满是汗:“康威!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康威笑了起来,抬手摘下他的眼睛,眼神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陈隐,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隐慌得要死,一手用力推着康威的胸口,一手试图用去抢眼镜,谁料康威直接把手高高举起来,陈隐要想去抓眼镜,必然会扑倒在他身上。 “来拿啊,”康威挑眉,“拿到了就给你。” 陈隐面色由白转红,瞪着康威不吭声。 “不要啦?”康威故意用眼镜在他面前都弄,陈隐却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动不动,仿佛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康哥快别欺负人家啦,”黄毛小弟们打趣,“嫂子都要哭了。” “别那么叫我!”陈隐猛地转头,“恶不恶心!”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就连一直在抢着喊麦的几个都识趣的丢开话筒,音乐暂停,整个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 陈隐又有点害怕,他不敢抬头去看康威的脸色,他的胆量随着刚刚那一嗓子全都吼出去了,眼下只有无尽的恐惧笼罩着他。 康威还保持着举着他眼镜挑眉笑道表情,但是仔细看就能看出来,在包间炫彩灯灯照射下,他的脸正缓慢的变得又红又白又青又黑,简直跟调色盘打翻了似的。 陈隐缩缩脖子,第一时间想要解释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水泥糊住,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算他能发出声音,又能说什么呢? 他不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他是同性恋吗? 他不知道,但他绝对不会喜欢康威的。 无关性别,只是不喜欢一个对他这么恶劣的羞辱玩弄的人。 “啪。” 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陈隐下意识侧头去听,接着一个东西就垂直落下砸在他脸上,低头一看,是他的眼镜。 可怜的小五已经被折成两半了,跟他的兄弟小四一样,夭折在康威手里。 陈隐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略显僵硬地勾住眼镜腿,像是握住救命的浮草,用力的压在手心。 “都看什么?!”康威突然吼了一声,“不愿意唱歌就滚啊!” 话筒砸在地上,又被人手忙脚乱捡起来,震耳欲聋的音乐毫无预料的炸开,本就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陈隐吓得哆嗦一下,眼眶鼻头都酸涩的厉害。 他抿唇,垂着头,用力攥着眼镜框。 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陈隐啊,”康威的胳膊又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次是我对不住,这样,你陪我喝一杯,这事咱就翻篇,行不?” 他的声音紧贴着陈隐,像是粘稠的沼泽,一点点淹没陈隐的胸口。 陈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能看明白他想给自己灌酒。 “我……我不想喝酒,”陈隐哽了下,“我想走。” “让你走,”康威拍拍他的脸,语气是难得的温柔,“果酒,没什么度数,你喝完去替小六送瓶酒就回家,行不?” 他刻意放慢语速,音乐的音量又被人调小了,陈隐这次听清了,还听得很清楚。 他无心去仔细思考康威这么做的原因,双手捧着杯子,任由康威把满满一杯酒都灌进他嘴里,甚至还有些顺着嘴角溢出。 康威笑了声:“真乖,走吧。” 陈隐颤颤巍巍站起来,心惊胆颤地绕过看热闹的黄毛们,路过王陆的时候,被他一把扯住。 “啊!” 他短促地叫了声,下意识护住脑袋,接着一件衣服轻飘飘落在他头上。 “废物,”王陆扯了扯唇角,“去,把酒给我送到207,记住必须送到啊,要是经理扣我钱,我就找人弄你,知道吗?” 陈隐仓皇点头,双手抓着酒瓶,软着腿快步离开了包厢,走出门口的时候,还差点摔在地上,哄笑声顺着没关紧的门缝钻出,在眼眶里打转许久的那滴泪,还是不听话的顺着脸颊滚落。 废物! 别哭了! 陈隐用力蹭了下眼睛,抱着酒瓶大步朝着207走去。 没事的,等上大学就好了,等长大就好了,只要在忍一下就好了。 “傅昀你行不行啊,这才几点啊就去睡觉?”老萧胳膊压在傅昀肩头不依不饶,“我这新店开业,给点面子呗。” “你就饶了他吧,”谭明在一边笑道:“老年人作息,能来就使给你面子了。” 老萧长叹一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去睡吧,给你开了203,喝酒了就别开车回去了。” 傅昀起身,拍拍他的肩:“行,谢了。”走出包厢,傅昀扯了扯领带,还不到十二点,夜生活才刚开始,傅昀有点醉了,路过二楼看台的时候本想歇一歇,差点没被一楼的舞池振聋耳朵。 老年人作息。 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的确不如年轻人精力充沛了,就比如正前方靠着墙醉的站都站不稳还舍不得回家的小年轻。 “陈隐?” 傅昀远远地就见这人后脑勺有点熟悉,走近一看,果不其然是小拖油瓶。 “嗯?”陈隐醉得都有些站不稳,手里举着红酒往他怀里塞,“难受……” “什么?”傅昀也喝的不少,脑子有点发晕,“醉成这样了还喝?才成年就来这种地方买醉?” 陈隐什么都听不清楚,他也想不明白,明明就是一杯果酒而已,他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热……”陈隐撕扯着领口,委屈地颤抖着,“难受……” 他腿软,身子也软,下意识寻找依靠,脑子里还谨记不能把酒送错了,紧紧搂着怀里的酒,不断地蹭着傅昀,试图让自己站稳。 “小酒蒙子。” 傅昀接住他怀里差点滑落的酒,眯着眼往旁边扫了眼,刚巧是203,他刷卡开门,把陈隐抱起来丢到沙发上,刚准备走人再去开一间房,却发现怀里的人正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角。 “别走……”陈隐眼神朦胧,“难受……” 傅昀皱眉,发觉这人脸红的有点不正常。 “陈隐?”他捏着少年的脸晃了晃,“你没事吧?你喝了什么东西?” “难受……” 陈隐不光身子难受,心里更难受,眼泪像是蜿蜒的小溪,表面风平浪静,唯有细看才能瞧见表面下的汹涌。 他双手双腿用力,八爪鱼似的抱在傅昀身上,短短几分钟就把自己扯了个精光。 傅昀满头大汗,手托在少年软绵的腿根,他闭了闭眼,抱着人走向浴室,直接打开冷水淋浴。 陈隐被冻得一个激灵,抱得更紧了。 “别乱动,”傅昀嗓音沙哑,在陈隐后腰拍了下,“我给你喊医生。” “不要!”陈隐突然尖叫一声,用力拍开手机,双手揽着傅昀的脖子,胡乱在他脸上蹭着,“不要……不要医生……” 手机猝不及防被甩进马桶,不知道报废没有,但傅昀绝对不可能去捞。 傅昀简直要骂脏话,他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把身上的人给丢出去。 “你不要医生要上天啊?”他粗暴地把人扯下来,“别乱动!” “帮我……”陈隐身上的温度持续升高,烧得他身子软的不住的往下滑,他哼哼唧唧地蹭着傅昀,“求你了……帮帮我……” 傅昀盯着陈隐看了很久,突然把他额前的刘海向后一抓,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陈隐,我是谁?” 是谁? 陈隐也不知道,但是身上又冷又热,心里委屈又害怕,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心底的委屈像是冒泡的气水。 “傅昀……”是讨人厌的傅昀。 傅昀没想到他真能认出自己,愣了一瞬,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砰”地炸开。 “靠!”他抓过浴巾胡乱把人抱到床上,从床头柜翻出工具,把陈隐翻过来,在他耳咬牙道:“你最好给我记住今晚所有的事。” 陈隐委屈地抽泣一声,胡乱地摆着手去抓东西,傅昀直接武力镇压,手指强势的压在他的指缝,不太熟练的吻着他的眼尾。 比起吻,更像用嘴巴擦去他的眼泪。 陈隐身上更疼了,心里更委屈了,他像是被入侵者破坏的溪流,清澈的泉水都混浊了。 7. 混蛋 疼。 这是陈隐的第一感觉。 很疼。 陈隐睁开双眼,眼睛肿得难受,他想揉揉眼睛,但是肩膀到指尖都软的不像话,光是抬起来就废了一番力气。 都不用他刻意去想,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像一台过载的老旧电脑,盯着天花板足足看了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跟一个男人睡了。 陈隐想着半梦半醒间看到的男人,微微侧头,傅昀的脸瞬间占据他的全部视野。 完蛋了。 陈隐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切都完了。 为什么是傅昀? 为什么偏偏是傅昀? 这……这跟乱.伦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傅昀那个恶劣的性格,会不会怀疑他是故意的?会不会报复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翠姐借机让她离婚? 陈隐不敢再想,他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一件件捡起地上的衣服,哆嗦着指尖系上扣子。 捡起往外套的时候,口袋里的钢镚忽然掉了出来,是超市找的零钱。 陈隐盯着那几个钢镚看了会,弯腰捡起来,握在掌心。 余光撇到还在睡的傅昀,陈隐心中莫名委屈,腰间难以忽视的酸软、微微抽痛的小腹,还有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所有的不适叠在一起,陈隐难受得脑子一抽,抬手把钢镚朝着傅昀扔了过去。 钢镚已经染上陈隐的体温,轻飘飘落在被子上,并没有引起傅昀的注意,陈隐自己却被吓了一跳,莫名心虚地垂下头,拎着鞋子悄无声息跑了。 傅昀醒来的时候,脑子还迷糊了一瞬,昨晚的记忆缓缓苏醒,他扭头去看。 身侧空空如也。 昨晚还缠着他闹的少年,早已不知所踪。 傅昀心情复杂,他抬起胳膊压在自己眼睛上,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 后悔,愧疚,尴尬还有点愤怒。 还没等情绪散去,什么东西忽然掉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很是响亮。 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钢镚。 捡起来放在掌心,傅昀看清楚了,是一枚金灿灿的五角钢镚。 傅昀承认,看清钢镚的时候,他是有点懵的,但是从床上接二连三找到足足八毛钱的时候,他一个没忍住,直接被气笑了。 他,傅昀,堂堂傅氏总裁,身价就值八毛?! 生气归生气,傅昀想着昨晚陈隐明显不对的神色,眉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陈隐身上酒气不重,光喝酒醉不成那样,最有可能的就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 啧,在老萧的新店搞脏的,他都不知道该夸赞对方胆子大还是敬佩对方不怕死的精神了。 他抓过手机,给萧泽川打电话,萧泽川大概还在睡,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满口不耐烦。 “谁啊?!”窸窸窣窣几声后,萧泽川大概是看了联系人,声音听着清醒了些,“傅总?大早上的找我有事啊?” “你店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傅昀说,“我要查监控,让你员工配合一下。” “什么东西?”萧泽川长叹一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先去监控室,我这就来。” 傅昀也没在电话里解释,昨晚的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不知道喝了什么的陈隐,陈隐怀里那瓶价格不菲的酒,还有……鬼迷心窍的自己。 傅昀揉了揉太阳穴,一睁眼又看到静静地躺在一起的八毛钱,没忍住“啧”了声。 这都叫什么事啊。 萧泽川匆匆赶到监控室的时候,傅昀已经锁定目标了。 “127包厢昨晚是谁开的?”傅昀敲了敲桌子。 “127?”萧泽川给员工使了个眼色,“我让人去查。” 傅昀点头,面上没什么情绪,萧泽川搓了把脸,打着哈欠在他身边坐下,顺手点开一个监控。 进度条很快动起来,萧泽川盯着看了两秒,看到傅昀把一个醉酒的少年揽到屋里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你昨晚睡哪了?”他随口问了句,“又开了间房啊?” 傅昀面色阴沉,没吭声。 萧泽川又盯着看了会,宿醉的脑子迟缓地反应过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也没人跟他反馈傅昀新开了房间啊。 他连忙去拖进度条,进度条直接滑到今早上,最先出来的是陈隐。 他匆匆跑出来,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好,虽然衣裳穿的还算整齐,但是走路的姿势一看就…… 啧,老男人开荤可真是没轻没重啊。 萧泽川自认为很隐蔽地瞧了眼傅昀,不巧四目相对,他尴尬地咳嗽一声,坐直了身子:“那个,这个……你,你跟他……” “嗯,”傅昀承认得很干脆,还顺手把手里把玩着的钢镚丢在桌子上,“跑得还挺早的。” “啧,啧啧啧,”萧泽川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啊。” 又看向桌子上的钢镚。 “这什么意思?”他捏起钢镚打量着,“你的新爱好,收集钢镚?” 傅昀盯着屏幕正在跑路的陈隐,言简意赅:“嫖资。” “咳咳!”萧泽川差点被口水呛死,他瞅瞅手心里的八毛钱,又看看傅昀,嘴角开始抽搐,“你……八毛钱?” 傅昀的脸色瞬间更黑了。 员工那边很快给出127客人的信息,萧泽川扫了眼就丢给了傅昀。 “看看吧,”萧泽川说,“康家的,跟你家还有点关系是吧?” “什么关系?” “傅池越他对象的表哥?”萧泽川挑眉,“我没记错吧?”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傅昀皱眉,“把人找出来问问。” “成,”萧泽川挥手,让手下去跑腿,“那群人闹得挺晚,估计还在睡呢。” 傅昀管他睡不睡,现在他一肚子无名火正没地发泄呢。 “傅总,您要的酒,”经理抱着瓶酒小步跑来,脸上带着笑,就是笑得跟赴刑场似的,很不喜庆,“是在走廊找到的。” “嗯,”傅昀看萧泽川,“查查谁送的这瓶酒,要送到谁手里。” 不用萧泽川吩咐,经理早就查好了,只等萧泽川一点头,就倒豆子般全都说了。 “傅总,酒是207的康少指定要的,服务员王陆负责送到房间。” 萧泽川眯缝下眼睛,侧头悄声问经理:“207住的谁?” “是康威。”经理也小声回道。 “127打扫了吗?”萧泽川问,“没打扫的话把里面用过的东西都拿去检测,看看……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127的酒在打扫的时候已经留样了,我现在就去检测,”经理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面上,“还有这个,是在沙发底下捡到的。” 萧泽川摆手:“知道了,赶紧去检测,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萧总。” 经理离开,萧泽川隔着密封袋打量着手机,手机突然振动一声,弹出来一条消息。 “哎?”萧泽川把手机递给傅昀,“怎么还跟谭乐有关系?” 傅昀看了眼消息,直接把手机拿出来,抱着尝试的心态划了两下,发现这手机根本没有密码。 谭乐的消息不断弹出来,傅昀指尖一动,直接点了进去。 谭乐:我没看到消息! 谭乐:缓缓下跪jpg. 谭乐:【对方已取消】 谭乐: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啊? 谭乐:回家了? 谭乐:【对方已取消】 谭乐:看到了回个消息! 谭乐:睡醒回个消息。 谭乐:求求了jpg. 下面十几个没接通的视频通话,还有数不清的下跪道歉表情包,一直到凌晨还没消停。 最新的消息是五分钟之前,谭乐发了一串在吗,没有回复,又弹了三个视频通话,无一例外没人接通。 “老萧!”监控室的门被推开,谭明探头进来,晃了晃手机,“傅昀,你也在啊,你 家小拖油瓶丢了,你快让老萧给你查监控看看人去哪了。” 他说着走到傅昀身边坐下,催促萧泽川:“搞快点,我弟要急疯了。” “不用找了,”萧泽川憋着笑,示意他看桌子上的钢镚,“看看这是什么。” 傅昀脸一黑,想要开口阻止,但为时已晚,谭明已经拿起了八毛钱。 “什么啊?”谭明把玩着钢镚,一脸懵,“你们背着我搞上收藏了?” “可不得好好收藏,”老萧彻底憋不出了,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这是傅总的嫖资,足足八毛钱呢。” 他嘴上说说还不过瘾,伸手比了个八,直接怼到傅昀眼前:“巨款啊。” 谭明震惊又想笑:“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傅昀夺回自己的嫖资,随手丢进口袋,胳膊肘狠狠怼了萧泽川,“问他!” 萧泽川举手讨饶:“我的锅我的锅,我监管不利,陈隐在我这中招了。” 谭明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尽管萧泽川说的隐晦,他还是第一时间听出来了,并且问出了萧泽川的疑问。 “他中招了你又没中,怎么就……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傅昀气息紊乱一瞬,面上尚且不动如山:“我是准备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手机掉厕所里了。” 萧泽川撇嘴,明显不信。 “我们就在楼下,你走过来用不了两分钟,别跟我说你拽不开一个醉鬼啊。” 谭明很赞同:“除非你不想。” 傅昀无话可说。 萧泽川挑眉:“行啊,傅总这也算是铁树开花了,怎么着,要不今晚再庆祝庆祝,咱们傅总终于不是老处男了,这不得普天同庆啊。” 谭明跟他一拍即合:“我看行。” “行个屁!”傅昀额角青筋直跳,看了眼时间,说:“我先走了,检测结果出来跟我说一声。” “成,”谈到正事,萧泽川也收起嬉皮笑脸,“127那几个我尽快给你问出来,有消息电话联系。” “行。”傅昀应了声,顺手把陈隐的手机揣进兜里,“晚点见。” 陈隐走到大街才意识到,他的手机丢在了包厢。 他想回去找手机,又怕会遇到康威几人或者醒来的傅昀,在门口徘徊许久,还是没敢回去。 但是他又不记得回家的路线,只好先根据记忆去了齐泽家的小区,又从齐泽家走回别墅。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傅霆深不在家,只有王翠翠在家跟着阿姨折腾午饭,见他大中午的从外面回来,王翠翠还疑惑了一瞬。 “宝宝家教做完了吗?”王翠翠端着红烧肉走出来,一抬眼就见陈隐面色惨白,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额头。 眼镜也不见了,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模样很是狼狈。 “呀!”王翠翠慌张地去摸他的额头,“怎么啦?是不是病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 陈隐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怕比自己声音更先一步出现的,是哽咽和哭泣。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呀?”王翠翠推着他往卧室走,“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妈妈给你冲杯蜂蜜水好不好?” 陈隐抿唇,用力点了点头。 “快去快去,”王翠翠转身,又想到什么,匆匆扭头叮嘱,“宝宝不要洗澡啊,发烧洗澡要头痛的!” 陈隐没吭声,只是默默加快脚步,回到卧室后直奔浴室,身体里的东西已经流出来了,湿哒哒的留在布料上,印出深色的痕迹。 混蛋! 陈隐红着脸,把衣服全都丢进水里,打算先手搓一遍,再趁着家里的阿姨不注意丢进洗衣机。 他把淋浴开到最大,蹲在水柱下,哆嗦着给自己清理,却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太深了。 还疼得厉害。 他根本不敢往里面探手指。 陈隐闭了闭眼,水流带走了眼泪,陈隐眼眶泛着红,蹲在马桶上,明明什么都流不出来,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太难受了。 8. 负责 “宝宝啊,”王翠翠坐在床边,把蜂蜜水放在床头桌上,轻轻探了探陈隐的额头,“还是不舒服吗?咱们去医院吧?” “我没事,”陈隐把脑袋靠在王翠翠腿边,努力忽视身体的不适,轻声道:“就是早饭吃的有点急了,我睡一觉就好。” “好,”王翠翠给他掖被角,“那宝宝记得喝蜂蜜……” 话音一滞,她死死盯着陈隐颈侧的一抹红痕,手指骤然握紧。 “翠姐?”察觉到王翠翠的异样,陈隐半睁着眸子,“怎么了?” 王翠翠声音难掩滞涩:“你……你昨晚去哪里了?” 陈隐身形一僵,指尖无意识捏着枕套:“我……” 王翠翠闭了闭眼,猛地站起来,周身柔软的气质被飓风撕碎。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陈隐身体僵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他不敢去看王翠翠,也不敢闭上眼睛装睡。 他垂眸瞪着被罩,难堪地用被子挡住半张脸。 “你昨晚去哪里了?”王翠翠用力在他身上推了一把,“你说啊!你去哪里了?!” “哪里都没去,”陈隐努力瞪大眼睛,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哪里都没去!” “撒谎!你的眼镜呢?为什么不戴眼镜!”王翠翠瞪着他,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你……陈隐,你太令我失望了!” “妈!我……我眼镜弄坏了,”陈隐翻身做起来,眼泪失控地砸在被子上,“我真的没跟给他们混在一起!” “闭嘴!”王翠翠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太令我失望了!” “行,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就不需要妈妈了,”王翠翠眼眶泛红,她侧开头,急促地小口喘息着,“行,妈妈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妈!”陈隐一下子慌了,连忙跪坐起来想要去拽住王翠翠,可指尖刚触碰到丝绸睡衣,王翠翠整个人猛地后退一步,“你别碰我!” 陈隐愣在原地,大颗大颗地眼泪砸在被子上:“妈,我错了。” 王翠翠摇了摇头,眼神千变万化,最后定格在失望上。 她最后看了眼陈隐,头也不回的走了。 “妈!”陈隐连忙去追,可王翠翠越走越快,摆明了不想让他追上。 陈隐心里骤然空了一块,无尽的恐慌将他笼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隐隐泛着青灰色。 怎么办? 王翠翠不要他了吗? 因为他不听话,没有带眼镜,还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所以王翠翠不要他了。 连唯一的家人也不要他了。 他要怎么办? 傅昀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家里的氛围不太对劲。 他站在玄关处换鞋,低声问阿姨:“我哥跟她吵架了?” “大少爷没在家呢,”阿姨轻声道,“是她们母子在吵呢。” “王翠翠和陈隐?”傅昀挑眉,“他俩还能吵起来?” 陈隐对王翠翠的维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傅昀实在想不出来王翠翠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陈隐跟她吵架。 还是说,王翠翠单方面跟陈隐吵? “听说是陈隐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胡闹呢,”阿姨回头看了眼,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回来的时候……看着确实不太好。” 傅昀笑容一滞:“这样啊。” 合着让人家母子俩吵架的罪魁祸首是他啊。 “没事,”傅昀说,“我去看看,您给做点清淡的饭菜吧,饿了。” “好,”阿姨笑笑,“我去准备。” 傅昀扯了扯领口,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默不作声往身后藏了藏,避开王翠翠的视线,悄无声息去了顶层。 陈隐房门紧闭,说来也奇怪,面对千万合同都能心无波澜的傅昀,面对这扇平平无奇的房门,竟然紧张地需要深呼吸平复情绪。 他举起手,酝酿两三秒,平稳缓慢地敲了敲房门。 房门打开的很快,惨白的脸和凌乱的发丝最先映入眼帘,傅昀微微垂眸,眼睁睁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惊喜和期待一下子变成羞恼。 “干什么?”陈隐冷眼瞧着他。 傅昀不爽地眯了眯眼,刚要开口嘲讽,猛然想起来这人这幅惨模样跟自己也脱不开关系,一下子又心虚起来。 他拿出手机,连带着袋子一起递过去:“手机,还有……药,记得用。” 陈隐一声不吭接过手机,看都没看药袋子一眼,直接转身关门,房门差点砸在傅昀挺翘的鼻梁上。 “嘶,”傅昀后撤半步,看着被彻底忽视的袋子,忽然笑了声,“靠啊,脾气这么大?” “陈隐,”他又敲了敲门,“药我房门口了,记得出来拿。” 无人回应,傅昀只好再次敲门:“你不出来,我只能让王翠翠给你了。” 话音还没落下,房门就被人用力拉开,带起一股邪风,袋子被这股邪风带走,陈隐用红肿的眼睛瞪着他:“不准告诉她!” “她骂你了?” “跟你没关系,”陈隐耷拉着眉眼,一副可怜相,“别再找我了,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眸盯着傅昀,眼神执拗,又一次强调:“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傅昀心梗一瞬,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明晃晃的嫌弃。 一时无言,陈隐还以为他不答应,顿时慌了神:“你……你不会还想让我对你负责吧?” “毕竟是你先主动的,”傅昀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怎么说也算是我吃亏了,用完就扔不太好吧?” “你吃什么亏了?!”陈隐都要被气死了,单薄的身子轻轻颤着,“明明是我……” 他咬了下唇,很小声道:“反正……我不要负责。” “那我……” “也不要你负责,”陈隐说着,眼眶又要红了,“翠姐很生气,你别再说了行吗?” “陈隐,你这幅模样回来,她都没问问你怎么了吗?” “问了,”陈隐偏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不喜欢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所以你能别再问了吗?” “不三不四的人?”傅昀反手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吗?” 简直难以置信,他傅昀从小到大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优秀,怎么 到这小子嘴里就成了不三不四的人了? “我……”陈隐深吸一口气,“我没这个意思,反正你就当没有这事就行了。” “行,”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嫌弃,傅昀也不上赶着丢人,脸上的笑容也了些,“那昨晚给你下药的人我也不管了。” 陈隐愣了下,闷声应了句“好”。 傅昀气结,这软包子跟他低个头会死吗? 陈隐跟喝了敌敌畏的小草似的,都没等傅昀离开,就关门拒绝沟通了。 他拿到手机,第一时间给谭乐报平安,消息才发出去,谭乐的视频电话就追了过来。 “陈隐?!”谭乐的脸瞬间占据整个屏幕,眼眶红红的,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色,“你没事吧?我昨晚没看到消息,对不起!” “我没事,”陈隐揉了揉眼睛,扯出笑脸,“昨晚休息得早,没听到手机。” “你一觉睡到现在啊?”谭乐声音难掩担忧,“昨天你怎么了?是不是康威那狗东西欺负你了?!” “没有啦,”陈隐声音很轻,“我就是不太习惯而已,没事的,昨天我也走的很早。” “那就好,”谭乐显然没有完全相信,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明显不愿多说的神色,识趣地没有多问,“没事就好,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陈隐应了声,没精打采地挂断电话,又给齐泽发消息道歉,主动跟他约好周末补一节课。 齐泽倒是无所谓,他自学能力很强,缺一节课也不会有什么,两人线上简单地交流了一下作业,陈隐丢开手机,脱力似的躺在床上。 两秒后,他捂着肚子跑去厕所,坐在马桶上发了十分钟呆,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要拉肚子但又拉不出来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陈隐又捂着肚子回到床上,余光瞥到看着挺高级的纸袋子,没忍住伸手扒拉一下。 里面掉出几盒药,两盒消炎的,还有一盒…… 陈隐翻出说明书,看着使用方法一栏,耳根子瞬间爆红。 这……这药竟然是涂在那里的。 陈隐猛地丢开药盒,仿佛这玩意儿会咬人似的。 可等他往床上一坐,又一个激灵站起来,犹犹豫豫地抓起那盒药膏,用力按压着药盒的棱角,几分钟后,他红着脸抓着药膏去了浴室。 傅昀带着一肚子火气走了。 “二少,”阿姨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您不吃饭啦?不是饿了吗?” “不吃了,”傅昀没好气道,“气都气饱了。” “谁又惹着您了?”阿姨觉得好笑,“饭都快做好了,您就吃点吧。” “不了,”傅昀推开大门,要走之前还是顿了几秒,扭头跟阿姨说,“陈隐估计还没吃饭,待会让他下来吃吧,别跟我们天天虐待人家似的。” 阿姨愣了下:“……好的。” 傅昀走后,她鬼使神差地看了眼客厅,王翠翠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刚刚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想到住在顶层的瘦弱少年,阿姨心里叹了口气,那孩子瞧着也怪让人心疼的。 亲妈还不如一个外人关心的多呢。 9. 心疼 傅昀从家里出来直接去了会所。 白天会所不营业,但店里的人却一点也不少。 谭明难得休息,早早地回家补觉了,萧泽川带着俩手下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在他对面,以康威为首的几个富二代没精打采地站着,黑眼圈一个赛一个厉害。 瞧着年岁都不大,以往傅昀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但今天他却很认真的看了每一个人。 没由来得他就想到了陈隐,明明几人年龄差不多,怎么陈隐就那么招人疼呢? 又想到软包子倔着不肯低头的模样,傅昀叹息一声,得了,人家都不乐意跟自己扯上关系。 “来了,”萧泽川抬头看了眼,手机里不断蹦出击杀音效,“等我一分钟,马上结束。” 傅昀应了声,在他身边坐下,一句话没说,光是一个眼神,就让对面几个小崽子坐立不安起来。 康威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偷瞥一眼傅昀,见他就坐着也不说话,自己先慌得沉不住气了。 “我说傅总啊,你找我们来到底什么事啊?”康威一摊手,混不吝道:“我们好不容易高考完休息休息,这一大早的就给我们揪过来,来了也不说什么事。” “什么事你不清楚?”傅昀看他一眼,拿了个苹果不急不慢地削皮,“昨晚你做了什么,要我帮你好好想想吗?” 康威眼里闪过心虚,他昨晚手脚确实不干净,但是对付陈隐那个软包子也用不着上手段。 再说了,给陈隐的药也算不上违禁品,顶多就是让他有点反应而已,就算查出来也没什么大事。 傅昀来之前就收到了萧泽川的消息,也知道陈隐喝的不是违禁药,否则今天到家的时候他就得拽着人去医院了。 康威双手一摊,整个人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我怎么了?不就是来玩的吗?我一没耍酒疯二没调戏店里的服务员,我怎么了?” 他这话都要把自己给说服了,还摊手跟身边人求证:“你们也好好想想,昨晚谁惹着咱们傅昀哥了?” “没有。” “没有啊,我们喝完酒就睡了,没人惹事啊。” “不是,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们真没……” 男生的嗓子突然像是被人掐住,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惊恐得张大嘴巴,巴掌大的小苹果完美的塞满了他的嘴,而罪魁祸首正把玩着水果刀,刀尖正对着康威的眼睛。 “想不起来就再好好想想,”傅昀把玩着水果刀,刀尖就在康威眼球前面晃悠,“听说昨晚开了你爸一瓶好酒?” 康威面色一变:“什么酒,我不知道。” “是吗,”傅昀朝着身侧招手,萧泽川的手下很快把酒送来,“那这是什么?” 康威视线飘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傅昀笑了声,“没事,昨晚送这瓶酒的人呢?” “我怎么知道,”康威拧眉,一脸不耐烦,“随便哪个服务员呗。” “可是我怎么听说送酒的是陈隐呢?”傅昀把刀尖戳在他颈侧,轻轻划拉着,“你们昨天不在一块?” 提到陈隐,康威眼神一下子变了,但苦于脖子上的刀,他不敢乱动,只能隐晦的用眼神询问身边人。 陈隐呢? 不知道啊。 靠! 康威闭了下眼,脖子后仰试图躲开傅昀的刀尖,可地方总共就这么大点,傅昀逗弄他跟逗条狗没区别。 靠! 陈隐从昨晚就不见了,他还以为这人胆大包天跑了,怎么会跟傅昀扯上关系: 不是说傅昀很讨厌这个新“侄子”吗? 康威很是恼火,用力瞪着傅昀:“你有病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爸半个小时之后到,”傅昀还在笑着,但眼神却冷得渗人,“现在先来聊聊你试图□□陈隐这件事。” “你踏马放什么屁!”康威像是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我……我跟陈隐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傅昀盯着他看了两秒,内心升腾起异样地愉悦。 他用刀刃拍了拍他的脸,哼笑一声:“你该庆幸你俩清清白白,是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下,守在门口的保镖冲这边抬手示意,傅昀直起身子,把刀丢在桌子上:“带进来吧。” 危险解除,康威猛地弹跳起来,先往旁边躲了两下,才扭头去看门口,室内灯光不算亮,但是足以让他看清来人。 陈隐穿了件薄外套,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眼眶明显泛红,睫毛上还残留着湿润。 傅昀皱眉:“怎么又哭了,你是水做的吗?” 陈隐抬眸瞪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心虚又畏惧地偷瞄他,观察傅昀有没有不高兴。 他自认为隐蔽,殊不知他的每一个小动作,在这群人眼里都瞧着清清楚楚。 萧泽川的游戏早就打完了,此刻正惬意地在一边看戏,瞧见陈隐的小动作,他没忍住笑出声。 突兀的笑声把陈隐吓了一跳,他迅速瞄了眼萧泽川,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得远远的。 “过来,”傅昀朝他招手,“傻站在那干什么呢?” 陈隐很是畏惧地看了他一眼,捏着衣角小步磨蹭着靠近,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沙发侧面。 跟傅昀还隔着起码一米的距离。 “啧,”傅昀直接上前,抓着他的胳膊把人拽到康威面前,“道歉。” 陈隐愣了下,脸色一变,似乎很愤怒,不过一瞬,他眼眶就红了。 他气恼地偏开头,又忌惮地觑了眼傅昀,抿唇很不情愿地说:“……对不起。” 全场寂静一瞬,萧泽川“噗嗤”笑了出来,又很快捂住嘴巴,憋得脸红脖子粗,傅昀瞪着陈隐,足足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陈隐,”他难以置信,“你脑子有病吧?” “不是你让我道歉的吗?”陈隐音量稍稍提高,他不敢看傅昀,只能用力瞪着沙发腿,愈发用力地捏着衣摆,“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陈隐越想越委屈,他在家睡得好好的,就听阿姨来敲门,说傅昀要找他,他都说了不想来,傅昀派来的保镖直接上门把他带走了。 一路心惊胆颤的来到会所,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呢就被傅昀压着道歉,还是给他最讨厌的康威道歉。 “我没让你道歉,”傅昀见他这幅软趴趴的模样,不自觉地跟着放软了声调,“我让他给你道歉。” 萧泽川诧异挑眉,看向傅昀的眼神仿佛在看外星人。 真是奇了,他兄弟还能有这么柔情似水的时候呢? 康威看看傅昀,又看看陈隐,双手护在胸前,紧挨着身边的兄弟,磕磕巴巴地说了句:“……对,对不起陈隐,我错了。” 陈隐没吭声,他眼球缓缓转动,眼底一片涩意,随后目光定格在康威脸上。 昨晚他的反应根本不像是喝了酒会有的正常反应,况且他喝的也不是高度数的酒,不至于理智全无。 稍微一想就知道他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干 净的,昨天他入口的又只有康威给他的那杯酒。 思绪回笼,他看着康威,脸色难看:“昨天晚上,你在我喝的酒里……放了什么?” 陈隐出门着急,没来得及带王翠翠给他定制的黑框眼镜,一双桃花眼浸润着水汽,康威不自觉吞咽一下。 “就……就是一点助兴的小玩意,”康威哑声解释,“不是违规药品,你去成人用品店都能买到的,药店……药店也能买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盯着陈隐的眼睛,眼神逐渐变得痴迷。 陈隐很漂亮,他就像被掩藏在黑纱下的珍珠,半遮半掩的姿态格外能引起偷窥欲和占有欲。 康威是第一个发现珍珠的人,在他心里,这枚珍珠本该属于自己。 “为什么,”陈隐声音不大,却很冷静,“我没有招惹过你。” “我喜欢你啊,”康威忍不住向前,急切地表达着,“陈隐,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 傅昀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陈隐忽然动了。 陈隐的突然爆发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傅昀察觉陈隐有所动作的第一时间就抓走了桌子上的水果刀,但是陈隐的目标本就不是刀。 他反手握住桌上的红酒杯,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康威的脑袋上。 全场寂静。 但红酒瓶没碎。 陈隐拎着酒瓶愣在原地。 这也太尴尬了。 康威的额角肉眼可见的鼓起一个青色的大包,陈隐抓着酒瓶颈部的手突然哆嗦一下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要道歉,可又不是很情愿,两相对冲,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心里怕得要死,冲动过后就是无尽的后悔。 环顾全场,现在能帮他的竟然只有他第二讨厌的傅昀。 陈隐无助地看向傅昀,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又慌得连嘴巴都张不开,只能用眼睛向傅昀传达消息。 怎么办。 好像闯祸了。 “我天,”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萧泽川,他站起来环视战场,最后目光落在陈隐的手上,他伸手试图接过陈隐手里的酒,“来,先把这个给我。” 陈隐下意识抓紧,警惕地看着萧泽川,萧泽川连忙举手后退:“没恶意啊,我没恶意。” “陈隐,”傅昀垂眸,看着陈隐虎口处的鲜红,轻声道:“把酒瓶给他。” 陈隐抓着酒瓶不动,傅昀叹了口气:“你刚刚晃得太厉害了,它有可能会炸开。” 陈隐眼神依旧警惕,但是内心已经有所动摇。 傅昀和萧泽川也没催促,任由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平复心情,几分钟后,陈隐慢慢把酒放在了桌子上。 萧泽川马上派人来拿走了。 唯一的武器被拿走,陈隐双手用力攥在一起,他垂头站在原地,像是犯错的小孩,焦虑地扣着食指一侧的软肉。 康威还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脑门一阵一阵抽着开始疼,他才僵着脸抬手摸了摸。 原本光洁的额头,冷不丁被不规则形状的大包占据。 康威的脸色由红转白,又很快变成了阴沉沉的黑。 他猛地站起来,揪住陈隐的衣领:“你踏马找死是吧?老子……” “滚远点!”傅昀提膝撞在他小腹,康威闷哼一声,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肚子死死瞪着陈隐。 看那架势,不在陈隐身上撕下一块肉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陈隐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垂眸躲在傅昀身后,全身血液都凉透了。 10. 早餐 陈隐没等到康威的父亲到场,傅昀见他脸都吓得没血色的,没好气地笑了声:“连点血都没见着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陈隐瞪他,水汽充盈眸子,映得眼圈像是涂抹了水粉。 傅昀喉结滚动,移开视线,平静中掺杂一丝情欲:“我让人送你回去。” 陈隐抿唇,很轻地“嗯”了声。 他从傅昀身后走出来,目光触及康威的眼神,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慌张地移开视线,快步走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做好晚饭了,饭菜孤零零摆在桌子上,独自在家的王翠翠没有坐在餐桌前吃。 陈隐下意识看向客厅,王翠翠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鼻头一酸,心里空掉的缺口冷风从中穿过,慢慢蚕食这血肉模糊的边界。 “阿姨,”陈隐在餐桌旁站定,明知故问,“翠姐呢?” “说是没胃口,上楼休息了,”阿姨笑笑,拿了个碗给他盛饭,“大少和二少回来还得一会,你先吃吧。” 陈隐犹豫了下,接过米饭点头:“好,谢谢阿姨。” 阿姨笑笑,坐回去继续看电视,看了没一会,眼神就忍不住往陈隐脸上瞧。 陈隐是两年前跟着王翠翠来到傅家的,王翠翠结婚前,她们住在傅霆深外面的房子。 她被傅霆深喊去照顾母子两人。 王翠翠是个情绪高需求的人,母子两人呆在一起的时候,陈隐总是会比平时更安静。 陈隐是王翠翠的情绪垃圾桶,无论好的坏的,他都被迫接收着,并且不能发表任何不顺从王翠翠的言论。 她在陈隐身上看到过很多伤口,不知道是打工时候弄伤的,还是被同学欺负的,他不主动说,也没人会去关心。 她也看到过陈隐用渴求的目光看着王翠翠,希望能得到母亲的关怀,却每次都是失望离开。 但即便从前过的那么辛苦,陈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阿姨安静地注视着陈隐,看着他过分单薄的身子,毫无血色的面孔,还有被厚厚的刘海遮掩的眉眼,无声叹了口气,好好的孩子都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陈隐孤零零地吃完晚饭,呆坐了一会,又回头看了眼二楼卧室的方向。 “翠姐有吃东西吗?”他问阿姨。 “说是等大少爷回来再吃,”阿姨温声安抚他,“脸色怎么这么差啊,还是不舒服吗?” 陈隐垂下头,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其实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他的小腹还很酸软,腿也又胀又酸,下午情绪波动太大了,头也有点痛。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陈隐安静地看着阿姨收走他的碗筷,又看着阿姨坐回原来的位置,等阿姨察觉到什么,转头跟他对上视线,他才嗫嚅着问了一句:“阿姨,翠姐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阿姨愣住了。 “小隐,你妈妈她……”阿姨停顿片刻,叹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她现在还生着气呢,等她消气就好了。” “嗯,”陈隐勉强笑了笑,起身道:“我先回房间了,您也早点休息。” 他礼貌地把椅子摆正,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小窝。 这间卧室很大,但是属于他的东西很少,甚至没有什么值得他特别纪念的东西。 连个能抱着大哭一场的毛绒玩具都没有。 陈隐难过地把脸压在枕头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觉睡醒,窗外天色暗沉,他闭着眼胡乱摸过手机,一看时间,才凌晨五点。 还早得很,陈隐却已经睡不着了。 他先起床洗了个澡,把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的屋子收拾一遍,想着昨晚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睡了,他又把床单被罩给换了。 最后穿着睡衣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实在没事干,干脆给齐泽出了一套难度较高的卷子。 题目是根据高考压轴题和竞赛题改编的,一共三道题,把题目和答案全都写出来,也差不多到了要家教的时间。 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时间,陈隐突然焦虑起来。 康威是齐泽的表哥,还肩负着给齐泽送饭、照顾齐泽的重任,要是在齐泽家里撞见…… 陈隐光是想想就焦虑的不行,他咬着指尖,反反复复打开手机,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把早餐时间一起磨蹭过去,再不走就要迟到了,陈隐终于没有办法再拖延下去了。 他神色凝重地往书包里藏了把美工刀,深吸一口气,绷着脸出门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王翠翠坐在沙发上看综艺,餐厅没有人,傅家两兄弟已经出门了。 陈隐脚步不受控的慢了下来,路过王翠翠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喊了声:“翠姐。” 王翠翠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陈隐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用跟往常别无二样的语气继续说:“等下回来我给你带蛋糕好不好?是蓝莓味的,很多人都排队去买。” 王翠翠目不转睛地看综艺,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仿佛陈隐就是一团空气。 陈隐无措地站在原地:“翠姐……” “陈隐?”傅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天不去家教?” 陈隐没想到他在家,回头愣了下,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没精打采地应了声:“这就去。” 傅昀低头系着袖口,头也没抬,步履匆匆往外走,从始至终除了那句问话,再也没有一句其他的关心。 明明这就是陈隐梦寐以求的关系,但是此时此刻,陈隐却感觉很难受。 戳在胸口的冰凌似乎又长大了些。 冻得他浑身发麻。 早上起得早,还没吃早点,到了齐泽家的时候,陈隐已经有点头重脚轻了。 他看着不断上升的电梯,眼前不断闪过康威昨天看他的那个眼神。 仿佛要把他撕碎一样。 陈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电梯“叮”地一声,门缓缓打开,陈隐呼吸急促,敲门的时候掌心已经满是冷汗。 门开了。 齐泽露出脑袋:“陈隐?快来快来,你吃早饭没有?” 陈隐垂着头,眼神快速在鞋柜上扫了一遍,没看到熟悉的鞋子,他稍稍松了口气。 接着转身,又迅速扫视着客厅和餐厅,依旧没有康威存在的痕迹。 陈隐这才察觉屋里很暖和,他凉得没有知觉的手脚开始回暖。 “快来快来,”齐泽把早餐摆在桌子上,“你吃过饭没有?” 陈隐摇头:“没。” “刚好我们一起吃。” 齐泽从冰箱拿了两瓶牛奶,递给陈隐一瓶,拧开之前还跟他碰了一下。 在陈 隐不解的目光中,他笑眯眯解释:“康威终于被他爹打包送出国了,昨晚连夜走的,现在估计快到了,值得庆祝一下。” 陈隐吊在胸口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前所未有的舒心,他甚至都没意识到,康威的存在比王翠翠不理他更让他焦躁。 康威的离开,的确值得庆祝。 陈隐心情愉悦,胃口都变好了些,他夹了个烧麦放进嘴里,一抬眼看到齐泽举着手机像是在拍照。 他愣了下,把椅子往后挪,避开了镜头的拍摄范围,齐泽手机微不可查地向上抬了下,把陈隐的小半张脸都纳入镜头。 “给我朋友报备一下早餐,”齐泽扬了扬手机,“不介意吧?” 陈隐连忙摇头:“没关系的。” 他知道齐泽有个男朋友,两人感情很不错,殊不知齐泽电话那头的男朋友收到照片,转手就发给了自家小叔。 傅池越:【照片】 傅池越:任务已完成。 傅池越:小猫敬礼ipg. 傅昀看到消息,笑了声,点开照片看着角落里模糊的人影,眉头很轻地皱了下。 这么瘦,平时都不好好吃饭吗?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傅昀唇角的笑意很快散去,想到昨天少年一脸不悦要跟他划清关系的样子,强行按下心底的悸动。 傅昀:【转账10000】 傅昀:你男朋友吃饭这种事不用跟我报备。 傅池越过了很久,才回了个问号。 傅池越:叔,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啊? 没等傅昀回复,他很快又发过一张照片,陈隐所在的角落被他特意圈了出来。 傅池越:我男朋友的家教。 傅昀:我没瞎。 傅昀:还有,你这个月零花钱没了。 傅池越:叔叔,您真是老糊涂了,这个月的零花钱您早就给我了。 傅池越:小猫得意jpg. 傅昀:下个月也没了。 傅昀:你爸那边的也没了。 傅池越发了个小火柴人捂着心口缓缓倒地的表情包,傅昀都懒得搭理他。 情商这么低,也不知道怎么找着对象的。 中午的饭菜依旧是御景园外送的,陈隐很喜欢喝他家的粥,齐泽悄悄把这个情报传给傅池越,傅池越擅作主张,以他小叔的名义给两人点的粥。 上午的课程结束,齐泽又一次开口邀请陈隐留下吃饭。 陈隐答应了。 齐泽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还愣了下:“你答应了?我没听错吧?” “没有,”陈隐也愣了下,“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他答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是被齐泽这么一问,他就忍不住开始多想。 齐泽只是客气一下,估计都没想着他答应呢。 “没有没有,”齐泽忙道:“我就是没想到你答应的这么干脆。” 他从外卖包里拿出砂锅放好,搓了搓烫红的指尖,笑眯眯道:“我都准备好撒娇耍赖求你留下了。” 陈隐接过勺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倒是不用,我就是不想看到康威。” “他很讨厌,是吧?”齐泽说。 “是啊,”陈隐想到前天晚上的事情,垂眸掩去眼底的烦闷,“他可讨厌了。” 11. 麻烦(50收藏加更) 吃完饭,齐泽往沙发上一躺就不动了。 陈隐回头看了眼,齐泽脸色有点苍白,眼底泛着淡淡地青色。 “昨晚没睡好吗?”陈隐热了杯牛奶,轻手轻脚放在桌子上,“喝点牛奶会舒服一点。” 齐泽睁开眼睛,冲他笑了下:“谢谢,老毛病了,休息一会就好。” 他说完,依旧躺着没动,但是脸色的确如他所说好看了不少。 “你下午还有其他兼职吗?” “没有,”陈隐摇头,“怎么了?” “好奇,”齐泽想了想,翻身做起来,抱着牛奶小口抿着,“你下午一般去干什么啊?” “图书馆,”陈隐说,“或者书店。” “去学习?不是刚放假吗?”齐泽挑眉,“你们学霸都这么勤奋的吗?” 陈隐推了下眼镜,抿唇笑笑,摇头诚恳道:“不是,就是去看点书,顺便蹭空调。” 当然,看不看书倒是其次,主要是去蹭空调的。 齐泽拖长音调“哦”了声,又看了眼时间:“现在图书馆开门了吗?” “开着呢,”说话的这会功夫,陈隐已经背好了书包,“你不舒服就多休息一会吧,试卷后天之前做完就行。” 齐泽一顿,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捂着胃缓缓躺下,一脸虚弱:“后天?” 陈隐见他这样,难免担忧,心软地延长了时间:“那就周四之前吧。” 齐泽闭眼算了算,今天就周一了,周四之前……就延缓了一天啊。 他捂着胃,这下子是真的胃疼了。 “行吧,”他无力地挥挥手,“我知道了,我尽快做完。” 陈隐抿唇笑笑:“竞赛题你都做过,对你来说没那么难的。” 齐泽别开脑袋,挥了挥手,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那……我先走了。”陈隐虽然心软,但依旧没有降低自己的要求。 齐泽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再见陈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陈隐从齐泽家出来,脚步没停,直接去了图书馆,刚要横穿马路,头皮骤然发麻,抬头一看,马路对面有个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距离太远,陈隐看不真切,但是常年被欺负锻炼出来的第六感告诉他——跑! 陈隐一秒没犹豫,扭头就跑。 在他转身的瞬间,马路对面的人也跟着加快脚步,陈隐不敢回头,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慌不择路的随便选了个方向冲了出去。 “贱人!” 破风声在身后响起,陈隐一个踉跄,随着砖头落地的声音,陈隐也跟着摔倒在地,掌心和膝盖火辣辣的疼,后背更是疼得他肩膀微颤。 还没从这阵疼痛中缓过神来,他的头发被人从后面抓住,用力向后拽,他被迫仰头,看清楚了来人的脸。 是王陆。 康威的忠实狗腿子。 陈隐眼底满是恐惧,他双手撑着地面,不断地小声祈求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什么? 陈隐不知道,只是本能的恐惧让他道歉,祈求得到对方的饶恕。 “贱人!”王陆咬牙,一巴掌甩在陈隐脸上,眼镜歪出去,镜托差点滑进陈隐的眼睛,“就是你把康哥弄出国的?!” “我……”陈隐嗓子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仓皇摇头,“我……” 王陆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陈隐半张脸都充血肿起来了,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下意识扣住王陆抓他头发的手,用力到指甲盖嵌入王陆的肉里。 王陆吃痛,抬手又要甩他巴掌,眼镜落在地上,被王陆踩了个稀巴烂,陈隐瞳孔都震颤两下,一声不敢吭。 脸上火辣辣的疼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这一巴掌的威力有多大。 不能继续下去了,王陆真的敢打死他。 陈隐紧张地屏住呼吸,孤注一掷全力向前一撞,只听一声惨叫,王陆捂着小幅以下的位置向后踉跄两步,跪倒在地上。 陈隐趁机哆哆嗦嗦爬起来,抓住书包拼尽全力甩在他脸上。 今天他特意装了两本大部头书在包里,本想在图书馆呆久一点,没想到在这派上用场了。 王陆被打的脑瓜子嗡嗡的,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护着命根子,痛苦地瘫倒在地。 陈隐腿软得不行,但他不敢在这停下,攥着书包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连眼镜的“尸体”都来得及带走,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跑过多少根胡同,最终停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酒吧街。 陈隐看着不远处熟悉的会所,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他转身想换条路,不成想刚转身,就迎面来了熟人。 也不算多熟,就是在会所有过一面之缘,应该是傅昀的朋友。 陈隐低着头,贴着墙边磨蹭着往前走,把书包护在胸前,心惊胆颤地等萧泽川离开。 萧泽川在低头看手机,压根没注意陈隐,两人擦肩而过,陈隐刚要松一口气,萧泽川的声音又突然响起:“陈隐?” 陈隐面上血色尽失,整个人摇晃两下,勉强扶着墙才站稳。 “真是你啊,”萧泽川热情靠近,“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 他注意到陈隐的狼狈,眉头一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陈隐紧紧抱住书包,僵硬的脖子小幅度晃动几下,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 “我没事,”他下意识往后躲,恨不得缩进墙壁的缝隙中,“我……我先走了。” “你等等,”萧泽川扯住他的书包,“你这样怎么回家啊,我叫傅昀来接你。” 陈隐猛地瑟缩一下:“不……不用了。” 萧泽川想说什么,又见他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顿时止住话语,语气也缓和下来:“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不是还有人在追杀你吗。” 他半开玩笑似的说:“我刚好来会所开车,顺便把你送回去,不碍事的。” 陈隐浑身紧绷,低垂着头一声不敢吭。 “走吧,”萧泽川试探着拽了他一下,“给叔个机会呗,要是霆深哥知道我见到你还没送你回去,下次见了得骂死我啊。” 果然,听到傅霆深的名字,陈隐表情有所松动,他飞快偷瞄萧泽川一眼,低声嗫嚅道:“别……别告诉他。” 萧泽川没问这个他是谁,他默认理解成傅霆深,而后转手给傅昀发了消息,也不管傅昀有没有看到,他拽着陈隐的书包带,带着他先一步去了会所。 “大侄子,来,喝点饮料,”萧泽川从冰箱里拿了瓶酸梅汁,“等我上楼换个衣服,桌子上有吃的,随便拿。” 陈隐小声道了句谢,但是没碰酸梅汁,也没吃桌子上的糕点和水果,局促地坐在沙发的一角,频频往外看。 整个人乖得不行。 萧泽川捂住胸口,只觉得良心在痛。 他三两步跑上二楼,摸出手机谴责傅昀:“渣男!” 傅昀:?谭明:?傅总又怎么惹你了? 萧泽川:你别管! 萧泽川:@傅昀渣男! 傅昀:…… 结合萧泽川之前的消息,他大概能猜出怎么个事,无非是觉得陈隐太惹人心疼了。 在床上弱得跟病猫似的,逼急了也不敢跑,只会蜷缩着捂着嘴哭,确实惹人心疼。 可醒了又拍拍屁股翻脸不认人,板着张小脸,眉眼间尽是疏离。 傅昀哼笑一声,余光瞥见八毛钱,笑容僵硬一瞬,半晌笑骂一声。 啧,小崽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啊。 傅昀绕路耽搁一会,陈隐已经等的坐立不安了。 他不时看向楼梯,又看一眼大厅的钟表,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失,萧泽川始终没有出现。 陈隐心底升起淡淡的后悔,他早该知道能跟傅昀混在一起的人,定然是讨厌他的。 把他丢在这里,指不定是想怎么折磨他呢。 陈隐心底紧张,小腹也隐隐作痛,他悄悄掀起衣摆看了眼,被王陆踹到的地方已经青紫一片,落在冷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他苦涩地揉揉肚子,又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萧泽川是要参加晚宴吗,这么久还没换好衣服。 陈隐心中吐槽,想自己离开,又觉得不跟萧泽川打声招呼就离开很不礼貌。 纠结半天,时间又悄然流逝五分钟。 楼梯传来响动,陈隐急忙站起来看过去,萧泽川一遍扣着袖口,一边冲他笑:“等久了吧。” 陈隐没敢应声,等他走进,才小声询问:“我想问一下,洗手间在哪里。” “我带你过去吧。”萧泽川笑笑,做了个“请”的姿势,“这边走。” 陈隐急忙朝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始终保持在落后萧泽川的位置,萧泽川笑容不变,全当自己没注意他的不安。 离开前,他扫了眼没被动过的饮料和果盘,为傅昀默哀一秒。 傅老二这是刚开窍就给自己上了高难度啊。 萧泽川距离感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让陈隐觉得不舒服,又没法让陈隐拒绝他的示好。 陈隐有苦难言,匆匆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许久,却只是小腹坠痛,没有要排泄的意思。 他皱了下眉,揉了揉小腹,掌心的温度让腹部的刺痛隐隐散去,疼痛感逐渐消失。 陈隐看了眼时间,没敢在卫生间待太久,匆匆洗了手就出去了。 刚走到门口,就见萧泽川靠着沙发跟一个人在讲话,陈隐匆匆扫了眼,垂落的发丝让他的视野受阻,他并没有认出傅昀。 直到走进了,听到傅昀的声音,他才僵在原地。 傅昀……怎么来了? 他惊恐地后退半步,不小心撞上吧台,酒杯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正在交谈的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一齐看向陈隐。 “出来了,”萧泽川笑笑,“傅昀刚巧回家,顺路把你带回去。” 陈隐面色苍白,扫了眼傅昀,眼神畏缩。 傅昀来的时候还有点期待,此刻见到这样的不安的陈隐,心里只剩烦闷。 他笑容淡了下来,连声音都透露着些许冷漠。 “走吧。”他说。 陈隐垂着头连忙跟上,路过萧泽川时,还不忘小声道谢。 走在前面的傅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又看向龇着大牙冲他瞎嘚瑟的萧泽川,周身气压更低了。 12. 药膏 陈隐被傅昀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 他也不知道傅昀怎么了,明明跟萧泽川聊天的时候还很愉悦,一见到他就没个笑模样。 陈隐委屈,但他不敢问。 他怕傅昀给出的答案会让他难堪。 “安全带。” 傅昀冷不丁出声,陈隐吓了一跳,缓了几秒才伸手要去拽安全带,没想到一只手比他更快一步。 安全带“唰”的一声从胸前划过,安进卡扣时“咔哒”一声,陈隐后背挺直,紧紧贴在椅背上,很轻地抿了下唇。 “谢……谢谢。” 傅昀不冷不淡地应了声,车子缓缓开动,还没等拐到大路上,又突然停下。 陈隐不明所以,等了会,斜着眼睛偷瞄傅昀,猝不及防跟这人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陈隐后背迅速起了一层毛毛汗,汗毛耸立,鸡皮疙瘩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凉飕飕的一片。 “你脸怎么了?” 傅昀皱眉,两只并拢拖着他的下巴,稍稍用力就让陈隐难以挣脱。 白皙的皮肤上赫然肿起一片红,像是上好的瓷器上出现了瑕疵,看得人气闷。 “谁干的?” 陈隐垂眸不吭声,脖子偷偷用力,试图挣开傅昀的桎梏,但是很明显,他失败了。 他泄气地耷拉着脑袋,任由傅昀捏小狗似的把他的脑袋左右晃动,全方位观赏他脸上的巴掌印。 “啧,问你话呢,”傅昀拧眉,语气不自觉加重,“哑巴了?” 陈隐心里本就委屈,又被傅昀凶了,心里直冒酸水,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没怎么,”他梗着脖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我自己不小心摔得。” 傅昀面色沉沉,盯着他看了两秒,拇指用力抹去落下的一滴晶莹。 “陈隐,我很好糊弄是吗?” 陈隐垂头不吭声。 傅昀也没再逼他,放开他后飞快摩挲了下手指,像是下意识的动作,速度很快,但是陈隐还是注意到了。 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泪滴。 就像那一夜一样。 一股邪火从小腹腾起,陈隐耳尖红了,他抱着书包的胳膊更用力了,侧头看向窗外。 窗户上有傅昀的影子,窗外的风景飞速划过,唯有他模糊的侧脸,始终不变的落在陈隐的瞳孔。 车内气压很低,傅昀的车速很快,让陈隐很没有安全感。 他紧张地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思索着这人一怒之下把他丢在这的可能性有多大。 虽然不高,但是也不会为零。 车子又卡着倒数五秒绿灯窜过一个路口,陈隐紧张地抓紧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松手,一个急刹,他整个人受惯性作用前倾,脑袋堪堪在撞上前方的时候停下。 陈隐几乎瞬间僵住身子。 不是吧。 傅昀真要把他丢在这?! 傅昀下车了,关车门的时候很用力,陈隐几乎瞬间就想到握住自己大腿的那双手。 五指嵌入软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陈隐眸子闪过一丝羞赧,但是更多的是紧张和恐惧。 他目光紧盯傅昀的身影,看着他从驾驶侧大步走过前挡风玻璃,眼看着就要来到副驾驶了。 他手忙脚乱想去解安全带,以免带回傅昀拽他下车的时候会不管不顾把他弄上。 傅昀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陈隐心惊胆颤,安全带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弹开。 时间来不及了,傅昀已经走到副驾驶,抬手敲了敲窗户,力道不大。 陈隐连忙按下车窗,微微仰头看着傅昀:“我要在这里下车吗?” “下车干嘛?好好在车上待着,”傅昀伸出两指撩起他的头发看了眼,眉头很轻地动了下,“别乱跑。” 陈隐还没反应过来,傅昀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人高腿也长,几步就从路边走进了药店,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袋药,看到陈隐还没升上去的车窗,他直接抬手把那袋药丢了进来。 陈隐反应有点迟钝,刚准备抬手,那袋药就砸在他的腿上。 他眨了眨眼睛,脑子还有点懵:“你生病了吗?” 傅昀看他一眼,陈隐确信自己从里面瞧出了无语。 “给你的,”傅昀重新发动车,汇入车流,“没事少出去惹事,带一身伤回来看得人心烦。” 这话虽然不好听,陈隐还是觉得自己听到了关心的意思。 他笑了笑,语气也欢快了些:“谢谢你。” 傅昀又看他一眼:“不谢。” 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陈隐想,这人脾气还真是阴晴不定。 他把药好生收进书包,打算回家再用,傅昀全程都没说话,直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才若无其事地问了句:“包里装的什么?跟砖头似的。” “是书,”陈隐现在心情不错,主动把书拿出来给他看,“是前两天刚买的,你想看吗?” 傅昀扫了眼,是两本精装版的《基督山伯爵》,看着做标记的地方,上册已经快看完了。 “不看,”傅昀说,“我早就看过了。” 陈隐“哦”了声,又听傅昀用很平静的语气补充道:“我看到是原文版的。” 陈隐眨眨眼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试探着夸了两句:“你真厉害,我都看不明白法语。” 傅昀唇角微微上扬,显然这句话夸进他心坎里了。 陈隐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放松两秒,又听傅昀用惯常的放松又欠揍的语气问他:“看完了打算找谁复仇啊?” 陈隐觉得这很难回答。 他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字斟句酌道:“没有想找谁复仇,就是增强文化素养而已。” 傅昀轻笑一声,没有回应这句话,陈隐最终也没能明白这一声笑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到家了。 到家后的傅昀一下子就变了脸,没再跟陈隐说一句话,就像是完全跟他不认识似的。 陈隐觉得他很像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王翠翠迎面走来,看着陈隐从傅昀的车上下来,脸色骤然一边,看着傅昀似乎想说什么,脚尖都朝着傅昀的方向蹭了半步,最终却没敢喊他停下。 她对傅霆深这个弟弟,很是忌惮。 “翠姐?”陈隐看着王翠翠出现在车库,还有点惊讶,“你出门了?” “嗯,”王翠翠看起来心神不宁,连自己正在跟陈隐冷战都忘了,“我找你有点事……” 她话没说话,喉咙里突然窜出端出的叫声,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隐的脸,手指哆嗦着伸到半空。 “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陈隐低头,扒拉两下头发,含糊道:“不小心摔了。” 王翠翠胸口急促起伏,仔细看还能瞧见细微的颤抖,她抓住陈隐的胳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是不是……傅昀……” 后面的声音实在太小了,陈隐没能听到,事实上他也没心思去听了。 傅昀两个字一出来,他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那一夜的荒唐还历历在目,陈隐打断 王翠翠的话:“妈,跟他没关系,我跟他……不熟。” “不熟”两个字被着重强调,他再三保证自己的伤绝对跟傅昀无关,跟他身边人更没有关系,王翠翠这才松了口气。 她小心地碰了下陈隐红肿的脸蛋,急切叮嘱道:“不只是傅昀和他身边的人,你那些很有钱的不学好的同学也不许跟他们挨得太近,知道吗?” 陈隐点点头:“知道了。” 王翠翠指尖聊过他的发丝,看到那双跟她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手指突然抽动一下:“你的眼镜呢?” “摔坏了,”陈隐说,“我还有几副备用的,不需要买新的。” 王翠翠紧盯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几息过后,才缓缓松开陈隐,依旧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母子俩前后脚进了客厅,王翠翠神情恍惚地往客厅走,陈隐脚步在原地顿了下,没有跟上去,继续往前走,上楼回了卧室。 一回到卧室,陈隐就跟没骨头的鱼似的瘫倒在地,书包顺势落在地上,陈隐拽过药店的塑料袋,打开看了眼,里面是一盒药膏。 多磺酸粘多糖乳膏。 没听说过。 陈隐挤出一点涂在手心,白色的膏状物很快融化,闻着有点刺鼻。 他双手合十,微微用力,将膏状物均匀涂抹在掌心,接着用手捂住脸颊。 乳膏已经被掌心的温度融化,涂抹在脸上的时候,先是温温的,接着迟缓地袭来一股股热辣。 陈隐没敢太用力,确保药膏已经覆盖在受伤的位置就停手了。 他也没舍得用太多,用完后就小心收进书包的夹层,隔着书包轻轻拍了两下,确定它好生的呆在里面。 傅昀从阁楼下来的时候,电梯在顶层停了十几秒,他下意识看向陈隐的房间,房门紧闭,瞧不见里面的风光。 电梯门缓缓关闭,傅昀收回视线,眼神淡漠地盯着那道窄窄的缝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 傅昀出差了。 陈隐是在餐桌上,从傅霆深嘴里的值得消息。 傅霆深很少在家吃饭,就算偶尔在家里用餐,也不会跟陈隐的作息撞上。 陈隐安静地喝着碗里的汤,只有话题拐到他身上的时候,才会礼貌的应两声。 同时,他也注意到,平日里很喜欢跟他讲话的王翠翠,今晚一直在刻意抹去他的存在感。 只要傅霆深跟他搭话,王翠翠就会很刻意的岔开话题。 陈隐注意到这点后,很隐蔽地偷瞄傅霆深,没想到这人却冲着他笑了笑。 “小隐是不是不近视啊,”傅霆深说,“不戴眼镜也不怎么影响生活吧?” 陈隐喝汤的动作一顿,刚要解释,王翠翠就加了一块红烧排骨到傅霆深的碗里。 “尝尝这个,肉闷了一下午呢,一点也不柴,可好吃了。” 傅霆深依言吃了排骨,看了眼王翠翠紧张兮兮的模样,也没再揪着陈隐不放,转而跟她聊起了最近她很喜欢的那款包包。 陈隐也跟着看了眼王翠翠。 王翠翠这人不算聪明,甚至有点蠢,她向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不管是开心还是生气,都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就像现在,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在紧张。 陈隐用汤匙小口喝着米粥,若有所思。 从傅霆深愿意接纳他们开始,王翠翠就让他留起了半长的头发,带着土气的黑框眼镜,还不许他跟圈子里的人有交往。 王翠翠在隐藏什么? 或者说,她在害怕什么? 13. 感情 傅昀出差后,陈隐的日子一切如常。 就是齐泽不知道从哪听了他被人“追杀”的消息,强烈要求他把出行方式改成专车接送,车费由齐泽报销。 陈隐再三推拒不成,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样一来,陈隐早上又多了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除了能让他多睡一会,还能让他在家细嚼慢咽地吃早点。 这天,陈隐到了齐泽家的时候,距离上课时间还有约莫十分钟,齐泽端着茶杯窝在沙发上,稳如泰山。 “齐泽,”陈隐抱着书包站在沙发旁边,小声提醒,“要上课了。” 齐泽“哎呀”一声,懒洋洋地躺着不动:“还有十分钟,陈老师来陪我坐会呗。” 他脸色不好看——陈隐就没见他脸色好看过,这样脆弱的人,让陈隐下意识放缓动作,没敢挨着他坐,而是坐在了侧边的沙发上。 齐泽正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在手机上打字,细如竹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出残影,陈隐看着他的手指出神。 他记得齐泽貌似说过,他有个男朋友。 男朋友…… 陈隐双臂环抱着书包,手指交叉,不自在地捏着。 “齐泽,”他抿了下唇,嗓子有些干哑,他问:“你在跟人聊天吗?” 齐泽看了他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啊,是……” 两人对视一眼,齐泽丢开抱枕就要起身:“要提前上课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隐忙摆手,齐泽还没说什么呢,他先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我就是想问问……你在跟……男朋友聊天吗?” 齐泽挑眉,眼睛亮了一瞬:“陈老师还八卦呢?” 陈隐继续摆手,想说什么解释一下,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好。 “我……我就是想问问……”陈隐手指扭搅在一起,脚趾也跟着蜷缩起来,“你是怎么确定……就是,你就是喜欢……” “我怎么知道我喜欢男生的?”齐泽帮他补充道。 陈隐松了口气,重重点头:“对。” 齐泽没说话,陈隐怕自己的问题太冒昧,惹他不高兴,又连忙补充道:“我……我就是好奇,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过。” “这有什么不想说的,就是……”齐泽“嘶”了声,望着陈隐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很是为难道:“我也不好说,就是对女生没那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陈隐一脸茫然,摇摇头:“不明白。” “哎呀这要怎么说啊,”齐泽反手揉着后颈,耳朵尖泛红,磕磕绊绊道:“就是很喜欢,很想跟他黏在一起,见到有意思的事想第一时间跟他分享……但是这个对象他是男的,不是女的,你明白吗?” 陈隐眉头微皱,严肃地像是在思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 最后,他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茫然。 “还是……不太明白。” 齐泽摆手:“不明白也正常,感情这种事遇到了就明白了,遇不到说多少都是白瞎。” 陈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眼时间,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他站起身,扫了眼齐泽手里不断震动的手机,老实巴交地提醒道:“齐泽,要上课了。” “好,等我回个消息,”齐泽手指飞快戳了两下手机,随后丢进口袋,端着茶杯带着陈隐去了书房,“高考成绩是不是要出了?” “是,”陈隐把今天要讲的题目摆在桌子上,分门别类做好标记,“这是今天要做的题目,你先做,我看一下上次留给你的题目。” 齐泽叹了口气:“陈老师别那么严肃嘛。” “还有不到一年你就要高考了,”陈隐板着脸,很严肃地推了下眼镜,“虽然你成绩很好,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齐泽笑了下:“就我这身子,能不能撑到那时候都不一定呢。”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是书房就他们两个人,陈隐不仅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听到声音撞到墙壁的回音。 他整理书本的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 “这么……严重吗?”他忍不住好奇,“是什么病啊?能治好吗?” “长QT综合征,”齐泽笑笑,“它的学名,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情绪激动、不能熬夜不能生病,治不好,随时可能会死。” 陈隐听完脸都白了。 “但是也没那么容易死,”齐泽的笑容带着点不正经,“放心好了,明年我争取拿个状元,不给陈老师丢脸。” 他这话说的吊儿郎当的,陈隐也拿不准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逗他玩的。 “你……不要拿自己开玩笑,”陈隐皱了下眉,有点生气,“一点也不好笑。” 齐泽愣了一下,笑容多了几分真诚:“没开玩笑,真的容易死,但是也没那么容易死。” “什么死不死的,”陈隐拧眉,“能好好活着干嘛要死。” “你说得对,”齐泽笑笑,把搁在手边的牛奶推给他,“别生气陈老师,我以后不说了。” 陈隐眉头还是拧着,却接过牛奶喝了口,权当是原谅他的口不择言了。 因为这件小插曲,齐泽一上午都没嚷嚷着要休息,但是陈隐也没敢像以往那样压着他做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就停下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陈隐的手压在昨晚新出的卷子上,犹豫几秒,还是没递给齐泽,“今天没有额外任务,你好好休息。” “真的吗?”齐泽权当自己眼瞎,丝毫不提陈隐手下那套新鲜出炉的卷子,嬉皮笑脸道:“陈老师你真好。” 他趴在桌子上,用力抻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跟着嘎嘣乱响,看得陈隐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他就噶了。 “你快别乱动了,”陈隐手脚麻利地收好书包,“我走了,你自己在家也要……注意安全。” 齐泽趴在桌子上没动,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拖长音调:“陈老师拜拜,等你好消息哦。” 陈隐开门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什么好消息?” “当然是你拿到状元的好消息了,”齐泽坐起身子,举起双臂把自己往上狠狠一提,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陈老师,我相信你。” 陈隐面色挺平静的:“谢谢,我也相信我自己。” “哟,”齐泽这下子是真的惊讶了,眉梢都抽动了下,“这么自信?” 陈隐点头,实话实说:“高考正常发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啧,你们学霸不都很谦虚吗?” “没有谦虚的必要。”他说,“事实如此,我本来就很优秀。” 陈隐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光,就连那双土气的眼镜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一下子从土老帽专用变成了高考数理化满分标配。 齐泽惊了一瞬,忽然有点理解傅池越他小叔为什么会对这人感兴趣了。 陈隐就像一块被石块包裹的玉,只是缝隙里露出的那一丝光芒,便足以令人 惊叹不已。 他勾唇笑了下,摆了摆手,继续趴在桌子上摊着:“走吧走吧,跟你们这些学霸没话讲。” 陈隐笑笑:“你也很厉害。” 他停顿一息,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正常上学,今年的状元不一定是我的。” 齐泽趴在桌子上,没吭声。 如果。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人生只有遗憾,没有如果。 陈隐打开门走出去,又想到什么,转过身看着齐泽,说:“谢谢你报销车费。” “没事,”齐泽声音闷闷的,嘟囔道:“反正有人给钱,你安心找我报销就是。” 陈隐以为是齐泽的母亲提出的给他报销,稍微纠结一下就接受了。 齐泽母亲热情,他一而再的拒绝就没意思了。 大不了之后再给齐泽多上几个小时的课,权当偿还车费了。 陈隐对高考要出成绩这事,心里没什么实感,高三大大小小的考试太多了,光是学校的模拟考就不下百次,考得多了,高考也就那么回事了。 但是真正让他意识到:啊,高考成绩就要出了,大家都要紧张起来用最隆重的姿势迎接高考成绩大驾光临这件事的,是班主任的一通电话。 他跟班主任的关系挺一般的,当然,不只是班主任,他跟学校里所有人的关系都挺一般的。 同学对他的评价不外乎长得一般,带着老土的眼镜,平时毫无存在感,但每次考试都跟请神上身似的一飞冲天。 老师们对他的评价也都大差不差,还有对他总是被欺负的无奈和无视。 学校的尖子班,不仅有智力尖子生,还有财力尖子生,陈隐本来就安静,很不幸的被康威盯上后,就更没几个人愿意跟他说话了。 不是所有人都带有恶意,但是也没人愿意自找麻烦,陈隐能理解,但是心里还是委屈,甚至带着点难以消化的埋怨。 因此,接到班主任的电话时,他深呼吸许久,才平静地接起电话。 “老师好,”陈隐语气很淡,跟他这个人一样,都没什么太吸引人的,“您找我有事吗?” 老班倒是很热情:“陈隐啊,后天就出成绩了,感觉怎么样?” 陈隐想了想,说:“挺惊讶的。” “啊?”班主任没反应过来,“惊讶什么?” “时间过得好快,”陈隐坐在小区楼下的花园边上,低头踢着小石子,“原来后天就要查成绩了。” 要不是班主任打电话来提醒,他都要忘记这回事了。 班主任一噎,尬笑两声,开玩笑道:“任课老师都说你稳重,但是你这也太稳重了,查成绩这么重要的事情是能忘的吗?” 陈隐无声笑笑,意识到班主任看不到,又低低地应了声:“不能忘,我知道了,会按时查成绩的。” 班主任又不放心地叮嘱两句,陈隐都应得很平静,以至于刚刚还激动地握不住手机的老班竟然也跟着平静下来。 “那你好好休息,”班主任说,“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陈隐顿了几息,在电话挂断前,快速补充一句,“老师也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出忙音,也不知道班主任有没有听到最后那句话。 陈隐踢开脚下的小碎石,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很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高考完已经这么久了啊。 他都还没想好自己未来要做什么呢。 14. 状元 “当然是考医学院啊。” 王翠翠在餐桌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隐只觉得心底闷得慌。 “医生多好啊,”王翠翠夹了块山芋放进陈隐的碗里,“你爸爸生前就是心外科医生,每天救死扶伤,多伟大啊。” 陈隐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他亲爸走的时候,他才上小学,那时候对死亡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身上常年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王翠翠的天也塌了。 她急于给家里找根新的柱子,好撑起她们娘俩的天,可惜找的柱子一根比一根劣质,陈隐初中都毕业了,家里塌陷的房梁依旧没被支起来。 直到傅霆深出现,支离破碎的家才勉强撑起一块遮风挡雨的棚子。 尽管陈隐不是很想要这个棚子,但这不妨碍王翠翠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家”。 他埋头吃了王翠翠夹给她的山芋,声音放得很轻,回答却很干脆:“我不想学医。” “不学医你干什么,”王翠翠嗔怪他一眼,“学医多好啊,妈妈以后生病了,你还能给妈妈看病。” 陈隐无奈:“妈,傅叔叔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小病他们就能看,他们都治不好的病,我也没办法啊。” “你这是什么话,”王翠翠脸色一变,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上,“你就见不得你妈好是吧?” 陈隐安静地埋着头,戳着碗里的米粒,抿了下唇,心底叹气:“我没有。”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整天有气无力的,一点青春朝活力都没有,”王翠翠说着,先把自己给说生气了,拧起漂亮的眉头,怒道:“陈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陈隐放下筷子,双手搓了搓膝盖,再一次无奈强调:“我真没有,我就是没休息好。” 母子俩对视一眼,王翠翠满脸不高兴,陈隐吃饭的胃口也没了,他放下筷子,低声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好,压着心底的烦躁,转身离开。等电梯的时候,他听到王翠翠在餐厅好一通抱怨。 餐厅只有阿姨一个人在,她也不好跟着一起抱怨,王翠翠自己说了两句就觉得没意思,也跟着丢开筷子。 “不吃了,”王翠翠瘪嘴,有点委屈,“气都气饱了。” 陈隐回了卧室,翻出没看完的,趴在床上继续看,可眼神略过一行行字,却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走。 不当医生,还能当什么呢? * “陈老师,采访一下,”齐泽把试卷卷成话筒,怼到陈隐嘴边,“明天就出成绩了,有何感想?” 陈隐默默推开“话筒”,干脆利落地在试卷上画了个叉,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道题又错了,”他很轻地皱了下眉,“昨天我们刚刚讲过的。” 齐泽叹了口气:“对不起陈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改。” 陈隐哑然,把试卷推到他面前,而后才回答他刚刚的提问:“没什么感想。” “嗯?”齐泽咬着笔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做错题要什么感想?” 四目相对,陈隐无奈叹息:“我说,我对成绩没什么感想。” 齐泽恍然,很没意思道:“一点也不紧张?” “不紧张,”陈隐顿了下,又说:“紧张也没什么用。” “那就还是紧张了。” 陈隐没吭声。 紧张倒算不上,就是有点失眠。 他对自己的成绩很有自信,活了十八年,他除了成绩能拿得出手,也没什么别的特长了。 高考对他来说,就是很普通的一场考试,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跟王翠翠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不紧张成绩好坏,但是的确有点紧张自己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陈隐特意跟齐泽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睡了个懒觉。 相较于他的平静,王翠翠整个人陷入了极其亢奋的状态,一会来跑过来看看陈隐有没有起床,一会又刷短视频看看营销号,一会又蹲在电脑前,机械般地刷新着查询界面。 陈隐起床的时候,她正盯着电脑小发脾气。 “家里网速是不是不好呀,”她手指疯狂戳着键盘,拧眉瞪着电脑,“怎么还没刷新呢?” 陈隐站在电脑房门口看了一会,没有惊扰她,默默转身离开。 他起床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早饭赶不上,午饭时间赶得倒是刚刚好。 走出电梯,迎面撞见穿着家居服的傅霆深,陈隐脚步一顿,默默侧身让路。 “起床了,”傅霆深为人随和,见陈隐主动避让,也跟着停下脚步,隔着跟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搭话,“今天要出成绩了是吧?” 陈隐点头:“嗯。” “感觉怎么样?”傅霆深笑笑。 陈隐想了想,语气诚恳:“感觉全世界都在问我成绩。” 傅霆深被他逗笑了,刚要开口叫他别紧张,突然瞥见什么,脸上笑容微微收敛,冲他点了下头就走了。 陈隐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电梯门刚好打开,王翠翠从电梯里走出来,面色憔悴。 “翠姐,”陈隐喊了她一声,“成绩下午才出,而且全省前十名屏蔽成绩,我的成绩有可能不会显示。” 王翠翠听完,看起来更憔悴了。 “真是急死人了。”她小幅度左右走了两趟,“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隐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成绩后是不是还要办升学宴啊,”王翠翠苦恼地抓着头发,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得请你老师,还有你朋友……你要请的朋友多吗?还有你傅叔叔生意上的朋友……哎呦简直要头痛死啊。” “升学宴……也可以不办,”陈隐轻声说,“我没什么朋友。” 就算他邀请,班里的同学也不一定来几个,到时候冷场反而尴尬。 “那可不行,”王翠翠一口回绝道:“升学宴必须得办,你傅叔叔都说了,让他那些生意上的伙伴全都来参加。” 陈隐欲言又止,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可看着王翠翠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就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静默一瞬,便放弃挣扎,随她去了。 下午三点,王翠翠终于登进了查询网站,果不其然看到了成绩被屏蔽的消息。 彼时,陈隐正坐在楼下沙发,盯着电视出神。 紧张吗? ……有点。 陈隐后知后觉,这几天的失眠和平静如一汪死水的情绪,都是因为他在紧张。 这种紧张,在老班电话打来的时候,直接飙到了顶峰。 他手心全是汗,飞速抓了下裤子 ,才接通电话,语气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老师好,成绩被屏蔽了,我……” “状元!”老班一声吼,打断了陈隐的话,“七百二十九分!全省状元!” 咚! 一块巨石砸进水潭,溅起的水花让陈隐有片刻窒息,他的手指用力攥在一起,好半晌才从那种空白虚无的状态中回神。 老班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只有四个字——全省!状元! “谢谢老师,”陈隐深吸一口气,抖得更厉害了,“我……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你好好休息,”老班殷切叮嘱道:“这几天肯定会有各大高校给你打电话,你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有需要的尽管来问老师,咱们老师还有你们那些学哥学姐们都欢迎你们咨询报考呢。” 陈隐低低地应了声,声音略微有些卡顿:“……好,谢谢老师。” 电话挂断,陈隐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了眼睛。 全省。 状元。 他是状元。 状!元! 他压下眼眶的酸热,心底欢呼雀跃,甚至有种想要站起来跳两下的冲动。 “成绩出了?” 傅霆深端着茶杯从他背后路过,看似不经意,实则目光关切:“考得还行吧?” 陈隐放下手,眼眶有点红,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肌肉因为激动有点不受控,他都能预想到自己笑得多难看了。 “还行,”他抿了下唇,故作平静道:“是全省状元。” 傅霆深刚端到嘴边的茶杯骤然停住,几秒后缓缓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状元,”他目光陈隐脸上停留几秒,有些惊讶,“这叫还行?” 陈隐不好意思笑笑:“比还行好一点。” “是很好,”傅霆深笑笑,“去跟你妈说一声吧,她着急上火好几天了。” 陈隐点头,刚站起来,就听门口传来一声响动,侧头看过去,傅昀的身影出现在客厅。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随后若无其事地同时避开。 陈隐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却不是紧张,而是另一种更为微妙的……期待。 细数下来,两人已经快一周没见面了,再次见面,仿佛又回到了陌生人的状态。 虽然他们本就应该不熟。 “不喊人?”傅昀把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甩,扯着领口挑了下眉。 陈隐抿了下唇,耳根子有点红:“……叔叔好。” 傅昀笑了声,意味不明:“今天出成绩?考得怎么样啊?” 陈隐:“……还行。” 这声“还行”应得跟刚刚完全不一样,刚刚是谦虚,现在尾音带着钩子,带着点不易察觉得骄傲。 傅霆深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察觉到什么,端起杯子掩饰性的喝了口,转身走了。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傅昀坐在沙发扶手上,不知有意无意,很巧妙地挡住了陈隐的去路。 陈隐下意识后撤半步,脸烧得有点烫:“是状元。” 傅昀诧异地挑了下眉。 他知道陈隐成绩不错,但是着实没想到这么好。 “市状元?”他问。 陈隐沉默半秒,才有点别扭道:“……是省状元。” “哟,”傅昀声音带着点笑,递来一个盒子,“看来我这份礼准备的还是不够档次啊。” 15. 礼物(100收藏加更) 四四方方的盒子被浅蓝色包装纸包裹,陈隐接过来掂了两下,有点沉,但也不是特别沉。 “是什么?”陈隐抬眸,“我可以拆开吗?” “拆,”傅昀说,“你的礼物你做主。” 陈隐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句话取悦了,他唇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低头观察着包装盒,沿着粘合的位置很小心地拆开。 盒子一点点露出原本的面目,陈隐看着手机盒,目光呆滞一瞬。 “手机?” “嗯,”傅昀摸了下鼻尖,“你那手机用多久了?卡得都没法用了吧?” 陈隐没说话。 他摸了下盒子的棱角,迟疑几息,把手机盒朝着傅昀的方向递了递。 “这个太贵重了吧,”他说,“我不要。” “不要就扔了,反正也没几个钱,”傅昀语气冷淡了些,“再说了,送出去的礼物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我丢不起这人。” 他说着站起身,比陈隐要高小半个头,影子像一座山沉甸甸的压在诚陈隐头顶。 陈隐后退半步,抚摸着手机盒的边缘,眉头很轻地绷着。 “但是……” “没有但是,”傅昀说,“要不要,不要我替你扔了。” 陈隐下意识捏紧了盒子,飞快抬眸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就非得扔了?” “不然?”傅昀挑眉,“我还给人家退回去?” 陈隐按着盒子的棱角,不吭声。 “给你就拿着,”傅昀说,“又没让你礼尚往来。” 陈隐悬空的手缩回去一点,犹豫片刻,双手抱住了盒子,语气柔软,带着点愉悦:“谢谢你。” 高考后的第一份礼物来自傅昀,这是陈隐没想到的。 傅昀回家似乎就是单纯来看一眼的,送完礼物就无所事事地去了书房,独留陈隐一个人在客厅。 客厅没人,整栋楼都静悄悄的,陈隐坐在沙发上,小心撕开手机盒上的封条,银白色的手机静静躺在里面,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陈隐把手按在胸口,觉得心脏跳动的比刚刚接听老班电话的时候都要快。 他先打开说明书看了一遍,又摸索着把手机卡取出来放进新手机里,新手机摸起来冰凉凉的,触感跟他手上翠姐倒下来的旧手机完全不一样。 当然,也可能还是因为他的心理作用。 新的总比旧的好嘛。 傅昀从书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里摆弄手机的陈隐,他骨架偏小,人又瘦,蜷缩在沙发上,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抬手,掌心抚过黑软的发丝,还没来得及感受柔软的触感,就见好好窝着的少年跟猫儿似的弹跳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土气的黑框眼镜和前额的碎发都挡不住其中的惊恐。 “怎……怎么了?” 傅昀不动声色收回手,左手在右手掌心按了下:“出去玩吗?” “不……不了吧。” 陈隐目光缓缓下落,最终定格在傅昀的手上。 “你刚刚……” “刚刚怎么了?”傅昀微微侧头,满脸疑惑,“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陈隐一噎,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懵。 傅昀想笑,面上却装得无辜,还倒打一耙:“吓我一跳。” “我……我刚刚感觉有人在……碰我,”陈隐观察着傅昀,斟酌着把“摸”换成了“碰”,“是你吗?” “不是,”傅昀面不改色,“你感觉错了。” 他说的甚至是肯定句,陈隐觉得有点不对,可看着西装革履的傅昀,又觉得这人不会这么幼稚。 纠结片刻,他只当自己太敏感,不好意思地跟傅昀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傅昀很大度地笑笑,“真不跟我出去玩?你朋友也在。” 陈隐想了想,实在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朋友,他绞尽脑汁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转了个遍,试探地问道:“是谭乐吗?” 是他的朋友,还能跟傅昀扯上关系,除了谭乐他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是他。”傅昀说,“他成绩也出了,嚷嚷着要去喝酒,谭明被他磨得没办法了,就组了个局。” 陈隐还是有点犹豫,他不太想单独跟傅昀待在一起,这让他压力很大。 “我还是……不去了吧。” “真不去?”傅昀看了眼手机,“谭乐还说想见你呢。” 陈隐的内心开始动摇。 他跟谭乐确实很久没见面了,在学校里的时候,谭乐帮助他很多,如果谭乐想见他……那确实应该去见一面。 他低头暗自纠结,丝毫不知道傅昀背着他在做什么。 “咱们傅总这是又发什么疯?” 谭明喝了口酒,示意萧泽川看消息:“让我把谭乐带来,我都坐这俩小时了,现在让我喊我弟,他什么意思啊?咱俩作陪还不够,还得喊上我弟?” “估计是诱拐小孩呢,”萧泽川笑道:“我看他这次是真栽了。” 谭明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小孩?就上次那个,八毛钱?” “是他,”萧泽川笑得酒瓶都握不住了,“人小孩一门心思跟他划清关系呢,嚣张这么多年可算是让他栽跟头了。” 谭明一听,干脆收了手机,“啧”了声:“还说什么喊我弟一块庆祝,真虚伪啊。” 萧泽川笑趴在沙发上。 这边,陈隐纠结片刻,想见谭乐的念头短暂的压过的对傅昀的害怕,在傅昀离开的前一秒,他伸手抓了一下。 本想拽住傅昀的衣摆,可惜动作幅度有点小,只抓住了傅昀袖口旁的一团空气。 他尴尬地蜷缩下手指:“等……等一下,等我换个衣服……可以吗?” 傅昀脚步顿住,目光略过落在袖口旁纤细的手指,眼底微不可查地闪过遗憾。 抬头短短几秒,他迅速掩去眼底的情绪,落在陈隐身上的时候,漆黑的眸底只有平静。 “五分钟,”他说,“我在车库等你。” 陈隐闻言,扭头就往楼上跑,用最快的速度抓了件外套,连电梯都没来得及等,直接拿出逃命的架势,不到三分钟就抓着外套气喘吁吁跑到车库。 傅昀坐在他那辆牧马人里,胳膊随手搭在车窗,手指骨节分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 在陈隐眼中,这就是不耐烦地表现。 他边跑边穿外套,都来不及整理 好领口,先打开车门爬上副驾驶,看了眼时间,刚好五分钟。 他松了口气。 还好,没迟到。 他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双手扶着膝盖,努力控制着胸口的起伏,坐得板正又拘谨。 车内空间密闭,空调温度适宜,对刚刚经历过激烈运动的陈隐来说却还是太热了。 他抬手蹭了下鼻尖,正疑惑傅昀怎么还不开车,侧面就伸来一只手,不太熟练地拎了下他的领口。 熟悉的香味袭来,陈隐浑身一僵,下意识绷紧身子,脖颈被温热的手指蹭过,后背一下子就窜上一层细密的湿润。 “急什么?衣服都没穿好。” 傅昀的动作不算轻,但很快,蹭过他的力道也尽量收着,像是无意的冒犯,但还是让陈隐愣了很久。 他喉结滚动,双眼紧盯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去碰身边的男人。 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就连陈隐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对傅昀的害怕,还有不熟悉的人突然靠近带来的不适。 他像是遮掩什么似的,抬手捏着领口晃了两下,勉强把凌乱的衣领规整好,很轻地呼出口气。 “没急,”他小声说,“就是不想迟到。” 傅昀敲击车门的手指顿了下,低笑一声。 陈隐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不敢问,也不敢侧头去看,只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把指尖捏得毫无血色。 密闭的空间让人的感知无限放大,傅昀身上的冷香和车里淡淡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让陈隐总是闪回被这人用力环抱的碎片。 那些碎片实在是令人面红耳赤,陈隐一路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被傅昀看出什么。 这种局促一直伴随他抵达目的地,他趁着下车时背对傅昀,飞快抬手闻了下袖口,果不其然嗅到了沾染在布料上的熟悉的冷香。 “怎么了?”傅昀站在车前方,把钥匙递给服务生,一扭头见陈隐呆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什么,又回想他这一路的异常,眉头很轻地皱了下,“不舒服?” “没、没有。”陈隐回神,磕巴一下,快走两步跟上傅昀,心虚地不敢乱看。 傅昀虽然奇怪,但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往前走,陈隐默默调整步幅,努力跟上。 从车库进入酒吧大厅,一路见到不少熟悉的装饰,陈隐才后知后觉傅昀带他来的是萧泽川的酒吧。 说实话,他对这地方有不小的心理阴影。 毕竟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没好事,陈隐心生惧意,下意识就靠近了傅昀。 他害怕傅昀不假,但是在这种陌生的、让他不安的地方,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傅昀。 傅昀回头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带着他绕过混乱的一层,直接去了二楼包厢。 周遭的喧闹骤然安静。二楼跟一楼完全是两个天地,用萧泽川的话来说,一楼是属于年轻人的,二楼是属于他们这些老年人的。 此刻,两个老年人正一人一个沙发,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到门口的声响,不约而同看过去。 “哟,”萧泽川最先反应过来,见傅昀进门,第一时间探头往后看,见到陈隐,眼神一亮,“省状元!” 16. 邀请 陈隐的脸瞬间爆红,低头躲到傅昀身后,傅昀回头看了眼,抓着他的胳膊把人给带出来。 “躲什么,”傅昀说,“去,跟你萧叔和谭叔要礼物。” 陈隐有点尴尬。 这两声叔,一下子把他辈分给打下来了,明明也就差了十岁左右,硬是让他生出自己是个小屁孩的错觉。 他僵着脸朝着萧泽川笑笑,想说点什么让自己放松下来,嘴巴却像被502黏住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拘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傅昀也不逼他,领着他去了唯一空的沙发上,陈隐本想挨着谭明坐的,毕竟是谭乐的哥哥,等会谭乐来了也方便交流,谁知道傅昀都没给他选择的机会,直接按着他的胳膊坐在萧泽川边上。 萧泽川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侄子想喝点什么?” “都行。”陈隐搓搓膝盖,不着痕迹朝着谭明那边扫了眼,没看到谭乐,也不见谭明有喊人的意思,他心底一沉,趁着没人注意,飞速摸出手机打字。 陈隐:谭乐谭乐,你没来? 谭乐那边秒回:? 谭乐:是不是康威那孙子又找你麻烦? 谭乐:靠!他不是都被弄出国了吗?等着,哥这就杀过来救你! 谭乐:地址给我! 陈隐看完这一串字,心底拔凉拔凉的,手心满是汗,擦都擦不干净。 他情绪变化太快,都没来得及掩饰,况且屋里四个人,三个老狐狸,谭明都不用刻意去琢磨,扫一眼就知道小孩在想什么。 “不是让你喊你弟过来吗?”傅昀没见着谭乐,还以为他出去浪了,问了一嘴才知道,谭明这小子压根没跟他弟说。 “好不容易出来玩,带着他干什么,”谭明喝了口酒,冲着傅昀挤眉弄眼,“再说了,他要来也是去楼下玩,才成年我可不敢带他出来浪。” 这话看似是给傅昀解释,实则声量一点也不像是两人谈话,倒像是给某些人解释。 果不其然,傅昀听完,扭头就用膝盖碰了碰陈隐的腿:“听到没,谭明的问题,可不是我没喊他啊。” 陈隐有点不高兴,给陈谭乐回完消息,才垂眸小声道:“骗子,明明你说的是谭乐嚷着想喝酒,还想见我。” 谎言被戳穿,傅昀别开视线,也没狡辩,从桌子上拿了块巧克力塞他手里,笑着转移话题。 “尝尝,你萧叔叔从国外背回来的。” 陈隐撕开包装,咬走黑色的巧克力,苦涩瞬间在口腔蔓延,但很快舌根就品到一丝甘甜。 他眼睛亮了一下,仔细把包装纸又看了一遍,可惜原包装是法语,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形似英文的单词。 “好吃不?”萧泽川见他喜欢,直接抓了一把塞给他,“多吃点,放我这边都没人吃。” 他本人是不爱这种苦不拉几的东西的,背回来一大盒,到现在都没吃完。 谭明坐在对面笑话他:“吃不了苦还买这么多。” “我是奔着品牌去的,谁知道这么苦啊,”萧泽川伸手示意服务员,“去拿两杯热牛奶过来。” 服务员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萧泽川起身坐到陈隐身边,胳膊杵了杵他。 “哎,状元打算报什么专业?” 陈隐咽下巧克力,说:“还没想好。” 本来在聊天的傅昀和谭明也不约而同看向他俩,陈隐顿时倍感压力,硬着头皮道:“我妈想让我学医。” “学医啊,”萧泽川看了眼谭明,有点失望,“也挺好的,谭明就是医生,他爸是院长,等你毕业……” “咳!”谭明打断他的话,“萧泽川你别带坏小孩啊。” 萧泽川瘪嘴:“行行行,还不稀罕去你们医院呢。” 谭明白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陈隐捏着巧克力包装纸,指尖被他捏的毫无血色,他飞快瞄了眼谭明,有点尴尬,但还是小声坚持道:“……我不想当医生。” 萧泽川眼前一亮,挪动着继续靠近陈隐:“A大的计算机专业有没有考虑?毕业你来我公司上班,我直接给你年薪百万!” 他越说靠得越近,整个人都要贴在陈隐身上了,陈隐只能拼命往旁边躲,谁知道傅昀一点也不配合,坐在原地稳如泰山,陈隐几乎都要嗅到他身上的冷香。 “我公司现在正在研发全息游戏,”萧泽川也不管陈隐能不能听得懂,拼命推销自己,“虽然现在还没什么起色,但是有状元加入就不一样了啊。” 陈隐拿到状元头衔还没十二小时,就有点厌烦了。 他侧头想给傅昀投去求助的目光,谁知道萧泽川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他脑袋刚侧过去,一只手凭空出现,挡在他和傅昀之间。 “你别看他啊,他有什么好看的,”萧泽川拍拍陈隐的胳膊,继续加码,“等我把我导师推荐给你,你就成了我师弟,这辈分‘歘’一下不就上去了吗?” 陈隐被他这一声“歘”搞得脸都白了,手指胡乱摸到傅昀的衣服,也顾不得这事哪里的布料,两指夹紧用力拽了一下。 傅昀脸色一变,猛的按在腰带的位置,陈隐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拽了傅昀的裤子。 他的脸瞬间红白交替,头都不敢抬了。 傅昀黑着脸推开萧泽川:“行了啊,先让你那小破公司活到四年后再说吧。” “啧,怎么能是小破公司呢?!”萧泽川不乐意了,但也没敢再闹,看了眼陈隐略显苍白的面色,端着热牛奶赔笑道:“别听你叔胡扯,咱们公司蒸蒸日上,就差一个状元坐镇了啊,来,喝点牛奶再好好考虑一下呗。” 陈隐谨慎地接过牛奶,道了声谢,身子却不着痕迹地靠近傅昀,小声问道:“他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明明前两次见面还好好的,这次怎么就抽风了? “他就这样,别管他,”傅昀也学他声音压低,从他腿上拿了块巧克力,撕开包装袋丢进他的牛奶里,“他二叔最近搞了个私生子回家,气得他爸限他一个月之内回家接手家里的业务,他气不过发疯呢。” 萧泽川抽风的劲头已经过了,抱着抱枕摊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可怜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啊!” 傅昀毫不留情嗤笑:“你有个屁的事业,再干两天你爹得给你倒贴钱。” 萧泽川气得直接把抱枕冲着他的脑门甩过去:“去死!我萧泽川没你这样的兄弟!” “那个私生子陈隐应该认识吧,”谭明喝了口酒 ,说:“叫王陆是吧?之前跟着康威混了几年。” “就!是!他!”萧泽川一惊一乍地弹坐起来,奋力把另一个抱枕甩到地上,恨得牙痒痒,“我就说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上次咱们在酒吧扣下康威那群人,就这小子跑了,是不是?” 傅昀略一思索,没什么印象,又去看陈隐:“你认识?” 却见陈隐脸色难看,不是被萧泽川吓到的苍白,是发自内心的惊恐而呈现出的一种青灰色。 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傅昀都能清楚的看到陈隐的手在抖。 “我……”陈隐喉咙干涩,他压着想要咳嗽的痒意,艰涩道:“我认识,他是我们学校的。” “我想起来了,”萧泽川一拍手,说:“他是我这的服务员是吧?” “是,”陈隐点头,“康威就是让我去替他送的酒。” 那瓶酒本该送到康威的房间,不料半路被傅昀截胡了,一想到这,陈隐就不知道自己是该难过还是庆幸。 “他是康维的小跟班,”陈隐犹豫了一下,说:“他有暴力倾向,经常在学校跟人打架……” 说到这,他明显吞咽了后半截话,眼神也有些飘忽,似乎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三两句就把陈隐绕昏了头,他捏着衣角,磕巴道:“我……我怀疑他是xyy基因。” xyy基因。 超雄。 鉴于在场有个正经医生,陈隐不好意思把自己那些猜测全都说出来,只是说了一点自己了解到的事情。 “不只是我这么说,很多同学都在传……他差点失手杀人,”陈隐不断地揉着指尖,整个人都有点焦躁不安,“他喜欢把人往很狭小的地方塞,说……说这样看起来像是在藏尸体……” 陈隐喉间忽然哽了一瞬,像是凭空出现的手硬生生掐断了他的气管,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别说了,”傅昀在他后背顺了两下,“先别想了,先喝点牛奶。” 陈隐双手捧着杯子,闻着牛奶的味,只觉得胃里很疲惫,他含了一小口牛奶,刚要准备往下咽,胃里猛地泛起酸水,接着一阵天地翻滚,反胃感袭来,他捂着嘴冲向卫生间。 包厢内自带一个小卫生间,陈隐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进来竟然是这种姿态。 但打着卷往上窜的恶心让他顾不上注意这些,他双手撑着洗漱台,吐掉那口牛奶后,却只是干呕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抖着手接了捧水扑在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觉他的脸色竟然这么难看。 简直就是从戴夫家院子里跑出来的僵尸。 他连忙低头,又往脸上扑了捧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血色尽快回来,再一抬头,傅昀出现在镜子里。 他迅速抽了两张纸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傅昀皱了下眉,没说话。 “我真的没事,”陈隐有点忐忑,害怕被傅昀嫌弃,“我就是……” “害怕?”傅昀回想着萧泽川的原话,面色难看,“你刚刚说的,王陆喜欢把人塞进狭小的地方,他是不是对你这样过?” 陈隐骤然抬眸,脸色一下子变得比鬼都难看。 17. 冷战 “没事吧?”萧泽川第二个赶来,手里还端着杯蜂蜜水,“来,先喝点水。” 陈隐指尖还在细密地颤抖着,他接过水,道了声谢。 “哪儿不舒服?让谭明给你瞧瞧。”萧泽川又说。 闻讯赶来的谭明人未到声先到,他“啧”了声:“我又不是全能的,我是骨科医生好吗。” 话是这么说的,人急匆匆到了,先按住陈隐的手腕把脉,察觉到指腹传来的异样,谭明眉头一皱,换了个手腕又试了试。 “怎么样?”萧泽川急吼吼问道。 傅昀和陈隐虽然没说话,但也不约而同看向谭明,谭明垂眸摩挲下指尖,沉吟片刻,说:“最近是不是消化不良?有恶心呕吐吗?” 陈隐抿了下唇,唇色有点白:“胃口是有些不好,没有恶心呕吐。” 傅昀站在一旁补充道:“刚刚有。” “我中医学的一般,”谭明最终还是没给出定论,只是说:“有时间还是去医院查查吧,小毛病也得重视。” 陈隐点点头,却也没往心里去,他肠胃早在学校给糟蹋了,偶尔胃痛消化不良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面对谭明,他还是面上乖顺的点了下头,不经意抬眸一瞥,却见谭明目光清明,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所想。 陈隐心虚垂头,不敢再乱看。 两人间的眼神交流不过一瞬,却还是被傅昀捕捉到了,他跟萧泽川交换眼神,得到肯定的答复,便跟陈隐说:“你在这等我两分钟,我去拿钥匙。” 陈隐垂着头,手指捏着杯子,有点不安道:“我……我可以自己回去。” “少废话,”傅昀斜睨他一眼,“我把你带出来,就得安全给你送出去,半路让你自己回家算什么事啊。” 陈隐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从酒吧到傅家别墅他走着都能回去,但是傅昀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直接跟谭明离开了。 刚一离开陈隐的视线范围,傅昀就放缓了脚步,看着谭明眉间浅淡的竖痕,也跟着皱了下眉。 “他身体有问题?” “算不上,”谭明想了想,还是没把心底的那一丝猜疑给说出来,摆了摆手,说:“找你有点其他事。” 傅昀看了眼时间,不是很想跟他聊:“非得现在谈?” “非得现在,”谭明很坚持,“你跟他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都没有,”傅昀摆明不想聊这个话题,拿了钥匙就要走,“你要找我没正经事我就先走了啊。” “你等等!”谭明急忙拽住他,“你跟我说正经的,你对人家到底什么想法?” 傅昀舌尖顶了下嘴角的软肉,笑了声:“没什么想法。” “啧,”谭明皱眉,“你要是只想玩玩,或者没做好一辈子的准备,我劝你还是别轻易出手,陈隐他……他心理不太健康。” 傅昀脸上的笑容迅速淡了下来。 “谭明,”他说,“没必要吧,谈个恋爱而已。” “对你来说是谈个恋爱而已,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毁灭性的打击,”谭明又“啧”了声,整个人都有点烦躁,“他跟谭乐玩得好你也知道,我前两年也找人跟他接触过,这小孩看着挺乖,实际上内心挺压抑的。” 傅昀拧眉,没说话,但也没再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谭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他最近看着的确比前两年开朗了,但是这种改变是因为高考结束,还是因为你,我也说不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傅昀静默片刻,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陈隐的改变是因为你,你就得对他负责,”谭明反问他,“你做好对他负责的准备了吗?” 这个问题,要是放在他跟陈隐刚发生关系那会,傅昀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完全做好准备了,但是放在现在,他却沉默了。 因为责任负责,和因为爱负责,是不一样的。 如果陈隐拿着那一晚上的荒唐为借口来让他负责,他绝对没有二话,但是面对陈隐这个人,他却不敢打包票。 他喜欢陈隐吗?有点。 他爱陈隐吗?也算不上爱。 三两句话闹得傅昀也烦躁起来,他抓了把头发,丢下一句“再说吧”,就大步离开了。 走路带起的风打着卷,光是从背影就能看出,这个问题让他心底有多乱。 谭明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陈隐奇怪的脉象,沉默半晌,轻声叹了口气。 但愿陈隐会听他的,好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陈隐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一杯蜂蜜水喝完,他看上去没那么像僵尸了,萧泽川说他现在比较像吸血鬼。 见傅昀出来,他连忙起身跟萧泽川道别。 萧泽川掐着兰花指挥手:“下次再来玩啊,等你哦小师弟。” 陈隐被他逗笑了:“你说的计算机专业,我会好好考虑的。” “能考虑就说明我有希望啊,”萧泽川很是乐观道:“拜拜拜拜,路上慢点啊。” 后半句是对着傅昀说的,傅昀松松揽了下陈隐的胳膊,跟萧泽川点头示意:“走了。” 这个点的酒吧一层已经人满为患了,傅昀带着陈隐从员工通道离开,直到坐在车上,陈隐才觉得自己飘着的魂落回躯体里,冰凉的身子也开始回温。 他慢吞吞扣好安全带,双手扶着膝盖,很小心地瞄了傅昀一眼。 “今天,对不起,”陈隐有点尴尬,还有点郁闷,“害你都没能好好玩。” “没事,”傅昀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起伏,“下次来玩一样的。” 他的语气和态度跟往常没什么区别,可陈隐还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紧张地搅着手指,偷瞄傅昀的神色:“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没有,”傅昀叹了口气,谭明的话搅得他心神不宁,此刻便有点疲于应对敏感的小孩,随口敷衍道:“别多想,我就是有点累了。” 陈隐又偷瞄他一眼,喉间溢出极轻的回应,浓密的睫毛低垂,掩去了他眼底的情绪。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吗? 傅昀对他的不安和纠结一无所知,也自然没注意到陈隐越来越忧郁的面色。 两人一路无言,到别墅门口,傅昀也只是把车停在门外,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陈隐看了眼傅昀,道别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卡在嗓子眼里死活说不出来。他一声不吭下车,走进院子却没有着急回屋,而是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牧马人离开,直到肉眼可见范围内再也没了车的踪影,才满腹心事地回了卧室。 卧室的桌子上还摆放着新手机的盒子,陈隐把手机放在手机盒上,看了很久,默默把手机卡拆下来换回旧手机里,随后把新手机放回盒子里,又一起放进了床底。 床底有个小木头箱子,里面放着一枚被银边包裹的深绿色玛瑙袖扣,现在多了一块新手机。 陈隐跪坐在床边,默默把小木箱往床底深处推了推,眼不见心不烦。 突然开始的冷战,陈隐也说不准谁是发起者,又是因何而起,但结局总归是清晰明确的。 那天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傅昀没事不会回别墅住,他在外面有自己的房子,陈隐也是应翠姐的要求给傅昀发请帖的时候,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他们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傅昀不主动出现,他想找人都没途径,除了萧泽川的酒吧,他对傅昀的行踪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陈隐本就沉闷的心情愈发低落。 王翠翠倒是一连几天都很高兴,忙得像个陀螺似的,整个 人都明媚起来。 陈隐每次想找她说升学宴不想操办的太夸张,都被那张久违的笑脸给挡了回来。 找专人设计的请帖一张张发出去,陈隐心里愈发沉甸甸的,嘴巴也越来越难张开,他只能跟个哑巴似的,眼睁睁看着被邀请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他熟悉的人。 王翠翠也专门给他留了几十张请帖,还叮嘱他一定要发给朋友和同学,可陈隐磨磨蹭蹭,直到最后几天才发出去十来张。 除了几个接受邀请的同学,还有谭乐和齐泽,再就是谭明和萧泽川了。 然而,他给谭明和萧泽川发请帖的时候,却被告知两人早就收到了傅霆深发的请帖,他只好讪讪收回自己的请帖,思索着剩下的请帖该怎么办。 还不等他想到办法,升学宴如约而至,陈隐默不吭声把剩下的请帖丢进抽屉最深处,没敢跟王翠翠说他连十分之一都没发出去。 为了这场升学宴,王翠翠提前定制了礼服,除了他们母子和傅霆深的,傅昀也有一份,他的那份连带着请帖由傅霆深亲自送了过去。 但是傅昀会不会接受邀请,却没人告诉他,他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去问傅霆深,只能怀揣着煎熬和期待,等待升学宴的到来。 升学宴这天,陈隐站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有些陌生的面孔,不太自在地拽了拽衣摆。 礼服很修身,恰到好处的裁剪勾勒出腰身,臀部被柔软的布料包裹出圆润的弧度,双腿笔直修长,却略显紧绷。 陈隐下意识抬手去扶眼镜,却摸了个空。 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今天的造型师把他的眼镜给换掉了,得知他不近视后,连个无框眼镜都没留给他。 造型师在争得傅霆深同意后,把他的头发一起剪掉了,那双多情又胆怯的桃花眼明晃晃的露出来,看的造型师都晃神几秒。 “天呐,”造型师瞪大眼睛,“你的眼睛真漂亮。” 陈隐笑容羞怯,却下意识垂下头,想去抓头发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别,”造型师一把抓住他的手,满脸欣赏,“别乱动,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傅霆深翘着二郎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闻言看过来,眼底多了几分笑:“确实好看。” 陈隐不敢再乱动,也依旧不太适应,新造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他对着镜子缓缓挤出一个笑,僵硬,但漂亮。 造型师功成身退,陈隐僵直的腰背缓缓放松,肌肉一阵酸麻,他靠坐在椅子上,到底没忍住,克制地碰了碰额角的碎发。 “傅叔叔,”他看着镜子的角落依旧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忐忑问道:“是翠姐让造型师来的吗?” “不是,”傅霆深笑容温和,莫名让人心安,“别担心,你妈妈那边交给我。” 陈隐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傅霆深从角落站起来,慢慢走到镜子中间,而后在他身侧站定。 陈隐侧头,想去看傅霆深的脸,目光却在半路被他递来的小盒子截住。 “礼物,”傅霆深笑道:“拿着吧,我也算是你名义上的父亲,傅池越有的,也不能少了你的。” 陈隐内心有所触动,接过来到了声谢,盒子分量不是很重,但是能跟亲儿子媲美的礼物,想也不会廉价到哪里去。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打开看看,就听傅霆深很随意道:“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给你换一辆。” 一辆? 陈隐猜到什么,打开一眼,盒子里赫然躺着一把车钥匙,看到熟悉的车标,陈隐手都哆嗦一下。 “奔……奔驰?” “是,”傅霆深点头,语气依旧随意,“车给你停家里了,你考完驾照就能开了。” 陈隐低头跟车钥匙大眼瞪小眼,心里五味俱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18. 升学宴(150收藏加更) “傅叔叔,这……”陈隐嗓音发紧,“这礼物也太贵重了。” 傅霆深看着他,似是无奈的笑叹一声:“我们也算是家人了,家人之间不讲这些。” 陈隐神情微怔:“……家人?” “是啊,我跟你妈妈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啊,”傅霆深笑道,“不是只有血缘连接的才算家人,对吧?” 陈隐喉间一哽,低头摸着盒子的棱角,没能发出声音。 好半晌,他才舔了下干燥的唇,喉咙被情绪压着,他说得很慢:“翠姐她……人挺傻的,如果她以后做错了事情,你别跟她动手,行吗?” 傅霆深挑眉:“动手?我又不是傅昀,我怎么会跟人动手?” 陈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不妥,尴尬地笑了下连忙岔开话题:“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你一定要告诉她,不说她自己是意识不到的。” 甚至说了都可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陈隐心底默默补充道。 “好,”傅霆深答应的很痛快,“那你也答应我,你妈妈有什么做的让你不高兴的的,你也要及时告诉她,不要憋在心里。” 陈隐觉得他话里有话,可细细琢磨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先点头应了下来,傅霆深却继续道:“今天的升学宴,不喜欢也不用强求,待会上去露个面就行,没人敢说你什么。” 陈隐呼吸一滞,压在胸口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他仰头看着傅霆深,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几分傅昀的影子,他眼眶酸涩,压着情绪应了声。 “好,”他说,“谢谢傅叔叔。” 傅霆深今天挺忙的,跟陈隐聊了两句就走了,刚走到二楼连廊,手机铃声响了,他摸出手机看了眼,眉梢轻扬。 “忙完了?什么时候过来?” “还没,今天估计走不开了,”傅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遮不住疲惫,“你跟他聊完了?” “聊完了,”傅霆深说,“眼眶都红了,早知道让你自己来说了。” “这种事就该长辈来说,”傅昀“啧”了声,“我说算怎么个事啊。” “你不是长辈?”傅霆深调侃道:“比人家年长十岁,还跟我同辈,怎么着你也算半个长辈吧?” 傅昀懒得跟他多废话:“我今天不过去了,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有事。” “他应该不会问的,”傅霆深叹了口气,“忙完了还是尽量来一趟吧,我看他挺盼着你来的。” 傅昀没吭声,半晌,傅霆深琢磨过味来,问他:“你到底是在忙还是在躲着陈隐?” “我开会去了。” 傅昀撂下这句话,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陈隐一直在休息室等到升学宴正式开始才出来漏了个面,他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形形色色的人,本以为自己会被紧张压得喘不过气,没想到却意外的平静。 台下那些人他都不认识,似乎没什么紧张的必要。 但是在台下不怎么紧张的王翠翠,此刻握着陈隐的手却攥得越来越紧。 陈隐被她捏的手指骨都要碎了,他挣脱了下,幅度很小,王翠翠没察觉到,攥得依旧很用力。 他无声叹了口气,尽量保持笑容不变,低声喊道:“翠姐,别紧张,你攥得我有点疼。” 手上的力道猛得一松,王翠翠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紧张和局促还没有散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陈隐却小幅度晃了晃脑袋,无声安抚道:没事。 王翠翠漂亮的眼睛弯起,笑容欣慰又骄傲。 既然是升学宴,免不了让主角上前说几句漂亮话,稿子是陈隐提前写好的,他站在傅霆深和王翠翠中间,边背稿子边扫视着台下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看着那群西装革履的大人一本正经的听他胡说八道,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有点想笑。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有目的的寻找熟人,最先看到的是班里的同学,玩得不算好,但是也算朋友。 几人冲他点头微笑,陈隐语速平缓,嘴角轻微上扬,眼神闪烁一下,很快移开视线,接着,他看到了谭乐。 谭乐手舞足蹈朝他挥手,陈隐停顿一息,唇角弯弯,惹得不少人都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试图找到让状元展颜的人物。 在谭乐身边的,是谭明和萧泽川,谭明在谭乐的后背拍了下,示意他收敛一点,萧泽川则是代替被压制的谭明举起了手,笑得傻气。 被宴请的众人陆续看过来,又端着稳重移开视线,至于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就不必被外人知道了。 稿子背完,陈隐的眼神巡视也结束了,一整个宴会厅,都没找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陈隐借着还话筒给主持人的动作,垂眸一笑,遮掩住眼底的失落,而后面不改色下台离开。 属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傅霆深有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见见合作伙伴,他拒绝了。 王翠翠看着挺失望的,碍于傅霆深还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咽下嘴边的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陈隐。 陈隐视而不见,转头就走了,那些还想着靠陈隐来巴结傅家的人,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傅霆深应傅昀的要求,在二楼给陈隐和他朋友们单开了一间包厢,陈隐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谭明和萧泽川低头聊天,谭乐和一帮同学打得火热。 今天能赏脸过来的同学,大都是跟谭乐玩得好的,也有几个是跟康威不对头的,真要说跟陈隐多熟,那也不见得。 陈隐进了包厢,脸上的笑也是淡淡的,但是耐不住他今天的造型实在好看,一进门脸上就黏上了几道目光。 他不自在地想摸眼镜,一抬手却摸了个空,只好尴尬的在眼角蹭了下。 忘了,今天的造型没搭配眼镜。 “我靠?”站在谭乐身边的男生最先出声,看着陈隐,眼睛都瞪圆了,“你……你真是陈隐啊?” 陈隐心情不错,闻言笑道:“你还认识其他的陈隐吗?” “啧,”谭乐一巴掌兜在那人后脑勺上,“我早就跟你们说了,我兄弟长得贼好看,现在信了吧?” 那男生呆呆点头:“信……信了。” “行了,”谭乐嫌弃地甩甩手,“哈喇子收收啊,别对着我兄弟流口水。” 陈隐眼睁睁看着那个不跟他不算熟的男生低头涨红了脸。 谭明和萧泽川作为全包厢最年长的两位,嘴上说着不跟小屁孩一块玩,却还是不停张罗着活跃气氛。 谭明还算稳重,萧泽川抱着手机,很快跟一群 准大学生打成一片,几人抱着游戏打得火热,倒是陈隐安稳得格格不入。 饭菜准备的很充分,听说这家酒店跟御景园是一家的,饭菜的口味也极其相似,陈隐吃得比以往多了些,却也没动几筷子。 谭明见他放下筷子,笑着问了句:“饱了?” 陈隐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看过去,见谭明是对着他在说话,连忙放下水杯点点头:“嗯。” “吃这么少,”谭明看着他盘子里没点油水的青菜,顿了下,问他,“不合胃口?” “没,”陈隐忙道,“很好吃。” “那是胃口不好?”谭明问完,又很快笑着补充一句,“职业病犯了,别在意啊。” 他是医生,陈隐也是清楚的,心底的那点被追问的不情愿一下子就散了,甚至还有点愧疚。 人家关心他,他还觉得人家烦,也太不像话了。 怀着这点愧疚,陈隐说话的语气愈发温和:“没事,我就是胃口不太好。” “没去医院看看?”谭明随口问道。 陈隐心虚一瞬:“跟……跟朋友约好了这两天就去。” 谭明点点头:“好,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陈隐乖巧应下,谭明想了想,又说:“不去我们医院检查也能来找我,医院我熟人多。” “好,”陈隐再次应下,又想到什么,还是解释一句,“是朋友常去的老中医那里看。” 谭明筷子一顿,若无其事道:“挺好,要是还是不舒服,还是先去医院做个正规检查好。” 三句话两句半不离医院,陈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病了,他不安地偷瞄谭明,见他面色如常,心底的担忧略微散去了些。 “陈隐,尝尝这个鱼,”谭乐见他放下筷子,自己忙着吃,还不忘照顾兄弟,抬手就放下一大块鱼肉在他碗里,“多吃点,你是不是很喜欢吃鱼?” 陈隐笑笑,点头说是,夹起鱼肉刚要放进嘴里,却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鱼腥味。 味道很淡,陈隐却怎么都没法忽略,忍着胃里翻涌的难受,他勉强混着口水咽下去,抓起水杯连喝两大口。 口腔的鱼腥味却依旧没有散去。 陈隐忍了片刻,随口找了个借口,离开包厢去了外面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熏香味道浓郁,陈隐被呛的咳嗽两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甚至没来得及锁好门,就撑着膝盖吐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浑身酸软,捂着胃的手微微颤抖着。 怎么回事? 难不成……真有不治之症? 陈隐不敢妄加猜测,蹲在地上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自己的症状。 对照着度娘给出的症状,他一条一条跟自己对应,每对应完一条,心里就忍不住往下沉两下,等全部看完,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虽然没确诊,但是搜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小灾小病。 陈隐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没来没想过,自己年纪轻轻,就…… “放开我!” 慌张的女声打断了陈隐的思绪,熟悉的声音让他瞬间站起身,猛得眼前一黑,他扶着门换了几秒,听着外面的声音,判断出那是王翠翠和两个陌生的男人。 19. 检查 他几乎都没有时间思考,径直推门冲了出去,门外三人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不约而同愣了几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翠翠,陈隐不知道她是怎么踩着恨天高还能健步如飞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王翠翠重新推进了卫生间。 “哟,”两个男人紧随其后,他们个子高,轻而易举就能从王翠翠的上方看清陈隐的脸,两人眼底划过惊艳,“这不是你那好“弟弟”吗?” 陈隐拧眉看着两人,他不认识,但是从王翠翠的反应中,不难猜出是她从前的风流债。 “你想干什么?”王翠翠双手张开,像只护崽子的母鸡,声音微颤却强装镇定,“我告诉你们,我现在是傅霆深的夫人,你们要是敢动我……” “动你怎么了?”红西装男人说着,不屑地在她肩膀上猛戳一下,“动你了,怎么着?嗯?” 他说着又快速地猛戳几下:“就动你了就动你了,怎么着?” 王翠翠脸色煞白,忍不住后退,可一想到陈隐还在她身后,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警告你们……” “警告我们?”黑西装男人一听就笑了,“你还警告上我们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嗯?爬床的婊子?傅霆深知道你被人……” “闭嘴!别碰我妈!” 陈隐猛地冲出来,用力推在男人的胸口,黑西装男人不设防,一脸后退三四步,才阴沉着脸稳住身子。 “操,贱人!” 红西装男人先是一愣,接着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喊她什么?” 陈隐板着脸:“让开!” “你喊她妈?”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指着王翠翠回头看着黑西装笑,“哎,你听到没,这小杂种喊她妈。” 王翠翠脸色更白了,陈隐拧了下眉,瞪着两个男人没吭声。 “她是你妈啊?”红西装男人跟同伴笑完还不算完事,又笑着跟陈隐搭话,“真是不好意思啊,你之前一直喊她翠姐,我还以为你是她弟弟呢,哎呦真不好意思啊,你看看这事闹的,早就说开不就好……” “他不是!” 陈隐还没说话,王翠翠突然跳出来,矢口否认道:“你听错了,他不是我儿子。” “你当老子瞎呢?你俩长这么像……” “他就是我弟弟,”王翠翠坚持道,“你回去告诉萧长明,别再来找我了,陈隐是我弟弟,跟……” 她话还没说完,一边静静地站着的陈隐突然打断她的话:“我是你弟弟?” 他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脸上愤怒未消,还带着点懵,和难以置信:“我是你弟弟?!” “你不让我喊你妈妈,让我喊你翠姐……就是因为……因为……” 他的嗓子被眼泪糊住,压得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不太敢说话,他怕一张嘴哭声比质问先一步跑出来。 或许他再冷静一点,就能察觉到王翠翠的不对劲和话里有话,可是接二连三发生的让他难以处理的事情,已经超过了陈隐的承受限度。 唯一的家人对他身份的否认,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隐胡乱抹了把脸,声线颤抖,满眼失望:“所以我是你的累赘是吗?” “不……当然不是!”王翠翠慌乱地想要抱住儿子,“陈隐,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陈隐推开她的手,又像炮弹似的撞开挡路的黑红西装,路上似乎遇到了傅霆深,可是两人不过一个照面,陈隐都没反应过来要打招呼,双腿就已经带着他冲出酒店,打车离开了。 傅昀是两个小时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临时推了两个会议,赶回别墅的时候,王翠翠正趴在沙发上哭,傅霆深在一边哄她,家里的阿姨在躲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人呢?”傅昀看都没看他哥,直接抓着王翠翠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陈隐人呢?” “傅昀!” 傅霆深按住傅昀的胳膊,语气低沉:“你先冷静,翠翠也不知道小隐去哪了。” “她不知道?”傅昀冷笑,甩开傅霆深,又看向王翠翠,“你是他妈,你连你儿子能去哪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王翠翠哭得喘不上气,傅昀刚一松手,她就控制不住的滑倒在沙发上,“我真的不知道。” 她瘫在沙发上抽泣了片刻,突然坐直了身子,一把拽住傅霆深的袖口,带着哭腔大喊:“是萧长明!是他,肯定是他!是他带走了小隐!” 傅昀不耐烦地拧着眉:“人不在他那儿。” “你怎么知道!”王翠翠急起来,都忘了害怕,“就是他带走了小隐!” “你当他萧长明跟你一样是个蠢货吗?”傅昀忍无可忍,直接气笑了,“陈隐是自己打车走的,众目睽睽之下,萧长明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当着傅家的面把人带走!” 傅霆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又低头轻拍王翠翠的脊背,安抚道:“傅昀说的在理,萧长明那边我盯着呢,陈隐离开跟他没关系。” 王翠翠捂着脸哭了起来,傅霆深无声叹了口气,又看向暴怒的弟弟:“你也冷静点,陈隐在我们之前回过家,阿姨说他带走了几件衣服。估计是去朋友家住了。” 傅昀刚要说他能有什么朋友,突然想到谭乐和齐泽,谭乐跟谭明住在一块,陈隐肯定不会跟他走,那就只能是齐泽了。 他调整呼吸,没直接去问齐泽,而是给傅池越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了两句。 傅池越虽然没心没肺,但是他不缺心眼,很快把齐泽那边的消息同步给傅昀,还顺便八卦两句:“小叔,你要真喜欢人家就直接上啊,磨磨唧唧得不像男人。” “你这么男人下个月零花钱就别跟我要了,”傅昀冷笑,“滚吧。” 傅池越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忙音:“……” 啧,失恋的男人惹不起啊惹不起。 知道了陈隐的具体下落,傅昀心里安定下来,他看了眼王翠翠,显然没有要把消息共享的意思。 王翠翠肿着眼睛,眼巴巴望着他,着急也不敢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傅昀更是心烦。 “人没事,”他丢下这句话,算是报了声平安,“我先走了。” “等等,丢下一句人没事就完了?”傅霆深不满皱眉,“他是不是去朋友家了?” “是啊,”傅昀看着王翠翠,笑得阴阳怪气,“就是去朋友家了,具体哪个朋友你这个当妈的应该很清楚吧?” 王翠翠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陈隐有什么朋友,她还真不清楚。 傅昀冷了脸,也没等她再追问,直接摔门而去。 * 车停在齐泽的小区外,司机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小声问道:“傅总,咱们进去吗?” 傅昀烦躁拧眉。 谭明的话还在他耳边晃悠,如魔音绕梁,经久不散。 你能对他负责吗? 你爱他吗? 爱,还是不爱? 很简单的问题,但是傅昀回答不出。 半晌,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说:“回公司吧。” 车子缓缓发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陈隐和齐泽两人慢慢溜达着从小区出来。 陈隐眼眶红红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齐泽双手插兜,安抚道:“没事,你妈爱不爱你都不耽误她是你妈。” 这话一点都没安慰到陈隐。 他垂着头,郁闷地踢着路边的小土块:“她肯定很讨厌我,就觉得我是个累赘。她都不让我喊她妈妈,肯定是害怕那些男人会嫌弃她带着累赘嫁给他们。” 齐泽觉得不太对劲:“那你妈嫁给傅霆深的时候,不就是把你当儿子带过去的吗?” “那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傅叔叔听到了,”陈隐泄气道:“傅叔叔说了好多次不会嫌弃我的存在,她才 重新允许我喊她妈妈的。” 这下连齐泽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真的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妈妈啊,齐泽觉得自己不能理解。 “算了,别想这些了,”齐泽拍拍他的肩膀,岔开话题,“老头医术挺好的,你也别瞎担心,你这就是在学校吃饭不按时把胃给糟蹋了,老头给你开两剂药,保管你药到病除。” 陈隐配合地笑笑,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没有散开。 齐泽嘴里的老头是位老中医,跟齐泽外公是很好的朋友,齐泽的身体从小就交给他调理,眼下他出差刚回来,就急吼吼地把齐泽喊去把脉。 刚巧陈隐也在,两人也懒得另约时间,干脆一起打车去见老头。 老头姓龚,住在郊区的自建小院里,从弯弯曲曲的药田绕过去,比小院先一步抵达的,是空气中浓郁不散的中药味。 陈隐闻着有点反胃,但是又莫名觉得这股苦涩的药味挺好闻的。 走进小院,就见一老头带着草帽弯腰在地里拔草,陈隐好奇多看了两眼,齐泽冲着那人喊了嗓子:“龚老头!” 老头“噌”一下直起腰,面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笑容颇为豪爽:“臭小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地里出来,在路边蹭了蹭脚上的泥,领着两人在院子里坐下,又风风火火走向屋内,没多久端出一套茶具。 “来,这位小伙子先喝点水歇歇,”龚老头笑呵呵把茶水放在陈隐面前,又转头招呼齐泽,“我先给你看看,最近感觉怎么样?” 齐泽跟着龚老头去了内室,陈隐独自坐在院子里,端起茶杯喝了口,不小心吃掉了一个枸杞。 味道甘甜的,不算难吃。 这地方远离人烟,四周种满了梧桐树和果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连带着身上的燥热都去了几分。 陈隐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就在他意识将要模糊的时候,龚老头的大嗓门响起,接着迷迷糊糊察觉有人在碰他。 “陈隐,”齐泽戳戳陈隐的肩膀,“醒醒,到你了。” 陈隐一下子抬起头,睡眼惺忪:“嗯?我睡了多久?” “没几分钟,”齐泽说,“去吧,老头在里面等你呢。” 陈隐打着哈欠站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下一秒又要睡过去,坐到龚老头面前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未消散的水光。 “困了?”龚老头笑笑,示意他把手腕放在桌子上,“困了就在这睡一觉再走。” 陈隐也跟着笑:“您这地方小,我跟齐泽怕是睡不开。” “让齐泽跟你挤挤,他从前的带人来没少在我这挤过。”龚老头说笑着,把手搭在陈隐的脉上,“成绩下来了?考的怎么样啊?” 陈隐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就偏到成绩上,但还是认真回道:“考得还行。” “那就是志愿不好填,跟家里吵架了?” 陈隐犹豫了下,很轻地应了声,龚老头叹了口气,换了只手继续探脉,突然眉头一皱,“嘶”了声:“有对象吗?” “没……没有。” “喜欢男的?”龚老头又问。 陈隐一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跟男的发生过关系?”龚老头的问题愈发叫人难为情。 陈隐垂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一……一次。” 龚老头沉吟片刻,撕了张纸写了一串数字,推到他面前,说:“你这情况有点复杂,我也不留你住下了,你要是愿意……这是我的一个学生,在市医院工作,我跟他说一声,你去找他给你做个详细的检查。” 陈隐一下子慌了:“是我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 “小毛病,”龚老头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他专业对口,让他看看咱也放心,是不是?” 陈隐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他收好纸条,辞别龚老头,又拒绝了齐泽的陪同,独自打车去了市医院。 20. 怀孕 龚老头推荐的医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头发还很茂密,戴着金丝框眼镜,不是大众印象中值得信赖的形象,但是长相很舒服,叫人莫名心安。 “陈隐是吧,”男人笑眯眯道,“龚老师已经跟我说过你了,我先带你去做几个检查,放心,是常规检查,不用害怕。” 陈隐点头,瞄到男人的胸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柳林,下面是科室名称,但是被白大褂的领口给挡住了。 柳林带着他坐电梯去了三层,左转直走右转,最后进入科室区域范围内的时候,陈隐看见了产科俩字。 产科? 男人也能看产科吗? 柳林走得不快,但是始终在他身前半个身位,他也不好意思追上去问,只能压下心底隐隐的担忧,跟着柳林去抽血。 已经临近医院下班时间了,陈隐后知后觉自己来的时间似乎不太对,但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在上一个产妇离开后,他被柳林按着坐到了护士面前。 陈隐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又因为这个猜测太过于惊骇世俗,而有些不敢肯定。 护士好奇地打量他,陈隐低头,任由护士操作,柳林察觉到他的不安,侧身挡住了其他人窥探的视线,又拍拍他的肩膀。 陈隐抬头,对上柳林安抚的笑容,很勉强地扯了下唇角,笑容一瞬即逝。 抽完血,陈隐的脸色有些难看,柳林带着他回了办公室,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脸色这么难看,跟男朋友吵架了?” 陈隐脸色更难看了。 想到莫名消失在他的世界的傅昀,他垂眸,没什么情绪道:“我没男朋友。” 柳林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见他脸色迟迟没有恢复血色,担忧道:“哪里不舒服吗?晕不晕?” “不,”陈隐吞咽两下,似乎在迟疑,几秒后,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我是不是……” “怀孕了?” 问完后,他盯着柳林的眼睛,既害怕这个猜测被柳林笑话——毕竟男人怀孕还是太过离奇,又害怕柳林真的点头。 他宁愿被柳林笑话。 但柳林只是下意识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承认,也没否认:“具体情况还得看检查结果。” 陈隐大脑一片空白,他低着头,用力掐着手指,直到手指上布满不规则的月牙,才在疼痛中勉强找回一丝神志,声音很低地问了句:“……我能不要它吗?” “可以,”柳林有些不忍再看他,“但是不管要不要,都需要手术……手术复杂程度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知道,但是即便是最好的结果,手术也需要有人陪同。” 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必须要告诉第二个人。 他的血亲,或者孩子的另一个生物学父亲。 陈隐低着头,一声不吭,看着手指慢慢变得模糊,一滴温热砸在血红的月牙上,细密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到胸口,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等结果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医院已经下班了,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柳林拿到结果第一时间回了办公室,推门跟眼眶红肿的少年对上视线,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陈隐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检查单上。 “……结果出来了?” “是,”柳林把检查单放在他面前,“确定了,走吧,我带你去做个B超看看具体情况。” 陈隐没说话,也没动,垂眸看着检查单子,安静地像一尊雕塑。 柳林也没催促他,双手插兜看了他几秒,说:“我就在门外,有事喊我。” 陈隐依旧没说话,柳林忽然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他犹豫几秒,没敢把陈隐一个人留在这,索性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啜泣,柳林望着窗外夜色,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陈隐接受这件事起码得半个小时起步,谁知道他屁股还没坐热,陈隐就主动站了起来。 “我好了,”他攥着检查单,跟柳林说,“现在去做……检查吗?” “走,”柳林在前面带路,看着他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忍道:“你再休息会也没事。” “不了,”陈隐鼻音浓重,他闷声道:“耽误你下班了……对不起。” 柳林心底又酸又软,没忍住在他后背抚了两下:“没事儿,不算耽误。” 陈隐又抽泣一声,捏着检查单跟在柳林身后,检查的过程他始终都很安静,但是一直侧着头想去看电脑画面。 柳林注意到了,有点犹豫要不要给他看。 “你想看吗?”柳林看着电脑上显示的画面,说,“问题不算严重,你的腹腔有一个类似子宫的腔体,目前来看周围没有粘连,手术的话可以摘除的很干净。” 陈隐看着他,小声问道:“……所以我是女生吗?” “不是,”杨柳很肯定道:“你就是男生,但是男性生子的概率并不为零,国内案例比较少,但是我师兄在国外,今年已经经手两个案例了。” “结果呢?” “父子平安。”柳林晃了下电脑,问他,“你要看看吗?” 陈隐直起身子,探头带着冰凉凉的黏液在他的腹部滑动,他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面色茫然:“他……就在这里面吗?” “是,”柳林伸手指了下,“在这里,他现在还很小,只是受精卵而已。” 陈隐盯着那团黄豆大小的黑点,内心忽然腾起一阵隐秘的情绪。 “他……”陈隐顿了几秒,又问,“会不健康吗?” “理论来说不会,”柳林看着他,“陈隐,如果你决定不要他,就不要去想这些。” 陈隐嘴上答应,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黑影,低喃道:“他好小。” 柳林没说话,但是已经预料到这个胚胎的结局了。 莫名的,他就是觉得陈隐不会放弃这个孩子的。 作为医生,他无疑是希望这个孩子成为他手下的成功案例的,但是作为……朋友,或者说一个年长者,他为陈隐感到可惜。 柳林默不作声把电脑屏幕掰了回去,陈隐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捂在腹部上方,指尖无意识的揉着那一小块肌肤。 检查完成的很快,柳林帮他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又取出检查单,连带着之前的单子一块递给陈隐。 陈隐穿好衣服,接过检查单,翻了两张,看到被压在最下面的B超图,眼神鬼使神差地又黏在了上面。 他一眼就锁定了小黄豆的位置,指尖从纸的背面摸了摸小黄豆,又在柳林的催促中满心复杂的收回视线。 他面色平淡,除了手有点颤抖外,其他的一切跟往常都没什么区别,可他表现的越是平静,柳林就越是担心。 他宁愿陈隐情绪崩溃,也好过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 柳林看着他,面色忧虑:“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隐低着头,眼底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茫然和无措,“如果要手术……要多少钱啊?” 柳林粗略地估算一下,只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字:“五万左右吧。” 陈隐猛地捏住检查单,五万……他手里没有这么多钱。 打工和家教攒的那点钱加起来都还差得远。 陈隐迟钝地点点头,目光游离,叫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柳林无声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建议你跟家里人聊一下,最起码……家人和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得有一个知情的。” 柳林对他的情况了解不多,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朋友,他只能在合理的范围内点到为止,至于陈隐能领会多少,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陈隐神情恍惚,直到打车离开,才想起来都没能好好谢谢柳医生,不过好在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柳林说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找他,陈隐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段感谢的话。 柳林的消息回得很快,无非还是在劝他跟家里人说一声,陈隐看完消息后,望着窗外飞驰的月色,脑海中掠过很多人。 告诉家里人……他能告诉谁呢? 王翠翠首先就给他破除了,先不说梗在他胸口的那根刺还没拔除,就算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估计只会觉得他是个小怪物,或者哭着反问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呢? 告诉傅昀?可是他连傅昀在哪都不知道呢。 一想到这里,陈隐胸口突然发闷,压得他像是喘不上来气。 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凭什么要他一个人承担这些。 陈隐用力蹭了下眼角,盯着手机发了会呆,突然坐直身子,拍了拍驾驶座的椅子:“师傅,不去芙蓉湖苑了,改去东湖湾。” 司机应了声好,从后视镜看到他脸上的泪,没忍住搭腔道:“家里人生病了?” 陈隐愣了下:“嗯?没有吧?” “我看你刚从医院出来,”司机顿了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没灾没病的就好。” 陈隐“嗯”了声,扭头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后半程路,司机的车速快了些,几次急刹车都让陈隐有种想吐的感觉,他按了按胃部,一阵灼热的抽痛翻涌着,他这才想起来,他好像没来及的吃晚饭。 胃里空荡荡的,陈隐却没什么吃饭的欲望。 司机很快把车停在东湖湾门口,别墅区司机进不去,只能把车停在门外,陈隐加钱让让司机师傅等一会儿,而后飞快跑向傅家别墅。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跑步的时候他下意识放缓了步幅,手一直松松地护在腹部。 停车的位置和别墅距离不是很远,但是陈隐怕跟傅霆深或者王翠翠撞上,特意绕道了别墅的后面,这里有个小门,是专门留给家里工作的人的。 傅霆深和王翠翠都不会往这边走,陈隐很小心地推开小铁门,茫然地顺着小路往前走,他边走边四处看,没注意跟迎面而来的阿姨撞了个满怀。 阿姨在傅家工作久了,其实也不常在这边活动,今天真是凑巧了,陈隐眼前一亮,一把抓住阿姨的胳膊,阿姨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也握住他的手。 “哎呀小隐你去哪里了啊,你妈妈找你找得都要急死了。” 她说着就要带着陈隐回屋,陈隐急得甩开她,食指按在唇上,很用力的连“嘘”几声:“别,阿姨别告诉她。” 阿姨脚步停下,回头摸了摸他的肩膀:“是不是你妈又跟你吵了?有没有吃完饭啊,阿姨给你煮面吃好……” “阿姨!”陈隐急得鼻尖都冒汗了,“我不吃,我想问问你知道傅昀住在哪吗?” “二少?”阿姨愣了下,“你找二少什么事?” “我……”陈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告诉她自己有急事。 阿姨犹豫几秒,还是没告诉他。 一个是自己看大的孩子,一个不过相处了三两年,再加上陈隐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阿姨心生警惕,也难免偏向傅昀。 “我也不知道,二少他在外面房产多,今天住在这明天住在那的,我也不清楚他现在在哪。” 阿姨还在试图带陈隐回家,一边拉他一边说:“你先别急,大少肯定知道二少在哪呢,你先跟我回去,嗯?” 陈隐却直接挣开她的手,匆匆丢下一句“不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姨连忙追上去,喊了几声,陈隐却没有回头,阿姨不胜脚力,原地懊恼地捶了下腿,赶紧去找傅霆深说这事。 傅霆深听后,也没让人去追,只告诉阿姨,下次直接告诉陈隐就好。 阿姨顿了下,纠结道:“二少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傅霆深说,“他巴不得呢。” 阿姨摸不着头脑,见傅霆深没有多说的意思,也识趣地没多问。 陈隐重新上车,气都没喘匀,又报出萧泽川酒吧的位置,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忍不住八卦:“你这是在找人啊?” “嗯。”陈隐点头。 “找谁啊?” 陈隐说:“渣男。” 他回答的太过干脆利落,司机咂舌:“被骗钱了啊?” 陈隐胡乱应了声,司机又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清,也懒得追问。 一股邪火正在他体内越烧越旺,陈隐觉得自己应该停下冷静一会,可他的大脑已经瘫痪,无力束缚四肢的行动。 陈隐坐车直奔酒吧而去。 21. 你混蛋! 萧泽川在酒吧看到陈隐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傅昀最近在躲着陈隐他也是略有耳闻的,虽然他不赞同,可是也没插手阻止,因而一见到陈隐,他就忍不住的心虚。 “你一个人来的?”萧泽川被堵在卫生间门口,有点尴尬,“那啥……小学弟,要不咱俩去包厢里聊?” 陈隐没理他,开门见山道:“傅昀在哪?” 萧泽川心里一咯噔:不是吧?真是来追杀傅昀的? “傅昀他……呃……他……他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了?”萧泽川眼神一凛,故作气愤道:“他就是个混蛋!” 一转眼又扯起笑脸,哄着陈隐跟他走:“咱们去包厢,我给他打电话帮你骂他。” “我不去,”陈隐眼眶泛红,“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 萧泽川很是为难:“这个……” “他不想见我?”陈隐气得身子都在抖,“他凭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嗳你别哭啊,我……我告诉你,”萧泽川手忙脚乱掏卫生纸,心底把傅昀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他公司最近忙,这个时间估计在家补觉呢。” 陈隐不让他碰自己,也不肯接卫生纸,胡乱抹了把脸瞪着他:“他在哪?” “在……”萧泽川磕巴一下,“北城花苑,三栋13层,出电梯左转。” 陈隐拿到想要的信息,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气势汹汹,活像是去追杀仇人。 萧泽川默默为自家兄弟点了根蜡烛。 兄弟,保重啊! 陈隐一路横冲直撞去了北城花苑,下车的时候他看了眼司机,司机已经熟悉流程了,没等他开口就主动说:“我在这等,你放心去。” 陈隐点了点头,下车进小区的时候还被保安拦了下,他随口胡诌了个借口,大抵是他脸色太差,保安也没为难他,让他做了个登记就放人进去了。 商业区旁边的小区,大都是图上班方便的上班族在这居住,安保没有别墅区严格,陈隐进小区后找到三栋,跟在一个业主身后进了楼。 那人没见过他,等电梯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陈隐低着头,默不作声往旁边躲了下,生怕这人看出自己不是业主把他赶走。 好在那人很快移开视线,直接进了另一部电梯,陈隐没跟上去,耐心地等着自己的电梯下来,到了十三层,左转,按门铃。 空旷的楼道乍然响起铃声,让陈隐忍不住绷紧了身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检查单,把那张B超图放在了最上面,深呼吸,又按了下门铃。 依旧没人回应。 陈隐顿时担忧是不是走错了,还是萧泽川在骗他? 第三次按下门铃的时候,陈隐已经开始惶恐焦虑,甚至萌生了离开的念头,可手中的检查单却让他迈不开腿。 无论他做出的选择是留下这个孩子还是拿掉他,后果都不是他一人能承担得起的。 他需要傅昀来帮他。 可是傅昀不在。 陈隐现在要恨死他了。 他瞪着门,再一次用力砸在门铃上,这次没等门铃结束,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门开了,傅昀拧眉一脸困倦地出现了。 “谁……陈隐?” 傅昀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今天的陈隐跟往常……很不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陈隐漂亮,但是这种漂亮是遮掩在黑框眼镜和头发后面的,朦胧模糊如镜中花水中月,叫人难以琢磨,但是现在,遮挡的头发和眼镜都没了,红润的桃花眼直勾勾瞪着他,漂亮的极具冲击性,让傅昀心神一振。 他愣了片刻,才问:“你怎么在这?” 陈隐委屈地想哭,他连深呼吸都做不到,生怕自己一开口,哭声会先一步跑出来。 他不断吞咽着,仿佛要把委屈和眼泪一起吞进肚子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把检查单往前递了下,说:“我……我怀孕了,医生说要五万块钱,我没钱……我不知道跟谁说,我找不到你,也没有钱……” 他语言组织极其混乱。而且语速很快,时不时的哽咽还会吞掉几个字,傅昀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比如……钱。 “缺钱了?”他说着,转身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张卡递给他,“你先别哭,你慢慢说,缺钱了还有什么?” 陈隐却不吭声了,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突然抬手把一叠检查单甩在傅昀脸上。 “你混蛋!” 傅昀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被他无意忽略的话也重新清晰起来。 怀孕。 陈隐最开始跟他说的那句话,是他怀孕了。 陈隐怀孕? 男人也能怀孕?! 他看着陈隐,陈隐正低头捂着眼睛,露出的小半张脸没有血色,肩膀一抖一抖的,叫人心生怜意。 但是男性怀孕这种事还是太过匪夷所思,傅昀怀疑自己没睡醒,他又问一遍:“所以,你怀孕了?” 陈隐咬住下唇:“……是。” 傅昀独自凌乱,好半晌才回神,把手里的检查单一张一张抻平放好,又看到还没给出去的银行卡,他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陈隐只瞄了一眼,肩膀抽动的更厉害了。 “什么意思?”他抬头看傅昀,强装出来的镇定消失的无影无踪,“你不想要他,也不想管我,是吗?” 傅昀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他还在状况外,除了陈隐怀孕和陈隐缺钱以外一无所知,他就算想要做点什么,都没处使劲。 可他的无言落在陈隐眼里,就是嫌弃。 傅昀在嫌弃他不知好歹,死缠烂打。 陈隐眼底迅速蒙上一层失望,他试图夺回检查单,没想到傅昀攥得太用力,最后只拿回了B超单,他胡乱叠了两下塞进口袋,扭头进了电梯。 “等等!陈……” 傅昀的声音被电梯阻隔,他看了看不断下降的电梯,又看看手里的检查单,没忍住暗骂一声,着急忙慌地回屋换衣服。 等他追到楼下的时候,陈隐已经坐车走了,傅昀喊了两声都没把人留住,只来得及拍下出租车的车牌号。 他休息的时候习惯手机关机,眼下手机涌入无数的信息,傅霆深打了四五个电话,留言跟他说陈隐在找他。 半个小时后,又收到了萧泽川的消息,这人不光嘴上话唠,网上也话唠,几分钟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傅昀粗略扫了眼,没提炼出任何有效信息。 最后一个给他发消息的是谭明,估计是从萧泽川那听到了什么,让他有时间联系一下陈隐。 傅昀收起手机,抓了把头发,急得差点嘴里冒疱。 他先给傅霆深和萧泽川打电话,拜托他们留意陈隐的去向,傅霆深倒是没多说什么,萧泽川却咋咋唬唬地吐槽他:“人都给你送上门了你都没留住?!” 傅昀懒的听他叨叨,利落地挂了电话,又给谭明发消息,问他那张检查单的什么情况,谭明那头安静一会,给出肯定答复。 “是真的,”谭明还算镇定,“给他做检查的是产科的医生,算是我同校的师弟,我也找他确定过了。” 傅昀没吭声,谭明觉得这种事确实确实值得他冷静一下,但没多久他就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傅昀深吸一口气,“孩子在陈隐身上,陈隐怎么想才重要,我现在就怕他冲动去做傻事。” 他看了眼时间,都快十一点了,陈隐能拉下脸来找他借钱,自己兜里肯定没几分钱,大晚上的他一个人能出哪儿? 傅昀这边找人找的正上火,陈隐已经回了齐泽家,齐泽在龚老头的院子里住下了,家里就他一个人,陈隐不好意思独自在别人家呆着,收拾好书包出去找了个酒店。 他从家里跑出来也没带几身衣服,又倔脾气上头不愿意穿王翠翠给他买的牌子货,只带了自己买的两套短袖,怕衣服不够穿,他还把校服也一块揣上了。 这一天发生的事比过去十八年都让他难消化,他的情绪已经麻木,身体却还残留着想哭的冲动,时不时就要抽噎一下。 一下午把这辈子的眼泪都要流干了,陈隐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去洗了个澡,穿着睡衣缩在被窝里,看着B超单上的小黄豆,轻轻点了点它,良久,才闷声叹了口气:“怎么办啊。” 现在我好像只有你了。 陈隐累极了,他又困又饿又难受,蜷缩着身子没一会就睡着了,殊不知外面已经为了找他闹翻了天。 “你先别急,”谭明面露愧疚,又忍不住吐槽,“你不会真从那天开始就没搭理过陈隐吧?” 傅昀抹了把脸,满脸沧桑:“我这几天吃住都在公司,压根没时间回家找他。” 谭明斜睨他:“你没手机?” 傅昀:“……我俩没联系方式。” 谭明没话讲了,两人蹲在路边,一人抱着一个手机等萧泽川和傅霆深的消息,半个小时后,萧泽川电话打了过来,紧接着傅霆深也发来消息。 谭明:“老萧说在他在云旗下的车,你问问你哥能不能查到入住信息。” “查到了,”傅昀起身,步履匆匆,“我去找他,你先回家吧,明儿不是还有手术?” 谭明点头,也没推辞,说:“明天手术结束再联系。” “好。” 云旗算是傅家旗下最早的一一个酒店品牌,以物美价廉服务好而闻名,服务的也多是中低层消费群体,虽然流水打不过旗下高端酒店,但是胜在稳定,被内部人士戏称“养老基地”。 然而今天,这个“养老基地”注定无法平静。 前有有傅霆深亲自致电,后脚傅昀又亲临酒店,总经理吓得觉都不睡了,连滚带爬赶到酒店亲自迎接。 “傅董,”总经理抹了把汗,赔笑试探着问道:“楼上有准备好的房间,就是地方有点小,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傅昀说,“查一下一个小时前入住的客人在哪一件间。” 经理忙给服务员一个眼神,服务员站的笔直,脑子里的瞌睡虫早在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来到的时候跑了个精光。 “是213号房间,”服务员努力让笑容变得自在些,“一个小时前入住的客人只有这一位。” 当然,普通客人她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但是一个小时前那位少年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了,不仅仅因为他那张惊艳的脸,还有极其糟糕的精神状态。 她当时还委婉地问了句需不需要提供法律援助呢。 “房卡给我。”傅昀说。 服务员犹豫了下,在经理的眼神示意中,颇为戒备地看了眼傅昀,最后还是妥协了。 傅昀攥着房卡,去了二楼。 22. 委屈(50营养液加更) 房间内很黑,窗帘随意地拉着,露出一道缝隙,能隐约看到马路上的路灯。。 傅昀捏着房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经理,低声吩咐道:“不用跟着。” 经理识趣地离开,顺便带走了探头探脑的服务员,走廊再次恢复寂静,傅昀进屋反手关门,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床上的人正安静地睡着,只露出半个头顶,毛茸茸的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书包随意地丢在地上,傅昀歪腰拾起,放在沙发上。 书包口敞开着,里面塞了几套衣服,看到某件贴身衣服,傅昀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他蹑手蹑脚移动到床边,床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是察觉到他的靠近,挣扎着动了动胳膊,被子扯开一道缝,露出小半张脸。 哪怕室内的光线极其昏暗,都遮不住红肿的眼睛。 傅昀伸手,指腹拂过陈隐的眼皮,指尖微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他飞快捻了下指尖,静静地俯视着没有要醒来的意思的陈隐。 陈隐睡得依旧不安稳,或许是傅昀的存在感太强,他维持这个姿势没睡多久,就翻了个身,腿顺势搭在被子上,整个人都从被子里翻了出来。 睡衣下摆卷到了后背,露出柔软纤细的腰肢,睡裤也窜到了大腿根,宽松的裤腰向下滑,小半个屁股被人尽收眼底。 傅昀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看向床头的位置,目光落在陈隐枕头旁边——一张熟悉的检查单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半圆弧的黑白检查单。 是陈隐离开前从他手里抢走的那张B超检查单。 他捏着检查单的边角,稍微用力,把被枕头压住一半的检查单抽出来。 纸张皱巴巴的,能摸到湿润又干涸的痕迹,也不知道小孩捂着哭了多久,到现在都仿佛能摸到眼泪的温度。 傅昀捏着薄薄的纸张,盘腿坐在地上,小心地打开手电筒,背对着陈隐看了起来。 作为一个门外汉,他面对这张黑漆马虎的检查单完全是幼儿园小朋友看名著,一窍不通。 但是傅昀看到被摸得快要褪色的黄豆粒大小的黑点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念头告诉他,这就是那个突然降临的,把他们的生活弄得乱糟糟的小东西。 他现在还很小,只有黄豆粒大小……或者都没有黄豆粒大小。 傅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的孩子。 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陈隐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他的梦里一直有个巴掌大的黄豆在追着他跑,边跑边哭,嘴里还含着“爸爸”。 陈隐又怕又急,转身就要跑,可腿上却像坠了铅球似的,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他眼睁睁看着小黄豆越跑越近,最后踉跄着扑倒在他的腿上,一双极其眼熟的眼睛正眼巴巴的望着他。 陈隐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小黄豆的脸逐渐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傅昀的脸越来越清楚,四周环境一转,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被人压在了身下。 喘息声越来越清晰,陈隐意识到不对劲,想要逃离,可手腕和脚腕却被人死死按住,他只能像一条溺水的鱼,在缺氧的环境下艰难挣扎…… ……唔。 陈隐猛地睁开眼睛,比视力更先一步到来的,是听力。 有人在他的房间! 陈隐一下子屏住呼吸,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僵硬的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明明睡着了,什么问题都没有,可偏偏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被压住的身子和腿很快就麻了。 陈隐欲哭无泪,他试探着动了动腿,哭丧着脸,小心翼翼翻身,最先入目的是一片灯光。 他眯缝下眼睛,短短几秒钟已经脑补了无数种求对方不要伤害他的话术,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醒过来,又想起自己醒来,是因为在梦里被人压着…… 陈隐恨恨咬牙,下一秒,梦里压着他这样那样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尽管傅昀动作很快,在察觉到陈隐醒来的一瞬间就手忙脚乱地关了手电筒,可陈隐还是看见他了。 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傅昀干咳一声,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满肚子的话还没理出个头绪,就见陈隐跟撞鬼了似的,猛地缩进被子里。 “陈隐?” 傅昀试探着拽了下被子,没拽动。 倒不是陈隐力气有多大,主要是傅昀不敢用力,尤其是察觉到陈隐的抵触,他就更不敢使劲了。 两人试探着互相拉扯两个来回,最终以傅昀投降告终。 “陈隐?”傅昀试图把手从缝隙里钻进去,“出来。” “不要!”陈隐声音很小,却很坚决,“你走!” 走是不可能走的,傅昀抓住被子的边缘,用力一拽,陈隐的小半张脸猝不及防暴露出来。 两人皆是一愣,陈隐恶狠狠瞪他一眼,一巴掌甩在傅昀手背:“别碰我!” 傅昀手指蜷缩了下,下意识抽手:“我不碰你。” 陈隐瞪了他几秒,猛地又把脸盖上,捏着被子边缘的手指都在用力。 好半晌,傅昀听到了被子下传来的小声哼哼:“……丢死人了。” “哪丢人了?嗯?”傅昀弯腰,轻轻往下拽着被子,“出来,别闷着。” 陈隐哼哼唧唧,就是不愿意出来。 “谁说你丢人了?嗯?” 陈隐小小声:“……没人说……就是丢人。” 太情绪化了。 太冲动了。 从升学宴开始,一切都朝着失控的方向飞奔而去,他茫然无措地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跑,一路横冲直撞,像个没礼貌的小屁孩。 升学宴的不辞而别,还对萧泽川发脾气……去找傅昀的时候也很没耐心。 明明傅昀什么都不知道…… 陈隐越想越尴尬,脚趾都跟着蜷缩起来,他翻身把自己卷起来,捂住脸闷声道:“……对不起。” 傅昀扒拉被子的动作一顿,眉头很轻地皱了下,按着陈隐的肩膀试图去看他的脸。 “哭了?好好地道歉干什么?” 陈隐拧着身子偏不 要他看:“没哭!” 又不是小孩,还能天天哭?! “我看看,”傅昀掰着他的肩膀不许他躲起来,“为什么道歉?” “别碰我!”陈隐伸手推他,“不管你的事,你走!” 他一个劲的躲,傅昀也着急了,不留神手上动作重了些,不知道弄疼陈隐哪儿了,本来还好好的人,突然就掉了眼泪。 这滴泪落得两人都猝不及防,傅昀一下子愣住了,陈隐忍了又忍,胸口一阵发闷,他用力推开傅昀,自暴自弃地嚷了声:“都说了别碰我!”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脸闷在被子里,弱弱地找补道:“……很热。” 傅昀一声不吭,又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 陈隐听不见傅昀说话,还以为这人生气了,一时间又怕又急,眼泪更是止不住,心底的委屈也重新冒出头。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傅昀依旧没回话,陈隐回头,见他站在床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也无从判断他有没有生气,陈隐心里更难受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了,”他咬了下唇,把心底的那点小情绪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一次就会这样,明明就一次而已!我也不是故意去找萧泽川发脾气的,我找不到你,我也没钱……我只想借你一点钱而已,但是他就是不肯告诉我你住在哪…… “所有人都不告诉我!萧泽川不告诉我,阿姨也不告诉我! “……怀孕的事我也没骗你,你不相信就去问医生好了,我没想要你负责,也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陈隐说到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似乎又用尽了。 他低着头,耷拉着肩膀,很是泄气道:“……对不起。” 傅昀还是没说话,就在陈隐以为他会大发脾气直接走人的时候,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不起,”傅昀捂着着他冰凉的后颈,哑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躲着你……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陈隐本来还没觉得什么,可躲在傅昀的怀抱了,又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眼眶莫名就热了起来,他用力抹了把脸,抽噎两下:“我以前不爱哭的。” 傅昀重新把空调温度调高,用被子把人裹住,擦了下他脸上的泪,笑着说了句:“小哭包。” 陈隐无从辩解。 毕竟跟傅昀认识后,他的眼泪确实比之前多了很多,雨点打的事都值得他大哭一场。 啊,更丢人了怎么办。 陈隐默默把脸压在傅昀肩膀上,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反正更丢人的傅昀都见过了。 他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傅昀的怀抱又过于有温暖,陈隐这么靠着,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傅昀把人重新塞回被子里,隔着被子很轻地抚摸了下他小腹的位置。 什么都摸不到,但是陈隐像是感应到什么,刚一沾床就很自然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右手小心地护在肚子的位置。 傅昀垂眸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拨弄下他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很轻:“小可怜。” 23. 好看 陈隐再次醒来,窗外已经天光大量,他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眯着眼侧头看去,傅昀正坐在桌子前摆弄早餐。 他翻动被子的动静惹得傅昀回头,四目相对,傅昀笑了笑:“醒了?” 陈隐眼下还有点懵,闻言下意识应了句:“嗯。” 回应完,后半夜的事情缓缓浮现,陈隐用被子挡了下脸,闷声问他:“你怎么在这?” “睡懵了?”傅昀说:“昨晚我就在这。” “没懵,”陈隐小声说,“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这是傅氏旗下的酒店。”傅昀走到床边坐下,在他还没消肿的眼睛上蹭了下,“我哥是老板。” 哭肿的眼睛,即使傅昀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已经用湿毛巾冷敷过了,此时依旧难掩红肿。 陈隐蹭了下眼睛,嗓音带着点黏糊的沙哑:“怎么了?有……脏东西?” “……没有,”傅昀说,又拍拍他的脑袋,“起床洗漱,然后过来吃早点。” 陈隐不太想动,他往下缩了缩,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很是不情愿地翻身坐起来,磨磨蹭蹭踩着拖鞋去浴室。 他身上还穿着睡衣,而书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尾转移到了沙发上,他要想去拿衣服,就必须要经过傅昀。 陈隐扯了扯衣摆,强忍着不自在,随便抓了两件衣裳,飞快躲进了卫生间。 换衣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匆忙中拿的是校服。 虽然校服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有点不好看,尤其是在傅昀面前穿,他觉得有点丢脸。 正犹豫着是出去换一件还是先将就穿着,外面就响起傅昀的声音。 “陈隐?好了吗?” 陈隐只得暂时穿上校服,扯着嗓子慌里慌张地回了句:“马上!” 换好校服洗漱的功夫,傅昀在卫生间门口转了不下三次,每次都得听到他的回应才肯离开。 陈隐抹了把脸上的水,第四次回应傅昀的呼喊,急得一把拉开门:“你有急事吗?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我一个人没事的。” 他脸都没来得及擦,随便用手抹了把,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在锁骨上,把领口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 “没事儿……”傅昀眼神在他身上停顿几秒,眉头一皱:“校服?” “啊,”陈隐扯了下衣摆,“就……顺手带上了。” 傅昀面露怀疑:“不是你妈没给你买衣服?” 陈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买了,但是他赌气不想穿。 他要是跟傅昀说出这种话,估计更会被当成叛逆期的小屁孩吧? 他不想让傅昀把他当成小孩来看。 于是,他选择转移话题。 “有什么吃的?”他若无其事走向桌子。 傅昀见状,也没追问,老妈子似的追着人擦完脸,又把早点挨个拿出来摆在陈隐面前,还贴心地把勺子和筷子递过去。 “看看想吃什么。” 陈隐看着眼熟的包装,问道:“御景园的吗?他们家不是不送外卖吗?你也加钱了?” “我是老板,”傅昀打开肉粥推到他面前,“尝尝合不合胃口。” 陈隐夹起虾饺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看向傅昀:“你是老板?” “嗯,”傅昀挑眉,又问:“也加钱?谁告诉你御景园加钱就能买服务的?” “齐泽,”陈隐老实道:“他说御景园一开始是不送外卖的,后来突然就开始送了,可能是因为加钱了。” 傅昀笑了声,意味不明:“御景园的外卖服务可不是加钱就能买到的。” 陈隐低头喝了口粥,傅昀这话叫他听出话里有话的意思,可又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只好借着吃饭避开跟傅昀眼神交锋。 御景园的饭菜很符合陈隐的口味,但是一大早的他却没什么胃口,吃了两个虾饺,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一口。 傅昀看着一桌子基本没动过的早点,拧着的眉一早上就没怎么松开过。 “不吃了?” “嗯,”陈隐揉了揉胃,蔫蔫地靠在沙发上,“饱了。” “吃这么少?昨晚也没怎么吃,不饿?还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陈隐说。 那就是没胃口了,傅昀心道,饭量比猫儿还小,难怪瘦得跟营养不良似的。 “奶黄包也不吃了?” 陈隐目光在圆润的奶黄包上停顿几息,又快速瞄了眼傅昀,摇了摇头,说:“不想吃。” 他之前跟着齐泽吃饭的时候,确实偏爱口感香甜的奶黄包,但是现在反而会觉得有点腻。 光是听到傅昀提起来,他都忍不住犯恶心。 他偏开头,不再看傅昀,也避开了琳琅满目的早点。 这么多早点,傅昀一个人指定是吃不完的,陈隐被哄着又多吃了几口,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才罢休。 饭后,陈隐想一个人休息会,偏偏傅昀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让服务生把剩下的早点带走后,就翘着二郎腿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陈隐坐在床边,眼巴巴看着傅昀的方向,想问他为什么不走,又迟迟选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 傅叔叔? 还是傅总? 嘶,可是他又不是傅昀的下属,这么叫不太合适啊。 直接喊傅昀? 会不会显得太不礼貌了? 他纠结地眉头都皱起来了,傅昀好整以暇地瞧了半晌,等他眉头都要打结了,才轻笑一声,问他:“无聊了?” 陈隐连忙正襟危坐:“没……没有。” “在想什么?” “……没什么,”陈隐咬了下唇,偷瞄着傅昀的神色,鼓足勇气问道:“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放假。” 陈隐没话说了。 他有些困倦地眨眨眼睛,又问:“那你不回家吗?” 傅昀没说话,陈隐没得到回应,顿时又紧张起来,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偷偷瞄了眼傅昀的方向,这人胳膊撑着沙发,正侧身望着他,没看清他的脸色,但是不像是在生气。 陈隐刚想再瞄一眼确认一下,眼前却突然多了一双鞋,他顺着向上看,傅昀却已经蹲下来,微微仰头看着他。 陈隐掌心冒汗,飞快抓了下裤子:“怎……怎么了?” “你很怕我?”傅昀看着他,虽然是询问,语气却听不出疑惑,“是我在这让你不舒服吗?” 陈隐下意识否认:“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陈隐声音小了很多,他咬了下唇,想低头躲开傅昀的逼问,可刚垂眸,却正对上傅昀的眼睛。 四目相对,陈隐脸一下子涨红,他忙乱地转身拽了下被子,又试图抻平床单,最后眼 看着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才仓促又磕巴地说了句:“我……我想休息一会。” “刚吃完饭就躺下对胃不好,”傅昀不赞同道:“要不我带你下楼转转?那边有个商场,你去过没有?” 陈隐没去过,但是听说过,他挺喜欢的一个明星在里面办过见面会。 听到傅昀这么说,他顿时有点心动,可是他不太想跟傅昀一起去商场。 那场面,光是想想他就已经头皮发麻了。 但是要想甩开傅昀单独去商场,显然是不可行的。 陈隐纠结再三,还是小声应下了。 两人简单地收拾一下就出门了,离开的时候,还有经理出门相送,尽管傅昀一再推拒,经理还是贴心的把他们送到了商场门口。 酒店和商场就隔了一条街,陈隐躺在床上,都能透过窗户看到商场的牌子,两步路的功夫,陈隐就热得鼻尖冒了一层汗珠。 不过进入商场的瞬间,他又被冷得一个哆嗦。 傅昀摸了下他的后颈:“冷?” “还好,”陈隐搓了搓胳膊,说:“就是刚刚有点不太适应。” 傅昀没多说,径直带他去了服装店,前脚踏进店门,后脚导购小姐姐就面带笑容迎了上来。 傅昀把陈隐推到导购面前,说:“给他买。” 陈隐猝不及防跟导购面对面,尴尬地挤出一个笑来,导购愣了下,也温和地笑笑:“请问您平时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呢?” “都……都行吧,”陈隐说,“我都可以。” “好的,那我们先来这边看一下吧,”导购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都是我们这一季的最新款,您看看喜欢吗?” 面前是一件浅黄色竖纹衬衣,内搭一件简单的白T,导购很快选好配套的牛仔裤和配饰,一起摆在陈隐面前。 还不等陈隐开口,导购又带着软尺过来,面带微笑问道:“您好,方便量一下您的身高和三围吗?这样我们在后续搭配衣服的时候可以更方便选择合适的尺码呢。” “可以。” 陈隐乖乖张开手,让导购记录下他的身体数据,在导购写到腰围那一栏的时候,他飞快地瞄了眼,见到写下的数字跟往常没多大差别,又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也是,肚子里的小崽子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那就能把肚子撑大了。 倒是傅昀眼尖瞄到他这一系列小动作,还以为怎么着了,紧张地跟着看了眼,捉住陈隐的手摩挲了下,被陈隐红着脸用力甩开后才收敛几分。 一旁的导购笑容不变,目不斜视把记录存档,而后又选择了几套不同风格的衣服。 漂亮的面孔总能激发人无穷的创作欲,面对陈隐这张脸,导购恨不得把店里所有的衣服都搭配给他。 陈隐先试了一下第一套,黄色的竖纹衬衫过于明媚,陈隐不太适应这样的色彩,走出试衣间的时候还有点难为情。 他想让傅昀评价一下,可是磨磨蹭蹭许久,都没走到傅昀面前,只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僵硬地左转右转。 直到身后传来傅昀的夸赞:“很好看,穿着舒服吗?” “舒服,”陈隐磕巴一下,没想到傅昀的夸赞这么直白,嘴角压不住的露出浅浅的弧度,“我……我再去换一件。” “好,”傅昀把搭在小臂的衣服递过去,“试试这一套。” 陈隐低头抿着笑意,接过来飞快躲进了试衣间, 24. 话梅排骨 一连换了五六件衣服,陈隐一开始还扭捏不好意思,第不知道多少次接过傅昀递来的衣服后,他就有点累了,可抬眸对上男人浅笑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傅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低声问道:“不喜欢?” “……没,”陈隐翻弄着衣服,抬头看了眼傅昀,欲言又止,“就是……” “嗯?” “太多了,”陈隐小声说,“我穿不了这么多,家里还有很多新衣服呢,而且我有点……累了。” 说完,他低垂下头,很轻地抿了下唇,生怕傅昀觉得他不知好歹,但傅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衣服递给导购,让她把挑出来的衣服全部包好送去北城花苑,顺便把卡递了过去。 陈隐忙又扯了下傅昀的袖口:“太多了……” “不多,”傅昀在他脑袋上揉了下,“一天换一件,很快就穿完了。” 陈隐:“……” 他生怕傅昀再这么无节制的消费下去,他的小心脏怕是要承受不住,连忙拽着傅昀就要走。 “我……我有点累了,”陈隐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我们回去休息吧。” “累了?”傅昀完全忽略后半句话,当即问道:“饿不饿?楼上有家粥味道还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他每句话问的都很有分寸,只要陈隐开口就能拒绝,可他越是这样照顾陈隐的感受,陈隐就越是开不了口拒绝。 他倒是宁愿傅昀像原来那样嘴毒又霸道。 纠结几秒,陈隐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勉强点头应下了。 楼上的人比楼下要多得多,陈隐跟在傅昀身后,左转右转,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好奇地看过去,傅昀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人,当即把陈隐护在身后,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转头冲着陈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隐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是害怕,反倒有点要去抓包的激动,他压低声音问道:“那是萧……你那个朋友吗?他怎么了?” 傅昀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悄无声息绕到萧泽川身后,随后一脚蹬在萧泽川挺翘的臀部。 正弯着腰从拐角处探头的萧泽川猝不及防以一种极为不雅观的姿势扑倒在地,国粹脱口而出,刚转身准备开骂,看到傅昀的瞬间一下子哑巴了。 “你怎么在这?!好、好巧啊哈哈哈哈哈………” “是好巧,”傅昀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看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谭明”的名字,挑了下眉,“谭明手术结束了?” 萧泽川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心里跟谭明说了句“对不起”,而后果断出卖了好兄弟。 “还不是这人,啧,太八卦!”萧泽川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夺回手机,尬笑着蹭了蹭屏幕,“我都说了我不来不来……哎,小隐也在啊,走走走,师兄请你吃饭。” 陈隐还在因为问傅昀住址的事对萧泽川满心愧疚的,闻言也没多想,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刚刚傅……叔叔已经订好了午饭,我们可能没办法一起吃饭了。” “傅叔叔?”萧泽川伸手要去搭陈隐肩膀的手在半空停滞,看了眼陈隐,又去看傅昀,满脸幸灾乐祸,“你喊他叔叔啊?” 陈隐的脸慢慢涨红。 傅昀瞥了眼陈隐,面上还算平静:“不然呢?” “啧啧啧,怎么着也得喊个……老公什么的吧?” 萧泽川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陈隐的脑袋越埋越低,整个人臊得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偏偏萧泽川还吊儿郎当地揽着他的肩膀,一个劲的逗弄他:“是不是啊小学弟?嗯?小学弟喊声老公听听呗?” 陈隐步子都要迈不开了,羞臊中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无声蔓延,他用力捏着手指,试图缓解毫无预兆突然袭来的害怕。 就在这股情绪即将突破他的防线的时候,一只手凭空出现地把他从萧泽川怀里抢走,傅昀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带着警告的意味:“萧泽川。” 萧泽川举手讨饶,看到陈隐苍白的脸色,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连忙低声道歉,傅昀懒得搭理他,低头摸了摸陈隐的脸:“不舒服” 陈隐摇头,手指却依旧死死抓住傅昀的衬衣,私人定制的衬衣被他抓出一道道褶皱,傅昀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明显被吓到的模样,又狠狠瞪了眼萧泽川。 萧泽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拍着胸脯说这顿饭他请,再加上陈隐点头,傅昀才勉强同意他跟着一块去吃饭。 三人在粥店里落座,陈隐喝了一小碗银耳羹,脸色好看了些,傅昀盯在他身上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开,又看向萧泽川,怎么看怎么心烦。 “你不去弄你那破公司跑这边来干什么?” “啧,什么叫破公司,我那小公司很有前途的好吧,”萧泽川很是得瑟道,“我们刚上线的那款手游,你知不知道反响有多好,首月DUA突破两千万,月流水过亿!怎么样,惊呆了吧?” 傅昀白了他一眼:“你二叔没作妖?” “我爸现在烦他,他天天夹着尾巴躲在家里,能作什么妖。”萧泽川满不在乎道,“我看他成不了气候。” 说话间,饭菜已经上齐,萧泽川摆手不愿再谈自己的事情,扭头继续跟陈隐搭话。 “尝尝这个,”萧泽川把话梅排骨推到陈隐面前,大力推荐,“他家的招牌之一,酸酸甜甜特别开胃,我每次来都得点一份。” 那排骨闻着确实香,陈隐夹了块排骨小心咬了口,酸酸甜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一口咬下去味蕾都要震三震。 他眼前一亮,顾不得说话,只是抬起亮晶晶的眸子对着萧泽川连连点头,萧泽川满意得不得了。 “好吃吧,小师弟我跟你说,A市就没有我吃不到的地,改天我带你去吃麻辣小龙虾,哎你别看傅昀啊,他们都不知道哪儿的好吃,只有我知道。” 最后半句话,还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遮遮掩掩地试图背着傅昀跟陈隐说悄悄话。 傅昀皱眉看他一眼,语气暗含警告:“别带着他出去乱吃。” “嘿?”萧泽川眉毛扬起,瞪着傅昀,“你跟人家什么关系啊,就算是搞对象也不能干涉人家交友自由吧?” 傅昀懒的理他:“不行就是不行。” “小学弟,”萧泽川看向陈隐,“跟不跟我去?” 陈隐还没说话,傅昀马上跟了句:“不许去。” 陈隐缩了缩脖子,埋头喝粥,一 声不吭。 萧泽川单方面跟傅昀拌嘴,吵了几句自己先觉得没意思起来,嘟囔两句就消停了。 陈隐悄悄瞄了眼身侧的傅昀,心底不知道什么滋味,仿佛也像刚刚入口的话梅排骨那般酸酸甜甜。 他被王翠翠放养惯了,乍一被人管着,虽然有点不习惯,但是感觉却意外的……不错? 傅昀和陈隐都不是话多的人,萧泽川绞尽脑汁想了几个话题都没能聊起来,不免有些泄气,刚巧桌面上有条鱼,他一下子就想起来升学宴上陈隐吃鱼不舒服的事。 虽然是散场后听谭明说的,但是他也是放到心里了,顿时摆出一副责怪的模样看着傅昀,又点了点那盘鱼。 傅昀弄不懂他又犯什么病,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看你,不懂事了吧,”萧泽川继续点着那盘菜,“让你不去参加小学弟的升学宴,连小学弟不喜欢吃鱼都不知道。” 陈隐猝不及防咳嗽一声,连忙摆手否认:“没,没有不喜欢吃鱼。” “小学弟!”萧泽川痛心疾首,“恋爱不是这么谈的啊!不喜欢就要说出来啊!” “我真没有不喜欢,”陈隐有点尴尬,“那天就是……有点不舒服。” “啊?”萧泽川马上切换表情,满脸关切,“吃坏东西了还是感冒了?现在好点了吗?” 陈隐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只说好多了。 “那就好,”萧泽川大大咧咧道:“不舒服可以去找谭明,他是医生。” 傅昀无奈:“谭明是骨科医生。” “哎都一样都一样。” 萧泽川摆手,扫了眼桌子上的菜,看着吃的差不多了,又吆喝着要吃饭后甜点,傅昀随他去了。 没多会,服务员笑容满面进来,呈上菜单后还贴心推荐了几款甜点,又瞄到备注这桌有孕妇,虽然没看到在场三人谁是孕妇,但是秉承着职业修养,还是温和地推荐了几款适合孕妇食用的甜品。 萧泽川举着菜单随口道:“这就不用了,我们三个大男人哪用得着孕妇餐啊,我这身材也没到怀孕八九个月的模样吧。” 他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笑完后才发现,在场的其他三人面色各异,就是怎么看都不是想笑的样子。 萧泽川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好在他也不是真傻,没当着服务员的面就问出来,收敛情绪快速点了几分甜品,等着服务员离开,才正色看向傅昀。 “她刚刚说的孕妇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傅昀看了眼陈隐,小孩一直低着头,看不出情绪,让他莫名不爽,“吃你的饭。” “不是,你还是不是兄弟了?”萧泽川一拍桌子,拧眉不满道:“你突然弄出个孩子是什么意思?人呢?在哪?你是不是还带着人来吃饭啊?陈隐知道吗?你把人家小孩当什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傅昀嘴张了几次都没找到插话的空,好不容易等萧泽川安静下来,陈隐又突然站起来说要走,傅昀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面对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逃避永远是陈隐的第一选择,这次也不例外。 他起身就走,萧泽川拦都没拦住,傅昀匆匆丢下句“晚点解释”,急忙追着陈隐跑了出去。 25. 母子(200收藏加更) 陈隐也没跑多远,刚跑出包厢,就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把胃倒空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半蹲在地上用手撑着马桶,胳膊软得直打颤。 “陈隐!” 眼看着人就要瘫倒在地,傅昀眼疾手快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出去,”陈隐喘息着推他,“别跟进来。” 他侧身挡住自己的呕吐物,眼眶都红了,伸手试图捂住傅昀的眼睛:“别看!” “好了好了好了,不嫌你,”傅昀压下他的胳膊,拇指蹭了下他的唇角,“还想不想吐?” 陈隐摇了摇头,依旧推他:“出去!” 傅昀像一堵山,稳稳当当的立在原处,任凭陈隐怎么推他都不动,最后陈隐没办法了,由着傅昀把残局收拾好,半拥着他往外走。 刚出厕所,就见萧泽川端着碗甜品站在不远处东张西望,陈隐的脚步一下子顿住,甚至想往傅昀身后躲。 “没事儿,”傅昀手扣在他的后腰,安抚地拍了两下,“他不是多嘴的人,还要不要回去再吃点?嗯?” 陈隐揪着他的衣摆默不吭声。 几秒的迟疑,萧泽川已经看到两人了,他扯开笑脸,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大步朝着两人走来。 “小学弟!”萧泽川不管不顾地把碗往陈隐手里一塞,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在一旁的椅子上,“来,坐这慢慢吃,我找傅昀说点事。” 陈隐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萧泽川已经转身拽着傅昀走了,陈隐坐立不安,想了想,还是没跟上去,抱着碗坐在原地,掌心被冰得发麻。 没多久,傅昀就回来了,看着陈隐捧着的碗里化得差不多的冰,他接过来放在桌子上,顺便握住他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冷不冷?”傅昀搓了搓他的手心,“再吃点还是回去?” 陈隐指尖蜷缩一下:“……回去吧。” 萧泽川没再出现,陈隐不清楚他知道了多少,又会对他有什么看法,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的。 傅昀捏了捏他后颈,像捏小猫似的:“我没跟他说,别担心,嗯?” 陈隐缩了缩脖子,闷闷地应了声。 他兴致不高,身子本就困乏,又出去折腾一大圈,刚到酒店就困得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片晶莹。 他进门倒头就睡,连傅昀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又回来的都不知道。 陈隐睡觉喜欢蜷缩着睡,脑袋埋在枕头里,再用被子遮住,口鼻处空出一道缝,离得近了能听到浅浅的喘息声。 黑暗中,傅昀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沙发上,听着床上传来的轻缓的呼吸,内心一片安然。 但很快,不和谐的铃声就打破了这份安宁。 门铃响起的瞬间,傅昀就睁眼坐了起来,他第一时间起身去开门,可门外人连这几秒的时间都等不了,铃声急促让人喘不过气。 傅昀轻手轻脚地拉开门,看着门外来人,眼神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王翠翠没想到来开门的竟然是傅昀,被唬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回头寻找傅霆深。 可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她才意识到傅霆深这次没有亲自陪她来。 准确说,傅霆深一点也不赞同她找过来,但是得知陈隐在这里的消息,她怎么可能安心在家里等,不顾傅霆深劝阻,她偷偷溜了出来。 可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傅昀。 王翠翠拢了下头发,勉强稳下心神,单手挎包仰着下巴,冷哼一声:“我找我儿子,你赶紧走开。” “你儿子不在这,”傅昀站在门口,俯视着眼前的女人,“你找错地方了。” “你胡说八道!”王翠翠美眸怒瞪,“我都听到霆深跟你讲电话了!你快点走开!我告诉你,我家小隐可是状元!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我说了,陈隐不在这,”傅昀怕吵醒陈隐,压低声音说,“你要想闹回家跟我哥闹去,别在这撒泼。” “你!”王翠翠气急,抬手用包砸在他胳膊上,“是不是你把小隐藏起来了?!宝宝!宝宝妈妈来找你了!” 她不管不顾就要往屋里冲,傅昀不好直接伸手拦她,直接拽住她的包用力往后一甩,王翠翠整个人踉跄一大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傅昀:“你、你敢打我?!” 傅昀冷眼瞧着她,甚至头都懒得低一下:“滚!” 王翠翠满腔脾气,可对上傅昀的眼神,却浑身打了个寒颤,嗓子憋得生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想走。 她儿子还在屋里呢。 谁知道这个男人会对她儿子干什么。 她不走。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理了下头发和衣裳,勉强维持着体面,站在原地颤声道:“我不走,你让陈隐出来,我要带他走。” “他不在这,”傅昀顿了下,继续说,“就算他在这,他也不会跟你回老宅。” 王翠翠浑身一颤,猛然看向傅昀,喉咙剧烈颤抖着,几次张嘴,才勉强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你想干什么?” 她向前蹭了半步,眼底浮现恐惧:“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王翠翠猛地把包甩到傅昀身上,她平日里最在意的体面已经完全不见了,她像是个疯子,对着傅昀又扑又抓,却被傅昀轻而易举躲开。 傅昀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了,他侧身半步,避开王翠翠甩来的包,几百万的包顺着傅昀的脸颊擦过,径直砸到后面的门上。 一声沉重的闷响,房门缓缓打开,陈隐光着脚,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傅昀,因为门外吵闹而不安的情绪散了不少,说话也带着点依赖。 “你怎么在外面站着,”他揉了揉眼睛,自然地朝他走去,拽住他的袖口,“我有点饿了,我们……” “陈隐?”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陈隐的话,陈隐拽住傅昀袖口的手瞬间松开,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期期艾艾转身,不敢去看王翠翠的眼睛。 他的内心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妈妈怎么找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王翠翠看着他身上的睡衣,先一步开口,“你离家出走,是不是因为他?” 陈隐忙摇头,可王翠翠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陈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王翠翠看了眼傅昀,后半句话在嘴边转了个圈,还是没说出口,“你太令我失望了。” 陈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妈,我……” “别喊我妈!”王翠翠拍开他伸来的手,还后退半步,语气冰冷而僵硬,“你长大了,也不需要妈妈关心了,是不是?” 陈隐摇头,喉咙被情绪压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剪头发, 不戴眼镜,升学宴一声不吭就走,还学会了离家出走……”王翠翠继续摇头,语气平静,却比扇了陈隐一巴掌更让他难受。 “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也不需要妈妈管你了,是吗?” “不是,”陈隐下意识的低头,认错,“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王翠翠显然还没有消气,继续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妈妈这些年这么努力的让你过上好日子……就因为我不让你在外面喊妈妈,你就不认妈妈了?” 陈隐抬头,胸口起伏缓慢,明显压着情绪,那双跟王翠翠如出一辙的眼睛,也用同样冰冷复杂的情绪回应着。 “我不是你弟弟吗?”陈隐语气平静,却带着股怨气,“你亲口承认的。” 气氛凝滞一秒,王翠翠脸上的情绪瞬间僵硬,她毫无预兆的扇出一巴掌。 陈隐脸偏过去,被打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他却没什么感觉。 傅昀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王翠翠会突然动手,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母亲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疯了是不是?”傅昀声音难掩诧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是你儿子,是你亲儿子!” “我没有他这样的儿子!” 王翠翠吼得比他更大声。 “我也不想要你这样的妈。” 陈隐平静地抹了把脸,只觉得心里破开的大洞冷风嗖嗖钻过。 他从来没想过要跟王翠翠决裂。 王翠翠是他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不,现在已经不是唯一了。 陈隐抬手护了下肚子,王翠翠的面孔逐渐被眼泪模糊,就像他这么多年,从未真正地认识过这个生养他的女人。 他哽咽了一下,平复了好一会,才问道:“你说的努力养我,就是靠那些男人?” 王翠翠像是被人当头一棒,迅速枯败下去。 “那些男人……你从前带回家的那些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陈隐!”王翠翠用尽全力嘶吼,“我是你妈!我养了你二十年,你凭什么说我!没有那些男人……没有那些男人,你吃什么你喝什么?!” 她掰着手指,情绪激动:“没有那些男人……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捡垃圾呢!你以为你能上A市最好的高中?!你以为你能成为状元?! “我不让你喊我妈你就怨我,谁愿意把钱给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 陈隐无话可说,他是儿子,是这段母子关系里的被供养者,过去的十八年,他就像吸血鬼和寄生虫一样黏在王翠翠身上。 他无法否认。 他只能背负着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愧疚,卑微地活着。 陈隐突然很想吐,他捂着嘴,大口喘息着,情绪的浪潮将他淹没,恨不得将他溺死。 “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被嗓子压住,只能勉强发出一丝气音,“妈,没有那些男人,我们只会过得更好。” 他用力蹭了下眼睛,抚开傅昀护在他腰侧的手,走到王翠翠面前,一字一顿道:“高中是我自己考上的,学费是我自己赚的,不管有没有那些男人,我都会是状元。” “没有那些男人,我只会比现在活得更好,更好!” 陈隐想到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如果没有那些男人,他不会被同学孤立,不用被迫转学遭受霸凌,更不会遇到傅昀,走上一段他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路。 26. 摸头 母子俩的争吵,以王翠翠狼狈离开收场。 陈隐紧绷的肩膀慢慢软下来,他看着王翠翠离开的方向,抬手捂了下小腹。 “不舒服?”傅昀皱眉,手掌稳稳地扶住他,“去医院。” 陈隐想拒绝,可刚迈开腿,小腹突然传来刺痛,尽管只有一瞬,却还是让陈隐慌了神。 傅昀板着脸,没再等他回应,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陈隐惊呼一声,慌忙揽住傅昀的脖子,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我……我能自己走。” 他挣扎了下,却被傅昀抱得更紧了。 “别乱动,”傅昀皱眉,往上颠了两下,“老实点。” 陈隐反抗无效,臊得把脸埋在傅昀胸口,迟迟不肯抬头。 匆匆赶来的经理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傅总,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门口。” 傅昀冷着脸应了声。 去医院的路上,陈隐的右手始终捂着小腹,另一只手被傅昀握在手里,掌心满是冷汗。 他不敢想,要是这个孩子出什么事…… “陈隐,”傅昀搓着他冰凉的手指,“不要胡思乱想。” “万一……” “没有万一。” 陈隐安静几秒,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我想留下他。” 傅昀没说话,陈隐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顿时急了,他抓住傅昀的衣袖,小幅度晃了晃:“你反悔了吗?你不想留下他?你不喜欢他是不是?” “陈隐,留下他的前提是你能平安,”傅昀语速很慢,“没有一个健康的母体,胚胎很难长大,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孩子都不会是我的第一选择,你能明白吗?” 陈隐不说话。 从理智来说,傅昀的选择很正确,这个胚胎只有不足两个月,不管让谁选择,都会选择保护大人。 但是陈隐觉得自己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到了医院,负责接诊的依旧是柳林,见到面容憔悴的陈隐,柳林眼神微变,隐晦地看了眼傅昀。 “家属?” “是,”傅昀点头,“我们之前联系过。” “知道,”柳林看着陈隐惨白的小脸,无声叹了口气,“先去做个检查,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陈隐说。 “具体哪里疼?”柳林按了几个部位,“这里疼吗?这里呢?疼不疼?” “不疼,”陈隐摇头,“就是疼了那么一下,后面就不怎么疼了,但是……很酸,像是有东西坠着往下掉。” 柳林面色微变,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陈隐的脸色,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先做检查看看吧,”他说,“别太担心。” 又回到熟悉的检查室,陈隐已经熟悉流程了,安静地躺在床上,把衣摆向上拽到胸口的位置,安静地侧头看着柳林忙碌。 傅昀也跟了进来,陈隐看不到他站在哪里,但是他能感受到有道视线在他身上流连。 陈隐不安地动了下。 他的皮肤白得晃眼,胸口随着呼气缓慢起伏,腹部扁扁地陷下去,肋骨清晰可见。 耦合剂挤在小腹的时候,他倒抽一口凉气,柳林安抚地笑笑:“很凉是不是?别紧张,一会就好。” 陈隐点头,眼神落在电脑上,暗含期待。 “家属要看一下吗?”柳林目不斜视,也不管傅昀看不看,自顾自地指了下屏幕,“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孩子也很健康。” 傅昀凑过来看,现在的胚胎很小,只能看到白色的腔体,里面有一个黄豆粒大小的东西。 尽管此时他只是一个胚胎,连胳膊腿都看不清楚,但是傅昀心中依旧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一个胚胎。 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胚胎。 这种感觉还真是……很奇妙啊。 傅昀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手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挠了下,低头一看,陈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也想看。” 傅昀不清楚他能不能看,于是看向柳林,却见柳林已经收起探头,转过头去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它还小呢,”傅昀只能安慰陈隐,“等他长大了再看。” 陈隐撇嘴,也没坚持要看,乖乖穿好衣服跟着去了办公室。 柳林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坐到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中性笔,习惯性的转了两圈。 “最近情绪波动起伏大不大?” “还好吧,”陈隐也不太确定,“没什么变化。” 傅昀想到几次情绪濒临崩溃的陈隐,委婉地给了柳林一个眼神。 四目相对,傅昀微不可察摇了下头。 陈隐察觉到什么,扭头去看,傅昀立刻收回视线,朝他露出浅笑:“怎么了?” “……没事,”陈隐又转回去,眼神在桌子上扫了一圈,落在新鲜出炉的检查单上,他指了下最上方的B超单,轻声问:“这个我能看吗?” “可以。”柳林笑笑,把单子推给他,“它现在还很小,什么都看不见呢。” 陈隐点头,熟练地找到小黄豆的位置,轻轻碰了碰它。 孩子很健康。 还是一个健康的小黄豆。 压在陈隐肩膀上的巨石轰然落地,他整个人都舒展开,脸色都红润不少。 “孩子现在还不稳定,孕期一定要注意情绪不要大起大落,保持良好的作息,还有,”柳林看向傅昀,“你们现在是……同居?” “没……” “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陈隐愣了下,回头去看傅昀,傅昀捏了捏他后颈,淡定地看着柳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您告诉我就好。” “行,”柳林说:“他的身体不算健康,轻微营养不良,回家后注意饮食,但也不要补得太过了。” 傅昀听到“营养不良”四个字,眉头狠狠一跳:“营养不良?” “是。”柳林点头。 傅昀简直难以相信,据他所知傅霆深不是会虐待孩子的人,即便陈隐跟他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顶着继子的名头的。 傅家的孩子营养不良,说出去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 难怪小孩瘦得一把骨头,下巴尖尖的,透过衣裳都遮不住突出的骨头,就这幅身子,自己都没长好呢,怎么能孕育一个新生命? “还有,”柳林用笔尖敲了下桌面,目光依次略过两人,正色问道:“这个孩子,你们确定留下?” 这次不等傅昀开口,陈隐就先一步开口,身子微微前倾,着急点头:“确定。” “好,”柳林顿了下,说:“鉴于你情况特殊,我们不能确定你体内的腔体能让孩子待到多大,就目前情况来看,孩子是一定要提前生产的。 “我昨天跟师兄聊过,虽然目前来看,你的腔体状况良好,但是……你刚成年不久,理论上来说,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所以国外那些案例对你来说不能完全适用。 “随着孩子长大,腔体也会变大,如果腔体破裂或者跟周围器官发生粘连,对你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 “……最迟七个月,孩子一定要出来。” “七个月,”陈隐手指蜷缩了下,“他会健康吗?” “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活,但是在目前科技辅助下,七个月的成活率可以达到70%~90%。” 陈隐松了口气。 一直沉默的傅昀,却在此时开口了。 “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柳林顿了下:“手术难度不高,单纯的切除手术我有九成的把握,但是孩子的生长每一秒都充满不确定性。” 那个胚胎有任何的意外,都会直接影响陈隐的身体。 傅昀低头,看着陈隐脑袋上的发旋,抬手摸了摸。 陈隐立马仰起脑袋看他:“怎么了?” “没事,”傅昀兜着他的后脑勺往前一推,“坐好。” 陈隐撇嘴,腰板挺直了,几秒后又松松垮垮的沉下去,半趴在桌子上研究检查单。 孩子状况很好,陈隐的情绪也由阴转晴,难得显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活泼,傅昀看着他头 顶的小旋,心底软得不像话。 还是个小孩呢。 他收起检查单,指尖顺着那个小旋转了一圈:“走了。” 陈隐跟着站起来,乖乖跟柳林道别,而后自然地揪住傅昀的衣袖想去拿检查单。 傅昀左手高高抬去,反手握住陈隐的手腕:“好好走路,别乱跳。” “我没跳,”陈隐眼巴巴瞧着他,“给我自己拿着呗。” “不给,”傅昀捏着一叠单子,不轻不重敲在他脑袋上,“回家再跟你算账。” 陈隐一下子哑炮了。 算账? 算什么账? 刚刚还伸着爪子闹腾的猫儿一下子老实了,他悄咪咪试探着傅昀的态度,可这人软硬不吃,不论陈隐怎么试探,连句话都金贵的不肯回。 陈隐的好脾气很快告罄,抱着胳膊独自缩在靠车门的那边,也不要检查单了,满脑子都是傅昀跟他说的“算账”。 迟迟不肯落下的刀总是最磨人的。 傅昀越是不给准信,陈隐就越要抓耳挠腮地想,一直到了酒店,傅昀都没松口,陈隐泄气地垂下头,盘算着要是傅昀对他动手,他肯定连夜跑。 这次肯定不会蠢到跑进傅家的酒店,他要跑得远远的,让傅昀再也找不到他。 这边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那边傅昀已经让人把陈隐的书包收拾好了。 小孩离家出走,连点值钱的东西都不知道往身上揣点,包里除了两件洗到发白的换洗衣服,值钱的东西怕是只有手机了。 车停在酒店楼下,经理毕恭毕敬把陈隐的旧书包放到副驾驶上,还贴心地系好了安全带。 那书包陈隐用了五六年了,书包带都不知道磨断几回了,针脚歪歪扭扭趴在上面,像是断腿的蜈蚣。 陈隐捏着袖口,看着老旧的小书包歪歪扭扭趴在副驾驶,心里怪尴尬的。 “手机。” 傅昀突然把手伸到他面前,陈隐的目光落在他掌心,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掏出手机。 “你的手机没电了吗?”他问。 “有电,”傅昀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他:“把你联系方式存上。” 陈隐:“……好、好的。” 陈隐双手接过手机,傅昀的手机很有分量,他打字的时候手指都有点颤抖,发送完好友申请,陈隐正准备把手机还回去,就见自己的名字从列表中跳了出来。 熟悉的两个字出现在陌生的列表中,莫名有点怪异。 陈隐顿了下,见傅昀没注意,又把手机收了回来,他看着“陈隐”的头像旁冒出的红色的圆圈,犹豫了下,点开了对话框。 下一秒,一只卡通小猫跳了出来,站立着冲它摆手,脑袋上还冒出一个云朵状的对话框:“你好呀。” 好卡哇伊的表情包。 陈隐盯着小猫看了几秒,缓缓扭头,看向傅昀,四目相对,他不解地问道:“你在用我的手机发消息吗?” 傅昀挑眉,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不行吗?” 他问得理直气壮,把自己的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把他的手机递过来,一切都那么自然。 要不是备注着傅昀名字的对话框此刻确实躺在他的列表,陈隐都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发癔症了。 他看着自己手机里正在给傅昀打招呼的小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傅昀迟迟没有给他发消息,聊天界面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得不到回应的可怜小猫。 陈隐悄咪咪为小猫抱不平。 他小声问傅昀:“你怎么不回消息?” 傅昀侧目:“难道不是你没回消息?” 陈隐:“……”似乎……是这样的。 傅昀的手机收到消息的时候,确实在他手里。 陈隐想了想,说:“现在你的手机不在我手里。” 傅昀似乎是笑了笑,又好像没有笑,陈隐余光瞥见他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几秒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傅昀:摸头jpg. 27. 同居 陈隐瞪着那个撸猫头的表情包,表情空白几秒。 这……这人怎么这样啊。 傅昀收起手机,看着他笑:“不回消息不高兴,回了消息还不高兴?” “才没有不高兴,”陈隐小声嘟囔,“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啊,”傅昀也跟着压低声音,笑着逗他,“就是故意的呢。” 陈隐抿唇不说话了。 “生气了?”傅昀捏了下他的脸,“怎么没用新手机?不喜欢?” “没生气。”陈隐偏头躲开他的手,不好意思说自己赌气不想用他送的东西,便扭头看着窗外,权当自己没听到这话。 窗外的风景一晃而过,陈隐没什么心思欣赏,拐过一个路口,车窗上傅昀的影子一闪而过,陈隐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刚刚还没有的。 他好奇的心痒痒,回头看了眼,发现是一个手机盒。 一个新的手机。 陈隐看着他撕开封条,把手机开机后递给他。 “我不要,”陈隐心底怪不好意思的,“你上次送我的还没用呢。” “不是不喜欢吗,”傅昀说,“不喜欢就换一个。” “……也没有……不喜欢。” “那怎么不用?”傅昀问。 陈隐哪里好意思说自己赌气不想用他送的东西,默不吭声。 “没有不喜欢也可以换一个,”傅昀想了想,说,“那个是升学礼物,这个是奖励。” ”什么奖励?” “奖励你很勇敢,检查都没有哭鼻子。” 陈隐哭笑不得:“这也要奖励?”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会因为一个小检查就哭鼻子啊。 话虽然这么说,陈隐还是很受用地收下了新手机。 他换好电话卡,又把旧手机的内容传输到新手机里,等全部的内容传送完成,车也停在了北城花苑的地下车库。 这是陈隐第二次来到这里,北城花苑就在傅氏集团不远处,住在这里的大都是集团的员工,等电梯的时候,站在他们身侧的人就带着傅氏的员工牌,陈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那员工正低着头玩手机,身边站了个人,下意识侧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傅总?好……好巧。” 傅昀淡淡看他一眼:“是很巧,下班了?” 那人面如死灰:“……请……请假了。” 请假是不可能的,陈隐光看那人脸色,就知道这人指定是在旷班中。 那员工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色简直跟班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逃一节早自习结果跟班主任迎面撞上的好学生一模一样。 傅昀不可能没看出来,但是这人就是个普通员工,就算旷班也不该由他管,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手让下面的人自己去折腾。 那员工第一次旷班就直接送到顶头boss面前,慌得电梯都不想等了,匆匆找个借口扭头就跑,陈隐目送他离开,眼神怜悯。 “看什么呢?”傅昀捏着他的脸把他脑袋摆正,“本来就吓得要死,你再多看两眼,怕是要给他喊救护车了。” 陈隐莫名想笑,又想到自己第一次跟傅昀见面,怕是比这个员工表现的还要差劲,他顿时笑不出来了。 “傅总,”陈隐揪住傅昀的袖子晃了晃,“你们公司是不是很多人怕你?” “为什么这么问?” 陈隐老实巴交地回道:“就是感觉。” 傅昀看着他:“你怕我?” 这话陈隐可不敢回答,立马扭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傅昀。 傅昀眼含笑意:“喊我傅总是想体验一下我们公司的员工的感受吗?” “不……不是,”陈隐忙摇头,“我就是不知道该喊你什么。” 傅昀摸了摸他的脑袋:“想喊什么都行,喊爸爸我也不介意的。” 陈隐:“……”有病啊!谁要喊你爸爸啊!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喊,面上依旧一副乖乖崽的模样,低眉顺眼地喊了声“叔叔”。 傅昀应了声,声音很轻,跟电梯抵达的提醒音混在一起,陈隐没有听见。 他心里暗自吐槽,这人可真难伺候,喊傅总不行,喊叔叔也不行,总不能真让他喊爸爸吧。 电梯抵达十三层,傅昀按密码开门,陈隐跟在后面,紧张又好奇地站在玄关处,等着傅昀给他下指令。 这里是傅昀的私人领域,尽管陈隐不喜欢混圈子,但是跟着王翠翠在所谓的豪门子弟身边呆久了,也知道他们这种超级大富豪都不喜欢外人侵入私人生活区。 尤其傅昀一看就是对自己的领地极其看重的人,老宅的房间都不让阿姨打扫,能允许他这个外人住在这里吗? “换鞋,”傅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陈隐脚边,“是新的,可能有点大,先凑合着吧。” 陈隐了解的不错,傅昀的确不喜欢外人侵入他的私人领地,哪怕这个房子只在工作日才会用到,他依旧不喜欢有外人打扰。 因此,他没来得及让人给陈隐准备一套专属的生活用品。 “晚点带你去超市,”傅昀说,“你提前记一下要买什么。” 陈隐眨了眨眼,“哦”了声,接着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要住在这里?” “不然呢?”傅昀反问道:“还是你想住在老宅?” 傅昀是不喜欢住在老宅的,虽然老房子占地大,他也有自己的专属小楼,但是旧人旧事太多了,每一处都充满了回忆,对他来说反而是负担。 他不是很能理解傅霆深为什么会在父母离世后,选择在老宅久居,但是他尊重他哥的选择。 同样,如果陈隐选择回老宅,他也会选择尊重……吧? 傅昀扯了下领口,这个可能性突然让他无比烦躁。 幸好,陈隐没有坚持回老宅住。 “我……都可以,”陈隐说,他环视了一圈他未来要住的地方,忍不住发问,“你真的住在这里吗?还是说只有工作的时候才住在这里?” “休假的时候偶尔去其他房子,”傅昀说,“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住。” “……算了吧,”陈隐说,“也没有不喜欢,就是觉得这里很……空。” 何止是空,简直跟样板房似的,没有一丁点人气。 王翠翠是很热爱生活的,他们从前住在傅霆深的房子的时候,家里总是塞满了各种小饰品,就连陈隐的小房间每周都会随机刷新一瓶鲜花。 跟这里比起来,连没什么温馨装饰的老宅都充满了烟火气。 傅昀跟着环视一圈,没觉得哪里不好,但是既然陈隐不喜欢,他便也顺着说:“你可以换成你喜欢的风格,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怎么装饰都可以。” 陈隐眼睛亮了下:“真的吗?” “真的。”傅昀点头,“现在,我们来聊点其他事。” 陈隐笑容一僵,默不作声抱起书包,眼神机警:“聊什么?” “抱着书包干 什么?”傅昀的声音不似刚才那般温柔,他眯了下眼睛,“又想跑?” 小心思被看穿,陈隐一声不吭,心底被压下去没多久的情绪隐约有向上翻涌的架势。 “先来聊聊你跟你妈妈的事,”傅昀把人按到沙发上,收走书包,在陈隐身边坐好后,说:“你……有宝宝的事情,要告诉她吗?” 陈隐果断摇头:“不要。” 傅昀顿了下,观察着他的脸色,问他:“气话?” “当然不是,”陈隐面皮绷紧,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高兴”,他严肃强调,“我很认真的。” 虽然确实有生气的成分,但是这件事他也是认真考虑过的。 他不确定王翠翠会允许他留下这个孩子,他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孩子,在孩子和王翠翠之间,他只能暂时选择隐瞒。 “行,”傅昀说,“我哥会带着她去环球旅行,按照他们的路线,逛完一圈怎么着也得八个月,到时候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到时候再说也行。” 陈隐点头,可是并没有长舒一口气的感觉,相反,心底沉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憋闷得厉害。 他揪着衣角,有点茫然,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还有,我们得约法三章,”傅昀说,“不准夜不归宿,不准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不高兴了要告诉我,不准一个人偷偷生气。” 一连三个不准压下来,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陈隐敏感脆弱的小神经上。 他知道自己心性不成熟,处理问题会很幼稚,尤其是在孕激素的影响下,他的情绪起伏波动更大,很多时候他自己都难以理解自己的行为,但是这么直白的被人点出来,陈隐顿时就不高兴了。 不爽中还夹杂着浓烈的羞耻感。 他想否认,可是事实摆在这里,三条不准他哪一条都没法否认。 陈隐恼羞成怒,夺回自己的书包,噜噜着脸嘟囔道:“住在你这可真麻烦,我不要住了。” 傅昀眼疾手快拉住他:“又想跑?” “没跑,”陈隐硬邦邦道:“我不住了还不行吗?” “不行,”傅昀说,“约法三章,不准偷偷生气。” 陈隐瞪大眼睛:“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傅昀说,“没拒绝就等于答应。” 陈隐惊呆了:“哪有你这样的,我现在拒绝了。” “晚了,”傅昀手腕向后一压,陈隐站立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傅昀身边,他羞恼地在男人身上用力推了一把,“放开我!” 傅昀胳膊一伸,轻而易举把人圈在怀里,脚尖一勾,抽屉丝滑打开,傅昀打开医药箱,翻出一管药膏。 “别乱动,”傅昀捏出药膏,在手上揉开了,挑起陈隐的下巴,把药膏都揉在了他脸上,“疼不疼?” 被王翠翠打过的地方早就不疼了,只是有点轻微的泛红,像是午睡起来没消的印子,留下的那点感觉远不如心里的裂痕疼。 陈隐别扭地移开视线:“一点感觉也没有。” “嘴硬,”傅昀捏了捏他的脸,“约法三章第四条,以后谁敢欺负你,就当场打回去,听到没?” 陈隐抗议:“约法三章哪来的第四条。” 再说了,就他这小胳膊小腿的能打过谁? 未免也太瞧得起他了。 “那就约法四章,”傅昀说,“打不过就来找我,不准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知道吗?” 陈隐又被掀了老底,面色一囧,闷着头不吭声了。 28. 依赖 吃过晚饭,陈隐把品牌送来的衣裳收进衣柜,傅昀收拾好桌子过来,靠在衣帽间门口,屈指敲了敲门。 “收拾好了没,”他说,“换身衣服出去买点东西。” 陈隐“哦”了声,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件白T和短裤。 “校服就收起来吧,”傅昀看着稚嫩的少年,叹了口气,“你穿着校服在我面前晃悠,让我很没有安全感啊。” 陈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不解道:“为什么?” 傅昀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自己猜。” 陈隐:“……猜不到。” “笨,”傅昀转身要走,“我在门口等你,快点啊。” 陈隐撇嘴,快速换好衣裳,抓起手机快步走向门口。 白T和黑裤并没有让陈隐的年龄看起来有所增长,傅昀盯着他看了几秒,抬手抓乱了他的头发。 前额碎发被粗暴的手法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倒是比原来稳重了些,但是顶着个鸡窝头,乖崽一下子成了学坏的少年了。 傅昀无奈,又抬手想给他把发型理顺,却被陈隐先一步察觉到了意图。 “啊,”陈隐抬手护住自己的脑袋,“干什么?” 傅昀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小屁孩。” 陈隐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实则心情很不错的傅昀:“……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 “那你考试还是别靠感觉了,”傅昀说,“不然状元该换人了。” “我考试从来不靠感觉,”陈隐不服气道:“而且我的第六感很准的好不好。” 傅昀哼笑,瞅准时机,把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又抓乱了些。 陈隐顶着鸟窝头,幽怨地瞪他一眼:“幼稚!” 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以前不在意那是没条件,自从他的发型被修成当下最流行的微分碎盖后,他就格外在意自己的脑袋。 为了保护发型,陈隐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跟傅昀拉开了距离。 “跑什么,”傅昀朝他伸手,“过来。” 陈隐扭头装作没看到。 “生气了?”傅昀朝他走了两步,在他头发上划拉两下,勉强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真生气了?” “才没有,”陈隐拍开他的手,“别扒拉我。” 傅昀却顺势握住他的手,还捏了两下,陈隐慌乱挣脱,没挣开,还被握得更紧了,他别开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小型商场,陈隐还没想好要买什么,傅昀便推了个购物车,陪着他慢慢逛。 路过锅碗瓢盆区,陈隐看上了一对杯子,杯子的造型是两个尖耳朵小恶魔,尾巴弯成S形,中间跟杯子相连接,向内弯曲的部分是把手,向外弯弯的部分刚好组成一个爱心。 陈隐故作不经意的拿起小恶魔旁边的杯子,眼睛却黏在两个小恶魔上。 明明他只要拿起小恶魔,就能把它收入囊中,可偏偏他这别扭的性子,让他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不敢伸手。 傅昀无声拿起杯子,自然地放进购物车,陈隐一愣,接着嘴角抿起浅浅的弧度,手也搭在购物车的扶手上,悄悄更傅昀拉近了距离。 这个时间超市人不多,两人一边逛一边往购物车丢东西,不知不觉竟然装满了一个购物车。 陈隐正弯腰挑选着薯片的口味,身后“哐当”一声响,惊得他哆嗦一下,心跳都错漏半拍。 缓过神后回头一看,傅昀正手忙脚乱的规整购物车里的东西,还不忘把掉在地上的饼干盒捡起来。 陈隐听到他站直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傅总长这么大估计没这样逛过超市,眼下对着满满一车的东西,罕见的生出无处下手的局促感。 陈隐莫名想笑,他看了眼购物车,零食占据了大半空间,尽管傅昀已经尽己所能塞满了所有空隙,那些零食还是不可避免的在购物车里堆成了小山。 “吃完再买吧,”傅昀委婉劝道,“还没到末世呢,用不着储存物资。” 陈隐一下子笑出声,他有点不舍的放下薯片,乖乖应了声,接过傅昀手里的饼干盒跟着往外走。 付钱的时候,陈隐的手机响了下,彼时他正在扒拉自己的零食,没顾得上看,等出了门才想起这回事,掏出手机看了眼,脚步一顿,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 这次没等傅昀问,他就主动开口交代了。 “我妈给我发信息了,”陈隐翻转手机,给他看王翠翠发来的消息,“让我明天回家吃饭。” 傅昀心里了然:“应该是跟你说旅游的事,明天我有几个会要开,晚上带你回家。” 陈隐本想拒绝的,回趟老宅而已,他自己也没问题,可话到嘴边,犹豫再三,拒绝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有多依赖傅昀。 这种依赖是好是坏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站在未知的迷雾中,他只能顺从本心,硬着头皮往前走。 当晚回家,因为时间太晚,陈隐被剥夺了立刻享用零食的权利。 傅昀这几天对他过于溺爱的态度让他一时间受不了这样的拒绝,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陈隐也拒绝了傅预让他睡在主卧的请求,抱着被子一脸不高兴的去了侧卧。 隔日,陈隐早早起床,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还有些迷糊,瞪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正睡在傅昀家里的侧卧。 新买的床单被罩还没晾干,他铺着傅昀的床单,盖着傅昀的被子,里里外外都是熟悉的草木香。 是傅昀常用的一款熏香,味道很淡,陈隐要把鼻子埋进被子里才能嗅到。 他猛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睛,舒服的哼唧两声。 傅昀家的床又大又软,比老宅的床都舒服,睡得他腰都酥软了,蜷缩在被子里,赖唧唧的不想起床。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纤细的手再一次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边胡乱摸索许久,摸到床边摇摇欲坠的手机,五指合拢,迅速往被子里一缩,又过了十几秒,凌乱的脑袋才从被子里冒出来,陈隐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不过是睡了个回笼觉,怎么就到了中午了? 他匆匆忙忙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后随意抓了把头发,做贼似的把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头去看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 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陈隐趿拉着拖鞋走出去,路过主卧的时候脚步顿了下,犹豫几秒,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倒也在意料之中。 陈隐撇嘴,路过书房的时候,又敲了敲,依旧没人回应。 看来傅昀是真的不在家啊。 陈隐慢吞吞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扒拉一会,拿了片面包叼嘴里,转身要拿杯子倒牛奶时,看到了贴在锅上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早餐在桌子上,用微波炉热一下,别吃凉的,零食在隔壁的小房间,自己去拿,午饭有阿姨到家里做,晚上回家,傅。 陈隐捏着便利贴的小角,抿嘴很轻地笑了下,一早上郁闷的情绪眨眼间烟消云散。 早餐是一个很精美的三明治,面包片煎得焦黄酥脆,中间夹着煎蛋和一大块鲜嫩多汁的肉排,陈隐用新买的小恶魔杯给自己 倒了杯热牛奶,坐在吧台上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在中午时分慢悠悠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三明治刚吃完没多久,门铃就响了,陈隐完全忘了中午会有阿姨来家里做饭的事,还以为是傅昀提前回来了,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跳下来,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好,兴冲冲跑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陈隐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而后迅速转为不失礼貌却也不会过分热情的微笑。 来人也不是陌生人,正是老宅负责照顾她们起居的阿姨,阿姨从前也跟着照顾过他和王翠翠,陈隐对她不算陌生,但是她身后还有个很年轻的女人。 女人看起不过二十三四岁,打扮的很是干练,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袋子上没有标签,看不出是从哪买的。 陈隐看了那女人一样,眼神隐隐带着警觉。 “这是大少新招聘的营养师,”阿姨笑着介绍道,“大少和夫人要去旅游,就让小梁过来帮帮忙。” 陈隐依旧警觉:“傅……傅叔叔知道这件事吗?” “大少知道,二少还不知道呢,”阿姨也感受到陈隐的不快,连忙道:“二少在开会呢,大少说等二少开完会再说。” 傅霆深送来的人,傅昀总不好拒绝的。 陈隐虽然不高兴,却也不想让傅昀和阿姨为难,收起笑脸往旁边退了半步,让阿姨和小梁一起进来了。 小梁冲他微微一笑,拎着东西径直去了厨房,陈隐犹豫了几秒,耐不住心底的好奇,跟了上去,站在厨房门口悄悄观察。 阿姨在傅家工作了半辈子,眼下虽然年纪大了,手脚依旧麻利,但是今天她却不怎么做事,只在一旁低声教导小梁。 小梁话很少,但是做事很细致,也很有耐心,注意到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陈隐,她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没……没事,”陈隐后退半步,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我就是看看。” “您有什么饮食偏好吗?”小梁问,“午餐准备做柠檬鸡,清炒时蔬和番茄牛腩,还有一个黄瓜鸡蛋汤,您看可以吗?” 陈隐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我不挑食的。” “好的,”小梁说,“您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陈隐胡乱应了两声,转头跑走了。 坐在沙发上,他反复回想着小梁的态度,尴尬地搓了搓脸,心底暗自唾弃自己,小梁一看就是认真工作的好人啊,自己居然还怀疑人家动机不纯,好蠢啊! 陈隐抓住抱枕狠狠扣在脸上。 事实证明,小梁是一个非常好的厨师,并且无比热爱自己的工作。 她不仅一个人迅速完成了三菜一汤,还在出餐之前做了饭后甜点,只等陈隐吃饱喝足,就能来上一块甜甜的慕斯蛋糕。 并且严格控制分量,既不会放纵陈隐吃腻,也不会让陈隐吃不满足。 陈隐刚吃完早点,其实没什么食欲,但是看着小梁热切的眼神,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大口肉。 牛肉炖的软烂,汤汁在番茄的加持下酸酸甜甜,很好的掩盖了肉类的油腻,即便是见不得荤腥的人,也不会因此而反胃。 陈隐眼前一亮,又夹了块柠檬鸡,入口的瞬间,陈隐几乎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味蕾在跳芭蕾。 “好吃!”他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比御景园的饭都好吃!” 小梁一下子就笑了:“我师傅就是御景园的主厨,我本来是要继承我师傅的衣钵的,但是大老板说要我加入傅家的管家团队,还给我开出了一个我没法拒绝的工资。” 她摊手故作无奈:“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29. 细腰 饭后,小梁和阿姨是收拾完餐具就离开了,陈隐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之际,谭明突然给他弹了条消息。 谭乐:兄弟,在否。 陈隐回了个问号。 谭乐:出来耍。 陈隐抱着抱枕摊在沙发上,慢吞吞打字:不想出门。 谭乐:那我去找你,你还住在东湖湾不? 陈隐顿了下,敲了几个字:没有,我现在……出来住了。 谭乐:?搬家都不告诉兄弟? 谭乐:还是不是哥们了? 陈隐过了一会才回道:刚搬出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回完消息,他就心虚的丢开手机,要不是谭乐问起来,他其实都没想告诉他来着。 好在谭乐也没追问,很快表示要跟他说一个惊天大瓜,陈隐耐心地等着,等到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接到了谭乐的语音电话。 “兄弟兄弟,我跟你说,”谭乐一秒钟都等不及,在电话那头疯狂输出,“你还记得王陆不,这小子看着跟超雄似的,没想到还大有来头。” 陈隐现在不想听到王陆这个名字,他对这人有心理阴影,光是听到就忍不住脊背发凉。 但是谭乐还在讲的正起劲,陈隐几次想开口打断他,都没能找到好的时机。 “那小子竟然是萧家的小孩,”谭乐的吃惊都要透过手机砸到陈隐脸上了,“还是萧家那个私生子老二的小孩,啧啧啧,没想到传说中不孕不育的老男人到了老年还弄了个孩子出来。” 那个传说中不孕不育的老男人,说的大概就是萧长明了。 陈隐抹了把脸,终于趁着谭乐喝水的空挡插了句话:“找回亲生孩子了,下一步就要夺家产了?” 谭乐在那头笑了声,贼兮兮道:“争家产也得看他配不配啊,听我爹说他最近小动作挺多的,他不喜欢王陆和他妈,一直在找什么初恋女友给他生的儿子,哈,你说真搞不搞笑,被人说了半辈子不孕不育,到头来满世界开始找儿子了……” 后面谭乐又说了些什么,陈隐已经没兴趣听了。 他无意中透露的消息,已经足以让陈隐惊慌失措。 如果他没记错,萧长明所谓的初恋女友,就是王翠翠。 王翠翠对自己的风流史向来不避讳,在跟傅霆深结婚前,她会经常掰着手指跟他吐槽自己交往过的男友。 她就像一只蝴蝶,轻盈而优雅的飘过花丛,每朵花都是她歇脚的客栈。 那片花田中,最令她欣赏的花有两朵。 一个是他早逝的爹。 另一个就是她情窦初开的初恋——萧以明。 陈隐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萧以明这个人,从王翠翠嘴里,从他爸嘴里,还有嘴碎的邻居嘴里。 而现在,在十八年前就出现在他生命中,却从未露过面的男人,正在满世界找他。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陈隐?陈隐!”谭乐吼了一嗓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陈隐猛然回神,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有点走神了。” 谭乐嘟囔了句什么,大度表示:“你是不是又在看书学习啊,算了,不打扰你了,挂了啊。”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谭乐这人从来不缺朋友,陈隐也习惯了他风风火火的来,潇潇洒洒的走,之前都没觉得有什么,但是这次他却有点郁闷。 他都还没说再见呢,干嘛这么着急挂电话呢。 他丢开手机,有点不开心。 傅昀的家很大,也很空,陈隐的东西连一个小小的角落都占不满。 除了那些品牌送来的衣服,就只有手机是属于他的,陈隐对游戏没什么兴趣,又找不到其他消遣的玩意儿,只能躺在沙发上发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色昏暗,屋内只有玄关处的灯还亮着。 陈隐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他连忙伸手撑住地面,人没滚下去,挂在身上的毛毯却顺着掉在了地上。 他翻身做起来,揉了揉眼睛,捡起毛毯,盯着它开始发呆。 他不记得自己睡觉前还盖了条毛毯啊。 “醒了?” 陈隐茫然抬头,傅昀正端着杯子从厨房走出来,感应灯随着他的路径一路亮起,又依次熄灭。 细碎的灯光像是一条银河,稳稳地拖着傅昀将他送到陈隐身边。 陈隐仰头,呆望着他,傅昀笑了下,抬手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过后,室内的灯光开了。 开的是最暗的灯光,提高了室内亮度的同时,又不会刺痛眼睛,傅昀优雅地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好笑地看着他。 “睡傻了?” 陈隐嘴巴微张,满眼惊奇:“这些灯……是你特意装修的吗?” 这也太酷了吧! “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我在国外,是我侄子指挥装的,”傅昀提起这事就忍不住叹气,“花里胡哨。” 陈隐一瞬间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代沟。 他讪讪一笑:“……花里胡哨吗?” 傅昀顿了下,看着他没说话。 陈隐被他看的怪不自在的,故作镇定地把小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又扭头去摆弄抱枕。 傅昀这时候开口了:“你很喜欢这个灯啊。” 陈隐尴尬一笑:“哈哈还……还好吧。” “行,傅池越这小子难得做了件人事,”傅昀说完,还得嘴欠的损一句,“你们小孩审美都花里胡哨的。” 陈隐嘴角一耷拉,忍不住回怼:“你们大叔的审美都冷淡无趣。” 傅昀吃惊地挑眉,咖啡送到嘴边都忘了喝。 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连他都敢怼,这以后还不得上天啊。 陈隐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惶恐地瞟了傅昀一眼,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傅昀情绪复杂的喝完咖啡,说:“走吧,带你去看看爷爷辈装修,去点评一下你爷爷奶奶的审美。” 陈隐:“……” 如果说老宅是爷爷辈装修,那说的其实也不错,因为家里的装修的确是傅昀的父母一手操办的。 还是当年高薪聘请专人负责设计的,打造家具用的木头都是什么海南黄花梨、小叶紫檀、金丝楠木什么的,尽管陈隐一件都认不出,但是不妨碍他知道那些东西都要很多很多钱。 天价数字听多了,陈隐觉得自己都要对钱没感觉了。 再次踏入老宅,陈隐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跟傅昀不伦不类的关系还没理顺清楚呢,眼下还不想跟王翠翠正面对上,更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傅霆深。 “回来了。”傅霆深端着茶杯,笑得温和,年轻时的雷厉风行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消退,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会去公园遛弯的大爷,眼尾的皱纹都透露着慈祥。 “小隐,录取通知书快下来了吧?”他问。 < p>陈隐换鞋的动作一顿,第六感瞬间拉爆警铃。 傅霆深问得很随意,但是这个问题出现的很突兀,急切的不像是在询问,倒像是在提醒。 陈隐抿了下唇,无声迅速扫了眼房间,果不其然,在厨房和客厅的拐角处,他看到了王翠翠的身影。 王翠翠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碗站在那,黑漆漆的眼睛如同漩涡,将他拉入窒息的深渊。 其实他们的距离很远,陈隐根本看不清王翠翠的眼睛,但是他从前无数次看过那双眼睛,哪怕看不清,陈隐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它传递的情绪。 失望的,厌恶的,痛恨的,愧疚的……各种的情绪糅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那双眼睛的主人到底在想什么。 陈隐下意识要逃离,刚要后退,后背却贴近温热的胸膛,傅昀的手很自然的在他腰间扶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事。”陈隐看了眼傅霆深,慌忙从傅昀怀里出来,也不敢再胡思乱想,换好鞋子匆匆逃离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傅霆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望着陈隐慌张的背影,喟叹一声:“他害怕你啊。” “啧,”傅昀烦道:“就不乐意听你说话。” 傅霆深好端端被骂了,也不气恼,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弟弟:“我给你找了个新营养师,原来的营养师我得带走,小梁手艺不错,人也知道分寸,你觉得呢?” “给我找的?” 傅霆深笑了:“就知道瞒不过你,给陈隐的,你欺负了人家,我这个做哥哥的总得有点表示吧。” 傅昀觉得他哥应该是知道什么了,兄弟俩对视一眼,傅霆深依旧笑眯眯地,傅昀敛去凌厉,跟着眯了下眼睛。 “你都知道了?” 傅霆深笑而不语。 这人惯会唬人,傅昀小时候没少被他诈过,眼下更是摸不着头脑,嘀咕一句“老狐狸”,转头追着陈隐走了。 被撂在门口的傅霆深:“……”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陈隐今天回家除了要吃饭,还要带走自己的行李,他东西很少,一个书包就勉强装完了。 衣服都不需要带,他只带走了床底的箱子和买的几本书。 正撅着屁股扒拉床底的箱子时,傅昀来了,他见门没关,直接走了进去,下一秒,眼神瞬间晦涩起来。 陈隐今天穿的短袖松松垮垮的,眼下正跪在地上,膝盖微微分开,圆润的屁股高高撅着,上半身钻进了床底,上衣落到胸口的位置,露出一截细腰,白得发亮,柔软的晃悠着。 傅昀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想过会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孩发生过什么。 但是现在,他突然就很想跟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孩发生点什么。 身体的变化是瞒不过大脑的,傅昀浑身燥热,心里“啧”了声,不自觉顶了下腮:傅昀啊傅昀,你可真是够混蛋的。 陈隐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他好不容易摸到了盒子的边缘,用手指勾着慢慢往后退,等整个人艰难退出来后,他长舒一口气。 “找什么呢?”傅昀适时出声,提醒他身后有人,免得一回头被吓出个好歹。 可陈隐还是被吓了一跳,他慌乱回头,一边伸手去捂盒子,可惜盒子已经被他打开了,他那双手再大也打不过盒子的开口,傅昀一打眼就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一个袖扣。 还有一个手机。 30. 发泄 傅昀眉梢挑了下,眼神在陈隐和盒子上来回转了两圈,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陈隐不敢跟傅昀对视,目光游离,手依旧捂在盒子上。 “准备吃饭了,”傅昀率先开口,打破尴尬,“收拾好了就下来。” 陈隐张嘴,喉咙里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字:“……好。” 傅昀转身走了,陈隐听到房门掩上的声音,才僵硬地动了下,探头去看门口,确定傅昀真的离开了,这才松了口气,快速把盒子收好塞进书包。 做好心理建设,陈隐若无其事下楼,在准备坐下的时候,又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状况。 桌子旁一共四个位置,两两相对着坐,王翠翠坐在了傅霆深旁边,陈隐就只能挨着傅昀坐。 这要是放在从前,陈隐是绝对不敢过去坐下的,但是现在,他不怎么怕傅昀了,可对面吃饭的却是傅霆深和王翠翠。 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心虚得不行。 傅昀倒是挺自在的,倒饮料的时候顺手给他倒了杯,还旁若无人地低声叮嘱:“饮料太凉,少喝点。” 陈隐都不敢抬头去看傅霆深和王翠翠的脸色,抱着杯子抿了口,胡乱点头:“……好。” 王翠翠板着脸,瞪着傅昀,眼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傅霆深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抚摸着她的后背:“喝点茶,败火。” 王翠翠气得差点把茶泼在他脸上。 一顿饭吃得谁都不舒服,饭后,傅霆深把傅昀喊去了书房,把楼下空间留给了母子二人。 陈隐坐在沙发上吃水果,吃到一半,肚子隐约有点不舒服,他连忙放下叉子,不敢再吃了。 王翠翠拿着遥控器,目不斜视地换着频道,一连换了十几个台,她丢开遥控器,满脸不虞:“没一个好看的。” 陈隐在一边坐着不敢说话。 王翠翠安静几秒,问他:“你填报志愿的网站怎么登不上去了?” 陈隐捏了下指间,呼吸有些乱:“大概是……填报的时间过了吧。” “是填报的时间过了,还是你密码改了?”王翠翠又问。 她的语气不似原来那般总带着腻人的天真,也不是歇斯底里,但陈隐却愈发坐立难安起来。 他的确改了密码。 在王翠翠帮他填完志愿后,他又偷偷把志愿改了,顺便换了个密码。 母子俩之间的氛围在沉默中冷到极点,陈隐有些受不了了。 “我改了密码,”他声音紧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不喜欢学医。” 王翠翠没说话。 陈隐等了会,又说:“我改了计算机专业。” “你喜欢计算机?” 陈隐喉咙被情绪刺激得难受,他很小声地清了清嗓子,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喜欢学医,也不想当医生。” 王翠翠冷笑:“是傅昀让你改的?你倒是听他的。” 陈隐无话可说。 “你跟他在一起,我是不赞同的,”王翠翠又说,“你现在长大了,妈妈的话你也不听了,但是妈妈还是要表明立场的。你还年轻,被那些公子哥的花言巧语哄骗也是情有可原的……” “妈,我也不赞同你跟傅叔叔在一起,”陈隐打断了她的话,“你的每一个前男友,我也都不赞同。” 王翠翠沉默了。 “但是你也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话,”陈隐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很心累,“妈,跟你在一起,我有时候挺累的。” 王翠翠依旧没说话,陈隐盯着电视,大脑放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直到很轻的啜泣在身侧响起,陈隐才缓缓回神,侧目看了眼,只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他犹豫一下,沉默地把纸巾递过去,王翠翠没有接,只是偏开头不断用手抹去脸上的泪。 陈隐把纸巾放在她身边:“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你别哭了,傅叔叔说带你去环球旅行,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他跟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你们好好的。” 回应他的,依旧是王翠翠的哽咽。 陈隐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困难,他坐立难安,艰涩道:“我走了,妈。” 他最后看了眼王翠翠,心底还抱着一丝期待,可最终也没等到王翠翠回头。 陈隐失望地转身走了。 在他转身后,王翠翠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无声说了句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隐背好书包下楼的时候,正好跟从书房里出来的傅昀撞上,他很勉强地笑了笑。 傅昀看着他,抬手蹭了下他泛红的眼眶。 “走了,”他说,“我们回家。” 饭局不欢而散,陈隐回家的路上比往常更安静。 “饿不饿?”傅昀突然开口,“晚饭吃得那么少,不合胃口?” “不想吃,”陈隐心情低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子一抽,突然说了句,“我跟我妈吵架了。” 傅昀意外地挑了下眉,瞥了眼身边的小孩,不动声色地应了声。 “前几天?” “不是,”陈隐说完就有点后悔了,理智告诉他这不合适,但是突然爆发的倾诉欲让他没法停下,“今晚又吵了。” 沉默几秒,陈隐又纠结道:“也不算吵架,就是……我好像又惹她不高兴了。” “她怎么不高兴了?” “她哭了,”陈隐说,“我们以前很少吵架,我不想跟她吵架,她是我妈,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加重了“唯一”两个字。 傅昀没说话,由着陈隐发泄。 “她很喜欢冷战,以前她不高兴的时候,那些男人就会前仆后继去哄她,我有时候觉得,我对她来说就是那些男人中的一员,你明白吗?” 陈隐攥着拳头,扭头去看傅昀,音量控制不住的拔高:“你明白吗?” 傅昀很多年没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了,乍一接收到这么直白的质问,他不动声色地晃了下身子。 “我……” “你不明白!”陈隐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你们都不明白,她会跟我冷战,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说!她总是不高兴,我学习好不高兴,学习不好更不高兴,我怎么做她都不高兴!” 傅昀被他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司机也被吓了一跳,车子晃了下,挡板很快放下来,挡住了后座的声音。 傅昀搂过陈隐,在他后背抚摸着。 “没事儿了,陈隐,别想了……” “她就总是这样!一边说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一边觉得我是累赘!她就是这么想的,她……” 陈隐一个大喘气,后面的话全都被哭声压了下去。 他用力捂住嘴巴,哭声还是难以抑制地泄露出来,他努力压弯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却无法阻止生理反应。 “陈隐!”傅昀用力抱住他,掌心揉着他的后颈 ,“陈隐,别想了,没事了啊,乖,别想了。” 陈隐哭得厉害,嗓子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无数的冷风呼啸而过,冻得他浑身发抖。 “她跟别人说……说、说我是她弟弟,”陈隐坚持要说完,“她跟别人说我是她弟弟,她不让我喊她妈妈……她总是丢下我去找别人……明明是她先说的她只有我了,明明是她……” “不想了,没事儿了啊,”傅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儿了,别想了,乖,不想了好不好?” 陈隐趴在他肩头,眼泪很快浸透了傅昀的外套,他哽咽一声,委屈又难过道:“我控制不住,我……我忍不住。” “想点别的,陈隐,”傅昀把他从怀里拉起来,蹭去他脸上的泪,轻声道:“想点别的,你录取通知书是不是要到了?嗯?” 提到这事,陈隐更难过了。 “我一点也不想当医生,”他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脸都哭红了,“我一点也不想……” “好,那就不当医生,”傅昀说,“咱们干别的,你可是状元,学什么都有出息,是不是?” “我报了计算机,”陈隐闭了闭眼,胡乱抹了把脸,难过道:“我什么学不懂……我都没玩过电脑。” 傅昀又好笑又心疼:“家里有电脑,好几台呢,都给你玩好不好?” 陈隐抽噎着不说话了。 一直到家,陈隐都没再说过话。 “有没有不舒服?”傅昀坐在陈隐身边,把牛奶递给他,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喝点牛奶,嗯?” 陈隐接过来捧在手里,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傅昀一顿,说:“不谢。” 陈隐沉默几秒,又说:“没有不舒服。” “好。”傅昀在反应弧超慢的小机器人背上摸了两下,“小可怜,脑子都哭短路了吧。” “……才没有。” 陈隐情绪慢慢平静,后知后觉尴尬起来,他揉着小恶魔的尾巴尖,低头独自郁闷。 早知道就直接回房间了。 好尴尬啊。 好尴尬。 尴尬。 尬…… “喝完牛奶早点睡吧,”傅昀说,“今晚跟我睡?” 陈隐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扯到这方面了,惊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闪开视线,支吾道:“不……不了吧。” “晚上某人不会偷偷哭鼻子吧?”傅昀声音含着笑意。 陈隐两眼发直,脚趾扣地:“当然不会。” 傅昀拍拍他的头顶:“乖,去主卧睡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陈隐坐立难安:“我……” “去吧,嗯?” 陈隐肩膀蜷缩起来:“我……” 傅昀步步紧逼,他急得脑袋都出汗了,支支吾吾吃吃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傅昀一锤定音,“搬去主卧,嗯?” 陈隐硬撑了几秒,还是没坚持住立场,丧气地垂下头:“……哦。” 侧卧的被子和枕头被搬去了主卧,灰色的床单在傅昀的床上一点也不违和。 陈隐小心翼翼地躺在床边,只占据了一小块地方,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傅昀去书房处理事情了,陈隐迟迟等不到他回来,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翻身起来从书包里找出没看完的,趴在床上看了起来。 31. 日常(100营养液加更) 傅昀处理完文件回到卧室,一推门就察觉到屋内不太对劲,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陈隐从侧卧搬过来了。 屋内的灯还开着,陈隐趴在床上,书随意放在枕头边上,被子搭在腰间,睡衣向上卷起,露出一截柔软的细腰,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着,他侧头枕在胳膊上,睡得正香。 傅昀心底蓦然被击中,尚未从公务中完全脱离的情绪骤然放松,眼底的烦躁尽数退去,露出一抹柔软。 他轻手轻脚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向上扯了下,盖住了陈隐的后背。 周围环境的变化让陈隐不安地动了动,傅昀僵硬地停住动作,看着陈隐在悬浮的被子和床之间的狭小缝隙里慢慢蜷缩起来,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刺猬。 他的呼吸都放缓了,低头注视着陈隐安静地睡颜,看着他卷曲的睫毛,挺俏的鼻梁,和略有些干燥的唇……轻薄的被子突然有了重量,傅昀手指一松,宽大的被子悄然落下,遮住了陈隐的大半张脸。 额前的碎发被带起的吹动,杂乱的搭在额前。 傅昀摸了摸他的头发,柔软,却不算乖顺,跟他的主人一个脾性。 陈隐已经忘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 自从怀孕后,他格外的嗜睡,困得早,起得晚,一天要睡十二个小时才勉强觉得睡饱了。 所以,第二天他睁开眼睛,看着身侧还在安睡的傅昀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伸懒腰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他的胳膊在在半空僵硬一瞬,缓缓落在胸口的位置。 他向上拽了下被子,遮住半张脸,侧躺着光明正大的描摹着傅昀的眉眼。 傅家人的骨相都很完美,只是相较于傅霆深的儒雅,傅昀的五官更具攻击性,他的眼窝很深,睫毛也很长,许是没休息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 陈隐的目光从他的眉眼向下,划过挺拔的鼻梁,落在唇上,但不过一瞬,陈隐就弹开视线,不自在地动了动。 “醒了?” 傅昀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挺不情愿的,皱眉挣扎许久才睁开一道缝,而后,就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陈隐下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眨眨眼睛,问他:“你今天没去上班?” “嗯,”傅昀侧躺着,眯着眼摸了摸他的脸,“几点了?” “不知道,”陈隐往被子里缩了缩,拧着身子去摸手机,看了眼,说:“十点半。” “还早,”傅昀闭上眼睛,“再睡会儿。” 陈隐犹豫下,说:“那你睡吧,我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腰上却突然多了条胳膊,一时不察,他整个人倒在傅昀怀里。 “陪我躺会,”傅昀把人塞进被子里,下巴压在他脑袋上,抬手顺了顺毛,“这么瘦,怎么生宝宝,嗯?” 傅昀说话时,喉结震得陈隐脑袋痒痒的,他下意识捂了下肚子,别扭的羞红了脸。 生宝宝什么的……很容易把他带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尽管他意识不清,但是身体残留的感觉却时不时冒出来刷存在感,尤其是那地方疼了好几天,陈隐想忘记都难。 他乖顺得趴在傅昀怀里,浑身暖洋洋的,刚跑走没多会的瞌睡虫又钻进脑子,陈隐打了个哈欠,靠在傅昀胸膛上昏昏欲睡。 傅昀身上很香,他不抽烟,没有烟草味,也不喜欢浓郁的香水,用的都是熏香。 味道很淡,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和沐浴露的味道混杂着,带着暖融融的体温钻进陈隐的鼻腔。 他犹豫了下,慢慢把胳膊搭在傅昀身上,忍不住凑近些,耸动着鼻翼偷偷在傅昀身上嗅着。 “小狗,”傅昀捏住他的鼻子,“好闻吗?” 被抓包了,陈隐整个人都臊红了脸,埋头不敢说话。 傅昀笑了起来,胸腔都在震颤。 “饿不饿,嗯?想吃什么?” “不饿。”陈隐摸了摸胃,闷声道,又想到什么,仰起头看着傅昀的下巴,问他,“小梁来做饭吗?” 傅昀没说话,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捏着,从后劲一直摸到尾椎骨,感受着陈隐躲了下,才低声问他:“你喜欢小梁来做饭吗?” 陈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喜欢小梁做的饭,但是如果傅昀不喜欢外人到家里来,那点喜欢似乎也不重要了。 于是,他说:“她做饭挺好吃的。” 挺好吃的,但是也谈不上非吃不可。 傅昀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心底一软,忍不住笑道:“小梁是营养师,有照顾孕妇和婴儿的经验,你要是跟她处得来,我们就让她在对门住下,怎么样?” 陈隐没说话。 他想要留下孩子,却还没做好让这件事闹的人皆知之的地步。 他额头埋在傅昀胸口,当起了缩头乌龟。 傅昀又开始在他后背捏着,力道不清不重,捏着陈隐昏昏欲睡,连那双手偶尔在他尾巴根的位置流连都顾不上在意,意识一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的时间不长,醒来也才过了一个小时而已。 陈隐顶着鸡窝头坐起来,卧室只有他一人,傅昀又不在了。 他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身上的酸涩沉重一扫而光,陈隐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书房的门关着,陈隐脚步顿了下,没去敲门,直接去了餐厅。 小梁独自在厨房忙活着,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杯牛奶,陈隐看了眼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 小梁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早上好。” 陈先生。 陈隐不自在道:“我叫陈隐,你喊我小隐就好,小陈也行。” 陈先生什么的,听着怪别扭的。 小梁笑了笑:“好。” 早餐是番茄鸡蛋手擀面,番茄汤汁酸甜,手擀面筋道有嚼劲,陈隐一连吃了两碗,捂着肚子瘫倒在椅子上。 傅昀摸了摸他的胃,皱了下眉:“撑不撑?” “还好,”陈隐打了个嗝,连忙捂住嘴巴,“不,不撑了。” 傅昀眉头还是皱着,严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怜爱:“你妈以前都不给你吃饱饭?” 陈隐高中时生活费都要自己打工赚的事情他略有耳闻,他本就对王翠翠不满,听到这件事后,不满的情绪更进一步加深。 “上学的时候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陈隐点头,又很快摇头:“我妈只是偶尔会忘记给我生活费,吃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他虽然在跟王翠翠冷战,但是也不至于抹黑她。</p >“高中是不怎么好好吃饭,学习时间太紧张了,大家都这样啊。” 大家都不吃饭,他不过是其中一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难怪,傅昀想,难怪瘦的一把骨头,还营养不良。 一想到陈隐顶着一把细骨头还要出去赚生活费,傅昀就哪哪都不得劲。 但是一口气吃不成胖子,陈隐这样不节制的吃,他真怕营养不良还没好,先把胃病给吃出来。 “上午不准吃零食了,”傅昀看着他,说,“少食多餐,好吃也不能一次性吃这么多,撑坏了怎么办?” 陈隐坐直了身子,面色有点别扭。 “就一碗面条而已,”他低声嘟囔,“一会儿就消化了,有那么严重吗。” 一抬头,见傅昀面色不善的看着他,心底的那点嘀咕瞬间就咽下去了,可被没收了吃零食的权利,他多少有些不快意。 尽管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吃零食。 这点不快意很快被陈隐形象的表现出来。 傅昀喊他去沙发上坐着,陈隐声音小小的哼了声,扭头就回了卧室。 傅昀:“……” 啧,还长脾气了。 挺好。 陈隐回到卧室的时候还隐约有些后怕,怕傅昀生气,更怕傅昀对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纵容,没想到他屁股还没做热,傅昀紧跟着就进来了。 “跑什么?” 傅昀步步逼近,陈隐往后躲了下,眼神闪烁,反射性的紧张起来。 “没跑,”陈隐敢做不敢当,小声否认,“我就是回来拿书的。” 说着,还伸手把床头柜上的书拿过来,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去看傅昀。 “真没跑?” “……没。”陈隐声音越来越小,又往后躲了下,后背碰到床头,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傅昀盯着他看了会,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捞过来,在他后腰上拍了两下,再开口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还以为长进了呢,”傅昀说,“约法三章,不准偷偷不高兴。” “没不高兴。”陈隐折腾着书页,说的很没底气。 “为什么不高兴?嗯?不让你吃零食?” 谎言被轻而易举戳破,陈隐内心一阵挫败,还有点尴尬。 傅昀比他年长几岁,他惯用的遮掩情绪的方式在他面前尽数失效。 陈隐撇嘴:“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吃零食。” “嗯,”傅昀笑笑,也没反驳,“那就是有不高兴了。” 陈隐一噎,无话可说。 他拍开傅昀放在他腰间的手,转身一躲,翻开书一本正经道:“我要看书了。” 傅昀这次没拦他,只是在他后腰抓了把:“别趴太久,肚子要不舒服了。” 陈隐一愣,猛地翻身做起来,虚虚捂着肚子,呆愣了几秒后,看向傅昀:“……我,我差点忘了……” 这个孩子今天安静的有点过分,再加上月份小,基本没什么表现,陈隐被傅昀搅乱了心神,自然地忽略了这个孩子。 “没事儿,”傅昀见他被吓到,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他还小呢,趴一会儿没事。” 陈隐不吭声了。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让这个孩子平安落地。 32.第 32 章 就这么一个念头,孩子就扎根在他的脑海中,成为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陈隐从前会下意识护住肚子,但现在模糊的概念突然清晰起来,他再也没办法忽视这个孩子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隐会刻意地细嚼慢咽,吃到七八分饱就自觉地放下碗筷。 “饱了?”傅昀正准备给他夹虾仁的动作停在半空,“吃这么少?不合胃口?” 正在厨房不知道干什么的小梁立马探出头:“哪里不合胃口?” “没,没有,”陈隐连忙摆手,“每道菜都很好吃的。” 傅昀狐疑地看他一眼,试探着把虾仁递到他嘴边,陈隐犹豫了下,张口咬掉了。 “我真的不吃了,”陈隐一边嚼,一边说,“吃太饱了对宝宝不好。” 傅昀皱眉:“他有什么不好的,你好他才能好,你都营养不良了还不好好吃饭?” 陈隐撇嘴,闷不吭声。 轻微营养不良而已,哪里就那么夸张了。 “把这个吃了,”傅昀把手边的小碗递来,怕他不吃,还威胁道:“不好好吃饭就没有零食了。” 陈隐很想说,他又不是小孩子,没有零食也不至于寻死觅活的。 可看着傅昀担忧的眼神,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乖乖地把虾仁拌饭接过来,吃了大半碗。 剩下一小半,他实在是吃不下了,磨磨蹭蹭地扒拉着米粒,正想着找借口溜走,眼前就出现一只手。 “吃饱了就玩去吧,”傅昀把碗拿走,把剩下的饭搁在一旁,说:“别回卧室趴着,在客厅走走。” 陈隐往卧室走的脚步一顿,“哦”了声,若无其事转头,绕着沙发转了两圈,一屁股蹲在沙发上不动弹了。 他靠在抱枕上打了个哈欠,眯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隐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碰他,睁眼一看,傅昀蹲在他面前,正捏着根羽毛拨弄他的鼻子。 “阿嚏!” 陈隐偏头打了个喷嚏,捂着嘴巴,不满地瞪傅昀:“干嘛?” “玩不玩游戏?” 陈隐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玩游戏,”傅昀又说了一遍,“萧泽川找你玩游戏。” 哦,萧泽川啊。 陈隐直起的腰杆又靠回沙发上:“不,不了吧。” 他跟萧泽川也不是很熟,他也不会玩游戏,一块玩起来会很尴尬吧。 “去不去书房看书?”傅昀又问。 陈隐犹豫几秒:“我不能回卧室看吗?” 傅昀:“……躺着看?” 陈隐点头。 “不能,”傅昀说,“去书房,书房有躺椅。” 陈隐有点遗憾:“好吧。” 虽然不知道躺椅跟躺在床上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躺着吗? 陈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去卧室拿书去了书房。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书房,不得不说,书房的装修跟室外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客厅和卧室装修得跟精装房似的,书房却浓缩了傅昀的个人爱好和生活,墙上层层叠叠挂着毛笔字,中间还掺杂着几幅画,角落里丢着画架,上面还有一副没完成的画作。 陈隐目光落在上面,那是一幅油画,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能隐约分辨出来那是一个人,看着还有点眼熟。 他正想凑近仔细看看,傅昀却突然提着画架掉了个头,还顺手罩上了防尘布。 不让看啊,陈隐遗憾地收回视线,又看向书房的另一侧。 两排五层高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书,最显眼的地方摆着几本成功学经典。 外观看起来很新,不知道是主人爱护得好,还是压根没看过。 书架的几个空格用玻璃罩着,里面摆着几个乐高和手办,陈隐不认识,但是不妨碍他知道它们很贵。 又在不怎么起眼的几个空格里,陈隐发现了几套绝版漫画,还有不少被翻卷边的。 尽管主人已经足够爱惜了,可频繁地翻看还是难以避免在上面留下岁月的痕迹。 陈隐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傅昀,却见这人杵在一旁,看起来有点……尴尬? 陈隐突然有点想笑,原来看起来成熟稳重的傅总,私下里也挺少年的嘛。 “咳,”傅昀轻咳一声,把他带到另一面书架前,“这边的书有想看的吗?” 这边的书比起那几套漫画和,外观看着新了些,但是记笔记的便利贴已经透过边缘露出来了。 尤其几本外文原著,随手一翻就能瞧见整齐排列在边缘空格处的标注。 傅昀中文写得飘逸,法语写得也漂亮,陈隐欣赏了一下,又很可惜地放回书架上。 标注写得不错,但对于对法语一窍不通的他来说,还是太晦涩难懂了。 陈隐举起自己带来的,说:“我想先看完这本。” “好。”傅昀点头。 下一秒,陈隐目光又落在那排绝版的漫画和上,脑子一抽,他问:“我能看那些书吗?” 傅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梢微挑:“可以啊。” 他拿出几本自己比较喜欢的递给陈隐:“英文原著,但难度不高,对你来说应该不会很困难。” 陈隐连忙双手接过来,很是小心地翻开第一页,随后目光一凝,看着扉页上龙飞凤舞的签名,整个人都颤了下。 “这,这是原作者的……亲签?” “嗯,”傅昀说,“我哥出国的时候带回来的。” 他随手拿了几本翻了翻,随意地放在桌子上,看得陈隐心尖一颤,恨不得双手捧着给供起来。 这一套藏书他没见过但是听说过,康威就有一套藏本,整天拿着图片给他炫耀,嚷嚷着改天带出来给他好好开开眼,可直到毕业陈隐都没能开开眼。 一套没有签名的藏本都如此珍贵,何况是作者的亲笔签名。 还是一整套特签。 看着陈隐一脸敬畏,恨不得把书当传家宝供起来的模样,傅昀无奈笑道:“没这么可怕,就是本书而已。” 就是本书。 而已。 陈隐面色严肃:“这可不是一般的书。” “这就是一般的书,”傅昀随手翻了几下,说,“书买来就是看的,能给你带来快乐他的责任就完成了。” 话虽如此,但这书被傅昀保存的这么好,还专门放在玻璃柜里,想必肯定是很珍惜的。 他虔诚地把书放回书架,看着他们安然无恙地继续充当藏品,这才松了口气。 “我还是继续看我的吧, ”陈隐老实巴交道:“你的书都太贵重了。” 傅昀无奈:“陈隐,只是本书而已,没那么可怕,损坏了也没关系的。” 他越是这么说,陈隐头摇得越是厉害。 “不要不要,”他躲得离书架远远的,“还是不要了。” 傅昀见状也不再强求,只是把书又一本本放回原位,边整理边说:“这边的书你都能看,电脑有三台,除了我办公用的笔记本,另外两台你都可以用。” 陈隐看了眼傅昀所指的另外两台,一台就放在侧面的桌子上,是银白色的Mac,另外一台在隔间,是台式电脑。 “那台是傅池越买来打游戏用的,你跟萧泽川玩的时候可以用。” 陈隐没什么兴趣,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抱着书侧躺在躺椅上,安静地翻着书页。 书房的窗帘一共两层,一层是厚厚的布料,一层是白色的浅纱,傅昀办公的时候喜欢用浅纱遮阳。 眼下太阳已经落上了,傅昀便把白纱也拉开,开着窗户透风,窗外的月色很美,陈隐的注意力不自觉地就从书转移到了窗外。 室内的恒温系统在自然的威力下也得退让,陈隐的位置刚好靠在窗边,窗外的暖风徐徐袭来,吹得他昏昏欲睡。 这几天,他格外地容易困倦,明明刚睡醒没多久,又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陈隐抱着书坚持几秒,还是没撑住,脑袋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连自己怎么回的卧室都不清楚。 隔日一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主卧的床上了,他的身子还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脑袋却牢牢地占据了傅昀的枕头,整个人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拧着。 他一睁开眼睛,就察觉到腰间的酸痛炸开,捂着腰龇牙咧嘴坐起来,还没缓过神,门外就传来小梁的喊声。 他急忙下床开门,顶着一头混乱的头发,一手扶着酸痛的腰,脸色有些差劲。 小梁看着他,眼神微变,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还是要节制啊。” 陈隐先是不解,随即想到什么,脸蛋瞬间涨红:“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小梁摆手,俨然不想多管闲事,“门口来了个快递员,说是有什么要你亲自签收,你去看看吧。” 陈隐点头,捂着腰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打开门,穿着邮政短袖的快递员就站在门口,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眯眯地给他贺喜。 “恭喜啊,听说你是今年的状元呢,真是了不得,长得又好看学习还好,怪不得你爸高兴呢。” 陈隐签完名,正把笔递给快递员,闻言愣了下:“我爸?” 他爸坟头草都得比他高了,他哪来的爸? “刚刚还在这呢,”快递员回头看了眼,急匆匆地说,“我还有其他人的通知书要送,就先走了。” 快递员撂下一句恭喜,转头就走,陈隐在门口犹豫下,探头环视一圈,没见着什么人,倒是在楼道的窗台上瞧见一个礼品盒。 这层目前就住了他们这一户,放在窗台上的东西想必就是那个不知来路的“爹”送给他的。 陈隐有点拿不准应不应该去拿,他有点害怕是阴谋,可又实在好奇那东西是谁给的。 在门口纠结片刻,他还是没忍住,快走过去拿走了礼品盒。 33.西红柿鸡蛋烩饭 傅昀下班回到家,发现家里灯都没开,他换鞋开灯,扯着领带往卧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坨黑影。 他下意识看过去,陈隐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团成一堆,下巴磕在膝盖上,正望着茶几上的一个礼物盒发呆。 “陈隐?”傅昀脚步一转,走到人身边坐下,在他背上搂了一把,“这是什么?你今天出门了?” “一支钢笔,”陈隐说完又过了两秒,才缓缓转头看向傅昀,“是……萧以明送的。” “萧以明?”傅昀拿起礼盒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没下毒吧?好端端的给你送钢笔干什么?” 陈隐还有些不在状态,说话慢吞吞的,开口前总要先呆几秒,傅昀也不急,在他后背揉着,耐心地等他开口。 “我……”陈隐回神,眨眨眼睛,说,“我录取通知书到了,快递员喊我签字的时候,说我爸很开心。” 陈隐的生理学父亲已经去世了,傅昀也知道,但是也没打断他,继续安静地听着。 “我爸早就死了,”陈隐顿了几秒,说:“我以为又是我妈的哪个前男友,或者……是傅叔叔。” 说到这,陈隐看了眼傅昀,解释说:“就是你哥哥。” 傅昀:“……嗯。” 陈隐观察他几秒,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收回视线继续回忆:“我出去的时候,外面没人,只在窗台上看到了这个。” 他把桌子上的贺卡拿起来,递给傅昀看:“上面就写着这个。” 傅昀接过来,看了眼,被膈应得直皱眉:“他又犯什么病?” 贺卡上赫然写着“恭喜儿子考取A大”,落款是“爱你的老爸”。 陈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抱着膝盖,小声道:“很恶心,对吧?” 怎么会有人上赶着给人当爹呢? 而且他跟萧以明别说是认识了,就是连面都没见过,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的喊着爹啊儿子啊就冲了上来,甚至直接冲到了家门口,陈隐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不安又恶心。 傅昀捏着贺卡丢到一旁,连带着那支价格不菲的钢笔一起扔进垃圾桶。 “别想了,”他拍拍陈隐的后背,把人揽进怀里,语气不算温柔,却叫人安心,“钢笔我明天赔你,萧家那边我去处理,你就当没这回事。” 陈隐把脑袋顶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应了声。 安静一会,他突然从傅昀的怀里挣出来,低头穿好拖鞋,慢吞吞往零食屋走。 傅昀扭头看着他的路径,扬声问了句:“晚饭没吃?” “没胃口。”陈隐蹲在零食架前说。 傅昀掏手机:“我给小梁打电话,你想吃什么?” “别打!”陈隐声音拔高,从零食屋探出头,扒在门框上,说:“太晚了,别喊她了。” 傅昀想了想,收起手机,挽起袖子往厨房走:“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隐扒拉零食的动作一顿:“你还会做饭呢?” “废话,”傅昀路过他时,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把,“不会吃饭这些年我早就饿死了。” 陈隐还是惊讶,在他印象里,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要么请阿姨,要么去外面吃,就没有几个会进厨房的。 就算进厨房,估计也就是组装个三明治。 陈隐嘴上不说,心里对傅昀手艺的期待还是不高的,他盘腿坐在地上,啃着面包,暗暗想着就算傅昀做的饭难吃他也会硬着头皮吃下去的。 半个小时后,陈隐嘴里的面包慢慢没滋没味起来。 他嗅着厨房不断传出的香味,叼着面包片蹭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傅昀人高马大的,穿着小梁落下的围裙,身后两条细带紧巴巴的箍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偏白的皮肤上绘着青筋,从袖口处一直蔓延到手背。 陈隐目光微不可查顿了下,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眼,也能瞧见淡淡的青筋,但是没有傅昀看起来有力量感。 “零食吃完了?” 陈隐抬头,却见傅昀头也没回,他沉默一秒,说:“没,不想吃了。” 说完,他忍不住蹭进厨房,探头往锅里看:“你在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烩饭,”傅昀头也没回,“你喜欢吃西红柿,是不是?” 陈隐真心实意的惊讶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确实喜欢吃西红柿,不管是水果番茄还是做熟的西红柿,他都很喜欢。 冰镇番茄汁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傅昀把饭盛出来倒进锅里,跟西红柿及搅拌在一起,说:“听阿姨说你之前连着吃了一星期的西红柿鸡蛋面。” 陈隐:“……啊?有,有吗?” 他是真不记得这事了,他高中的确有段时间在家里吃早餐,但是每次都跟傅霆深撞上,几次后他就不乐意在家吃了。 傅昀回头看他,眼含笑意:“阿姨说你好养活,吃什么都吃不腻。” 陈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还好吧,之前我妈谈过一个男朋友,特别喜欢给我妈买水果,有次他给我妈连续买了一个月的柚子,那一个月我的饭后水果都是各种各样的柚子。” 说完,又想到傅昀跟王翠翠女士似乎有点不对付,他又很生硬的转移话题:“我之前还连续吃了一星期学校门口的馄饨。” “喜欢吃?” 陈隐点头,想到校门口的馄饨,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说话的时候眉毛都跟着飞舞起来:“他家的馄饨特别好吃,还特别便宜,五块钱一大碗。” “这么好啊,”傅昀右手拿着锅铲,左手顺势一捞,在陈隐腰上捏了把,“下次带我去尝尝,嗯?” “好、好的,”陈隐磕巴一下,手虚扶在傅昀的胳膊上,低头瞪着锅里的烩饭,很是不自在地小声嘟囔,“突然抱我干什么啊?” “抱你还要理由?”傅昀手顺势向下,划过他屁股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想抱就抱了,去拿碗盛饭。” 陈隐猛地往旁边窜了一步,身子紧绷,捂着屁股难以置信地瞪着傅昀。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也太太太太……羞耻了! “傻站着干什么?”傅昀轻飘飘看他一眼,全然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自己从橱柜里拿出碗,盛出两碗饭端着去了餐厅。 陈隐捂着屁股在原地愣了好久,才磨磨蹭蹭拿着勺子蹭到餐桌旁,伸手捞过其中一碗饭,纠结几秒,还是傅昀身边坐下了。 “尝尝,”傅昀把牛奶推给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也不着急吃,靠着椅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好吃吗?” 陈隐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米粒被汤汁浸透,酸酸甜甜的很开胃,他本来没什么胃口的,可尝了一口后顿觉食欲大开。 番茄炒蛋,百吃不厌。 陈隐挖了一大勺送进嘴巴里,被烫的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灌了口牛奶。</p >“嘶,”他吐了吐舌头,用手给自己扇风降温:“好烫。” “慢点吃,”傅昀捏住他的下巴,眼神落在半截粉嫩上,“我看看,烫到哪了?” 陈隐指了指舌头,下一秒,他的舌头就被傅昀很轻地碰了下:“疼吗?” “不……不疼,”陈隐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舌头,死死抿着唇,任凭傅昀怎么哄劝都不再给他看,“我真的没事了。” 他扭头挣开傅昀的手,揉了揉被捏的有点红的下巴,抓起杯子连喝两口牛奶,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他却始终不敢去看傅昀的反应。 有了被烫到的经历,他不敢再冒进,每口饭必须吹足三下才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傅昀对他的反应有点不满,这两天两人的肢体接触不算少,他承认自己的心思不单纯,陈隐又是不会拒绝的人,对他的越界从不会反抗。 陈隐的退让在某种程度上成了默许,傅昀把控着两人的距离,踩在在陈隐能接受又不会被逼急了反抗的边缘。 但是进展还是太慢了。 傅昀觉得他可能高估自己了。 这种慢水煮青蛙似的进攻方式,估计等不到陈隐开窍,他就先把自己给憋死了。 傅昀面色平静地吃饭喝水,在陈隐面前装的一副温柔体贴,可每次看向陈隐时,眸底的情欲都躁动的几乎要压不住。 陈隐对此毫无察觉,他慢吞吞吃了大半碗饭,碗底又剩了点饭,他正酝酿着怎么跟傅昀说自己吃不下了,一只手就凭空出现,拿走了他的碗。 “吃不下了?” 陈隐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他觉得自己对傅昀的误解真的很深,虽然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傅昀嘴巴毒得很,但是接触下来,他发现傅昀其实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大好人。 每次都能在他纠结无措的时候出现,干脆利落地解决一切麻烦。 “我吃饱了,”陈隐怕傅昀多心他没吃完是觉得不好吃,还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做饭真好吃。” 他语速慢吞吞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夸赞道:“真的,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番茄鸡蛋烩饭。” 傅昀挑眉,在他脑门上敲了下:“吃糖了?嘴这么甜。” “是真情流露,”陈隐捂着额头,瘪嘴道:“夸你呢。” “那就谢谢陈老师夸奖了,”傅昀把剩下的饭解决掉,慢条斯理地擦着嘴巴,“陈老师明天还要去教学生吗?” 陈隐反应几秒,才意识到傅昀说的“学生”是齐泽,掐指一算,也确实要去给齐泽补课了。 他点点头,说:“明天上午要去。” “下午呢?”傅昀问。 “可能要去图书馆,”陈隐说,“也有可能就直接回来了。” 他从前去图书馆主要是为了蹭空调,也不想回老宅待在陌生的环境里,现在似乎没什么去的必要了。 更重要的是,王陆在路上堵他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他胆子本就不算大,现在路过那条街的时候还是会心悸害怕。 况且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总得为肚子里宝宝的安全考虑。 陈隐想了想,刚要改口说直接回家休息,就听傅昀建议道:“下了课去公司吧,刚好明天有一款机器人成品展示,带你去玩玩。” 听到前半截话,陈隐还有点犹豫,但是一听到有机器人玩,他心里的天秤立马偏了。 他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34.袭击 隔日早上,陈隐醒来的时候傅昀已经出门了。 傅昀工作从来没避着他,就算陈隐没有故意去听,也能从只言片语中勾勒出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他们公司研发的小机器人据说市场前景非常广阔,并且这几天就要开售了,傅昀对这个项目十分重视。 机器人的具体功能他还不清楚,但是傅昀说了今天下午要带一台回家。 陈隐非常期待。 不过在接小机器人回家之前,他得先去给齐泽上课。 吃过早点后,他匆匆出门,小梁从厨房探出头,说:“傅先生说司机在车库等你,你直接坐电梯去车库就好。” 陈隐叼着牛奶应了声,把书包往后背一甩,着急忙慌地就往外跑,小梁看得心惊,忍不住大喊:“你慢点啊!” 回应她的,只有无情的关门声。 小梁收回视线,心累地叹了口气。 北城花苑和齐泽家距离不远,不过十来分钟的车程,司机图方便,在距离齐泽家不远处就停下车,两人约好下课时间后,陈隐抱着书包匆匆往齐泽家赶。 还没跑到单元门,绿化带里突然蹦出个人影,陈隐没来得及收住步子,直挺挺撞在那人身上。 “啧,你瞎啊!” 那人不耐烦地在他胸口狠狠推了一把,陈隐向后踉跄几步,他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但是光是声音就足以让他胆寒。 陈隐下意识抱住书包往后退。 “你想干什么?” “跟你打听件事,”王陆流里流气地往前几步,捏住陈隐的下巴,眼神肆意打量着,半晌,他啧啧道:“跟你那个婊子妈长得可真像啊。” 陈隐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他被迫仰着头,眼里满是恐惧。 “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隐说,“还有,别骂我妈。” 他竭力保持镇定,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他没办法保持理智。 陈隐无比痛恨这样懦弱的自己。 可他生性如此,王陆又是不好惹的疯子,陈隐对他的恐惧几乎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面对康威他鼓足勇气还敢反抗一下,面对王陆,他连求饶都需要鼓起勇气。 陈隐要崩溃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跟王陆没有任何交集的人,究竟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会被他惦记上。 “我不知道康威去哪了,你要想找他应该去问他爸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隐的态度称得上是示好了,可不仅没换来王陆的怜悯,甚至他捏在陈隐下巴上的手毫无怜惜之意地抓住了陈隐的头发。 王陆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就被更为复杂的情绪淹没,陈隐抱住脑袋,用力抠着王陆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 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陈隐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放过我吧,我从没招惹过你。” 王陆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萧以明那个老不死的是不是给你送东西了?” “我给你,”陈隐想都不想就说,“我不要了,我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谁稀罕!”王陆突然暴怒,用力甩开陈隐,可那股戾气却无处发泄,他疯狂地踹着绿化带,“谁稀罕谁稀罕谁稀罕!” 陈隐抱着书包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他胡乱抹了把脸,打算先溜走再说,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王陆又骤然安静下来,低着头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陈隐也不敢动,畏缩地站在一旁,双臂用力抱紧书包,期望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可王陆静下来后,就没再动过,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就在陈隐以为他疯病发完了,小幅度的深呼吸准备溜走时,王陆开口了。 “你不准回萧家,”他说,“也不准喊老不死的叫爸爸。” 陈隐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树胶唬住似的,不仅发不了声,就连呼吸都不怎么通畅。 王陆没有得到回应,耐心告罄,猛地看向陈隐,咆哮一声:“听到没有?!” 陈隐吓得一哆嗦,心脏都差点不跳了,他眼前一黑,强撑着点点头。 “听……听到了。” 他很想告诉王陆他压根没见过萧以明,更不可能是萧以明的儿子,可他现在完全没法发出声音,更别提解释这么复杂的事情了。 王陆眼神阴翳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似乎在判断他的可信度,几分钟后,他在心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冲着绿化带啐了口,甩着膀子走了。 王陆怒气冲冲的来,又怒气冲冲的走,离开时从绿化带里徒手搬出一台机车,跨上去一拧油门“轰”一声就没影了。 陈隐闭了闭眼,抱着书包浑身瘫软地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下来丢垃圾的齐泽打开了单元门。 一开门就见地上蹲着个人,齐泽愣了下,试探地喊了声:“陈隐?” 陈隐浑身一颤,抬头看向齐泽,惨白着脸挤出个笑:“齐……齐泽,他走了。” “谁走了?”齐泽看着他下巴红红的,眼睫毛被打湿成一簇簇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心里顿时一“咯噔”,“你碰到谁了?又是那个傻逼?” 陈隐的笑容逐渐变形,又哭又笑的:“我要吓死了,他突然从那里面跳出来,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站了一会又突然走了。” “他,”齐泽又懵又气恼,“他神经病啊?!司机呢?傅昀给你配的司机怎么没跟着你?” “他刚走,”陈隐捂住脸,拼命深呼吸,想要压下哭腔,“他刚走没几分钟,我以为在小区里就没事了,我以为会……没事的……” 别哭了! 陈隐别哭了! 丢人啊! 好丢人! 陈隐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哽咽道:“对不起,今天能先不补课了吗?” 他好害怕。 他想回家。 齐泽不是目击者,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哄人的话,只能先拽着陈隐回家,顺便喊傅昀来接人。 陈隐这次的确被吓得不轻,但是到了齐泽家,喝了点热水,在沙发上缓了会,也就差不多恢复过来了。 他蹭蹭眼眶,很是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耽误上课时间了。” “还管什么上课啊,”齐泽抽了两张纸塞进他手心,拧着眉问他,“王陆跟你什么矛盾啊?” “我不知道,”陈隐把纸按在眼眶上,声音闷闷的,“他之前一直跟着康威来着。” 齐泽抓起手机点进康威的对话框,劈头盖脸一顿骂,康威正在打游戏,百忙之中回了个问号。 康威:谁惹你了?跟对象吵架了? 齐泽:傻逼,你跟王陆什么关系? 康威:?就一朋友啊,咋了? 齐泽:……你们学校的? 康威:是啊,他犯什么事了? 齐泽:……少打听,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康威摸不着头脑,急得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连游戏都不打了,还给齐泽弹了两个电话,但是无一例外都被挂了。 齐泽反手把康威拽进黑名单,又 混进学校企鹅群打听着王陆,不打听不知道,光是拿到的资料就足以证明这人就他妈是个反社会。 有几个不怕死的哥们打包了几个文件夹给他,齐泽扫了眼封面,心脏隐约觉得有点不舒服,他犹豫一下,还是没点开。 光是看封面,就知道里面的内容有多么血腥暴力,而且,他从不止一个视频封面上,看到了神似陈隐的人。 想了想,他干脆把视频一键转发给了傅昀。 做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眼抱着水杯走神的陈隐,他丢开手机蹭到陈隐身边,肩膀碰了碰他:“哎,王陆以前经常这样……就是跟你动手吗?” 陈隐回神,愣了两秒才缓缓点头,小声说:“不只是我,他跟谁都这样,康威偶尔也会被他打。” 连自己的老大都敢动手,陈隐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他这样,就没人阻止吗?学校老师校长什么的,没有人出来保护你们吗?” “有啊,”陈隐叹了口气,“之前有个老师试图阻止他,结果他把那个老师打进医院,还威胁说下次见面就把他活埋,那老师扛不住辞职了,后来听说是想报警追究来着,但是他连续一个月往人家家里塞死老鼠,还威胁人家说敢报警就杀了他女儿,那个老师实在害怕,就连夜搬家走了。” 齐泽听得眉头直皱:“没人报警吗?” “他当时还是未成年呢,”陈隐说,“现在成没成年都不好说,再说了,他造成的伤害只能算轻伤,报警顶多也就是关两年,他总是会出来的,到时候报警的人要怎么办?” 齐泽听得心里憋屈,看了陈隐半晌,拧着眉偏开头,低声骂了句:“靠!” 碰到这种人渣,还真是没处说理。 也难怪陈隐会吓成这样。 “今天的课就不上了吧,”齐泽说,“我刚刚给……傅池越他叔发消息了,他待会来接你。” 陈隐看着他,抱着书包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可是你很多天没上课了。” “啧,”齐泽侧开身子,俨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天两天的没事,我自己又不是完全不学。” 陈隐想了想齐泽的学习能力,勉强点了下头,从书包里翻出一叠厚厚的卷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高考之前总结的知识点,还有整理的奥数题什么的,你记得看啊。” 陈隐语气真诚,甚至带着点苦口婆心,齐泽本不想搭理他,可心底实在是别扭,半晌还是没沉住气,坐起来看了眼堆在桌子上的资料,心累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会看的,”齐泽很不情愿地把资料搬进卧室,很快甩着胳膊出来,说,“对了,九月份开学我打算去跟学校跟一年高三试试,家教可能要先暂停了。” 陈隐抿了下唇,点头道:“好。” 齐泽从冰箱拿了瓶可乐,单手打开喝了口,还没咽下去呢,就听门铃跟炸了似的急促地响起来。 为了齐泽的健康考虑,他家的门铃音乐舒缓,声音也不算大,刚好维持在能听到又不会被突然炸开的声音吓一跳的音量。 饶是如此,密集又连续的铃声还是让齐泽有点难以承受。 他堵着耳朵开门,连人影都没看清,只觉得清淡的草木香从身前掠过,下一秒傅昀就已经蹲在陈隐身前了。 傅昀呼吸有点喘,额角带着细密的湿润,他轻轻抬着陈隐泛着青的下巴,眸色阴沉的吓人。 陈隐惴惴不安,小声嗫嚅道:“我……我没事了。” 傅昀没吭声,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他下巴上的一小块青痕,随后拍拍他的膝盖,说:“先回家再说。” 35.吃醋 回家的路上,陈隐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略过的熟悉的街景,捏着指尖酝酿片刻,轻声问道:“今天公司不是很忙吗?” 傅昀沉默几秒,才清了下嗓子,说:“还行,把你送回家再过去也不耽误事。” 陈隐反复搅弄着手指,欲言又止。 傅昀趁着等红灯的功夫,看了眼他扭成一团的手指:“怎么了?” “我……”陈隐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让小梁过去陪你,”傅昀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下,“我今天尽量晚点回家,好不好?” 陈隐静默不语,显然不认可他的决定。 他纠结地看向窗外,眼瞧着离家越来越近,陈隐忍不住焦躁地咬着指尖,半晌,他语速又快又急道:“不是说好了下午去公司的吗。” 这话说的还有点委屈,仿佛傅昀出尔反尔不讲道理似的。 傅昀没说话,陈隐有点失望,就在他以为傅昀铁了心要让他回家的时候,车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径直朝着公司驶去。 陈隐愣了下,侧头偷瞄着傅昀,心底的郁闷和不安顿时消散不少。 他心情好转,人也精神起来,坐直了身子,打量着周围陌生的街景。 傅昀现在的公司是他大学时创立的,背靠傅氏集团,总部却不在傅氏大楼,而是建在了另外的郊区。 此时,陈隐就站在行政楼的正前方,他仰头望着高高的楼顶,被太阳晃得一阵眩晕,感觉低头闭眼换了几秒才觉得好些。 走进行政部大厅,一个机器人就扬起电子笑脸,灵巧地穿越人群滑了过来:“傅总您好,请问这位先生需要帮助吗?” “录入他的身份信息,”傅昀说,“下次见到他直接带到我办公室。” “好的,”小机器人往后滑了一段距离,而后将陈隐从头到尾扫描一遍,“信息已录入,零界科技欢迎您。” 陈隐好奇地打量着他:“你要带回家的就是这一款吗?” 小机器人识别到陈隐的话,马上摆出欢呼的表情:“傅总要带001号回家吗?” “不是,”傅昀凑在陈隐耳边轻声说,“这是公司的初代产品,智商水平还有待提高。” 陈隐看着还在萌萌的朝他微笑的小机器人,连忙捂住傅昀的嘴巴:“别,别这样说,它会听懂的吧?” 傅昀微不可查一僵,陈隐很快把手移开,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你不是要开会吗?走吧走吧。” 一边说着,一边还在他腰上轻轻戳着,温软的掌心骤然离开,空气迅速带走了独属于陈隐的气息。 傅昀看了眼那只手,无不遗憾道:“嗯,走吧。” 陈隐全身心都扑在观察充满高科技感的装饰上,自然没注意到傅昀语气里的不对劲,他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对这个世界高速发展的惊奇。 高中三年,他只能从试卷和偶尔的新闻联播里窥探到当前的科技发展水平,可站在零界科技的内部,他才知道自己了解到的内容是多么的浅显。 陈隐越看越惊叹,甚至对自己的专业有了一丝向往。 如果未来他的参与的产品也能出现在这里…… 但他很快止住思路,认真的观摩起四周的门店。 公司有新产品要推出,受邀前来参观的企业和客人不胜枚举,眼下大部分人参观完企业文化,都聚集在一楼的公司特色商店购买周边。 陈隐一眼就看到了摆成金字塔的001号模型,可惜那边的人太多,还都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受邀而来的贵客,陈隐怕冲撞了人,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可下一秒,他就发觉傅昀带着他偏离了行动轨迹。 两人本该乘坐电梯去楼上会议室的,现在却径直冲着特色商店去了。 “傅,傅昀,”陈隐花容失色,“我,我我我就不过去了吧。” 他以为傅昀是要去跟工作伙伴谈合作,带着他自然是不合适的,毕竟他现在还占着傅昀哥哥继子的名头,两人一起出现在这里,第二天八卦就得满天飞。 可傅昀毫不在意,还拿起001号的模型给他讲解当初制造的灵感来源。 “看过机器人总动员吗?”傅昀把模型放进他手里,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当时特别喜欢瓦力和伊娃,当时刚好有个机器人比赛,我就带着001号去参加了。” 傅昀说着,把模型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又跟工作人员要了两节电池安装好。 按下启动键,001两个类似单反相头的眼睛就凸出来,而后又缩回,最后显示出一个表情包“>_<> 模型的声音跟001很像,却没有那么稳重响亮,它的声线稍显稚嫩,音量也不大,倒也符合模型小巧可爱的外观。 陈隐抱着模型机,观察着他的外形,很小心的摸了摸他的“躯体”。 001的外表类似收音机,但是大小又偏向行李箱,两个可伸缩的眼睛让它拥有2亿像素,足以让他清晰收录一切观察到的事物。 “比起实用价值,001的设计初衷更偏向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当然,最开始设计它是为了给我们宿舍丢垃圾的。” 傅昀说的轻描淡写,陈隐却听得津津有味。 他对傅昀知之甚少,听到他讲起自己年少时候的趣事,很难不在脑海中勾勒还在读书时的傅昀。 可惜,他还没上大学,完全没办法想象出傅昀到底忙成什么样子,才会连丢垃圾都需要机器人的帮助。 傅昀听了,却只是笑笑,拨弄下他的头发,说:“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懒,而且萧泽川制造垃圾的水平不容小觑啊。” “在毕业后,我父母去世了,”傅昀语气低沉了些,“我又给他增加了情感记录功能,我哥带着他走了很多地方,给我传回来很多视频和图片。” 傅昀看着陈隐怀里的模型,很是怀念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所以,001对我的意义很不一样。” 不仅是零界科技的起源,更承担者傅昀对家人的爱。 陈隐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机器人背后,还藏着这么一大段故事,听到傅昀说到他父母去世,他眼里出现一丝慌张,生怕勾起傅昀的伤心事。 可傅昀只是短暂的低落一瞬,很快便恢复平静,眼底连一丝伤痛都不曾留下。 陈隐却觉得心底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左手抱着模型,右手搭在傅昀的后背,就像傅昀安慰他那样抚摸着。 “对不起,”他有些懊恼,“我不该让你想起这些的。” 傅昀讶然,而后失笑:“陈隐,不用这么小心的,都过去很久了。” 陈隐不说话,单手抱住傅昀,脑门顶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但是你伤心了对不对?” 傅昀摸了摸他头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两人躲在角落里小声聊天,周围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跟傅昀搭话,傅昀礼貌的拒绝几次后,就没人再过来碰壁了。 但是陈隐却实打实的在这群人面前露脸了。 傅昀单身已久,从前还有人造谣他觊觎自己嫂子,傅霆深离婚的时候甚至传出兄弟俩争一女的谣言。 可傅昀没有丝毫的越界行为,平日里比寺庙里的高僧都清心寡欲,不实谣言便慢慢散了。 眼下傅昀身边突然出现个小年轻,两人举止亲昵,一看关系就不一般, 说两人之间没点什么都没人信。 不过十来分钟,陈隐的照片就被传了个遍,最先传开的自然是零界科技内部员工群。 从傅昀带着陈隐进门的那一瞬间,陈隐的照片就出现在员工群里。 当然,也不是哪个员工故意拍的,而是接待员报备集合地点的时候,不小心把两人给框进去了。 这下群里可炸了锅,不管有事没事,都借着下楼买杯咖啡的醒神的理由,漫不经心路过时狠狠瞄一眼陈隐。 等陈隐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周围已经来来回回路过好几拨人了。 “傅、傅昀,”陈隐戳了戳傅昀的腰,“……他们是不是在……看我?” 他对人的眼神很敏感,刚刚没注意是因为在跟傅昀聊天,可看他的人越来越多,明晃晃的眼神藏都不藏,陈隐想不注意都难。 他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飞快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穿搭,没什么不得体的,又紧张的摆弄着头发。 “我头发是不是乱掉了?”他刚刚在傅昀肩膀上又蹭又摇晃的,说不准头发已经炸锅了。 他连忙捂住脑袋,求助似的看向傅昀。 傅昀看了他两秒,突然抬手,把他还算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陈隐瞬间涨红了脸:“傅昀!” 傅昀笑了声,见他情绪还不错,这才把模型往他怀里一塞,顺手给他把头发理顺:“好了好了,干活去了。” 陈隐一手抱着模版,一手捂着脑袋,耳朵红得欲要滴血,他垂头躲在傅昀身后,两人匆匆穿过人群,坐着专属电梯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层,电梯打开,侧面就是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人工湖和大草坪,陈隐还注意到,草坪上有人在拍婚纱照。 “嗯?”他脚步微顿,一手拽着傅昀的袖口,一边跟着走一边看着外面,“外面也是公司的地方吗?” “是,”傅昀跟着回头看了眼,说,“研发部的一个博士在结婚。” “博士?”陈隐“哇”了声,“好厉害。” 傅昀没说话,陈隐也跟着收回视线,继续打量着内部的装饰。 比起一楼的布置,这一层相对压抑许多,到处都是会议室,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拿着手机,迎面撞上也只是相互颔首示意,根本来不及说话。 陈隐肃然起敬。 他甚至有点抗拒往前走了。 “要不,”他试图跟傅昀商量,“我就在这边等你吧。” 刚好旁边有个临时休息室,陈隐走到休息室门口,停下不动了。 “不行,”傅昀拽着他的手腕,满眼促狭:“不是说来陪我吗?” 陈隐弱弱道:“我的精神与你同在。” 傅昀见他精神不错,还有心思开玩笑,也没再强迫他:“我让助理带你去办公室,这边待会有人会过来。” 陈隐点头道好,乖乖跟着傅昀的助理走了。 傅昀的办公室在八层,出电梯又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楼下拍婚纱的博士已经不见了。 陈隐收回视线,跟着助理进了办公室,略显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然后就看到助理在抽屉里翻着什么。 他倒是不觉得助理在窃取公司机密,可这毕竟是傅昀的办公室,陈隐还是警觉起来。 直到助理面带微笑,把傅昀从本科到博士的毕业证书依次摆在他面前,陈隐满脸不解:“这,这是什么?” “是傅总叮嘱我给您看的,”助理尽职尽责地把博士学位毕业证书推到陈隐面前,“这个是傅总强调要您重点看的。” 陈隐呆滞一瞬,后知后觉,傅昀难道是……吃醋了? 36.公司日常 陈隐被迫盯着傅昀的博士学位证书看了十分钟,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无比清楚。 十分钟后,陈隐叹了口气,问助理:“还要继续看几分钟啊?” 助理微微一笑:“傅总说看到您满意为止。” 陈隐:“……” 神经病啊! 陈隐抓狂,认命般又盯着看了几分钟,连纸上的花纹都要记清楚了,才郑重地跟助理说:“满意了,很满意了,可以不看了吗?” 助理抿着笑意点点头:“那你在这里等一会,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有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就在外面,一出门就能看到。” “好。” 助理转身离开,陈隐松了口气,脱力般往后一躺,盯着天花板看了会,眼前模糊地晃出博士学位证的投影。 视觉暂留现象是这样的。 陈隐伸手在眼前晃了晃,试图把那张证书的影子晃散,门口传来敲门声,陈隐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看到刚刚离开的助理探头进来,冲他招了招手。 “林哥买的茶点,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陈隐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来吧来吧,”助理继续招手,“午饭还要好一会儿呢,先垫垫肚子。” 陈隐犹豫了下:“好,这就来。” 公司的每一层都配有专门的休息区,休息区的空间很大,配备有咖啡机、冰箱、微波炉等设备,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两张大沙发,四周还摆放着不少散座。 中间的位置是用来共享下午茶的,陈隐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开吃了。 听到声音,大家陆陆续续回头,看到跟在助理身后的陈隐,登时眼前一亮,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就是咱们傅总的小男朋友?”陈隐听到有人小声八卦,“看起来很小啊。” “成年没有啊?咱傅总不能泯灭人性吧?” “成年了吧,不过确定是对象了没啊?不能是……那位吧?” 此话一出,小部分人静默一瞬,悄没声地偷偷打量着陈隐。 傅霆深二婚的消息他们也是略有耳闻的,对于二婚妻子带着的小孩,自然也是知道的。 要真有这么层关系…… 最开始说话那人没忍住“啧啧”道:“咱们傅总……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陈隐:“……”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故作什么都没听到,紧紧跟在助理身后拿了几块小蛋糕和水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小口吃着。 蛋糕味道很不错,就是奶油吃多了有点腻,配着酸甜的水果吃倒是刚刚好。 吃过东西,陈隐想接点温水喝,可傅昀的助理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不说业务能力如何,察言观色的本事绝对是人上人。 还不等陈隐站起来,带着他过来的小助理跟她的朋友就带着两杯果茶走了过来。 “给,”小助理笑眯眯地把果茶推给他,“渴了吧,看你没有拿奶茶,就擅自帮你挑了个口味,尝尝喜不喜欢。” 陈隐看了眼标签,是百香果和柠檬的,光是想想都觉得口腔直冒酸水。 不过喝了一口,味道倒是意外的不错,陈隐眼前一亮,又看了眼标签:“比想象中好喝哎。” 小助理笑了:“你是叫陈隐吗?” “是,”陈隐点头,顿了下,又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认识半天的时间了,他连人家的名字还不知道呢,日后万一真有什么事,总不能喊人家“喂”吧。 小助理笑眯眯道:“你可以喊我Linda,这位是小梦。” “Linda姐,”陈隐乖乖喊人,“小梦姐。” Linda看起来要比小梦年长,但是比小梦看起来更有亲和力。 准确说,Linda是傅昀的助理团队里面看起来最温柔的一个了,陈隐有点明白傅昀为什么让Linda带着他了。 要是一开始带他的是小梦,他是绝对不会答应出来吃这顿的,这位女士看起来就是能舌战群儒,开口闭口谈上亿合作的精英。 不过面对陈隐,小梦还是很和蔼的,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听起来像是烟嗓,又没那么低沉。 她手腕托着侧脸,问他:“你今年成年了吗?” “成年了。”陈隐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跟回答老师问话似的,整个人拘谨得不行。 “刚成年?”小梦扬眉,“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看上傅总了呢?” 语气里满是对陈隐的怜惜和恨铁不成钢。 陈隐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扯着唇尴尬地笑笑,他总不能说,我跟你们傅总一夜情后揣崽了吧。 这可太惊世骇俗了。 “还在上学吗?”Linda也跟着问。 “是的,”陈隐面对Linda,整个人不再那么紧绷,他无意识抠着果茶杯子上的标签,说,“今年刚毕业。” “大学毕业?”小梦问。 “不,不是,高中毕业。” Linda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小梦肩膀上,指着她嘻嘻哈哈:“我说什么来着,今晚请客!” 小梦拍开她的手,翻了个白眼:“去你的,”又看向陈隐,眼睛微微瞪圆了些,“你才高中毕业啊?今年高考?” “嗯。”陈隐点头,而后心中隐隐警惕起来,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小梦脱口而出,“考得怎么样啊?” “哎你怎么这么烦人呐,人家小孩才好不容易放个暑假,又问起成绩来了。”Linda忍不住吐槽,转身拍拍陈隐的肩膀,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没事嗷,不想说就不说,别搭理她。” 小梦满是歉意地笑笑:“小时候被问太多次,条件反射了,抱歉啊。” “没关系的,”陈隐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故作随意道:“考得还行吧。” 小梦没忍住,嘴又比脑子快了一步:“考多少分啊?” Linda张了张嘴,却没出声阻止,也竖起耳朵跟着听。 陈隐看了两人一眼,炫耀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但是说出口的瞬间又有点羞耻。 “七百二十九。” 成绩说出口的瞬间,陈隐忍不住嘴角上扬,又害怕别人会觉得他不稳重爱炫耀,硬生生克制住笑意,努力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不过小梦和Linda谁都没在意这点,两人在陈隐说出成绩的那一刻,就同步扭头对视,不约而同挑眉:“我靠!” Linda重新看向陈隐,眼神多了几分重视:“状元啊。” 陈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咬着果茶的吸管遮掩笑意。 “傅总真是赚了,真的,”小梦摇头晃脑感慨道:“据我所知,傅总家往上数几辈那可都是没有状元的。” 陈隐听了这话,忍不住问:“傅昀和……傅叔叔都不是吗?” “不是,”小梦摇头,“傅总是保送的,至于傅总他哥哥,貌似是直接出国了。” 陈隐了然,怪不得呢,原来人家没当状元,是因为没有当状元的条件啊。 “小隐报考什么学校啊?”小梦又问。 “那还用说,肯定是A大呗。”Linda说。 “A大挺好的,是咱们傅总的母校吧?” “是,”Linda问,“小隐也报考A大吗?” “嗯。”陈隐点头。 “什么专业啊?” “……计算机。” “计算机?”小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送到嘴边的小蛋糕都不吃了,“考不考虑来零界工作?” Linda也跟着上来凑热闹:“来吧来吧,我们公司的食堂可好吃了。” 她话还没说完,陈隐突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小梦和Linda之间的间隙穿过,落在来人身上。 “聊什么呢,”傅昀很自然地在陈隐身边坐下,拿过他的果茶喝了口,顿时皱了下眉,“这么酸。” “百香果柠檬嘛,”Linda撑着下巴说,“酸点很正常啦,小隐就很喜欢喝,对不对?” 在Linda期待的目光中,陈隐夺回自己的果茶,一本正经地点头:“对。” 傅昀在他头上用力揉了把:“胳膊肘往外拐?” 陈隐顶着鸡窝头,眼神怨念:“只是实话实说。” 傅昀笑笑,懒得跟小孩计较,起身时顺手在他手腕上抓了下:“走了,吃饭去。” 陈隐起身,依次跟Linda和小梦告别,在满室调侃的目光中,红着耳朵快步跟上了傅昀的步子。 餐厅在五层,出了电梯依旧是夺目的落地窗,面积比其余楼层都大,不管在餐厅的哪个角落用餐,都能欣赏到窗外的美景。 只是现在是中午,阳光透过窗子泼洒进来,光是瞧着都觉得热,哪怕室内装有恒温系统,都没人能在灿烂的阳光下安稳用餐。 餐厅的工作人员只好把窗子用帘子遮住,傅昀带着陈隐在角落坐下,而后扫码点餐。 “在手机上点餐吗?”陈隐有点惊奇,“我还以为要端着盘子去窗口打饭呢。” 傅昀示意他看身后:“那边就是,你想去排队?” 陈隐扭头,看到了歪歪扭扭快要排到他们身边的队伍,默默收回视线。 “还是……不了吧。” 零界的大部分员工还是很节俭的,大抵只有傅昀这种对钱没有概念的人,才会优雅地坐在窗边吃128一份的炒饭吧。 陈隐看着面前摆成爱心形状的炒饭,只觉得心在滴血。 太奢侈了。 真是太奢侈了! 为了给128块钱一个面子,陈隐吃饭的速度都慢下来,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争取品味到每一粒米饭的芳香。 “下午发布会,等我发言结束就能回家了,”傅昀擦擦嘴,看着慢吞吞嚼着饭粒的陈隐,没有丝毫不耐,“到时候人会有点多,我让林清给你留了位置,不想去的话就在办公室等一会,Linda和小梦都在。” 陈隐听完点点头,顺手接过傅昀递来的温水喝了口。 “好的,”他严肃保证,“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惹麻烦?”傅昀失笑,“你能惹出什么麻烦?别被人欺负了就好。” “谁会欺负我?”陈隐眼神无辜,俨然已经忘了今天差点被人揍死的事情。 傅昀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拿不准陈隐这样的情绪到底是好还是坏。 上午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查监控,不清楚具体情况,陈隐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伤口,下巴上的青紫现在也几乎看不见了。 可陈隐的害怕不似作假,傅昀一时间竟然拿捏不准陈隐此时的平静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37.噩梦(300收藏加更) 发布会在即,傅昀把陈隐送回办公室就离开了。 傅昀的办公室有个很大的书柜,陈隐从里面翻了本英文原著出来,斜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翻着。 零界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傅昀不见人影,相关负责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就连Linda和小梦都被喊去帮忙了。 陈隐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把书放在一旁,刚想趴着眯一会,手机铃声就响了。 是王翠翠打来的电话。 自从在老宅不欢而散,母子俩就陷入冷战,这次陈隐没有主动低头,王翠翠也跟往常一样没有来找他。 说实话,不难受是假的,可主动去找王翠翠搭话,陈隐又觉得心里始终有道跨不过去的坎。 母子俩吵吵闹闹这么多年,终究还是留下了隔阂。 陈隐盯着来电人看了片刻,迟疑着接通了电话。 “妈?” “哎,”王翠翠听起来情绪不错,“宝宝啊,你现在在哪呢?” 陈隐下意识看了眼四周,静默一瞬,含糊道:“我在外面。” “哦哦,在外面啊,”王翠翠说完,也跟着陷入沉默,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哼哧老半天,才叮嘱一句,“在外面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呀。” “嗯。”陈隐被她的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还有点想笑,“妈,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妈妈就不能找你啦?”熟悉的独属于王女士的腔调回来了,陈隐头皮一麻,竟然有股想落泪的冲动。 王女士不知道陈隐的心中所想,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我跟你王叔叔在巴黎呢,我今天吃了法棍,比你小时候咱们小区外面那家面包店卖的好吃。” “嗯,”陈隐压下眼底的涩意,吞下喉咙的酸涩,轻声道:“好吃就多吃点,省的跟那家面包店似的,还没吃够呢就倒闭了。傅叔叔呢?他陪着你吗?” “陪着呢陪着呢,”王翠翠捂着嘴巴娇笑两声,“你傅叔叔还说要带我去酒庄喝酒呢。” “少喝点,”陈隐语调忍不住缓了下来,“你在外面要多跟着点傅叔叔,东西丢了就丢了,别又自己生闷气不理人。” “好好好,妈妈知道了,”王翠翠笑意不断,“小小年纪怎么比你傅叔叔都唠叨。” 电话那边隐约传来傅霆深反驳的笑声,王翠翠捂着话筒走远了些,压低声音,犹犹豫豫地问道:“宝宝,你跟傅昀……是不是傅昀欺负你了?” 陈隐眼眶有点酸,他把手机拿远了些,手背压在眼眶上,深呼吸几次,等胸腔的那股沉闷被压住,才把手机移回来。 “没有,”他说,“我没有被欺负,傅昀他……对我挺好的。” 王翠翠没说话,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陈隐也能感受到她的纠结。 “妈,”陈隐搓了搓膝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这边还有点事呢,就先不跟你说了。” “啊,好,”王翠翠大概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妈妈也没什么事,那就先挂了吧。” 陈隐应了声,垂眸按下挂断键。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雨点,陈隐侧身看着窗外,影子映出他的面孔,雨水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拖出长长的泪痕。 阴天下雨最适合睡觉,陈隐没等到Linda带他去发布会现场,就先一步撑不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意识再次回笼,陈隐还没清醒就觉得有人在他身边。 强行睁开眼睛,陈隐眼睛眯成一条缝,灯光晃进眼睛里,刺激的他眼泪直流,傅昀的身影在散成一片的灯光里晃。 “傅昀?” “醒了?”傅昀弯下腰,在他额角弹了下,“回家再睡,嗯?” “……嗯。” 陈隐嘴上应着,眼睛又不知不觉地闭上了,斜靠在沙发上睡得一点也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阴雨天的缘故,一觉醒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意。 他慢吞吞翻了个身,让自己换了个方向继续瘫着,不成想这一下没碰到熟悉的沙发。反而跌进了温暖的怀里。 陈隐一下子就清醒了。 “睡够了?” 傅昀坐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个平板,不知道在处理公务还是在娱乐。 陈隐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下,撑着胳膊坐起来,捂着后颈扭了下脖子:“几点了?” 窗外的夜色像被稀释的蓝墨水,雨水淅淅沥沥砸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 “嗯?”陈隐愣了下,“我睡了多久?” 傅昀看了眼时间:“一个半小时。” 陈隐没忍住拔高音量:“我睡了一个半小时?” 他不就是眯了会吗?怎么就过了一个半小时?! 傅昀看起来倒是挺平静,摸了摸他的脸,又热又软,忍不住笑了下:“现在睡饱了晚上还睡吗?” 陈隐还有点懵,打了个哈欠,浑身的肌肉被重新唤醒,可骨头里还透着股软劲。 这几天他总是懒洋洋的跟睡不醒似的,仿佛要把读书这些年没能睡的觉一次性睡够。 “还想睡,”陈隐眼角沁出泪花,闭着眼睛,身子止不住往一边倒,“好困,怎么都睡不醒啊。” 傅昀看着他睡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唇角噙着笑:“还在长身体,我高中的时候一天要睡十二小时还不够。” 听到感兴趣的事情,陈隐挣扎着睁开眼睛:“真的吗?” “假的,”傅昀把手从伸到他的后背,用力搓了把,“小猪才每天睡十二小时。” 陈隐偏过头不想搭理他。 两人又在办公室磨蹭了会,陈隐赖唧唧地不想动,刚坐起来还没一秒就瘫成一团,傅昀把手卡在他的腋下,把人捞起来,结果刚一松手又没人形了。 傅昀无奈叹气:“今晚不回家了,去休息室歇一晚吧。” 陈隐眯着眼睛:“在这里吗?” “嗯,”傅昀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稳稳地抱着往休息室走,“这边的床品没怎么用过,凑活着睡吧。” 傅昀不常在公司休息,他不提倡员工加班,自然也不会为难自己,休息室没用过几次,即便阿姨定期打扫,在雨天也难免有些潮意。 被子凉凉的,带着点湿润,刚好缓解了陈隐睡出来的燥热。 他胡乱脱了衣服,把脸往被子里一埋,卷着被子滚了一圈,倦意迅速将他淹没,傅昀不过是捡了个衣服的功夫,陈隐就已经睡熟了。 被子在他身上卷的不完美,露出了大片的后背,傅昀默默把被子拽出来给他盖好,突然目光一凝,落在陈隐的肩胛骨上。 那里有一条小小的疤,落在肩胛骨的阴影里,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摸起来也没有凹凸不平的感觉,应该不是很深的伤口,但也正因为他不深,所以没有被好好对待,留下了一道痕迹。 傅昀盯着那道疤看了良久,忽然想到齐泽转发给他的视频,视频的封面都很模糊,但是傅昀一眼就认出了陈隐。 只是小半张脸,满是血污的双手护着脑袋,只从胳膊的缝隙中露出了一双眼睛。 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眼睛。 傅昀拿到视频后,心头就梗着一股怒气,他没点开视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不敢看视频里的内容。 傅昀还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的时候,他蹲在床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而后缓缓起身,接了杯咖啡,坐到了电脑前,沉默良久,他满是抗拒地点开了视频。 疼。 好疼。 陈隐抱着脑袋蜷缩在柜子的最深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这个梦境太真实了。 他不断挣扎着,拼尽全力往后缩,可是不足半人高的柜子装下他一个成年人体格的少年本就困难,哪怕他拼尽全力,也没办法让自己完全躲在柜子深处。 陈隐呼吸急促,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一点也不疼,是梦,可是他醒不过来。 王陆正在找他,他能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在靠近,越来越近,陈隐发了疯地折腾着自己,用牙咬胳膊,扇自己耳光,只期望快点醒过来。 可是方法用尽了,他都没办法脱离梦境。 突然,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陈隐浑身紧绷,哆嗦着死盯门口,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半人高的小孩站在门口。 一瞬间,那小孩的脸与王陆重合,可下一瞬陈隐就认出来了,这人不是王陆,是他小时候的邻居家的小孩。 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陈隐清楚地记得,在那个酒鬼邻居死后,这个小孩被送到了福利院,但不过半年他就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小区。 那天是他的生日,王翠翠给他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而那个小孩正光着脚,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在翻垃圾桶。 陈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害怕这个小孩,尤其是对上那双眼睛,恐惧几乎要从骨髓中渗出来。 他盯着小孩的眼睛,颤抖着把自己往柜子深处塞,忽然身下一空,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让他猛地倒吸一口气,几乎要惊醒,可他却没有完全脱离梦境。 他掉进了一条通道,看样子像是在医院,他满是恐惧地仰头,看到了他掉下来的那个洞。 还有趴在边缘往下看的小孩。 陈隐拔腿就跑,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梦境飞速变化,眨眼间他就回到了熟悉的场景,那是他的家。 陈隐一路狂奔回家,推开门刚要哭喊自己经历了什么,却见家里站满了人,王翠翠站在最中间,怀里抱着一个遗照。 那是他的爸爸。 陈隐一瞬间如遭雷劈,他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梦境坠入现实。 盯着天花板足足看了十几秒,陈隐才觉得自己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他抹了把脸,摸了一手的水。 外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陈隐仓皇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头一酸,眼泪悄无声息的打湿了枕头。 38.怜惜 傅昀的脚步很轻,陈隐听到他靠近卧室,连忙屏住呼吸,把脸埋在被子里,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但是傅昀没有马上进来。 他在门口停了很久,久到陈隐都憋不住想要探出头来喘口气了,傅昀才推开卧室门。 陈隐努力放松身体,可傅昀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把手探进被子里摸上了他的脚踝。 他差点就吓得喊出声来,心脏怦怦乱跳,耳边不断回荡着咚咚声。 陈隐不得不用力捂住胸口,生怕被傅昀发现什么。 傅昀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半跪在床沿,手顺着细瘦的脚踝,一寸寸地往上摸。 从小腿骨摸到膝盖,再摸到胯骨,而后很明显地犹豫几秒,最后选择避开他的腹部,攀上了他的脊椎。 陈隐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节椎骨都被傅昀反复揉摸着,傅昀温凉的手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暖热,他忍着喉间的痒意,双眼紧闭,一动不敢动。 他脑子乱糟糟的,摸不准傅昀大晚上的这是抽什么风。 傅昀的动作很轻,也很认真,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肉摸到他的筋骨。 在肩胛骨和肋骨这种容易受伤的地方,傅昀总会不厌其烦的反复去摸,似乎在确认什么。 在确认什么,陈隐不知道,只是隐约有些猜测。 直到傅昀摸到了他肩胛骨侧面的伤口,猜测一下子变成了肯定。 傅昀都知道了。 那些照片,那些视频……傅昀都知道了。 傅昀怎么会知道的? 陈隐用力咬着唇,心底忍不住发寒,是傅昀主动去了解的,还是王陆做了什么? 是王陆把那些东西发给傅昀的? 陈隐双眼紧闭,呼吸几乎已经无法维持,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紧绷起来。 幸好此时的傅昀已经停下了动作,陈隐忍着崩溃的情绪,故作安然地闭着眼睛。 就在他以为傅昀已经摸够了,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傅昀的手突然摸到了他的颈部,接着满是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 几乎在同一瞬间,傅昀迟疑地捻了下手上冰凉的液体,陈隐也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傅昀讶然:“怎么还没睡?” 陈隐看着他,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你都知道了?” 傅昀沉默几秒,坦白道:“如果你说的是你被霸凌的事情,对,我知道了。” 陈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傅昀。 傅昀也看着他,在黑暗中并不容易看清彼此的脸,但是他却清晰地看到了陈隐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惶恐、不安和崩溃。 陈隐的眼睛很漂亮,藏着这样脆弱的情绪,更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还有施虐欲。 傅昀突然意识到,王翠翠总是把陈隐打扮成小土狗,可能不是他以为的厌恶,而是一种保护。 陈隐很漂亮,但是漂亮对于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来说,无疑是灾难。 王翠翠的经历不难调查,傅昀甚至能准确地说出她的每一个前男友。 美貌让她攀附权贵,轻而易举拿到钱财和资源,也让她成为玩物,可以被人随意的舍弃。 傅昀一想到陈隐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还被迫忍受了不知道多久的欺辱,胸口就疼得几乎难以喘息。 他忍不住去怨恨王翠翠,但凡她聪明点,早点攀附上傅霆深,是不是陈隐就不用受那么多委屈了。 “疼不疼,嗯?”傅昀揉着他肩胛骨上的疤,指尖和肌肤相互摩擦,烫得几乎要把疤痕灼烧,“被欺负了,是不是?” 陈隐眨巴下眼睛,思路有些迟缓,直到他被傅昀从被窝里挖出来,用力揉进怀里,才溢出一丝呜咽。 很快,呜咽变成嚎啕大哭。 陈隐哭得厉害,似乎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傅昀听得心都要碎了,但也着实松了口气。 小孩太乖也不好,什么委屈都往心里藏,早晚得憋出事来。 哭出来发泄一通,总比悄没声的把自己弄伤了要好。 陈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这么厉害,可能是受激素影响,可能是做噩梦吓到了,也可能是被王陆欺负后的情绪反扑。 总之,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诉说着难过。 眼泪流多了,大脑缺水,就搅成了一锅浆糊,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丧失了。 陈隐被傅昀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软着身子靠在他的胸口,把眼泪尽数擦在他的肩头。 “……你怎么知道的?”陈隐抽噎了下,问他,“王陆告诉你的吗?” “不是,”傅昀犹豫了下,说,“是齐泽给的,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 陈隐却没太惊讶。 “好多人都知道,”他说,“王陆拍了很多人的照片和视频,然后卖出去。” 他的语气越平静,傅昀心里就越难受。 “你看到了是吗?”陈隐把头往下埋了起来,声音很轻,藏着一丝颤抖,“你不要再看了好不好,我不想……让看到那些。” 狼狈又弱小,还丑陋。 陈隐自己也看过那些视频,一开始还会觉得害怕,可是被按着看多了,便只剩下厌恶。 他厌恶那些视频,更厌恶视频里的自己。 永远那么胆怯。 永远不知道反抗。 不,他知道要反抗,他只是不敢。 不敢承担反抗带来的后果,也承担不起。 傅昀慢慢揉着他的后背,没说话。 陈隐顿时有些急了,仰起头祈求似的看着他:“傅昀,不要看了好不好,都……都过去了。” 他声音颤抖,语气软得近乎卑微:“我都不在意了,真的。” 傅昀很想告诉他“我在意”,可看着他眼底的恳求,这话就像一块石头,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隐的情绪很不稳定,他应该先顺着陈隐答应下来的,可是每当他想开口,那些让他恨不得冲到现场把王陆等人弄死的画面就先一步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没办法不在意。 他很在意。 非常在意。 在意得要死。 两种矛盾的情绪反复对冲,傅昀只能保持沉默,半晌,他拍着陈隐的后背,说:“很晚了,明天不是还要去齐泽家吗,先休息吧。” 陈隐抿着唇,执拗地看着他:“我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尤其是“在意”两个字,每一个细胞都在用力呐喊。 仿佛只要嘴上说出不在意,心里就能真的不在意了似的。 傅昀摸了摸他的头发:“好,早点休 息吧,明天我送你去齐泽家,好不好?” 陈隐抿了下唇,半晌不怎么情愿地应了声,翻身又缩回被子里。 白天睡太多,现在有点失眠了。 怕吵到傅昀休息,他连翻身的幅度都很小,可浑身哪里都不舒服,尤其是小腿和膝盖,又酸又沉,让他忍不住想蹬被子。 又是一个翻身,傅昀坐了起来,把人捞进怀里捏了两把:“哪里不舒服?” 陈隐用被子捂住半张脸,不好意思地看他:“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傅昀的手顺着向下,在他小腿肚上慢慢捏着,“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陈隐没敢问,但他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傅昀沉默地给他按摩,刚刚折腾这么久,陈隐的腿有点凉,在傅昀的揉搓下肌肤又很快变得温热,像是发酵好的面团。 陈隐打了个哈欠,困倦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傅昀给他按了多久,第二天被喊醒的时候,陈隐觉得自己都没睡多久,但是意外的神清气爽。 陈隐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想起,又想到昨晚的事情,还有点尴尬,更不想面对傅昀了。 傅昀也是无条件纵容,当即就说:“跟齐泽请假吧。” 陈隐迷迷糊糊刚要应下,突然睁开眼睛。 不行! “我要去,”他挣扎着坐起来,灵魂还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身体艰难地开始行动,“一天好几百块钱呢。” “赚那点钱够干什么,”傅昀满不在乎道:“你来给我做助理我一天给你开双倍工资,怎么样?” 陈隐眼神瞬间就变了:“不怎么样,我干嘛要赚你的钱。” 傅昀一听就笑了:“也是,我的都是你的。” 陈隐耳朵尖瞬间染上一层红,他讷讷道:“也……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就是想表达自己能赚钱,没必要让傅昀给他想方设法送钱而已,怎么就……就扯到这上面去了啊。 时间还早,陈隐先洗了个澡,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没有带换洗衣服。 幸好昨天的那身衣服也刚穿了一天,陈隐打算先凑活穿着,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挂在门把手上的袋子。 陈隐迟疑地环顾四周,没看到傅昀的身影,本想出去问问的,可外面就是办公室,他这幅模样实在是不适合出现。 纠结片刻,他打开袋子看了眼,里面是袜子和内裤,还有一套短袖和裤子,吊牌已经摘了,却没有扔掉。 陈隐先是迅速把袜子和内裤拿出来,明明都没人在看他,他自己倒是不自在起来了。 深呼吸几次,他又拿出标签看了眼尺码,确实是他常穿的,陈隐放心地换上了新衣服。 衣服没有多余的配饰,整体也偏向休闲简约,陈隐只来得及在镜子前看一眼,确保穿搭得体,就背着包匆匆跑了出去。 傅昀正在看电脑,闻声瞥了他一眼,只一眼便顿住了,眼神怪异地打量着他。 陈隐不自在地扯着衣摆:“怎,怎么了吗?” “没事,”傅云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过了会,突然又问他,“你什么时候成年的?” “三月份,”陈隐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事。”傅昀说。 成年半年了。 啧。 都成年了怎么还这么嫩。 搞得他很有负罪感啊。 39.恃宠而骄 陈隐没多想,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就把书包丢到沙发上,试探着蹭到傅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傅昀抬眸看他:“饿了?李秘去买饭了,等会就能吃。” 陈隐愣了下:“哦。” 过了会,他又问:“我们为什么不去餐厅吃?” “因为某个小懒猪起晚了,餐厅都没有饭了。” 陈隐:“……我起得很晚吗?” 他一脸茫然,还有点惊恐:“现在才八点。” 傅昀是什么黑心老板吗?八点就没有饭了?! “我可没说你是小懒猪,”傅昀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说:“餐厅八点半才开门,现在还没到时间,只能让李秘先去外面买点吃的了。” 陈隐看着他脸上的笑,有点郁闷。 这人好坏啊,干嘛总是逗他。 “那李秘岂不是也还没到上班的时间?”陈隐反应过来,“这算不算是……压榨员工?” 傅昀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是李秘主动要求的。” “啊?”陈隐不理解,“为什么?” 难道这个世界都内卷成这样了吗? 傅昀故作沉思,就在陈隐满心期待,以为能得到什么绝密消息的时候,这人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说:“要不你自己去问问?” 陈隐:“……我才不去。” 傅昀肯定知道原因,就是不肯告诉他。 陈隐趴在桌子上不理人了,并决定到吃饭之前都不再搭理傅昀,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无聊了。 玩了会手机,他想起来昨天没看完的书,围着沙发转了一圈没找到,又跑去书架前找,一仰头,发现那本书被放到了架子最顶上。 陈隐都不需要动用脑细胞,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这是谁放的。 他垫着脚试探了下,哪怕把脚尖和指尖都绷紧了,也只能勉强碰到书脊,做不到把他从一堆书里抽出来。 他的个子不算矮,可跟傅昀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搞不懂傅昀为什么会在办公室放一个这么高的书架,还把书放在最上面一层。 陈隐憋着口气努力抠着书脊,可手指头都要抽筋了,也没能把书给拿下来。 半晌,他泄了口气,垂着头蔫吧地蹭到傅昀身边:“那个……你现在有时间吗?” 傅昀刚刚目睹全程,此时却又一本正经地装出很忙的样子,闻言眉头轻微皱了下:“怎么了?” 陈隐绞弄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看那本书,它不知道怎么跑到架子顶上去了,你可以帮我把他拿下来吗?” 说完,还很有礼貌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傅昀心里直想笑,可面上还是端着不动声色,很是为难道:“现在吗?等我两分钟可以吗?” 陈隐“哦”了声,转头看着书架,顿时计上心头。 他看了眼傅昀,这人正一脸认真地看着电脑,应该不会注意自己在干什么,于是,他小心地把椅子拖到了书架下面。 椅子不算高,但是有些不稳,陈隐按了两下,捏着一把汗,扶着书架小心翼翼踩了上去。 视野一下拔高,刚刚困住他的距离此时已经不算什么了,他甚至都不需要费力,就轻而易举地把书拿到手里。 陈隐抱着书,心里还有点小得意,结果得意忘形,他刚准备跳下椅子,椅面突然转了一下。 他一下子失去平衡,下意识要往下蹲,却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摔去。 陈隐一瞬间大脑空白,心脏重重地砸在胸腔里,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睛,入目的就是满脸后怕的傅昀。 他看上去有点生气。 陈隐畏惧地缩缩脖子,举起书试图解释:“我想把书拿下来,没想到椅子会自己转。” 傅昀垂眸看着他,额角青筋跳了两下,语气平静却不难听出他正压着怒意:“你不知道椅子会转?刚刚你还在坐着他转圈,现在又不知道了?” 陈隐眼神飘忽:“我……啊!” 他瞪大眼睛,捂着自己的屁股猛地往后躲了下:“你干什么!” 他从来没被人打过屁股,可傅昀已经……已经打过他两次了! 羞耻混杂着委屈一股脑涌上来,陈隐挣扎着不让傅昀抱他,可他的力气哪能比得过傅昀,依旧被稳稳地禁锢在怀里。 陈隐也跟着板着脸,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你长本事了是吧,”傅昀眸色黑沉,似有暴风雨来袭,“你知不知道你……” 他看了眼陈隐的肚子:“你知不知道你摔下来有多危险?!” 陈隐偏着头不说话。 “万一摔了怎么办?”傅昀想到刚刚那一幕,心脏都要不跳了,语气也愈发严厉,“你还想跳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椅子有多高?!” “我不知道!”陈隐猛地甩开他的手,“谁知道他会自己动,又不是我想摔下来的!” 他要委屈死了,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为什么要这样大声吼他。 面对傅昀,陈隐总是有说不完的委屈。 “你应该来找我,”傅昀停顿片刻,放缓声音,说,“我不是说了两分钟就好吗?两分钟你都等不了?” “等不了!”陈隐情绪上头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大声道:“就是你把书放上去的!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我才不要你帮忙!” 说完,他把书恶狠狠往傅昀怀里一塞,大步走向沙发,抓起书包就要走。 傅昀头疼地捏了下眉心:“陈隐!” 陈隐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走了。 甩门而出的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心虚和慌乱没能拽住他的脚步,可到了公司楼下,陈隐就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太危险,傅昀也是为了他好,但是现在回去也太没面子了。 况且跟齐泽约定的补习时间就要到了,陈隐纠结片刻,还是没拉下脸回去找傅昀,肉疼的打车去了齐泽家。 下车的时候,陈隐警惕地左右观察,确保周围没有王陆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身影,这才下车快步走向单元楼。 到了齐泽家的时候,齐泽正在吃早点,见他一脸闷闷不乐的模样,随口问了句:“怎么看着情绪不高啊陈老师,谁惹你了?” “没谁,”陈隐正烦着呢,不想多说这件事,于是问他:“给你留的卷子做完了吗?” 齐泽举手讨饶:“陈老师啊,我就一个脑子,用坏了可就成傻子了。” 要是放在平时,陈隐肯定会絮絮叨叨地劝他学习,可今天却只是应了声,再也没说一句话。 齐泽稀奇道:“你咋了?跟傅总吵架了?” 陈隐静默一瞬,有点郁闷:“很明显吗?” “真是吵架了啊?”齐泽顿时来了兴趣,端着碗筷一屁股蹲在他身边,胳膊肘杵了杵他,“快说快说,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还吵架了呢?” 陈隐不想说,他推开齐泽的手,站起来往书房走:“我在屋里等你,你快点吃饭吧。” “你吃过饭了没啊?”齐泽拧着身子问他,“要不一块吃点?” 陈隐脚步一顿,转身往回走:“……好。” 齐泽不说他还没什么感觉,被这么一问,他还真有点饿了。 碳水吃足了,陈隐心里的小别扭慢慢也就淡了,齐泽又一次问起来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就说了。 “是吵架了,” 陈隐略去了一些细节,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有点心虚,更多的还是委屈,“我没想跟他吵的。” 他懊恼道:“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他吼我而已。” 但实际上,傅昀的声调连吼都算不上,顶多就是比较严厉。 饶是如此,陈隐也觉得自己难以接受。 齐泽了然,他夹着小笼包沾了点醋,一口塞进嘴里,边嚼边抬眸问陈隐:“那今天这样对你的不是傅总而是康威,你会跟康威吵吗?” 陈隐哑然:“……不会。” 如果是康威,他怕是都没胆子反驳回去,更别说甩门离开了。 “所以说嘛,你就是知道傅昀不会对你生气,你才敢跟他发脾气的,”齐泽“啧”了声,摇摇头,说,“不对,这也不能叫发脾气,顶多叫……调情吧。” “调……调情?”陈隐被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齐泽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用筷子点了点头:“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什么吗?” 陈隐心底一咯噔,虚心请教:“叫什么啊?” 齐泽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恃宠而骄。” “恃,恃,恃……” 短短四个字跟回烫人似的,陈隐哆嗦好几下都没能说出来,他饭都忘了吃,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齐泽的话。 恃宠而骄?谁?他吗? 齐泽哼笑:“放心好了,傅总肯定不会因此讨厌你的,对了,你今天怎么来的啊?傅总送你来的?” “不是,”一提到这事,陈隐情绪又低落下来,“之前的司机不知道为什么联系不上了,我又跟他……吵架了,所以打车来的。” 就因为傅昀没送他这点小事,他一路都是闷闷不乐的。 明明都说好了的,可偏偏他们吵架了,这下好了,所有的期待都泡汤了。 陈隐戳着碗里的米粒,连吃饭的欲望都没了。 “之前的司机被辞退了啊,傅总没告诉你吗?”齐泽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说错话似的捂住嘴巴,“你不会是不知道司机是傅总雇的吗?” 陈隐也愣了:“我不知道啊,不是阿姨……就是你妈妈雇的吗?” “我妈才不管这些呢,”齐泽咬着筷子尖,有点犹豫,“我这不算是告密吧?哎呦万一傅总不想让你知道咋办?” 他拍了拍脑门,双手合十拜了拜:“陈老师,你就当不知道成吗?” 陈隐还在发楞。 专车司机来接送他的时候,他跟傅昀还没那么熟,那时候他们连接触都很少。 可是傅昀怎么会给他找司机? “陈老师,”齐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心问他,“你还好吗?” “我……”陈隐眼珠动了下,却不怎么聚焦,“我……我不知道是他雇的司机。” 这谁能想到呢?就算现在得知了真相,他依旧不敢相信。 “那时候,他很讨厌我的,”陈隐低喃道,“他怎么会帮我呢?” “我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你吧,”齐泽说着,用筷子点了点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早餐,“就这一桌吃的,都是看在你面子上御景园才给我送上门的呢。” 又是一个大消息,砸的陈隐眼冒金星,他茫然抬头,已经有点无法思考了。 “什么意思?”他问。 “御景园是没有外送服务的,想去店里吃都得预约呢,”齐泽说,“我能天天吃到还是因为我男朋友是傅总的侄子,你是不是以前总是不吃早饭啊?傅总问过我几次后,就直接给我开通配送服务了。” 而且哪怕陈隐不在他这里吃了,配送服务都没有停下,还从早餐配送增加到了三餐皆可配送。 齐泽幸福得想发财。 40.兔子 陈隐听完,越想越难受,他戳着碗里的饭粒,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奔到傅昀面前。 “他怎么都不说啊,”陈隐苦闷道:“我都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事。” “这算什么,”齐泽连忙敲醒他,“这点小事对他来说动动嘴皮子就行,你可千万别被他这点小花招迷了眼啊。” 虽然他也觉得傅昀人挺好的,但是陈隐是个见识少的小可怜,要真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就掏心掏肺,那可真是罪过了。 “而且他没告诉你,就是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齐泽继续劝说,“你就当不知道好了,可千万别傻不拉几的上去报恩啊。” 陈隐看了眼齐泽,欲言又止。 要是齐泽不说,他还真有可能就去这么做了。 “哎呀,总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去找傅昀问,知道吗?” 齐泽戳戳他的脑门:“论智力你俩可能不相上下,但是傅昀这种人跟你玩心眼,你肯定玩不过他。” 陈隐很是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的对,我还是不要去问他了。” 齐泽松了口气,心里悄悄跟傅昀道歉。 对不起啊傅总,好像不小心搞砸了你的暗恋呢。 此时的傅昀正烦着,对此尚还一无所知,他从公司出来,就径直去了萧泽川的酒吧。 坐下就开始喝闷酒,等谭明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萧泽川珍藏的波尔多给翻出来了。 “就这么干喝啊?”萧泽川抱着怀里的酒不肯撒手,一手指着傅昀,“不行不行,我这可是珍藏的好酒,哪有你这么喝的啊。” 谭明端着果盘在一旁看热闹,傅昀抓了把薄荷糖丢到萧泽川身上。 “不行,”萧泽川抱着酒瓶死也不撒手,“我好不容易从我爸手里抢出来的,你这么喝我心肝我不答应!” 傅昀又抓了把薄荷糖丢在他身上。 “哎呀!”萧泽川一扭身,把酒妥善安置好,才不紧不慢坐回去,“说说吧,小傅有什么心事啊?说出来哥哥给你开解开解?” 傅昀撕了个薄荷糖咬进嘴里,垃圾袋顺手丢萧泽川身上了。 “哎你真没素质!” 萧泽川笑骂一声,也没气恼,反而好哥俩似的凑到傅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吧兄弟,谁招惹你了?” 傅昀缓了几秒,才问:“你二叔名下是不是有个马场?” “好像是,”萧泽川想了会,才说:“当年跟我爷爷要的,经营的半死不活的。” “让王陆去马场玩,”傅昀拍拍他的肩膀,“后面的事你就别管了。” 萧泽川眼神一变:“那小子又干什么了?” “没事,”傅昀弹了下袖口的褶皱,云淡风轻道:“就是看他不顺眼。” “啧啧啧,不对劲啊,”萧泽川挤眉弄眼,“是不是给小学弟出气?” 傅昀看他一眼,挑眉:“少打听。” “啧,你可得了吧,”萧泽川说,“就王陆那样的货色,你平时看都不一定看一眼,还看不顺眼?我看怕不是给小学弟撑腰吧?” 傅昀笑了声,喝了口酒,含着薄荷倒吸一口凉气,脑子清醒了不少。 “别提了,”他叹了口气,“跟我发脾气呢。” “谁?”谭明也凑过来,一脸八卦,“陈隐啊?” “不然呢?”傅昀没好气道:“说了他几句,连声招呼都不打,扭头就走,一天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说着,他还打开手机看了眼,给萧泽川和谭明展示:“瞧着没?整整一天了,一个消息没有。” “兄弟啊,这就是你不对了,小学弟还小嘛,”萧泽川说,“你个老牛都啃了嫩草了,就不能啃得温柔点吗?” “我还不够温柔的?”傅昀简直要气笑了,“我恨不得把他捧心尖尖上,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一句话没哄着就给我甩脸色,真是要反了天了!” “还不是你自己惯的,”谭明在旁边悠悠补充道:“你自己乐意谁管得着啊。” 傅昀被他噎得没话说,冷哼一声,继续喝酒。 “话也不能这么说,”萧泽川说,“小学弟一看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哎,我跟你们说嗷,我跟小学弟第一次见面……” 萧泽川光说还不过瘾,得站起来拿着酒瓶比划:“小学弟就这样,咵嚓一下,给康家那小子给开瓢了。” “那是康威活该,”傅昀忍不住维护道:“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 “啧,”萧泽川没话讲了,“啧啧啧,小学弟纯魅魔来的吧,这才几天啊把你迷成这样。” 傅昀又嚼了颗薄荷糖,懒得搭理他。 谭明把水果拼盘递给他,顺便问道:“那你是怎么把你家兔子逼急的?” 傅昀“啧”了声,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萧泽川大咧咧嚼着西瓜,皱眉道:“没问题啊,是不是小学弟有起床气啊?” “应该不是,”谭明分析道:“傅昀说了起床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是被说了两句后才生气离开的。” 他顿了下,拍拍傅昀的肩膀:“哎,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一嘴,我之前找人接触过他。” “记得,”傅昀说,“怎么了?” “陈隐他很敏感,尤其是对别人的情绪感知这方面,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就是之前也有人借着开玩笑的理由……欺负他呢?” 傅昀一愣,喉咙突然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不过是个玩笑而已,陈隐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真的只是因为他说话大声吗? “还有,你说过在他踩着椅子去拿书之前,他自己尝试过,常规方法做不到,所以他鼓起勇气向你求助了。” 谭明扶了下眼睛,继续分析:“他向你求助,但是你拒绝了他,事后你又怪他,这时候玩笑就已经变味了。” 傅昀怔然道:“我……我没想到,我当时在回邮件,我让他等两分钟……” “别说两分钟,就是两秒钟,在他看来都是拒绝,”谭明说,“还有,他能向你求助,应该说明还是比较信任你的。” 谭明拍拍他的肩膀:“往好处想,最起码在他心里,你是特别的。” 傅昀听完,心脏也不想跳了,气也不想喘了,只想回到上午抢占拒绝之前把书拿下来放在陈隐手里。 “哎呦,别说了快别说了,”萧泽川捂着胸口,一副心梗的模样,“光是听着我都要难受死了。” 谭明觑着傅昀:“你也别太自责,老一辈都说小孩气性短,说不定睡一觉他就原谅你了呢。” 傅昀苦笑:“屁话,你问问萧泽川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二叔骗他吃羊屎蛋的事。” 萧泽川恼羞成怒:“傅昀!” 傅昀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推到一边,把车钥匙丢 给谭明:“陪我去接个人。” 谭明了然一笑,抓住车钥匙揣进兜里:“走。” 萧泽川跳起来追上去。 “等等我啊!” “傅总还没给你发消息?”齐泽从书房走出来,看着还在沙发上发呆的陈隐,劝道:“要不先在我这吃点东西?” 齐泽中午的时候有点不舒服,午饭两人凑合吃了,晚饭到现在都没有吃。 陈隐没什么胃口,但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却不能饿着。 他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齐泽点了外卖,刚下单成功,门铃就响了。 “嗯?”齐泽起身去开门,“这么快?” 陈隐也跟着抬起头,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打了个寒颤,连忙喊住齐泽:“等一下!” 他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紧紧攥着把手,跟齐泽并肩站在玄关处,深吸一口气:“好了。” 齐泽看着他手里的刀,头皮一阵发麻:“你这……没必要吧?” “不行,”陈隐浑身紧绷,“万一是王陆怎么办?” “不能吧,”齐泽本来挺无所谓的,听他这么一说,也跟着紧张起来,“等,等一下,要真是王陆的话,咱们就马上关门,你可千万别冲出去啊。” 陈隐严肃点头:“明白。” 齐泽深呼吸,紧张地推开门,一张脸迅速从缝隙里挤进来:“嗨小学弟,晚上好哇——哇你是在削水果吗哈哈哈……哈哈……哈……” 陈隐愣了下,迅速把刀藏在身后,含糊地应了声:“是、是在切东西。” 一只手按着萧泽川的肩膀,把他扯到身后,傅昀站在他面前,神情很淡,目光略过他藏在身后的手,微不可查一顿:“吃饭了吗?” “还、还没。”陈隐说。 “课上完了?”傅昀又问。 陈隐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你是来接我的吗?” 傅昀心底蓦然一软。 “是,”他说,“去拿书包吧,我们回家了。” 等陈隐抿着笑跑走后,他又看向齐泽:“身体还好吗?” “很好,”齐泽摊开手原地转了个圈,“长命百岁不成问题。” 傅昀笑笑:“那就好,有事随时联系。” 齐泽点头:“傅池越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真有事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两人寒暄的功夫,陈隐已经快速收拾好书包走出来了,他跟齐泽道别,而后急切地拽住傅昀的袖口,生怕慢一步这人就会消失似的。 傅昀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饿了吗?” 陈隐点头,刚要说什么,突然凑近他闻了闻:“你喝酒了?” “一点点,”傅昀说:“很难闻?” 陈隐摇头,又点点头,有点犹豫道:“没有平时好闻。” 傅昀笑:“以后不喝了。” “小学弟,咱们去吃火锅咋样,”站在前面的萧泽川突然扭头,打断了两人的悄悄话,“你想不想吃火锅?” 傅昀隐晦地看了眼陈隐的肚子,有些不赞同,可看到陈隐骤然亮起的眼睛,拒绝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谭明笑着安抚:“火锅少吃点不影响健康,小隐能吃辣吗?” 陈隐摇头:“吃不了特别辣。” “那咱们吃微辣。” “走走走,”萧泽川已经迫不及待了,“我要吃二十盘肉卷!” 41.甜蜜日常 萧泽川最后也没能吃上二十盘肉卷。 饭吃到一半,萧泽川被他爹一个电话给喊走了。 陈隐有注意到萧泽川离开的时候脸上一点笑也没有,他这人平时都是没心没肺的,一旦生气就特别容易瞧出来。 “萧叔这时候把泽川喊回家是要干什么?”谭明问道。 “不清楚,”傅昀面色平静,还有闲心给陈隐剥虾,“慢点吃,要不要喝水?” 陈隐被呛了一下,正歪着头捂着嘴小声咳嗽,闻言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咬走了傅昀递到他嘴边的虾。 耳朵尖都是红的,幸好吃的是火锅,大家脸都红红的,没人注意他的不自在。 两人和好的倒是快,跟小学生吵架似的,前一秒还在闹绝交,后一秒又亲亲热热黏在一块了。 谭明看着两人的腻歪劲,笑眯眯调侃:“咱们傅总也算是铁树开花了啊。” 傅昀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没说话,陈隐却不自在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吃傅昀递来的虾了。 “我自己剥就好了。”陈隐带着一次性手套,不太熟练的剥着虾壳,好好的虾被他剥得坑坑洼洼的,本来要往傅昀碗里放的手捏着卖相极差的吓,为难地僵在原地。 傅昀很自觉地把碗往他面前一放。 陈隐瞅着虾背上坑坑洼洼的洞,没好意思放进去。 傅昀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用筷子夹住虾放进自己碗里,还挺礼貌的说了句:“谢谢。” 谭明没忍住笑出声。 陈隐尴尬地头都不敢抬,脑袋压得越来越低,都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确实不擅长吃这些带壳的海鲜,从前就没耐心剥,现在乍一上手,不是不小心把肉抠掉就是被刺伤手。 又努力尝试剥了两个,没一个是完美的,陈隐很快就失去兴趣,专心捞着锅里的肉卷吃。 饭吃得接近尾声的时候,谭明打包了两份甜品,说要带回去给谭乐。 傅昀看了眼撑得打嗝的陈隐,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句:“你还能吃吗?” 陈隐连忙摆手:“不吃了。” 他最近胃口是变好了不少,可是也耐不住他一个劲的吃,捏捏胳膊和肚子,肉都软乎了不少。 陈隐把袖子撸到肩膀上,捏着胳膊上的肉给傅昀瞧:“我是不是胖了?” 他人本来就偏白,藏在衣裳下的肌肤常年不见日光,乍一漏出来,白得晃眼。 傅昀拍了下他的手背,把他的衣袖整理好,淡然道:“不胖。” 陈隐不死心,趁着傅昀转身不注意的时候,又把袖子给撸起来,一转身,对上谭明看透一切的眼神。 他愣了下,没从谭明的眼睛里察觉到恶意,但是总觉得有点心虚。 陈隐默默把袖子又给放了下来。 谭明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拿着打包好的甜点,说:“我晚上还得去医院值班,先走一步。” “行,”傅昀说:“车你开走,我找司机来接就行。” 谭明也没推拒,拿着车钥匙走了。 家里的司机还得几分钟,傅昀见陈隐一直打嗝,难受得都要吐出来了,给他买了杯山楂汁带着他在外面遛弯。 陈隐抱着饮料,跟在傅昀身后,臊得脑袋都要埋进胸口了。 “我其实也没有很撑,”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就是比平时吃得多了一点点而已。” 傅昀捏了捏他的胳膊,哼笑一声:“小猪。” 陈隐拧着胳膊不给他碰,傅昀退而求次摸了摸他的腰:“不想吐吧?” “不想。”陈隐摇头。 前段时间他心情不好,连带着肚子里的小崽子都不安分,多吃两口饭就吐得天昏地暗,傅昀没少操心。 今天难得有胃口,傅昀也乐得见他多吃点,就是怕他不知道节制,一不留神把胃给折腾坏了。 陈隐吃多了就犯困,低垂着眸子懒懒地挨着傅昀,任由傅昀在他腰上捏来捏去也没反应。 傅昀都做好被拍开的准备了,没想到陈隐一点反应没有,着实被惊了一下。 他摸了摸小孩的脸:“怎么了?” “困,”陈隐打了个哈欠,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我最近怎么总是睡觉啊。” “正常,”傅昀压下眼底的担忧,在他背上抚摸着,“长身体,都这样。” 陈隐睡觉的时间确实有点长,傅昀私底下问过柳林,柳医生说这是孕期的正常现象,况且陈隐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营养跟上了自然就要长身体。 掌下的肋条摸得清清楚楚,陈隐长得那点肉,估计都没二两沉,傅昀有时候都怕自己动作大点就把人给折了。 他在吃饭方面从来没拘着陈隐,家里的零食也没断过,平时小梁准备的零嘴也不少,但是陈隐在吃上很挑嘴,不管什么东西,吃两口就腻了。 小梁为了让他多吃两口饭可谓是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但是陈隐的饭量始终保持在一碗饭,多吃一口就恨不得把胆汁都给吐出来。 吃不多身体又不好,傅昀抱着人睡觉的时候,都被怀里的一把骨头硌得心里发慌。 还是太瘦了。 陈隐被他摸来摸去的,终于不耐烦了,拍开他的胳膊,微微仰头目测自己的傅昀的身高差距。 半晌,他举起手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下,满眼憧憬:“我是不是要长高了?” 傅昀把他不安分地手按下去,压在掌心:“是啊,等过两年我就得拿着喇叭跟你喊话了。” 陈隐一噎,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到家的时候都九点多了,陈隐喝了一肚子山楂汁,跑了两趟厕所,连带着瞌睡虫一块跑没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傅昀还在书房加班,陈隐看着天花板,越躺越精神,最后干脆爬起来去了书房。 他蜷缩手指,小心地敲了敲门,等听到傅昀的回复,才把门推开一道缝,探头进去:“我想来借本书。” “进来,”傅昀回头,朝他招手,“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陈隐完全无视了傅昀的动作,踩着拖鞋走到书架前,仰着脑袋迅速浏览着书架。 从前都没注意,傅昀的书架上有很多关于机器人的书,从基础入门版到进阶升级版都有,甚至还有几本博士论文。 陈隐随手拿了本出来,翻了两下,目光定格在作者名字上。 傅昀。 嗯?傅昀的博士论文? 陈隐眼睛亮了一瞬,扭头给傅昀展示:“看我找到了什么?” 这书架上的书都是傅昀自己整理的,他都不需要看书名,只 看陈隐停留的位置就能猜个大概。 那一片都是他同门的论文,能让陈隐兴奋成这样的,只能是他的论文了。 傅昀撑着额角冲他笑,莫名自信:“我的毕业论文。” “你怎么知道?”陈隐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傅昀的书房,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书架上都有什么,他羞赧地抿了下唇,问:“我能看看吗?” “看吧,”傅昀休息片刻,继续投身公务,一目十行的同时还不忘逗弄陈隐,“看完了记得写份读后感。” 陈隐嘴角一撇:“那我不看了。” 傅昀看着他笑,陈隐也就是这么一说,没想真放回去,一本正经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垫着脚跑到沙发上窝着。 沙发上有专门给他准备的毛毯,陈隐偶尔看书犯困,又懒得回卧室,几次在书房歇着都差点着凉,傅昀知道后就给他准备了毛毯放在沙发上。 毛毯是从衣柜里拿出来的,陈隐嗅着熟悉的熏香,没一会眼睛和脑子就同时罢工,注意力从手上的论文挪到了傅昀脸上。 傅昀样貌俊朗,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就算他不继承家业也不开公司,去混娱乐圈也必定是碾压一种“神颜”的存在。 比起傅霆深的儒雅,傅昀的五官明显更为硬朗,随了他的母亲,五官立体,还带着点混血感。 是娱乐圈最稀缺的西装暴徒类型。 陈隐偶尔也会有关注的明星,当然仅限于颜值欣赏层面,但是他敢打包票,没有任何一张脸能比得过傅昀。 炙热的眼神愈发的放肆,一开始还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后来像是入迷了般,恨不得用眼睛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傅昀敲键盘的动作略显凝滞,一句话删删减减,半天了进度还是为零。 终于,他叹了口气,抬起头,跟那双放肆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陈隐一愣,用来挡脸的书默默上移,连眼睛一起挡住,只露出毛茸茸的额头,和每一根都写着“心虚”俩字的头发丝。 突然,他手里一空,书被傅昀毫不怜惜地抽走,他微微弯腰,跟陈隐对视,笑意流转:“好看吗?” 本该存在于脑海中的脸骤然放大,陈隐血液瞬间沸腾,说不好是吓的还是羞的。 他支吾一瞬,大脑一片空白,顺从本心点了点头:“好……好看。”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陈隐羞愤欲死,拔腿就要跑,可还没跑下沙发,就被人拦腰抱住,傅昀人高马大,单手就能把他抱住。 傅昀用胳膊揽住他的上半身,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托住他的双腿,还往上颠了下。 “啧,轻得跟猫儿似的。” 陈隐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傅昀的脖子,缓过来后发现自己又被戏耍了,气得使劲拍了下傅昀的肩膀。 “放我下来!” 傅昀抱着人一路回到卧室,刚把怀里的人放在床上,就见陈隐手脚并用滚到床的另一边。 他头发都乱了,脸也红红的,乱七八糟地坐在被子上,脸上还是强撑的镇定。 “我困了,”他扯着被子,手脚都软得发颤,“我要休息了。” 傅昀静静地看着他,等他钻进被窝后,又沉默几息,突然开口道:“早上的事,我更你道歉。” 42.宝宝(150营养液加更) 陈隐一愣,一个翻身跪坐起来,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早上的事情,我跟你道歉,”傅昀又重复一遍,“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咬字清晰,看着也不像是发烧了,陈隐有点担忧,还有点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道歉?” 他揪着被子,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无比陌生。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来都是他对别人说的,在他看来,只有被欺负的弱者才会说出“对不起”。 傅昀显然不在他认知的弱者的行列。 认知一朝被颠覆,陈隐整个人都是懵的。 “今天我凶你,让你不高兴了是不是?” 陈隐无措地揪着被子,磕磕绊绊道:“……没,没有很不高兴。” “对不起,”傅昀又一次道歉,看着更加惶恐地陈隐,忍不住俯身抱住他,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我没想凶你,我就想逗你一下,是不是让你害怕了,嗯?” 陈隐下巴压在他肩膀的,眼神虚虚地落在窗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的胸膛紧紧贴着,陈隐几乎都能听到两颗心脏混乱的节奏,一个沉稳而有力,一个轻得几不可闻,却又快得吓人。 陈隐呆滞片刻,眼神缓缓聚焦,他看着窗子上两人的倒影,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很无聊?” “当然不会。” 陈隐沉默几秒,又说:“……我很娇气又敏感,还开不起玩笑。” 他说完,又很迅速地笑了下,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态度:“我很无聊是不是,除了学习,我什么都做不好。” 傅昀哑然,他突然意识到,陈隐在学校里留下的,远远不止有身体上的伤。 无形的孤立和以玩笑为借口的贬低,才是杀人不见血的那把刀。 傅昀的心脏用力地揪成一团,疼得他几乎没法喘息,他把脸埋进陈隐的肩头,把人揽进怀里,力道重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给勒断。 陈隐痛呼一声,忍不住用力推了下他的肩膀:“疼……” 傅昀的身形纹丝不动,手臂的力道却放缓了些,没松开胳膊,但也不至于把陈隐勒的喘不过气。 “他们说的都不对,”傅昀捏着陈隐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你一点也不娇气,更不无聊,你是最招人喜欢的小状元。” 陈隐鼻头猛地一酸,他垂下头,偷偷捏住鼻梁,眼眶慢慢红了一圈。 可比他的眼泪先一步落下的,是傅昀的脑袋。 傅昀把眼窝压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声又重又沉,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就像是……哭,哭了?! 陈隐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想去看傅昀的脸,又苦于这人不配合,折腾许久,他笨拙的学着傅昀安抚他的模样,僵硬又生疏地摸了摸傅昀的头发:“你,你别哭啊。” 傅昀沉默一瞬,抬起头跟他对视,眸子黑沉沉的,却不见半点湿润。 尴尬,在沉默中蔓延。 陈隐别开脸,难受都顾不上了,只想迅速逃离。 傅昀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下:“没大没小。” 陈隐见他没生气,咧嘴一笑,又大着胆子迅速摸了两下。 “陈隐!”傅昀无奈,把人往被子里一塞:“睡觉!” 陈隐翻身一滚把自己裹起来,盯着傅昀的眼睛看了几秒,有点失望地耷拉下眼尾:“你真没哭啊?” “我三岁以后就不哭了,”傅昀弯腰,在他脸蛋上摸了两把,“赶紧睡。” 陈隐听话的闭上眼睛,等傅昀关灯躺下后,他又突然睁开眼睛,努力在黑暗中看清傅昀。 “傅……傅昀,”陈隐隔着被子,戳了戳傅昀的肩膀,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紧张,“我能这样喊你吗?” 傅昀没动,只是握住他不安分的手,说:“可以。” 陈隐小小的“哦”了声,把手抽出来,又陷入沉默。 就在傅昀要睡着的时候,又听到了陈隐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试探他有没有睡着。 “傅昀?” “……嗯。” 陈隐大概没想到他还醒着,过了几息,才说:“你是不是很少给人道歉?” 傅昀静了一瞬,侧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陈隐搅弄着手指,很轻地笑了起来:“我听出来了,你躲在书房是不是在考虑怎么跟我说呢?” 他还有点小骄傲, 傅昀没说话,把脑袋转回去,一副睡得很沉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秘密被拆穿的尴尬。 陈隐自觉好像犯错了,一时间也不敢再多嘴,默默缩进被子里,搓着被套找补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连气音都听不到了,“对不起”仨字无比顺滑又流畅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重复过千万遍那样。 傅昀紧闭地双眼睁开,看着天花板,半晌轻叹一声,伸手把人捞过来,用力扣在怀里。 “不准再说对不起了,”他在陈隐后背上拍了两下,“你又没说错,就算你真的做错了,我也会原谅你的。乖,睡吧。” 陈隐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这种惯孩子的话,他可从来没听到过。 什么做错了也会原谅他之类的,真的不会把他惯坏吗? 陈隐莫名兴奋,在傅昀怀里拱了两下,别扭地找着入睡姿势,把身子拧得跟水蛇似的,终于把傅昀折腾不耐烦了,胳膊一伸,任由他抱着被子去一边折腾。 陈隐一下子脱离温暖的怀抱,还等着傅昀把他捞回去呢,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了熟睡的傅昀。 他猛地踢了一脚被子,又默默把被子拽回来,有点郁闷地把脸塞进去。 呵,男人。 刚刚还说着好听的话,一转身就嫌弃上了? 第二天,依旧在腰酸背痛中醒来,陈隐费劲地活动着关节,慢慢爬起来,坐在床边缓了两秒,胃里一阵翻腾。 不好! 他捂住嘴巴,鞋都没来得及穿好,飞奔去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陈隐?”傅昀推门而入,听到卫生间的声音,脚步一转,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先一步察觉的陈隐关门挡在门外。 “走开!”陈隐用力抵着门,不许傅昀靠近,“呕……别,别过来!” 他浑身没劲,抵着门的力道也不大,傅昀轻而易举就推开了,但他没进去,只是在门外递了杯水。 等了几秒,水杯被接走。 陈隐默认了傅昀的举动,没再激烈地推着他离开。 两人隔着一道门,默契地谁都没说话,只有偶尔断断续续的干呕和漱口的声音,傅昀靠在墙上,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半个小时后,陈隐终于从卫生间出来,除了眼眶有点红以外,瞧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傅昀靠在墙上看着他,陈隐洗了把脸,撑着洗手台从镜子里看他:“干嘛?” “今天还去齐泽家吗?” “嗯。” 陈隐伸手去拿牙杯,低头一看,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牙杯也接满了水,他愣了下,抬头看镜子里的傅昀。 傅昀没什么表情,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像是说了很多话。 陈隐被烫到似的弹开视线,慢吞吞拿过牙刷开始刷牙。 洗漱完,陈隐换好衣服下楼吃饭,早餐是青菜瘦肉粥和蒸饺,蒸饺陈隐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粥倒是多喝了半碗。 小梁看到桌子上几乎没动的早点,担忧道:“又不舒服了?” “嗯,”陈隐没什么力气,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早上起来的时候胃里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 小梁欲言又止,看了眼傅昀的脸色,识趣地走了。 傅昀剥了个鸡蛋,放在陈隐手边的小碟子里,收手的时候顺便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 着指尖。 “陈隐,齐泽那边要不就……” 陈隐骤然抬眸,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眼睛已经表明了他的不愿。 傅昀顿了下。没继续说。 “我没事,”陈隐垂眸,敛去眼底的尖锐情绪,有点烦道:“齐泽九月份就开学了,也没几天了。” 傅昀顺着他改了口:“齐泽那边家教做完了,就在家休息吧。” 陈隐低着头小口喝粥,没说话。 “陈隐?” 傅昀的声音不重,但是压迫感很强,还是没什么温情的语调,总让陈隐想起跟他冷战的王翠翠。 这种语调会让他觉得,做错事情是有可能被抛弃的,这让他感到异常不安。 他喝粥的动作一顿,捏着勺柄的力道加重,指腹泛白,周围一圈被挤出红痕。 “别……别这样喊我,行吗?”他小声抗议,“我害怕。” 傅昀从善如流改口:“宝宝。” “哐啷”一声,陈隐手里的勺子砸进碗里,他错愕抬头,嘴唇哆嗦两下,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王翠翠就这么喊你的,宝宝是你的小名?” 陈隐嘴唇又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啊”。 宝宝不算是他的小名,只是王翠翠对他的爱称,但是这两个字从傅昀嘴里喊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太……太刺激了。 “宝宝,齐泽的家教做完,可以在家休息了吗?” 陈隐又猛地捏紧了勺子,低着头不说话。 傅昀观察着他的神色,说:“别光喝粥,把鸡蛋吃了。” 陈隐没动,眼神都没给鸡蛋一个。 傅昀懂了,小孩不敢直接反抗,只能在其他地方暗搓搓发脾气,无辜的鸡蛋只是被他剥了壳,就直接被打入敌方阵营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剥了个蛋,直接送到陈隐嘴边。 陈隐睫毛不安地颤动两下,侧头躲开了。 “……不想吃。” 傅昀没动,陈隐也偏开脑袋不吭声,两人暗中较劲,最后还是傅昀先扛不住了。 “吃了,”他说,“你家教的事我不插手,但是有一点,不准一个人偷偷去。” 陈隐紧绷的面色稍有松缓,他看着傅昀,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句:“真的?” 傅昀晃了晃鸡蛋:“你还吃不吃了?” 陈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试探着在鸡蛋上咬了口,只啃了一点蛋白,生怕傅昀反悔似的。 “啧,”傅昀直接把鸡蛋怼到他嘴边,催促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么说的话,陈隐一时间确实想不起傅昀骗过他什么,况且这种事情似乎也没必要骗他。 吃个鸡蛋而已,陈隐张嘴一口咬掉一半,三两口吃掉,满脸无辜地看着傅昀。 “那你今天还送我吗?” 傅昀差点被他气笑,可看着那双琉璃般清亮的眸子,满腔的脾气只剩下无奈:“送你,赶紧吃。” 陈隐乖巧地接过另一半塞进嘴里,把小碟子里的鸡蛋也一起吃了。 三两口解决掉碗里的白粥,陈隐一抹嘴站起来,说:“吃饱了,我们走吧。” 傅昀碗里的粥还剩下大半,光顾着哄人了,自己都没吃几口,他慢条斯理拿起筷子,骂了句“小没良心的”,又把人按在身边。 “陪我再吃点。” 陈隐看了眼时间,有点着急:“可是我吃饱了。” “我没吃饱,”傅昀给他倒了半碗粥,“喝了,不然今天你别想出门。” 陈隐看着他,见他不像是在说笑,垮着脸不情不愿地把粥喝了,而后把碗往面前一放。 “喝完了。” 傅昀喝完最后一口粥,这才道:“行了,走吧。”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陈隐整个人已经窜出去了,看得傅昀额角直抽。 小狗崽子! 43.报复(350收藏加更) 陈隐是个情绪很容易外放的人,跟傅昀的矛盾解开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鲜活起来。 齐泽抱着水杯,老大爷似的吸溜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歪头看着陈隐:“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陈隐用书挡了下脸,笑意从眼角流露:“很明显吗?” 齐泽挑眉:“你俩和好了?” “嗯,”陈隐点头,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但没过一会,他又满面愁绪地戳戳齐泽的胳膊,“齐泽,你跟你男朋友谈恋爱的时候,是怎么开始的?” 说起这个,齐泽可就不困了,他把水杯往旁边一放,卷子一推,转着笔开始回忆。 “我俩算是半路竹马吧,当时傅叔叔和凌阿姨还没离婚,我妈刚带着我搬家,我对周围的东西都不熟悉呢,就被院里的小屁孩欺负了。” 齐泽说到这,笑了笑,问陈隐:“你要不要猜猜后续发展?” 陈隐犹豫了下,问:“那个小孩就是你男朋友吗?” “没错,”齐泽打了个响指,“他把我推倒了,我一生气就犯病了,傅池越被傅叔叔用皮鞭狠狠抽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小弟。” 再后来的剧情就略显老套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在一起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陈隐托着腮听得入迷,但还是略有些茫然:“那你们怎么确定……就是……已经在一起了呢?” “我表白了啊,”齐泽一脸理所应当,“他的小迷弟小迷妹那么多,我不早点下手被人抢先了我找谁哭去啊。” 陈隐若有所思。 表白? 陈隐算了下自己手里的钱能不能给傅昀买个大钻戒。 思索一番后,他得出结论,别说是大钻戒了,就是买个素戒都难。 陈隐叹了口气,情绪肉眼可见地蔫儿了。 “干什么?”齐泽用笔戳图他,兴冲冲问,“你要跟傅总表白啊?” 陈隐把自己没钱事情跟他说了,眨吧着眼睛虚心请教:“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表白嘛,最重要的当然是心意啊,”齐泽撑着下巴笑,“我给傅池越表白的时候,用的都是临时编出来的草戒指呢。” 没办法,他男朋友太招人喜欢了,要是下手晚了被人抢先久不好了。 陈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傅昀西装革履,带着价值百万的腕表,袖扣闪烁着耀眼的火彩,就连皮鞋都擦得锃亮,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彰显着有钱和金贵。 他历尽艰辛万苦,终于说服了傅昀答应跟他在一起,就在这激动人心的一刻,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 草戒指。 不行不行,陈隐急忙甩头,愈发沮丧起来。 齐泽给他出主意:“那你干脆等傅昀跟你表白好了。” 陈隐很担忧:“万一他不跟我表白怎么办?” 到时候他跟肚子里的宝宝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一想到那个凄凄惨惨的画面,陈隐就忍不住落泪。 二旬宝爸带着满月幼崽流落街头到底是为哪般? “不对啊,”齐泽忽然回过味来,“他还没跟你表白?” “是啊。”陈隐点头。 “那你还答应跟他在一起?!”齐泽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他这明显是跟你玩玩而已啊!” 陈隐下意识捂了下肚子:“啊?” “你捂肚子干什么,”齐泽气得要死,“你还能怀孕不成?你肯定是被那个渣男给骗了,我就知道,三十多岁还不找对象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要这样说他,”陈隐也不高兴了,“傅昀对我很好的。” 齐泽满脸痛惜,就像看着误入歧途还帮着敌人数钱的傻子一样。 两人不欢而散,陈隐有点郁闷,一直到补习结束都闷闷不乐的,齐泽一看,心想:这可不行,要是被傅昀知道了,他可能不会有事,但是傅池越肯定要被扣零花钱。 为了守护男朋友的钱包,齐泽果断选择放弃立场,一脸严肃地改口道:“我思考过了。” 陈隐正在给他改卷子,闻言看起来更生气了:“你思考过了为什么同样类型的题还是做错了。” 齐泽:“啊?” 他一把按住卷子:“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想过了,你跟傅昀很有可能就是真爱!” 陈隐满脸无语:“你做卷子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 是不是真爱他自有考量,哪里就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想三想四。 他把卷子上的错题圈出来,又翻出今天的作业,语重心长道:“都高三了,别光想着情情爱爱的,多想想前途啊。” 这语气简直跟高三老师一模一样,齐泽头皮发麻,再一看今天的作业量,更是两眼一黑。 “喂!我可是病号!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考场上你的对手可不会以为你是病号就对你防水,”陈隐铁面无私道:“我既然收了你妈妈的钱,就要对你负责,有问题让阿姨来找我。” 齐泽沉默几秒,忽然意识到,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啊! 他默默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惹谁不好,偏偏惹到恋爱脑! 上午的课结束,齐泽有气无力地把陈隐送走,来接人的是傅昀的司机,陈隐见过他几次,不算太陌生,但是有了前车之鉴,他还是多问了句:“傅昀呢?” “傅总有点事,”司机说,“他让我把您送回家。” 陈隐犹豫了下,看了眼手机,发现傅昀在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说今天有事情走不开,让他先跟着司机走。 最后一丝担忧也散了,陈隐跟齐泽道别,刚坐到车上,又接到了谭乐的电话。 两人在学校里走得近,毕业后联系反倒少了,每次联系无非又是圈子里的什么八卦,陈隐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他不想失去谭乐这个朋友,于是,他接了电话。 “喂?” “陈隐!”谭乐像只兴奋的哈士奇,“王陆他被人报复了!” 王陆这两个字一出来,陈隐就忍不住脊背发寒,哪怕是听到他被人报复了也没有丝毫的兴奋。 “哦,”他尽量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追问道:“谁报复他了?” 能报复王陆的,无非就是隔壁职高的那群人,还有康威离开后没人管束的小弟推举出的新老大,所谓的报复顶多就是把王陆堵在巷子里揍一顿,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言。 然而,这次报复齐泽的人,跟陈隐想象中的小打小闹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谁,”谭乐还是很兴奋,“他昨天 去他爹的马场玩,结果今早上就被送来医院了,据说是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身上多处骨折,鼻青脸肿的,看样子摔得不轻。” 陈隐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自己摔得,应该不是被人报复吧?” “不可能,那马场是萧叔叔准备送给泽川哥的,里面挑的都是数一数二温顺的好马,根本不存在烈马,但是昨天他摔下来的那匹马,可是从别的马场连夜送来的烈马,我估计他肯定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陈隐听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是王陆倒霉了,他就很高兴。 谭乐也很高兴,跟陈隐报喜后,迅速挂断电话跟其他人八卦去了,陈隐捏着手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着驾驶位的司机,突然问道:“傅昀去哪儿了?” 司机想到傅昀现在的位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呃……这个……” 傅昀在会所。 还不是那么正经的会所。 包间内,傅昀冷脸坐在沙发正中间,两个画着浓妆的细瘦男人试图往他怀里扑,还没靠近,就听到面前人冷若冰霜的声音:“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透露着不甘,右侧男人端着酒杯,怯生生靠近:“傅总您别生气,我们就是负责给您倒酒的。” 傅昀眼神都懒得给他:“滚蛋!” 一旁被喊来看热闹的公子哥一脚踹在男人小腿:“听不懂人话啊,赶紧滚!” 男人吃痛,委屈地看着傅昀,嗓子夹的愈发黏腻:“傅总~” 俩字恨不得喊出一百八十个声调,傅昀“啧”了声,难掩厌烦:“滚啊!大男人叫成这样恶不恶心。” 男人脸色一僵,尴尬地笑笑,顶着其他同事嘲弄的眼神,灰溜溜地跑了。 “你们也是,”傅昀看了眼左边还在试图搞小动作的男人,和其他几个公子哥怀里的人,眉头紧锁,“都滚出去!” 几个公子哥过的向来就是在这种日子,这是人家会所的特色,可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祖宗们在傅昀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赶紧把不相干的人全都赶走,还有不会看眼色的试图留下来,也被一脚给踹了出去。 “傅哥怎么有空过来啊?” 顶着头黄毛的男人陪着笑给傅昀倒了杯酒:“您平常都不跟我们玩啊,今儿怎么有兴致的?” “萧以明不来了?”傅昀神色淡漠,他看了眼时间,起身道:“十分钟到了,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哎哎哎先别走啊,”那人急忙伸手拦人,“萧哥他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傅昀瞥了他一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可那人还是摸了把汗,心底把萧以明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好地招惹这煞神干什么。 一想到今天这局一个弄不好家里生意都要受影响,他就悔不当初,恨不得穿回过去狠狠甩自己一个嘴巴子。 傅昀想走,谁也拦不住,萧以明也是知道这点的,等包间等局势实在控制不住了,这才搂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 “阿昀啊,这么着急走?长辈还没到场,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此话一出,包间瞬间陷入死寂,玩手机的也不玩了,喝酒的也不喝了,纷纷抬头看向萧以明,眼里明晃晃写着仨字:不活了?! 44.不愧是状元 “长辈?”傅昀眼底是明晃晃的戏谑,“我哥不是你义父吗,我怎么着也配得上你一句叔吧,见了你叔就这幅态度?” 萧以明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高中的时候刚被带回萧家不久,他不知天高地厚挑衅傅霆深,被围追堵截了一周,最后跪在地上喊爹才勉强保住一命。 但是那时候的傅昀还是个小屁孩,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傅霆深! 肯定是傅霆深! 萧以明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傅昀冷笑:“我没教养?萧以明,到底是谁没教养啊?是我这个婚生子没教养,还是你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没教养?” “你!”萧以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指着傅昀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是陈隐的爹!”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制胜法宝,腰杆挺直冷笑一声:“我是野种,陈隐他就是小野种,你瞧不上我,倒是把小野种当宝贝了,按理来说我也算得上你岳父,见了面你也得喊一声爹!” 这话一出,他整个人都硬气起来。 傅昀面色一沉,心里怒火中烧。 陈隐?这人还好意思提陈隐?! 他也配?! “卧槽!” 随着一声惊呼,傅昀抄起酒瓶砸在萧以明头上。 这一下跟陈隐砸在康威头上的一击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酒瓶在萧以明额角炸开,血混着酒液顺着萧以明的脸往下滑,很快在地面上积聚起一滩液体。 萧以明整个人都懵了,他哆嗦着摸了摸头,摸到一手红色液体,眼前一黑差点直接以头抢地。 “你!你真是无法无天!”萧以明的手哆嗦的越来越快,连带着躯干都开始抖动起来,“你叫人废了我亲儿子不算,现在还想杀了我?我告诉你,你等着去坐牢吧!” “杀了你?”傅昀眼神蔑视,“你也配脏了我的手?” 包间的音乐还没暂停,一群拉架的人手忙脚乱吵吵嚷嚷,以至于无人瞧见傅昀丢在沙发上的手机正疯狂震动。 不多时,来电显示自动挂断,在页面上一条系统通知:未接电话,宝宝。 后面跟了个小小的数字5。 “傅哥,算了吧,别跟他一般计较。” “算不了!”傅昀还没说什么,萧以明先嚷了起来,他捂着头,眼神阴冷,“我倒要看你怎么跟陈隐解释,你打了他亲爹!” “谁打了我亲爹?” 声音不高,清脆如冷泉,打断了一触即发的乱斗。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声源处,陈隐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眼神干净纯粹,仿佛一朵误入淤泥的白莲。 饶是见多了会所的美人,他们也都看直了眼。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不知道谁低喃出声,惹得傅昀一记眼刀:“高中都没毕业,拽个屁的文化词。” 那人委屈低头,小声不服:“学历高了不起啊。” 陈隐就站在门口,皱眉看着傅昀,眼底浮现着委屈:“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傅昀喉头滚动下,果断选择卖敌人,“是他约我来的。” 傅昀指着萧以明。 萧以明也跟着转身,这一眼可不得了,老东西直接看直了眼。 ”你……你就是陈隐?” 萧以明的嘴唇开始高频率抖动,直勾勾盯着他的眉眼:“你……你长得跟你妈妈真像。” 陈隐冷眼看着他:“那你眼神确实不太好,人家都说我跟我爸像。” 萧以明不住点头,眼里甚至迅速升起一层水雾:“像我,真像我。” 陈隐:“……”神经病啊! 他快步走到傅昀身边,想扯着他快点离开,萧以明却不知道犯什么病,硬是挡在他身前,大力拽住他的胳膊。 “你还要跟他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傅昀他从小在这种地方混,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陈隐吃痛甩开胳膊,拧眉看着他。 “你跟爸爸走,爸爸给你找个更好的,比他高比他帅还比他有钱,怎么样?” 萧以明满脸期许,陈隐却只觉得好笑。 “谁跟你说我是你儿子的?” 萧以明理所当然:“你妈跟我刚分手就有了你,你不是我儿子还能是谁的?” 陈隐一言难尽,看向他的眼神甚至有些许的怜悯:“你跟我妈在一块的时候劈腿不断,你怎么就知道我妈以为你守身如玉?” 萧以明如遭雷劈:“不可能!你妈妈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女神娇媚而纯洁,怎么可能会背着他跟其他人勾搭上?! 陈隐已经懒得理他了:“你不是有王陆那个亲儿子了吗?” “他怎么能跟你比,”萧以明情绪激动,“你才应该是我儿子。”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生的超雄儿子,怎么能跟白月光生的天才儿子相提并论! “我不是,”陈隐深深地叹了口气,“别再来烦我了。” 他转头拽了下傅昀的袖子:“走!” 语气有点凶,听着像是生气了。 傅昀把人护在怀里,无视如遭雷劈的萧以明,大步离开。 两人刚从会所出来,陈隐就甩开傅昀的胳膊,重哼一声,自顾自地往前走,也不理人。 “宝宝?” “别碰我,”陈隐往旁边躲了下,跟傅昀拉开距离,板着脸拧着眉,满脸不高兴,“你身上臭死了。” “我臭?” 傅昀挑眉,嗅了嗅袖子,化妆品混杂着酒精的气味淡淡的附着在衣服表面。 大概是在包间里蹭上的。 味道不重,但确实不好闻。 陈隐怀孕后对气味愈发敏感,平日里味道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不爱吃,家里的清洁剂也全都换成了无香型,可稍微有点怪味他还是会不舒服。 傅昀脱下外套挂在手臂上,只穿着衬衫朝着陈隐伸开胳膊:“这样就不臭了。” 陈隐哼了声,转头坐进车里,紧紧挨着车门,还是不搭理人。 司机小心地看了眼后视镜,就见他家老板蹭到人家小孩身边,不要脸的把陈隐挤到最边上,低着头说了句什么。 陈隐猛抬头,整张脸都红了。 司机默默收回视线,升起车里的挡板。 傅昀在包间呆了没十分钟,怪味只是在外套上沾染了薄薄一层,衬衫的味道还是陈隐熟悉的味道。 在熟悉的环境里,陈隐不安地情绪也渐渐平复,他用膝盖碰了下傅昀的腿,小声问道:“谭乐说王陆被人报复了。” 傅昀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睛都没睁开,说 :“是从马上摔下来了。” 陈隐“哦”了声,扭头看着窗外,但没几秒又转回来,有点迟疑地问他:“跟你没关系吧?” 傅昀睁开眼睛,盯着车顶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缓缓移向陈隐,很轻地笑了声:“当然没关系,我每天都在公司,哪有时间去报复他。” 四目相对,陈隐看着傅昀眼底的笑意,直觉事情根本不是傅昀说的那么简单。 谭乐的情报网很少出错,而且傅昀在郊区也有马场,他偏爱烈马,王陆出事的时候,骑得就是不知道从哪来的烈马。 但是傅昀否认了,他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萧以明真的不知道我不是他亲儿子吗?” 傅昀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知道,”陈隐耸了下肩膀,说:“他都能查到王陆是他儿子,怎么可能查不到我。” 论出名度,他可比王陆出名多了,他成绩好又经常参加比赛,是高考状元,还常年被王翠翠带在身边出入各种场合。 哪怕用的是弟弟的名头,但是有心去查,是弟弟还是儿子一目了然。 就算萧以明不关注这些,也一定听说过傅霆深再婚的消息。 都是一个圈子的,无非是消息知道的早点晚点罢了,萧以明又没被关起来,不可能不知道王翠翠生活的多辛苦,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一点消息,只能说明他和王翠翠都没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至于现在为什么又找上他…… 陈隐笑容难掩嘲讽:“现在找我,不过是知道王陆是个废物,想利用那点旧情绑架我妈,让我给王陆卖命。要是真那么喜欢翠姐,真那么想见我,他早就找上门了,何必等到现在。” 从前想见他们母子,可比现在简单多了。 傅昀惊异于陈隐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又难免有些心疼。 他握住陈隐的手,解救出被蹂躏的近乎要出血的指腹,轻轻揉了揉,无声安抚。 陈隐倒是没有伤感太久,转头又想起其他事情。 他的产检日期就要到了。 虽然陈隐提前做过准备,可到了医院的时候还是手忙脚乱,大脑一片空白。 好在傅总靠谱,没让他一个人东奔西跑。 时间是提前预约好的,两人直接上楼找柳林,人不算多,到检查室的时候,刚巧最后一个排队的孕妇检查完出来,陈隐下意识低头躲在傅昀身后。 孕妇先是看了眼傅昀,而后扫过他身后的陈隐,看得出神情略有些诧异。 虽然陈隐带着帽子和口罩,但是身形一看就是男性,两人大男人来产科检查,确实有点奇怪了。 孕妇正准备看个仔细,忽然觉得脊背一凉,撞进一双漆黑的眸中,她连忙收回视线,挽着爱人的胳膊快步离开。 陈隐睫毛低垂,默不作声地把口罩又往上拽了下。 “眼睛都要挡住了。” 陈隐静默一瞬,拽着他的袖口,问他:“会不会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傅昀把他压低的帽檐挑高了些,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道:“可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怀孕的,不愧是我们省状元,连生宝宝都难不倒你。” 陈隐被他说的有点脸红。 他戳着傅昀的腰,推着他往检查室走。 45.告状 到了检查室,陈隐的紧张情绪抵达高峰,唇色都淡了许多,柳林笑笑,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 陈隐小幅度深呼吸,把巧克力含进嘴里,依照指示躺在床上,撩起衣服下摆,微微侧头看着柳林操作。 其实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是陈隐总是忍不住担心肚子里的宝宝会不会不健康。 毕竟,他有一个不健康的“爸爸”。 “别紧张,”柳林温声安抚,扯开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孕吐还厉害吗?” “还,还行。”陈隐努力集中注意力,可探头碰到小腹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绷紧身子,闷哼一声。 好凉。 “放松,”柳林不断移动探头,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影像,“最近吃的多不多?” 陈隐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着,嘴比大脑先一步行动:“还……还行吧。” 柳林没忍住,轻声笑了:“什么都是还行啊?” 陈隐臊得恨不得捂住脸,许久,才讷讷补充道:“吃得不算少,但是会吐。” “吐的很厉害吗?” “不是很厉害,”陈隐说,“早上和饭后反应比较大。” “难受也要努力多吃一点啊,宝宝有点偏小呢。” 陈隐一下子紧张起来:“那……” “别紧张,在正常范围,”柳林安抚道:“你体内腔体的柔韧性跟子宫没法比,孩子小点对你来说是好事。” 陈隐松了口气:“那对宝宝会有影响吗?” 柳林想了想,说:“目前来说不会,但是孩子体型持续偏小,可能会有影响。” 检查室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但是也不用太担心,”柳林收起探头,说:“目前来看宝宝很健康。” 陈隐坐起来,头有点晕,嘴里的巧克力也变得苦涩起来。 他看着新鲜出炉的检查单,内心一片柔软。 “我会努力多吃一点的,”他捂着小腹,满眼惊奇,“原来已经这么大了吗?” 上次见面,还只是一个小黄豆呢。 现在都长成小豆苗了。 柳林笑容温和:“胚胎长得很快的,下次再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他的四肢开始活动了。” 现在的胚胎还是小小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听柳林这么说,陈隐忍不住开始期待下一次检查。 跟柳林约定好下次检查的时间,两人离开了医院,炙热的阳光泼洒在身上,陈隐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 傅昀捂住他的手,眉头很轻地皱了下:“手怎么这么凉?” “害怕,”陈隐松了口气,“幸好宝宝很健康。” “当然会健康,”傅昀搓了搓他的手,问:“你要回家还是跟我去公司?” 傅总最近忙的不可开交,请假都只被允许请一上午,就从检查室走到医院门口的功夫,几个助理已经轮番电话轰炸了。 为此,傅昀很不高兴。 但也没办法,他毕竟是项目主要负责人之一,哪怕绝大部分琐碎的事情用不着他去处理,光是需要拍板的决策就够他忙的了。 陈隐想了想,说:“去公司吧。” 回家的话,傅昀肯定要先把他送到家才回公司,到时候公司的几个助理和负责人怕是要急死了。 第二次去公司,陈隐明显已经游刃有余了,都不需要助理来接待,他轻车熟路地摸进办公室,进到休息室,往床上一趴,满足地喟叹一声。 床上用品都是新换的,睡起来特别舒服,埋头猛吸一口,能嗅到暴晒后的阳光的味道。 他还在床边找到001号模型,小机器人被无情地丢在角落,显示屏是死寂的灰色,正处于未开机状态。 陈隐摸索着给他开机,盘腿坐在床沿指挥小机器人走来走去翻跟头。 001号的显示屏露出哭哭的表情。 “001号不会翻跟头。” 他的外壳极其笨重,也没有强有力的支撑,只能进行简单的行走,连崎岖一点的道路都有翻车的可能。 陈隐的命令简直是为难他。 好在陈隐也不是真要为难一个小机器人模型,逗了他一会,就在001的“撺掇”下,从办公室溜了出去。 傅昀来之前通知过要开会,整个秘书组的人都离开了,八楼空荡荡的,只有他和001在闲逛。 路过休息室,陈隐记起来里面有个零食柜,便想进去拿点吃的,结果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有人。 那人背对着玻璃,只能瞧见一个背影,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陈隐脚步一顿,按住还在往前走的:“我们先回去了。” 001号不解地看着他:“休息室,有零食,傅总准备的零食。” 陈隐摇摇头,不想跟休息室里不认识的人撞上,他打算回办公室等傅昀忙完了再说。 给001下达指令浪费了一点时间,陈隐在门外的小动作被屋里的人发现了。 男人推门出来,看着陈隐的打扮,本能地皱了下眉:“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他瞧着年岁不大,穿着打扮倒是蛮成熟的。 陈隐被他理直气壮地语气问懵了,对眼前人的好感度一下子降为负数。 “你又是谁啊?你怎么进来的?”他不甘示弱地反问。 “我?”男人嗤笑一声,“我当然是傅总请来的。” 又看向跟在陈隐身边的001号模型,双手环胸,了然道:“我知道了,你是跟着家里人来参观的吧,嗤,这地方可不是你能来的。” 陈隐被他说的心里有点不舒服,尤其是男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面明晃晃地写着鄙夷。 他更不舒服了。 从他跟傅昀在一起后,还没遇到过这种人,眼高于顶不说,一点礼貌都没有。 陈隐不想跟他纠缠,拍拍001的脑袋,说:“我们走。” 001这次没装作听不懂命令,乖乖跟着走了。 陈隐打算先回办公室,没想到那人见他往傅昀办公室走,直接应激了,隔得老远就冲他大喊。 “你想干什么?!” 陈隐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心脏“咚”地一声砸在胸腔,嘴唇瞬间失去血色,耳鸣、头晕和心悸一齐袭来,足足三秒钟才缓过来。 他没搭理男人,那人却误以为他是心虚,伸手指着他大步走来,不等陈隐反应,就拽住他的胳膊猛地往后一甩。 “你想干什么?”男人挡在办公室前,嘲弄道:“想进傅总的办公室同于东西?” 陈隐耳鸣还没有消失,被人这么一拽,脸色彻底冷下来,拧眉试图跟他讲道理:“你那只眼看着我偷东西了?我只是想进去休息会而已。” “你不偷东西你进去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哪?进去休息?你也配?”男人看着陈隐,脸上闪过一丝嫉妒。 他刚才清楚地看到陈隐解开了办公室门锁的密码,这可是傅总的办公室,他都没资格进去,这个花瓶凭什么。 陈隐气得发抖,奈何他不擅长跟人吵架,再待下去吃亏的定然是他。 凭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跟人高马大的男人对上指定会吃亏,他也怕这人是什么重要客户,避开一时总比在这里吵起来要好。 陈隐冷静两秒,想清楚其中利害,果断转身离开。 001号做出哭哭的表 情,臊眉耷拉眼地跟在陈隐身后,时不时还冒出两朵电子泪花,瞧着好不可怜。 一人一机器人窝囊地坐着电梯去了楼下会议室,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陈隐鼻头一酸,没由来得委屈起来。 “001,”他小声问身边的小机器人,“这次不是我的错,对吧?” 001沉默两秒,突然开始闪烁红光。 “检测到入侵人员,警报,警报!” 他只是一个模型,并没有连接公司内部的警报系统,但是响亮的报警声足以让会议室的人听到。 傅昀抬手打断了秘书的汇报:“去看一下外面怎么了。” 这段时间公司有不少参观者,难免有几个误入楼层的,负责会议记录的助理很有眼力见的起身开门,刚准备礼貌请人离开,突然愣住了。 “陈先生?您来找傅总吗?” 陈隐正试图给001强制关机,手忙脚乱抬头,尴尬地脸都红了。 “那个……没事,没事的,就是这个001它……” “警报警报,有不明人员入侵!” “嘘!”陈隐努力抱住001,试图手动把他带走,“没事没事,我们先回去再说。” 他费劲地半抱半推着001号往电梯间走,身后传来轻声交谈,一阵脚步声后,傅昀的声音出现了。 “陈隐?” 陈隐动作一僵,缓缓转身,尽量保持平静:“我,我就是下来看看。” “八层有人?”傅昀问。 陈隐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习惯告状,但是又不想在傅昀面前装出一副没事发生的模样,他垂眸看着还在流电子眼泪的001,手指微微蜷缩。 “有个不认识的人,”陈隐选择实话实说,“他问我是谁,我不想告诉他,他堵住说我不配进你办公室,我就下来了。” 傅昀面色骤然一冷,回头看向林助:“谁放上去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随口一问,但是这种平静却压得身后一众高层没一个敢出声。 半晌,站在最后的一个男人颤颤巍巍站出来,说:“是梁教授的学生,说是您师弟,想来公司实习……” 人是他放上去的,本想提前在老板的师弟面前卖个脸,没想到跑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真是要悔的肠子都青了。 “公司的重要资料都在八层,”傅昀审视着男人,“你把人放上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想盗取公司机密?” 男人差点被这句话给下跪了。 “傅总,傅总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男人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却连擦一下都不敢,“我就是觉得梁教授推荐来的人,我……” “不管谁推荐的人,都不行。” 傅昀眼神淡漠:“林助,这件事你负责处理一下。” 林助点头:“好。” “后面的会议你和小梦负责,让Linda十分钟后来找我。” “好。” “让保安把八层控制起来,跟警局联系一下,五分钟后开始排查公司损失。” 林助愣了下:“……好。” 陈隐也愣住了,他本意就是告诉傅昀他被欺负了有点不高兴而已,没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他下意识攥住傅昀的袖口,想要解释,却被傅昀先一步打断。 “不关你的事,八层存放着公司的核心机密,无关人员进入必须全面排查,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陈隐松了口气。 “走吧,”傅昀看了眼时间,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我们先去吃个饭。” 产检折腾一上午,陈隐确实有点饿了,闻言也没多想,跟着傅昀去了餐厅。 46.窝里横(400收藏加更) 没到下班时间,餐厅的打饭窗口还没排期长龙,陈隐果断拿了两个餐盘,其中一个塞进傅昀手里。 “我们就在这边吃吧,”陈隐侧身挡住通往昂贵餐厅的路,小声念叨着,“公司的员工都吃这边呢,味道肯定很不错。” 傅昀压平的唇角终于舍得上扬了。 “有没有可能,他们选择吃这边是因为这边便宜呢?” 陈隐眼睛瞬间瞪大,抬手要去捂他的嘴,很是谨慎地左右看了看。 “你干嘛要这样说啊,就不能因为这边好吃吗?”陈隐震惊又心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真的不会被揍吗?” 傅昀挑眉:“除非他们工资不想要了。” 陈隐看着他嚣张的表情,拳头忍不住硬了。 可恶啊! 万恶的资本家! 话又说回来,零界科技的食堂还是非常不错的,陈隐吃了两荤一素外加一个大鸡腿,才花了五块钱。 也难怪大家都挤破头往大公司跑呢,赚得多花销少,攒下来的钱都是自己的,谁能不心动? 陈隐都觉得自己要心动了。 “毕业后你可以来零界工作,”傅昀说着,顺手把牛奶推给他,“把这个喝了。” 陈隐不排斥牛奶的味道,闻言乖乖抱着杯子喝了两口,等嘴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后,才说:“我才不要来你公司工作。” 是傅昀没想过的答案。 他略有些诧异,抬眸看着他:“为什么?怕我不给你开工资?” “距离产生美啊,”陈隐托着下巴,慢吞吞嚼着饭粒,“你要是成了我老板,说不定我就不喜欢你了。” 这是什么逻辑? 傅昀喝了口水,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你要去也是去研发岗,我们公司严禁越级管理。” 言下之意,就算陈隐来零界工作,也不会直接在他的手底下讨生活,平日里更不会有很多工作接触。 “那也不要,”陈隐说,“我不喜欢这样。” 工作和感情纠缠不清,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傅昀想了想,也没多劝:“你有其他意向公司?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没有,”陈隐咬着牛排,奇怪地看着傅昀,“我大学都没开始上呢,你着急工作干什么?” 傅昀:“……行,那你先玩两年。” 只要别再自己偷摸跑了,就算一辈子不工作都没关系。 陈隐托腮叹了口气,工作和学业这种话题,总是无形中给人沉甸甸的压力。 哪怕前路并没有那么崎岖,未知总会将它点缀的无比可怕。 “九月份学校报道,你要去送我吗?”陈隐问。 傅昀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去学校报道?” 陈隐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还小,我还要上学呢。” 傅昀没说话,沉默地把牛排切成适宜入口的小块,推到陈隐手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他问:“不是说好休学一年吗?” “可是在家里呆着很无聊啊,”陈隐很苦恼,“在家里一年什么都干不了,也不能出门,也没有地方玩。” “去公司研发部实习,或者去萧泽川那玩游戏,”傅昀说,“或者你喜欢玩什么,我让人给你送到家里去。” 陈隐兴致缺缺:“你们公司研发部应该不需要我这样高中才毕业的吧,我也不喜欢玩游戏。” 傅昀只觉得一阵头疼:“高中多累啊,好不容易毕业了,就当休息一年不行吗?” 陈隐低头戳着盘子里的肉,不说话。 关于上学这件事,两人其实一直没有很明确的聊过,陈隐的态度也一直很模糊,他从来没对这件事发表过任何意见。 或者说,他在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也来不及去思考这些事。 他下意识的逃避现实,把这些棘手的问题丢给傅昀解决,久而久之,两人便默许了这种模式。 一切问题交给傅昀,陈隐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但是现在陈隐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他迫切地渴求着闯入一片新的天地。 被学校约束了十二年,他渴望进入老师和家长描绘的那片自由的园地。 眼看着这样的生活就要到来,他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窝在家里呢?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复,可傅昀的态度也很坚定。 他对大学没什么自由轻松滤镜,学校里的勾心斗角往往比社会更令人胆寒,那些琐碎的没有价值的事物足以耗尽人的所有精力。 何况陈隐还怀着孩子,身体又不好,要是在学校有个万一,他哭都没地哭。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全的,傅昀的态度十分坚决,不可能放心把人丢进学校。 这场对峙两人谁也不肯低头,陈隐有点难过,他赌气似的戳着碗里的饭菜,忽然想到了齐泽点评他的话。 恃宠而骄。 大概傅昀真把他宠坏了,他都习惯傅昀给他台阶下了,这次傅昀没有先一步低头服软,他就委屈的不行。 他把鸡腿混着米饭塞进嘴里,嚼着没滋没味的,连肉都是苦涩的,叫人难以下咽。 盘子里剩了大半的菜,陈隐实在吃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旁边一放,闷闷不乐地说:“吃饱了。” 傅昀看着他盘子李基本没动过的饭菜,僵持两秒,叹息一声:“吃完,上学的事我可以考虑。” “真的?”陈隐重新拿起筷子,“你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也是,陈隐心里明白,傅昀对他提出要求,就证明他在低头让步。 心底的难受一扫而空,陈隐大口把饭菜吃干净,连一粒米都没放过,还把剩余的半杯牛奶也喝了。 “吃饱了。” 这次是真吃饱了,他揉了揉肚子,眨巴着眼睛问傅昀:“那你会陪我去报道吗?” “再说,”傅昀明显情绪不佳,“看你表现。” 陈隐小脸一垮:“你刚刚不是在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傅昀挑眉,“我说的不一直都是考虑考虑吗?” 陈隐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他气得咬牙,平时傅昀需要考虑的事情,最后总会变成现实,陈隐惯性思维,理所当然的认为傅昀所谓的考虑就是答应了。 没想到竟然被阴了。 可恶啊! 怎会如此! 陈隐气得不想理他,也不想跟他并排着走,自己埋头跑在前面。 结果一出餐厅,迎面跟带着警察的林助撞上,陈隐面色一僵,脚步丝滑地躲到了傅昀身后。 傅昀笑了声,都懒得说他。 只会窝里横的小怂包。 “傅总!”被按住的男人拼命拧着身子,大声嚷着,“傅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傅昀示意保安把人松开,跟为首的女人打了声招呼:“林队。” “我们问过了,就是来找实习的小孩,没丢重要东西,”林雁笑容爽朗,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陈隐身上,眉梢一挑,“这就是你的小男朋友?” 陈隐呆滞一瞬:“啊?” “是不是还没个准话呢,”傅昀笑着把人从身后拽出来,介绍道:“市局的林队 ,林雁。” 又跟林雁说:“他叫陈隐。” “你好,”林雁伸出手,挑眉笑道:“第一次见面比较仓促,见面礼下次带给你。” 陈隐还没从“男朋友”的冲击里跳出来,愣了两秒,才紧张地握住她的手:“你好,见面礼就不,不用了。” “要的要的,”林雁说:“我还有事就不多聊了,改天请你们吃饭。” “行,”傅昀揽着陈隐的腰,把人带回身边,“林助,送人。” 林助点头,微微一笑:“林队,请。” 林雁和两个辅警离开,被保安一左一右困住的男人看着陈隐,隐约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傅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傅昀看着他,笑容一收,神情淡漠:“梁教授推荐你来实习的?” 男人满腔怒意,却不敢对着傅昀发泄,憋屈地点了点头:“是。” “不用来了,”傅昀说,“梁教授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符合零界的招聘要求。” 男人表情空白一瞬:“什……什么?” 傅昀看着他,并没有要再说一次的意思,揽着陈隐就要离开,男人脸红脖子粗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傅总!我觉得您对我还是不太了解!”男人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简历,“我是A大计算机专业的黄城,绩点专业前三,梁老师是我的导师,他可以证明我很优秀。” 傅昀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简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梁教授让你来找我?” 黄城喉结滚动下,不敢说话。 来找傅昀这件事,的确是他擅作主张了,可他毕竟是傅昀的直系师弟,难道不应该看在梁老师的面子上多考虑他一下吗?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抬头去看傅昀的勇气都没有,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让他无所遁藏。 羞耻阵阵洗刷着他的躯干,仓皇之下,他指向了站在傅昀身后的陈隐。 “是不是因为他?傅总,我亲眼看到他试图溜进您的办公室,凭什么他就没事?” 黄城喘着粗气,冷笑一声:“傅总,我是A大的王牌专业的学生,敢问您身边这位……先生,他是哪个学校的?” 陈隐看着他,没吭声。 黄城见状,还以为自己说准了,瞬间自信起来:“傅总,尽管我才大二,但是梁老师亲口认定过我有不输于他手下的硕士的才能,我自信我的能力肯定比他强,您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 傅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跟一脸莫名的陈隐对上视线,四目相对,陈隐抿唇冲他笑了下。 可爱。 傅昀满意地收回视线,又看到黄城,眉头一皱,连维持礼貌的耐心都没了。 “他不是你的竞争者,”傅昀说,“就算他是,未来你们两个的简历摆在一起,你也不会有丝毫的竞争力。” 黄城的简历单拎出来的确很漂亮,但是陈隐未来的履历绝对比他漂亮一百倍。 说的难听点,哪怕陈隐是个弱智,他也能给陈隐做出一份漂亮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简历。 “还有,拒绝你的人是我,少在这扯东扯西,”傅昀冷下脸,“你擅自做决定来找我的时候,就该考虑到后果,梁老师也是老糊涂了,什么人都敢往组里收。” 黄城脸色迅速灰败,嘴唇哆嗦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承认,他的确有赌的成分。 梁教授让他找的不过是研发部的一个普通的硕士学长,可如果能在傅昀面前露脸,那才是一步登天。 但是他赌输了。 黄城捏着简历,不甘心地看着陈隐的背影,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他才垂着头狼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