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1. 玉局歌残(一) 除夕夜,满城灯火越过朱墙,映入绮寮,只剩下黯淡稀薄的光晕,很快被璇玑殿内兰膏明烛织成的灯海吞噬消融。 人声更是听不见了。高墙外,烟花绽放的声响如瓮中闷豆,连绚烂的烟影也只落索在窗棂,成了一掠而过的模糊迹子。 锦绣宫闱隔绝而成的,是另一方靡艳天地。 高堂中央端坐的女子服阙狄,身加文章繁复的暗色披帛,正有五六个宫娥为她在蔽髻上插发簪。 十二钿、八雀九华,极尽荣丽。 此人是陈国的张皇后,整个皇都最尊贵的女人。此时端敛着眉目,眉染黛,口沁朱,面匀珠粉,严妆下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她已在此端坐了两个时辰,仍旧由宫娥累加繁重的珠钗和服饰,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宫宴,做最后的精心装扮。 她侧首下张着一扇四折屏风,花鸟背后透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宽阔,一稚幼,依稀是帝师在从旁督导勤勉读书的王孙。 难得王孙在玩心正盛的年纪,摒弃窗外喧嚣,目光始终胶凝于书卷之上,除夕夜亦沉湎如斯。 偶有抬袖执笔,小手握住舔饱墨的紫毫在纸上落下几个字。金线勾勒的玄色暗纹阔袖,如墨云中见蛟龙翻舞,在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矜贵的气质。 皇后的侧影同样透过屏面拓印在花鸟间,清一色的暗影同化了高华繁复的饰物,显得那道影子,修长清丽了许多。 宫娥托举一面青鸾衔珠的铜镜来,张皇后对着镜中明艳姣好的容颜,看了半刻。说不出有多满意,只是符合仪制看得过去罢了。 “好了,就到这里罢。”她挥手遣散仆婢站起身。繁复的翚雉、绶带和玉珪压得她的步履略见迟缓。 云集的宫娥散去,张长钧见状,起身从屏风内转出来,叠手作揖:“殿下可要起行?” 剪影重新化回秾丽美人,张皇后淡淡看了他一眼,凤目有意无意地扫过屏风后埋头读书的太子,对他说:“不急,尚有一段时候。” 张长钧揖礼。 他除了是帝师,还任当朝太傅,更是皇后的长兄。 然,礼工而俱。 皇后浅踱了两步,展袖坐回凤椅中,似乎带了些倦意:“听闻,河间王要从蕃地归都,长兄可知此事?” “嗯,河间王是戌时入的城,现下应已在乾朗殿等候了。时逢除夕,想来还赶得上阖宫欢宴,举酒后为天家守岁。” 皇后险些拍案而起,“他真是来守岁的吗?”凤目凝烛光,鬓云间凤钗的羽翅随着急促的言语微微颤动。 “听说这一年他在湘、郢一带积累了不少威信,许多豪强依附于他。这次回建康,有恃无恐倒也罢了,就怕恶虎归山,不知道要咬谁。” “殿下不必忧虑,藩王而已,等年节过了,新岁就又之蕃去了。”张长钧恭敬地说。 “建康终究不是外镇藩王能长久驻留的地方。” 张皇后道:“若真是这样,里外风平浪静,倒也没什么可多心的,就怕……” 值此际,小王孙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母后,书已默完了,可以去看烟花吗?” 总角之年的孩童,刚刚变声,稚语之中透着初生的阳刚。鬓发由纱帽拢起,显得额首明朗,面如冠玉。 皇后淡淡睨了他一眼后移开目光,精致好看挑不出一点瑕疵的妆容掩饰了她的表情,唯有声音泄露了疲倦。 意兴阑珊,心不在焉。 “稍纵即逝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太子不愿读书,便收了笔墨,玩儿去罢。” 陈留一愣,反倒觉得没意思了。暗悔自己懒怠贪玩惹了母亲生厌。 可他 已读了一日的书,偶尔休息一下,就仿佛要入筵席的妇人没有盛妆锦服,是一种过失、是不被容忍的。 他倒宁愿母亲斥他,好过这样绵里藏针的无声抱怨,恨其不争。 偏偏那时烟花绽放,细碎的光华在窗纸上流转,将母后的雪面,渲染上一层光怪陆离的色泽。 他自己也被铺洒满身。 ——确实是稍纵即逝的华彩,除了喧闹,没什么特别。 他泄了气,扭头跑进偏殿去。 一方小天地里,陈留点燃烛台,支起棋坪,布子与自己对弈。 他闲时喜欢钻研棋谱,前朝的、民间的,如数家珍。只可惜宫中乏人弈棋,久之便养成了自斟自饮的性子。 半个时辰过去,棋坪上黑白对阵,厮杀的难解难分。一人推门而入,正是他的老师张长钧。 “小殿下,怎么在独自下棋啊?”说着便自顾自坐到棋坪另一边,双手扶桌,目光如炬:“我陪小殿下手谈一局如何?” 要知道,张长钧乃是国手,棋艺高深莫测。 陈留从师八年,耳濡目染,渐渐窥得一些路数。但真要搏杀起来,局局出新,异常激烈。 他兴奋道:“真的么?我以为,老师是来促我读书的。” “读书固然受用,只读书却不尽然。”张长钧含笑:“小殿下心里,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不等陈留回答,他的大手探入玉罐内抓起一把棋子,双手拢起,玉石磨制的棋子相互碰击发出琳琅清脆的响声。 “小殿下猜,单还是双?” “双。”陈留答。 手掌打开,果然是双。 张长钧笑:“请小殿下执先。” 陈留落子,二人棋逢对手,须臾棋坪上黑白分占江山。此后一进一退,都要仔细斟酌。 2. 玉局歌残(二) 王孙手捻黑棋,忖度时许,手中黑子在棋坪上点下。随之捡去被黑子包围扼杀陷入绝境的五粒白棋,丢入玉罐中。 张长钧捋须而笑,没想多久,便闲闲落子。这一手不知是伏笔还是趋避,并没有吞食掉一粒黑子,棋坪上黑众白寡,乌压压集结成阵,多少有些肃杀。 陈留说:“老师,我可不想在宫宴开始之前了局。” 多么骄矜的孩子。 张长钧道:“别急嘛,小殿下。” “小殿下的长兄在河间郡闹出了不小的声势,拉拢豪族、打击起义,连西边的魏国都有些忌惮他的声威。”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从蕃地回到皇都建康,小殿下猜,陛下是会嘉奖他,还是提防他呢?” “如果一会儿宫宴之上,陛下当着皇室亲族褒扬了他,小殿下你,又妒不妒、防不防?” “这一局,小殿下心里有盘算吗?” 眼看着陈留又落一子,推掉十余粒白子出局,张长钧一笑,闻对面孩童说:“他从外镇来,名不正、言不顺,每动一下,都像跳梁小丑,丑态毕露。” “所以在他动作之前,我不能妒,也不能防。” “只要我不犯错,就永远是陈国正统,是皇太子。如同这棋坪上守住阵眼,等对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生死自负。” “好!”张长钧笑道,手中把玩许久的白子落定,鹰隼般深邃的眼目忽然盯紧陈留:“那小殿下怎么知道,他不会争夺阵眼,后又把满盘倾覆的风险转嫁给别人呢?” 棋坪上本已稀零羸弱的白子因为新加入的一子忽然绵延成环,暗流汇聚、伏峰延展,把黑子尽数困在峡谷之中。 到这里,陈留输了。 明明前一刻还占据上风,顷刻便落败自刎。陈留知道,他输在“谋深”这二字上。 他看十步,他的老师却看了三十步。 “没能如小殿下所愿,还是早于宫宴伊始,分出了胜负。”张长钧说。 年幼的王孙并不恼,一边收拢棋子,一边说:“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您下棋吗?因为您从来都不让着我。记得最初老师授业的时候,丢给了我一本棋谱残篇,说我什么时候参透了珍珑棋局,再学习帝王术。” “眼下虽不敢妄言有十成把握成竹在胸,但每一步瞻前顾后,自问做到落子无悔。老师,我受教了,赢面再大,也不能给对手一丝一毫可乘之机。” 帝师会心一笑:“小殿下棋艺见长,那便放手在诡谲朝堂,博弈去罢!” * 清歌殿。 款款徐行的宫娥像是从工笔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人物,腰轻若柳,步态如云。 她们手中捧着紫檀木漆盘,盘中整齐叠放着宫中大典才会加身的衣物。 缣帛、罗绶……足足经沉水熏蒸了三日三夜,丝缕间全是清雅宁静的味道。 “昭仪娘娘,长公主殿下。”宫娥们将漆盘高举过头顶,纤纤袅袅的身姿低伏下去:“袆衣熏蒸好了,请娘娘和小殿下更换。” “我知道了,先放在一边吧。” 松软的白狐毛织皮上倚坐着一名女子,语调温柔,是位列九嫔之首的昭仪杜云歌。 她方沐浴过,如瀑青丝将干未干,有种疏落的韵味。面上薄薄施一层脂粉,铅华之下,透出皮肤原本的细腻光泽。 襃衣素洁的广袖若层层堆云,正爱怜地揽着怀中一位少女。 纤手时而抚过少女的鬓发,脑后的反绾蓬莱髻是由她亲手梳起的,青丝沾带潮气,碧沉沉、乌鸦鸦,凑近有兰潦的清香,如入云梦。 这便是她的女儿,降生之日即受封“寰瀛”的陈国长公主。 杜昭仪悉心地为女儿插戴起九 支赤金步摇。低眉只见她耳珠清润,颌如玉盏,青丝绾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若玉璧而无暇。 她看着很是心喜。 怀中少女约莫十四岁豆蔻之年,坐姿极其端正。微微显露的纤腰由缕带束成,青丝及腰。削肩、鹄颈……那些独属于女性的特征还并不凸显,配合端雅淑慎的行止却引人遐思。 ——过得几年抽开些,想必更胜其母,是一位美人。 晏笙在沉檀条案前先拨篆香,再拨袖用汤匙将煮的鲜白的角子盛起来,分别舀入盅内。做完这些她又布银箸、银匙,动作雅致,最后斟满屠苏酒,举过额,奉给母亲。 礼节细致周到的没有一丝错处。 云歌微笑,没有真的接了她奉的酒,而是含笑示意从旁服侍的宫娥内监享用。 角子取“更岁交子”之意,屠苏酒更是寓意趋避百病。宫人们操持一年,合该在年节里收获一些犒赏。 她垂眸教导晏笙:“除夕宫宴重在礼仪而非饮食,一会儿入了永霁殿,坐在天家和宗亲面前,勿要忘了今时温习的礼节,要维持长公主的端肃和体面。” 晏笙称是。 闻得一阵健朗的脚步声,殿外有人遥遥禀报:“大将军到——” 杜铭走了进来,他是征战四方的骠骑大将军,步履虎虎生风。几步穿过雕栏玉砌的前殿,来到正厅,简单向妹妹行了个礼,然后一眼看到粉雕玉琢的小晏笙。 他生得人高马大,晏笙只到他腰间扎系的鞶革处。杜铭一只手便把她囫囵抱起,高举到肩头,孔武有力的臂膀带着晏笙连旋三圈。 少女在他臂弯里青丝飞扬,咯咯巧笑,左颊上很淡很淡一个梨涡若隐若现,洁白的贝齿间呼出一声:“舅舅!” 杜铭甚开怀,另一只手从身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盏虎头花灯,摇着灯杆在晏笙面前轻晃。 3. 玉局歌残(三) 小姑娘很快被这惟妙惟肖的虎头花灯吸引,伸手去抱。竹篾编织精细,绢纱更是鲜亮工丽,刺绣的虎须、虎睛栩栩如生。 花灯暖橘色的光晕映亮她的笑靥,浅淡梨涡里盛满碎金。她本就属虎,对这虎头花灯更是喜爱的不得了。 “喜欢吗?”杜铭笑问她。 晏笙点点头。 杜铭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拍拍她的背:“你娘平素对你的管教太过严谨,除夕之夜,玩儿去吧!舅舅准了。” “偏你纵着她。”云歌打趣。 晏笙抬眸看了母亲一眼,见她并没有明显的反对,便提着虎头灯,欢天喜地小趋出殿宇。 壁灯映照的廊道上,迎面遇见一个男人。 他穿着皂靴和一身云纹玄色深衣,很平淡又陌生的面孔,个子不高,肩臂却很精悍。 砖阶刚经过宫人洒扫,残留淡淡水渍,男人的靴底笔直踩过那些水渍,匆忙又沉重的步履在廊道上听起来有些空明。 他走过去,晏笙不禁回头,追着他的背影多看了几眼,看见他走进了偏殿。 偏殿的殿门打开,杜铭站在殿中,见那男人走进来,很自然地向他行礼:“大皇子。” 不知是否逆光的缘故,来人的脸半明半晦,灯烛映不到的地方,显得有些莫测。 云歌听到兄长这样称呼他,瞳仁一紧,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为这位“大皇子”不是别人,正是之蕃多年,除夕夜却陡然从封地赶回皇都的河间王,陈护。 原来他进宫并没有先去乾朗殿等候陛下传召,而是先来此地面见了兄长。 陈护颔首道:“杜大将军。”余光瞟到杜铭身旁的杜云歌,欲言又止。 杜铭会意,说:“不必避讳昭仪娘娘。” 然后上前两步,从腰间鞶革里解下一枚铜浇的物事,递给陈护。 云歌看见,那东西竟是统帅三军的虎符。 再转过目光,就看见陈护稳稳当当接了虎符,收入怀中。然后浅浅作了个礼,与杜铭目光对视后,回身走出殿阁。 他的目光很沉,脚步也很沉。像混沌了、来不及沸腾的夜。 待他走后,云歌急切地抓住兄长的手臂:“你与他虎符,是什么意思?” “难道河间王从沧州回来,表面上尽孝悌、庆贺新春,实则暗中另有图谋?” “而兄长你——”云歌柳眉紧蹙,难以置信地凝视杜铭:“你也牵涉其中,又或者,你亦是帮凶之一?” 杜铭忽然冷锐地睨了妹妹一眼,那是一种长年在沙场历练,故而沉毅如铁的眼神。 “妹妹,陈国不是只有宫阙里的笙歌,十里秦淮之外,魏、梁如贪婪的豺狼,正紧盯着建康这块肥肉。” “国弱兵疲,根本抵御不了那两国的兵戈和铁骑。陈国的国壤,已被逼退至不出建康百里,而国都内,依然充斥着劫掠、私刑。” “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可因为铁矿匮乏,无法铸造锋锐的刀兵,战马驽钝、粮草欠收,注定无法组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这些——你一介深宫命妇又怎么会懂?为兄,只是不想再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朝廷,继续做个窝囊将军了。” 他说完长吁一口气,仿佛倾吐了些胸中块垒,好受了些许。 云歌听罢却心惊的险些站不稳,倒退了两步,勉强扶住殿中金柱:“所以……你们要反?” “什么要反!国君无能,致使这个国家羸弱不堪、前途晦暗。我不过是想要拥立更具雄才大略的君主,那就是河间王殿下!只有跟着他,我手下的兵卒将士,才能看见曙光!” 云歌眸色痛苦,几近哀求:“哥哥,陛下尚高坐明堂,你 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谏言献策,上疏行台。这样意图谋逆篡位,是陷我杜家于不仁不义啊!” “更何况……”她流下泪来,简直心如刀绞:“你这样,要置晏笙于何地?你不是不知道……陈留,你又要将他怎么办?” “要了他的命吗?” 杜铭冷眼看着云歌啼泣,冷声道:“太子自降生之日起,便抱养在皇后膝下,与你早无半分瓜葛。别人的孩子,你又管他死活。” “至于晏笙,”他玩味一笑:“自然还是陈国最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云歌已泣不成声:“杜铭,你好狠的心。你故意让我在此看见你与河间王的肮脏勾当,是要逼我做一个选择!” “没错!成败将在此一举,哪容的了节外生枝!不将你杜昭仪拉上贼船,万一心软误事,所有苦心孤诣的筹谋,都要功亏一篑!” “我赌你对晏笙十四年的养育之情,强过那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搞不清是谁的傀儡太子。”杜铭意味深长地说。 “啪——”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 “谁!”杜铭狐疑地按上腰间短刀。 追出去查看时,才发现廊道上狼狈地躺着一只虎头灯笼。 歪歪斜斜的,灯内的火苗碰着了绫绢,将老虎的脑袋烧的焦黑丑陋。 云歌看见那灯,捂住嘴,清泪从指缝间淌下,她几乎窒气,才不让自己悲泣出声。 是晏笙。 她……听见了。 她听见她的亲人,说出如此残忍的对话了吗? 杜铭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景象,但他很快神色恢复如常。走过去一脚踢开那花灯,让它在冰冷的壁角,烧了个干净。 他转头对云歌说:“舅舅送甥女的花灯,本就是要烧的。红红火火,兴旺!” * 4. 玉局歌残(四) 除夕宫宴,黄钟大吕奏出淳厚雅乐,酒馔齐备,端端正正地呈放在皇室贵胄面前的筵席上。 永霁大殿正南帝后骈坐,开国皇帝身服貂皮大袖,手扶在髹金雕龙木椅上,额前垂一排白玉冕旒。皇后张氏居于其旁,艳华的仪容冠绝四座。 东南角设席坐着杜氏一族,大殿正中则分列着诸位皇子、亲王及其家眷。 晏笙坐在母亲右侧,黛青色垂髾服衣缘黼黻灿烂,朱红裾褶宽且疏朗,堆叠在腰身四周,烘托的她整个人宛如身处蒸蔚云霞之中。腰间一条流朱帛带,又呼应纤纤十指间点染的蔻丹,新月眉眉尾淡扫,唇间只涂了胭脂,便足够精致动人。 她头上顶着很重的华胜,《礼》言“坐不窥堂”,她便只是在视线范围内,漫看过大殿中央同样拱手垂裳的皇室宗亲。 有些只见过一二面,有些素未谋面。陛下的子嗣繁多,可亲缘疏离,让她面对这些本该是兄弟姊妹的人,只有据礼,无法多言其他。 她的目光忽然撞见一个人,那人换了一身赭色粼纹大袖坐在席间。服饰花纹像釉彩,比一个时辰前见到的玄色深衣浓墨重彩。 然而锦服掩饰不住他不够挺拔的身形,反而压得他上身短小。他就是晏笙在廊道上遇见的那个男人,没想到竟也是宗亲之一。 当时晏笙看见他走进偏殿,好奇心作祟,她轻手轻脚潜到殿门旁侧的廊柱后,想窥探一些蛛丝马迹。 因为她在清歌殿十余年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 谁曾想,殿中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且那人很快就出来,晏笙不及躲,只有将手中发亮的花灯丢的远远的,以免当即被人识破。 浓沉的暮色里,那人的脚步也匆忙且沉重,仿佛急着去办什么重要的事……没有发现晏笙,也没有为那盏丢弃的花灯驻足。 然后,殿内起初传来争执,后来……竟隐约听见母亲的啜泣声…… 晏笙心惊,当时却觉得偷窥长辈隐秘非正人所为,有悖礼教,便离开了。可她心思不属,便忘了拾回虎头花灯…… “阑徊。”云歌在绣帔垂坠的桌案下轻轻覆住晏笙的手,唤着她的小字,悄声对她说:“宴饮目不斜视,不可以瞟,不可长久凝注席间王孙,此谓失礼。” 她始意识到自己走神,急忙收敛目光。 目光从陈护身畔溜走时,不经意滑过他斜前方的一个孩童。偏那孩童也在看着她,墨玉一样的一双瞳仁淬满灯彩辉芒,明亮至极。镶在他白玉一样稚气未脱的小脸上,肆无忌惮又骄矜锋锐。 隔着满堂宾客短暂地交汇,一触即分。 晏笙慌忙垂首,方寸所见是自己的裙摆,耳畔闻得杯盏相碰、酒浆激荡琳琅清脆的声响。 她的内心却没那么快恢复平静,因为匆匆一掠,她瞧见那孩童通身的白縠锦服,并紫结缨,依照座位推断,应是当朝太子。 没想到如此年幼…… 她悄悄偏了一下头,去觑母亲的神色。 一看之下,云歌目光渺远,也望向席间。她舒了一口气,原本怕母亲责怪,现在看来,母亲倒像是并未发现这些微妙的细节。 可她的手,却还覆在晏笙的手上。并且,有微微潮润的汗意。 陈留收回目光,低眉去夹面前的炙肉。撒过椒盐炙烤的肉鲜嫩多汁,嚼在口中脂香四溢。 他一边吃肉,一边回想。 想浮华喧嚣的宫宴之上,一眼惊鸿的少女。 青衣青丝,朱裙朱唇。她端雅的坐姿、恪守的礼教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同于一般皇室贵女临时抱佛脚的漏洞百出,她的行止挑不出一丝破绽。没有十余年如一日的教养和练习,绝计养不出这样浑然天成的端 庄。 只可惜,最后那个落荒而逃的眼神前功尽弃,泄露了这个被礼教深深束缚的少女,柔软炽热又干净的内心…… 陈留便如同捕捉到一件难得的好笑的事,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顺势伸舌舔了舔残留在唇角的肉糜和胡椒。 酒过三巡,他的皇兄,河间王陈护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携王妃向帝后祝酒。 诉说之蕃后这几年,在荆楚之地,如何轻徭薄赋、治理洪水、开垦荒田,把这一方土地和臣民,打理得的井井有条。 末了一拍手掌,预先准备好的纪山龙米、菁茅酒、桃孤还有楚地绫罗便流水一样呈上来,由宫娥进献至陛下面前。 皇帝称善,嘉奖了他。被美酒熏红的脸颊和眼角,对皇长子的满意和期许迟缓着,没有淡去。 陈护适时开始打苦情牌,说自己远离建康,生母英妃又染疾早逝,唯有年节才得以在父皇膝下尽孝。 皇帝饮酒微醺,没在听。皇后凤目淡淡扫视着他,悲悯之中还夹杂了些冷嘲,代替陛下对他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往后好生体恤王妃便是。” 说罢赏了河间王妃许多金银首饰。 陈留冷眼瞧着,看闹剧一样。 他身侧隔了一席的四皇子陈满年岁还小,正在换牙,由保母抱坐在膝头,喂一只青瓜。 吃的满嘴满襟都是汁水,乳母不断用绢帕擦拭。陈满倒是十分钦慕他大哥,胖嘟嘟的小脸上挂着笑,眼珠一直滴溜溜的追着陈护不放。 不妨皇帝中途酒意散了些,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太子呢?” 陈留起身,行拜礼,恭谨地答:“儿臣在此。”又补了句:“今岁读完了《大戴礼记》《中庸》,已能成诵。并研习了《岭南水文志》《川脉丛编》。骑射技艺上,可以一敌五,入六围地,二十箭之内,必中十环。” 5. 玉局歌残(五) 他不知父皇是否见了大哥珠玉在前,要过问他的成绩,便自顾说了,说着便有些得意。 皇帝晃晃酒樽,没发一言,倒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血色透颊,这回是真的酣醉了。 皇后伸手轻轻移去他的酒樽,纤指上穿戴的长长护甲使得金樽在指间摇摇欲坠。 “太子每一年都很是勤勉,今岁尤甚。”她莞尔笑着,在皇帝红热的耳畔温言。 可陈留知道,他一样没听进去罢。 坐回席间,再去找寻那个少女的身影。然而她本就纤细的身姿被起身祝酒、杂乱无章的宾客遮挡住,满室只余刺眼的灯光和纷扰的觥筹交错。 他只能看见红裙一角,像委地的榴花,陡然令陈留觉得好生无趣。 “四弟,为兄敬你。祝你在新的一年,学业有成,无灾无疾。”陈护依照礼节向族亲祝酒,因见四皇子年幼,便细心地向他面前的酒樽内注进桃滥水。 桃滥水清甜,陈满砸吧着唇舌,甚是喜欢。 “太子殿下,”轮到陈留,他将酒樽举平到他眉骨处:“太子殿下能饮酒否?” 陈留淡淡逡巡四周,飨宴过半,饮酒正酣,无人在意他。 只有她的母亲张氏于凤座上垂观。 他从容道:“当然。” 陈护一笑,正要执起鎏金莲鹤方壶,陈满从旁抱住酒壶,小心翼翼地往陈留樽里倒:“这酒壶好看,满和大皇兄一起敬三哥。” 给陈留倒了满盈盈一樽酒。 陈留举杯,轻轻在陈护和陈满的樽前各碰了一下,随后举酒饮尽。 饮毕将金樽倒悬于手中,杯口朝着陈护,浑金的樽壁上,一滴酒浆也滴不下来。 “三郎好酒量。”陈护赞道,眉间涌聚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神采。 “皇兄亦不逊。”陈留挑眉。 二人明里暗里一番切磋之后,陈护又拿着壶和樽去祝别的皇子。 陈留看着他从东席转到西席,推杯换盏之际,他趁乱离席,从宫殿的侧门出了永霁殿。 永霁殿占据皇城的制高点,殿前次第铺设一百零八级白玉阶,恢宏庄严。 在这里可以眺望建康城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视野辽阔又明朗。 坊巷间烟花燃尽,新年的钟声尚未敲响,夜到了将酣未酣的阑珊之时,人声悄寂,冬虫静眠。 陈留站在阶前,冬夜的寒风迎面吹来,鼻子间萦绕的全是清冽的霜雪气。 夜幕如屏,皓月皎皎,成片的星子仿佛就缀在头顶,伸手可摘。 陈留叹了口气,唇边逸出一团白雾,他搓了搓手,走下漫长又冰冷的玉阶。 玉阶下栽种了车轴草和松柏,隐在台基的阴影里,在凛冬亦未枯萎摧折。陈留踏进草丛中,任夜露将衣袖和衣摆打湿。 霜露湿冷的寒意缓解了他肺腑间不断腾起的躁郁,他猛然弯下腰,手狠狠扼在喉间。 一阵急促的咳嗽之后,胃里翻搅起来,压抑许久的酸苦液体冲出喉嗓,呕在草叶上。 乌黑发腥的胃液混合酒气,与夜色和泥土融为一体,无人察觉。 陈留呕完酒,清了清嗓,胃内一阵隐痛。他顺手去腰间抽帕子,摸索了一阵空空如也,想来是方才用肴馔之时,将帕子落在了席间。 他心中气恼,忽闻身后有细碎的声响,似是轻软的衣料摩挲过草叶。 他转身,看见松柏参差的翳影下立着一名少女,大袖坠地,她的手正从袖缘中探出来,手里捏着一方玉色的绢帕。 ——要递给他。 她正是宫宴上那名行止有度的少女,怎么此刻也悄没声息地偷跑出宫来,还跟在他身后。 月华从松枝间遗漏下来,倾泻在少女的发丝和裙裾上,青、朱二色的衣裙被调和成朦胧的黛紫。皎皎光华同样映亮她的靥,席间隔着人,他只注意到她的身形,却没看清脸。 眼下近 在咫尺,眉目尽收眼底,那是一副静影沉璧般宁致的容颜,身量跟他差不多高,所以他的目光正好望进对方清澈的眸子里。 奇妙的是,她的五官,让他生出一种微妙的、熟悉的感觉。 他明明第一次见到她。 她的手还伸着,皓腕凝霜,冬夜里一定很冷吧。 陈留瞥见那玉帕的一角,青线挑绣着两个小字——阑徊。 是她的字? “你是谁?”他毫不客气地问。 “寰瀛长公主,晏笙。”少女静静回答。 原来是一位皇姐。 陈留猛然想到陈护劝自己饮下毒酒,恶行败露也可以将罪责悉数推给毫不知情受人利用的陈满,用心不可谓不险。 那滩毒酒被他事先用运气的法门锁在肠胃内、腹之外,及时反呕出来再用些药并不会中毒致命。 而想要他命的元凶现在洒进了草木里,隐匿了痕迹。 所以皇室宗亲之中,哪还有手足亲情可言?权力争抢下势必你死我活。 她又看到了多少? 陈留再度审视面前的晏笙,她的指尖和面颊,都冻得有些发红,可他却冷笑道:“真是爱多管闲事!” 他没接她的帕子,而是狠狠用衣袖抹了一把唇角,转身拂袖而去。 陈留回到筵席间,除了沾染了一身寒气,一切如常。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身处其间倒不觉得,乍然从外面回来,酒气和肉糜的气味纠缠在一起,熏得人头脑昏沉。 不多时他看见晏笙也坐回原位,又端起她那彻头彻尾得体的仪容。 他那大哥陈护醉眼惺忪,谁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眯成一条缝的狭眼时不时瞟向他。 人困体乏,奢靡的灯焰却亮如白昼,锦绣衣袂交连如云。鲜亮之下暗流汹涌,诸人心中各怀鬼胎。 ——而刚刚宫外那一出小插曲,好像成了他和她之间一个狡黠的小秘密。 6. 玉局歌残(五) 此时更夫撞响铜钟,连撞三下,夜风将浑厚的余音送扬出去,整座皇城都浸没在绵延钟声里。 旧岁已去,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了。 他是大年初二的生辰,即将迎来自己的十二岁。 身畔宾客离席,酒阑人散。子时夜半,这场阖宫守岁的除夕宫宴至此宣告结束。 云歌牵起晏笙的手,她的小手手心冰凉。 “方才跑去哪里了?”顺着拥挤的人流,她小声斥问晏笙,声音里却全是担忧和心急。 “我和钟夫人闲话的功夫,你倏然就不见了人影,再看太子,也不在席间。你说,你干甚么去了?” “母亲,我见到了您时常提起的皇太子殿下。”晏笙抬眸,忽然说。 她的眼睛像冬夜的星子一样干净,说话间,眨了一下。 “我见他饮了酒,似乎不大舒服,手捂着腹,面色也异常的白。” 云歌一惊。 “之后他从席间退了出去,我想着夜深天寒,中酒之人经风一吹,容易昏厥,便也悄悄跟了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果然吐了酒,但索性并无什么大碍,因为他拒绝了我递出的帕子,听话音,不像是中酒。当时我离他咫尺之遥,发现他肤色本就生得白。母亲,阑徊是好意,并非僭越。”晏笙轻声说。 云歌却揪住她话里的一处,急急发问:“你说他吐了酒,可有看清,吐出的酒液有何异样?” 晏笙细细想了想,说:“酒液掩入草丛,不得而知。只是浇淋过的那株车轴草,月光下,其色殷殷……” 说到此处,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微瞠着眸看向母亲。 察觉到母亲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倏然一紧,将她拉至身前避开如织散场的宾客。 有的人醉意醺醺、步态漂浮,一个踉跄险些撞到阑干。 她听见母亲喃喃说:“就要开始了……”在浓稠夜色里,眉目间蕴藏着无尽怅然。 “什么?”她小声问。风绞起她没被金步摇收束住的额发。 云歌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揽着她,朝清歌殿缓缓走去。晏笙察觉母亲神思不属,偷偷觑她隐匿在夜风里略见凄惶的眉目。 想她或许是因为太子受人加害之故。可是深宫之中,这种事每日发生的还少吗? 连她小小年纪都视之漠然,遑论母亲见过大风大浪。 大约也只是因为那孩子生来便是皇太子,不然也不会独独对他心生恻隐…… 晏笙胡乱想着,不妨身后有人猛地撞到母亲,连带着也有轻微力道撞在她身上。 那公卿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挤过她们,疾步而趋。紧接着便有第二个身影又擦过她的鬓。 后方渐响起嘈杂混乱的人声,她回眸的一霎,冲天火光映透半边夜幕。是台楼上的烽火,一囱接一囱,次第升起,顷刻在建康城外筑成一道火墙。 有敌情。 便见永霁殿外八方皆冲来小股军士,为贵胄疏散开道。铠甲与铁靴的碰撞声中,酒酣耳热的宾客四散惊逃,好不狼狈。 晏笙和云歌在人群中心定了片刻,终于从惊呼声中弄明白——魏军在除夕夜尾奇袭建康,此刻一万大军已兵临城下。 杜铭号召麾下将士紧急应战,就说方才席散一直没看见他。 陈国铭誓军紧急燃起烽烟,架起弩机,对准城下进犯者。可陈国域小人稀,连晏笙也约略知道,舅舅虽加封骠骑大将军,也只统帅五千兵马。 即便倾巢出动,亦敌众我寡。 她沉了沉柔眉,拦住一名戴甲军士问道:“陛下可在殿中?” 目光遥指巍峨高筑的永霁殿。 那军士先是一愣,继而低头对她说:“陛下喝醉了,已在寝宫熟睡……” “阁下奉何人之命?”夜风里,幢幢人影环绕,她和云歌两个女子如同捆绑在一起浮沉的筏。 “奉百夫长命,保护诸位王公安全。” “可见上峰持有虎符?”晏笙镇定地问。 “未曾见。” “那么我乃寰瀛长公主,命尔通报上峰,即刻停止援助,赴城墙御敌守城。” 那军士再度愣怔,但只一瞬,便醒悟她话里和接下去的深意。 战况紧急,城池危如累卵,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疏散锦绣堆里这些个富贵闲王。若敌军破城,一切荣华付之一炬。万千子民性命攸关之际,最为要紧的当属集中一切兵力,殊死抗衡。 当下他对晏笙匆匆点头,折返而去。 晏笙看着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的甲衣,忽然撒开母亲的手,也有要向着城头汹汹火光急追而去的意思。 “阑佪!你去哪里!”云歌在呜咽夜风里嘶声急呼。 晏笙回过头,月失星隐,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坚定明亮。 “母亲,我要上城墙去,和舅舅一道守城。” 或许是因为母亲前番对太子的怜悯,或许是深夜里她孤清的身影,晏笙说话时没有一丝怯意。 “阑佪,你不能去……” “母亲。” 晏笙的小手重重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午夜,谁的手也没有多余的和暖,都是一般,透着冰凉。 然后云歌见她撕去繁复逶迤的裙裾。 绛红的绫罗在暗夜里已经看不出颜色,但火光映照处,那沁血的鲜红便无比夺目。 她小小的、纤细的身影朝火光处奔去,与散乱的人流相逆,执着又倔强。 晏笙登上城墙,垛口处已坚满坚盾。往来的军士五人成列,军纪严整,小跑着适送箭矢、滚石等军辎。 他们的铁靴踩踏过冰冷坚硬的墙砖,又从晏笙身旁匆匆行过,无人有暇顾及到她。 7. 玉局歌残(七) 她本就是凭着一腔意气亲临前线,若说没有一丁点儿后怕,那是假的。从垛口处、铁盾的缝隙往下看,西魏将士密集如蚁,乌泱泱拥在护城河外。 万千支火箭对准岌岌可危的城楼,弦刃与角弓龃,发出紧绷胀满的吱呀声。 她曾设想过战事惨烈,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箭雨火海的迫人场面。一触即发之下,似乎可以想见城毁墙塌、化为焦土,秀色江南被铁蹄踏碎,终成尸山血海。 两股发软,她别过头,扶住石墙,勉强躲避刺目的火光。而余光里尽是形色,她知道她躲不掉。 抬眸,城墙正中插着两面旌旗,正迎风猎猎招展,旗面上是浓重雄浑的“杜”字。 她看见她的舅舅镇守城头,手执铁槊、头戴兜整,本就魁梧的身形再被鳞甲裹覆,威严肃杀的像一个铁人。 他身侧还站着一个人,比他矮去大半个头,一身锦绣,正是缝席上见过的大皇子陈护。他显是宴罢便匆忙赶至此地,袍服尚未及更换,粼纹水缎在火光辉映下似妖异磷火。 他果然,与舅舅走得很近。 虽不知缘由为何,但在这个千钧一发的节骨眼儿,有皇室勋贵肯冒死为三军将士撑腰,总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自古政不预军,何况一早已去国之藩的亲王。 难道他与舅舅的交情,真的已经深厚到可以依托生死的地步了吗? 兵者,国之重器,亲王更是手握权柄。 隔着军士道道铁影,凝重的夜色下,她愈发感到自己微渺无力。 她无权无势,在这强敌环饲的危墙之上,又能做什么呢?大约众人看她,只要能够自保,不给诸位将士添乱,就已是好的…… 城下的魏国将士开始叫置,谩骂、挑衅,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放话若陈人不开城献降便万矢齐发,将建康夷为平地。 投石机从万点火光中升起,宛如长臂巨兽,森然可怖。弹袋里兜着巨石,正对准三军之首、他的舅舅。 晏笙借了一套甲胄,穿在身上,跑上望楼。那甲胄于她太过空大,穿在身上坚硬的甲片透过衣料剐蹭着肌肤。她从未穿过这样重的衣,遑论还要背着它登上砖阶。 足似灌了铅,可她只希望自己再快一点,终于,赶在重锤坠地、巨石攀升至最高点时她抢上望楼。 居高临风,她对着城墙上的将士、城外的敌军大声呼喝:“陈国的铭誓军,我乃寰瀛长公主晏笙。虽敌众我寡,然建康三江环绕、四面依山,易守难攻。现城中禁军已赶来守城,新岁伊始,盼同袍们死守城池。” “若建康城破,我自愿殉城不降,誓与陈国都城共存亡!” 临近的守城将士听到这番话,皆震鄂地回眸望向她。 夜色如焦墨,魏军一时辨不出望城上站着的是个未至及笄之年的小女娃。晏笙趁此声嘶力竭地大喊:“三军将士,速复我方才之言!寰瀛长公主晏笙,誓与陈国都城共存亡!” 回过神来的将士们高声传话,洪亮的嗓音要穿透夜色。少顷,城墙之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誓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誓死守城!与陈国都城共存亡!” …… 凛冽的寒风吹刮她的面,头顶的红缨迎风乱舞。 陈军士气高涨,迫的城下魏军一时不敢动作,只是无间断地高声辱骂。 里外上下,两军对垒,岳峙渊渟。 这是她作为长公主,唯一能为这个国家做的。鼓振士气、承诺当危险到来时,第一个交付出性命。 除此之外,她不会打仗,拿不起枪,似乎身为长公主,也并没有多么“有用”。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夜色从深浓转向靛蓝,轩窗外,弥漫起清透的霜气,打得窗棂湿漉漉、雾津津的。 < p>晗霄宫,流霞阁。 暖阁里烧着银骨炭,张皇后偎在锦榻上,尖利修长的护甲卸下来摆上在榻头小几,她正拿一把小巧玲珑的锉刀,修剪自己的指甲。 水葱般的十根手指,摆弄银色小刀,刀口一张一翕,将她的指甲裁成弧形。 听说这是大宛国进贡的玩意儿,想把指甲修剪的圆润或尖利,全凭自己心意。 张皇后淡淡笑着,很快便玩腻了。 她身前拥着厚厚锦衾,衾下还放了两只汤婆子。 缠人的暖意舒卷她的四肢百骸,听说城外喊杀声震天,她这一方暖阁里闭门锁窗,怎么就一丁点儿听不到呢。 隔着一扇才子佳人秀屏,楠木交椅里坐着陈留。 他没睡,时不时啜饮几口酽茶。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小童,最是贪睡好动,可皇后观他拓在秀屏上的影子,已经快两个时辰没塌肩弓背了。 天资聪颖又沉稳缜密的孩子,她知道,他在等今夜战事的一个结果。 她也在等,这个结果至关重要,关系到她还要不要继续留他做这东宫的主人。 外间难得传来一阵响动声,像是有人匆匆走到陈留跟前。 “小殿下……”听声音,是素日服侍太子的周公公。 陈留抬手:“母后歇了。”示意来人声放小些。 外间的交谈声便压低了下去,再隔一道屏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了。 张皇后哂笑。索性歪在绣枕上,阖了眼。 “小殿下,城下没打起来,寰瀛长公主殿下亲自披甲上阵了。”周缜压低声音,向他禀报。 “翁翁看真切了?”陈留颇感意外,遥想起两个时辰前,华筵之上端庄静坐的少女,声色喧嚣不染其身。 红妆换甲衣。他虚望向窗外破晓前混沌与清明交织的天色,脑海中很难具象她披坚执锐的样子。 8. 金陵句绝(一) 半百斤重的甲衣,压在一茎菡萏身上,她又是怎样顶着城墙上肆虐刺骨的寒风,做出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 她就真的不畏惧吗? 周缜抖一抖长衣上的霜气,给陈留看。进得暖阁来,衣袍上沾惹的霜露化成潮润的渍痕。 “老奴亲自掌灯走到城墙根儿了,当时长公主殿下就站在望楼上,那鲜红的披风和缨子……老奴是不会看错的。” “长公主殿下说,若魏军破城,她便跃身殉之。正因如此,铭誓军破釜沉舟,才与魏贼相持不下。” 陈留思绪恍惚。 末了拿起耳杯啜一口茶,茶早凉了,只剩浓重的苦涩味。 “她……”陈留浑然不觉:“本宫是说,既然战局暂时控制,长公主当也无恙罢。” “这是自然……”周缜唯唯应答,并不敢打十分保票。心想公主任性,千万别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不然连累他们这些奴才都要跟着遭受池鱼之殃。 闻陈留问了一句:“大皇兄,也在城墙之上呢?” 确切地说,这句话并不是太子在发问,而像是他在求证一个早已预想得知的结果。 周缜抬眸答道:“……是,王爷和杜大将军在一起,配合将军调遣将士、主持战局。” “调遣”二字听上去十分微妙,仿佛其临危受命的权力是理所应当的。陈留搁杯冷笑,雏眉现出一丝凌厉。 即便是周缜这样年逾不惑的宫中老人,在这个冠以储君之名的孩童凝眉时,也不由被他的眼风震慑,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父皇呢?酒可醒了?” 没给周缜充分思考的时间,他转了话题。 “啊?哦……陛下还睡着,昭仪娘娘和钟美人轮番去侍奉解酒汤了……只是大珰说陛下睡的深,不宜夜起,紧跟着把两位娘娘一前一后都请回去了。” 他口中的那位大珰,名叫张冉,是大内第一权宦。当初由母后亲自举荐的张氏旁支出身,眼下做成了天子近前寸步不离的红人。 许多位高权重的内监,见了他也得称一声“干爹”,似遣散嫔妃这等专断行事,素日不在少数。 他根本不把后宫除了那位之外的女人放在眼里。 陈留的手指不经意间轮替敲击着凭几,他忽然回身。工丽的绣屏上,灯烛暧昧的光晕勾勒榻上一条横卧的美人影。 他仔细听,只听见她床头夜漏的滴答声。 他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浓醇烈酒本就致人昏睡……昨夜劝酒的除了母后和张氏臣子,也还有好些人。 甚至包括,那位骠骑大将军杜铭。 今夜的战火,恐怕不是突然从西边烧起来的。 天子中酒不能起,大将军作为国之砥柱,以虎符召集三军,寅夜御敌镇守,恪职尽忠。 他那位不知是为了急于染指军权,还是觉得亲王龙子之中无人可堪重用,非得他挺身而出解万民倒悬的皇兄,无论今夜建康城是守是破,他都能担一个忠勇孝悌的嘉名。 一环套一环,严丝合缝又水到渠成。如同这场惨烈危急的战争,是提前为他们造势的戏台。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楼塌了埋的是将士骨,掌权者正好粉墨登场。 也正是因为太缜密,陈留觉得这更像一个提前设好的局。河间王,就是这一局里,最蹊跷的一步隐棋。 牵扯的不仅仅是杜氏,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那个少女,又在不在这棋局里? 如果在,她的孤勇就要生出另外的解读,真假难辨。 如果不在,陈留皱眉思索,他其实更愿意相信后者,她是误打误撞一头扎进去的。 ……她那天真娇憨的皇姐,没有几分多余的心思,纯粹 、误入杀局而不自察,也幸而因此,杜氏投鼠忌器,或能阻止一场萧墙之祸。 周缜窥见太子神色变了又变,以为他是不满河间王陈护赴前线抢功,忖度着言辞,进言道:“小殿下,您是东宫,国难当际可代行陛下令……您看,是否要将河间王召回,令派人手?” 陈留想笑,拍了拍周缜的手:“周翁,您老一把年纪,难怪坐不上张冉座下的头把交椅。”遂指了指自己的头:“不到知天命之年,莫不是已经老糊涂了?” “奴才惶恐!“周缜不知哪里失言冒犯了这位小殿下,急忙就要跪下,被陈留虚虚一拦。 “皇兄‘以身犯险’,本宫‘坐困愁城’,将他调回,有妒才不谦之过。趁陛下中酒之隙,代行敕令,纵然有情可原,亦难免摊上‘谋事’之嫌。” “这分明是幕后之人设好的陷阱,步步在逼本宫犯错,周翁难道看不出来?” 陈留用力揉着太阳穴,冷茶喝尽,困意就如附骨之蛆咬的他脑仁生疼。 “小殿下……”周翁老来如个孩子般手足无措。 “周翁,您下去罢。”陈留摆摆手。新旧之交这一漫漫长夜,实在难能太平,是烟花爆竹放的不够响,所以没有将邪祟驱尽吗? 周缜踌躇着,终是拖着沉缓的步子,行将离去。 “去时顺便把老师叫来。” 陈留手抵眉心,对他最后吩咐。 “是。” 他想问问国手,那个传道授业且弈棋总能比他多看二十步的人,问问他这回自己有长进否。 因为晏笙的搅局,城是必定不会破了,她阴差阳错,保了锦绣乡里一方子民的安定。 可怜他大哥,引狼入室不成,又要煞费苦心另打算盘。 明朝陛下酒醒,山海已动荡又平。对于暗流涌动、余震不断,且看他是如何定夺的,又作何评判。 9. 金陵句绝(二) 猜到了结局,这场戏便再没什么好看的,他还是,安坐在这里等就行了。 余裕的时间,正好邀他老师来,再下一盘棋。 * 棋至中局,也就双方刚刚起势,还没到争夺疆域、寸进生杀的地步。一切都尚有转圜的余地,这时候,话也好说。 “我来的时候,魏军已经退兵了。”张长钧将“马”向后撤了一步,是以退为进的棋路。 陈留毫不客气地吃掉了马前卒。 “我知道。” 他从皇后的寝宫晗霄宫返回麟彰宫时,走在寂寥的宫道上依稀瞧见些端倪。 遥远的城郭在冷月的勾勒下现出一道青幽幽的石线,烽烟燃尽,望楼幢幢,有些隐在森森柏影之后,有些次第绵延在月下。 他隐隐能听见号角的呜咽,隔着御沟与宫墙,传过来,已十分渺茫。城墙上的士卒小的像几粒芝麻点,不一会儿稀稀拉拉地隐匿了踪迹。 天空中零星飘下雪霰子,将冰轮洗得出奇明亮,建康城还在沉睡,城墙内外,激战未起,双方却皆已鸣金收兵。 “老师可知原委?”陈留询问之际,发现一“车”陷入绝境,只能弃车保帅,知道是老师在回敬他前番使其舍卒之恨。 两者代价,却不可同日而语。 陈留笑笑,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这一子之失,没有过多沉湎于既往,驱策棋子时唯有更加谨慎用心。 “留,请老师赐教。” 闻张长钧说:“我军初时士气高昂,怎奈战力不济,渐至彼盈我竭。及魏军投石攻城,火油浇焚,眼见瞬息城破,长公主已欲决然殉城,河间王忽然挟持魏国质子登上城墙。扬言若魏军执意攻城,便不惜玉石俱焚,令质子先两方将士下赴黄泉。” “因此,魏国退兵了?” 陈留盯着棋枰外被绞杀出局的弃子,觉得儿戏。 一个出质在陈国的质子,和他一般年纪,羸弱不堪,又被桎梏手脚,说到底,不过是魏国草草丢在陈国的一枚弃子。 因为一颗根本无力左右全局的弃子,精明强悍如西魏,难道就肯轻易放弃攻占江南富庶之地这样绝佳的良机? 他摇摇头,原本想定的棋路也没有再付诸实际,他看着张长钧:“老师,我愈发看不懂了。” 张长钧也罢手,他二人原本也不是为了弈棋,正如魏国旋进旋退的用兵,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国难道无皇子出质?”陈留问。 “还真没有。”张长钧道:“陈国欲向魏修好,每年进贡财帛无数,魏国质子元灏之所以滞留陈国,只是陈为交易索要的‘信物’。” 原来,陈国自视尊贵的皇子们,在他国眼里,远比不过财帛这等阿堵物。 他大哥……又是何时笼络了这个藏在暗处的“信物”,必要时,拿来给自己当后路? “何况小殿下也心知肚明,挟质子以救危城,本就是再拙劣不过的幌子。瞒天过海也好,指鹿为马也罢,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只是为了蒙蔽愿意被欺瞒得一无所知的那群人罢了。”张长钧意味深长地说。“结果都一样,手段便也无需过多计较,这一局,姑且算是小殿下胜了。” 陈留的心思早已不囿于方寸棋局之上,得失之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忧心的,是看似荒唐的战局始末,盘根错节杂糅不清的各方势力。 细思恐极。 提线木偶背后的丝线已然吊起,千丝万缕,他恨自己还只是那个被动的傀儡。 “老师觉得,陈护此人如何?”沉吟半晌,他问出了心中疑问。 “河间王藏谋善断,盛世当为英雄,乱世亦成枭雄。”张长钧知道陈留想问什么,他看向他,在寂静乏人的深更,语气显得沉重:“但,无论盛世还是乱世,他撑死只能雄霸一方,不能君临天下。” 陈留心中一惊,眼瞳倏的瞠圆了。

张长钧竟然恍若不觉地续道:“我和娘娘不同,还是更愿意把宝押在小殿下身上。围棋重兵法,象棋重权谋,小殿下虽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初窥门径,沙场间的进退、排兵布阵的绸缪,老夫毕竟还未考校。” “人言,兵者诡道。若是小殿下想学,有机会了,我再慢慢与你分解其中门道。但这并不是一门好学问,学会了,势必要流血漂橹,是要死许多人的。” 他看向陈留的目光更为幽深:“所以小殿下要考虑清楚。时间所剩无几,走下权力场,更没有退路。” 战鼓歇止,晏笙望着城下潮水一样退去的敌军,只觉得恍然如梦。 她试图从望楼上下来,才发现手脚皆已冻僵,迈出去的那一步仿若一脚踏空,再着地,冷痛结结实实地钻上来。 她本已抱了赴死的意志,陡然间城池保住,心中并没有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空旷的茫然。 ——她的五感像是被暂时封闭,变得迟钝、迷茫,不知当往何处去、去做什么。 这时,她在城墙上看见杜云歌的身影。 条件反射般的,她似乎过滤掉了其他人,只能看见她——她的母亲。 晏笙卸了甲,踉踉跄跄从砖阶上疾步跑下来,到母亲身前数步,云歌扑上前,牢牢握住她的手。 “阑佪!”弱质的深宫妇人满面惶急,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查看她是否有恙。 却见晏笙的小脸被寒风袭击的通红,鬓丝凌乱,一双手像两个冰块,手指肿着,娇嫩的肌肤上依稀有皲裂的血痕。 她有多心疼!轻轻摩挲着那双手,又怕弄疼她,最后,将晏笙整个人揽进怀里。 下颌落在母亲柔软的肩上,晏笙才恢复了些许意识。 于是她看见舅舅依旧魁梧肃穆的身姿从城墙上下来,步履稳健,波澜不惊。 他身后跟着河间王陈护,人虽没着甲衣,步态却有他的气概。 10. 金陵句绝(三) 他手上还牵着一个孩子,正是扭转战局的那名质子。这孩子原本蓬头垢面,脸是临时找人擦拭过的,一头干枯打绺且披到腰间的头发却暴露了他的境遇。 他十分敏感警觉,察觉到晏笙在看他后,用藏在乱发中的一双小眼睛狠狠回敬她。 目光沉郁,夜色铺陈下,阴翳中的一双眼睛像久不见天日的两个洞。 晏笙反应慢半拍,连忙挪开目光。杜铭正好经过她和母亲身侧,兜鍪下狠厉的眼风扫过晏笙,似乎,含带着怨愤与苛责。 是怪她太任性? 晏笙从母亲怀中脱开,看见舅舅劈头盖脸地对母亲说:“今夜多亏了阑徊!” 却并不像是褒奖她。 云歌似惊弓之鸟,一把将晏笙扯到身后,分明柔弱的身躯强撑着也像一堵墙。 细雪纷纷扰扰落在她眉间、鬓旁,她紧蹙的柳眉没有片刻舒展,眸色变了又变,终于软语道:“阑徊行事全凭意气,罔顾后果,我回去,一定仔细教导她。” 这话里,透着无奈的哀求。 全因兄长的敲打藏着只有她深谙的阴鸷,为了保护晏笙,她只能小心翼翼从中转圜。 她又说:“河间王有勇有谋,临危不乱,阑徊是小孩子玩闹,纵风头出尽,实则外强中干,难及万一。” 是让他千万不要同晏笙的无知之举做计较。 大将军杜铭逸出一丝轻蔑冷笑,他看见了妹妹的苦心,事已至此,也只有赊给她一点耐心,把这出戏圆下去。 “阑徊很有胆识,倒不必这么贬低她。反观麟彰宫里那个孩子,”他嘲蔑的意味更浓:“陛下醉了,听说他前半夜躲在张皇后的寝宫里,后半夜急急召见了他老师来陪他下棋。” “呵,如此六神无主,哪还有半点储君的样子。也不知陈家这个麒麟儿何时才能长大,接替乃父成为一国之君?肩负起整个陈国万千苍生的福祉?即便不能像其皇兄一样挺身退敌、解国之忧患,起码也当和我们阑徊一样,有垂死挣扎的一腔孤勇。” “孬种。” “妹妹你说是吗?” “……兄长慎言。”云歌瑟瑟,唇与齿龃龉,发出的音调带颤。 杜铭则仰天长啸,压抑在胸腔里郁愤不知纾解了多少,他步伐狂放,破晓之时明月半隐,雪霰似有若无,千斤重的铁衣衬着鸦青天幕,阴恻恻又十分狷狂。 ——那时他不像一名将军,而似一尊罗刹。 “他会长大的,不用勉强他……”杜铭走后,云歌仍喃喃自语,整个人魇在失魂落魄的伤感里。 虽不知母亲为何如此在意,但晏笙其实亦觉得陈留并没有舅舅所言那般不堪。 回想起席间藏酒吐酒那一幕,晏笙斟酌着措辞,不想加重母亲的伤怀:“太子殿下只是年幼,实则懂隐忍、有分寸,心思缜密。似他这般年岁,已十分不易,今日不曾露面,必有一番考量,不足为外人道而已。麒麟子多大器晚成,长大后或有建树功绩,亦未可知。” 云歌抓住晏笙的手臂,像抓住一根稻草,明明一刻之前她还在回护晏笙。 “阑徊,你是长公主,太子除了是储君,也是你的皇弟,往后,你要保护他、照顾他。” 她眼眸中透着残月一般的哀戚,说出的话明暗交替、公私混杂,却由不得人拒绝。 这算是,强加的亲/缘?晏笙尚不习惯。 她有些不明,想母亲必是受惊了,只能先应道:“好……” 安她的心。 不料云歌突然更加张皇,隐隐现出愧色、两难,抓着晏笙的手也嵌的愈发紧:“但是阑佪,保护别人之前要先保护好自己,绝不可再似 今日这般贸然行事。须知赴死易,求生难,你若总是为了他人牺牲自己,叫为娘心里如何能安!” 晏笙连连点头。 她是细腻的人,总觉得母亲其实是希望自己舍身保护陈留,碍于情理,感激、亏欠、自欺凌乱一处,方显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自处。 是在……求她? ……临危授命? 这样的情绪,是否太过深重了? 细雪行将就木,南国留不住任何一场雪。 也因此,温润的气候在天明后不会摧人肝胆俱寒。 乌云遮月,日星隐曜,晏笙的心境恰似眼前天色,不能明朗。 * 翌日,永霁殿上,宗室在前,臣工在后,人虽满堂,却皆是一副焦灼疲态。 昨夜发了那么大的事,不少朝中肱骨都被连夜从家中请了回来,裁剪的新衣未及上身,便匆匆换了朝服。 此时当朝元老低眉垂首,手持笏板,静候天子垂询。天子坐在鎏金龙椅里,睡眼惺忪,神情呆滞。宿醉导致本就肥腻的面盘更加浮肿,泛着病态的癣红色。 纵观大殿,明明昨夜笙歌、酒酣笑语,今朝却被迫紧急商讨国是。仿佛陈国被人逼至生死存亡之绝境,多么狼狈。 新春的爆竹声也似投石机的声威令人胆寒,人人如临大敌,回忆起昨夜歌舞,倒像应了亡国前夕的靡靡之音。 不敢想,不敢言。 皇帝犹有些混沌,面对济济朝臣,一时不知该朝谁先开口。浑浊的眼珠转来转去,奈何臣子不得直视天颜,是以无人察觉。 皇后就坐在皇帝旁侧的凤座上,只是比之昨夜宴饮多加了一道垂帘,群臣无法见其神情。 她的手轻轻跃过扶手上雕刻的蟠螭,覆住皇帝的手,翻过来,在肥软的掌心里划下几个字。 11. 金陵句绝(四) 皇帝如梦初醒,急忙出声道:“河间王!” 一开口,沙哑的喉咙险些破了声。大监张冉连忙躬身捧着痰盂趋到其脚下,皇帝弯腰吐出一口腥臭浓痰。 待清了清嗓,他好像又忘记了要对河间王说的话,思虑了一阵,才迟缓地说:“孤听说是河间王昨夜急智退敌,理当嘉奖。卿已之蕃,孤便再封博陵、武邑二郡并入你河间,卿意下如何?” 这是很重的封赏。 河间原本地广,古时亦称为“河间国”,博陵、武邑更是自古便属重镇。历来只有君王铁腕削藩,似这般倒履相迎,实属罕见。 然陈护冷静答谢,叩首谢恩,竟没有推辞。 皇帝浑然不觉,接着问道:“卿去国之蕃,长年在外,却仍属我陈国臣子。今岁驻留国都,孤便问你,倘若北方魏国或者梁国他日再度兵临城下,卿献何御敌之策?” 这便是策问了,只是垂询的不够威严高明。 过分的急切与露骨只会让人从内心鄙薄,皇位上那个人英雄迟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护倒无丝毫慌乱,从容应道:“儿臣以为,当以防守为上策。” “其一,敌国犯我,必是有备而来,兵力悬殊,不宜正面撄锋,中其下怀。其二,北师南渡,奔袭千里,渴望速决,我等却偏要拖他一拖。横竖持久战只会令彼方粮草虚空,而建康富饶,毗邻的吴州郡可作为天下仓廪,不必担心后方补给问题。” “是故,儿臣以为,以退为进,不失为御敌良策。” “好。”皇帝颔首称善。忽又问:“满儿呢?可认同你大哥说的?”龙目四顾,在大殿上找寻四皇子陈满的身影。 一众大臣满腹狐疑,心道陛下莫不是蒙了心犯了糊涂。四殿下还不到十周岁,自然无法登殿听训,平素都是由保母安置在偏殿,一般也不会通传,上朝时依礼行个过场罢了。 眼下却突然询问起这孩子对于战事的态度。 然既是圣谕,早有腿快的内监跑去请了。不到片刻,钟美人领着一个小王孙徐徐走上殿来。 美人纤腰袅袅,广袖垂髾服随步态十分飘逸,鬓插钗环,肩后仍有一束绿云过腰,行如弱柳扶风。 手中牵着的稚子天生一双笑眼,粉面团子般的小脸,笑起来,虎牙旁有个豁,新齿还没长上。 的确美则美矣、可怜可爱,只是这一女子、一幼童,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却显得格格不入。 四皇子陈满不认生,因第一次参加朝会,难免处处都觉得新奇,一路东张西望,不时发出笑声。 钟美人站定,低头示意陈满伏跪君王,陈满一下趴了个狗墩儿。钟美人又小声说:“你父皇问你,敌人马上就要打进我们生活的皇城了,满儿怎么办?回答你父皇,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陈满仰起小脸:“敌人打进来,我们就打回去啊!以血还血,有仇必报,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当然要让他们吃点苦头,知道我们的厉害!”说到此处,举起粉拳,声威赫赫。 这则属儿戏之语了。毫无根据、张口就来,令诸公闻之尴尬。 几位老臣已耐不住困倦打起哈欠,心中叫苦,自己星夜赶来不是为了听这堂上戏语,更多的苦涩,却是对江山无定的踟蹰。 陈护适时圆场:“四弟所言也不无道理,井水若犯河水,自不能坐视它泛滥汪洋。陈氏血脉皆有血性,岂可一味趋避退让?” “便说寰瀛妹妹,虽为一介巾帼之身,临危之际亦能挺身而出,教须眉男子心生敬服。我陈国有公主如此,国之幸也。 ” “不若也请寰瀛妹妹说一说这御敌之策,陛下兼听则明,博采众议。” 此言意在把水搅浑,皇帝闻言看见大将军杜铭紧锁的眉头,忽然联想起还有晏笙这么个人,一时颇感兴趣。 群臣也跟随圣意,悄悄翻起眼皮觑大殿东侧的檀木屏风。 屏风后,是宗室公主,其中就有寰瀛长公主。 陈留的目光也跟着向屏风后望去,明知望不见人,却总能肖想几分那人的姿仪,一时半刻竟收不回去。 晏笙闻言在明堂看不见处作揖,复恭谨应答:“寰瀛以为进退皆不免动之刀兵,于民生不利。且不说劲敌棘手,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打法并不可取,即便据城固守,熬到敌军撤退,一场战役下来,也会消耗不菲钱粮,战后势必加重黎民赋税。” “若能不战,则为上佳。或和谈、或立约,不战而屈人之兵。陈立国尚未见盛世,还当与民休息。” 她的声音沉静、柔婉,透过檀木立屏,似乎也染上了悠沉韵味。 此言一出,无人表态,但众臣却都深以为是。 陈留更是心中触动,只因晏笙所言同他所想不谋而合。转念又暗暗发笑,一会儿父皇垂问他,正好省去一番功夫。她全替他说尽了。 正琢磨着,忽听皇帝言:“皇子们和公主说的都不错,后生可畏啊,难怪钦天监说紫微东渐,陈国的国运要后辈们辅弼,方能昌隆不衰啊。” “孤乏了,今日劳烦众卿,散朝罢。”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忘了,皇帝竟没有再令东宫进言。是身体撑到了坐堂的极限,还是长此以往将这种忽视内化成了习惯? 群臣稽首告退,珠帘后,皇后凤目微凝,美艳面容上笼罩的神情诡秘莫测。 * 12. 金陵句绝(五) 陈留心情不佳,出了殿门就着意避开那些老古板。也不知哪里冒出的邪火,见到这些人臃肿的身躯就来气,平素表奏文倒是学富五车,上了殿堂就成了哑巴。 一群畏畏缩缩的老东西,眼睁睁看着一贰臣、一白痴沐猴而冠,竟无人言语。明堂上生旦净末丑,滑稽至此,忝为仕人领袖竟不觉汗颜! 下了玉阶,也不愿再回东宫去,扭头朝南边漫无目地走,算是南辕北辙。 终究是耿耿于怀父皇对他的忽视,经过御花园狠狠踩着卵石小径上的圆石,心中忽然感到凄凉。 人人都认为他守不住东宫,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要让出储君的位置。 让给大哥?还是,那个只会傻笑的四弟? 就像无用的棋子四面楚歌,然后被踢出局,灰溜溜地,离开生活了十二年的宫室。 有可能,性命也没有了。母后会怎么想?她一贯要强,会失望的吧。 这十二年,其实并没有外人眼里的那般好过…… 皇姐呢?怎么也没有为他说话?她也小看他? ……他自然也知道,当时的境况,鸿儒肱骨尚且顾忌天威不敢轻易开口,一个只能立在屏风后的妙龄少女,又能说什么。 但他还是很恼,想她昨晚不是很英勇吗,难道那个时候也顾虑过他小…… 胡思乱想了一通,脚下踢飞一颗石子,石子似乎飞入灌木,他再没听到响声。 抬头,将将才在心中奚弄过的人此刻正活生生立在不远处,仿佛心有灵犀,从他心中幻化成像。 原来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宫。 为迎接新春,晏笙今日穿一袭榴裙。省去了繁琐的缀饰,那袭裙子十分飘逸,裙褶曳地,腰间束一条霜明芙蓉带。青丝间簪的是白底青翡翠玉簪,耳下坠着红鹓蒂。 她手里拿着一片窗花,是刚刚用银剪剪好的,喜鹊报春。下了早朝,正好依俗例贴在窗纸上。 ——也为这清冷寂寞的清歌殿添一抹喜色。 晏笙拿着火红的窗花,提裙踩上窗下摆放的小凳,在窗前一比划。青墙下,云歌帔着狐裘,双手拢在手笼里,天寒地冻,她却执意要从暖阁里出来看女儿贴窗花。 素洁的窗纸映着一团流火,正如她滴朱的裙裾同样映衬在苍青天色、飞甍青瓦下。 冬青结霜像一排上乘的翡翠,为抵苦寒,庭院里摆放了许多青幽幽的罗汉松盆景。 世间本只有青白二色,是她,让夺目的朱红降临到天地之间。自此,万物皆成陪衬。 少女纤细的指尖拈着薄如蝉翼的窗花,红纸上,却镂刻着工丽精巧的繁复花纹。她左右比较,指尖微微发粉,大袖随着她高举的动作褪到小臂处,皓腕凝霜。 待那只喜鹊终于端端正正栖息在窗纸前…… 陈留从怀中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弹弓,瞅准时机,随意揪下一枚罗汉子,柔韧的鹿脊筋令青兰色果实一触即发,挟着冷风,打穿了晏笙手里本就脆弱的窗花。 罗汉子去势不衰,打在窗棂上,反射回去,在石砖地上又弹了好几下。 断裂的窗花就显得愈发羸弱,折断的蝶翅一样,轻飘飘委落地面。地上隔夜的霜雪化成湿漉漉的冰泥,转瞬将红纸淖湿,变成殷殷似血的颜色。 晏笙怔怔看着手里撕破的窗花,只觉刚才有什么东西快速飞过,带着脾气,还没回过味儿来,云歌陡然从斜刺里冲出来,惊惶地把晏笙护在身后。 “谁!” 陈留没想到长辈也在,从他那个角度,先前看不到原本站在墙下的杜昭仪。 他也只是在和晏笙置些莫须有的气,想小小地惩治一下她,藉行恶以取乐。 眼下,着 实有些尴尬和冒犯。 他把弹弓藏好,硬着头皮走出来。 云歌只见冬青夹道间走来一个绛纱袍腰玉带的小人儿,绯红蔽膝随他步履开阖露出玄舄,她心中登时一惊。人转眼走近,那清晰的、在她心中辗转过无数遍的形貌,因为陡然出现在咫尺之外,而给她带来巨大的心悸。 她怎么会不认得陈留? 无数次惊梦,辗转难眠至天明。醒时细思,他的身份本已是众矢之的,自己怎可再为他平添烦扰。可梦里却又见他,循环往复,如苦海无涯。 她也曾试着放弃愚念,只暗暗期盼能得片刻和他独处。不指望他认她这个母亲,只盼能和他说一二句话就好。 眼下他身畔既无仆从,此地也不是庙堂,正是难得的好光景。可她却忽然情怯,自愧、爱怜一齐涌上心头,令她只想躲。 云歌僵立在原地,感觉过了很久自己才讷讷启唇,唇瓣不受控制地打颤:“皇太子殿下。” 手也僵硬,费了一番艰难才挪到应当的位置,竟是向他行礼。 除此之外,她不知当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她又能说什么呢? ……没法说的。 晏笙也从母亲身后看到了他,白皙的面颊上带着讶异。“殿下,你怎么来了?” “……” 陈留感到那株榴花开得近了,火一样烧到眼前。 “我来向皇姐,咳,还有昭仪娘娘拜个早年。” 吉利的话是一句没有,他是被恭维惯了的人,从来都是别人对他说那些。 “皇姐昨夜睡得好吗?” 他见晏笙眼下有两抹郁青,在清透的肌肤上很是显眼,衬得她本就澄净的眸子更加苍沉。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自知理亏,没话找话。 “……” 13. 金陵句绝(六) 奇的是,杜昭仪却好像忘记了片刻以前发生的事,要将他二人邀进屋中暖阁叙话。陈留推脱说自己一时兴起散步走到这里,说不了两句话就走,便不多叨扰了。 云歌显见有些怅然,折身进屋说要为他取个手炉。 一时间,庭院中只剩下陈留和晏笙四目相对。他们是同龄人,云歌走后,陈留顿觉气氛一松,又起了要调侃晏笙的心思。 熟料,晏笙发现了地上那枚罗汉子,像找到罪魁祸首一样俯下身,伸手把圆润的硬质小果实捡起来。 她的裙裾一堆一展像极了含苞的榴花遽然盛放……可那花儿开在盛夏,现在却是严冬。 即便如此两极,陈留依然觉得自己和晏笙很有渊源,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留”字,榴花,也是他最私爱的花儿。 “皇姐的新衣不错,朝堂上也穿的这件吗?” “嗯。” 哼……没说实话。朝堂上当然还挂了诸多金锁,佩禁步、贴金钿,行不闻鸣玉。 哪有眼前这般淑柔婉约。 晏笙看着手中的小果,再看向陈留:“这是……罗汉果?”紧接着她说:“不要拿这个玩儿。” “……” “我没有玩儿。”陈留黑了脸。 他气她又把他当成小孩子,从怀中摸出那把弹弓,从她手里夺过罗汉子,电光石火间好像触到了她的指尖。 “你看好了。”他扬眉,有些得意。下一刻,他瞄准清歌殿飞檐翘角下坠着的风马,一松手,罗汉子直直高飞出去,撞在铜铎上。 风马晃打,在苍穹下振出一连串古拙的金石之音,久久不歇。 他弄这一出,本是急于朝晏笙炫耀自己的技艺,可晏笙估摸着檐角的距离,回看他时眼中已生出愠色:“你是故意的?” 她把手中破裂的窗花朝前一递,陈放在陈留面前。 他不是戏玩失了准头,而是从一开始就针对她搞恶作剧。 陈留一怔,片刻被激起倔强的怒意:“是又怎么样?在自己的宫阙,也要时时遵守那些约束人的礼仪?本宫身为皇太子,尚需有放纵的时候,得一缕喘息之机,皇姐永远端着,不得随心所欲,活得不累吗?” 强词夺理,明明先逾矩的人是他,说的好似成了晏笙的不是。他不肯罢休地叫嚣:“怎么,皇姐难道要治本宫的罪不成?” 晏笙不与他争辩,静静听完,同他说:“殿下冒犯寰瀛事小,但人言常涉江者湿鞋,殿下不能严于律己,行事恣意而为,万一那日犯下不可饶恕之事,恐悔之晚矣。”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手中的弹弓上:“这东西,伤人伤己,盼殿下慎重。” 陈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里,无理取闹的兴致全被她强扭作弄巧成拙的曲解。 咀嚼她话里的双关之意,更让他愤愤难平。 她总有本事气着他。 他正想着下一回合如何回击,适时,云歌从殿里转出来,温柔地塞给他一个紫金手炉。晏笙也有。 手炉熨贴的温热从掌心慢慢蔓延至全身上下,驱散寒意,陈留心中亦缓和了许多。 “终……小殿下,手炉若是不暖了,我再帮殿下换一个去?”云歌从旁关切地问。 陈留始察觉杜昭仪的目光似乎一直萦绕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紫金手炉里隔着银箔放了一小块银骨炭和松脂,暖手的同时还有活络熏香的功效,连炉子所用的金泥,雕工都属上乘。 “哪里能这么快熄呢,还暖着呢。”他说。 “也是……”云歌诺诺,又问起:“将及午时了,小殿下既然至此,不如同我和晏笙一起用些便饭?” 这话就显得过分亲近了,且不合宜。陈留抬眸古怪地看了 她一眼,还是很周全地同她说:“不打搅了,母后在璇玑殿应为我传了饭,每日的午膳留都是同母后一起用的。” 他的母后……张皇后。 云歌眼中掠过难掩的一道哀色,她怕陈留觉出异样,不敢赘言强求,唯有顺着他道:“那也好,那小殿下快快回去罢,莫要耽误了用饭的时辰。” 陈留也有此意,正要走,云歌忽又叫住他,说是早晨亲手做了些菱粉香糕,想要拿给他带回去,图个吉祥如意。 陈留应了,同她道谢。云歌便急忙吩咐丫头去取。 值此间隙,他瞥见晏笙就着窗沿新裁了一方红纸,手中银剪飞舞,纸屑纷纷似落英,三两下竟重又剪成一幅窗花。 艳红的纸张上簇拥盛放的,可不正是榴花吗。 他移不开目光,贪恋地想再多看几眼。 云歌送来装香糕的八角竹笼,隔着竹篾,菱角粉粉糯糯的香气混合竹片的清香丝丝入扣。他也只得接了,依礼向昭仪和长公主道别后离开了清歌殿。 返回璇玑殿,他先向母后问安,见圆桌上果然已传好了一桌菜肴。 忽而想到今日因在那边耽搁了,竟疏于向母后拜早年,本已是大大的失礼,眼下正想着如何找补。 张皇后却仿佛并不在意此事,也没问他早晨去哪了,只淡淡把他叫到跟前,赏了他岁钱。 ——见到他,似乎只是为了了结这一件约定俗成的公事。 平素服侍他的丫头小童也有,周公公也有,人人拿到沉甸甸的银锭都很开怀,直呼娘娘千岁,一并祝愿皇后和他岁岁平安喜乐。 他自然也很开心,说服自己去习惯母后那副威严的躯壳下,其实早已淡漠的内心。 ——其实早就习惯了的。为什么说说服,也许是刚从清歌殿回来,那边的两个女子让他起了什么奢侈的念头了罢。 14. 金陵句绝(七) “留儿,去净手,用午膳了。”张皇后淡淡说。 陈留把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 不知是盒中糕点的热意还未消退,还是那个早已离手的手炉温度太令人眷恋,放下竹柄时,他感到一阵空旷的凉意,自己手心的温度还不及盒上余温。 宫娥递来热汤浆过的巾帕令他拭手,于是没有给他情绪弥漫的时间,他的手重新被温热包裹,浮尘拭去,变得光洁莹润。 他规矩地落座,桌上多是他爱吃的菜色,只有一道花雕醉蟹,突兀地张昂着钳子。 他不能吃蟹,蟹肉大寒,蟹膏更会使他发敏,起浑身的疹子。 母亲应是知晓的,因他六岁在中秋宫宴上误食了蟹粉以至抽搐昏厥险些丧命,东宫和璇玑殿都是禁止送蟹的。 眼下中秋早过,也早已过了膏蟹最为肥美的秋季。凛冬霜雪天里,餐盘中那只蟹明显枯瘦,强撑出一副蛮横嘴脸。 他问母亲,为何想起吃蟹。 皇后说,重要的不是那蟹,而是醉蟹之酒。从绍兴漕运而来的花雕酒,足陈了二十四年。这样的酒,醉什么都好吃。 陈留蓦然想起他大哥陈护好像祖籍便是在绍兴,今年正好二十四岁,比他大一轮,也属龙。 转念又驱逐这些污秽的念头。一道菜肴而已,没必要勾连暗契这么多巧合。正月初一,饮些黄酒,舒筋壮骨,大有裨益。 他默默打来面前的青竹八角食盒,八个格挡里放了八种不同样式的香糕。有的加了艾汁,有的染了紫芥,融融冶冶,十分喧闹好看。 他不由地拿起一个来放入口中,菱角绵密又清甜的味道便在舌尖化开…… 吃完一块,意犹未尽,他发现母后正在对面瞧着他。 于是将食盒向对面轻推,示意母后:“这是早晨路过清歌殿杜昭仪送的,母亲尝一点,滋味很是独特。” 皇后睨着那食盒,却没有动。清歌殿偏南,璇玑殿在西,东宫居东,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更不可能“路过”。 杜云歌那女人,才过了十年就按捺不住,意图用这样的小恩小惠染指她的留儿。 难道她忘了当初的诺言?撒出去的种子,在另一方土壤上生根发芽,长成中庭碧树,沾染人情世故,再移回去,又岂会是当初那一个? 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心存执念,始终不肯承认呢? 张皇后冷笑,用银箸夹来那醉蟹,吮吸蟹膏。浓重的酒气中和膏腴的油润,生食带来的鲜美总有熟食无法比拟的直白刺激。 她慢慢咂摸口中滋味,挑起美艳的眼尾:“杜昭仪瞧着精神尚好吗?见到你那皇姐了?” 凌厉中又有戏谑的意味。 杜昭仪……他没怎么注意,行止间如常,只是衣裳穿得很厚,莫非,有什么宿疾吗? 想到她护住晏笙时的神情,和看自己的复杂眼神,又总觉得,她偶尔有些过于患得患失了…… 陈留斟酌着言辞,回道:“昭仪娘娘平宁随和,也许宫墙寂寞,让后宫女子皆不免染上些愁绪。” 晏笙呢?也寂寞吗? 说不上来。两回见她,皆着红裙,但她本身沉静自持,为殊丽的颜色所粉饰,很难看清她究竟是风雨不透还是心向往之。 他于是说:“皇姐端庄有礼,儿恰见她在剪窗花,心思与功法都十分精巧。” 皇后冷哼一声,手间扭断了蟹腿,用银针细细挑其中的肉。 “有性情不可怕,怕的就是既有心思,又有功法。”这话是在揶揄晏笙,偏张皇后说来轻轻巧巧,公正无私。 “那女子,虽 说和你是名义上的表姐弟,可天家无亲缘,手足更是生来就注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你和她,装作两不相干倒还好,要是真为着这亲缘缠出了什么纠葛,来日经受切肤之痛,可都是你自找的。” 她语调淡淡的,在皇帝面前那一副媚骨拿掉,就只剩厌倦风浪的漠然和狠辣。 母后在告诫他远离晏笙。 为什么? 他微怔,明知这时不该违逆,口中的话却先一步跳出来:“她不是计算得失利弊之人,也许她真的兼具智谋与手段,但她首先是个性情中人。不止如此,她克己复礼,近乎于圣,这样的人,只恐自缚太过,又怎会放纵失行?” 皇后冷锐的目光陡然扫向他,令他心中一凛。继而闻她声音仍旧浅淡,不见责备:“你又知道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知心,亦难保幽秘的心思不会肘腋生变。” 她像是乏了,不再给陈留说话的机会。“用完午膳,就遣下人把那食盒送回去罢。” 陈留很是苦恼,暗想他已食了其中一块香糕,若再送还回去,极为不妥。当下却也只能敷衍应是。 皇后扶案起身,吩咐道:“本宫吃好了,你解语妹妹今日同其母景候夫人进宫拜年,本宫先回晗霄宫着人布置接待。太子尽快用完午膳,也来晗霄宫见一见你妹妹。” 真是祸不单行。 皇后口中的“解语妹妹”是张氏贵女、侯府嫡女公子,算是他的堂妹。本名张宛,“解语”是她的小字。 张宛今年应有九岁,和满弟同龄,他二人本无甚交集,也就年节她进宫,二人见过几面。 仅仅几面,每回都以张宛哭闹收场。这女孩子十分骄纵,控制欲还强,小小年纪就显露出张氏族人的特质,偏偏头脑不是很清楚,让人觉得白痴的很。 15. 年年负却熏风(一) 但凡不顺她的意,便只知哭闹,令陈留头疼。早几年,二人还曾打起来,后来,他自觉长大了,懒得同她一般见识。 他天生早慧,不大喜欢和愚笨的人打交道,即便是族亲也乏耐心。一想到要见张宛,顿觉满桌佳肴失去味道,看着银盘中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色和糕点,忽然想通既来之则安之,就当他大发善心好了。 于是让宫人拿来个笼屉,随意捡了几块糕点装在里面,心想送佛送到西,尽快把人哄走,何处不能逍遥快活。 走进晗霄宫,鼻尖嗅到一阵脂粉浮华的腻香,和宫外疏影横斜的老梅,简直霄壤之别。 张宛霸占了皇后的妆台,正在玩妆奁里琳琅且昂贵的瓶瓶罐罐。 那女孩子仿佛比去岁又盈润了些,一张脸垂首时尤其像他刚刚夹的糯米圆子。鸦鬓编成繁复琐碎的辫子,数不清多少股,绫罗绕身,脖子上戴着个金镶玉的璎珞长命锁。 她正对着青鸾衔珠铜镜欣赏镜中自己新描的螺黛,总觉得蛾眉一边平一边弯,精益求精反复粉饰,最后一气之下用热面巾一气儿全擦了,根本没发现陈留的到来。 陈留倒是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道她眉色本就偏深,不似晏笙那般浅淡,晏笙尚不画眉,她不懂得留白之美,只会显得死板刻意。 皇后高居雅堂,不动声色地道了句:“留儿。” 景候夫人薛氏眼观六路,自然不等皇后提点第二句,先已耳提面命她那笨蛋女儿:“解语,别光顾着玩,你太子哥哥来了,快迎人问好。” 张宛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明镜妆华间移开,转头看见陈留,无甚新意。但陈年恩怨似乎早就抛诸脑后,今年再结便是新的。 她放下手中的碧玉瓶,朝陈留笑:“太子哥哥。” 陈留见她莞尔时一双酒窝,不知怎的又想到晏笙。她的人总是淡淡的,眉淡,梨涡也浅,不笑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是觉得她左右唇角不那么对称,细看才发觉那浅淡又惊喜的一抹痕迹。 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眼前却只出现张宛玉盘也似的一张脸。陈留索然无味,心不在焉地举起笼屉:“解语妹妹好,不知妹妹午膳用得如何,我从宫里给妹妹带了一些糕点,妹妹若是看得上,可以尝尝。” 薛氏当先千恩万谢:“小殿下有心了,这人长大一岁,就是不同,说到底,还是娘娘教养得好。再过个几年,真不敢想象长成什么样,岂是‘龙章凤姿’形容的了的。” 一句话,既奉承了陈留又巴结了皇后,好不周到。 张宛什么也没说,心思轻易就被吃食吊起,放下胭脂粉黛,迫切地接过笼屉,打开来瞧里面有什么。 一瞧之下,见也就是寻常糕点,做工稍精致些,有些失望。她午膳虽是和母亲在侯府用的,但景候豪奢,膳食堪比飨宴,绝不比宫廷的差。来了璇玑殿,又被那些受命于皇后的宫娥侍奉了好些点心和糖贻。 眼下也就没什么兴致,嘟着小嘴说:“宫里的糕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看来厨子也是黔驴技穷,喏,这些,和我刚刚在姑妈这里吃过的差不多。” 薛氏赶紧接过笼屉,教导张宛:“糕点事小,你太子哥哥参杂在其中的心意,却是不可多得,解语,赶紧谢过哥哥。” “谢谢哥哥。”张宛的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陈留无奈,比起薛氏的曲意逢迎,他反倒感激张宛这样的直言不讳。 童言无忌嘛,他是不会真的怪罪她的,何况他原也没在其中用任何心意。若非礼教驭使,何不与人两厢方便?吃食吸引不了张宛,她转而重拾旧爱,捣鼓那些女孩子家家喜欢的香粉。陈留本以为今年破天荒能得一番清净了,却挨不过一炷香,张宛起身,掌心里一方黛砚,竟是要祸害陈留为她画眉。 薛氏从旁咯咯巧笑:“这小娇娇,一年没见她小哥哥了,见了就舍不开,姐姐看,玩儿的多好啊。” 说话间,从“娘娘”变成了“姐姐”,话里的意思像是故意说给张皇后听的。一个“玩”字,又人畜无害,女人的无数心思都拉来童真作掩护,谁也不能指控她别有所图。 张皇后怎会听不出她的意图?然她看破不说破,却是数番权衡后的默许。 她淡淡颔首,没看薛氏,只看着暖室里两个孩子。 ——却足以令薛氏一颗提吊空悬的心暂时落下。 陈留自然不会答应给她画眉,那黛砚里面薄铺着细腻的石粉、象牙雕的纤巧眉笔,一看便十分繁复。 他不耐烦侍弄这些,张宛却睁着水灵灵的杏眸,十分期待。 他违心地推诿:“妹妹的眉不画而深,无需这些粉饰,已然很好看了。” 张宛却听不出这是句别扭的夸赞,也许她被夸赞惯了,此刻不依不饶:“我画眉手腕不稳,左右总是一边高一边低、一边长一边短,你来给我画,务必要将春山与燕尾都勾勒出来。” 陈留只想白她一眼,心道你日日埋在脂粉堆里,还把自己画成这副德行。手腕不稳?难道他这个从没碰过胭脂水粉的便能画得比她更好吗? 他倒是长年执棋,腕上定力颇足,但绝无可能用在与她画眉上。 张宛见陈留不肯乖乖答应,焦躁起来,眼见大小姐脾气就要发作,陈留投降。结果都能预见的事,年复一年地重演,好生无趣。 16. 年年负却熏风(二) 他不想当着母后和景侯夫人的面摆出严厉的辞色,有碍亲睦,不然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 现下只被闹腾得心累,接过黛砚,心中恶狠狠地想,怎么给她画成李逵、夜叉、无盐女… 张宛却极为配合地闭上眼,阖上那双擅长颐指气使的大眼睛,白净的面容一下安恬了许多,唇角微弯,欢欣得意。 陈留手捧黛砚,离她还隔着两步,心中已出现她睁眼对镜看到自己横飞的五官、嚎啕大哭的样子。 偏她此时微仰着头,一脸全然信任他的神情。 陈留叹气,搁下黛砚,扫了眼妆台,重新拿起一个装着花片的掐丝点翠瑬金盒子。他从里面拈出四五片花钿,手指一摁,毫无章法地贴上她眉心。 张宛被突如其来还有些重的指力惊到,蹙眉睁开眼,她眉心肌肤一紧,花钿背后的鱼胶化开,将凌乱的花饰粘得更牢。 “真好看!”陈留拊掌道,“妹妹眉间花团锦簇,岂止单一黛色能够描墓,简直如壁画神女、瑶池蜡像,令人敬而生畏。” 他又匿影藏形地揶揄了张宛,对方没听懂,只听语气,似是在大肆赞扬她。 她蹙眉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有些惑然地伸指按了按眉心花钿,就差遵循本心把它们全揭下来。 “真的好看吗?”她转头问母亲,“解语怎么觉得乱糟糟的……” “好看。”薛氏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肩,“你太子哥哥亲手给解语点上的,怎么会不好看呢?花团锦簇,万紫千红,新春就该这个模样,不信,解语问皇后姑妈。” 张宛也没再问,小姑娘被两个亲近之人指鹿为马地忽悠,可怜地信以为真。眉间的神色却不复片刻以前欣悦,可见还是被驳了兴致。 薛氏通透,瞅着晗霄宫内的情形,放着女儿又玩了小一会,便拉着她起身告辞。临走时示意张宛将演练过无数遍的祝词别语对着陈留和皇后一一说了,顿然间乖巧识礼的简直不像她。 皇后取了屉中事先包好的祥云纹描金红荷包,鼓囊囊的一袋,让宫娥拿去赏给张宛。 张宛兀自拿在手里端详那绣袋,薛氏又舌灿莲花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也从大袖子里摸出一只红荷包塞给陈留。 握在手里,分量不轻。 他道谢,薛氏这才笑吟吟地引着张宛避出宫门。 人一走,陈留顿觉落了清净,心中也松快多了。但见母亲面色并不十分和煦,心知她在责怪自己方才自作聪明失礼于人前。 只是她从不训斥陈留,只会用这样严厉的目光逼他自省。 陈留省得逢场已散、戏已做足,此时不宜再打搅母后休息,便规规矩矩地揖礼,打算遁了。红荷包放在几上,没有擅自拿去。 不料皇后一针见血:“给你的你就拿着,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这倒将陈留说愣了,什么一家人?和张宛? 他在心里连连屏息静气,默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抄起那荷包,遁出了晗霄宫。 晌午雪融,脆弱的霜晶灰飞烟灭。陈留走在宫道上,足底是冰的,身上却蒙上些微暖意,既厌弃,又留恋。 想到还要给清歌殿送还那一盒糕点,便觉十分狼狈,一念忽起,或觉可以藉此机会再见到晏笙,踩在凉阶上的脚步又跟着轻快起来。 他回到麟彰宫,食盒早已安然摆放在桌上。陈留掀开盒盖,也不管香糕早已冷了,囫囵吃完,撑得晚膳也不想再用。 他留着那空竹盒,从榻下翻出一扎爆竹,藏了进去。 因前朝出过宫室焚毁的惨案,陈国皇宫主殿皆禁明火,每岁新春由礼部曹统一燃放爆竹, 只可观却不可感。 他这些是软磨硬泡央周缜从宫外私带进来的,于他而言是比金玉还珍贵的稀罕物儿,加之有违宫禁又暗带了一层野趣。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宫中一个偷摸燃放爆竹的绝佳所在,便是唤云亭后的一处假山,那里地僻人稀,不会被发觉。 他想着,把这些拿给晏笙算作回礼,便能同她一起放爆竹了。她被拘束在冷僻宫阁一定没碰过着等东西,他也存了私念让她的心热闹一些。 * 时入三九,冬月愈寒,宫墙下的梅花开得如罗浮一梦,淡色疏影,暗香幽浮。 晏生有了闲情逸致,拿起花剪修剪梅枝。彻下落梅如雪,她身上亦沾了些梅瓣。 剪完一树,忽有惜薪司的宫娥送了银炭来,晏笙接了,回来却不想再剪梅。想着天寒地冻,还是及早将炭拿回宫室里用起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拿炭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这会儿走在参差错落的宫院间,那种感觉愈加强烈。 她驻足回头,宫道曲折,廊腰与檐牙各自悄寂,再回过头去,走出没两步,余光中闪过一道黑色影子。 晏笙猛然侧目一望,看见宫墙外遗留了一片葛麻衣角,转瞬消隐。 她疑惑了一瞬,心中暗暗对上一张模糊的面孔,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小鬼!”放下炭追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裙裾窄长,绣履缚足,及追出宫墙,额间已出了蒲薄一层汗,经风一吹,刺骨的逆冷。 索性那个顽皮的孩子似乎有意在等她,没溜出太远,小而枯瘦的身骨上罩了一件大麻衣,不成比例的尺寸看着空荡荡的,极不御寒。 晏笙走近,她果然没有认错,这个小孩正是魏军攻城那晚,差点死于河间王之手,后来侥幸逼退敌军的西魏质子。 17. 年年负却熏风(三) 她没能记住他的容貌,可那一头干枯蓬乱的头发与雕梁画栋方枘圆凿,尤其临走时狠毒地剜她的那一眼,让她很难忘记。 “你是……西魏皇子?”开口时,她终是没有说出那个刺痛他身份的词语。 瘦小的小孩身量不及晏笙高,站的前近前明显,他只能仰起小脸跟晏笙说话。 面颊凹陷,布满皲裂的红痕,骨骼轮廓像刀刻斧凿。乱发间眼神却森然不回避,透着畸零的倔屈强,直视晏笙。 “我不叫小鬼,也不叫皇子,我有名字,我叫元灏。" “元灏?” 晏笙低眉看着他,仔细看才发现,他的眼窝深邃,瞳仁泾渭分明间又染上一层淡淡幽碧,骨相是典型的西魏武士雏形,瞳色却掺杂了更北边蛮荒部落的异彩。 “你看什么看?”那双微绿的瞳孔冷不丁瞪她,很像狼崽,看得晏笙慌忙移开目光去。 元灏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冻红鼻尖下冒出来的清涕,“喂,你就是陈国长公主?" “是啊,你这个小鬼……”明明混成这副落魄样子,还不懂得尊重人。 小鬼浑身带刺,又瞪她。 “……元灏。” “你这个蠢货!” “你说什么?”晏笙有了愠色,却不能拿他怎么样,吓是吓不住他,只能压抑住怒火:“你好好说话。” 元灏伸出一直缩在葛麻窄袖里的手臂,凑到晏笙面前,上面触目惊心的鞭便痕纵横交错,有些来不及结痂,伤口处生着孩人的冻疮。 “看吧,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你……”晏笙不明就里:“谁伤的你?” “你是问动手的人?”元灏把衣袖抖下来,仿佛那些伤痕和疼痛都不是自己的。“一群喽啰,听哨声咬人,不值一提。 “但下旨打人的,是河间王陈护。" 晏笙眼前浮现出夜色火光下,城墙上,陈护用佩刀刀刃抵在元灏颈前。 小小的孩子,脖颈被架起,身子蜷起来,不及刀身长。面部被夜色模糊不清,只有刀刃雪亮、朔风凛冽。 再惊惧,也要被推到三军面前献祭,不容反抗。 那一晚,他一定也吓着了,所以才会用那样怨毒的眼神看她…… 可是他明明已为河间王做了筏子,事后为什么还要打他呢? 晏笙凝视身前的小孩,偶然看见他脖颈下也隐隐藏着伤痕,蜿蜒到破烂脏污的麻衣里。 她不禁伸手,柔软的指尖将要触及嶙峋的锁骨,元灏朝后缩了一下,憎恶地打掉她的手。 她才意识到此举不妥,想必破坏了他的自尊,可一想到他遍体鳞伤,又隐隐心疼。 “他为何打你?我宫里有金创药,要给你取一些吗?” 元灏摇头,鄙夷地说:“这些伤可都是我的庇护伞,只盼永远也好不了,就不会多添新的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打我,”他冷笑,一双碧眼未及入世就已参破世态炎凉:“气闷了、受挫了,多的是理由,有时候,也许根本不需要理由。” “那你为何说……说是拜我所赐?”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难道看不出来,西魏军士是在配合陈护演戏吗?”元灏不耐,长而蓄满污泥的指甲隔着衣袖,烦躁地抠抓皮肉。 “别抓,伤口结痂前是会有些痒,抓破了更不容易好。”晏笙说。 元灏倒是听从了她的建议,停下动作,意外又探究地看着她。 “……晏笙,你这个蠢货。”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你!” “你不明状况就戴甲冲上来,以为自己很英勇,其实,你就是个蠢货!”他毫不改口,咄咄逼人,那满身的伤也许就 是这么来的。 “那晚陈护本来是要勾结外敌逼宫叛国的,你闯进来,打乱了他的计划。"元灏阴险地说,有些看热闹的得意。 “你说什么?”晏笙睁着清澈的眼睛,一时纷乱,难以置信。 “你再想想,那晚对敌,除了河间王陈护,还有谁在?”他毫不客气地加重压在她心上的沉石。 还有谁在……是她的舅舅,骠骑大将军杜铭。 晏笙的心更乱了,激湍中涌起漩涡。 “对,是杜大将军。因为沾着一个‘杜’字,陈护顾及你杜氏甥女和长公主的身份,怕即便荣登大宝也民心尽丧。两难之际,我毛遂自荐,请他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你、你竟是自愿的?” “有什么奇怪?魏国国君不要我,陈国人也尽拿我出气,我只是想借机证明自己对河间王有用,以此过得好一些。”他说着,渐渐落寞下去,眼中凉色愈深,生出怨恨:“用我的时候毫不顾惜,用过即弃。后来他们打了我,用暴力让我惧怕、屈服,永远当他们锁链下不敢叫的狗。” 他咬牙切齿:“陈国人皆是虎豹材狼,没一个好种。” 浑然不在意,他面前就站着一位陈国的长公主。 晏笙还停留在乍闻阴谋的错愕里,是时稍稍厘清,颤声道:“那魏军最后匆匆撤兵,也不是因为你,而是……就像你说的,配合这一出戏谢幕?” “算你长了些脑子。” 晏笙胆寒:“你、你切莫乱说,传出去,可是诬告乃至欺君的大不敬之罪。” “我会怕你们君主?”元灏嗤之以鼻:“半截身子入土的昏聩之辈。在陈国,谁杀我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我死都不怕,又会怕谁?” 晏笙不肯再和他说下去,这破罐子破摔的狂悖气势,焉知还会从他嘴里冒出什么凶险的话。 18. 年年负却熏风(四) 不过是一个总角孩童的一面之词,晏笙虽心中动荡,却强迫自己不要轻信,以免混淆视听。 偏他又来,乘胜追击:“长公主晏笙,我要告诉你,你舅舅野心不小,要么趁早除掉河间王,永绝后患,要么,就看着他玩火自焚,等着给他收尸!” 他阴邪一笑,浓黑泛碧的眼珠看着她,像引诱。 “住口!”她终于加重了声音,愠色使她颊上涨起些彤红,明丽又焦灼。 “年节里,莫要说这个……” 少女强自镇定,元灏却听出她心湖已生波澜。有些芥蒂一旦结下,再想消解,就绝非易事。 他的目的也就暂时达到了。 “不说就不说。”他无所谓:“那说些别的,新的一年,呵,晏笙,祝你无灾百福,少干蠢事。” “有红荷包吗?”他竟耍赖。 晏笙大袖里倒真有一个红荷包,是云歌给她压岁的,她见元灏可怜,就从袖中把荷包拿出来,递给他。 元灏微怔,继而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却白森森的牙齿。 那荷包不用摸也看得出来,装满了银锭,鼓得快要撑破罗面。罗面工丽整洁,金线绣鸾凤停栖。 元灏说:“晏笙,我才说了,让你少干蠢事。” “你要是不要?”晏笙蹙眉。 “我要这阿堵物做什么?一个质子、阶下囚,自由都没有,岂有消磨银钱的地方?” “这样鲜亮的东西,一看就不属于我。豺狼们看了,又要眼红发疯,一拥而上咬我的肉、喝我的血。”他说着,低头看浑身破烂的麻衣,好像透过污糟的衣物,能够清晰看见遍体的伤痕。 “晏笙,不如赏给我一件锋利器物罢,尚能自保。”他又抬起头,自嘲地说。 “锋利之物?”她想了想,“我不曾有。”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皇姐。” 晏笙回头,远远看见一个缃黄的身影,手提一物,向她走来。似是陈留。 回看间,发间一痛,竟是元灏那小鬼趁机扯走了她的发簪。再回头去看,他已经跑远了,青灰色宫道上一点急奔的残影,像极了惊掠的寒鸦。 * “皇姐,你刚刚在和谁说话?”陈留走到近前,偏头一望,她身后只有苍青的宫道绵延不尽。天色阴霾,方才微微露头的暖阳又隐回云间去了。 没什么……“晏笙望着倏然清净的宫道,没有一点那孩子来过的痕迹,眼中有些惘然。 “我分明看见你在与一人说话。”陈留有些不悦:“不会是外戚吧?” “不是不是。”晏笙说。她不善于扯谎,只好将实情托出:“是西魏质子。” “他来、他来……” “他来找你做什么?”陈留皱眉。 “路过时遇见的。” 哪有那么多“路过”,男子会来后宫女眷之所?回想起前番在母后面前,他也说去清歌殿是“路过”,自觉啼笑皆非。 他看出晏笙有心事。 既然是魏国那个狼崽,便不难推断,他表找晏笙是为了什么。 陈留冷哼。 “他管你要银钱?” 晏笙一怔。 “还是要跟你攀棠棣鹡鸰?让你认他当个什么义弟之类?” “自己混不下去,竞想要倚靠女人获取荫蔽。”陈留鄙弃。 “他只是让我……提防大皇兄。”晏笙说。 诸般缘故她隐去不提,本就是空穴来风的臆测,她不肯信,又怎能散布谣言致人心动荡。皇室手足固亲缘淡薄、互生芥蒂,任何一点莫须有的风浪都足以击溃这虚假脆弱的血脉连系。 她身在其中,这是她不愿见到的。若非陈留打破砂锅,她也不想出言离间皇兄。 提防陈护?陈留篾视的意味更加明显——这无异于不打自招。看来陈护和西魏质子之问,果真勾连久矣。除夕之夜陈护煽动铭誓军出师未捷,这势利的小狼崽便不肯再听他摆布,一时半刻又脱不出陈国皇室的掌控,无奈之下竟来找晏笙。 异国之狼,果然养不熟。这是要咬死旧主,图谋新的主人了。 不失为一场好戏,但他实不愿晏笙卷入其中。 她心中柔软又通明,恰似寂夜里满城灯火,黯淡一盖,他都会难过。 他二人心中皆有各自的“不愿”,很多话避而不谈。陈留不深言,只说:“大皇兄心思深沉,他亦不纯,皇姐当心莫要被设计了。疏远就好,你不待见他,他自然就识趣离开了。” 疏远……无须刻意疏远,同辈之人本无人和地亲近。 似乎只有眼前的陈留,自相识起,和她有着自然而然遂心的来往。 可他是东宫…… 春冬之交,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日光挤破层云,绽出游丝般荏弱的柔和。 陈留一扬手中的食盒:“礼尚往未,皇姐,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唤云亭在整个皇宫东极偏南,临着镜明湖,背倚覆舟山。 二人走到亭下已近日暮,金乌跌落,絮云翻涌,雯霞一丝如绮。满江瑟瑟,唯西边一泊锦粼,随日落逐渐式微。 陈留望着那光辉一寸寸淡去,四合围拢的暮色渐次浓郁,山廓模糊不清,还好,身畔少女的裙裾秾艳,不至过快被暮色吞噬。 他感到一丝庆幸。 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爆竹和莹白的火石。 “殿下怎么,把爆竹放在食盒里?” 日暮水边,也许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她的声音听上去清旷又轻松,难得没有太多的束缚感。若有,也是那声煞风景的“殿下”带来的。 “别叫我殿下了。”陈留说,“叫我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在没人的时候。” “留?” 19. 年年负却熏风(五) 湖面上凝起寒雾,他们必须抓紧这宁谧的时光,因为回去还要脚程,宫门会下钥,各自仍有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皇宫如樊笼,一隅偏安的忘俗不得长久,糊涂倒还好,就怕冷风让人分外清醒。 陈留摩擦燧石,尖锐的石块龃龉,迸出火星。可寒风肆虐,挟带湖面上湿冷的水汽,电光石火稍纵即逝,引不燃爆竹的捻。 晏笙从旁拢起双手,护在陈留手边,搭出一个小小的棚。 热气积聚,很快火苗蹿起,在捻上乍现,紧接着火舌向竹筒内迅速蔓延。 陈留丢开爆竹。晏笙捂住耳朵,还是听到噼里啪啦的剧响。她只在市井话本里见过这种物事,听说威力不俗,亲眼所见,果真如此。 竹筒炸裂成碎屑,清寒的空气被硫磺的硝石的气味侵/犯,刺鼻又刺激。 陈留又燃放了几支,满地红屑。经风一吹纷扬进湖泊,漾起圈圈涟漪。 她喜欢这样安静的喧闹。安静属于天地,而喧闹属于内心和亲人。 于是唇角绽出一抹笑意,她很久没有这样开怀。 因为刚刚帮陈留防风,他们本就站的很近,此时陈留一转身就够到她的手,他把她的手从耳畔拉开:“我在呢,你怕什么。爆竹声祛灾聚福,你听,像不像冻雨春雷。” 耳边没了隔膜,爆竹的声响益发清晰鲜活。霹雳一般的震响里,陈留声音急促,有些音节湮没在喧中,她只能专注于他的口型。 断断续续,她听到一个“福”字。 此刻,他们仿佛翻越宫墙,在无人的旷野策马疾驰。丝管乱弹、笙箫和鸣,雅乐被遗落在身后,触目只见星垂平野、月涌江流,水涯尽头,箫鼓不闻。 福至心灵。 那是最后一支爆竹,须臾响尽,四野鸦寂。 如此短暂。 喧嚣落地,硝烟四起再被风吹散,陈留的眉眼落上稀薄的月光,湖波粼粼,他和晏笙皆有些意犹未尽。 “爆竹是禁物,就弄到八支。”陈留说,毫不避讳。 “若是生在市井,便可应有尽有。” “市井亦有市井的烦扰,晏笙在宫中过的不顺遂么?” “……不是。只是意外,你会带我跋涉至此来放爆竹。” “生平仅见,我很开心。”她言语由衷。 “今日是我的生辰。”陈留缓缓说。 晏笙一怔之下回眸看他:“我……我不知晓,便不曾准备贺礼。” “不,你来了,就足矣。”陈留望着湖面,声音也被风带去。 天色已完全黯淡,缺月映在湖心,脆弱的光影水波一荡就碎成千丝万缕。 “倘使你想,就先欠着,明年一起补上。” “明年还来此地,放烟花吗?”晏笙遥想烟花在夜幕盛放,湖中满是瑰丽倒影,该有多绮丽。 疑是星河落九天。 “烟花绚烂易逝,且太过惹眼,常常是行军打仗作信号用的。除夕满城放烟花,我看年年一个样,还是更喜欢爆竹些,一连串的响,听着热闹。” “不过,若是皇姐喜欢放烟花,那也无妨。只是流光升空,万众瞩目,你我难逃一通责问。”他看向晏笙,眼神玩味,开始贫嘴,提醒她考虑不周。 晏笙哑言。 “回去罢。”陈留说,“天太晚了。” 他把空空如也的食盒拎起,朝她手中递,眉轻挑:“取珠还椟。投我以香糕,报之以竹炮,可还算有诚意?” 在她想也未想接住时,陈留顺势隔着衣袖抓住她的腕。 “夜里黑,石阶繁复,道路崎岖,我引着皇姐。” 晏笙便任他拉着,错他半步,走在他身后。 * 晏笙回到清歌殿,云歌还未就寝,听 到宫娥的通禀声就立刻来殿门前迎她。 将近亥时末,天全然黑透,孤月朦胧。一左一右两个宫娥手提风灯,光晕投射在母亲身上,她衣裳严整,看来昏定之后返宫,一直未曾更衣。 云歌去持晏笙的手,一眼看到她右手上拎着的八角竹编食盒。 登时一惊,细细分辨了时许,眼中流露出凄惶:“怎么……还回来了?你见到了皇太子殿下?是味道不合他的意吗?” “不是的母亲,夜里露重,回屋再叙。”晏笙把母亲让进暖室内:“年节操劳,母亲何不及早安置,不必等阑徊的。” “你未回来,我怎生睡得着呢。” 晏笙一阵惭愧。 近看下母亲妆华斑驳,钗环虽未去,鬓丝却有些凌乱。眼神惶惶,面色亦憔悴。自打除夕彻夜,日日繁文缛节,东奔西顾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她总觉得母亲这几日容易不安,愈发懊悔连累母亲夤夜等她。 云歌坐了,拉过晏笙的手覆在膝头。手心温热,她见晏笙好端端的,颊畔一丝风冻造就的彤色尚未消褪,眼仁晶亮,似乎只是贪玩去了。 她从不贪玩的。 晏笙以为母亲仍旧介怀食盒之事,便纾解道:“母亲,太子说,竹编过密,留着这食盒恐生买椟还珠之愚,日久只记得盒子精巧,忘记菱角香糕真正的味道了。” 这是一句讨巧的话,云歌听了亦稍稍舒眉。“这么说便是爱吃的,我明日再多做些……” 未想到母亲如此执念,晏笙笑:“母亲不必劳烦,好事再三,也难□□于平淡。况太子殿下久与张皇后同餐同食,张氏祖籍北方,小殿下想必也更钟爱北地口味。” 云歌闻此却陡然变色,握住晏笙的手无意间撒开,带着细不可察的颤抖。“怎么可能?他断无北地血脉,你爱吃什么,他当也爱吃什么,因为他是……” 20. 年年负却熏风(六) “他是什么?”晏笙有些惊讶,因为她看到母亲渗出眼角的泪水。 “他是……他是……”云歌几度欲将真相脱口,最终欲言又止。泪咽回去,她的气息也泄了。 “……他是皇太子殿下,你的族弟。” “母亲,您太劳累了。”晏笙不忍,用铜盆盛了温热的米泔,以细绢蘸取,为母亲擦拭卸妆。 “我让娥儿们来,服侍母亲洗漱更衣,早些安置罢。” 云歌抓住晏笙的衣袖,忽然说:“今日是他的生辰,我却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她是在说陈留?母亲怎么也知晓…… 卸去铅华的杜云歌,素靥上无半分血色,也因此,惊惶昭然,近乎魔怔。 晏笙便没传唤宫娥,亲力亲为,为母亲宽解衣裳。又拆去她的发,用篦子细细梳通了,服侍母亲躺上床榻。 及合上帐幔,她说:“母亲安心,女儿今日恰巧已经祝过太子生辰喜乐。” 他们还相约明岁一起放爆竹呢。 * 如是又过了几天,临近十五上元节。 建康坊巷已开始筹办灯会,处处张灯结彩,皇宫及皇家寺院亦预备“燃灯供佛”。 上元一过,便算是出了年关。 这天,清歌殿中忽然送来好些烟花,一问之下,竟不是礼部传的旨意。 眼见半人高的花筒于中庭列放,实不难想象夜里火树银花的绮丽之景。白日里看去,却少了些烟霞星陨的柔媚,凭生出崔嵬之感。 她心中狐疑,便问母亲道:“宫中不是严禁明火吗?” “那是你舅舅让人送来的。”云歌淡淡说:“礼部新到了一批烟花,他向陛下请旨,赐给他一些,供族中子侄戏玩。” “因将军府离得远,便先暂存在我这里,等年过完了,再一起运出宫去。” 晏笙看着那些烟花,她没放过烟花,但爆竹的声响震耳欲聋,与攻城的火炮有些神似。 不同之处就在于,一个喜庆,一个危机,心境不同罢了。 她想起陈留说的,烟花多作军中信号之用,一时脱口问道:“母亲,河间王离开建康了吗?” 云歌惶然看了她一眼,目光躲闪,吞吐道:“我……我不知道。” 晏笙心中顿生出不详的猜测,她益发笃定河间王根本没有离开建康。年节将尽,该尽的礼数早该尽全,他却迟迟没有之蕃的意思,令人起疑。 西魏质子本让她以为是胡言乱语的话,像一根楔在她心头的毒针,此刻发作起来,脓血横溢。 原来母亲终日惊惶并非无迹可寻,而是,她早已窥见这场阴谋。 晏笙颤声说:“母亲,舅舅真的与河间王勾结了吗?” “他们……要反吗?” 这回云歌无法再置身事外,她近乎崩溃,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流过几滴泪后目眦充血,她以手捧心,情状痛苦。 她也想说,他没有。欺骗晏笙也自欺欺人。 但是,她说不出口。 猜测无声应验,晏笙肝胆皆颤:“母亲,所以,除夕夜舅舅襄助河间王谋逆未遂,您也是一早就知道的?” 云歌的螓首低埋在袖裳里,无力地顿了两下。 “母亲,您何以如此糊涂!” 她一指屋外的烟花:“上元将至,这批烟花放在宫里,必是举事发号用的。永霁殿那么多羽林郎拱卫在侧,何人能够近前?届时铭誓军英名尽毁,杜氏,亦难逃夷九族之罪。” “最为可怕的是,万一侥幸成事,江山易主,父皇如何?皇太子如何?杜氏又当如何自处?拥立新帝黄袍加身的‘从龙定鼎’之功吗?” 步步临渊,不敢深思。觉察时,竟已至如履薄 冰之危境。 云歌却似只听见她口中的“皇太子”三字,猛然从袖间抬起头来。 其面上泪痕斑驳,袖面洇湿一片,她歇斯底里地噎声说:“皇太子殿下绝不能殁!”巨大的悲怆摧崩她的心志。 “殿下小字‘终还’。”她与天子十余年来情淡如水,君恩断绝,个中冷暖,也只有她独自知晓。 往后余生,她只想守着空空殿宇,看晏笙长大、亭亭,盼她比自己幸运,不要经受摧折。 哪里想到区区过了十二年,眼见又要天翻地覆。 晏笙理解母亲的哀戚,待她缓了缓,同她说:“母亲,莫若我们将舅舅的计划昭告陛下。” 她虽不忍,仍咬牙道:“万事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如真待兵戈四起、血流成河,祸乱国本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 “不能说!”云歌切切凝视晏笙:“我观张皇后行止,平素对终还也不十分好。”言及此,又忍不住抬手拭泪。 她断断续续哽咽道:“只怕她私心已经变节,也打算拥立河间王为新主。” 话到最后,冰寒如铁,晏笙闻之遍生寒意。 是的,不能贸然招供,否则无异于自投罗网,正中有心之人下怀。舅舅和麾下的铭誓军,就枉死了。 可是不招又能怎们办?成为亲王党羽,包藏祸心,眼睁睁等到上元那一天? 晏笙至此方知,自己披甲奔上城墙的“义举”,有多荒唐可笑。 “阑佪,不能说,答应娘,先不要说……”云歌颤巍巍地抓住晏笙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素手冰凉的可怕。 她亦经历的一番天人交战,最终狠下决心,对晏笙说:“阑佪,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了上元那日,带终还走,其他的,你什么都不需要顾。” “那……母亲呢?”晏笙颤声问。 21. 年年负却熏风(七) 云歌没有回答她,而是反身从莲花枕的内芯里掏出一个封套,拆开缝线,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图纸,并一枚金令。 云歌展开图纸,晏笙见是皇宫舆图,布防、岗哨事无巨细。 其上赫然用朱笔勾出一道密径,从东宫书轩紫檀院直通永霁殿,又在永霁殿七拐八绕,最终从偏殿出而东行,过唤云亭,通往覆舟山。 在她惊愕之际,云歌出奇冷静,她纤睫上还挂着珠泪,却沉声问:“记住了吗?” 晏笙抬眸,云歌清眸中含了逼迫之意,再度问:“记住了吗,阑佪?” 晏笙心乱如麻,匆匆又看了一遍图纸,强迫自己定心。她自小熟读经典,还是有些功力,默记了两遍之后,向母亲点点头。 云歌将图纸合折,毫不犹子豫地丢进瑞兽香炉。兽面狰狞,因为吞进了粗糙纸张,从牙口间吐出一股浓郁的青烟。 短短一时,秘辛太多,晏笙心绪难宁,云歌却又把那沉甸甸的金令交到晏笙手里。 赤金铸造的一枚令,上面浮凸一个煊赫彪炳的“杜”字。金令四周蟠龙环绕, 云歌带着晏笙的小手把金令翻过来,背面竟有-个金光灿烂的“赦”。 ——免死金牌。 昔年杜铭征战疆场,马革裹尸,让羸弱的陈国勉强在南境占据一席之地。陈天子作为开国皇帝,为辅弼他的开国元勋赐下免死金牌,以章彰恩荣。 杜铭更是立下誓言,陈氏江山,杜氏以鲜血守之。将杜家军更名为“铭誓军”,数十年闻鸡起舞,厉兵秣马。 未想到一日山河未破盟誓先毁,时间抵不过人心易变,吸引一位悍将抛洒热血的从来都不是疆土,而是权和欲。 “这件东西,为什么会在母亲手里?”晏笙险些要握不住那金令,刺目的金光背后是一个家族被寒透了心,终不得不诞而走险的狠绝。 “他可窃国,我焉不可窃一枚令符?”云歌冷蔑。 转而正色道:“阑佪,上元之日,记得带终还走。后事交给为娘,你千万不要回头。” 云歌合住晏笙五指,让她牢牢握住金令,给她紧锢的力量,而后,松开手。 “记住,他可以不做太子,但一定要活着,你也一样,我的阑徊。” 晏笙落泪。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居所的。庭院冬阳淋漓,阳光兜头浇在身上却滋生寒意。手心涔涔生汗,硕大的金令胶着在她肌肤,她甚至能感受到凸起的“杜”字龃龉她的血肉。 路过那排烟花,恨不能将之引爆,画梁尽毁,一切罪孽也烧个干净。 后日就是上元节,她心中暗生一个大胆的决定。 无论如何,身为女儿,她不会让母亲独自赴这场死亡盛会。 * 上元,紫檀院。 陈留依旧在读书,无论节日,无关寒暑。 帝师张长钧在他身边另居一席,正在钻研残谱。轩窗外,宫人的衣影簌簌来去,她们精益求精,非但把书轩拂拭得不染尘埃,更为深沉厚重的檀色间,添一抹久违的朱色。 朱色映上书帙,青红二色交织,又成了千篇一律的烟紫。陈留用笔杆挑那缥帙,书已烂熟,他难得溜号。 思绪飘到月上柳梢的黄昏,仿佛看见彩灯阵列、光华流瓦,喧嚣处,人影参差,相约游冶。 今岁是他的本命年,灯市上应有龙灯,还有无数拙劣的灯谜…… 民间的节庆与欢闹,向来吸引不了他。但今年好似不同,他不排斥去才子佳人凑集的热闹处,看长街长、烟花繁,若是身边恰巧有人相伴,那也…… 那身后赫赫喧豗的烟花,纵然转瞬即逝,也算良辰。 颌上一凉,紧接着是松烟墨的香气钻入 鼻息。神游之际,手上的墨笔失了规矩,狼毫尖儿在他下颌蹭上一笔,淡凉、微痒。 张长钧不知什么时候已从经纬纵横的棋坪间抬起头,正似笑非笑地着着他。 这老狐狸,也来调侃他。陈留抓起书卷,作势就要砸过去,洞开的户牗外陡然升起一道白烟,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天际炸开,簌簌摇落。 他冲出门,更多的烟火拔地冲天,从南边清歌殿的方向,自翠微林苑处,宛如烧焦羽翅的鹞,疾旋而上,再风流云散。 白日里看不见火树拂云、丹英连缀的奇景,青灰色的苍穹被肆意的焰火割裂,云霞污浊。 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升腾、盛放,明知无果。 白日焰火下,他看见晏笙。 天空是气竭陨坠的茶靡,帔在她身上,开成燎原的踯躅。 地永远一袭红裙,却从不会使他乏味。 玄?帛带束住腰身,裙页修裁得短而轻,纨裤扎进靴履,她的一头青丝也束起,暴露出愈发白皙清润如鹅卵的一张脸。 新月眉很淡,眉尾婉转,有目光似水。她的秋瞳却寒毅,望着他,朝他走来。 陈留恍然错觉是她收摄了烟花的华彩,所以天光如此黯淡,宛如末世降临。而她红裙潋滟,盈满风雨,像是随时准备奔袭,又像是,下一刻就要燃烧。 “皇姐?” 烟花还在山雨欲来之前烂漫开谢,晏笙握住陈留的手。 精简的服装使她看上去温婉不足,柔弱在精致的锁骨和未见窈窕的身形处无所遁形。她的手心微凉,小而腻软,此刻却紧紧握住他。 陈留忽觉紫檀院阒静,周遭乱坠的天花消弭,静的只剩下她比平日更急促一些的呼吸声。 “终还,跟我走。” 她对他叫出一个闻所未闻的陌生名字,像在叫他,又仿佛不是他。 22. 年年负却熏风(八) 来不及反应,手腕就传来力道,带他朝前奔跑。 他于是感受到自己的躯体被迫驱动,双腿像受了蛊惑,追着如烟裙页,不明目的地疾奔。 耳畔涌入风声,再紧跟着,人声才逐渐清晰。眼前颠乱震晃的宫闱旧景,一掠辄退,依稀有宫人三两相聚,探讨白日焰火的诡异景象,唏嘘不已。 人声隐入尘烟,宫墙廊道间渐起肃杀的干戈鸣响,初时纷乱杂沓,从四面八方奔涌,渐至肃穆。迫近、绞紧,封前堵后。 冷雨在这时倾盆直下,激起泥垢尘土。晏笙的裙角溅了污泥,可她还在不懈、不停地奔。 她自作主张,让清歌殿贮存的烟花提早一个时辰绽放。令埋伏在深宫各处、等待以烟花为号行兵谏的甲士出其不意,自乱了阵脚。 约定在酉时夜色下燃放的烟花,变成了白日焰火,一些甲士横槊冒头,一些还在望风而动。 背阴处一片骚/乱,暗流交横。 青砖壕壑间的雨水汇成急湍,初春的雨,竟下得这样急,宛如春汛爆发。 熟悉的景物在潇潇雨幕里染上惨淡鸦青,晦暗,变换,陈留发觉自己正跑在一条从没有行径过的道路上,身后如有魑魅随行。 目之所及,只有晏笙的红裙是天地间唯一的真实,被泥雨打湿,仍旧倔强招展。 身穿甲胄的铭誓军醒悟过来,开始传号、集结、包抄。纵然晏笙抢占了他们短暂内乱的罅隙,又利用密道避开岗哨,长公主带走皇太子,本身就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 毕竟,他们的将军对东宫下了诛杀令。 幽青的甲衣穿越冷雨,雨水顺着斜指的铁槊锋头汩汩流下。铁靴踏过积水,幢幢人影越来越密,凄迷雨雾中望之不尽。 晏笙腰间突然多出一点金芒——她单手探入腰封,将免死金令拿了出来。 持在手中,在围涌上来的铭誓军威压下,生生辟出一条逆行通道! 她紧紧抓着陈留的手,任砭骨的雨水浇淋肌肤。他们已不能再跑,在包围圈中,举步维艰。 “长公主!不要坏将军的大事!放开你身后的黄口小儿,不然休怪刀枪无眼!” 为首一甲士厉声恐吓,然晏笙高举金令,带着陈留,仍在沉步向前。 她进一步,那些甲士只能后退。 见金令如见将军。 雨水驱避着那个“杜”字银钩铁画的笔意,湿重的裙摆和纨裤勾勒她的骨形。太可笑,半月前并肩作战的袍泽如今针锋相对,水火难容。 她似一把血刃,劈开黑云压城。 永霁殿就在前方,巍峨殿宇在晦暝风雨中屹立不倒。 天色暗下去,大约黄历忘了今日是上元节。 “百夫长,大将军和河间王殿下在正在策马赶来。”一名甲士上前,在为首那人耳畔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万不能让陈留小儿入殿!” “百夫长”点点头,阴恻恻看了晏笙和陈留一眼,缓缓举起右臂,手握成拳。 随着他一个手势,廊腰和云桥间浮现出无数弓箭手,身披漆黑斗篷,劲弓弦轫张满,镞尖下移,千百支羽箭对准陈留。 不等晏笙反应,百夫长手臂落下,东西两侧第一排弓箭手放箭离弦。寒光细细,如追风流星,破开寒雨。 晏笙一把将陈留拽至身前,反身回护之际,肩头一痛。一支箭扎在她肩胛骨,痛的她半边手臂顿时没了知觉。 金令重重砸在雨地里。 “皇姐!”陈留大喊。她却看见陈留原先站着的地方琮琮铮铮落了十几支箭。 不寒而栗。 肩头湿淋淋冷冰冰,分不清血水还是雨水,只有一股潮闷的血腥气。 “终还,有 没有哪里受伤?”她切切问陈留,另一只冰冷的手移上他侧颊。 未尽天光下,陈留睁着一双冷玉般的眸子,同她咫尺对望。 他的脸上除了冰凉的雨水,似乎并未见血痕。颌角一小道顽固的墨迹也被雨水浇的透彻,软化了边缘。她用指腹轻轻一抹,就带去了。 “皇姐,是你在流血啊。”陈留目眦欲裂,玉碎了,他眼中盛满锋利的屑。 百夫长还要再挥手下令,晏笙俯身捡起泥泞中的金令,扬手对准箭矢射来的方向、对准楼阁间无数魅影,厉声说:“杜氏铭誓军!今日要射杀杜氏血亲吗!” “铭誓军已经忘了自己的来路和归处,昔日荣光,如今忍见它堕入尘泥。”晏笙迎向百夫长,逼近他:“大将军举事之前,也嘱咐你们六亲不认、滥杀无辜吗?是否今日过后,哪怕王朝改换,也依然如此!” “惨无人道,够穿身上这身甲衣吗!” 也许是她湿透的红衣好比血衣,肩头一支箭更增凄绝,百夫长一时没有擅动。弓箭静止,弓脚发出牵拉到极致的吱呀声。 无人敢贸然放箭。 甲士却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长公主,不要为难匹夫。” 态度强硬。 “他不是你的亲族,而是余孽。” 阴森森的一句话,百夫长继续道:“尔若执意携手,同鹰犬论,当诛。” “谁敢!”她断喝,嗓音要割破夜幕。“今日尔等让开,让我带皇太子进殿,晏笙与铭誓军从此割袍决裂,各走一边。若不然,就是你死我亡。” 将士迟疑。 他们忌惮晏笙,就如当日大将军投鼠忌器。 晏笙带着陈留穿过铜墙铁壁,走入永霁大殿。 偌大的宫殿内阴湿森冷,宫人和内监一应瑟缩在墙角,瑟瑟伏地不敢言。 23. 西邻窈窕(一) 殿中已闯入许多禁军,密密麻麻的铁衣间穿插着银甲,羽林郎和铭誓军剑拔弩张,竭力攻守最后一道防线,岳峙渊渟。 刀枪碰撞之后,龙椅上,天子不住颤抖。 肥硕却虚弱的身体包裹在明黄龙袍下,一片灿金中他的脸色蜡黄如纸,手紧紧扣住扶手上的龙头。扣得越紧,越觉得自己无力抓住什么。 “张冉!张大监!”他唤,却无人搭理他。 面前正上演一场厮杀前的角抵,一个奴才又能左右什么,自然是躲得远远的。 该到服丹药的时间了,肺腑似一口烧干的锅,不得水米续吊,他也觉得自己气数将尽了。 晦气!脏腑牵连感官一阵躁郁。 这时,殿门打开,淫/雨潺潺,殿中走入两个湿淋淋的小人。 甫一进殿,足下便聚起两滩雨水。 晏笙环视大殿四周,尚未找到那两个难缠之人的身影。心道还好,幸而并未来迟。 陈天子费劲地从幽暗光线下看清来人是陈留,颤巍巍拾起手臂,指着他:“太子……” 反应了片刻,意识到这个孩子的孱弱,无力又惑然地说:“太子来做什么。” 话音将落,殿外传来勒马时马匹的嘶鸣,飞檐下的金铎在风雨中晃打不停,四队重甲军士已先一步冲进殿中。 银甲羽林郎顷时呈现衰势,人数不足铭誓军之十一,以方殿为棋局,白子即将受困濒死。 先后下马的两个男人除掉雨披,当先那人身形魁伟,手持红缨长槊,正是杜铭。景从一人面色沉凝,是河间王陈护。 天子看到陈护,显然舒了一口气,殊不知大难临头。 晏笙却是心头一紧,河间王和另吴此时赶来,所来为何,目的昭然。 天子继而看到杜铭,比陈护错半个身。看到他最忠诚的一员虎将,表情彻底放松下来,换成君臣之间不带怒气的嗔怪:“杜子岱,卿怎么才来?你手底下的虾兵蟹将乱成一团,直闯进永霁殿,你速速收拾了,孤便不治你治下不严、殿上惊驾之罪。” 他竞以为眼前这一场混乱只是巧合的娱戏,可怜可悲。 杜铭闻言寒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气氛凝结了半刻,天子终于意识到凶险,犹瞠目不可置信地问:“杜子岱,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卿要反吗? 火气在二度袭来的惧怕面前败下阵来,天子面色由红转白,宛如唱戏。厚唇嗫嚅着,手又抓上龙头,身子深深朝龙椅里缩了缩。 陈护默然看着父皇这些掩饰胆怯、反倒弄巧成拙的小动作,傲睍自若。 杜铭是习武之人,大事将成再不耐烦弯绕,铁槊挥斥,居高临下对天子说:“陛下,请您禅位罢。” 眼下,他还能心平气和再叫一声陛下。 “杜铭!”陈天子怒意贯顶:“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胡话!你难道忘了,杜氏立誓守陈氏江山,壮年时登高宣志,你我立约要将陈国疆土开拓到涵河以北,收复长安,再过百年,人口倍蓗,良田千亩……” “难道都忘了?今要背信弃义?” 色厉内茌。 “那是镜花水月的幻象!不用费一兵一卒!”杜铭厉声点醒他:“现实却是,城池危如累卵,在魏国铁蹄面前人人皆要俯首戢耳,祈求马上敌将不要屠城!东边梁国按兵不动,只需举办一场武演,陈就如惊弓之鸟,要送去大量贡币以示讨好!” 陈天子圆凸着眼珠,听他讲这些。 这些年他太过迷恋药石麻痹神识带来的欢愉,杜铭口中这些疮痍,他也觉得如雾里看花,隔得很远。 毕竞每次服丹行散后,□□的感觉过去,他的身体同样要承受五内溃 烂的疼痛,他的子民也承受一些,又有什么呢? 杜铭一旦开口,积压的愤懑如江潮决堤:“我也想建立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可是铁矿提纯不精,将士们的盾和甲衣阻挡不了敌寇的矛。武器落后,军粮吃紧,少壮参军有去无回。陈寅!你好好看看你统御国家!边睡人丁稀零,土地荒芜,农作年年被蝗灾洗劫一空。” “这么多的弊政,你却镇日耽溺丹砂道玄,视而不见。你是昏君啊!糟践的乱哄哄的天下凭什么让我杜氏抛洒鲜血捍卫之!” 陈天子想反驳,可声音不自觉低哑下去,轻易就被殿上的兵戈声湮没。 他说:“孤也有呕心沥血,这些年轻徭薄赋、发展农桑。可陈国天然临海,矿藏不丰,钟灵毓秀之地,多出风流名士,少孔武之辈。骑兵不够锋锐,也非独兵器之过……” “够了!”杜铭断喝:“是,你做了,可你做的还不够好!东西两国的国君励精图治,很快就要吞并陈国了!你却将一切罪责推脱给天时悖逆、地势不利,既如此笃信玄虚、不可救药,我看你的帝王运今日到头了!” “杜铭!孤当你是纯臣啊!”天子爆发一声悲鸣,企图挽回昔年恩义。 却为时已晚,徒劳无功。 “纯臣?王朝如朽木,犹不思变革,那不是‘纯’,是蠢!” 杜铭扬起铁槊,饮血的槊头直指他,四道血槽寒凛无情。“江山该易主了,换雄才大略者居之。”说着,沉目望向身侧的陈护。 “禅位于河间王,杜铭仍不改前志,誓死守陈氏江山。” 殿外一道紫电,春雷动地,晏笙凝眉见轩窗处乍然变色,黑夜撕成白昼。 ——确实,要变天了。 晦明变幻间,天子脸色枯败。河间王一直不言不语,现在看来,是蓄谋已久,早已成竹在胸了。 24. 西邻窈窕(二) “你!你们…”他伸指一个个指过面前这些谋逆的佞臣,指尖最后掠过陈留。 他盯了盯陈留,再翻回来盯住陈护,气极反笑:“好!你们都是孤的好儿郎!” “狼王衰微,饿虎扑食,虎毒尚不食子,你们一个个竟如此急不可耐。” 他审视大郎与三郎,一个才及弱冠,一个只是总角幼子。 心中悲凉无以言说,喘了半晌,再度怒指他们:“你们、不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后面一句“孤绝不会让你们奸计得逞”永远封缄在舌底,心间急攻而上一阵剧痛,比丹药过劲更甚百倍。 诸人就只见皇帝脖颈突兀地一歪,头埋下去,身体的重量使他朝前栽倒,跌出龙椅,头上的冠冕也摔落在地。 他坐了大半辈子的江山,到死也未能守住龙座一隅,何其悲哀。 皇帝心梗而死,殿上的情势如九鼎一丝。 晏笙望着空置的皇位,心念电转,握住陈留的手绞紧,果决地推搡他向前。 “终还,上前去,坐上那个位置!” 陈留不是不知道情势的急迫,皇兄和大将军皆手持利器,虎视眈眈。 然另一边,父皇死不瞑目,尸骨未寒,就趴倒在龙座脚下。所以他犹疑了。 ——要登上那个位置,宛如要从父皇的尸身上踩踏而上。 “陈留!你还在犹豫什么!”间不容发之时,晏笙狠命将他朝前拽。那时,许多甲士已经围堵上来,最后几步距离,无法企及,晏笙唯有狠狠对着陈留双肩用力一推。 陈留的小腿磕到冰冷石阶,晏笙肩头的伤口也再次迸裂,陈护持刀抢上,晏笙回身,以血肉之躯挡在他面前。 不算大的推力因陈留不设防备而令他失去平衡,他向后仰倒,那感觉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可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落进鎏金龙椅里,脊背碰得生疼。 威严的龙椅于他太过阔大,因而空落落,他伸直手臂才勉强与扶手等长。好像一方池,他是鱼,从此困囿其中。 陈护的刀锋在晏笙心口前两寸停住,浓眉紧皱,侧目用余光瞥身后的杜铭。 示意他如何处置。 杜铭上前,怒发冲冠,劈头喝道:“晏笙让开!不要胡闹!” 晏笙寸步不让。 “舅舅,先帝崩殂,储君继位,此乃法礼所载,天经地义。” “先帝并未立下遗诏。”杜铭说,“无凭无据。” “可晏笙作证,先帝及去也并未禅位于大皇兄!” “晏笙!”杜铭挥起长槊,锋尖终于指向自己的甥女,久经沙场的虎目里闪过一抹阴鸷—— “无嫡立长。” “太子留年仅十二岁,无力肩负国祚。” 满殿被坚执锐的铭誓军得了暗号,向陈留座前聚集,铁靴撞击地面回荡起沉重的肃杀。 “住手!”晏笙的嗓子已经破音,发出的声音类似兽鸣。 “舅舅!一念生灭,真的要谋大逆吗!” “您想想母亲!”她流泪,但细微的泪光在杜铭眼里微不足道。 他虎口使力,冰冷的槊头横在晏笙纤细的脖颈上。 “晏笙,舅舅最后劝你一次,让开,不要挡道。”他声音幽沉,眼中杀意毕现:“别用你那自以为是的情怀,衡量皇权逐鹿上任何一个休戚相关的抉择。” “第一次,念你无知,故技重施,就是死。”锋刃割破锁骨上薄薄一层肌肤,鲜血毫不容情流下来。 “皇姐!”陈留撑着扶手站起身,身体已经离开了龙椅。 晏笙虽然背对着他,但他知道,她一定又为他受伤了。 她受伤流血也从不会说。 陈护长刀劈落,要斩自己的三弟于刀下。 这时,殿外陡然传来一道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宛如巨浪滔天中的定海神针,杜铭的 铁槊没有更进一步,同时陈留偏头闪身堪堪避过陈护的刀锋,形态狼狈。 只见母亲从雷电交加处走来,凤仪从容。她身后还跟着张冉,模样十足顺从。 陈护还刀入鞘,舒展眉峰,眼中竟蔓生希冀。 永霁殿上邪神列座,诸人暂停撕咬,等着陈国最为尊贵的女人示下。 宣判当无悬念,河间王起势,陈留又非皇后骨血,且陈护早已暗中与皇后几次密信往来,达成交易。 他不信这个一生都在追逐权力的女人此刻会做出昏头的决定,会不选择他。 电闪雷鸣消匿,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 皇后先是看了陈护一眼,勾起唇角,而后看过杜铭、晏笙。 她看这几人,眼神都只是一掠而过,仿佛并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人物,不值得她流连。 最后,她的凤目看向陈留,他强撑着坐在龙椅里,小小一人,面色煞白。 皇后开口道:“先皇曾有口谕,某次侍疾时秘密告与臣妾,先皇说——” “山陵崩摧之时,由储君继承大统。” 陈护脑中断片,一片煞白,不可思议地看定皇后,却只捕捉到对方朱唇边,似有若无的谑笑。 杜铭手里千斤重的铁槊顿地,一声震响,满殿回音。 “妖妇,信口雌黄!此等机要,岂会口耳相传、告知你一介妇人!” “殿下,不必理会她。”他对陈护说:“还请黄袍加身,荣登大宝。” 张皇后冷笑,一个凛冽的眼风扫向杜铭,后者尚在疑惑,河间王为何要忌惮一个寡妇。 这时,皇后振袖:“羽林卫,即刻擒拿叛贼杜铭、陈护。铭誓军,如若弃暗投明,协助平叛,可饶不死,若负隅顽抗,就地斩杀!” 毫无感情的一句话,陈护却不自觉倒退了两步。杜铭尚未反应过来,就见自己麾下的铭誓军调转矛头,对向自己。 竟要倒戈。 25. 西邻窈窕(三) 为何?他不解。 陈护却比他头脑清醒太多,尤其在看到张皇后身后的大内监张冉,一切现象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杜铭手握兵权又如何,陈朝重文轻武,大半权力还是收拢在张氏手中。尤其张冉,手握盘根错节的权势不知几何,说是专权,也不为过。 铭誓军万千将士,不是人人赤血丹心,豁命拼杀出来的军功仍须得到权力的认可,所以他们不敢开罪张氏,只能背叛旧主。 背叛嘛,从来都很轻易。得不到想要的,就想方设法攫取,不择手顿,无问是非。 陈护明白,这一次,是真正穷途末路了。 眼见银甲铁衣就要一齐冲上来,他迅速退至杜铭背后,同他说:“将军掩护我,离开皇都。英雄不争方寸,留待来日。” 杜铭犹在竭力挥刺,为他挡去敌袭,闻言又惊又怒:“殿下为何临阵退缩!” 陈护深邃的目光穿过一片金戈望向皇后,皇后也正在看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皇后娘娘,逆臣陈护仍有一事不解,请娘娘赐教。”危急关头,他的声音难得不见紊乱。 皇后凤目冷淡,却一点即通。 “孤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毫不吝啬地对陈护说:“没什么费解的,左右孤都能当上太后,如假包换,也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孤不会说,死人,当然也不会说。” “护明白了。”陈护咬牙,“今日就当以这条命买个记性,若侥幸不死,来日必卷土重归,将诸般滋味报还娘娘知道。” 转头催促杜铭:“我们走。” 大势已去,成王败寇。 杜铭掩护陈护奔逃出十几里,被铭誓军中一人掷出的槊刺中。 后来使禀报皇后,槊尖刺中后心,杜铭当场殒命,陈护连夜逃进了覆舟山,不知所踪。 陈宫此时响起丧钟,一声声悠沉的钟鸣惊醒无数睡梦中的臣民。 朝臣陆续赶来,惶恐地聚集在殿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窥探又不敢向内窥探。 皇后将殿门大开,破晓之际,湛蓝的天色让殿内情形一目了然。 泥金砖缝间残存着雨水和血渍,武将们整齐划一分站两旁。 一夜之间殿上发生了什么,引人遐想,但在猛然看清龙椅上端坐的总角小儿时,一切曲折的过程都乏人问津。 皇后当着泱泱朝臣的面,率先举手贴额,对着陈留道:“先皇崩逝,新帝登基,愿陈朝千秋万载,吾皇万岁万万岁。” 殿中甲士搁下手中兵器,单膝跪地,景从呼喊道:“愿陈朝千秋万载,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迫人的气势,容不得阶前一帮文臣计较因果,已有人即刻伏跪下去,俯首帖耳。 不容犹豫,不敢坚持,万众伏首,四海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晏笙也跪在殿上,冰冷的地砖触及膝骨,视线挟制在几块泥金方砖构成的区域。 疼痛早已麻木,浑身换作一种虚脱的淋漓。她看不见高居明堂上那人,终于对他低眉俯首,目光凝在砖上近看擦洗不净的血色处,有些痴了。 殊不知,众生之间,龙椅上的陈留自始至终只俯瞰她一人。 她在心底问自己:阑佪,这不是你一直想见到的结果吗? 是吗?当然是。又不尽然。 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她才知道,江山更迭,如同凡人脱胎换骨,那样痛。 雨疏风骤,储君在雷雨夜遽然登基,雨未歇便得到万民臣服。谁有翻云覆雨手,耐人深思。 皇后这时问陈留道:“陛下,杜铭已死,其余叛党当做何处置?” 陈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晏笙,他见她红裙委地,发丝凌乱,几度想要开口,口中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 “陛下。”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圭臬,违拗不得。</p >陈留艰难地说:“杜氏,除长公主晏笙护驾有功,其余九族皆赤。铭誓军继续追捕逆王陈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句话板上钉钉。 晏笙手足都在打抖,巨大的悲伤漫涌而上,铁靴磕地的声响从身畔席卷又褪去。 生杀予夺的罗刹鬼,他们去残杀杜氏族人去了。 一颗心坠入空茫,最后一根丝线迟迟不肯断去,不知在留恋和愚妄什么。 皇姐! 陈留几欲呼叫出声。他眼睁睁看着晏笙绵软倒地,没有一点方才的刚烈,只有落红无人问的凉寂。 他想扶,可二人一高一低隔着几级石阶、一张龙椅,却宛如隔着天堑。 陈留在一夜之间学会了隐忍,当即就品尝到其中的心痛。 他身子前倾,手悬在半空,以一个万分僵硬的姿势停驻在那里。而后无力垂放,回复君王庄严端肃的坐姿。 “传太医,把长公主送回清歌殿。” 他克制着情绪,说出一句言简意赅的话。 自今日起,他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御旨”,每一番行止都成了“圣躬”。 皇后看着地上被人扶起的晏笙,和目光须臾不离她的陈留,投向幼帝的目光意味深长。 * 晏笙昏迷三不醒,低烧反复不断。 太医说,她这是伤恸攻入心脉,再加上寒毒侵入肺腑,看似非疑难杂症,实则最难调养。 一时间太医院仿佛搬进了清歌殿,医官进进出出端送各种补药,夙夜忧劳。 可本就清寂的清歌殿终归只剩下她一人。 汝南杜氏九族皆诛,抹去了一切在陈国朝野留存的痕迹。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昭仪娘娘杜云歌。 杜铭被枭首于市。因处斩的杜氏族人太多,菜市口遍地血污雨浇不去,过夜凝冰。三日间,血冰竟积厚寸许。 晏笙醒来时,春雨淅沥。 26. 西邻窈窕(四) 说是转醒,其实也只是虚弱地睁开眼皮,窗外景致从朦胧到清晰,却始终如同隔着雾。 她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 池馆楼台分外寂寥,唯落雨的沙沙声,身畔也只有一个纤弱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服侍。 她想翻个身,被衾下才挪动手臂,就牵扯得浑身疼痛困乏。 索性闭上眼去,泪意却止不住漫出双睫。 尽管消息被封锁得这样好,清歌殿安谧如世外桃源,红尘间的杀伐屠戮,却永无一日消止。已然摧毁了她血脉深处近乎所有亲缘。 只怕母亲…… 她为什么要醒,丝雨无边,雨声愁闷。 ——仅存的一点血脉连结,正是手举屠刀者。 而屠刀,也是她亲手放在他手上的。 宫人绿珠不知她为何刚醒就不住流泪,只得拿了绢帕在她眼角仔细沾拭。 见她好似睡去了,便面带喜色急忙去将长公主醒来的消息报与陈留知道。 绿珠走后,青茵墙角多出一人。 野草般的长发被细雨沾湿少去了蓬乱,胡乱分拂在眉骨两边。脸也经霖雨润洗,尘垢除尽,显露出独属于稚子的幼滑。 肤色偏深,一双黑中杂碧的眼。 他是元灏,披着一件串色的阔衫。陈护叛逃后少了对他的禁锢和管束,皇宫正值新旧更交,处处杂乱,他才得以随心所欲溜到宫中任何一个地方。 雨淋得他心情畅爽,有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他想来看看晏笙,因为她,这场豪赌他赌赢了。 窗台下的墙体湿漉漉,苔痕萌生。元灏扣住台沿,借力一撑,身体便灵活地跃起,脚踩上窗沿,手前探,轻轻推开了窗牅。 窗纸上,本粘有一枚喜鹊报春窗花。脆弱的红纸经受了雨打风吹,如今经不住他的推扰,辞窗飘摇坠地。 元灏蹲在窗沿上,朝内望,先嗅到暖室内浓重的安息香。 那是一种高贵又温柔的香气,十二时辰都萦绕榻上那人。 元灏蹙了蹙鼻子。 室内光线昏暗,从他这个角度,只可见晏笙绿云堆枕。 她背对着窗,脖颈以下被锦衾严严实实包裹,绿云散落之际,露出颊面一线肌肤。 白的过分,似冷玉、似墨河遗珠。 还没醒? 他正皱眉疑惑,忽然看见枕上湿痕,一时怔忡。 心里明明很想骂她,晏笙,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转念意识到她痛失亲眷,虽仍是尊贵的长公主,今后,却也成飘零一人。 她是同他不一样的人,很多在他看来没所谓的事,于她却是悲痛欲绝。 元灏无法形容那一时的心境,有邪恶的快意,也有他以为不复存在的疼惜。 檐上一滴冷雨,突兀地落入他脖颈,沿着嶙峋的脊柱蛇一样缓缓地滑,冰冷刺骨。 他阖上窗,默默在雨中离去了。 * 陈留来时,晏笙已从榻上起来,像是强撑着病体,专程在等他一般。 她披一件轻裘,青丝散落,丝丝缕缕横斜在裘衣上。 初春的细雨如烟,她靠坐在回廊栏台上,静听雨声,目光出神。 廊檐滴雨仿佛水精帘,隔着帘后一株憔悴梨花。 陈留收伞,抖去一溜儿水珠。他把伞靠放在栏台下,就着石板外侧,坐在了晏笙对面。 凉风和冷雨扫在他侧颊和袍摆上,他低眉略略看去,见晏笙堆起的裙裾一侧也沾有浅淡濡湿。 他叹了一口气。 朝她坐近一些,为她挡去风雨。 晏笙的目光很空茫,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他就坐在身畔。 “陛下。”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陈留才确信她是有知觉的。 “不是说,没人在的时候不用这样叫我吗?”他叹气。上回和她单独相处,她称“殿下”,半月不到,就成了“陛下。” < p>叫的好像他离她愈发远了。 晏笙这回却没再顺着他的意思叫他“留”。 意料之中,却生出些涩味。 “皇姐。”陈留忍不住开口,接着便有些局促:“身子好些了吗?” 明知故问。 晏笙双颊凹陷,倒把左颊上的梨涡显了出来,却是干涩的,失去了水润。她面无血色,一双本就极淡的眉痕反衬得宛如扫了烟黛。 配一袭素白裙裾,锁骨下,淡青色细小血管若隐若现。 陈留头回见她褪去红衣的样子,整个人太过清寡,让他无所适从,莫名情怯。 她这是……在为杜昭仪戴孝吗? “皇姐心里,肯定在怨孤吧。”他说着,去寻找她的眼神。内心盼望她能说一句话,什么都好,最怕就是这样相对无言的沉默。 “其实我不是……” 晏笙转过头,看着他,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再次转开,望向无边雨幕,没有焦距。 “我不怪你。”即便已经避开对视,她的心还是重重梗塞了一下,她很艰难地把心里话说完:“赐死母亲其实不是你的本愿,我知道。如果你尚有得选,一定会想尽办法不让她死去。” 她落下泪,三个日夜,原来她的眼泪远没有流尽。 无法抑制,不能止歇。 她垂泪道:“可是你没得选,杜氏是叛臣,单独饶过任何一人,都无法让天下人诚服。” “你是新君,德行不能有丝毫亏损和污点。你做的对。” 陈留愣住,没想到她沉痛虚乏之中仍保有如此通透,更……如此知他。 她一语道破的原因都对,他确实无法选择。 但他很愧怍,安了天下却独负了她。 心中千回百转,眸中温热,到底再说不出一个字。 ——要说的全被她猜透了,再无解释的机会。 却忽然闻她说:“所以,我不怪你,终还。” 27. 西邻窈窕(五) 终还…争夺皇位那日戎马仓皇,她也曾几度这样唤他。他觉得奇怪。 当时无暇顾及,现在他问:“谁是终还?” 晏笙眼底蓄着的清泪原本泫然,及他问出这几个字,陡然滚出极大的一颗。沿着雪颊疾速滑下,滴落进裙褶。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檐角滴雨稀零迟缓,不及她下颌坠落的泪珠纷繁。 恍然他仍在雨场中。 “终还…是在叫我吗?” 她是一场汹涌的暴雨,暴雨打梨花,也摧折了他的神智。 晏笙从泪水迷濛中看他,雨明明该是冷的,她的眼却酸热发胀。该怎么告诉他呢? 没法说的。 至少现在不能。 她垂头瞥见自己通身缟素,他却身着缃黄缕衣。 一切更没法开口。 徒令他后知后觉,一并肝肠寸断。 她于是脱力地自嘲:“是我叫错了,并没有这个人。” 天知道她说这句违心的话多么心如刀绞。时过境迁后再看,陈留竟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血脉相连,骨血相融。 而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一点。 陈留虽心中仍觉怪异,只当她病中难免混沌,牵出些积年旧绪。 便也未多追究,只同她说:“那往后便不要再叫了,我记得,我没有字。” 晏笙别过脸去,以袖掩面,拂去面上淋漓。面容不整而视天颜,终归不敬。 陈留见她一直恹恹的,人言病去如抽丝,遑论心上伤恸,没个十天半月难以痊愈。 他站起身,一振袍袖,对她道:“那皇姐好生将养,孤……我不多打扰了。” “虽说出门透气是好,到底春寒料峭,尤其是这样的冷雨天。皇姐坐一会儿,早些回屋去罢。” 晏笙只淡淡点了点头。 陈留再没了流连的理由,转身要走,晏笙也手扶廊柱,缓缓撑起了身。 他又不忍,停驻在原地。 晏笙一手抚上腹心,用力揉按,腹中一阵阵钝痛,像坠了铅,愈演愈烈。 揉也不管用,铅块淤结不散,钝痛中夹杂冷锐的痛楚,猝然袭来,黏腻腻、湿涔涔的……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皇姐可真是着了寒?”陈留见她秀眉深蹙,十分痛苦的样子,正要再询问 几句,突然见她慵情堕地的裙裾间、几道殷红血线蜿蜒而下,在一片洁白之上,观之悚然。 “皇姐!你流血了!”陈留大惊。 “绿珠!”他喊人,又焦灼地一步上前,跨过阻在他二人之间的栏台。他代替她手扶不离的廊柱,反扶住她,切切说:“皇姐再忍耐一下,我即刻传太医来。” 又见她手捂住腹,似是腹痛,可血却不是从腹上透洇出来。不免问:“皇姐莫怕,究竟是腹痛,还是别处什么地方痛?皇姐可有隐伤,莫非是伤口崩裂了?” 正当儿,绿珠赶来,见这情景也先慌了一慌。 再看长公主,弓腰含腹,裙上的血… 她急忙冲上前扶住长公主,见陈留竟在一旁摸门不着、糊里糊涂的乱问,自己也禁不住红了脸,漫上羞臊。 又听他说要请太医来,连忙制止道:“陛下,这、这……” 羞得不知当如何开口。 “什么!”陈留急躁:“不要吞吞吐吐的!” “哎呀,这不是病,是女子的月事,不需要请太医的!”小姑娘情急之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晏笙和陈留俱是一愣。 陈留懵然道:“何谓月事?流下这么多血,也不需诊治吗?” 绿珠扶着晏笙往屋室走,闻言头皮发胀:“陛下不要再问啦,婢子一人便可处理好的,请陛下放心。” 陈留仍不放心,跟着她们又走了两步。 女子到一定年纪会来癸水,她曾隐约听母亲提及。通常是由宫娥贴身服侍,擦 洗去那些污秽,再煎服一些散寒的药…… 她一知半解,往后却再没人教她这些。 经绿珠点破,她即也明白过来,这就是所谓的“月事”。 如此隐私,确实不宜兴师动众让太医前来。 后知后觉,她颊上也染上羞赧,回头见陈留还欲跟上,自己却白裙染血,直剌剌曝于他眼前……… 胭脂色在青白面皮上晕的更浓。 “陛下、陛下不必再跟了。”她也似换了一副姿态,令陈留摸不着头脑。 景元二十八年春,紫微归位,天枢改换。陈留没有更改年号,仍沿用旧号,好像陈国经年延续,前赴后继。 孟春伊始,她也来了初潮。母亲说过,初潮的到来,意味着她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尽管她钝感,身体的变化却在悄然提醒她,她已经长大。 * 永霁殿,陈留临朝。 龙椅旁,设白玉珠帘,其后一美妇端坐。 张氏已被尊为太后,藏青祎衣外又加上一层珠甲,雍容无俦。米粒一样的珍珠与珠帘两相辉映,错落有致。 这是明目张胆地垂帘听政。 与之相比,陈留则显得十分青稚。即便他挺直身板,目光专注,及肩垂髫上压着的金冠、稍显宽大的龙袍、腰间细小的玉带,以及座下更为敞阔的龙椅,总让朝臣觉得跪坐亦能与之平视。 那瘦小的身躯能否肩挑风雨飘摇的陈朝江山,犹未可知。 “诸卿还有何见解,请畅所欲言。”珠帘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不像出自一个女人,而像是已然大权在握的执掌者。 朝堂之上一阵窃窃。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朝臣云集。王朝刚经历一场劫难,正逐步恢复秩序。 这是肱骨和新晋有志之士所乐见的,他们原本准备了许多政见,可甫一上朝就见陛下稚嫩、太后强势,太后发话时,新君讷汭不能言,几近言听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