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见他》 1. Deja Vu 《又遇见他》初厘/文 2026年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好,现在是2021年。 时间是不存在的,当你看到这句话,意味故事已经写好了结局。 - 和沈临周分开的第五年,我又遇见了他。 在一场遗物整理委托。 · 12月7日,冬季。 对江都来说是个糟糕透的季节。 十二月底才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经过一夜,世界蒙上一层白。 我拉开常年闭合的窗帘,光刺眼,回了一下头,等适应了才朝外看,想看雪下了多厚。 一片白之中,运动器材娱乐区的一家三口艳色穿搭格外突出。 他们堆了三个雪人,两大一小。 行吧,冬季对我来说是个糟糕的季节。 冰凉刺骨,抗冷靠抖。 醒后才躺半小时,被窝冷了,难得假期也没办法睡懒觉。 手机弹出提示消息,我购买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音乐剧的表演19:30开演,让我按照指定时间凭借取票码到大厅取票。 我套上厚重的毛衣,在落地镜前站几秒,脱下,换了方便行动的套头卫衣。 随便弄了一个酸奶碗当做早餐,吃完继续倒入沙发。 手机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铃声响得震天。 找了五分钟,终于在沙发缝里翻出来。 第一通电话挂了,我正要收起手机,来电人好似知道我的臭毛病,绝对不会回拨,第二通电话紧接而来。 “喂,华姐。”我放到耳边,嫌举着累,又躺下。 “阿铃,醒了没?人手不够,有一个急单,你跟我出?”华姐嗓门大,将我脑里的昏沉全震了出去,脑子清醒了。 我看了眼窗外纷飞的大雪,真不是个适合工作的日子。 话说回来,哪天又是适合工作? 要不是为了那一口饭,谁又愿意工作。 说到这,我问:“对方开什么价?” 华姐:“一天一千。” 我坐起身:“一千?这么多?” “独居老人,死后二十多天才发现的。”华姐只说两个信息点,我便猜出怎么回事了。 遗物整理师这个职业在国内少见,会聘请专人整理死者遗物多为两个情况。 ——独居老人去世和凶案现场。 一听就棘手。 独居老人多是去世十天半月才被社区工作人员发现,屋子早熏臭了,家属不愿意亲手整理,只想早点了事,宁愿多花些钱聘请人整理。 看在钱的份上都会接,斯人已逝,不和钱过不去。 凶案现场更少了,一般警方已经搜过一轮,整理起来也简单。 其他情况的单子比较少,而且报酬也没前两种情况高。 华姐又说:“五五分,干不干?” 华姐没干这一行之前是混道上的,说话带点匪气。 职业原因,干殡葬行业都会被认为不吉利,应聘的人就少,加上她的大花臂,面试吓走一大半人。 目前公司员工加上我就三人,小曲休假,毛姐管财务和接待客户,不出工,所以华姐偶尔也会多给我些好处,毕竟一个人整理起来有难度,有人搭把手会快很多。 “行,我下午和你先过去看看。”我也不会白拿好处,接过写整理清单的活。 华姐让我等信,得先和委托人确定时间。 我刚挂断电话,一道刺耳的警笛声响起,能看到打在窗户上的红蓝色,一闪一闪,晃得眼睛难受。 对面楼的一家三口全出来了,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发生了什么。 我走刚起身,听到门外有邻居催促孩子:“进门进门,楼上出事了,警察马上就上来了。” 出事的是我住的这一栋? 我加快步伐走到门后,贴着仔细听楼道的声音。 住的是老小区,六层高,全是步梯,大家共用一个楼道。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有个人井然有序地部署工作。 房东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仿佛在我耳边说话。 “哎哟喂!你们让让啊,让医生先去,别把我的房子弄成凶宅了嘞!” 看样子楼上的情况不太妙。 谁也不会在这会儿去凑热闹。 我回到沙发上,打算睡会儿,晚些时候和华姐去见委托人。 楼上声响不断,出事的不会是我楼上的住户吧…… 可真够倒霉,警察都来了,看来有一阵不能安生了。 我对睡眠环境要求高,回笼觉是无望了。 随手拿了一本书,发现是看过的,我几乎不会二刷书和电视剧,又换了一本。 书柜的书只有最下面一层没看过,我对着几本法律专业书发呆两秒,到改成储物间的侧卧找出空纸箱,全部装好,顺道检查一遍书柜,和法律沾边的书全部收了。 我可对文绉绉的法律书籍没有任何兴趣,只能想到是前任买的,以前没发现他竟然往我书柜塞了书。 眼不见为净,门外还有警察,不方便丢到楼下垃圾箱,暂时锁到储物间,下次再给常来小区这边收废品的阿奶吧。 门铃响了。 我和家人早不联系了,除了宋思好和华姐,也没其他朋友,其他同事只知道住我这个小区,具体哪栋哪层就不知道了,猜不出是谁来访。 以前也有外卖小哥敲错门。 所以来访是陌生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一般我选择装作不在家,减少不必要社交。 “你好警察,请问在家吗?” 门外是个女人。 我迟疑了。 作为公民,有配合调查的义务。 “阿铃你在吗?”房东阿嬢敲了门。 我这才回过神,上前开门。 房东满脸忧愁,却也只能耐着心配合工作,解释道:“阿铃,你楼上住户出了点儿事,警察同志有事问你,不知道你方便吗?” 门外的女警穿着便服,先是给我看了警官证。 蓝金色徽章下写着公安两个大字。 姓名向芯,江都市公安局金海分局。 “你好,我是金海分局刑侦队队长,有些情况需要和你了解一下,方便进你屋子吗?或者去警局?”女警扎着马尾,眼神凌厉,给人压迫感十足。 刑侦队? 楼上的事不是一般的棘手。 “我去警局吧。”我不喜欢外人到家里。 “你收拾一下,楼下我同事会接送你,麻烦了。”向警官颔首,带着房东去敲下一户的门。 我关上门,回卧室换了件加绒牛仔裤,套上黑色的羽绒服。 在玄关换好鞋,视线不经意看到桌子上的几个瓶罐,抿了抿唇,我拿起最末尾的护手霜,关门离开。 兜里的手机作响,短信一条接着一条,不看也知道发消息的是好友宋思好,我没有查看,往楼下走,站到人群的最末尾。 心想着,今晚的音乐剧泡汤了,但我购了两张票,也不需要实名,我把信息截图发给她,让她和丈夫一起去看,并留言有事在忙,晚些联系。 来接我的也是刑侦队的,同行的还有邻居。 不过我们不熟,聊了几句便安静了 ,在警车上话家常也不合时宜。 我给华姐发消息解释,今天可能不能和她去见委托人了,眼下有事走不开。 快到警局,华姐给我回复,说是改约到了明天,让我先忙。 以前也有过来警局的经历,我并没有任何紧张,而且只是问话,又不是犯事。 问话内容比较简单,先是大概问了昨天的生活轨迹。 因为案件还未调查清楚,并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多问。 通过和警察的对话大概猜出是入室抢劫,住户受了伤,不知道情况严不严重,但从房东表现来看,老着急了,应该伤得不轻。 中途我去了趟卫生间,应该是早餐吃得太少,反胃了,抽疼感加重,眼下也没带药,只能硬生生忍着,为了缓解不适,用冷水洗了把脸,调整状态后我回到询问室。 问话继续,警察问了我对楼上的了解情况。 我记得楼上住的是一男一女,不像夫妻,也不像兄妹,倒是听到邻居八卦说房东将楼上三室一厅给分租出去了,是合租房。 我不会多说不确定的事,答了不清楚。 后面警察问什么,我答什么。 只是很奇怪。 警察还问了我对象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眼,看了右边的玻璃,总感觉后面有人,正在观察询问室的情况。 以前看刑侦剧也看到过,询问室有一面玻璃后面是观察室,这是单面玻璃,里面的人能看到我这边的情况。 警察叫了我名字。 我收回视线,琢磨着,还带查户口的?我没对象,倒是有前任,但前任也不在我户口啊。 不过,公民有配合调查的义务。 我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没男友,有前男友。” 警察微微蹙眉,从资料里抬起头,锋利的眼神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过了会儿,他先是扶了一下耳多,静听玻璃后的人下发指令,缓缓合上资料:“前男友名字。” 我和他对视几秒,说了那个已经快五年没叫过的名字:“沈临周。” 警察:“好了,暂时没有什么问题,后续如果有需要还会叫你到警局问话,辛苦了。” 我也没心情多打探,楼上出了意外,对作为居民的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收拾好,我出了警局。 在经过走廊拐角,看到了敲门的警官。 向芯也注意到了我,朝我颔首。 我微微鞠躬回应,转身急匆匆走了。 出到门口,我朝后看了眼大门,注意到跟在向芯身后的男警官一直盯着我看,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 外头落了雨,天阴沉,四周昏暗。 雨雪交加,气温又冷了几个度,遇到这样的天气还是几年前。 回想一下,今天有点晦气。 我朝公交车站牌走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停下脚步。 男人淋了雨,浑身湿哒哒的,穿得倒是西装革履,塌着肩膀,痞里痞气地靠着站牌,修长的两腿交叠,他摸了摸口袋,以为是找烟,结果摸出一颗绿色的糖,咬破包装,含到嘴里。 他插着兜,百般聊赖地扫视四周。 我和他的视线对上,顿了几秒,心想今天真够晦气,竟然遇到了前任。 下雨天,警局外。 这可不是什么前任再相见的好地方。 他也停下动作,挑了挑眉。 我并不想搭理,但他好像一直很没眼力见,冲我挥手,唇角淡扯着,笑得还是那么讨打,漫不经心道:“汪小姐,好久不见啊。” 2. Deja Vu 我错开他的视线,淡然地走向公交车站台。 沈临周收东西的动作透着几分不自然,手微微颤抖,手背惨白,青筋紧绷着,仿佛下一秒会切开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我垂下眼睫,悄悄斜了一眼,才发现他下半身也湿哒哒的,黑色裤子走近才能看得清,还不是雨淋湿,像是河里走了一遭。 “汪铃,咱们也算和平分手吧,前任见面连个招呼也不打?”他笑了声,气息都是乱的。 我连个余光也不再给,车到后上去,他紧随其后。 更不要脸的来了,他挤着我坐,手臂贴上他湿冷的外套,我嫌弃地往里挪了挪。 在站台还插科打诨的男人,上车后靠着凳子闭目养神。 我心情很平静,若是以前我早一巴掌招呼过去了,可能从事殡葬行业相关的工作有关系,见到太多生离死别,人性冷暖,我的情绪变淡许多,经历多了,难再有事使得我出现大波动的情绪。就像今天这种前任再相见的戏码也仅是目光交汇那瞬间内心有几分复杂,公交车摇摇晃晃,脑子空白下来。 只是避免不了的,想起一些往事。 我初中便知道沈临周,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教学楼很近,我常能在某个楼梯转角和他擦肩而过,优异的学习成绩和帅气的长相使得他在学校很受欢迎,或许是偶遇多了,身边又常有人讨论他,每有大集会,我总会不知觉地找寻他的背影。 这习惯,不好。 好在初二那年,他毕业了。 我终于不必费尽心思弄明白那对他不受控的关注是为什么。 那份心情太令我不知所措,甚至在毕业典礼那天,看着台上作为优秀学生致辞的他虔诚祈祷。 我们啊,以后别再遇见了。 当时的心情难以忘记,以前过年的初一奶奶总会带我到家附近的寺庙祈福,我也是随便拜几下,从未如此虔诚。 喜欢生活和社交都在可控范围的我和这样的人本来不会有交集的,在各自的轨道中安然运转。 偏偏,错轨了。 和沈临周正式认识是在一场校辩论赛。 在这之前他已经是法学院小有名的人物,我是学习部工作人员,负责他那一场辩论赛的计时工作,也有幸见证他半决赛一战成名,在自由辩论环节大放异彩,再加上一张帅得常被人表白墙‘海底捞’的帅脸,那会儿的沈临周说句众星捧月都不夸张。 而输掉比赛的一方不满裁判给出的分数,找到我申诉,作为部员,我只能等部长拿主意,对方认为我给的说辞是推诿,勃然大怒,指着我吼:“你们学习部是不是收了法学院好处,三个裁判一个法学院老师,两个本科法学院的学长。” “同学,两位学长是华辩冠军,也是最佳辩手。”我并不觉得安排有何不妥,半决赛的裁判是团委老师决定的,都是有过大赛经验的学长学姐和带过比赛的教授。 对方不服,一口咬定是我们暗地里使诈,还要投诉我的服务态度。 学长学姐总提醒我们要微笑服务,我扯着不咸不淡的笑,没接话,由他扯着破锣嗓子叫喊,像极了古装电视剧里衙门外大喊冤枉啊的草民。 但实在呱噪,忍耐到了极限,我脾气上来了,准备怼回去。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我们。 沈临周斜斜地挨着门,他刚下颁奖台,还穿着黑色西装,但穿得不安分,袖子随意往上撸,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腕,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领带扯到第二颗扣子,歪歪地挂在脖子上,像放学后会在学校后门堵人的坏学生。 对上他的双眸,那种尘封在记忆里的不受控情绪再次跑出来,心脏漏了一拍。 我保持镇定,唇角紧抿,往下压了压,心想该不会要来一场英雄救美吧。 而他接下来的发言,只让我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说完了没,我也要申诉。”沈临周走过来,用肩膀顶走微胖的男生,抱着胳膊说:“自我介绍环节,明明我们还有三秒,辩论主席提前喊结束了。” 我蹙眉,心想这人没事找事吧,都赢了比赛还在这里计较,而且是介绍环节,很重要吗? 男生怒了,再次扯着破锣嗓子喊:“沈临周你有病吧?别没事找事。” “你也知道是在找事啊?”沈临周转身,上下打量男生,语气越来越冷,“不服找裁判组,闹工作人员干什么?就你那漏洞百出的陈词,我能抓十个点打回去,限时是为了不让你扣分难看。” 男生瞪着眼睛:“你……不要脸!” 确实技不如人,拽得二五八万的沈临周给男生气得狠狠蹬两脚,走了。 我想了会儿,也算……抑扬顿挫的英雄救美吧。 谢谢到了嘴边,正要说。 他说:“那三秒,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行了,真的是来找茬的。 够不讲理,赶走别人只为了自己的申诉得到受理。 “有意见找裁判组。”我将他说过的话还给他。 沈临周反问:“你不是?裁判组名单有你吧。” ……确实有我,但我是联络员,不负责具体事务。 “汪铃,汪——小姐。” 他笑得欠扁。 “我会传达的,总决赛给你独自发言三分钟可以吗?”我在心里骂了三句有病。 沈临周好意思说:“不了,我这人正直,喜欢自己争取,获奖发言时间三分钟,可别再掐错表了。” 我这会笑不是,不笑也不是,看到角落的扫帚,第一次想用它赶客。 男人沉沉的脑袋打断我的思绪。 我的右边肩膀瞬间被他湿润的头发打湿,胳膊和他也是贴在一起的,袖子湿了。 我再次往里挪动,他顺着挨过来。我低声叫了他名字,男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像话吗? 没有谁前任再相见像他这样吧,直接往人身上挨。 车上人多,没有人说话,我担心和他争论引来大家的目光,还有两站就到家了,干脆忍了下来。 摇摇晃晃,将他推向我,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心中的那股燥就要冲出来。 这人也忒没分寸了。 车快靠边停时,我拽紧斜挎包的袋子,直接站起来,他没来得及调整好重心,脸差点砸到车窗边缘。 车门打开,我直接跨过他,快步下车,头也没回。 雨声渐小,我也听清身后几乎要和我重合的脚步声。 声音熟悉,他跟着我下车了,而且越来越近。 快到单元楼下,我忍无可忍,停下脚步,他直直地撞上来。 我下意识要将他推开,他反射性地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被冷到了。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我心直跳。 也是那一刻,一个血掌印在我手背上。 单元楼前停了两辆警车,还有警察在勘察现场,上上下下,不少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跑去找警察,沈临周预判到了,抱住我的腰身,下巴搭在肩头。 “借个地方处理伤口。”他这话没了平日 里的吊儿郎当。 挣扎一番,我将他带回了家。 因为我真的怕他失血过多死掉,警察秒出警,那可就解释不清了,再加上我俩这前任关系,第一嫌疑人肯定锁定我。 我将沈临周的领子微微往上提,遮住他惨白的脸色,带着他进屋。 沈临周倒是不客气,进家门就开始脱衣服,我连挎包都没放,去了厨房。 看了眼砧板上的刀,我拿了柜子上的水果刀。 回到客厅时,沈临周已经脱完上衣,露出腰侧的可怖的伤口。 肉眼可见的疼。 他脸色发白,冒了许多冷汗,发抖的指尖从烟盒掐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我记得,他没有抽烟的习惯,甚至很讨厌烟味。 “沈临周,我俩恋爱的时候,我对你还是不错的吧……”我呆愣说,“你要死也别赖上我,别死我家。” 沈临周咬了一下烟屁股,嗤笑:“怕我死你家不该是找药吗?拿刀干嘛?” 我将水果刀往身后藏了藏。 “要不你在左边也来一刀,两边对称,美观。”沈临周没有点烟,随意地丢到垃圾桶里。 神经病! 僵持一分钟,我放下水果刀,翻出医药箱。 沈临周接过飞快,打开箱子,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不止是腰间,能看到他肩膀和胳膊也有疤痕,甚至新长好的,比他皮肤白一点,透着淡淡的粉。 知道的他是律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混道上的。 我对他目前从事的工作没有兴趣,也不想问。 我靠在对面的墙,等他腰间缠好布,问道:“可以走了吧?” “我没衣服穿。”他说。 地上他的外套和衬衫皱成一团,白衬衫染了血,红得刺眼。 我出门到附近商场给他买了新衣服,一整套,里到外,一件不落。 回到家后,忍着脾气,没将衣服往他脸上砸,我催他赶紧穿好衣服离开。 “我改主意了,外面下大雨,我得多待待。”沈临周说。 我拿起手边的抽纸,警告:“你别跟我耍浑,外面都是警察,不走的话我叫人。” 沈临周拿起我随手放在几桌上的水果刀,明明都疼得要死,还有力气扯着欠揍的笑:“你敢叫,我就用刀这里划一下,说是你干的,咱俩一块蹲局子,也不错。” 什么叫也不错。 这人疯了吧! 我信他能做出拿刀在伤口再划一刀的行为。 以前谈恋爱便知道,他思维逻辑不能用正常人的去判断。 我冷下脸:“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终于说了目的:“最近不方便露面,借我住几天。” “凭什么?”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啊,所以你这很安全。”沈临周也不开玩笑了,“真是没地方去了,就一个月,房租水电我全出,洗衣做饭我全干。” 我盯着沈临周看,想起分手吵的那一架。 那会儿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半个字,这会儿更别提了。 疯子又胡来了:“我去叫警察了。” “好了!”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有一个房间,侧卧全是杂物,没地方睡,你睡客厅。” 沈临周将水果刀放回原位,笑说:“水果刀多危险,削果的活我来就好。” 真不敢想和这个疯子一块儿生活一个月,平静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有人敲了门,我眼神警告他闭嘴。 3. Deja Vu 我走到门后,贴上去听外面的动静。 “狗狗祟祟的,你说没鬼都没人信。”一句贱嗖嗖的话从身后冒出。 沈临周走路没声,跟着我到了门后。 已经许久没有情绪起伏的我一阵烦躁暴起,将他推进杂物间,警告他:“再多嘴,我就把你推出去,让警察把你带走。” 男人没有任何恐惧,笑说:“好啊,你敢推我出去,我就大喊你家暴。” 我恨不得一拳头给他,快速合上门,火气瞬间降了下来。 调整几次呼吸,我去开了门。 敲门的是刑侦队的向芯,我心脏一紧,沈临周流了不少血,虽然味道不是很重,但警察对血液的气味很敏感,怕她察觉到不对劲,朝外跨一步,出了门,合上。 做完这些,后知后觉我的行为有多可疑。 向芯眼神都不曾闪动一下,关心问:“在警局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警惕地瞥去几眼。 现在的警察连询问都要回访? 我当然不会相信突如其来的关心,第一直觉是她要套话。 我客气回了句谢谢。 向芯留下一句最近要注意安全便阔步往楼上走去。 好似,真的就是路过关心一下,并无他意。 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我看着几个白瓶发呆,强忍许久的胃疼再也招架不住,打开,生吞掉止疼药,但并没有马上缓解,我对处理胃疼已经有经验了,并没有放心上,深呼吸几次,拿起鞋架上的雨伞,去附近生鲜超市买食材。 放在口袋的手机又震响几次,我单手撑着伞,摸了三个口袋口才找到手机在的袋子。 宋思好:【谢谢你的票啊,我和我老贺看得很开心。你今天忙吗?肯定不忙,你接电话啊!】 宋思好:【阿铃阿铃阿铃,你看看我消息啊,你是要急死我啊!】 宋思好:【你混蛋啊?真的要绝交啊!】 我滑看十多条消息,心里微微叹气,回拨了未接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 “汪铃你这个混蛋!我要把我气死了你知道吗!”宋思好的声音震到我耳刺疼,并没有拿开,而是静等她发泄情绪,不接电话的是我,也不怪她生气。 “我劝你来医院检查身体是为了你好,监督你定期去见医生也是为了你好,现在我成罪人了是吗?我瞎操什么心啊,我们医院需要你一个来增加收益吗?”宋思好骂着骂着,语气平缓下来,“汪铃你要是还活着就回句话!” 按照对她的了解,判断出她是气消了,这才敢说话。 “年初去检查过一次,医生说情况很好,最近不舒服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按时吃饭,我已经在改了。” “思好,你对我的好意我都知道。” “这段时间我忙,最近接了一个委托,挺棘手的。也快年关了,你也知道我们行业性质,只会更忙,这段时间如果没有及时回复消息,你见谅。” 我的话音落下,对面的宋思好没有接话,我们之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混蛋,你一点也不懂!”她大骂一声。 前面宋思好是没真的生气,这次我可以确定她是真的气到了。 我反思哪句话说错了,绞尽脑汁想了会儿,还是没找出来。 “为什么突然对我用生分的语气说话?你不解释我也知道你年关忙,你的解释我可以理解为未来一个月都不会和我见面吗?”宋思好问完长吐一口气,“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她将电话挂断,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盯着黑屏的手机有几分无措,我们从没吵过架,从认识到现在都是惺惺相惜走来,偶尔也会闹别扭,但我们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一起努力避免矛盾爆发,也在示好里侧面表达歉意,很快会重归于好,我们的友情完美无瑕,没有过任何裂痕,像目前争吵挂断电话的情况,已经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 我走到便利店的屋檐下,认真编辑短信发送: 【思好,我确实不满你多次要求我定期复查,因为感觉自己还是病人需要你时刻照顾,而你又因为我生病而着急。我感觉良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为我的生分语气道歉,没有不想和你见面。】 发送后等了几分钟,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我收起手机,忧心忡忡地走进超市。 结账时,我收到了她的回复。 宋思好:【算了,我是疯了和你吵架。我也道歉,刚才语气急了些。】 几乎所有和我吵过架的人都会说是失心疯了要和我吵架,我曾一度不知道为什么,认为他们和我吵架没有提出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在发泄情绪,然后由着情绪反反复复和我拉扯,坏了一整天心情。 后来被我气到过的沈临周和我说,是因为在意才想被我接住情绪,求我把理性收一收,抱一下正在委屈的他很难吗。 这人虽然混蛋,但确实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没有白白年长我五岁吧。 我回复消息:【周末我请你吃饭,当面和你认错。】 曾经不好的成长环境让我在任何感情中处于一般人受不了的理性,也常被人认为是没有心、冷血、情感漠视。 但,如果是宋思好我愿意接住她的情绪。 宋思好这次秒回了一条语音,明显心情好许多。 “不需要了大忙人,你好好忙过这阵子吧。我的消息要积极回复就行了。” “下不为例啊,下次要是不开心直接说出来,不准用硬邦邦的语气拒绝我。” 我们又聊了几句,确定宋思好是真的没再生我的气,这才松了一口气,推着购物车往生鲜区走去。 回家时,并没有看到沈临周的身影,桌上的血绷带也处理好了,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家里干净,像他从未来过。 我已经习惯沈临周的神出鬼没,以前恋爱时,他不找我,几乎遇不上他,明明文学院就在法学院隔壁。 每每想起恋爱中的细节,我都忍不住骂自己一句,真是瞎了眼喜欢上他。 看向门边的日历。 2020年12月7日,还停在昨日。 我数了数……还有71天。 接着,我又看向旁边的老黄历,撕掉一页,随手丢到新换好袋子的垃圾桶里。 随便弄了一碗面条,吃完窝在沙发里,睡意朦胧,眨眼迅速变缓,睡了过去。 外头落雨声渐大,难得睡一次沉觉。 我是被开门声吵醒,愤愤坐起身。 沈临周提着白色购物袋进门,从里面拿出一双新买的男士拖鞋,很是自然地换上,看不出一丝拘谨,似乎他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他看出我被吵醒的不满,从袋子里拿出一杯牛奶,晃了晃,笑眯眯:“饭后甜点,来一杯?” 我想拒绝,但那家奶茶是我最爱喝的。 已经过了能被两杯奶茶就打动的年纪,对此无动于衷,没有动作。 “我买了两杯,一杯你喜欢的,一杯新品,新品不好喝就给我,喜欢新品,我就喝另一杯。”他走到几桌旁,放下。 奶茶袋子干净,外层没有任何雨水,被保护得很好。 但——我好像永远会被用心打动,对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又出现没了脾气。 吸管插好,我吸了一口,酸感充斥味蕾,像小时候吃的跳跳糖,嘴里有小人在跳舞,忍不住要吐,甜又压着酸来,无法抵抗,咽下。 沉默几秒,脑子里自动浮现好喝两字。 沈临周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直到我们眼神对上,他了然一笑,喝了另外一杯。 他不安分地在室内走动、观察,让我心毛毛的,不舒服,但曾经交往过,早起没洗脸的样子都被看过,不适感迅速消失,十分无所谓他给我的生活空间的评价是好是坏。 敢说不好,那他今晚就滚吧! “小区虽然老,但配套设施齐全,门外就是大型超市和商城,一条街外是医院。”沈临周站在落地窗前,欣赏起雪后大雨。 我没接话,无比希望他在我面前也能保持在外人面前的淡漠,少和我耍贱。 “我俩可是要一起生活一个月,一句话都不能聊?”沈临周侧身,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我摁了摁太阳穴:“我们的关系不打架已经算好了。” “汪铃。”沈临周出现在沙发后,手撑在我耳边,俯身下来。 脖子上的项链垂下,晃到我的眼,下意识闭上。 “被甩的是我,我都没生气。”他轻笑一声。 我睁开眼,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不对,他在我这儿就是个神经病。 “甩人就没资格生气?你生不生气是你的事,少和我装受害者。” 男人非常不要脸地托起下巴,保持上位者姿态,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我脸颊上,“阿铃,你不是最吃这套?” 我脸噌一下,没骨气地红了。 是,我吃这一套。 在我没有深入了解沈临周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虽然说话有点难听但极有正义感的法学生,没少因为出头在校园市集被人发稿吐槽。 例如,图书馆有人吸烟,他上前晃了晃手里的半瓶水,问烟是要自动灭还是手动灭。 再例如,晚上男生宿舍楼下有舞队排练,他直接把音响的电拔了,客气话都没一句。 导致做事出发点好,但因为手法不够温和,招来不少匿名吐槽。 外人眼里他就是话少,狠厉,开口就戳人肺管子,从不会生气,越是激怒他,他就越冷静。 不过他们气归气,见到生人勿进气场强大的他还是会绕道走,不敢招惹。 对他初印象不好,不过我还是起了几分怜悯之心,更准确来说,还有一些无法道明的心意,所以校辩论赛上,给他行了几次方便,在别人赛后要投诉他辩风过于野蛮,我都耐心相劝,宽慰只是比赛别往心里去。 他好像很快察觉到这一点,以为他会恼怒,或者当面说出来戏弄我。 都没有。 他反而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说看到骂他的那些话,真的挺难受的,苦恼都是匿名投稿,也不知道网络背后是谁在骂他。 我的怜悯不由得多了一分,怀着这样的心情,每次赛后我都陪他到操场散步,而他会送一杯奶茶和一袋零食作为谢礼。 直到比赛结束当天。 法学院辩论队夺冠,年度最佳辩手沈临周。 千人大礼堂,他站在台上,获奖感言只有一句—— “我,实至名归。” 没有致谢,潇洒转身离开。 我忽然醒悟,他今天的行为,就算是在论坛拥有高楼吐槽贴也不奇怪。 他哪会因为别人的评舌论足而难受,夸享受,骂更享受。 再次收到他的散步邀请,我犹豫许久,还是拒绝。 比赛结束了,我们不该有任何交集了。 就像我初二,他高三毕业那年,该收起所有的心思,也不要试图去弄明白总是忍不住去关注他是为什么。 整个晚自习,我过得非常煎熬,思绪两端拉扯,差一点点就要做出人生第一次的出格行为——逃课。 不受控的情感令我恐慌,缩到角落成了胆小鬼,反复在心中默念,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决定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删除他的聊天方式。 做好所有决定,不给任何回头的机会,强制自己执行。 我向来是这样管理我的情绪和感情的。 而晚自习的选修下课,我被他堵在综合楼后的花坛。 因为是晚上,几乎没人会走花坛小路,都走校园大道,我慌得不行,想起论坛上对他的吐槽。 向来不擅长说恭维话,绞尽脑汁组织了大段好话,用于……求饶。 还未开口,站在我面前的他看着我,说:“汪铃,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啊?” 我幻听了? “做我女朋友。”他说完,唇角的笑深了几分。 此刻我无比认同论坛上对他的吐槽,这人确实有点疯,出招总在意料之外。 我并不觉得他喜欢我,第一反应是捉弄。 “你疯了吗?”我无法再思考,直接问出口。 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恢复平静,黑眸沉沉,轻笑说:“你很好,对我也很好。” 我在心里连发出三声啊。 确定他真的疯了。 但我没有立马开口拒绝,甚至……很不想拒绝。 内心真实想法涌向,我被吓到,愣住在原地,无法动弹。 人生第一次被告白。 和我少女时期某个深夜曾做过的美梦完美重合。 只可惜……氛围不对。 他在外人面前属于话少的,对着我长篇大论起来。 给了好几点理由,我脑子嗡嗡叫,闪着白光,宕机了,无法运作,一句话也没听到。 声音戛然而止,我才回过神,抬起头。 “汪铃,给句话,要不要和我谈?”他弯腰,视线与我平齐。 “真……的吗?”我的语气傻极了,但已经无法顾及这些。 他笑声低低的:“我不骗学妹。” 我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心快要跳出胸膛,所有的心里话差点呼之欲出,咽了咽口水,找回自己的呼吸,怯怯地点了头。 在往后许多深夜,我不停思考,为何会点头。 大概是这辈子得到的好意太少,喜欢的人向我释放善意,更是无法拒绝。 他笑意渐深,大手伸向我身后,拇指从我的虎口挤进去,我们双手交握。 “手攥这么紧,不疼?” “别低头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轻笑几声。 我们的恋情就这么潦草又郑重的开始了。 潦草的是过程,郑重的是他的态度。 我第一次具象地感受到,心里甜丝丝是怎样的感觉,像在吃糯叽叽的雪媚娘,皮甜,芯更甜。 时过境迁,我已经不是捧着少女心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汪铃了。 生活磋磨着我,为柴米油盐奔波,谈起爱情,没有任何起伏。 “我回房睡了,你随意,别吵到我就行。”我躲掉他的视线,起身,阔步回了房间。 睡意早没了,我坐到书桌前,开始写遗物整理清单,然后发给华姐。 房门被敲响,我摁了摁人中,心烦地叹气,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还有新被子吗?”沈临周问。 他已经洗过澡,头发乖顺地垂下,遮了一半的眉眼,还穿着干净的睡衣,身上是我用的那款沐浴露香味。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蚕丝被,塞到他怀里,说:“今晚都不要敲我门。” 沈临周轻轻松松地抱着被子,忽然肩膀微塌,靠上门框,笑说:“三年不见,你变化挺大。” “彼此彼此。”我看着他,没有表情。 “我们阿铃啊,已经不吃受害者那套了。”沈临周故作失望,“挺好的,长大了,不容易被人骗。” 他自顾自地说完这些,回到客厅沙发,铺好被子躺下。 我呆站在原地,看着他躺好。 心情在这瞬间,尤其复杂,我在介意,但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必要纠正他的话。 门合上,我靠着站,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心隐隐抽疼,那些我所不能控制的情绪又一次地将我扑倒。 我从来不吃受害者那套。 陪他到操场散步、赛场下替他说好话、答应和他交往都不是因为怜悯。 怜悯只是自我欺骗的借口。 我就这样骗了自己五年,直到被他堵在花坛那一晚,他的交往提议说得漫不经心,理由给得随意,而我却是无处可逃,被迫直面自己的心意。 意识到,早在正式认识之前,我就被他吸引,眼神总会追随他的背影,只是擦肩而过,情绪也会被他牵扯。 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了他。 4. Deja Vu 忆起年少的喜欢,嘴里好像尝到了苦咸味,我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辗转许久,浅睡四小时后,准时在早上八点之前出门。 出门前不忘撕掉昨天的日历页。 12月8日,星期一,天气阴沉,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雨将下未下,压得人心口闷闷的。 准时抵达约好见面的咖啡馆,我坐在华姐身旁,她正在和委托人,也是死者的女儿交涉遗物整理细节。 女儿神情麻木,语气淡漠,说话一顿一顿,提了不少近似苛责的要求。 需要清空屋子,不必保留任何物件,如果翻出涉及到其他家人的东西也不必转交,一同运往垃圾场烧掉。 对此我们也不会感到奇怪,做这一行久了,奇怪的要求也听过不少。 无非两种心理,一是太过伤心,不宜再看逝者遗物;二是感情不好,不想再被烦到。 很显然,女人是后者。 由此也可以推断,逝者和子女关系不佳。 念头麻木出现,再麻木消失。 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许多次,完全有经验妥当处理,让双方在人生的最后体面告别。 一切谈妥,合同正式签订。 华姐干脆利落地在乙方落下名字,苹果肌挤压着眼睛,笑容灿烂,幸好现在不是夏天,要不然笑容再配上她露出的大花臂,不少顾客会被吓到。 干这行的,委托人的信任很重要。 这笔订单价格不菲,我都在盘算结束后能拿到多少钱,华姐没笑出声算是职业素质好。 我们会为丧事感到惋惜,但也是俗人,赚到钱会开心。 送走委托人,华姐用胳膊碰了碰我肩膀,乐呵呵地邀请我今晚到杨老板的烧烤摊吃顿好的,她再叫上几个兄弟姐妹。 我摆手婉拒,华姐的那些混社会的朋友虽然如今已经收心,都在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但他们聚在一起忆当年时便成了完全放飞自我的少年,我一个i人,并不想成为e人的玩具。 以及,我不喜欢被人过问现况。 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可聊的,灰暗一片,死寂一片。 十分钟后,同城快递送来钥匙,领到后我和华姐去了逝者生前住的屋子。 路上,华姐念叨起来逝者的家庭情况,我静静聆听。 子女和老人感情不好,他们一家人住在国外,只有过年才会回国探望老人,还是邻居几日不曾见老人露面,发现不对劲便联系了社区,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发现老人已经去世多日,这才联系了女儿。接到消息后,女儿连夜从国外飞回来,其他家人还未到。 “我们华人真是要体面的一生,和母亲感情不好,分居十多年,但人走了,还是毫无怨言地操办葬礼。”华姐穿好鞋套,进到屋子,“我听老金他们说,他们选的墓地风水好,价格昂贵,葬礼也定了最高级别套餐,就连骨灰盒都是最贵的那款,八万八啊!” 华姐用力地比了八的手势,恨不得能甩出几个金币。 “活着我都不敢躺五位数的床,死后我要能躺八万八的骨灰盒,这辈子也没白活。” 我也跟着穿好防护装备,进到室内。 环顾了一圈室内,家里随处可见孩子的东西,书架上一家人的合照,墙上年代久远的手工作业,用着玻璃相框裱好,以及一柜子的荣誉奖章和比赛奖杯。 但好像,全是孩童时期的物件,孩子成年后照片都没留下一张。 我挺讨厌这与生俱来对人和事观察入微的能力,窥探到这段亲子关系中破碎的一面,无意冒犯的行为让我莫名烦躁,手无处安放,习惯性将手插兜里,但已经穿上防护服,只能摸了摸口袋的位置。 “你要是不说,我以为死者和孩子的感情很好。” 华姐摇了摇头,说着说着,老毛病又犯了,碎碎念起来。 “这些体面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要真的在意,怎么会十多天没和母亲打过一个电话。” “你信不信,那些亲戚参加葬礼后回去都会羡慕老人有福,走后最后一程风风光光的,还会夸儿子女儿有孝心,蒋小姐他们姐弟俩好名声全赚了。” “华姐,你干这行也这么义愤填膺啊?”我手插在口袋里,“而且在往生者家里讨论人家女儿和儿子,不太道德吧。” 华姐走到我面前,胳膊轻轻撞过来:“你姐也就是念叨两句,你还调侃起来?” 书架上摆满一家三口的合照,书架整整齐齐,右上角的几个相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照片上,老人肃着脸,端坐中央,身边分别站着两个短头发的孩子,一高一矮,脸上没什么生气,略显得木讷,因为一小时前刚见过女儿,很快认出五官秀气的高个子是女儿本人。 “姐,你怎么不知道就算大人和孩子感情再不合,风光的葬礼是对他们故事最完美的句号。” 照片后面的棕色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花纹漆虽然还在,但颜色已变得灰扑扑。 没有落锁,好奇心驱使我伸出手。 在我碰上相框之前,华姐摁住我的手:“说好了,一切按照顾客的要求行事。” “我缺钱。” 我收回手,举到耳边。 意思是,为了钱我会很听老板话,不会有任何越界行为。 华姐这才松了手,拿出手机拍照,方便回去和顾客对细节,嘱咐我明天上午按时到现场,抓紧时间干活。 葬礼定在三天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心里装着事,闲逛了两圈公园,到附近超市购买晚饭食材。 站在货架上许久,拿了两人份的量。 不知道沈临周会不会在家用晚餐,我也没小气到一顿饭都不愿意分享。 而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也没在家里见到沈临周。 穿好鞋起身,看到对面墙上的挂钩,备用钥匙已经不在,不用问便知道某人擅作主张拿了。 忍不住内心自嘲我是瞎操心,他本来也是把我这当成避难处,长时间不见人影再正常不过。 出门前,我撕掉一页老黄历。 12月9日,最新的日历的右下角写着余69天。 我又木讷地看了会儿,随后将废纸团了团,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门合上,新的灰扑扑一天开始了。 我到时,华姐正把要用的辅助工具搬上来。 “来了,开工吧。”华姐指了指脚边工具包。 我塞完最后一口包子,喝了半杯水,快速穿戴好防脏工具。 十分钟后,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其实没必要裹得如此严实,但我有轻微的粉尘过敏,为了不造成工伤,预防得做好。 华姐每次见到我的架势,总忍不住调侃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善后案发现场。 其实,我们干的工作,和清理案发现场没有任何区别。 入殓师带走逝者尸体,接着便是我们的工作了,如果有人去世一段时间,屋内会有异味,地上或床上还会有清理不掉的痕迹。 上次因为警局的传唤耽误了,华姐自己清理了现场,我到时才没有嗅到令人不适的异味,也没有看到地上的痕迹。 我的工作从不会沉闷,在搭子还是华姐的情况下,手不能闲着,嘴也是。 虽然习惯性讨好的性格已经被某人纠正得差不多了,但面对关系好的朋友,会不忍心让他们的话掉地上,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会接话,更愿意尴尬的那个人是我。 华姐清理厨房,我负责客厅,隔了两堵墙,她还要扯着嗓子闲聊。 我分着心,一面整理,一面拼凑逝者生前是怎样一个人。 屋内整洁,书架上的书按照类别、颜色和高矮排列,一丝不苟,教科书目较多,娱乐性的较少,有也是文学著作。年长者还保持的习惯,大概是学者或者老师,打开最下面的柜子发现全是教案,还按照年份放好,验证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中央的柜子有两格柜子大,一摞的荣誉证书,打开看,连续几本全是年度优秀教师和人气老师奖,旁边的大册子是她和每一届学生的合照,我一眼注意到逝者,她就被孩子们簇拥着,笑着对镜头。角落的小笔记本吸引我的注意力,翻开全是她记录哪个学生什么时间来看望她送了什么,全是水果,没有任何贵重的物品。 我又确定了一点,还是个师德非常好的老师。 我在搬动时不小心弄掉在地上,看到教案里写的一些注意事项。 「方肖伟同学虽然调皮,但脑子灵活,应该多言语鼓励。」 「宁佳同学安静不爱说话,文章写得很好,可以考虑让她做课代表,肯定她的长处。」 …… 不是写在学生手册的寄语,而是教案里,说明这位逝者对自己的学生十分上心,努力发掘闪光点,引导他们成长。 这样细心又温柔的人,也会和子女关系闹僵? 我放下书籍,后退几步,看着一面墙的柜子,自己孩子的物品只占了右下角一个小柜子,其他的柜子装满了逝者的事业。 好像刚才生出的问题有了答案,但我只是从遗物推测,并不是能给出答案的人。 美剧有一句话写得很酷,我的事业会是我讣告的开头。 或许逝者正是因为想成为这样的人而努力,所以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子女。 华姐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考。 “阿铃,如果你钱攒够了,你会不会不干这行了?” “虽然高薪,但我也很难短时间内攒够钱吧。”我不得不扯着嗓子回话,“万一我攒够了,也干不动了呢。” 这一行本就是出卖力气的活,仅是因为工作内容特殊,所以薪酬比其他的体力活高些。 “你这是要攒多少钱?”华姐捧着电饭锅出来,“你小姑娘难道要在干不动的年纪住上豪华大别墅啊?” “那也不是,我攒的钱能买那八万八的骨灰盒,就够了。”我学着华姐昨天比价格的夸张手势。 华姐嗔我一眼:“你能说点吉利话吗?干我们这一行要学会避谶。再说了,人口老龄化,殡葬行业正是上行时期,轮到你用骨灰盒,何止八万八。” “你这话就打击我的工作积极性了。”我笑了笑,“不过也没事,我还是挺识趣的,死后就不占位置了,劳烦活着的人还惦记我。” 不过我早就花钱买好一块墓地,这话我没说。 华姐深深看我一眼,“铃儿啊,说实话你……” “姐,工作时不宜聊私人话题。”我好似对华姐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感知,转开了话题,“我欠的债你都知道的。” 华姐注意力被转移,替我打抱不平起来。 “你家人,全是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就这样骂骂咧咧地继续折返回厨房收拾。 中午,华姐出门买饭。整理好最后一箱书,我站起身时,目光似乎有牵引一般,落在装着棕色木匣子的纸盒里。 手背到身后,转身离开,扼制所有杂念。 而在快要一脚跨入门槛,我还是折返了,带着对自己多管闲事的几分恼怒。 盒子外挂着一把以前孩子之间流行的塑料锁,已经坏了,无法合上,但老人还是在坚持使用。 我深吸一口气,扭开了锁,潘多拉打开魔盒的心情未必比我复杂。 盒子里躺着三封书信和拇指大小的长命锁,红绳泛黄,已有年头。 我没有打开书信,只知道它的归属不该是处理遗物的大熔炉。 不带任何犹豫,我组装了今日第一个用于收纳保留遗物的盒子,将盒子郑重放进去。 回来的华姐注意到门口醒目写着保留物品的箱子,无奈笑了。 “阿铃,我能招到你,是我赚了。” 华姐曾经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大多数是……欣赏吧,其实干我们这一行还是会遭人白眼,对于死亡还是忌讳的,特别是非自然死亡,大家避之不及,而我们作为接触的工作人员,多少被认定为沾了不吉利。 而擅长用理性思考处理问题的我对这些看法都无所谓,非要说一句打抱不平的话,那也该是感激有这个行业的存在,一些去世现场非常难处理,而我们替他们解决了麻烦,没有收到感激,也该不带有任何偏见。 在工作上,华姐非常喜欢我的思考方式,她以前带过一个徒弟,每接一次委托回来还要给他做心理辅导,弄得华姐心理压力反而变大了。 而这一次,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更摸不透她对我擅自做主是什么想法。 “我去的时候会说是自己擅作决定,和你无关。”我顿了几秒,“要不等钱到手,我再给她?” 虽很想转交这份遗物,但我更想收到该有的酬劳。 “吃饭,少跟我说你啊我啊这些两清的话,我们道上没这规定。”华姐催促,“去洗手,回车上吃。” 工作持续到晚上十点,华姐紧急叫停。 我们有规矩,非必要,工作必须晚上十一点前结束。 老人生前爱干净,家里打理得井井有序,收拾起来并不费劲,在约定好的三天内,屋子清空,异味清除。 在太阳落山时分,华姐合上门窗,环顾屋内,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挤满老人的一生,三天就可以清理掉她的七十三年,所有痕迹就这样被彻底抹掉,阳光也晒透最后一丝与她有关的气味,仅存于世…… 我看向棕色的匣子,也算留下一点吧。 按照约定,葬礼开 始之前我和逝者女儿见了一面。 我告知来意后,一位亲属到灵堂通知,来客很多,我站到旁边等,正好看到了讣告。 满满两行写了逝者一生事业取得的成就。 来客有年长者,也有年轻人,面带悲伤互相寒暄。 这些人应该都是她的学生,他们都为最喜爱的老师离世而感到难过。 蒋女士出现在门口,客人们认出她都上前问好,她一路颔首回应,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俩一同走向院子安静的一角。 蒋女士先开口:“我的助理已经去确认过,你们清扫得很干净,我没有任何异议。” 我交出棕色匣子:“蒋女士,原谅我擅自做主,留下了这个。” 蒋女士对盒子并不陌生,眼神在触及那把和盒子极其不搭的粉色塑料锁,唇角微微颤动。 “我对你的擅自做主很不满。”她没有伸手接过,声调平平,又不像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我并没有强求,本就是一件为难人的事,我并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在这段亲情受到了怎样的伤害。 “抱歉,我会处理掉。”我将棕色的盒子收回单肩包,微微欠身。 她倒是有几分意外:“你……不该和我说里面有什么,劝我留下?” 对啊,我都特地来一趟葬礼,不该力争一把? 不会,我啊,这辈子最不擅长就是主动,从不会主动留下任何人,所以争吵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人。 绝情吗? 也不是,我只是害怕,要走的那位,我在他的心里不重要。 不想去确认我的重量,对我来说确切的答案比未知更糟糕。 “您还要继续生活很久,如果我的多此一举因此给您添麻烦,那就是罪过了。” 背负遗憾活着的感觉,太糟糕了。 蒋女士的神色柔和下来:“谢谢您的理解。” 我捧着沉甸甸的包离开,不知为何,包感觉比来时还要重,可能是背久了。站在公交车站台,看着远处的落日余晖,轻叹一口气,呼出的雾气模糊视线。 现实就是现实,并没有电视剧包饺子的圆满情节—— 女儿收到遗物和母亲泪流满面,解开多年的心结。 人生受过的伤害是无法释怀的,只能为了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选择不计较了,毕竟健在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在心里无语吐槽一句自己,少自我感动和敏感吧。 “看来很不顺利啊?”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转头对上男人带着几分轻佻的目光,撇嘴,转开头。 “这么多年,你的恶劣喜好能不能改改?”我讨厌沈临周总在我表露失意时贱兮兮地凑上来。 “说说?”他站到我身边,顺手将包拿过去,也不管是女士包,他拎起来有几分别扭。 “以为大学毕业了,我们汪小姐的包不会有沉甸甸的课本了。”沈临周甸了甸,“少背重物吧,被压矮怎么办?” 我差点一个巴掌要打在他后脑勺,但身高不允许,我只能抬高下巴才能朝高个子的他做出不屑的神情。 他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后脑勺,唇角轻扬:“离家不远,散步回去吧。” “你吃晚饭了吗?就散步……”我总无法弄明白沈临周的脑回路,恋爱时也会不分时间段找我散步,冷得刺骨的早晨六点、热得不行的中午十二点,不着饭点的下午四点。 “散步到家正好饿了,能多吃几口饭。” 就连理由,他用的也是以前常用的那个。 太阳下山后,温度又降了几度,路上行人无几,我和他肩并肩走在路上。 在他的几次追问下,我面无表情地简述送遗物惨遭被拒的糗事。 “你不会在怪自己吧?”他问。 复杂情绪被他抽丝剥茧。 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懊恼被他轻易读出。 迟迟不接话出卖了我。 “不行吗?”我瞪他一眼,掩饰窘迫。 “不行,怪别人不识好人心,别怪自己了。” 他手搭在我肩上,拉近距离,弯下腰,头凑近。 “管别人怎么想,你做了认为对的事就行。” 这句话让我放下防备,终于敢将憋在心口的那口气叹出。 “本来蒋女士已经收拾好所有的情绪,葬礼结束,离开华国,回归她的生活,如果因为我拿着遗物出现,她以后会不停想起这件事呢?会遗憾吗?” “那也是她的选择。”沈临周嗓音沉下,“与你无关。” 我转头,对上他黝黑的双眸。 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我男朋友,那些要说出口的焦虑还是咽了回去,转而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如果再有下次……” “你还是会这样做。”沈临周接话,“汪铃,你比你想象中的有温度。” 有温度……从未有人如此肯定我。 我在他的话语中无数次怀疑过自己,他眼中的我好像和别人给我的评价差别很大。 从小到大听到亲人说我最多的是冷血,听多了,也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 “我对很多可怜的人、悲惨的事总是很冷漠。” 我否认了他。 “你只是感官过载,太善良了,导致无法承受别人的伤痛才选择用无动于衷保护自己。” 一语击中,我顿了一下,愤愤甩开他搂着我胳膊的手:“所以你就敢对我发疯然后住到我家里是吧?” 沈临周没有躲开我的动作,反而笑意深了几分:“阿铃,你要是不爱笑,就生气吧,脸上有表情会很好看。” “神经病!” 他以前就爱拿这句打趣我。 “我是不爱笑吗?是没遇到好笑的事!” 我抬起的手被他抓住,抓在手里,力度逐渐变大。 “看来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们阿铃啊,和我在一起都没笑几次。” 他说的是玩笑话,可我心里并不好受。 并不是的。 我在心里快速否认。 “是啊,只会生气。”我可没忘记我俩目前的关系,可不是能说温言软语的情侣。 沈临周眸带笑意,拉着我往前走,踩过地上未干的水潭,倒映的夕阳被波动,像极了梵高画里绚烂的天空。 “看来我们恋爱谈得很失败啊。” 我没接话,也不是开不起玩笑,是没有办法游刃有余地应对用玩笑试探真心的话。 “没有。”我收回手,放到兜里,“我们结束时都说开了,各自奔前程。” 我学着他的口吻,回以玩笑话,扯出一抹笑:“你该不会准备痛哭流涕和我说你放不下吧?” 5. Deja Vu 问完我就后悔了。 我太了解沈临周,他一定会回答我的问题,他才不会像我这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用沉默回避。 一声很轻的笑钻入我的耳朵。 “你的笑话,好冷。” 他的回答不在我的预判内。 是或否,他难得地回答了或。 回想我和他过去,分手完全是我预期内会发生的事。 恋爱两年,我们见面时间少之又少,我学习没有天赋,为了能得到奖学金,必须保持专业前三,除去上课和咖啡店兼职,我几乎泡在图书馆,如果不是为了第二课堂的学分,我可能连学生会都不会参加。对我来说,想要活下去,就得用尽力气挣扎,我没有多余时间社交,和所有人都是点头之交,好在大学是个包容的小社会,并没有因为特立独行被孤立,大家都很体面。 这是我活了十八年,难得有喘息的一段时间。 只要好好学习,就能维持吃饱睡好的日子,怎么不算好日子。 研二的沈临周常和导师出门参加学术会议,我们聊得最多的是在微信,而我又只有在休息时间才会登录,少有秒回。 交往两周后,我便开始唱衰。 这段关系,肯定没有办法维持一个月。 第一次在意起,我是否是一个无趣的人?从前我的不合众被误解全是无所谓心态,因为能呼吸能活着长大已经耗费我所有力气,没有任何精力去在意别人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也不喜欢被人牵扯思绪。 很快,我自己得出肯定的答案。我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更没有特别的喜好,无法接住他抛来的话题,又担心回答生硬,敏锐如他肯定能一秒识破。 交往第二十三天,也是他结束学术会议回江都的日子,他约我见面,那一天我心不在焉,图书馆呆坐一上午,一个字都无法进到脑子。 我不该有期待,反正就是靠着这样的心态活到成年,现在不过是要回到本来的日子罢了。 想到这儿,我平静下来。 下午一点,我和他在校园后街的餐厅见面。 他一手提着奶茶,一手提着奢牌的礼物袋。 都是给我的。 ——分手礼物。 我的第一念头。 他脱掉黑色风衣,里面单穿一件黑色衬衫,因为参加学术会议不得不穿正装,结束后领带就是被他随意乱扯下来,领口有些皱巴。 他看了我一会儿,起身走到我身边,拉开凳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挽袖子,说:“这家韩料不错,特别是冷面,等会你试试。” 我咬住筷子,他其实可以直接提分手,没必要铺垫,我虽然也不是情绪稳定、内心强大,但也没脆弱到无法面对被甩,毕竟我清楚地明白,我的性格多不讨喜。 沈临周接过服务员的活,亲自烤了肉。 不好意思和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吃韩料,并没有令人感到窘迫,他把烤好的肉放到我碗里,或用生菜给我包好,喂到嘴边。 他的周到令我紧张不已,不知为何,吃不下去。 我小时候寄养在叔叔家被饿过,和人吃饭不太敢吃太多,只有自己吃才会吃到快吐才停筷子,在他又要给我夹肉,摇头小声说:“饱了……” “你吃得也太少了吧,儿童餐饭量啊。”沈临周看着还没吃几口的冷面,“下次知道该点多少量了,算了,还是多点吧,吃不完我吃。” 我不理解他话的意思,喝着有几分甜腻的奶茶,微微蹙眉。 “喜欢三分糖?”沈临周拿过另一杯,“你喝这杯。” 我摆手婉拒,“这杯我已经咬吸管了。” 沈临周插好管将新开封的奶茶递过来,拿过那杯被我喝过的奶茶,直接喝了起来。 间接接吻的行为令我脸红不已,微微垂下头,试图掩盖无措。 “韩料喜欢吗?”他问。 “还可以。” 我不爱表露喜意,就算是对食物,也要藏三分。 沈临周单手撑着下巴,神色懒倦:“韩料不喜欢不讨厌,奶茶不讨厌,喜欢三分糖。” 他打了一记响指:“今日汪小姐观察日记就这样写。” “观察……我?”我胸膛下的那颗心脏忽地加速,不受控制。 他的漫不经心,狠狠撩拨到我。 从不会对任何人有期待的我,很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临周身体前倾,帅气的脸庞凑近,我拽住了衣角,好怕表情出卖真实的心情,更怕心跳声被听见,心意被窥见。 “没有喜欢吃的东西,没有感兴趣的事,阿铃你让我很为难啊。” 心里的欣喜瞬间消散,心间跳动的火苗直接被扑灭。 回想起我们的对话框,充斥着无趣。 当然,无趣的是我。 每个回答都无比扫兴,但我还有一个还算朴实的品质。 我诚实告知,没有喜欢吃的东西是因为尝试过的美食很少,没有感兴趣的事是因为没有时间去体验。 试图挽救一下我待人淡漠的形象,不想被误解。 但好像…… 沈临周撩唇笑说,“既然没有我们就一件件尝试,总会找到喜欢吃的食物,和感兴趣的事。” 我盯着他看好久。 独自成长,独自生活,像走在一条只有我的阴湿小街道,早习惯用淡漠保护自己,认为建造的外壳坚不可摧,可他只用了一句话,彻底击碎。 他不是性格恶劣吗?为什么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话。 无法问出那句是不是要分手,饱餐一顿,他带我去看了法语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音乐剧,这还是我第一看音乐剧,听说是为了纪念莎翁逝世400周年引进,赶上了特殊日子,这一天对我来说极其有意义,结束后肩并肩散步回学校。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非常顺利结束。 我提着他送的礼物回宿舍,一条漂亮的手链,是出差的某个晚上和师弟出门逛街看到,一眼便觉得适合我,想当做交往礼物赠予我,他那日两手空空和我提交往,实属冒犯,所以希望我收下。 周到的礼节和言辞都令我无法拒绝。 如果是其他物品,我还有理由拒绝,毕竟一身穿搭不超过百元,背着几万的包会显得突兀,但手链完全不会,冬天可以藏在袖子里,没人能发现。 而我对自己有更清楚的认知,礼物珍贵,舍不得戴,把它藏到了柜子的最深处。 直到某天,我在他名为汪小姐观察记录的备忘录看到“她不喜欢手链”,才将它找出,戴到手上,和他吃饭时刻意地挽起袖子,露出那条手链,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非要贴着我坐,估计同餐厅的路人看到都要内心吐槽现在的情侣真没分寸,在外也要黏糊糊地牵手。 这只是很小的事情,我和他的常态相处依旧是各自忙碌,一周见上一面已经算频繁。 我们交往的时间里,我身边除了宋思好,没有其他人发现。 闲时我也会想,我们能恋爱一年多,纯属因为见面时间少,没有冲突,所以没有分手。 我很少参加宿舍的夜聊,只有在她们谈到关于沈临周的话题,都会放下手里的书静静地倾听。 他的背景神秘,只知道家里开公司,不缺钱,父亲在他很小时意外去世,母亲在国外做生意,有一个哥哥,猜测也是在国外。 也难怪他活得肆意潇洒,不需要操心家族生意,以后拿分红就能逍遥过一辈子,这辈子混得最差也是做个二世祖。 我听完更慌张了,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分开只是时间问题。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约我出门时,三次会答应一次。 根本原因是不好意思每次出门都是他买单,而我的生活费很少,是父母公司在他们意外去世后给的补偿金。 那个年代的赔偿金并不多,一部分给到奶奶偿还家里的债务,一部分用作我的生活费和学费。 这笔钱我拿得很有压力,那场火灾的调查结果显示人为,但找不到证据,被作为冷案封存,虽然调查报告显示父母的去世是被蔓延的火势波及,但总有人背后说凶手就是我父母,因为无力偿还家里的债务故意在机房操作失误,想要敲诈公司的赔偿金,不小心把命搭进去。若不是奶奶拦着,我真想骂回去,这笔钱他们谁爱拿谁拿,我只想要爸妈健康活着。 不管有怎样的愁绪,我需要这笔钱生存到拥有赚钱的能力。 我以为频繁的拒绝会招来厌烦,他倒是丝毫不介意,抓到难得在线的我聊上至少半小时。 我们在学校里,也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 他人缘好,天生的中心人物,去哪都有好友作伴。 而我总能在他注意到之前发现他,选择绕远,避免碰到要打招呼。 每当走远,便会收到他的消息。 759:【你刚才路过思政院?去图书馆?】 到图书馆坐下,我才会回复:【嗯,快期末考了。】 759:【等会儿组会结束,我去找你,今晚一块吃饭。】 和往常一样,我正要拒绝。 而且不是周末,我非必要不会离开学校。 759:【去我公寓吗?给你露两手。】 我吓了一跳,站起身,引来周边沉浸学习的同学齐齐看来,眼神透着诧异。我立马灰溜溜地坐下,埋起头,由着脸上的温度蔓延至耳朵。 起初在一起,我总抱着他今天会和我提分手的悲观心态继续,却在他日复日的嘘寒问暖里,期待见面,期待……会有新进展。 三小时后,我背着书包,站在他公寓所处的小区外。 高档小区进出管理严格,好在他提前和物业报备,我顺利进到单元楼。 小区人口密度低,楼层不超过十楼,并没有遇到邻居。 门口呆站好一会儿,我才敲开公寓门。 沈临周给我开了门,他穿着白色T恤和垂感极好的阔腿家居裤。 屋内的暖气涌向我,脸颊的燥热起来,用手扇了扇,说了句好热。 “进门把外套脱了。”沈临周自然地伸手过来,轻轻扯开压着我肩膀的包,瞥一眼,“来我家还带书,我女朋友是书呆子吗?” 他漫不经心的称呼,让我的脸愈发热,屋内的暖气还是开得太足了。 脱掉厚重的外套,低着头和他进屋。 我没有和他独处私密空间的习惯,亦步亦趋跟着他,同手同脚起来。 他发现了,没有点破,轻笑一声,到岛台给我倒刚榨好的果汁。 “再等二十分钟就能开饭。”留下这句话,沈临周折返回厨房继续忙碌。 确定他正全神贯注烧菜,我才敢打量公寓。 一房一厅,做了去客厅化设计,改成了书房,长书桌能坐下三人,但堆满各类卷宗,心想他已经开始接案子了吗? 资料太多,导致书桌只有一个位置可以坐人,旁边的书柜塞满法律书籍,此外还有一些刑侦类和专业书。 独处让我体温恢复正常,也能理智思考。 真大胆啊。 这一定是我十八年以来做过最大胆的事,和异性独处。 内心深处的开心是不可忽视的,这份开心不单是因为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还有一份新鲜感,我从未尝试过的外出社交活动。 这必须是目前我人生,最喜欢的瞬间。 晚餐结束,我们一起看了一部前段时间院线热门电影,沈临周一直想去,但因为忙碌不停搁浅。 期间我不停地看表,他凑了过来,差一点碰到耳垂,呼吸却先一步触碰到肌肤。 “专心,结束了再送你回去。”他压低声音,好像我们真的在电影院……应该是这种感觉吧,我也没真的去过电影院,并不知道。 电影正上演刺激的追逐戏,光线时明时暗,打在他帅气的侧颜,深邃的五官笼罩在绝美的光影之中,心似乎被一下一下扯动,我泡在暧昧的氛围中,不对,我已经一头栽进去,指尖颤抖,彻底出卖我。 而他也看见了,四目相对时,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暗流涌动,他轻轻握住,我没有抵抗,轻握变成十指交握。 “今日汪小姐观察日记,武打片没有我对她有吸引力。” 明明长相周正,撩起唇角时,嘴角旁有一个小括弧,这种反差让他自带几分痞帅,磁性的嗓音更是蛊惑人。 我意外地没有否认。 好难得的反应。 遇到好意而不是想要逃避,而是回应。 “嗯,我不喜欢看武打片。” 本放在他身后的手抚上我的脸颊,“阿铃,你可是天生玩暧昧的好手啊。不喜欢武打片,那就是喜欢我。” 他唇角的括弧渐深。 我并不知道出口的话有什么不对劲,想说他误解了。 而并没有任何给我解释清楚的机会。 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就这样发生了,他亲得缠绵,引导着我回应。 初吻的氛围好极了。 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幸福是会在我这样可悲的人身上发生的。 热烈只短暂存在。 压着门禁时间回到宿舍,一觉醒来,我们又回到各自生活中。 所谓的热恋期是不会存在我们之间的,反而觉得若即若离令人感到心安。 我不会因为太喜欢而失去自我,也不会生出要是能在一起一辈子就好的贪念。 因为从小生活的环境,收放自如的感情和情绪让我感到有安全感。 可以喜欢,别过头了。 带着随时能抽身离开的想法继续这段恋情。 我也想要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出差前给他整理行李、周末在他公寓给他下厨、悄悄去科研室给他送夜宵、只要他想散步风雨无阻地陪着…… 他时常会打趣说我是默默讨好型人格,坏人很容易在我这里占到便宜,也就他良心好,都把我的用心放在心里,这时我只会说让他少给自己贴金。他说的也没错,我不喜欢细数我做过什么,又会期待别人会看到我为他所做的。 在某次师门的饭局,他喝得酩酊大醉,打电话让我去接。 来电的是他师弟,说只要我去接,要不然他就坐在马路旁不走了,这行为引来不少路人注目。 我以为我们已经默契地达成这段恋情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在接到电话感到十分意外。 在地铁停运之前,我赶上最后一班车去到聚餐地点。 临近寒假,是江都每年最冷的季节,他的师弟师妹没有人离开,有些人抱着胳膊一看就扛不住冷,也非要站在门口,我便知道他们是都在好奇什么。 庆幸自己因为感冒戴了口罩,不至于落荒而跑。 而师弟一声师嫂,差点让我转身离开。 我和他们道谢,扶着沈临周离开。 沈临周的酒品还算不错,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搂人太紧,快要喘不过气。 我带着他回到公寓,扶着他躺好,还给他擦了手和脸。 他忽然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我。 “阿铃,我快毕业了。” 下个学期。 我知道的。 我嗯了一声,静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但他只是看着我,黑幽的眸子忽然浮现愤怒,坐起身,拽过我亲下来。 以为顺从能让喝醉的他冷静,反而更是激怒他。 我奋力挣开,彻底推开时,两人的唇角都破皮了。 “沈临周,你再耍酒疯,我就揍你了!” “还有力气就滚去洗澡!” 我的责骂起了效果。 他忽然变得心情大好,扣着我肩膀,深深地看着我,撩唇笑出声。 神经病,真的是神经病。 我已经开始相信外界对他的评价了。 我有读懂他的愤怒。 毕业季,所有情侣都需要面对的岔路口,而我下意识地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未来这种词放在我身上,太可笑了。 我从来都是,能活一天算一天。 所以我从来也不去想沈临周为什么要和我谈恋爱,也从不纠结他是否真心喜欢我。 洗完澡,他捧着我的脸,给破皮的唇角上药,问我疼不疼。 我嫌他烦,推开,躺到被子里,他从后面环住我,紧密相贴。 “我毕业想收到玫瑰花,等你毕业了我也送你一束。” 没谈未来,但他用约定去解答毕业季我们会不会分手的问题。 许久,我才回答,“你想要什么颜色,红色除外。” 不过所有的约定在现实面前都是脆弱的。 我和沈临周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入职新公司后常加班到凌晨,我们见面时间少之又少。 能感觉到他在忙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没有多问,在某次看到他唇角带伤回来,我隐约感觉到他要做的事十分危险。 我试着打探过,他每次都会玩笑扯一句因为他正义感爆棚,劝架不小心惹火上身敷衍过去。 我们后来一个月未曾见面,毕业典礼当天约好给他送花才难得见上一面。 沈临周虽然在外人嘴里性格恶劣,但在师门里人缘好,大家都排队和他合照。 我坐在一旁等待。 直到所有人离去,我上前把花交给他,我们难得地拍了一张合照。 最后在校园散了一次步,他要我挽着他的胳膊,今天是他毕业典礼,提出的所有要求我都答应。 而今天我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们分手吧。” 我有预感,他会在某天和我提分手。 而我开始害怕‘某天’的到来,主动做了了断。 他盯着我看好久好久,拿着花束的手背青筋崩起。 “真话?” “嗯。” “不喜欢我了,是真话?” “嗯。” 他看着我,笑得苦涩:“你就不能回答慢一点啊。算了,我强求了,你也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答应交往。” “我不提,你明天、后天……总会提的,我们不合适。” 这是心里话,越是了解沈临周,他身上的谜团越多,我们从没有深入过对方的生活,好似那把枷锁只有自己有资格打开。 这样的我们,怎么能成为恋人啊。 我的话应该是击中了他的内心真实想法,他唇角抿紧,没接话。 我已经无数次想过提分手的场景是怎样的。胸口闷疼道快要不能呼吸,努力控制表情,不至于到失控。 “祝你前程似锦。” 我转身离开前留下了这句话。 步伐越来越快,直到我的世界不再出现他。 乱七八糟的想法堆在我的脑子里,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想要回想一些好的过去,最后还是想到不好的分手。 我和沈临周沉默一路回到家。 这五天还有不少警察进出,对楼上屋子的勘察还未结束,喜欢饭后出门散步聊天的邻居这几日都将门关紧,生怕楼上的案子牵扯到他们。 我步伐不自主加快,沈临周懒散跟着。 家门合上,我视线对上日历。 一页一页撕掉。 2020年12月12日。 还有66天。 “纪念日吗?”身后的沈临周凑得极近。 “除夕啊……” “提醒我该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 他好似找到了重要的事做,认真思索起来。 可我心底却涌现恐慌。 “不需要!” 6. Deja Vu 我意识到失态,推开沈临周,急步回卧室。 许久,房门从外面敲响。 “开个门。” 他挨得很近,声音透过门板清晰传来,根本没办法装作听不到。 “有事吗?”我又端起那副生人勿进的语气。 “道歉要当面说,开个门吧。”他声音变得温和,撞开我设下的重重防线。 我站到门后,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不动。 “没必要和我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我从不过生日,交往的第一年他给我精心准备了蛋糕和礼物,生日在除夕,想要提前给我庆生,我得知后并没有赴约,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把礼物退了,转了蛋糕钱给他。 不近人情的做法令他愤怒,直接找到宿舍楼下。 沈临周在学校是名人,害怕闹出动静引来关注,我不得不下楼见他一面。 “我是留守儿童,只有新年能见到爸妈,团聚已经是非常难得了,生日这种小事没人会特地记得。五岁那年,爸妈要给攒学费,过年加班有双倍工资决定一起留下加班,那晚工厂发生了意外,他们去世了。那天是除夕,我的生日。” 在他生气质问之前,我坦然告知。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复杂,一把将我抱住。 我想说。和他说这些不是求他同情,只是希望他别误会。 “要吃糖吗?” 他问了一句我摸不透的话。 此刻也是—— “要吃糖吗?” 我打开卧室的门,他就贴着门站,我们的距离非常近,能嗅到他干净的衬衫散发出的淡淡香味。 这距离,像极了恋爱时期的拥抱。 他打开宽厚的手掌,里面躺着两颗番石榴糖,绿油油的包装,透着一种旧年代的落后感。 这种糖已经不常见,小时候过年家里买年货必备物品,很便宜,孩童时期吃得比较多,那会儿没吃过好东西,一股糖精味也觉得是世间最美味的糖果,酸酸甜甜,不黏嗓子,吃完嘴里也不会发酸留异味,总喜欢在兜里放几颗。 按道理说,养尊处优的沈临周应该不会喜欢这类市面上盗版比正版更多的番石榴糖,但他好像很喜欢,兜里总会备上两颗,接吻时,也会尝到他舌尖淡淡的果糖香味。 我接过,咬开包装,糖果黏住舌尖,酸甜刺激着味蕾,或许是被糖果融化,话也不带刺了。 “我不过生日,而且半个月后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没必要做出如此亲近的行为。后面的话我没说,太理智了,他不喜欢。不过他太令人难以琢磨透,还是不喜我说的话。 沈临周垂着眼皮,盯着我,眼神变冷,微微上扬的唇角僵住。 “阿铃你还是很有本事,一句话就破坏掉氛围。” 我干脆不近人情地承认了:“实话实说。” “我俩聊聊天吧。”沈临周手搭在门把上,防着我再次把卧室门合上。 我露出抗拒的表情,谈心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把心剖出来给别人看,然后呢?奢求倾听者能共情我? 以前可能还心存幻想,我会和某人畅聊,可生活太多的不如意,让我没有力气去倒苦水。我都不在乎了,也不奢求谁能懂。 “活得可真丧气啊。” “你就混得很好?真混得好会在我家避难?” “我俩还是吵架好了。” “你要是闲,把家里的地拖了。” “饭点都过了,会吵到楼下邻居。” “那就把桌子擦了,你的废话好多。” 沈临周盯着我看了会儿,肩膀抖动幅度越来越明显,最后憋不住笑出声。 “阿铃,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吵架都会被牵着鼻子走。” “我俩谁也没吵赢好吧!”我是真的怒了,每次吵到一半他总会笑场。 沈临周抱着手,弯腰凑近我:“汪小姐,我在夸你可爱,脑子可以再迟钝一点吗?” 我的脸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热了起来。 “神经病……” 他肩膀微塌,懒懒地靠着门沿:“骂人都像调情。” 我后退一步,准备将房门甩他脸上让他知道什么是发怒,却被预判到,他拉住门把,合上门,我就这样被门往前推,撞到他如山无法撼动的怀里。 退无可退,不得不直面,因为眼神闪躲显得很没有气势。 虽然分手了,但我不想在这段感情里成为弱势者。 “饿了吗?吃红烧鱼还是红烧狮子头?”他问。 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我的喜欢都是他总结出来的——喜欢重口味的菜,最不喜欢吃姜味浓的菜。 我强装淡定推开他的胳膊,从他怀里出来,坐到沙发上,丢下随便两字,然后拿出手机回复消息,做出不想再和他搭话的姿态。 他也没有再犯浑,走向厨房,套上围裙。 微信里,一小时前华姐问我情况。 【没有送出去,可能还会被投诉,如果不能拿到约定好的酬劳,给我结算少一点吧。】 毕竟是我提出要将遗物送给蒋女士。 华姐:【姐不是资本家,不管拿多少钱我俩五五分。】 我打下抱歉两字,几秒后删除,改成谢谢。 华姐是口碑好坏参半的人物,老家的亲朋好友觉得她不学无术,从小混社会,也是别人常说的精神小妹。 而了解她的朋友觉得她讲义气,她成立遗物整理公司也是因为讲义气,找不到工作的她最后在亲戚的介绍下去一家养老院做护工,老人们对她和善,她也尽职尽职,大家都惧怕死人,就算是亲人也依旧会恐惧,她便承担起处理遗物的工作,后来找的人多了,她专门去学习,考了收纳师证书,接着自己开了一家公司。 我也是她讲义气受益人之一。还未毕业的我急需一笔钱,走投无路的我只想到去酒吧做酒水销售,而那天下雨,信号不好,我的导航反应迟钝,我走错了路,撞上正从公司出门的华姐,见我站在大门。 “小姑娘,找工作吗?” 我转过脸,看到旁边的墙上正贴着招聘广告。 没有华丽的排版设计,粉纸黑字,张贴在已经发霉的墙皮上。 招聘遗物整理师一名。 无性别要求,无学历要求,需持有收纳师证书,胆大心细、情绪稳定、信守承诺。底薪5000,提成无上限,具体工资可面议。 联系人:华总,电话:134XXXX2025。 底薪吸引到了我。 就这样,我踏入一个这辈子从未听说过的行业。 因为还未毕业,还是大四的学生,华姐苦恼了好一会儿,但她的招聘广告放出去了三个月连上门的人都没有,最后答应我可以兼职,也出钱给我考收纳师证书,要求我毕业后必须干满一年才能走人。 我毫不犹豫答应,这对急需用钱的我来说是旱逢甘露。 那以后我除了有课会去学校,其他时候都在校外和华姐见委托人,常出入殡仪馆,怕舍友介意,所以搬到了公司,华姐将公司最里面的房间腾出来给我做员工宿舍。 她常嘴上念叨我可真是一号棘手的人物,却处处帮我解决难题。 多年的相处,我深知比起道歉,华姐更喜欢我说谢谢。 华姐:【钱到账了,姐带你出门吃好的!】 我又回了一句谢谢。 收起手机,我走到岛台,看着沈临周在炉灶前忙碌的背影,沉思片刻,问道:“沈临周,楼上的案子,和你没有关系吧?”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很难不多想,楼上出事的当天在警局外遇到他。 “巧合。”沈临周调到小火,转身走到岛台前,手抻着,笑了笑,“怎么突然问我?难道我们现在是可以深聊的关系了啊?” 我不再追问,坐下,喝水看手机。 “懒得问,反正你什么也不会说。” 沈临周绕过岛台,走到我面前,手撑着凳子靠背,一点一点凑近:“因为我什么都没说,所以你和我提分手?” “是啊。”我躲开他探究的眼神,故作大方承认。 临近毕业的沈临周常联系不上,好不容易见一面,每次想问,他便绕开话题,我也不是扫兴的人,便歇了心思。 是,也不全是,但已经过去三年,没必要再纠结了。 “你生气了?”他是笑着的,“阿铃是在乎我?” “我讨厌一切不安。”我口是心非说,“也讨厌明明就在你身边,而我显得很无用。” 连他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配喜欢他,更不配再待在他身边。而我其实也把这份不告知当做他已经厌弃我,迟早会提分手,而我不想太狼狈收场,所以先提了。 “我以为你是烦我了。”沈临周视线与我平齐,呼吸渐渐交缠,“可提分手那天,你眼里没有一点对我的厌恶。” “你怎么知道没有?” “厌恶人的眼神不是那样的。你的眼神和我的眼神一样。” 我下意识想问是怎样,可又不想面对,张了张口,压下所有的冲动。 “看不到吗?眼里只有喜欢你。” 沈临周轻轻捧上我的脸,而我朝相同方向躲开了,我们之间的氛围降到冰点。 理智告诉我必须说点什么。 “那会儿可能是,毕竟交往两年,谁都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能做到无动于衷。也分开三年了,当年的心情早就淡了,想不起来了。” 沈临周有些失落说:“看来我还是太差劲,做不到阿铃你这么坦荡。” “沈临周,现在挺好的,就淡淡的,情绪不会有任何起伏……挺好的。”不知何时我变了,起初不喜欢被负面情绪牵扯,后来甚至会觉得喜悦的情绪都会让我疲惫。 我变成了一个进化掉情绪的怪物。 不好吗?这可是我一直想要做到的事,真的做到了,反而失落更多。 他垂眸看着我,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苦笑。 幸好,陌生来电打破了持续变僵的氛围。 我拿起电话,起身到阳台,背对着他接起。 “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在我以为是打错了,正要挂掉。 “汪小姐,是我,蒋芜。” 我身子微微挺直,呼吸放缓,不安地猜想这通电话来意为何。 蒋女士很快解答了我的疑惑。 “葬礼快要结束了,不知道你方便见个面吗?我母亲的匣子……我想拿回。” 我拽紧手机,欣喜说:“我随时可以,需要给您送去吗?” 明显听出蒋女士松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太麻烦你了,你把定位发给我吧,我开车去领。” 我很快和蒋女士加上微信,并约好七点半在街口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见面。 挂掉电话,我小心翼翼地拿出盒子,检查包装是否有问题,再三确认才装好。 沈临周走过来,手摁在袋口,挑了挑眉:“吃完饭再出门。” 意识到我的情绪太外露,收了收,整理好表情:“不了,先把匣子送给蒋女士。” 沈临周抬头看向窗外,我顺着看去。 南方冬季天黑早,外面黑幽一片,只有远处暖黄色的路灯孤零零亮着。 “我和你去。”沈临周先去厨房关了火,再走到玄关换鞋,盯着我的日历几秒,转头看向我,催促,“走了。” 我没拒绝沈临周,毕竟楼上发生了恶性案子,这段时间大家出行都小心翼翼,晚上更是没有人出门,小区的氛围变得微妙,我多少受了影响,出了家门独自走在楼道总感觉阴森森的。 我们打着同一把伞,他站在我的左边,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骨节泛着粉,冷白肤色令崩起的青筋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涩气,手腕上是一条银质手链,款式普通,和他气质不搭。 这是他生日我送的,也是他提议想要手链,还将款式图发给我,收到消息后,我特地跑到专门店问了,他点名要的这一款是店里最便宜的,价格对于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七百块的我来说也不难,攒半年就能买下。我知道他是在照顾我的自尊心,我是一定会还礼的,为了不让我还同等价位的礼物,才强烈表明喜欢这款银质手链,希望能在生日当天收到。 我心似乎被久远的记忆扯动,隐隐作疼。 很快便到咖啡厅门口,沈临周收好伞,站在屋檐下不懂,朝着室内抬了抬下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没多问,径直进去,先点了一杯拿铁,选了一个能看到沈临周背影的位置坐下。 等待期间,沈临周一直背对着,专注地回复手机消息,应该是在处理工作。 十多分钟后,蒋女士从停车场冒雨赶来,肩头微湿。 “抱歉,久等了。” “我住附近,没事,倒是你辛苦跑一趟。” 我将装好的棕色匣子放到桌上,“为了不被打湿,我在外面套了泡沫袋。” “你有心了。”蒋女士感激地看我一眼。 东西送达,我正要起身,蒋女士忙说:“这个时间打扰你,还没用晚餐吧,点些甜品吧。” 读懂她是想我留步的意思,接下来要聊的话题已经能预料到,但我……不是一个很会倾听故事的人,可能活得一直很糟糕,自己的情绪都自顾不暇,怎么还能对别人说出安慰的话,害怕不能完美地接住她的情绪,反而败坏了她对我的好感,早知道就让华姐出面了,她人情达练,面对委托者总能给出对方最需要的反应。 而直面蒋女士恳求的眼神,我没能拒绝,挣扎几秒,再次坐下来。 “我提出的要求很苛刻,谢谢你和华总不嫌麻烦。” “是我们该做的,您客气。” “今天你特地来一趟殡仪馆,我应该和你道谢,最后却对你摆了臭脸。” “是我没有按照您的要求处理遗物,是我失职。” 我紧张极了,放在桌下的手指反复扣着掌心。 好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办法处理好亲密关系,更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进行deeptalk(深度对话)。 “我和我妈妈关系…… 挺糟糕的,明白她离婚后带大我和弟弟很不容易,但又受不了她对我的打压和否认,一直想要逃离她身边,后来考到外省念书,见面时间少了,以为大家都会在这段关系中成长,毕业后想回江都工作,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错了,我妈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令我感到窒息,考上研究生后我便觉得再也不能回江都,只会重蹈覆辙,母女关系恶化,所以后来跟着我先生到国外定居工作。我弟弟和我一样,都选择了离开江都,我没和他聊过母亲的事,或许我们都在其中受伤了,倾诉没有办法愈合我们的伤口,不如沉默地维持好这段关系。” 蒋女士搅动着咖啡,眼睫低垂,额边的碎发落到脸颊旁,灯光下她的忧伤令人难以忽视。 “每次我想要靠近我母亲,想要好好爱她,总会得到一身伤,久而久之我就算再奢求,也不敢靠近了。相隔千里,偶尔一通电话问候对方,是我们母女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我明白她不是不爱我,可能她也没有从自己父母那得到太多善意和珍爱,不知道如何温和地爱自己的子女。” 我看向棕色的匣子,犹豫问:“所以……你回来拿盒子,是放下了吗?” “放不下的,这辈子都没办法放下,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更知道爱孩子时该是什么模样……我和母亲的这段关系注定遗憾收场。”蒋女士想要装出轻松的样子,可微颤的肩还是出卖了她的难过,“母亲如何想我不得而知,但我内心深处依旧在乎这段亲情,取回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很想从这段关系里得到解脱。” 东亚人的亲情总是这样,爱怨交杂,不能单一而论。 没有办法改变,最后也只能自己舔舐伤口。 包饺子的大团圆只是少数,大多数的结局只有彼此放过,带着几分遗憾才能握住爱。 蒋女士打开盒子,拿出了三封书信。 遗书和两份书信,分别写着蒋女士和她弟弟字。 她打开了写着芜字的信,指尖发颤,花费将近一分钟才打开。 读完第一行字,她眼眶泛泪。 我们不是面对面坐着,能看到信的内容。 逝者生前是老师,钢笔字写得秀气漂亮,遣词造句能感受出是老年代的知识分子。 「芜,我已年迈,近日总回想种种往事,以前固执认为你年少无知不体谅我对你的用心,现在想来是我错了。我也知事到如今说这些迟了,但还是想和你说对不起,你真的很优秀,活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来世如果你还愿意做妈妈的女儿,妈妈不会再如此怠慢你,如果不愿……希望老天爷能给我机会补偿你……千次对不起也无用了,愿你开心,今生平安。」 蒋女士收起信,深吸一口气,释怀地笑了。 “也没什么遗憾了,我固执半辈子也只是想要一声对不起和认同……” “不好意思蒋女士,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没有办法安慰对方,只能诚恳地道歉,“不管你抱着怎样的心态取回,在我看来你……很勇敢。” 蒋女士冲我微微一笑:“这句话就够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在安慰我,直到反复确认她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悬着的心才放下。 一晃眼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急忙地看向落地窗外,蒋女士也看了过去,关心询问怎么了。 窗外的沈临周将羽绒服的帽子拉上,鼻子和眼尾都被冻红了,注意到我看了过去,他感觉把双手从兜里拿出来,夸张地搓了几下,用唇语说:冷死了! 蒋女士:“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吧,一个人也不安全。” “不了,有人接我。”我放在咖啡,要去结账。 蒋女士没有再问谁来接,而是抢先到前台结账。 为了让蒋女士安心,我没有再争着付款,和她道别后,快步离开。 我主动拿过伞撑起,沈临周迅速跟上。 “聊得还顺利?”他问。 我忘了眼看不到边际的黑夜,心间有股说不出的迷茫涌出:“勉强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后脑勺忽然被摸了一下,他低笑说:“愿意倾听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我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挫败说:“听完她的遭遇我只说了句觉得她很勇敢,感觉自己在说废话……她竟然说有这句就够了。” “因为勇敢就是她想得到的肯定,而只有你说出来了。”他抬手轻拍一下我的背,“看不出啊,我们阿铃安慰人的本领真够厉害的。” 我白了他一眼,他在阴阳怪气吧! “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在安慰人这件事上,我没天分。”我可以肯定我是个内心强大的人,不然我没办法活到今日,我也无比肯定我非常脆弱,无法替任何人承受苦难,只是知道就难过不已,又因为无法安慰他们而产生深深的自责,正因为如此,我为了不让情绪崩塌,总会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和人深交,在外人看来这是冷漠的,丝毫不关心他人,缺乏同情心。 “在我看来,你是这世界上最会安慰人的。”他深怕我不信,“以前我心情不好你就陪着我,又是给我打扫家里,又是给我做好吃的,还会陪我散步,我提了不少无礼的要求,你全部满足,尽管不乐意也会妥协。” “这算什么啊……”我坦诚告知,“不过是因为没能帮上忙感到愧疚的补偿罢了。” “你怎么知道别人是怎样想的,你问过吗?”他停下脚步。 四周昏暗,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像一道渺茫的光,我差点抓不住。 “我……” 我后退了一步。 手被他紧紧抓住:“汪铃,看来温和引导这一套你压根不吃,不仅不吃还把我踹了。” “松手,我不喜欢这样。”我抗拒表达,只想缩到安全屋里。 “要是松手,你肯定又跑了。” 沈临周无赖地抱上来,我怎么也推不开,气急了,狠狠拍他背几下,他闷哼了一声,吓得我缩回手,只能用愤怒的声音要求他松手。 我们就这样拉扯着,雨打湿了他的背和肩,因为被他抱得太紧,他体型比我大,被严严实实地罩住,反而没被雨打到一点。 我再也克制不住怒气,厉声道:“我问你就会说吗?如果你并不想说呢?我多无地自容啊!” 沈临周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忽视了。但阿铃,在我这里,你问什么我都会说,不会让你陷入尴尬。” 我的眼泪都狂流不止,冷风吹来让脸颊刺疼,拉着他的领口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沈临周……一切都过去了,谈这些没意思了。” 很想回应,但不敢。 我一直是胆小鬼,也不差这一次了。 我转身要走,他紧抓着我的手不放,放低姿态:“一起回去吧。” 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关心,陷入新的自责。 我这个性子很难搞吧。 算了,他迟早会离开的,迟早会对我失望的。 我啊,就是总抱着这样悲观的心态在和他恋爱。 迟早被抛弃,迟早被厌恶是我的宿命。 我不该,也不配对美好的人和事有期待。 7. Deja Vu 12月24日,暴风雨。 今天是平安夜,近年来街上已经没有过节的氛围,只有少部分商家接着节日做大促销,店门外放一颗圣诞树,随便往上挂些小饰品,就连玻璃窗都懒得贴圣诞老人的图案。 我折返玄关,用红笔在日历右下角写下54,郑重地圈起来,把笔放回收纳篮子,抬头时注意到粘粘板上写着的「记得按时用药」,除了宋思好会给我留便利贴,也就沈临周会留,最近为了不让宋思好发现家里住了人,都没让她来家里,所以留便利贴的只有沈临周。 常年被胃病困扰,服用药已是家常便饭,如果没有感到不适,会偷懒不吃。 盯着纸条看了会儿,最后拿起药瓶,倒出一次的量,全部放到嘴里,机械地咽下。 我已经三天没见到沈临周,他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毕业后他像人间蒸发,电话号码都换了,注销掉过往的所有社交账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明星去了。 如果是当明星就好了,他现在从事的职业不是很安全的样子。 都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立场和身份去干涉。 恋爱时就没有报备的习惯,现在更没有。 但怎么说也是借宿在我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混账…… 我用完午餐,换了一身保暖的衣服,打算先去一趟公司,再去医院看望值班的宋思好,顺便和她吃晚餐。 出发前,我和烧烤摊的杨老板预定送餐上门。因为是常客,订购的量大,爽快地给了八五折优惠。 公司里,小曲在忙着整理公司账目,年底了要做一次清算。 从她那里得知华姐在殡仪馆,那边的老板介绍了客户,亲自去面谈了。 我们虽然有公司网站,但很少有通过网站联系我们,单子多是熟人介绍,这里的熟人来自华姐庞大的关系网,医院的朋友、殡仪馆的朋友、火葬场的朋友、律所和公证处的朋友…… 在江都问到遗物整理,首推便是华姐,和她混不会缺开张的机会,所以学成后我也没有独立出去的想法,除去遗物整理,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少不了社交,这些华姐全部包办好,我也就不需要打起精神去社交。 在公司休息区坐了会儿,离开前收到华姐的短信。 她告知有一单委托,虽然棘手,但对方开价还行,住的屋子不大,一个人两天内干完,问我愿意接吗。 我回了OK。 华姐说:【我本想和你一起接的,但是对面预算有限,我们两人一起干,分到手的钱就少了。】 我回复:【我不挑活,本来干这行能接到单子的机会就少,你还能保证我每个月收入都不少于一万,再挑就没良心了。】 华姐发来语音:“你手上的钱也不少了,债虽然要还,但也不着急,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住?” 我对目前居住的环境感觉良好,房子老,不过靠近市中心,各类配套设施齐全,暂时没有搬迁的想法。 【我住进去后花了钱装修的,再住一段时间吧。】 华姐:“行吧,要是有想法,我可以帮你问身边的朋友名下有没有房子出租,咱们花小钱办大事,住好的房子!” 前段时间宋思好也问了我换房子的事,不得不怀疑,我是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太糟糕了?身边的好友总为我感到忧心。 下午五点半,我抵达市人民医院,烧烤也到了,宋思好带的师妹下楼给我搭把手,先将饭卡给了我,让我先到餐厅等等,他们的查房还没结束。 宋思好从学生时代就是家长们常说的别人家的孩子,以优异成绩考入江都医学院,博士期间和竹马结婚生了孩子,毕业后直接考到市人民医院的心内科,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主治医师了。 我所知道的学霸大多人缘都不错,而宋思好是例外,在认识我之前她没有一个能聊天约饭的朋友,我想也是因为我俩人缘都不怎样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选择了对方作为朋友。 我在餐厅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宋思好才到,脸上的疲态难掩。 宋思好坐下时还在讲电话,难得用着温柔口吻,一听便知道在哄儿子。 “要不要和你铃妈妈说几句话?” 咬着吸管专心喝奶茶的我慌忙抬头,摆了摆手,实在不知道能和孩子说些什么。 隐约听到电话那头孩子兴奋地应好,宋思好二话不说,直接将手机塞到我手里。 我只能将电话放到耳边。 孩子性格活泼,不需要特地找话题,他开心地分享今晚的晚饭吃了什么,还说了幼儿园的趣事,最后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再去找他玩。 挂完电话,我微微仰头,没好意思当着宋思好的面叹气。 “和你干儿子聊天也会消耗精力吗?”宋思好白了我一眼,“你还真是低精力高体力人。” 我笑了笑:“担心回应不了孩子的心情,他会难过。” “我们家泼猴没这么脆弱,你放心好了。”宋思好拉起我一起去点餐。 市医院的食堂出了名的好吃,菜少油且有营养,我也不客气地多点了一些。 端着餐盘坐回原位,宋思好没放过这次机会,念叨着要我去检查,她可以走关系请主任给我看诊。 “其实我年中去复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最近也有在按时用餐,按时用药,身体很好。”我捏着筷子,轻轻戳几下饭,说出心里的想法,“思好,我知道你是担心,以后我们之间可以少提生病的话题吗?因为提到病情,我还是挺难受的。” 宋思好没有生气,撇嘴说:“你但凡会照顾自己我还会着急?我真是欠你的,当初怎么就选你做我朋友了呢?各方面都不合适,如果不是怕别人和你处朋友会欺负你,我才懒得管你。” “我也在想,我俩当初就是太勉强了。”我应和她,“你来认识我的动机也不纯洁。” 我会和宋思好认识也是意外。 高中时代,她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第三,我们是隔壁班,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机会,开学考结束后的某天放学她找上了我,还选了班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很难不怀疑她会对我做不好的事,而她的目的很简单,给我补课,要我考年级前二,我当时只觉得她是个神人,后来才知道原因,年级第二的男生带头孤立她,班里没有任何走得亲近的朋友,这让她感到十分郁闷。 在她的帮助下,成绩有了提升,甚至有一次考试我们总分只相差七分。 自然而然地我们成了好友,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说一句入室抢劫般的友情也不为过。 我对她的主动示好心存感激,因为有她在,我的高中生活也不是太无趣和灰暗。 宋思好丢来几个刀眼,我笑着没再开玩笑。 今天来找宋思好还有别的原因。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到宋思好手边:“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也没催你还钱,你该不会为了还我钱没日没夜的工作吧?”宋思好拿起银行卡翻看,“你现在还有钱生活吗?要不你先拿回去。” “我的薪资不低,比你高,攒二十万很容易。而且……我也欠很久了,如果不是各种原因耽误,我早能还上。” “再说了,二十万放银行能吃不少利息,我还你还是二十万,一块钱都不多。” 为了能让宋思好快点收下卡,我故意用欠欠的口吻说话。 宋思好收下了:“你说当初毕业了还继续和我玩是不是因为我借你钱了?不会还完就不和我玩了吧?” “少开玩笑。”我把宋思好喜欢的炒排骨夹给她,“我是真的感激你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拿出二十万,不要利息、没有期限,我要是不把钱还了,才是没良心。” 借钱一事说来话长。 父母去世后,我和奶奶生活,住在乡镇上,叔叔一家住在县城里,除了过年没有任何联系,他们也没给年迈的奶奶寄过一分钱,她为了补贴家用会到街上卖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如果不是有赔偿金作为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们的日子会更艰难。 我大四那年,奶奶生病住院,叔叔接到医院的电话不情不愿赶来,得知手术费用要将近二十万,脸色铁黑,如果不是为了面子,他可能会转身走掉。 对于他们来说,奶奶年事已高,花二十万治病不值得,但他又在乎孝子的名声,总和奶奶说自己的小家庭有多困难,希望由奶奶亲口来说放弃治疗,为此夫妻俩还在医院吵起来,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 奶奶听出了叔叔话里的意思,但她不愿相信自己疼了半辈子的儿子竟然如此薄情,装傻没顺着他们意思来,闹了那一出后,她整晚睡不着,泪打湿了枕头。 我不忍心看到奶奶对亲情感到绝望,找到医生谈了手术的事,希望能尽快安排。叔叔夫妻两人接到医院通知手术时间时,去学校找到我,劈头盖脸地骂一顿,我生气怒怼回去,不要他们拿钱,我自己想办法,为此他们还要我写了保证书,绝对不要他们拿一分钱。 奶奶知道后彻底对叔叔死心,也深知我拿不出二十万,当初为了不让其他亲戚拿走父母意外死亡的赔偿金,公司负责人特地找到奶奶,他们会按月给我打来钱,不能提前预支,我身边能立马拿出二十万的也就只有宋思好,只能求她帮忙。 我是真心感谢她能帮我,这笔钱也欠了许久,该还了。 “突然说正经话,好肉麻。”宋思好搓了搓胳膊,表情夸张,“但我心里还是不自在极了,你一下子拿出二十万像是在和我两清,怪让我不爽的。” 我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想多了,钱放我这儿留不了太久,你拿着我也安心。” 宋思好上演一秒变脸,没好气说:“你叔叔婶婶也是奇葩一家,对你没有生恩,更没有养恩,怎么好意思舔着一张脸和你伸手拿钱。” 我纠正道:“他们说是借。” “借了不还,不就是伸手拿吗?”宋思好狠狠戳了几下饭,“可别让我碰见他们,我可没你良善。” 我也不是良善,经过奶奶的事后,彻底厌恶接触叔叔一家,更不想和他们争吵,如今避如蛇蝎,希望再也不会有交集。 “不谈他们,扫兴。”我绕开话题。 宋思好将银行卡收到包里,臭屁说:“幸好我是个小财迷,读书期间的零花钱会存一半,还会利用假期时间做代购,攒下不少钱,这二十万可是我自己金库拿的,没和我爸妈拿一分哦。” “我牢记宋大人的恩。” 我双手搭在桌边,低下头,行了一记大礼,她十分受用。 我催促她:“时间不多了,你快点吃吧。” 宋思好的眼神变得幽怨起来,问我接下来的行程。 “回家休息。”我实话实说,华姐那边应该和委托人聊妥了,接单后就要着手写整理清单,一个人负责单子的话,所有的琐碎工作都要自己做,后面还要亲自和委托人面谈。 宋思好与我完全相反,喜欢一切热闹,管他传统节日还是国外节日,能借着过节的名义好好玩一场就行,今天如果不是值班,她肯定要到商场购物,再在KTV唱歌到凌晨。 “下次陪你。” 四个字就能把宋思好哄好,晚餐结束,她开开心心回科室加班。 她只吃了七分饱,要留肚子去吃我给他们科室点的烧烤。 我穿过大堂,此刻已接近晚上八点,门诊大堂只有灯亮着,往来人稀少,声音却不小,全来自隔壁的急诊大楼。 南方雨季长,绵雨为多,房屋多连廊,穿过二十米连廊便是二十四小时都人满为患的急诊。 我站在尽头,望着人来人往的另一边大堂,心口闷闷的,为了不让那些不好的记忆钻到脑海里,转身加快步子离开。 今天街上有许多年轻面孔,应该是借着庆祝节日出门聚餐的大学生。 我的记忆里唯一过的圣诞节是和沈临周一起,平安夜为了把苹果送给我,特地早起抢图书馆双人座位,要求我那一天必须和他待一起。 我也是第一次使用学校图书馆的双人座位,和他面对面坐着,别人从包里拿出课本或者电脑,背着黑色大胯包的他拿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礼物盒,和一包特地包装过的番石榴糖。 得知苹果是他花二十元买的,我吓了一大跳,如果不是怕扫兴,一定会拉着他去水果摊把货退了。 圣诞节的当天,我们一起到隔壁城区吃饭,地址是我选的,在大学城附近太容易碰到认识他的人了。 我们看了电影,还去清吧喝了特调酒。 和沈临周交往,我尝试到许多新鲜事物,觉得生活也不是这么无聊。 一通电话打断我的思绪。 陌生号码,显示江都本地号,以为是委托人,我快速接到耳边。 “小铃,是你吗?” 对面的声音让我心情一瞬间变得跌落谷底,正要将电话掐掉。 “小铃,你别急着挂叔叔的电话!”汪赫生怕电话被挂断,语速快了起来,“马上就要元旦了,今年你要不要回家过节,顺便祭拜一下你奶奶。” 他以为提到奶奶我会给好脸色,反而让我更生气。 奶奶做手术不愿意出钱,术后也不愿意出力照顾,回家养病也是许久才登门看望一次,倒是奶奶去世了,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做出一副孝子模样,邻居也跟瞎了眼一样,夸他孝顺,给母亲大办丧礼,其实他不过是为了继承奶奶住的那套老房子和拿到亲朋好友奔丧给的礼金。 “我已经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我为了躲开他们,还特地换了号码。 “阿铃,都是有血缘的亲人,说话不要太绝情。” 我电话正要挂断,他又说:“你也不想我到江都找你吧。” “汪赫,你有点良心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我厉声说道,“当初你拿走奶奶的房子时自己和我说断亲,怎么有脸再给我电话?” “那是你婶婶说的,她目光短浅你别计较。元旦回家过节吧,你表哥马上要结婚了,女朋友也过来,你们同辈直接见见面,毕竟是亲戚,以后是要往来的……” 我一秒明白他来电的用意,肯定是为了‘借’钱。 “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工作的吧?没少和街坊邻居说我晦气,这会儿怎么想到来和我拿钱。” 我没 让他说完,反驳后直接将电话挂断,发消息警告他如果敢找上门就报警,再把号码拉黑。 过去的愤怒被这通电话全部勾出来,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直接关机,就连地铁票都是用现金买的。 雨夜的旧小区有几分可怖,以往就算下雨,凉亭也会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现在连熄灯时间都提前了,大家都避免晚上出门,谨防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不知道害怕碰到的脏东西,是别人心心念想见到的故人。 脚步声回荡楼梯间,我尽量放轻不吵到邻居,一路上没有被吓到,倒是被下楼的沈临周吓了一跳。 我手压在胸口,看了一眼楼上,问道:“你去楼上干什么?” “好奇。”沈临周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等待我开门。 邻居连夜出都减少了,他倒完全反着来。 我从包里摸找钥匙,沈临周侧身靠上门沿,凑得极近:“心情不好?” 我抬手摸上脸颊,意识到动作幅度太大,出卖了内心活动,尴尬地垂下手,装作自然地开锁进屋,没有搭理他。 “你脸上都写着。”沈临周紧随其后,死缠上来。 我把包挂好,转身怒瞪他:“你看出我心情不好就该闭嘴,而不是追问。” “惹你的又不是我,为什么不能问?你也不是会迁怒的性子,我为什么不能问?” 他总是有很多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还将自己划分到无辜的那一派。 “不值得提的人,以前我们也不会深聊太多,既然以前都没做过,现在我们谈心也很奇怪吧。” 恋爱至今,我们的话题从未过多地深入对方的家庭,像自动地对彼此开了防护模式,不希望某些秘密被知道。 沈临周把要回卧室的我拦住,摁着肩膀,强制我坐到沙发上,他抱着手坐在茶几上,大喇喇地张开腿。 他体型比我大,双腿又被他的大长腿卡在中间,不给任何逃走的机会。 我仰头看他,用蹙眉表达不满。 “汪铃,我们没深聊过?” “没谈过心?” “我们之间的关系肤浅到只是吃顿饭、睡个觉的关系?” 他咬着后牙槽问。 “不是吗?” “现在是我在问,禁止反问。” “你能问我,我不能问你?” 沈临周被我气到,冷笑几声:“关心你的课业,了解你的喜好,一起看电影、看电视剧讨论情节发表看法,都不算谈心?那算什么?” 我只觉得这是恋爱中的平常事。 “沈临周,都分手了,我们现在吵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沈临周又被气笑了:“汪铃,你可真有能耐,能惹我生气的人就没几个,你算一个,还敢火上浇油。” “我在说事实,没有火上浇油。”我认为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十分理智,并没有夹带私人情绪,“你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把我当垃圾桶使也行啊,不开心就说出来,我不知道事实?我只想你不要再用理智操控情绪,不停地压抑自己。明明已经很难过了,不要再为难自己。”沈临周扶住我的肩膀,“阿铃,我会接住你的所有情绪。” 我看着他,眼眶克制不住的蓄满泪水,不敢动,好怕泪落下来。 今晚接到汪赫的电话我是愤怒,之后更多是难过,想起他们对奶奶做过的事,心里一阵悲凉。 在很早儿童时期我就已经关掉了述说情绪的按钮,倾诉对我来说十分陌生。 从不期待任何人可以接住我的情绪,他却向我保证会接住所有情绪。 他不喜欢我总是在感情里理智地思考,而我却无法不和我的理智做对抗。 本来一些话,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提,分手时没说,而此刻我的理智彻底被他打破。 “沈临周你一直把我当傻子糊弄,很开心吗?”我推开他的手,擦掉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这么狼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所以才接近我的吧。我不是傻子,会觉得你因为几次所谓的示好而喜欢我,看着我越来越投入这段恋爱关系,你很有成就感吧。” 沈临周眉头紧锁,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给了肯定的回答。 一开始,他便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牵连。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因为我父母的操作不当,作为老板好心在除夕夜探望工人的你的父亲也跟着葬身那场大火里。” “你应该超级讨厌我,靠近我提出交往,也是为了捉弄我吧。” 以为是不幸的18年人生终于看到一束光了,其实并不是,是我妄想了。 “我没这样想过,失火原因也调查清楚了,并不是机房操作不当,而且案子已经被冷封。”他用着鼻息很浅地嗤了声,“我们谈了一年多的恋爱,你一直觉得我是为了报复你才和你交往?” 我没法回答,因为并不是,如果没有沈氏公司的补偿,我根本没有办法活下去,奶奶无法赚钱供养我,亲戚更把我当烫手山芋丢弃。 在得知事实,我更多的是愧疚,那个晚上,我们都成了不幸的人。 失火原因未调查清楚前,我的父母是凶手,他应该非常厌恶我,就算澄清了,可案子迟迟没有结果,他难道不会怀疑吗?就算他从未把我父母往坏处想,但肯定也会排斥再次见到我,毕竟谁也不想再见到和那场大火有关的人,只会唤起痛苦的回忆。 “这是我被分手的最终原因吗?” “不觉得很荒唐吗?”我问他,“一同拥有着糟糕的过往,然后成为了恋人。” “成为恋人的原因不能是想要互相取暖?” 他越说越荒唐了。 和我这样被打上冷血标签的人互相取暖,他疯了吗? 而恋爱后,我才是受益方,亏欠他的一直是我。 我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相信。 他从口袋拿出那颗绿色的番石榴糖果,打开掌心,放在我面前。 “你果然把我忘了啊,也不记得我们一起在医院待了一天一夜。” “没想过捉弄,更没想过报复。” “当年明明最难过的是你,却还想着安慰躲在角落不敢面对现实的我。” “我只想着你这样好的女孩,想再靠近一点。” 这一刻,我泣不成声。 那天的事情我早已记不清,对我的冲击太大,大脑为了保护我已经逐渐抹掉记忆。不记得见过和我一样失去亲人陷入悲伤的男孩,也不记得为了安慰他送出口袋里仅有的糖果。 “恋爱那会儿我就想,忘记也好,不好的过去我们都忘记了吧。” “靠近你,和你提出交往,我都是真心的。” “此刻想知道你的愤怒和难过,也是真心的。” 他就坐在我面前,静静地陪着我。 我毫无保留地将脆弱的一面展示在他面前。 “沈临周……我好糟糕啊,我一点也不爱哭,生活多烂我都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你会再出现啊,我一直在被你动摇。” 沈临周他啊,真的是我烂透生活里的唯一一束光。 8. Deja Vu 12月29日,难得晴天。 天微亮我便起了,回想起几天前的晚上,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那晚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只在玄关看到沈临周留的便利贴,他出门办事了,因为事情很重要,归期不定。 看着最后四个字,我口是心非地嘟囔一句:“谁好奇他什么时候回来……” 注意到日历上的红色数字被他用黑色水性笔画了两杠,还在旁边画了生日皇冠。 我对他的吐槽更多了,怎么好意思对别人的日历又写又画,正要用黑笔涂掉,最后还是停手了。 不过,再回来,他也该收拾东西离开了吧。 我站在客厅中央,发现虽然他在家的时间少,但真的丝毫不客气地将客厅当做自己的卧室使用,沙发一角放着叠好的被子和枕头,电视柜的上面是叠好的换洗衣服,下面放满他常用到的法律书籍,还有几本翻开后随意搁置。 未来得及整理放好,客户将地址发来,看了眼时间,我拿上帆布包,换鞋出门。 地点在江都最偏远的城区,地铁七号线末站再转公交,耗费一个小时才抵达。 十二月是江都最冷的时候,奔波一趟,我热得不行,解下了围巾。 进到咖啡厅,暖气打开,我顺手脱下大衣,终于缓了口气。 委托人看到我,站起身,礼貌地颔首问好。 我快步走上前,先做了自我介绍:“您好,我是负责你委托的汪铃。” “汪老师好,我叫高寄瑶。”她示意我请坐,“麻烦你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女生大概二十岁出头,面庞年轻,稚气未脱,估计刚步入社会不久。 思及此,我心咯噔了一下,还未听她细说,心里涌现一阵悲凉,在她这个年纪需要请遗物整理师,并不是好事。 “我应该做的。”我虽更喜欢公事公办,但并没有像原来那样,坐下立马进入正题,不擅长找话题也打算等服务员上了咖啡再聊委托事宜。 她也察觉到我的用意,并不催促,而是腼腆地和我聊起了天气和即将到来的假期打算。 期间,我观察着女孩,她神情憔悴,极力用笑容掩饰悲伤,眼底的红血丝还是将她出卖,双手捧着咖啡杯,拇指摩挲地频率逐渐加快,内心充满了不安。 咖啡上桌后,我从包里拿出文件夹。 “华总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拟好了合同,您可以先看看,稍后我再做具体说明。” 合同昨晚我已经看过,整理事项写了整整一页,根据要求我也列了差不多三页的整理清单。和上一次的委托完全相反,委托人要求分类保留逝者的物件,而且分类也特别详细。 这其实对我们遗物整理师来说是好事,我们也担心误丢了某些重要物件,越是详细,越能划分权责。 高寄瑶看得认真,用二十分钟确认无误才在合同落下名字,我接过收好,晚上交到公司给小曲,让她走公章再回寄。 在我整理时,她害羞说:“汪老师,我们年纪相差不大,不用这么客气,随意些就好。” 我笑了笑,也把尊称改掉:“这是整理清单,你看看,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我会根据要求修改。” 这项工作必须在今天晚上,明天开始我就要正式开工了,客户的要求是在元旦前整理好。 “我……挺想留下所有和秋秋有关的物品,但我知道不现实。”她十指交叠,掌心搓了搓,笑说,“照片和有意义的物件都麻烦你帮我保留了。” “意义物件……是指?”我从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 高寄瑶列举了许多,都是两人之间有意义的物件。 “冒昧问一下,对方是你……”我第一猜想是情侣,如果是这样,那对方去世后因为太伤心无法收拾遗物需要请我们帮忙是能理解的。 而她给出的答案显得我狭隘了。 “是我闺蜜,我最好的朋友。”高寄瑶说这话时,眼眶又红了,声音微颤,“汪老师,可能我的要求会让你为难,需要保留的物件太多了,但我目前还在实习,给秋秋火化安葬后,手头的钱不多了,我实在没办法一个人清理她住过的屋子,一进门就控制不住眼泪,但如果在下个月一号之前不收拾好,房东会直接叫搬家公司清空。” 她需要保留的东西不少,作为并不熟悉逝者的我辨认物品价值需要一定时间,整理之后要对屋子进行清扫,两天确实紧了些。 “接了你的单子,我就会按照合同要求完成好。”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乳霜纸递了过去。 高寄瑶意识到失态,抱歉地接过,微微侧身擦干净眼泪。 记录好要求,也差不多中午了,今天是周二,高寄瑶只请到了半天假,公司在另一个城区,不能再逗留,赶着回去打卡。 我在附近用过午餐,顺手买了一个铜锣烧当饭后甜点,散步去逝者所居住的地方。 路上经过一个老旧的报亭,玻璃柜上是大塑料盒子装的散装出售的番石榴糖。 鬼迷心窍似的,我停下,掏出钱包里仅剩的两个一块硬币,买到了十颗糖,吃掉一颗,剩余的放到兜里。我可不敢像沈临周总在口袋里装糖,最后只会让洗衣机‘吃了’,保险起见,糖果装到帆布包的内袋。 站到小区门口时,我愣住了,再次拿出手机,点进和高寄瑶的对话框,打开位置进入百度地图,代表我的坐标箭头和目的地完全重合。 比我住的小区还要破旧,这都不能称之为小区,说是城中村比较准确,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 按照门牌号,我穿过狭窄的小巷,终于来到已经生锈的防盗门,用大钥匙打开,上到五楼,对着五扇门迟迟未有动作,心情难以言喻,瞬间变得闷闷的。 江都天气多潮湿,老房子的墙皮早就脱落,墙角还有黑色不规则的霉点,门框边印着各种不正规的小广告,地上还有已经干涸辨认不出到底是什么的液体。 就在如此狭窄的空间,还摆放着一台炉灶,上面也布满油垢。 我用另外一把钥匙打开第二扇门,进到里面发现墙是塑料的,像极了布局拥挤的蜂巢,只有薄薄不隔音的一层墙隔开,在逼仄的空间里再隔出五间房子。 还未开始整理,我脑子里拼凑出来的信息已经让我感到窒息,无法想象初入社会的女孩如何能在近乎恶劣的环境生存。 空间狭小却堆积满东西,书桌上摆满已经用空的瓶子,柜子塞满各类账单,就连路边小广告也被收纳好,床尾还有纸箱子,看起来并不像是简单的收集,更像是囤物癖,毫无价值的东西也难以割舍,将生活空间塞得杂乱无章,虽然已经分类放好,但因为东西太多,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主人不讲究个人卫生,脏乱差。 我穿着鞋套站在中央,从业多年第一次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本以为四十平的空间两天收纳绰绰有余,现在看来有点困难了。 手机里,高寄瑶给我发来消息。 高寄瑶:【汪老师你已经到出租屋了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问:【方便通个电话吗?】 高寄瑶:【可以的,你稍等我三分钟,公司里不方便聊,我到楼下休息室再给你打。】 我回了一个OK的手势,拿出本子重写收纳计划。 塑料板不隔音,隔壁的门开了关,传来了对话声。 进门的是一对情侣,他们的对话仿佛就发生在我的耳边。 “隔壁那个女的死了?” “是啊,听说是上班路上被撞到,膝盖都流血了也没舍得去医院,赶着去公司打卡,结果晕倒在工位上,送去医院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啊?这算公司的错吗?” “不管算不算,出于人道主义,公司肯定要赔偿,我听房东说,她爸妈现在正在公司门口闹,不满意公司只赔10万,非要说是公司害死他们女儿。” “家里人挺在乎她啊。” “在乎她应该把后事办好再去闹,小姑娘的后事都是她朋友一手操办,他们都没去过殡仪馆,更别说拿钱给她办后事。” 可能是女孩的遭遇太过悲惨,男生的语气没有刚提及那般无所谓了,说:“小姑娘也真是倒霉,遇上这样的父母。” “是啊,世事无常,前几天她还给我们送了她周末和朋友一起做的饼干。” 男生的叹息透过门板传来。 我压了压脸上的口罩,看着一屋子的东西,忽然理解女孩子为何有如此严重的囤积癖了。 生活中有太多她无法掌控的事,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是可控的,需要从囤积中获取安全感,也对失去有着严重的焦虑。 电话声震响,隔壁的情侣对话声戛然而止,听到女生惊呼隔壁有鬼吗? 我只好快些脱掉手套,接过电话,为了不让隔壁把我当鬼,故意提高音量。 “寄瑶,屋子的东西太多了,做鉴别需要一些时间,我尽量在两天内完成,但不能保证。” 高寄瑶没有立马接话,我也知道她的难处,父母现在只想要赔偿金,后事全是她在处理,手里的资金所剩无几。 “汪老师你按照你的节奏来吧,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会按时支付委托款的。”高寄瑶说,“毕竟是我能为秋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轮到我不知如何接话了。 好友比亲人更上心,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几句未曾露面的逝者父母。 挂断电话后,我思考一番,决定今天就开工,联系华姐派车过来,先将纸壳和瓶子处理掉。 开工之前我联系了房东,说明来意,由他出面和隔壁邻居解释。 房东的配合度高,还和我庆幸幸好不是在屋里出事。 觉得全世界的房东应该都一个样,想起我的小区楼上出了意外后,房东嬢嬢也是咋咋呼呼的,生怕房子变成凶宅,耽误了赚钱。 华姐派了两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过来,清理的速度快了许多。 “华总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汪老师你竟然会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外工作。”负责搬运的黄伯打趣我。 我绑好绳子,将麻袋交给他:“今天不算遗物收纳,只能算是清理打扫。” 一般来说,由于行业的特殊性,我是可以向高寄瑶收取加时费,但想了想,她也挺不容易的,算我日行一善吧。 物品会直接拉去附近的废品站,我和黄伯再确定一遍是都没有留存意义的东西。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男人站在车尾,盯着我的眼神布满戾气。 黄伯察觉来者不善,以为是住户对我们工作途中制造出的声音不满,解释道:“我们是收纳公司的,已经和房东打过招呼,这两天会在这里工作,可能会打扰到你们,希望能理解。” 一个女人从楼梯下来,指着我说:“你们是哪家整理公司的,怎么敢翻我女儿的房间!” 男人拉开货车门,跳了上来,将堆放整齐的东西全部翻乱:“打着整理公司名号的小偷吧,敢偷我们家里的东西!” 小盘担心我摔下车,过来把我扶下去,跳上车制止男人,呵斥他住手:“我们是签订了合同后才上门的,你再乱来我就报警了!” “报警啊,你们这帮贼都不怕,我们合法公民怕什么!”女人爬上车,挡在男人面前,不允许小盘靠近,无赖喊道:“你再上来,我就报警说你打人。” 局面闹成一团,压根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最后还是警察来了才消停。 这是我第二个月进警局了,坐在调解室里,想着日行一善还是碰上倒霉的事,今天从这出去就去买彩票,该转转运了。 华姐急匆匆地赶来,一进门就扯着我袖子左看右看,确定没受伤才松一口气。 警察已经解决清楚情况,也联系了高寄瑶过来。 她一进门就不停地和我鞠躬道歉,眼底比上午见时更红了。 华姐讲义气,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警察调解时实话实说就好了,别紧张,我们做的是合法生意。” 高寄瑶又道了几次谢,说不出其他的话。 人到齐后,警官组织调解。 男人先发制人:“死的是我女儿,我们可从没联系过什么遗物整理公司。” “对啊,我们可从没听说过遗物整理公司,我们那人死了都是亲戚帮忙收拾屋子,你们肯定是骗钱的。”女人飞快应和。 “你说话注意些,我们公司合法合规,这是警局,不是你们可以撒泼的地方。”华姐食指点了点桌子,气势十足。 女人被华姐的气场吓到,眼神乱飘,扯了下自家男人的袖子。 “ 没有我们的允许,私自进到我女儿的屋子就是犯法,你们得赔偿!”男人拍桌子,骂了回去。 坐在中间的警官出来控场,说:“冷静一点,我们现在是在调解,态度都端正一些!” 有男人撑腰,女人说话下巴微仰着:“你们就是小偷,屋里的银行卡和存折都没了。” “我再说一次,我们公司合法合规也不会私下拿顾客的财务,你说的银行卡和存折我们都没见过!”华姐冷着脸。 我心生暖意,对华姐感激不尽。 因为事发突然,进门后也没来得及和她说明情况,她也无条件相信我的人品,确定我不会私自动顾客的东西。 男人:“反正家里的银行卡和存折都不见了,只有你们进过屋子,必须赔偿!” “他们……他们没有偷任何东西,秋秋没有银行卡也没有存折,她的所有钱都存在微信钱包,只有一百三十块。”高寄瑶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到桌子上,对上秋秋父母瞪过来的凶狠眼神,微微垂着头说完剩下的话,“是我委托华总他们公司对秋秋的出租屋进行清理,因为房东要求下个月之前清空。” “你小姑娘叫高寄瑶是吧,和他们是一伙的,我女儿也是你教坏的,本来在我们老家好好的,你非要骗她到市里,把她害死了。”男人指着骂。 本来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高寄瑶忽然情绪失控,眼睛红彤彤的,哭着反驳:“害死秋秋的不是我,是你们!她从小学习成绩就好,你们却不让她去念高中,她求着你们让她念中专你们也不让,说家里穷要她打工补贴家用,扣留她每个月工资,她长身体想给自己买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没钱。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工作攒到了一些钱,你们隔三差五找上门问她要钱,为此她换了三家工厂,她的工资支付完房租,吃饭都快成难题。二十号才发的工资,她全身只剩下一百三十元,就在出事前一天,你们还要她给钱买年货。就连……她去世了你们都没去看过她,只想着要赔偿金。” “你小姑娘没家教啊,轮得到你教训长辈?”女人磕巴了一下,“我们拿赔偿金……也是为了给小秋把后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我们是她父母,怎么可能害她,你可别乱造谣我们。” 高寄瑶吵不过这对夫妻,眼泪狂流。 警官眼看着也谈得差不多了,翻着手里的资料,说:“关于你们女儿的事情,今天早上已经在隔壁派出所解决了,工厂那边没有任何责任,出于人道主义已经答应赔偿十万,你们也同意了。至于你们女儿的后事,她给高小姐写过委托书,后事全由她操办,高小姐和华总属于合法的生意往来。你们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也该懂些理和法了,不能事情没有发展如你们愿就闹别人不得安宁,如果今天有人受伤,你们可能要吃牢饭的。” 担心夫妻俩再无理取闹,警官从资料里拿出复印好的文件:“这是你们女儿两年前写的遗嘱,已经和高小姐一起公证过了。” 我和华姐也拿到了一份。 上面明确写后事由高寄瑶负责,所有的遗产归属高寄瑶。 那份补偿金也该由高寄瑶领取,不过目前的情况看来有些棘手。 后续的事情与我们公司无关,我和华姐先走一步,至于后续改天再谈。 我和华姐走到大堂,遇到从外面走进门的向芯,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令人感到不自在。 多次偶遇,令我感到不是很舒服,不安感加重,我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经过。 华姐不放心我独自回去,开车将我送到小区。 回到家,我脱掉外套,包包随手一丢,整个人倒入沙发,头埋到抱枕里,所有的呐喊声全部被棉花吞下。 闷了几分钟,快要不能呼吸,我转头大口吸气,终于缓回神。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精力早被耗尽,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盖着棉被,慌忙地坐起身,左看右看,以为是沈临周回来了。 发现餐桌上放着碗筷,隐约能在空气中闻到香味,我赤脚走去,摸了摸碗壁,还有余温。 难道他回家后又走了? 注意到玄关摆放整齐的鞋子被踢乱,我走过去整理好,起身时在日历旁边看到新贴上去的便签。 「饭菜在桌上,醒了记得吃,如果冷了用微波炉热一热。」 「别忘了吃药!!!」 我撕下,全部放到收纳小篮子里。 茶几上的手机振动,我走过去拿起,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手机已经自动开启睡眠模式,所以没有响铃。 发现太晚,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微信消息弹出来。 宋思好:【醒了记得吃饭,还要药别忘了吃,怎么感觉和上次的量一样,没变化。】 我看了一眼玄关和餐桌,问:【你来我家里了?】 宋思好:【是啊,除了我还有谁。】 我庆幸今晚沈临周没有回来:【你最近都别来我家里了,来的话和我说一声。】 如果被发现家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我就解释不清楚了。 宋思好:【我好心去看你,你还跟我着急上了?你最近真的是太奇怪了!】 我解释道:【没有,你想多了,我挺好的,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宋思好发来五个赌气的表情包。 我没有再回复,一时间心情乱得不行,工作无法顺利推进,还要担心沈临周借住的事情被发现,现在弄得好友疑心重重,一旦生活节奏被打乱,莫名的焦虑吞噬我。 随便吃了一些,本打算继续躺下,想起宋思好的话,再次来到玄关,拿起其中一个药瓶,服用。 门锁响起,我警惕地看去。 沈临周也被站在玄关的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我才注意到,除了餐桌旁的壁灯开着,屋内一片昏暗。 “你最近在家都和我说一声,思好随时会来我这里,会撞上。”我说完,转身走向卧室。 “撞到又怎样?” “明知故问。”我转身,蹙眉看向他。 沈临周靠在门后,自嘲笑了声,“汪铃,当初要不是我故意和宋思好撞上,你就不会公开我们的关系,对吧?” 我心想他又在发什么神经,忽然扯起以前的事。 9. Deja Vu 和沈临周恋爱这件事,我身边最先知道的是宋思好,如果不是被撞见,没打算说,因为我一直怀着悲观的心态在继续这段恋爱,而且把我和沈临周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清楚对我来说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不是不想说,而是我该怎么组织语言去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被误解是常事。 那天后,沈临周和我冷战了一周,对方的消息几乎隔天回。 或许是习惯了他时不时出现在我面前犯浑,不冷不热的态度令我心烦意乱,无法学下任何东西。讨厌被情绪主动思维,尽管努力抽离但很难做到不去想。 一周前他购买的情侣球鞋两双都送到了我这儿,明白这是一次机会,签收后我立马赶往他的公寓。 冷战第三天我就去了他们学院一趟,遇到了他师弟,知道他最近休假,他又很少外出,和家人的联系也不多,可以确定他一定在家。 我摁了三次门铃,门才从里面打开。 他冷着脸问我有什么事,我把两双鞋递上前,他脸色更不好了。 “我……把你的那双送来了。”我将装着女士鞋的袋子放到地上,刚才一紧张全递出去了,很难不让人误解是想归还所有的东西,从此两清。 沈临周没接,目光落向我:“你不回避了?” 我习惯用冷态度处理所有冲突,在别人看来就是回避。 而选择回避是不想用情绪处理存在的问题,而许多人和我争吵只是为了宣泄情绪。 也并不是拒绝承接任何人的情绪,只用理智解决问题,那此刻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我们会分手吗?”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靠着门沿的沈临周忽然轻笑一声,我听出了他的无奈,难道是我话说错了? “用我的办法总是行不通,看来得用你的方法来啊。” 他站直身子,一把将我扯进屋子,门关上,鞋盒掉在地上,没来得及整理好,被他拉到客厅沙发上。 他个子高,坐在沙发扶手上和我差不多高,被压着肩膀坐到沙发的我完完全全矮了一头,被禁锢在他圈出来的领域,无处可逃。 “汪铃,我非常生气,但并不是不可挽回的生气。气你在学校见到我总是绕着走,气你不愿意多花时间陪我,气你竟然还在外立单身人设,更气你竟然一周后才来找我。” 沈临周每说完一点,轻轻捏我胳膊一次表达他的委屈。 “你可以解释了,不许逃避。” 我看着他许久,唇紧抿着,一直没有开口。 这会儿,我才明白那句得用我的方法来是什么意思。 容易对亲密关系没有安全感的我不擅长表达在意,怕会造成负担,为了不受影响,只要他的态度令我无措,便会缩回安全屋,而只要他真诚且能让我感觉到,无论我的坦诚是否符合他的预期,我的所有都是他能接住的,就会毫不犹豫选择敞开心扉。 沈临周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 “这就是你的态度?”沈临周抱着胳膊,微微后仰。 我站起身,他以为我要跑,一把环住我的腰。 并不是要跑,我站起来只是想吻他。 这也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 突如其来的吻,他愣了几秒,抬手摸我刚亲过的下唇,微微挑眉。 “不是在用你喜欢的方式解决问题?想蒙混过去?” “绕着你走是不想成为焦点。学业很难,不是不想花时间和你玩。没有立单身人设,因为我也没有其他好友,不知道和谁说,没有和思好说是不确定我们能交往多久。现在才来……因为我……不知道找什么借口来找你。” 我认真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坦诚于我来说陌生且有压力,如果是沈临周,我愿意大胆一点。 解决矛盾后并不是温情,他顺着台阶下了,但我作为过错方,未来一周都要和他吃饭,还要住他这儿。 理由是我白天总在上课和学习,总得把晚上的一些时间分给他。 从未在外过夜的我应下了。 我收起发散的思绪,不再想从前,看着眼前的男人,很难不怀疑他过去是假大方,其实非常在意我曾经不愿意公开恋情。 “我们现在的情况和以前能相提并论?” 沈临周轻嗤一声:“放心好了,下个月你就能清净了。” 难以言喻的酸涩堵在我的喉咙,转身进了屋子,用震响的关门声表达不满。 一晚和两个人争吵,我心绪杂乱,无法承受不停冒出的内耗情绪,把那瓶许久没有消耗的药找了出来,在药物的加持下才顺利入眠。 早上我从卧室出来,沈临周早出门了。 玄关的粘粘板上贴着他写的便利贴,早餐在桌上,嘱咐我记得吃药。 我扯下便利贴,随手放在收纳篮子里,再随手撕下日历。 12月30日,周二,马上就是跨年夜了。 昨天插曲之后,华姐怕再有麻烦找上来,让我在家休息,她去处理。 以为会等到委托终止的消息,临近中午,高寄瑶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已经请律师介入,派出所那边也再三警告秋秋父母,目前他们已经回老家了,希望我能继续完成这一次的遗物整理。 已经签署过合同,思索再三,我应下了。 高寄瑶没有提结束时间,我也难以保证可以在31号当天结束,也就没有提。 为了缓解混乱的思绪,我全身心投入工作。 再次来到狭窄的出租屋,纸壳子和瓶子已经清理,再将要丢弃的生活用品全部分类,晚上小盘会开车拖运到垃圾场丢掉。 将没有价值的东西丢弃后,整理起来比我想象中简单。 坐在柜子前,从第一格开始。 按照要求,会留下逝者和委托人之间有关联的物品,一般是照片、信和某些有意义的物品,我整理到第三格柜子,已经打开第二个收纳纸盒。 可以说除了那些囤积下来的物品,其余的东西都和高寄瑶有关。 秋秋的人生构成,除了毫无价值却占据她生存空间的废品,就是高寄瑶了。 一个是内耗她的,一个是拯救她的。 我翻到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她们的合照,搞怪的、凹造型的、嬉笑打闹的,旁边写着幼稚又纯朴的一句话——傅秋和高寄瑶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许久,我将相册放到箱子里。 不知为何,短短一句话,灵魂被震撼到。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道光吧,高寄瑶就是她的那道光。 赶在31号下午,我给所有工作做了收尾,最后拿起桌面上两人的合照,我拆开破旧的相框,准备将照片收纳到相册里,才打开一个缝隙,一封信落出,愣了几秒,快速捡起。 信封上写着高寄瑶的名字,按照我的经验,这应该是逝者留下的遗书,飞速地拿出手机联系高寄瑶,她听到后很激动,但因为是工作日,只能约我六点钟见面。 东西已经全部整理完,小盘也把物品搬运上车,会送到高寄瑶家里,便约了在她家碰面。 下午六点半,高寄瑶急匆匆赶回家,对站在走廊等待的我说抱歉。 我和她一起将三个箱子搬进屋内玄关。 “汪老师,你辛苦了。”高寄瑶给我递来一瓶没有开封的果汁。 我接过,和她一起落座,从包里拿出那封信递出去。 高寄瑶眼睛红了,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泪水涌出眼眶,指尖微颤地接过信。 拆开,翻阅。 我捧着未开封的果汁,所有的东西送达,也已经完成合同约定好的所有条款,可以提出先走一步,但看着眼前已经快要碎掉的女孩,我安静坐着未动。 读完最后一页,她嚎啕大哭。 犹豫一番,我递出了纸。 她哭着说谢谢,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秋秋去世后我一直睡不着,每天和她在灵堂坐着,好希望她能再睁开眼。秋秋总爱和我聊如果离世了,要把所有名下的财产都给我,也不用给她办葬礼,就把她收在一方小小的骨灰盒,不会给我添麻烦,只占据我家里的一个小角落,我都当好友之间的玩笑,却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到来。 “她从小就不受父母宠爱,想上大学也没机会,我上学时她总来陪我上课,我知道她还想读书,向往校园生活,还计划实习结束成功入职后,把我攒的钱给她去念成人大学,那会儿她肯定会接受我的提议。 “这辈子啊……秋秋过得太苦了。” 难得的,我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她这辈子能交到你这样的好友,她不会觉得苦的。” 高寄瑶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抹笑,“不能再哭了,我这么难过,她知道的话估计要偷着乐。她既然能记住我们这么多约定,那她肯定还记得如果有来世,要给我做女儿,她一定会是世间最幸福的孩子。” 约定…… 我有几分恍惚,好友之间都喜欢做这样的约定吗?宋思好也对我说过,还是单方面的霸道宣布,我只以为她是想占我便宜。 离开后,我搭乘地铁回家,完成一个单子,一周内委托尾款就会打入账户,应该开心才对,心绪却更乱了。 广播报道抵达市医院站,看着打开的门,在合上的前一秒,我快步走出。 从C口出来,侧门去到门诊大楼,我在去往路面停车的天桥的长凳坐下。 寒冬的夜晚,医院还是有不少人进出,路过天桥忍不住侧看一眼我,或许把我当成伤心的病患家属了,担心会做傻事。 晚上十点,我等的人终于出现在天桥。 宋思好一眼认出我,双手放在兜里,放慢走来的步子,和我擦肩而过,我没有叫人,而是随着转身。 “你到底是不是来找我的?”宋思好转身,气得腮帮子鼓鼓。 我笑了笑:“我来和你道歉。” 宋思好面露惊讶,上前,手握成拳,撞了撞我的肩膀:“你竟然会道歉,好神奇。还是隔天才道歉,我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都怪你!” “对不起。”我上前抱住了宋思好,“也……谢谢你。” 我没能拥有在乎我的亲人,亲缘浅薄,工作上也见到不少为了利益 亲人之间闹得很不体面,对此都无动于衷,无法共情。 而面对友情不一样,好友是我亲自挑选的家人,可能被高寄瑶和秋秋的友情感动到,我今天特别想见宋思好,想和她说说话、谈谈心。 “别搞这么正式,我俩可从不会这样。”宋思好嘴里嫌弃,抱得比我还要紧。 在这段友谊中,宋思好付出比我多,一直迁就我,愿意按照我觉得舒服的方式往来。 就连我和沈临周的恋情被她撞见后,我当时坦诚告知,以及没有主动说明的原因,已经做好宋思好会生气的准备,但她只表露出有点委屈,很快接受了我瞒着她谈快八个月的恋爱。 她和我说,友情也是需要自由度的,能接受我对她不是全部坦诚,但只要对她是真心的就好了。 真心……是啊,我该对她坦诚了。 我们抱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路人肯定把我们两个当傻子了。 我婉拒了宋思好元旦聚餐的邀请,她又抱着我好一会儿才答应,嘱咐我回家好好休息。 宋思好开车把我送回家,零点还没到,她提前和我道了新年快乐。 回家途中,手机上收到华姐给我发来的消息,尾款已经结清了,假期结束后小曲那边就会把钱打入我的账户。 我感到惊讶,高寄瑶应该是第一次打款如此快的客户。 华姐邀请我今晚一块撸串,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跨年。 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说不清楚对新一年是期待还是排斥。 最后,我还是婉拒了华姐的邀请,她的那些兄弟姐妹太过热情,社交低精力人的我无法承受。 华姐也理解我,约我假期一块出门吃饭,完成了一个单子,就该好好庆祝。这一次我没有拒绝,并提出了请客。 走到所住的楼层,我打开家门,看到玄关墙边有一只黑色的24寸行李箱。 屋内没有开灯,我摸着黑把墙上的日历换了。 2021年1月1日,在右下角写下数字46。 迟迟没听到屋内传来其他声音,我放下笔,换鞋进屋。 看到沙发上有起伏的身影,也不管他是不是睡着了,上前用膝盖碰了碰他的小腿,故作不耐烦。 “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走?” 他抬起手,拉住我垂在身侧的手,冰凉刺骨,还带着湿意。 嗅到空气中的铁锈味,我才反应过来是血。 我后退两步,他虚弱地说:“先把窗帘拉上……” 按照他的指示照做,将两层窗帘都拉上,还用夹子固定,防止被风吹开。 打开灯的那刻,我吓了一跳,他的白色毛衣已经洇了血。 我慌忙地找来医药箱,拿出上次给他买的止血药品和绑带。 沈临周撑着身体坐起来,我上前搭把手,用剪刀把袖子剪掉,露出一条长长的刀痕。 “怎么这副表情,你应该想这货怎么还没死。”沈临周拿过药,熟练地给自己治疗。 我瞪他一眼:“你可以死远一点,别死我家里。” 他缠好绷带,用着泛白的唇扯出欠揍的笑:“我要真死了,你给我收尸吧。” “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可费钱了,做前任要体面,不能讹诈。”我拿过止疼药和水,递给他。 沈临周没拿水,生吞药,靠回沙发,看着天花板发呆,喃喃自语:“我还真的以为今天会死……”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想问却不知道从哪问起来。 分开几年,我们都变了,都不该在彼此的生活再出现。 “按照约定……” 他预判到我要说什么,飞速接话:“按照约定,也是7号再走。” 我垂着头:“……有什么意思吗?” 看到他出现我就无法控制我的感情,陷入了比还在交往时更混乱的情绪。 “汪铃你总是这样,就算被推开也该给我一个理由吧?死刑犯都能等来判刑。”他握住我的胳膊。 “你总说会对我坦诚,可实际上我连你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我非常心烦每次看到你总是一身血。”我挣开他,“你放手!” 他固执地不放。 我再次大声强调:“你放手!” 他还是没放,因为用力绷带染了血。 担心伤口会再次裂开,我将手里的水朝他脸上泼去,他别开脸,额前的头发贴着冷白色的皮肤,水顺着下巴滴落,沙发湿了一片。 他自嘲一笑:“泼水哪过瘾,扇耳光啊。” 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扯过纸擦掉他伤口附近的水,“对不起,我只是怕你的伤口再崩开。” 他站起身,将我堵到墙角,整个人笼罩在他阴影之下,周身气场强大,皮肤白皙,又刚被泼过水,冷着脸的样子像疯鬼,无法预判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我感到难以呼吸。 “阿铃,不是心烦,是在乎。 “你还在乎我,对么?” 他的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我心脏猛地一收缩。 原来再遇后,那股我道不明的情愫,是在乎,不是心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