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烂文后,她开了修订版》 1. 雨醒 花瓷是被雨吵醒的。 石屋顶上有道缝,雨大时往屋里渗水,她闭着眼摸到接水的木盆,手指触到盆沿那个缺口,往左挪了半寸——三年了,这道缝漏水的位置她比自己的灵根还熟。 木盆满了,她爬起来换瓦盆,瓦盆也满了,又找陶罐,陶罐是去年镇上买的,比木盆贵三文,她犹豫了好久,从前她不这样。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准备考研,在实验室等仪器跑数据,该吃便吃,该睡便睡,导师说她心大,桌上那台旧电脑,屏幕左上角有道裂缝——追更追到半夜,气极了拍的。 那本书叫《诛天》,暗黑修真爽文,男主霍不凡,评论区一水儿的“凡哥牛逼”,花瓷觉得不对味,越级挑战下毒栽赃同门,毒杀恩师嫁祸魔修。 她写了三千字长评逐条批驳,跟人对喷了几百层楼,写到第三百字的时候室友推门进来放了一袋橘子。 她边吃边写,橘子汁滴在键盘上,擦都没擦,末了作者亲自下场:“有种你开文!圣母表。” 她回了两个字:“呵呵。” 下线睡了。 那时候不知道这三千字会把她的命改掉,知道了也不会停——她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再睁眼,成了顺河漂来的弃婴。 没有人知道那几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困在婴儿的躯壳里,想说话,声带还没长好。 想翻身,脖子撑不起脑袋,每天望着低矮的房梁,听屋外的鸟叫,数自己的呼吸,她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大概都是那几个月逼出来的。 春汛刚过,河水浑得像黄泥汤,她被一块烂木头挂住了襁褓,在河岔口的回水湾里打转,桃李村的张婶去河边洗菜,瞧见水面上漂着个东西,捞起来一看——是个婴儿,脸冻得发紫,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天,脚脖子上系着根红绳,缀了颗小珠子。 张婶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了句“命大”,裹进怀里抱回了村。 村里人摇头,存粮只够各家糊口,谁家也匀不出多余的米汤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张婶抱着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一家一家问,问到第三家,住在小塔山上的黎婆婆下来了。 黎婆婆在桃李村住了几十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很少下山,偶尔来换些盐米,从不多话,村里人只知道她会些医术,谁家有人生病去山上找她,她总给几味草药,那天她走到张婶面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给我吧。” 张婶犹豫:“这孩子身子弱——” “给我。” 语气不重,但很稳。 张婶把花瓷递了过去,黎婆婆接过孩子,枯瘦的手指拨开她脚脖子上的红绳,看了那颗珠子一眼,然后裹进旧棉袄里,转身上了山。 抱她上山的路上,黎婆婆看到山边开得烂漫的杜鹃花,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你就叫花瓷吧。” 花瓷一怔,和前世的名字一样,也是有缘。 花瓷后来想过,婆婆为什么要收养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能不能养活都难说。 黎婆婆独居多年,从不多管闲事,她没有问过,黎婆婆也没有提。 头一年,花瓷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着的时候她就看——石屋的布局,婆婆的作息,窗外飞过的鸟,这里的鸟不太一样,有的长着两条尾巴,有的叫起来像婴儿哭。起初她以为是基因突变,后来发现种类太多,不可能是突变。 她还发现婆婆偶尔盘腿坐在院子里那块大青石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一坐一两个时辰,她头一回看见,心想这老太太还挺迷信。 后来有一回婆婆在院子里晒草药,抬头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 花瓷也抬头——万里无云,不到半个时辰暴雨倾盆,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之前判断下早了。 一岁多,她学会了走路,不是晃晃悠悠的婴儿步——她的灵魂是成年人,平衡感是肌肉记忆,婆婆第一次看见她稳稳当当从床头走到门口,手里的药碗停在了半空中,花瓷意识到暴露太快,第二天开始装摔跤,但已经晚了,婆婆起了疑心。 后来婆婆从山下带了几本书,花瓷翻了翻,一个字都不认识,这文字跟她前世见过的任何文字都不同,方方正正,有点像小篆,笔画更简。 她瞪着封面上的大字干瞪眼,不像是伪装的样子,婆婆在旁边看着,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 “不识字?” 花瓷摇头,这是真话。 婆婆没再说什么,后来花瓷才明白,婆婆从捡到她那天起就在怀疑她是夺舍的邪修——一个婴儿不哭不闹,眼神清明,谁都会起疑。 她理解这种警惕,换了她也会,但理解归理解,被当成潜在威胁的感觉并不好受,那段时间她格外乖,乖到婆婆有一次摸了摸她的额头,以为她病了。 也是那一年,花瓷头一回走出石屋的院子,婆婆在屋里熬药,她趁门没关严,溜了出去。 老槐树下蹲着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状如鼠,兔首麋身,尾巴蓬松得像把扇子,那东西歪着脑袋看她,她也歪着脑袋看它,对视了几息,那东西“嗥”了一声,尾巴一甩,飞走了。 飞走了。 花瓷站在院子里,脑子里那套科学体系哗啦啦碎了一地。她愣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一片被那东西蹬落的树叶翻来覆去地看——普通的树叶,脉络清晰,边缘有锯齿,她把树叶夹进婆婆的药书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再往前走,路边长着一丛紫红色藤蔓,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她蹲下来想看仔细,那藤蔓忽然整株往后缩,她退后两步,决定不再乱碰任何东西。 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了——远处山脊上方,一个人踩着剑从云层中穿过,白衣,身形极快,转瞬消失在对面的山峦之后,御剑飞行,灵兽,会发光的植物。 这他妈是修仙世界。 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她想起《诛天》里也有御剑飞行,也有灵兽遍地,但她不记得书里有没有“小塔山”,有没有“桃李村”,有没有“黎婆婆”,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里根本不是《诛天》,她想验证,没处问——婆婆不怎么下山,不关心外面的事。 有一回婆婆在灶前添柴,她蹲在旁边揉着眼睛说:“婆婆,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叫霍不凡的人,拿剑追我。” 婆婆添柴的手没停,伸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孩子做梦,当不得真,去把药喝了。” 没有停顿,没有皱眉,婆婆是真不知道这个名字。 花瓷把药喝了,算了,就算不是穿书,她也要修仙——有灵兽,有御剑飞行,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霍不凡在这个世界,不知道桃李村在不在“方圆百里”的范围里,她只是单纯地想飞,想看看云上面是什么样子。 快四岁的时候,婆婆带她下山,家里存粮不多了,盐罐子见了底,花瓷的衣裳也短了一截,山路很长,花瓷跟在婆婆身后,踩着婆婆踩过的石头一步一步走,心思全在“山下”——镇上有人,有消息。 木连镇比她想的更大,石板街从南到北,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菜的摊子从街口摆到街尾,婆婆先去布庄扯了几尺正时新的花布,又去书铺买了几本开蒙的书,从书铺出来,婆婆去杂货铺买盐,让她在茶馆门口等着,花瓷老老实实在门槛外蹲下。 然后她听到了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列位,今日讲一段苍梧山的旧事,话说苍梧山掌门韩松,座下有一位得意弟子,姓霍,名不凡——” 花瓷蹲在门槛外,手指攥紧了衣袖。 “列位,你们可知这霍不凡有多不凡?三岁被韩掌门相中,十二岁正式拜师,炼气后期就能越级挑战筑基初期的同门!万剑渊的年试上,一剑破了对方的护身罡气,在场的上神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 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花瓷脊背贴着木门,脑子里轰的一声,她不是没有猜过穿书,但猜是一回事,亲耳听到那个名字从说书先生嘴里蹦出来,是另一回事。 霍不凡,苍梧山,韩松——她看过他所有的故事,写过三千字长评,跟人吵了几百层楼,她以为那只是一本书,现在那本书活过来了,活在她蹲着的这道门槛外面。 说书先生接着讲霍不凡怎么以炼气之躯硬扛筑基,花瓷却越听越冷,她在原文里见过这一段:那一战赢得不干净,比试前给对手下了药,事后栽给另一个同门,那人被韩松逐出师门,死在荒野,霍不凡踩着这具白骨,成了韩松最得意的弟子。 醒木再拍,满堂喝彩。 婆婆从杂货铺出来,看见花瓷蹲在门口,脸色发白,她没问什么,把花瓷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往镇子外走,花瓷跟着婆婆,一路没说话,走到半山腰,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桃李村——这些跟《诛天》没有关系,这些在原文里,是“方圆百里再无活口”的那个“方圆百里”吗。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心里有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不深,但一直在:如果桃李村真的是那个方圆百里,那婆婆呢?张婶呢?杜仲和小满呢?芽儿呢? 这些人,在原文里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一句“方圆百里再无活口”里的一个笔画,她攥紧婆婆的手,婆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天夜里她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做梦,梦到幼童头顶被割开,梦到水银往里灌,梦到狐狸皮被剥下来做成皮裘。 这些画面 她在原文里看过,当时只觉得愤怒——现在它们从文字变成画面,变成一种更具体的东西。 她听到了哭声,听到了刀刃划过皮肤的声音,听到了那个幼童用稚嫩的声音喊娘。 她在梦里想冲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烧退之后她睁开眼,脑子里那本书的脉络前所未有地清晰,那些她记得的片段、最触动她的、最让她愤怒的段落,像被烧红的铁烙进了脑子里。 时间线很清楚,霍不凡十二岁拜师,十五岁策划段家灭门,借他人之手杀了段珩全家,如今他快十七岁,很快会在后山收服剑灵——这些事已成定局,她改变不了。 但霍不凡二十八岁那年,水银灌顶逼问功法,灭梅家满门侵犯幸存少女,那是十二年后的事,她还有时间。 韩松也还没死,按原文,霍不凡二十五岁才毒杀韩松,韩松一死,霍不凡继承苍梧山,再也没有人能压制他,吞并小宗门、与倭国合作、灵草大会、收服辛夷、剥辛夷的皮、灭白家——这些事会像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倒下去。 她要修炼,她要变强,她要改变剧情走向,甚至是改变这个世界。 婆婆端着粥进来,花瓷叠好被子坐起来,接过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接下来几天她安分得不像话,不再追着婆婆问东问西,吃饭、喝药、睡觉,偶尔在院子里发呆。婆婆反倒多看了她几眼——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没这么安静过,她伸手摸了摸花瓷的额头,翻了翻眼皮,确认没再发烧才放下这个念头。 花瓷不是真的安分,她只是在等,等身体恢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需要修仙——不是为飞升,是当霍不凡来的时候,她有本事站在村口。 这日傍晚,婆婆在院子里刻阵盘,花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婆婆,我想修仙。” 刻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刻,“为什么?” “我想长生。“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刻刀搁下,转过身看着花瓷,这孩子从襁褓里就不一样——不哭不闹,眼神清明,学东西快,嘴严,婆婆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这座山上的树还多,花瓷不像夺舍的老怪物,但也不像个普通孩子。 她说不上来是哪种不像,但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事,藏了很多年。 花瓷没有移开目光,她撒了谎——她想的不是长生,她想的是那个名字,但她不能说,说了怎么解释?说她看过一本叫《诛天》的书,说她知道所有人的结局?这些话跟谁都不能说,这个秘密她要带进棺材里。 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或许她俩真有缘分。 “把手伸过来。” 花瓷伸出手,婆婆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着花瓷,叹了口气。 “五灵根,不过好歹有,能练。” “五灵根不好吗?” “没有好坏,只有快慢。“婆婆说,“修仙这条路,走上去了就不能回头,怕苦吗?” “不怕。” 婆婆看了她很久:“那便练吧。” 从那以后,花瓷每日卯时起,在院子里那块大青石上打坐,一天三个时辰,下午干完杂活,傍晚再坐两个时辰,最后练一个时辰功,六个时辰,雷打不动,婆婆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早上花瓷坐上青石时,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温在炉边。 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九层,她用了整整九年,筑基那道门槛就在眼前,跨过去需要的不只是灵力储备,还需要一点契机,她不急——前世做实验,等一个数据跑完要七天,九年不差这几天。 但她必须赶在韩松死之前筑基,就是今年,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原文里只写了霍不凡会在二十五岁那年给韩松下毒,韩松撑了十来天去世。 她只能等——等苍梧山那边传来动静, 这种等待最磨人,比修炼更磨人,但她学会了把焦虑压下去,和灵力一起,压缩到丹田深处。 花瓷睁开眼。 外面雨停了,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她叠好被子,走到灶前生火煮粥——劈柴取斜角,顺木纹下斧。锅烧热倾半碗杂粮米,将熟时多添一碗水,粥稀些能多喝两顿。 忙完,她在院子里那块大青石上盘腿坐下,日出前后小塔山灵气最浓,五行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金的锋锐,木的生机,水的浩荡,火的暴烈,土的厚重。 五种力量互相推着走,像五条并行的河,灰耳朵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她,花瓷从兜里摸出半块麦芽糖塞进嘴里,嚼着糖继续调息。 她今年十三岁,霍不凡二十五岁,韩松还活着,但今年会死,在那之前,她必须要筑基。 2. 初遇 收功时,日头已攀过东面的山脊。 花瓷从青石上下来,拍了拍书袋上的灰,粗布的,黎婆婆亲手缝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里头装着《千字文》抄本、一支秃笔、一方墨以及驱兽散,她挎上书袋。 “婆婆,我上学去了。” 黎婆婆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 “下了学就回来,昨日周夫子说你默写错了三个字,今日再错,回来罚抄十遍,路上别耽搁,走山道中间,别挨着草丛。” “知道了。” 花瓷推门出去,灰耳朵从墙头飞起来,跟在她身后。 她没注意到,在她走后,黎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在看。 下山的路走了无数回,但昨夜一场急雨,山道泥泞,碎石松动。 每一步都得试探着下脚,松针上挂着隔夜的雨珠子,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打在她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小塔山形似高塔,山道窄得像条被劈开的裂缝,一侧岩壁,一侧深沟,山腰以下雾气偏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花瓷用粗布巾浸了水捂住口鼻,贴着山壁内侧走。 林深处偶有窸窣声响,一只耳鼠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前爪捧着一颗浆果,歪头看了她一眼,又消失在树冠里。 再往前,岩壁上盘着一条青鳞蟒,鳞片在雾气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花瓷放轻脚步绕了过去。 这山里的活物她见过不少,蛊雕、角蟒、毒蝮,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习惯了。偶尔也有村民说起更离奇的传闻——有人在北崖那边见过腾蛇,黑鳞赤瞳,身负双翼,盘起来足有半座山头那么大,花瓷没见过,也不想去验证。 走到半程,灰耳朵忽然“嗥”了一声,短而尖,尾巴炸成一团毛球。 花瓷脚步顿住,握紧木棍,蹲下察看地面,落叶上有踩踏的痕迹,新鲜的,泥里嵌着半枚爪印——三趾,前尖后圆,带钩,是蛊雕。她将这枚爪印记在心里,直起身,脚步放得更轻,木棍握得更紧。 绕过一片蛇藤草丛,她听见了声响,不是兽吼,是人声——闷哼,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咽喉。她没有立刻过去,绕到上风处,借着灌木遮掩,探头望去。 一个少女倒在蛇藤草丛旁,衣衫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发紫,手里攥着把药锄,锄刃上沾着黑血,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三步开外,一只蛊雕歪在地上,羽翼张开足有丈余,胸口插着半截断刃,身下的泥地被黑血浸透了一片。 花瓷观察了十息,少女不曾动弹,但胸口仍有起伏,极微弱,蛊雕已死,四下没有第二只的动静,她心想,姑且算安全。 她快步上前,在少女身旁蹲下,先探鼻息——有,但浅,再摸颈脉——脉象弦细而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失血过多,兼之毒发,翻开眼皮,瞳孔对光反射尚在,却迟钝,像蒙了一层雾。 “能听见吗?” 少女没有响动。 蛊雕的爪痕从少女左肩斜划至腰侧,伤口颇深,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筋膜,幸而未伤及脏腑,伤处边缘发黑,有腐蚀性分泌物,花瓷撕下衣摆上一条粗布,在伤口上端扎紧,减缓出血。 手指触到少女的衣料时顿了一下——不是平日见惯的粗葛布,入手又轻又凉,滑得像山溪里的水,迎着光,能看见极细的暗纹层层叠叠,像水波,又像云纹,她上辈子见过顶好的桑蚕丝,比这还差了一截,这身衣裳的主人,不是普通人家。 上不去,下不来,把人背回山上,来不及。放着不管,等死。 花瓷低头看了看伤处边缘那片发黑的皮肉——腐毒多属寒,她扫了一眼周围,在岩壁下找到一丛蛇藤草,叶片卵形,边缘锯齿。 这草她认得,婆婆教过,性热,外敷可缓解腐毒,她把蛇藤草嚼碎了敷在伤处,用布条裹扎紧实,又处理了手臂和小腿的擦伤扭伤, 末了将少女扶起,靠在自己肩头,从水壶里喂了一点水,水流顺着少女嘴角淌下大半,却也咽进去些许,她咳了两声,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是张极为出挑的面容,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像工笔描出来的,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肤色极白,不是健康的白皙,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衬得唇上那抹紫黑愈发刺目,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下巴尖尖的,下颌线条却利落,不显柔弱,即便倒在地上、满身是血,那股子“我比别人金贵”的气场也未散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花瓷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自己的左臂,看清了敷在伤口上的草药碎末,眉头拧起来,眼里的那点涣散瞬间被不快取代。 “你给我敷了什么?” “蛇藤草。” “你怎么知道用蛇藤草?” “腐毒多属寒,蛇藤草性热,能中和缓解,婆婆的医书上看来的,蒙的。” “蒙的?“少女的声音骤然拔高,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气势半分不减,“你连药性都不确定就敢往我伤口上敷?万一敷错了呢?我这条胳膊废了你拿什么赔?” 花瓷等她说完,才开口:“你当时昏迷着,问不了你,腐毒在往经脉里渗,再拖下去左臂保不住,你那药篓里有对症的么?” 少女张了张嘴,下意识偏头去看自己腰间的药篓,又低头看了看伤口上敷着的草药碎末,嘴唇翕动了两下,想再骂点什么,却发现伤处确实没那么麻了,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憋出一句:“……算你蒙对了,蛊雕爪毒属寒性腐毒,蛇藤草性热,外用能中和毒性、缓解扩散。” 她轻顿,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但你用量不对,敷得太厚,药性过猛,会刺激伤口周围的经脉,药方的配伍讲究剂量配比,差一点,缓解变加重,今天是运气站在你这边,下次不许再蒙。” 花瓷点头,诚恳道:“哦,记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麻,左边身子麻。” “毒还在扩散,你有解毒的法子没有?” “药篓里有清毒散,白色那瓶。” 花瓷从她药篓里找到白瓷瓶,倒出三粒,喂她服下,等了片刻,她唇上的紫色又淡了一层,像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散开。 “你叫什么名字?” “……傅棠。” “哪个棠?” “海棠的棠。”傅棠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太没面子,表情别扭得很,“你……谁啊?” 花瓷在听到“傅棠”两个字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傅棠,药王谷的傅棠。 她在《诛天》里见过这个名字,灵草大会上当着各大宗门的面让霍不凡下不来台的那个少女。 原文里霍不凡摆出精心培育的灵药请她品鉴,她看了一眼便直说不怎么样,霍不凡当场展现药效试图打脸,她逐一指出缺陷,让他当众颜面尽失。 霍不凡从此记恨在心,多年后以师门安危为筹码求娶,她服毒自尽想换师门平安,霍不凡率众踏平药王谷,谷主战死,传承几乎断绝。 花瓷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左臂吊着、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骂她乱敷药、骂完发现蒙对了又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的少女,很难把她和原书里那个被逼到服毒的谷主传人重叠在一起,但这张脸、这个名字、这身衣裳,都对得上。 她在心里把原书里傅棠的结局默默擦掉,不会了,这次不会了。 “……花瓷,住小塔山的。”她说。 “小塔山……”傅棠眼神凝聚了些,“小塔山还住人?” “住一个老婆婆,还有我。” 傅棠看着她,没有接话,目光在花瓷身上停了片刻——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草药碎末,不是毒修,不是大夫,但刚才那番操作,先观察环境,再判断毒理,最后靠以毒攻毒的思路选药——这套逻辑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观察,分类,分析,验证。 “……你不是一般人,你身上有修为,炼气……九层,对吧。” 花瓷没有否认:“我是寻常人,不过书看得杂了点。” 她扶傅棠起身,将傅棠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傅棠比她高半个头,却瘦,骨头硌人。 “走得动吗?” “……你说我走得动吗?” “走不动也得走,蛊雕的叫声能传出五里地,血 腥味散得更远,天黑之前不到石屋,来的就不止蛊雕了。” 傅棠没有答话,只把重量压过来。 花瓷咬牙撑着,一步一步往山上走,灰耳朵在她头顶盘旋,不时“嗥”一声,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催促。 途中傅棠断断续续说了些:她是药王谷弟子,筑基初期修为,来小塔山采九品紫芝,听说这边有,就一个人来了,没想到撞上蛊雕。 “你一个人来的?” “嗯。” “药王谷不派护卫?” “……派了,我甩了。”傅棠扯了扯嘴角,“护卫碍事,采药得安静,人多动静大,灵兽全吓跑了。” “结果灵兽没跑,来找你了。” “……你还挺会说。” 花瓷没有笑,她在想另一桩事:药王谷弟子,独自采药,为蛊雕所伤,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塔山?是剧情的自然延伸,还是自己的存在已经在扰动时间线?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扶着傅棠,继续走。 石屋在望时,傅棠已半昏过去,花瓷腾出一只手推院门,喊了声“婆婆”。 黎婆婆从屋里出来,人还没跨出门槛,声音先到了。 “怎么回来了?落东西了——”话断在半截,她看见了靠在花瓷身上的少女,面色惨白,唇色发紫,左半边的衣裳被血浸得透湿,黎婆婆的目光在少女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花瓷脸上。 “扶进来,侧屋,靠墙那张床。” 花瓷把傅棠安置好,帮着婆婆打下手,烧水,递药,剪布条,黎婆婆检视伤处,又翻看傅棠的药篓,取出一株花瓷不曾见过的草,凑近闻了闻,嚼碎了敷在伤处,随即以银针刺入三处穴位,手法极稳,针入半寸,分毫不差。 “去熬药,灶上有水,加风仙草三钱,苦参子半钱,大火煮沸,转小火熬半个时辰。” “是。” 花瓷去熬药,黎婆婆在侧屋处理伤处。 半个时辰后,药熬好了,汤色浓稠,药香苦涩,黎婆婆给傅棠灌下,又扎了几针,傅棠的呼吸渐渐平稳,唇上紫色褪了些。 忙完这一切,黎婆婆从侧屋出来,在炉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花瓷坐下了。 “怎么回事。” 花瓷把山道上遇到傅棠的经过说了一遍——从灰耳朵预警开始,到蛊雕的尸体,到伤口发黑流黄水,再到嚼蛇藤草敷伤,说得简洁,没添油加醋,黎婆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望着炉火,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做得很对,“她欲言又止,还是把顾虑说出口:“但你不怕惹麻烦?” 花瓷想了想,说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黎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话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花瓷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侧屋的方向偏了偏,傅棠还在里面躺着,这个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时间线已经开始偏移了?花瓷不确定。 她只知道,如果今天她没有路过那段山道,傅棠会不会死? 蝴蝶效应——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她扇动的翅膀,也许能不只改变傅棠的结局。 “花瓷。” 黎婆婆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黎婆婆偏头望了望窗外的日头:“晌午还没过,去灶上拿两个饼,路上吃,脚步快点,还能赶上下午两堂课,到了学堂跟周夫子说清楚,别让人家以为你无故旷课。昨日默写错的三个字,今日再错,今晚回来接着抄,路上别东张西望,下了学就回来,那姑娘醒了还得换药,饼拿了两块?一块不够,你正长身体——” “婆婆。”花瓷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语气有点无奈,“两块,够吃了。” 黎婆婆闭上嘴,摆了摆手,花瓷转身往外走,走出院门,嘴角才慢慢弯起来,婆婆唠叨起来和她前世的妈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妈也是这样,每次出门都要叮嘱她带伞、多穿衣服、别熬夜,上课别分神,她那时候嫌烦,现在想听,听不着了。 她把一块饼揣进书袋,另一块叼在嘴里,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 3. 粥 傍晚放了学,花瓷没在镇上多留,张婶的酸菜摊今天没摆,王奶奶的红绳倒是卖得快,芽儿蹲在摊子后面啃糖,见她路过,远远喊了声“小瓷姐”。 花瓷挥了挥手,脚步没停。 傅棠那性子,左臂还吊着,嘴上半分不肯饶人,不知道和婆婆处不处得来,婆婆话少,不爱听啰嗦。 傅棠偏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万一嘴上没个把门——她加快脚步,推院门时还在想,要是屋里气氛不对,她得先给婆婆赔个不是。 院里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傅棠嫌这嫌那的声音。 花瓷放轻脚步走到侧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傅棠靠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头慢慢地喝,黎婆婆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归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僵的,像是两个都不爱说废话的人待在一个屋里,各做各的事,谁也不嫌谁多余。 黎婆婆见她回来,站起来走出侧屋,在灶前对花瓷说:“这姑娘性子静,是个稳重的,你该学学人家。” 花瓷愣了一下,往侧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性子静?稳重? 说的是那个在山道上差点炸毛的傅棠? 她看着黎婆婆认真的神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嗯。” 第二天一早,花瓷端着粥推开侧屋的门,傅棠正靠在床头,左臂吊着,右手百无聊赖地拨弄被角,她看了一眼花瓷手里的碗,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粥是人喝的?水比米多,喂鸡呢?” 花瓷把粥放在床头,转身就走。 “床板也硬,硌得我一宿没睡好。”傅棠的声音追着她后背,“还有你养的那只耳鼠,天没亮就在房梁上叫,吵得人头疼。” 灰耳朵正蹲在房梁上,闻言“嗥”了一声,歪着脑袋往下看,傅棠抬头瞪着它,它也歪着脑袋回看,尾巴尖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 “这畜生是不是在跟我犟嘴?” “它不会说话。”花瓷把粥端到桌上。 “它用眼神犟嘴。” 花瓷没接话,自己先喝了一碗,傅棠盯着那碗粥看了几息,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喝完把碗搁在桌上,没再说粥稀,但搁碗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粥花瓷照旧煮得稀,米不多,多添一瓢水能多喝两顿,这是她从张婶那儿学来的持家道理,不丢人,床是木板铺的,垫了两层稻草和一床打补丁的薄褥子,她自个儿都睡了十多年,不觉得硬,至于灰耳朵,它爱蹲房梁就蹲房梁,她管不着。 到了第五日早上,傅棠不再骂粥太稀了,不是粥变稠了,是她骂累了。 花瓷每日清晨在院子里那块大青石上打坐吐纳,傅棠就搬个小竹椅坐在门口,左臂还吊着,右手倒是闲不住,一会儿嫌花瓷吐纳的节奏不对,一会儿又嫌院子里的鸡起得太早,花瓷闭着眼没理她,默默调整呼吸,傅棠见她不接话,自己也没趣,过了一阵又开口。 “你每天这么练,丹田里攒了多少灵力了?” 花瓷收了功,睁开眼:“够冲破第一层了,但五种灵根得同时灌满才能筑基,差的还远。” “五灵根一起修,需要的灵气量是单灵根的好几倍。”傅棠说完半晌未语,又补了句,“你倒是沉得住气,不过急也没用,硬冲只会半途而废。” 花瓷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露水,走到井边打水,傅棠的目光跟着她转,花瓷把水桶摇上来,又从灶房拎出个西瓜——这瓜是李叔前天挑上来的,说是今年雨水好,山脚下的瓜都甜,她把西瓜沉进井水里,扯了根麻绳系在桶把上,另一头拴在井沿的石墩上。 傅棠歪在竹椅上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你这又是干什么?” “湃一会儿,井水凉,湃出来跟冰镇的差不多。” “冰镇?” 花瓷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这个词在这里没有,“就是让瓜变凉,我老家的说法。” 傅棠没再问,但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在水面上轻轻 晃荡的水桶。花瓷把前几天晒好的草药翻了个面,又给院子角落的鸡撒了把米糠,等了一阵,她把桶提上来,抱着西瓜搁在院里的石桌上。 一刀下去,瓜皮崩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石桌面淌了一小摊,花瓷切了两块,递给傅棠一块,傅棠没急着吃,先低头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花瓷等着她点评,傅棠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花瓷还是等着,傅棠把籽吐在手心,终于开口:“比我药王谷后山种的那些强。”语气难得地诚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就强一点点。” 花瓷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瓜——已经只剩瓜皮了。 又过了两日,傅棠的左臂拆了夹板,虽然还使不上力,但手指已经能活动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花瓷在灶前忙活,忽然说了句:“我今天帮你做饭。” 花瓷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傅棠挑眉,“药王谷的弟子,炼丹都炼得,做饭有什么难的。” 她走进灶房,单手拎起菜刀,对着砧板上的萝卜一刀劈下去,萝卜滚了,她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萝卜皮,萝卜又滚到地上去了,花瓷把萝卜捡起来,放在水盆里重新洗了洗,递给她:“先按住,再切。” 傅棠按住萝卜,又劈了一刀,这一刀没劈歪,但切出来的萝卜块有半个拳头大,和花瓷平时切的薄片判若两菜,她低头看了看砧板上的萝卜块,沉默了一息,若无其事地把刀放下:“……刀太钝了。” 花瓷看了看那把刀——昨天刚磨的,她没说什么,把萝卜块丢进锅里,加了瓢水:“正好,今天喝萝卜汤。” 傅棠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越解释越丢脸。 最后她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出灶房,往竹椅上一歪,把灰耳朵从扶手上赶走,灰耳朵飞到墙头,冲她“嗥”了一声,傅棠没理它,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耳尖微微泛红。 花瓷注意到了这点,小声说了句:“真犟。” 4. 打猎 杜仲是花瓷的发小,桃李村的猎户少年,今年十四,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肩宽手长,根骨健壮,父母去得早,留下个小他八岁的弟弟杜小满。 兄弟俩靠着邻居接济和山里的活物相依为命,杜仲十三岁就敢独自上小塔山打猎,下套子、追兽道、剥皮割肉,样样都是自己摸出来的,话少,但手上的活利索。 他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扛着山鸡,有时候是野兔,偶尔能打到角鹿,往院子里一放,就开始劈柴,一斧一块,动作没有多余的。 傅棠盯着他劈柴,眼睛微眯,说:“你这发小劈柴的手法还挺特别,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角度。” 花瓷说:“斜口顺着木纹,省力。” 傅棠说:“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干什么都讲究最省力的方式。” 花瓷想了想,说:“能省干嘛不省。” 这天杜仲来得比平时早,身后还跟着杜小满,杜小满一进院子就冲到花瓷面前,他眉间有颗殷红的小痣,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姐!哥说今天要进山!我也要去!” 花瓷看了看杜仲,杜仲把弓往肩上一挂,说今天去北坡收陷阱,顺便教他认脚印,傅棠从竹椅上坐起来,看了杜小满半天,问道:“你几岁?” “六岁!”杜小满挺了挺胸。 “六岁进山,不怕被灵兽叼走?” “不怕!我哥在呢!” 傅棠看了杜仲一眼,杜仲已经走到院门口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傅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也去。” 花瓷转头看她:“你左臂还吊着呢。” “脚又没瘸。”傅棠说,“我都好几天没出这个院子了,再待下去,我连蛊雕长什么样都要忘了。” 北坡的陷阱被踩塌了一个,周围的泥地上印着几枚新鲜的野猪蹄印,杜仲蹲下来看了看蹄印的深浅和方向,说:“这头野猪往东去了,大概昨天晚上经过的。” 杜小满蹲在旁边跟着看,杜仲指着蹄印说:“野猪的蹄印比角鹿的宽,踩得也更深,你看边上这个分叉,是它的后蹄。” 杜小满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花瓷:“姐,野猪和角鹿打架谁赢?” 花瓷想了想,说道:“看体型。” 杜小满又问:“那要是体型差不多呢?” “看谁先动手。” 杜小满“哦”了一声,又低头看蹄印。 傅棠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没插话。 进了松林,杜仲带着小满走在最前面,遇到适合教他射箭的开阔地,就让小满站好,手把手教他拉弓搭箭。 杜小满拿着杜仲给他削的小弓,对着树干瞄了半天,箭飞出去歪了半尺,钉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杜小满跑过去拔箭,发现箭旁边蹲着一只灰毛松鼠,正抱着松果盯着他看,杜小满屏住呼吸,慢慢伸手去够箭,松鼠跳上树枝,尾巴一甩跑了。 杜小满回头喊:“姐!松鼠!有松鼠!” 花瓷说:“看到了。” 杜小满说:“它不怕我哎!” 花瓷说:“因为你太小了,它没把你当人。” 杜小满想了想,说:“那它把我当什么?” 花瓷说:“可能把你当猴?” 傅棠在旁边笑了一声,杜小满转头看傅棠:“姐姐你笑了。” 傅棠说:“我没有。” 杜小满说:“你明明笑了。” 傅棠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杜小满又看花瓷,花瓷说:“我没看见。” 最后杜小满看向他哥,杜仲转过头去,用行为表示他不知道。 过了松林是一片陡坡,脚下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松软,踩上去容易打滑,杜仲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缝里或者树根上,走得又快又稳。 花瓷跟在后面,踩着他刚踩过的位置往上爬,手里攥着根木棍,边走边观察沿途的植物。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就摘一片叶子或者一颗果子装进兜里。 傅棠吊着左臂走在最后,杜小满跟在她旁边,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傅棠,生怕她摔了。 “你左臂怎么伤的?”杜小满问。 “被蛊雕抓的。” “蛊雕是什么?” “一种大鸟,会吃人。” “那你打过它了吗?” “打死了。” 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挺厉害的。” 傅棠低头看了他一眼,杜小满正仰着脸看她,缺了颗门牙,表情很认真,傅棠把视线移开,说道:“你哥也挺厉害。” 杜小满语气神奇:“那是我哥当然厉害!” 傅棠说:“我不是说射箭,我说他走路——他踩过的位置都适合下脚,你走他踩过的位置不容易滑。” 杜小满说:“我从小就这么走,习惯了。” 傅棠看了前面杜仲的背影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一处岩壁拐角,花瓷蹲下来,看一丛生得极茂盛的紫红色藤蔓,茎秆粗壮,叶片肥厚,边缘呈波浪状。藤蔓顶端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她在黎婆婆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图,大概能判断这株植物有毒,但毒性不强。 “这叫什么?”她问傅棠。 傅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紫珠藤,根茎可以入药,治风湿关节痛的,但叶子不能吃,吃了会吐。” 她蹲下来,用右手拨开藤蔓的叶片,露出底下的根茎,“采的时候从侧根开始挖,别伤主根,主根留着,明年还能再长。” 花瓷从药篓里取出小药锄,顺着傅棠指的位置下锄,泥土松软,几下就挖出了一截拇指粗的侧根,傅棠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截年份不够,药效一般,不过晒干了也能用。” 花瓷把根茎装进药篓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杜小满跑过来问:“姐,挖到什么了?” 花瓷说:“挖到一味能治风湿的药。” 杜小满说:“能吃不?” 花瓷说:“不能,吃了会吐。” 杜小满“哦”了一声,表情很失望,自言自语道:“要是挖到能吃的就好 了。” 从北坡绕回来,太阳已经偏西,杜小满跑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剑挥来挥去,花瓷的药篓里多了几样东西——紫珠藤根、几朵不认识的蘑菇、一块从溪边捡的云母石。 傅棠说她这药篓像个杂货铺,花瓷说杂货铺里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路过溪边时,傅棠忽然停下来,弯腰从石缝里揪了一小丛紫褐色的草,叶尖带刺,根茎粗短,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她拿帕子垫着手,把草举到花瓷面前。 “鬼见愁,有毒,根捣碎了能麻翻一头角鹿,我们毒修会拿它淬银针,扎进风池穴能让人短暂假死,心跳呼吸全停,跟真死了一样,谁都看不出来。”她把草叶翻过来,让花瓷看叶背的纹路,“一炷香之内用解药就能救回来,过了时辰就真救不回来了,用好了是假死,用不好就是真死。” 花瓷凑近看了看,问:“风池穴在哪?” 傅棠伸手戳了一下她后颈,不重,但花瓷整个人僵了一瞬——不是疼,是麻,从后颈炸开,顺着脊背往下窜。 傅棠收回手,把鬼见愁用帕子包好,递给花瓷:“收着,别用手碰,这东西我以后教你,先用兔子练,再用自己试,记住了,顺序别倒过来。” 花瓷接过帕包,放进药篓最深处,动作很轻。 回到院子,花瓷把药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对着黎婆婆的旧书逐样核对,傅棠歪在竹椅上,看她拿着放大镜对准紫珠藤叶片背面的纹路,对着书本上的图样来回比照,然后在册子上画下叶片形状,标注上功效和毒性,看了半天,傅棠忽然说了句:“你以前是不是学画的?” 花瓷说:“不是。” 傅棠说:“那你怎么画得这么细。” 花瓷说:“干活需要。” 她没抬头,傅棠嘴里嘟囔一句“古古怪怪”,但没有再问。 山风从岩壁上灌下来,吹得石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花瓷伸手压住纸角,继续往下画,杜仲在院子角落里帮忙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灰耳朵蹲在老松树上,尾巴尖在暮色里一甩一甩的。 画完最后一笔,花瓷搁下笔,把册子翻到扉页,上面写了一行字,是前几天夜里添上去的,墨迹已经干透: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她把册子合上,收进书包,又从药篓里取出那包鬼见愁,放在册子旁边,一包药,一本册子,都是今天收的——一个是保命的本事,一个是要保命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那只拿木棍的手,在溪边被傅棠戳了一下后颈,现在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微麻的触感,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始终没有完全消退。 她把鬼见愁收进药篓最深处,放好。 傅棠靠在竹椅上,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左臂的绷带在暮色里泛着白,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边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傅棠,又看了看花瓷,花瓷把手指竖在唇边,灰耳朵没出声,让她继续睡吧。 5. 嗜血藤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花瓷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喂鸡,劈柴,生火,把昨天晒好的草药翻了个面,劈柴取斜角,顺木纹下斧,一斧一块,没有多余的力气。 傅棠歪在竹椅上看了半天,说了句“你们真的是干什么都跟算过似的,真无聊。” 花瓷没理她,这小姐的性格她已经摸透了。她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粥煮好了,米不多,多添一瓢水,能多喝两顿,花瓷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傅棠,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喝。 灰耳朵从墙头飞下来,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她碗里的粥,叫了一声,花瓷掰了半块饼丢给它,它叼起来飞到老松树上,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傅棠端着粥碗,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眉头拧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搁在石桌上,从腰间解下储物袋。 从里面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石桌上摊开。花瓷瞥了一眼——是几张丹方,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和配比,其中有一张上面,“筑基丹”三个字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墨迹尚新,像是昨晚刚添上去的。 傅棠没有解释那行字是什么意思,花瓷也没有问,她只是扫了一眼丹方上列出的药材:九品紫芝、宁神花、紫髓花、地龙藤,还有几味她不认识的,傅棠把丹方折好收回储物袋,从竹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我要去采药,有几味药材快用完了,得补一批。”她迟疑片刻,像是觉得光说这一句不够,又补了一句,“都是炼丹常用的料,顺便带你认几味正经灵草,上回救我的时候连蛇藤草的用量都拿不准,下回再碰上这种事,别指望每次都靠运气。” 花瓷看了她一眼,道:“你骂了我一路,还没骂够。” “蒙对了是你运气好,运气不会每次都站你这边。”傅棠下巴微扬,转身就往院门外走,“走吧,趁早上露水还没干,灵草的药性最好。” 花瓷把药篓背上,又往腰里别了把柴刀,跟在傅棠身后出了院门,灰耳朵从老松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尾巴尖一扫一扫的。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小塔山腰以上的雾气比山脚淡些,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灰耳朵飞在前头,尾巴尖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傅棠一边走一边指,看到什么就说什么,难得地耐心,银叶草配清毒散,九品紫芝补气养血,宁神花安神定魄,断肠草名字唬人其实毒性不强,和鬼见愁混在一起能把麻痹效果延长一倍。 花瓷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傅棠答了之后总要补一句“这都不懂”或者“算你问到点子上了”。 但花瓷注意到,傅棠采的药有点讲究,宁神花只要花蕊最饱满的那几朵,九品紫芝专挑伞盖边缘泛紫光的,连挖地龙藤的时候都要先扒开泥土看看根茎的粗细——太细的不要,太老的也不要,这些挑剔放在平时,花瓷会觉得是大小姐毛病多。 但她在黎婆婆的医书上看过筑基丹的丹方,这几味恰好都是辅料,她没有点破,只是默默把每一株傅棠挑剩下的也收进药篓里——品相不够入丹,但晒干了外用还是好药材。 两人沿着山腰转了大半个时辰,药篓里渐渐多了不少东西,筑基丹需要的几味辅料找到了大半,傅棠嘴上不说,但花瓷注意到她每找到一味,眉头就舒展一分。 走到一处岩壁拐角时,花瓷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 花瓷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一片缓坡上,坡上的草木比别处茂盛,几株九品紫芝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旁边生着一丛宁神花,再往深处走,还有一小片银叶草铺在地上,密密匝匝,长势极好,但整片缓坡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昆虫,没有鸟叫,连兽道上都没看到任何爪印。 “这里不对。”她压低声音,“灵草这么密,周围连个虫子都没有。” 傅棠的笑容黯了一下,目光重新扫过那片缓坡,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她的视线停在了草丛深处的几根藤蔓上——贴着地面生长,颜色和周围的枯枝烂叶几乎融为一体,但表面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带着韧性的光滑,藤身上还生着细密的倒刺,倒刺的尖端泛着极淡的暗红。 “嗜血藤。”傅棠的脸色沉下来,“这东西喜阴湿,靠吸食活物,能长到这么粗,至少扎根了几十年,方圆几十丈内没有活物很正常——都被它吃了,它平时不动,靠根部的气味吸引小动物靠近,猎物一踏入地盘就会被藤蔓绞住,拖进土里当肥料,不过它的根系汁液是炼高阶解毒丹的上好材料。” 话音未落,灰耳朵忽然从花瓷肩头炸起尾巴,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尖叫。 草丛深处,一根粗如手臂的藤蔓猛地弹起,直直朝傅棠抽来。 傅棠侧身躲避,但那藤蔓的速度太快,在空中拐了个弯,精准地卷上了她左臂旧伤的位置,倒刺扎进还没好全的伤口边缘。傅棠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猛地拽离地面,倒吊上半空,鲜血顺着藤蔓往下淌,滴在草地上,很快被土壤吸干。 “别过来!它的倒刺有麻痹毒素——” 花瓷没有后退,她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纵身一跃,双手握紧柴刀,顺着藤蔓生长的方向斜劈而下,侧枝比主藤细,一刀便断。 那根藤蔓失了根基,痉挛般松开傅棠,啪地摔在地上,花瓷伸手接住跌下来的傅棠,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傅棠翻身而起,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道碧色光华从她掌心炸开——那是一柄不过寸许长的短杖,通体翠绿,杖身刻满了细密的灵纹,短杖在空中一转,迎风暴涨,化作三尺余长的药王杖,杖头镶嵌的碧玉灵珠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傅棠右手握住杖柄,长发被灵力激荡得向后飞扬,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眉眼间那股天生的矜贵在这一刻锋芒毕露。 她将药王杖往前一点,口中念诀,杖头碧光大盛,无数细密的光针从杖头炸开,如暴雨般朝前方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去。 最前面几根藤蔓接触到光针的瞬间便急剧枯萎——从暗红褪成灰白,从灰白褪成焦黑,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缩成一团,后面的藤蔓像被烫到了似的,齐刷刷往后缩了好几尺。 傅棠没有停手,药王杖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第二波光针再次倾泻,比上一波更密、更快。 但藤蔓的数量太多,枯萎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花瓷握紧柴刀守在傅棠身前,砍断那些绕过光针范围的漏网之鱼。 傅棠左臂旧伤还在渗血,右手却稳得不像话,每一次挥杖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 僵持了片刻,最粗的那根主藤终于动了,足有水桶粗细,藤身遍布倒刺,顶端裂开一道口子,从土层深处拔了出来,带着大块大块的泥土,朝傅棠猛扑过来,傅棠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药王杖,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杖头,碧玉灵珠的光芒亮到了极致,几乎将整片缓坡都染成了翠绿色,她清叱一声,药王杖往前一送,一道粗如手臂的碧色光柱从杖头激射而出,直直打入主藤裂开的口子里。 主藤剧烈抽搐,藤身从暗红褪成灰白,从灰白褪成焦黑,裂纹顺着藤身一路往下蔓延,所过之处粗藤细藤纷纷枯萎,啪嗒啪嗒落了一地。 缓坡安静下来,地上铺满了枯死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草木气味。 傅棠把药王杖往地上一拄,撑住了自己的身体,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聚灵丹丢进嘴里,闭眼调息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她蹲下来,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集主藤断口处渗出的暗红色汁液,嘴角微微翘起。 花瓷没有搭话,她的目光落在藤蔓被烧尽后露出的山壁上——那里嵌着一扇石门,藤蔓遮了不知多少年,如今藤蔓尽枯,门上的刻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一道道阵法图纹纵横交错,层层嵌套,首尾相衔,阵眼在正中央,周围布置了三道灵力回路,每一道都向外延伸,与另外几个节点相连。 傅棠收起瓷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蓦地亮了:“这是……封印阵?上古修士封存洞府用的那种?”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门前,蹲下来仔细端详。 “这种纹路我在古籍里见过,是古封印阵没错,宗门之前探过的秘境都是师门早就探明的,路线、禁制、机关全都标在地图上,进去跟逛药圃似的,这种被封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遗迹,还是头一回撞见。“她越说越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藤蔓是它的天然禁制——嗜血藤闻到血腥气就会攻击 ,正好把入口守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我们被它缠上了,恐怕再过几十年也没人发现这里,这是我们的仙缘。” 花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阵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阵眼和外围回路互相咬合,先动哪个都会触发另一个的反击,但她在婆婆的旧书上看过类似的古阵——北极星位是封印阵的死穴,布阵者留下的一道暗门。 “北极星位。”她喃喃自语,手指停在阵眼上方三寸那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阵眼是阵法最敏感的位置,越高级的阵法对血越敏感,血是最好的灵力引子,能把阵法短暂地占为己有。” 她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银针,傅棠看到她的动作,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你要干什么?” “破阵。” “你疯了?“傅棠猛地站起来,“你没有阵修根基——” “不试试怎么知道。”花瓷的声音很平静,“来回一趟要半个时辰,封印阵的灵力波动已经扩散出去了,等我们回来,这扇门后面可能已经空了,婆婆赶得及,别人也赶得及。” 傅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花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见过数次的情绪,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撬开一角、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野心。 “……真反噬了别怪我救不回来。” 花瓷将刀割开右手手心,血水渗出,她把手心按在北极星位上,血滴落入的瞬间,整个石门上的阵纹剧烈震颤,刺目的光芒从阵眼中心炸开,一股巨大的斥力从掌心下涌出,试图将她整个人弹开。她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她没有功法,没有法器。 可她有九年炼气攒下的灵力储备——五灵根的底子比同阶厚了不止一倍,她将所有灵力压在手心,压入那个凹陷处,不是去攻击,不是去撕裂,而是用自己的灵力去填,让阵眼在血契生效的瞬间,把她认作布阵者。 阵纹的光芒骤然暗了一瞬,反击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她的手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回收缩——从外圈到内圈,从外围回路到阵眼中心,光芒一层一层熄灭。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土味,黑暗里隐约可以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花瓷单膝跪在石门前,右手撑在膝盖上,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左手按住了伤口。 傅棠走上前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清凉的药香在舌尖化开,花瓷认出那是止血丹。 傅棠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拉过她还在渗血的手,三两下裹紧了伤口,动作利索,却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力道,缠得比平时包扎任何伤口都紧。 “你不要命了。”傅棠的声音像是生气了,她低着头把帕子打了个结,然后才松开手。 花瓷收回手,看了看手指上裹得紧实的帕子,又抬头看向那扇打开的石门,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她闻到的不是尘土味,是另一种更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这是她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打开的机缘,没靠预知剧情,是她亲手把血滴上去,亲手把阵眼压下去的,她把小刀擦干净收回怀里,转身面向石门。 “走吧。” 傅棠看着她的背影,把药王杖收回储物袋,跟了上去,灰耳朵从树冠里飞下来,落在花瓷肩头,冲那扇石门“嗥”了一声,然后缩进花瓷的衣领里,只露出半截尾巴。 二人踏入洞口的瞬间,一层极淡的光膜从她们周身掠过,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连丹田里的灵力都跟着微微一颤,身后石门轰然合拢,最后一道天光被截断。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猛地蹿起来,尾巴炸成一团毛球,冲着门口尖声嘶叫。 花瓷心头一凛,迅速运转灵力护住识海,却发现经脉里的灵力像被冻住了,流转滞涩。 “傅棠,屏息——“ 话音未落,雾已从四面八方涌出,不是普通的山雾——这雾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像陈年的血混着腐烂的花。 花瓷伸手去抓傅棠的袖子,指尖刚触到一片冰凉的衣料,雾里便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她一把,像一只冰凉的手穿过她的眉心,在她脑子里狠狠拧了一下。 她的手指松开了,最后听到的是灰耳朵的尖叫,尖锐又遥远。 然后一切归为沉寂。 6. 凌冰玉 不知过了多久。 花瓷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头沉得像灌了铅,眼皮撑开一条缝,入目是低矮发黑的木质房梁,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劣质脂粉混合的怪异气息。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掌心被毛刺扎了一下,低头一看,布满皱纹的手,粗大的指节,手背上浮着褐色的老人斑,这好像不是她的手。 “娘,您醒了。” 床前跪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面容清丽却掩不住憔悴,她端着一碗热粥,动作小心翼翼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娘昨晚咳嗽了一宿,今早总算退了热,这是刚熬好的米粥,您趁热喝。” 花瓷盯着那碗粥——米粒饱满,碗底沉着几块撕得细碎的瘦肉。她又扫了眼屋子:土坯墙,泥地面,灶台上的锅里还剩着半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稠的给了她,稀的留给了自己,脑子里有一团模糊的记忆在翻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是孙门钱氏,寡居多年,独自拉扯大独子孙天明,眼前这个跪着的女子,是你的儿媳妇凌冰玉——相府千金,为了和你儿子在一起,不惜与家族决裂,私奔到这乡野农房。 “这粥是你熬的?” “是,媳妇手艺不好,娘将就喝些。” 花瓷接过粥碗,指尖和女子冰凉的皮肤短暂相触,那女子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退后两步,重又跪在地上,花瓷的目光落在凌冰玉的手上——指节粗红,指尖布满了冻疮的裂口,手背上好几道被滚水烫过的旧疤,跪在地上的膝盖处,裙子布料磨得极薄,隐约透出青紫色的茧子。 她把粥碗搁在床沿,翻身下床,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嘎吱作响,凌冰玉连忙起身来扶,被她摆了摆手挡开了。 “不用伺候我,你也坐下。” 凌冰玉没有坐,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媳妇伺候您是应当的。” 花瓷没有强求,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泥地,一口水井,墙角种着几株蔫了的青菜,远处能看到炊烟。听到鸡鸣犬吠,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村落,普通得过分了。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那层毛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她努力想抓住,却像指缝里的沙子,越攥越散。 “娘,您是不是还在生媳妇的气?”凌冰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日是媳妇不好,不该顶撞您,您说的对,媳妇出身相府,却连一碗像样的粥都熬不好,确实配不上天明。” 花瓷转过身,看着凌冰玉低垂的头顶,这姑娘跪得笔直,脊背却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没有配不上谁”,喉咙里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知道就好,既然进了孙家的门,就要守孙家的规矩,相府千金的名头,在这里不值一文。” 花瓷愣住了——这不是她想说的,这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带着一股她完全陌生的怨气和刻薄。 凌冰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更低地伏下去:“媳妇知道了。” 花瓷后退一步,靠在窗框上,心跳得极快,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人斑、指节粗大的手。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从脚底窜上头顶,她不是孙门钱氏,她知道她不是,但她是谁?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 封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高考、实验室、化工、小塔山、石屋、黎婆婆、灰耳朵、傅棠、嗜血藤、石门、血、雾。 “……花瓷。”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是花瓷,二十三岁,大学生,准备考研,因为穿书,如今十三岁,炼气九层,五灵根,她在小塔山的洞府里,被一团雾拽进了神识幻境。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清明,她重新打量这个院子、这间屋子、眼前这个跪着的女子——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是幻境根据某种规则构建出来的戏台,而她被套上了一个角色:恶婆婆钱氏。 那傅棠呢? 她刚闪过这个念头,院门口就传来一道热络的嗓音:“钱大娘,你身子好些了吗?我给你炖了当归排骨汤,养养神。” 一个身形稍显丰腴的年轻女子端着砂锅跨进院门,脸上堆着笑,嘴角扬着,眼底却是冷的。 花瓷盯着她的脸——那皮笑肉不笑的劲儿,那按捺着不耐烦还要强撑着寒暄的眼神,即便换了一张脸也改不了。 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声音沙哑却清晰:“傅棠,汤里下毒了吗?” 女子端着砂锅的手一僵,眯起眼打量她,那目光从疑惑到审视,再到确认,不过一瞬。 “……花瓷?” “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了视线,一个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另一个成了稍显丰腴的村姑。 实在不忍直视。 傅棠把砂锅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花瓷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早晨,在你来之前,我才彻底脱离混沌,你呢?” “比你早几日。”傅棠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我试过几回——把孙天明和他娘打晕,将凌冰玉带去相府。天天揍孙天明,逼着他娘对凌冰玉客气些,都不行,一到某个关节眼上,场景就退回到开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离谱的一次,我把这院子烧了,火刚起来,眼前一黑 ,又回去了。” 花瓷皱起眉:“循环节点是什么?” “循环节点是什么意思?”傅棠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你每次返回的时辰和原因。”花瓷差点忘记傅棠是古代人,现代名词脱口而出。 “那不确定,有时是日落,有时是某个关键对话,“傅棠抿了抿嘴,“有时是我情绪失控的时候,有一次我气得想杀人,刀刚拔出来,就回去了。” “所以这不是普通幻境。“花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它有剧情,我们必须按某种剧本演,否则就重置。” “剧本?”傅棠挑眉,“你古古怪怪的词语真多。” “话本,你就当我老家的方言。”花瓷看向侧屋的方向,凌冰玉还在里面,隐约能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凌冰玉是女主,孙天明是男主,你是恶毒青梅,我是恶婆婆,标准的民间话本套路——千金小姐为爱私奔,恶婆婆刁难,恶毒青梅上位,男主左右摇摆。” 傅棠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让我给那个废物当妾室?” “幻境给的身份,由不得我们来选。”花瓷很平静,接受了目前的身体,“问题是,怎么出去。” 傅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试过让孙天明意外身亡,摔下山崖,溺死在水井里,被毒蛇咬死——每次他都奇迹般活了下来,这个幻境在保护他,保护剧情的核心人物。” “那就从女主入手。”花瓷说,“话本以女性为主人公,凌冰玉是这个幻境的中心,让她幸福,也许就能打破循环。” “幸福?”傅棠冷笑,“你觉得她现在幸福吗?” 花瓷没有回答,她想起凌冰玉跪在地上时绷直的脊背,想起她手上那些冻疮和烫伤,想起她说“配不上天明”时声音里的绝望。 让凌冰玉幸福——说得轻巧,她自己在这个幻境里待了半天,就已经被那套恶婆婆的台词恶心得够呛,凌冰玉在这里待了多久?被这套剧本压了多久?她每天跪在地上伺候一个不好惹的老太婆,听着那些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刻薄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花瓷渐渐意识到,这个幻境真正折磨的人不是她和傅棠,是凌冰玉,她们只是被塞进了反派的壳子里,而凌冰玉是被塞进了一个永远在受苦的角色里,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让她觉得幸福的结局是什么?”傅棠继续说道。 花瓷一字一顿道:“孙天明高中状元,孙母接纳她,她正大光明回相府——这就是大圆满结局。” “你觉得孙天明是当状元的料?”傅棠闭上眼反问。 “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花瓷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头悬梁,锥刺股,法子多的是。” 傅棠睁开眼,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劣的快意:“可以。” 7. 鞭策 花瓷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跨进门来,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又藏着几分掩不住的轻浮,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砂锅,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母亲和青梅,眉头微微皱起:“娘,小蝶,你们在聊什么?” 花瓷转过头,看着这个幻境里的儿子——孙天明,她缓缓站起身,拄着桌沿,那张苍老的脸上面无表情:“天明,从今日起,你不必去田里干活了。” 孙天明一愣:“娘?” “你读书。”花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每日五个时辰,我亲自盯着,背不出,不许吃饭,写不好,不许睡觉。” 孙天明的脸色变了:“娘,儿子资质平庸,怕是——” “怕是什么?”花瓷往前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孙天明脊背发凉的光,“你爹死前怎么说的?让你光耀门楣,你做到了吗?” 孙天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傅棠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天明哥,孙大娘也是为了你好,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这般聪明,只要肯下功夫,状元及第不是难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孙天明看看母亲,又看看青梅,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最后只能低下头,讷讷道:“儿子知道了。” 花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很好,去把《论语》拿来,今日先抄十遍,抄不完,不许见凌冰玉。” 孙天明的脸色瞬间惨白,傅棠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她在忍笑。 花瓷转过身,看向侧屋的方向,凌冰玉正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眼里满是惊恐和困惑,花瓷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别怕。 她在心里说,这一次,恶婆婆不刁难你了,恶婆婆要帮你把这个废物逼成状元。 孙天明的苦难是从第五天正式开始的,头几天他还心存侥幸,但很快发现花瓷制定计划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那份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从卯时排到亥时,连如厕的时间都精确到了刻。 更让他绝望的是傅棠——这位青梅不知为何徒然对他充满了教育热情,且每次出场都带着新的折磨方式。 一切始于那盆水,花瓷在院里摆了个木架,架上搁了个铜盆,盆里盛满清水,说是练悬腕用的,孙天明咬着牙悬了半个时辰,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总算一滴没洒。 然后傅棠路过,顺手往盆里扔了条活泥鳅,孙天明当场就把笔甩飞了,惨叫声把院门口打盹的野猫都吓跑了三只。 “这、这、这——为什么会有泥鳅?!” “练练你的定力呗。”傅棠靠在水井边,啃着一根刚洗过的黄瓜,“写小楷不光要腕力,还要心静,一条泥鳅都能让你乱了阵脚,科考的时候旁边坐个打呼噜的,你还考不考了?” 从那天起,孙天明每次坐到书案前都要先把铜盆端起来检查一遍,再用布盖上,再拿镇纸压住布的四角,然后才敢拿笔,就这样还是不放心,写两个字就停下来听听盆里有没有动静。 神经兮兮的样子让凌冰玉担心得不行,私下问花瓷是不是该给相公请个大夫。 练字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登场的是策论,花瓷出了个题,孙天明憋了一个时辰,交上来一篇满纸空话的文章。 傅棠拿着那张纸,表情像是在端详一坨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形状奇特的蘑菇,孙天明紧张地盯着她的嘴,等了半天,傅棠只说了两个字:“重写。” 孙天明问为什么,傅棠说你这文章拿出去,考官会把砚台笑裂,孙天明涨红了脸,重新铺纸研墨,又憋了一个时辰,交上来第二稿。 傅棠看了,说比第一稿强,至少这次知道分段了,然后让他继续重写,第三稿交上来时傅棠终于点了头,孙天明差点喜极而泣。 他后来偷偷对凌冰玉说,小蝶点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中了举还高兴,凌冰玉看着相公眼眶底下那两个青黑色的眼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背书也成了折磨,花瓷发现孙天明一到长篇大论就容易卡壳,便改了规矩:背错一个字,多抄一遍;磕巴一次,多背一篇,孙天明第一天就被罚了六篇,抄到半夜,手指都握不住笔了。 第二天他咬着牙硬背,总算没磕巴,花瓷又加了新规矩——背诵时不能抖腿,抖一次加一篇。孙天明哭诉道:“娘,您这不是为难人吗?” 花瓷语气和蔼地说道:“科考的时候你抖腿试试,考官直接把你赶出去。” 孙天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老老实实地把腿绑在了椅子腿上。 傅棠觉得光罚抄不够,又加了一条:抄错的字,每个字写一篇检讨,说明为什么抄错了、以后怎么避免。 孙天明第一次拿到这个任务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连自己为什么写错了都不知道,怎么检讨? 傅棠说那就从握笔姿势开始反思,写到她知道他真心悔过为止。孙天明写了整整三页纸,从握笔姿势检讨到注意力不集中,从注意力不集中检讨到昨晚没睡好,从昨晚没睡好检讨到隔壁家的狗叫了一宿。 傅棠看完,批了四个字:“狗叫重写。” 孙天明差点把笔掰断。 这还没完,傅棠不知道从哪翻出他以前写的文章,把最烂的几篇挑出来,让他自己当众朗读,孙天明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说:“这真是我写的?” 傅棠翻了个白眼说:“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这可是你去京城前写的,那时候你还觉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 孙天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闷头继续抄书。 孙天明憋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傍晚趁傅棠给他批策论的时候问了出来:“小蝶, 你什么时候会这么多东西了?以前我教你认字你都不乐意学,怎么现在连治水都懂了?” 傅棠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在纸上勾画错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京城赶考那年,村里来了个逃难的老道士,饿倒在村口,我给了他一碗粥,三个饼子。” 孙天明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他在村口的破庙里住了半年,人家以前是在道观里藏经楼管书的,后来道观遭了火灾,他抱着一堆书逃出来,一路流浪到咱们村,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为一个不认识的灾民就把自家过冬的粮匀出来的,走之前为了报答我,把他会的都教了我。” 傅棠搁下笔,“认字,算术,水利,兵法,策论,书法——他说我天资不错,可惜是个女娃,不然考个功名不成问题。” “这么好……”孙天明喃喃道,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错过了什么的表情。 “是啊,唉,本来这机遇是你的,要是你没去京城,没遇上凌冰玉,在村口救了那老道士的人就是你。人家肚子里装着半个藏经楼的学问,光是兵书就能背十几本,你说你要是跟着他学了半年,现在什么策论写不出来?可惜啊,你去京城了,这机遇就被我抢了。” 孙天明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酸柠檬,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篇被批得满江红的策论,又看看傅棠那手清隽的楷书,嘴唇翕动了半天:“他、他还会兵法?” “会啊,他说他以前在藏经楼最里头那间待了二十年,什么书都翻遍了。”傅棠重新拿起笔,指了指纸上被他写歪了的那一横,“所以我现在替他教你,这一横重写。” 孙天明默默拿起笔,在重新铺纸的间隙里,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叹息,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挑灯夜读到后半夜。 凌冰玉端着夜宵站在门口,听到相公在屋里自言自语:“半个藏经楼……我本来能学兵法的……” 她困惑地看向花瓷,花瓷摇了摇头,凌冰玉把夜宵放在门槛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到了放榜那天,孙天明连看都不敢去看,傅棠替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孙天明紧张得手都在抖,连声问她中了没有。 傅棠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天明的脸都白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中了。” 孙天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最后一名。” 傅棠补完下半句,把喜报往他怀里一丢,转身去灶房盛饭了,孙天明坐在地上,抱着喜报,又哭又笑。 凌冰玉蹲在他旁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 当天晚上花瓷破天荒地没让他继续读书,在书案上摆了四副碗筷,孙天明受宠若惊地坐下来,花瓷夹了块最小的肉放在他碗里,说了句“再接再厉”。 孙天明捧着那块肉,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8. 灰耳朵 乡试在即,孙天明收拾好行装,站在院门口郑重其事地宣布:“此行去京城赶考,我一人足矣。” 花瓷问他为什么,孙天明理了理衣襟,正色道:“哪有赶考还带家眷的,让其他考生瞧见了成何体统。” 花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孙天明心里发毛,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蔼极了,正是这几个月来孙天明最怕的那种笑,每次花瓷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会让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长嘴。 “你上回独自出远门。”花瓷慢悠悠地说,“带回来一个相府千金。” 孙天明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这回再去,万一又带个什么侯府嫡女、将军侄女回来——”花瓷话音一顿,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真诚极了,“咱家这破院子可塞不下第三张床了。” 傅棠正蹲在井边洗萝卜,头也不抬地接了句:“也说不定是巡抚外甥女。”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孙天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又拿眼睛拼命瞟凌冰玉,指望她站出来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凌冰玉抱着包袱站在花瓷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头低了下去,耳根红了一片一 孙天明看着这满院子没一个站在他这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认命地回屋多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傅棠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 到了京城已是科举前两日,孙天明本以为要住客栈。 花瓷却领着他们穿过大半座城,拐进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的小院,青砖墁地,竹影扫阶,虽不算富贵,却处处透着清爽,孙天明张着嘴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这院子哪来的?” 花瓷说托人赁的,孙天明问托谁。 傅棠从灶房里转了一圈出来,随口补了句:“牙侩是我找的,货比三家,价钱公道。” 孙天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这一路下来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去收拾自己的铺盖。 科举当天清晨,孙天明背着考篮站在贡院门口,面色如土,周围全是送考的亲属,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有个老太太攥着孙子的手不肯撒,被旁边的人笑着拉开了。 花瓷往孙天明手里塞了一包干粮:“把会做的先写,不会做的也别空着,字写工整,卷面分也是分,别抖腿。” “娘,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孙天明苦着脸,花瓷没接话,只把他肩上沾的一点草屑拍掉,动作很轻。 贡院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花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这几个月她盯着孙天明读书,罚他抄书,逼他背文章,往死里折腾他。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通关,但此刻看着他瘦条条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想起第一次罚他抄书的时候,他写了半页就开始揉手腕,偷偷回头看她的眼色。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便宜儿子欠收拾,现在倒好,心里居然有那么一点微末的不落忍。 也让她联想到了灰耳朵。 傅棠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考个试跟押送刑场似的。”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花瓷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回到小院,傅棠往廊下一坐,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花瓷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共享着秋后晒一天少一天的太阳,考场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锣响,大约是开考了。 “灰耳朵不知道在哪儿。”花瓷喃喃道。 傅棠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一直在想,这幻境把咱们塞进了角色的壳子里,灰耳朵也是一起进来的,按理说也能附身,要么附在谁身上,像咱们一样被压住了记忆还没醒。要么没附身,困在哪个角落里出不来。” “如果是后者,以它的性子怕是憋得不轻。” “何止憋得不轻,“傅棠说,“它要是附了个能动弹的角色,这会儿估计已经闯了好几轮祸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灰耳朵在石屋里偷吃丹药被傅棠追着满院子跑,那时候院子里鸡飞狗跳,傅棠的药瓶被翻得东倒西歪,灰耳朵蹲在老松树上拿尾巴对着她,花瓷想到那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考到最后一天,凌冰玉坐不住了,花瓷端了碗茶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催她,只是把茶碗往她手边推了推,过了很久,凌冰玉才低声说了一句:“婆婆,相公若是高中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为什么这么想?” 凌冰玉绞着衣角,越说越急,越说越碎:“这段时间相公读书,都是婆婆和小蝶在出力,婆婆定课程表,小蝶教策论书法,连背书都是小蝶盯着背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端茶递水,小蝶那么聪明,什么都懂,相公和她在一起才有话聊……” 花瓷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等凌冰玉把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倒完了,她才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凌冰玉预料中的安慰。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问题。” 凌冰玉被问住了,花瓷继续往下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得很准:“你放着相府的锦绣日子不过,跟他住土坯房,给他洗衣做饭,他的手是干净的,你的手伸出来看看。” 凌冰玉低头摊开掌心——那双曾经只握过绣花针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的裂口和粗茧的旧疤。 花瓷的声音还在继续 ,说她不欠孙家什么,每天天不亮起来熬粥,跪在地上伺候那个不好惹的老太婆——说到这里她难得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 “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不用觉得亏欠了谁。” 一滴泪落在凌冰玉手背上,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花瓷把自己那碗茶推过去,看着她哭,没有再说话,她心里想着自己也有点可笑——明明知道这只是个幻境。 凌冰玉只是一本烂俗话本里的角色,她说的这些道理等幻境一破就烟消云散了,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太清楚一个人被当成陪衬是什么滋味了。 傅棠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花瓷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但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该听的应该都听见了。 她皱着眉头,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冲:“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你爹当朝宰相,你娘诰命夫人,你从小到大见的世面比孙天明三辈子加起来还多,他连一篇像样的策论都要靠人逼着才写得出来,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她越说越来气,“这破话本的写书人肯定没见过真正的相府千金,写出来的东西处处是窟窿,连你爹为什么不来接你都不敢写!” 说到最后她看着凌冰玉那张脸——睫毛上挂着泪,两只手绞着衣角,像一只被骂惯了的小动物,连躲都不敢躲,到嘴边的狠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站了片刻,走过去,把一个纸包塞进凌冰玉手里。 “吃吧,甜的。”语气硬邦邦的,说完转身就走,一头扎进了灶房,锅碗瓢盆被她碰得叮当响。 院门被敲响了,花瓷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衣着体面,神色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态。 那老人见了花瓷,眼神里虽有不善,但还是先施了一礼:“老朽是相府的管家,冒昧打扰,请问相府千金凌冰玉是否在此处?” 花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有什么事,管家沉默了片刻,才把话说下去:“相爷在小姐离家后忧思成疾,起初只是神思恍惚,后来渐渐认不得人了,请遍了京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皇上体恤,让相爷提前致仕回府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相爷如今每日坐在小姐的闺房里,对着窗户发出一种叫声——不像人,像野狗叫声,但更尖细,像是在喊谁回去。” 花瓷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身后的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傅棠从门框边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怔忪,从怔忪变成了难以置信,两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眼。 嗥,似犬,却细,像婴儿啼哭,整个话本幻境都找不出第二种这样的叫声, 花瓷看着傅棠的脸,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对着管家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凌小姐在,请进吧。” 9. 腾蛇 管家进了院子,先向凌冰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凌冰玉慌忙起身,手不知往哪放,最后只是攥着衣角,低低叫了声:“周叔。” 管家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布满冻疮裂口和粗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灰,他在相府当了几十年差。 小姐未出阁时,一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他嘴角抿成一条线,很快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恭敬:“小姐,相爷和夫人日夜挂念您,您离家这些时日,夫人每晚都去您闺房里坐一宿,相爷更是忧思成疾,老奴此次来,是奉了夫人之命,接您回府。” 凌冰玉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女儿不孝,无脸见二老。” “小姐说的哪里话,相爷和夫人从未怪过您,只要您肯回去…” 管家的话没说完,目光再次扫过她的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没有说半句难听话。 但花瓷注意到他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这位老管家大概已经在心里把孙家上下骂了个遍,只是碍于小姐在场,不好发作。 傅棠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凌冰玉身旁,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带路。” 管家一愣:“这位是——” 傅棠说:“你管我是谁,她不敢回,我们陪她回。” 说完拽着凌冰玉就往院门口走,凌冰玉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惶惶地看了花瓷一眼,花瓷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管家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管家看了看傅棠,又看了看花瓷,到底是在相府当了几十年差的人,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院门。 花瓷跟在后面,经过傅棠身边时,傅棠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憋屈:“可惜在幻境里有禁制,灵力被封得死死的,要是在外面,我召了药王杖,一眨眼就到了,还用得着跟在一个老人后头一步一步走?” 花瓷叹了口气:“忍忍吧,走出去了再骂。” 出了巷口,沿街走上朱雀大道,越走越是繁华,凌冰玉一路上都低着头,脚步越走越慢,傅棠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没松,花瓷走在最后面,看着傅棠那个不由分说的架势。心想这位大小姐表达关心的方式大概永远都是这样——嘴上嫌弃,手上却把人拽得死紧。 相府的门楣比她想象中更高,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管家刚跨上门阶,门房便快步迎了出来,凌冰玉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 她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看着门内庭院里那棵她幼时攀过的桂花树,所有的勇气在最后一步溃散殆尽,管家已跨进门内,正回过身来等她,她却站在门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傅棠往前迈了一步,手又伸了出去,花瓷抬手拦住了她,傅棠看了她一眼,花瓷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凌冰玉身旁,没有碰她,只是站定了,看着她。 “凌姑娘,该回家了。” 凌冰玉怔怔地抬起头,回家—— “令父母之爱女,如钱氏怜子,莫因他人诱骗,而将过错迁移到自己身上,莫自贱,莫自轻。” 花瓷继续说道,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话本的通关条件既不是钱氏接纳凌冰玉,也不是孙天明高中状元,而是解开凌冰玉的心结,让她安心回家。 凌冰玉站在相府门前的石阶上,秋日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更舒展的、认出了自己是谁的笑,那笑容里有相府千金的风姿,也有这几个月在土坯房里磨出来的风霜,两者并不矛盾,反而让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稳当,她转过身,抬步跨过了门槛。 一层极淡的光膜从她周身掠过,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花瓷的视野瞬间被白光吞没——不是幻境里那种让人昏沉的雾,仿佛是有人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掉了。 “破境。” 一道声音从白光深处传来,听不出性别,分不清远近,像是直接落进她识海里的,然后一切都消散了。 花瓷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石洞里,脚下是冰凉的石板,灰耳朵从她肩头滚落,在地上打了个滚,炸着尾巴“嗥”了一声,往她腿上蹭了又蹭,花瓷弯腰把它捞起来,感觉到那小东西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傅棠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村姑那双粗壮结实的手了,是她自己的,修长白皙,指尖还残留着握药王杖的薄茧,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错——这双手才是她的,能配毒、能施针、能握着药王杖把嗜血藤轰成渣的那双手,在幻境里当了几个月的莫小蝶,那村姑身板结实得很,她都习惯了抬手就干、弯腰就扛的利索劲儿。 她满意地扬了扬下巴,下意识地像在幻境里那样大幅度地舒展了一下肩膀。 左臂刚抬到一半,肩头猛地扯了一下,一股钝痛从肩胛骨底下翻上来,沿着经脉一路窜到指尖。 她嘶了一声,右手捂住左肩,低头看着那道从肩头斜划到小臂的爪痕——蛊雕抓的,进洞之前的事,算算日子也就过了十几天。 在幻境里待了好几个月,她都快把这事忘干净了,之前在洞外被嗜血藤的倒刺扎穿左臂,新伤叠旧伤,现在整条胳膊又酸又麻,使不上力。 “忘了自己身上有伤了?”花瓷说。 “要你管。”傅棠揉着肩膀,语气硬邦邦的,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几分。 两人还 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从洞穴深处传来——鳞片与岩石摩擦的声响,比之前所有机关启动的声音加起来都更沉、更古老、更让人头皮发麻。 洞壁上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亮起,冷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那道从穹顶缓缓降下的庞然大物。 蛇身,黑鳞,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身躯两侧收拢着巨大的双翼,翼膜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灰耳朵从花瓷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又缩回去了。 巨蛇悬停在半空,缓缓降下蛇首,那双赤红色的竖瞳从高处俯视着她们,无形中释放出一股威压——来自上古神兽的血脉压制,花瓷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肩膀,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地回响:跪下去,跪下去就好了,跪下去就不累了,可她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下跪。 花瓷咬着牙,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跪。 旁边的傅棠同样在硬撑,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右手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左臂仍在发抖,整条胳膊从肩头到指尖都在颤,但她没有退半步。 花瓷侧目看了她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也不……跪?” 傅棠顶着威压,说话都费劲,但语气里的傲气一点没少:“我比——你——年长,你都没跪,我为何———要跪?瞧不起——我?” 花瓷差点在这种时候笑出声来,灰耳朵使劲往她衣领里钻,把头埋在衣服里,只露出半截抖个不停的尾巴,死活不肯出来。 腾蛇的竖瞳微微眯起,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它非但没有收回威压,反而又加了一层,花瓷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差点磕在地上,她双手撑住膝盖,十根手指都在发抖。 傅棠闷哼了一声,左手已经攥不住拳了,整条手臂都在痉挛,就在两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腾蛇的脑袋忽然往上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人用手指在脑门上敲了一记,如果它有脑门的话,威压在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花瓷和傅棠同时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灰耳朵从花瓷衣领里滚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撑到了极限。 腾蛇沉默了一瞬,它低下头,竖瞳里的威严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几分心虚、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被管教之后敢怒不敢言的孩子气。 然后它若无其事地盘了盘身子,把翅膀收拢好,重新摆出一副深沉的姿态,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调开口:“小孩,这个话本有意思吗?” 10. 获宝 “很没意思!” 不等花瓷斟酌措辞,傅棠已经愤怒开喷,她忍了太久,直视腾蛇双目,说道:“孙天明,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读了几年书连篇像样的策论都写不出来,做事摇摆不定,诱骗女子,却无面对其父母的担当——这种人也能当男主?写这话本的人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男人?” “再说莫小蝶,一个好好的姑娘,有手有脚,脑子也不笨,非得围着一个废物转,最后还要给他当妾?这叫脑子被门夹了。” “还有那个恶婆婆——”花瓷在旁边咳了一声,傅棠面不改色地拐了个弯,“那个钱氏坏得毫无道理,除了刁难儿媳没有别的爱好,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套恶婆婆说辞然后照着演,性格扁平得还不如话本里卖菜的龙套。那个破院子,土坯墙泥地面,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结的枣又小又涩,整个村子连个像样的药铺都找不着——写这话本的人怕是这辈子没出过门。” “还有那个剧情,相府千金放着锦衣玉食不要,跟着一个穷书生私奔,她爹当朝宰相居然不派人找?相府千金私奔是多大的事,京城里连个传闻都没有——这合理吗?不合理。” 花瓷听着傅棠滔滔不绝地批了一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腾蛇,那双赤红色的竖瞳随着傅棠的批判越眯越窄,尾巴尖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甩着,看不出喜怒,花瓷的心也跟着那条尾巴越提越高——傅棠这张嘴她是知道的,毒起来能把人气死,可对面这条不是人,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神兽,万一哪句话戳到它痛处,一口吞了她们两个还不够塞牙缝的,她悄悄挪了半步,离傅棠更近了些,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拉着她往洞口跑。 说到最后,傅棠停了一下:“但凌冰玉是个好姑娘,就是太单纯,眼光不好,看上那么个人,把自己糟践成那样。”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如果她在我跟前,我会让她知道——男人,多的是。” 来了,花瓷屏住呼吸,她看见腾蛇眯了一路的竖瞳忽然睁开,蛇首微微后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洞壁上的夜明珠簌簌发抖——那笑声不是嘲讽,不是威慑,而是种畅快淋漓的笑。 花瓷攥紧的手指悄悄松开了,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有意思。”腾蛇偏了偏巨大的蛇首,竖瞳里的威严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大半,“你这小孩,眼光倒也没那么差,行了,算你们过关——” 话还没说完,虚空中便泛起一圈涟漪,四样东西凭空浮现,碧绿药葫芦,蜜蜡封口下隐隐透出丹香;黝黑陶罐,罐身刻满封印纹,虫鸣低沉如吟;暗红桃木剑,雷纹在木质纹理间隐隐流转;以及一本泛黄古书,封皮上三个字墨迹斑驳。 “回魂丹十颗——只要还有一口气,白骨生肉,修为都能恢复,脑袋掉了不算。”陶罐自动飘向傅棠。“万毒蛊,不用我多说了。” 桃木剑悬停在花瓷面前,“雷击桃木剑,千年桃心木所制,灌注灵力可引雷、破阵、斩草除根——斩草除根的根。” 最后它看向那本古书,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颠倒颠,啥作用自个看去。” 花瓷接过古书,腾蛇说到“颠倒颠“三个字时,她注意到那双竖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想起了某个让它又恼又惦念的人,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四样东西:回魂丹,万毒蛊,雷击木剑,功法,通关给奖励是天经地义,但给得这么齐全、这么对症——毒修得了万毒蛊,缺法器的得了剑,而自己需要的正好是一本功法,联想进洞以来腾蛇处处留有余地的作风,她忍不住多想了一层:这到底是通关的奖励,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花瓷侧头看了一眼傅棠,傅棠正低头打量那只万毒蛊陶罐,指尖悬在封印纹上方,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花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作揖道:“上神,小辈不过逗上神一乐,不敢居功,如此重宝,实在惶恐。” 腾蛇正拿翼尖漫不经心地剔着鳞片缝隙,闻言动作一顿,它看了花瓷一眼,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上一点几不可察的满意,它把翅膀收拢好,语气淡淡道:“行了,这几日我心情好,放水就放水了,东西拿去吧,别磨蹭,“它顿了顿,竖瞳微微眯起,“记住,不要和外人提起我。” 花瓷直起身,和傅棠对了个眼神,灰耳朵从她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确认那条大蛇没有再释放威压的意思,才抖抖索索地爬出来,重新蹲回花瓷肩头,花瓷把古书和桃木剑、药葫芦一一收好,傅棠将万毒蛊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腾蛇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尖,看着她们收拾东西的背影,花瓷余光瞥见那条庞然大物把翅膀往身上裹了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盘在石壁上。 出了石洞,花瓷回头望了一眼,腾蛇庞大的身躯在昏暗的洞穴深处缓缓盘紧,那双赤红色的竖瞳正在慢慢阖上,不知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它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鳞片的纹路在冷光中逐渐变浅、变淡,最后与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阖目,收翼,化为石像。 “这就睡 了?”傅棠也回头看了一眼。 “大概是吧。”花瓷说着,心中还有不少疑问——这条腾蛇为什么对她们处处放水,为什么偏偏挑了那本话本当考题,又为什么在傅棠说出那句话之后忽然大笑,但她也看得出来,这条上古神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善茬,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还是别再多问为妙。 灰耳朵从她肩头跳下来,在洞口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危险了,又跳回她肩上,拿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耳廓,像是在催促她赶紧回家,花瓷摸了摸它的背,心里踏实了几分。 傅棠对这次秘境之行收获的几样东西兴趣分布极其不均——回魂丹,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十颗回魂丹,随便一颗拿出去都能让外面那些修士抢破头,在她眼里还不如一罐虫子。 万毒蛊的陶罐,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沿着封印纹一道一道地描,罐里偶尔传出一声极低的虫鸣,她的眼睛就亮一分,花瓷觉得她现在这副表情,跟杜小满第一次摸到杜仲给他削的小弓时差不多。 “花瓷。”傅棠忽然抬起头。 “嗯?” “我想亲自试试这蛊。”傅棠的语气很认真,“我口述毒性感受,你来记录,比什么古籍都准。” 花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 “你才疯了,这么好的蛊,不亲自试怎么知道它的毒性上限在哪?” “你先前不是说过先用兔子试,再是自己试,顺序别倒过来——怎么,自己说过的话不算数了?” 傅棠脸色一滞,耳尖肉眼可见地泛了红,她确实是说过这话,当时还拿手指戳了人家的后颈,现在被原封不动地扔回来,砸得她一时语塞,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撑着把下巴扬起来,嘴硬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不是有回魂丹吗,等快死的时候吞一颗就行了。” “我怕你回魂丹还没吞下去,人就一秒归西了。” “你在质疑我的耐受力?” “你忘了你连蛊雕的腐毒都没撑过去?” “那是意外!”傅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意外个鬼。” “你记录,就现在!“ “拒绝。” 傅棠瞪着花瓷,花瓷也看着她,两个人僵持了好一阵,傅棠先泄了气,把万毒蛊的陶罐往怀里一揣,闷声道:“行了行了,回去先找兔子,找十只。” 花瓷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灰耳朵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傅棠,又看了看花瓷,“嗥”了一声——纠结半天,它决定谁也不帮。 11. 颠倒颠 别看幻境里过了好几个月,可看天色和傅棠左臂的伤口愈合程度,外面应该只过去了几个时辰,花瓷在心里算了算,放下心来——不会耽误课程,不用跟周夫子编借口了。 桃木剑和颠倒颠功法都放进了傅棠的储物袋,四样奖励的归属,两人默契得很——万毒蛊和回魂丹归傅棠,雷击桃木剑和颠倒颠归花瓷,花瓷多看了那本古书一眼,封皮上“颠倒颠”三个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陈旧,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先回去再说, “秘境的事,要和你婆婆说吗?”傅棠问, “说吧,婆婆不是外人。”花瓷没有犹豫, 傅棠闻言顿了顿,还是没把心里的担忧说出口,修仙界多的是杀人夺宝、同门相残的事,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行事自有原则:以毒攻毒,以牙还牙。 但和花瓷相处这段时日,花瓷话语不多,从不刨根问底,甚至没有问过她——明明有法子让伤口复原,却不用,一直待在小塔山,究竟有什么居心。 花瓷看着冷漠,实则性子耿直、良善,是能交心的人,至于黎婆婆——算了,告诉她就告诉她吧,傅棠放下心来,快走几步跟上去。 还没走到石屋门口,黎婆婆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了过来:“回来了?隔着半座山就听见你们叽叽喳喳。” 花瓷推开院门,黎婆婆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玉佩,目光从花瓷身上扫到傅棠身上,又在傅棠吊着的左臂上停了片刻,她隐约有种感觉——这两姑娘好像在外待了很久。 “连午饭都不回来吃,饿了吧,灶上给你们留了饭菜,记得洗漱后去吃。“ 花瓷应了一声,走进灶房,灰耳朵从她手臂上跳下来,熟门熟路地窜上老松树。 蹲在它最惯常的那根枝杈上,尾巴尖在暮色里一甩一甩的。 花瓷把秘境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嗜血藤怎么被烧,石门上的封印阵怎么被她用血破开,洞里的幻境怎么把她们套进了恶婆婆和青梅竹马的角色里,凌冰玉最后怎么跨进了相府的门槛,以及盘踞在洞穴深处的那条黑鳞巨蛇,她把桃木剑和古书一字排开,摆在石桌上。 黎婆婆听完,沉默了片刻:“腾蛇乃上古神兽之一,和白矖同为女娲娘娘亲手创造的神兽,白矖为左护法,腾蛇为右护法,常年伴随女娲娘娘左右,一静一动,配合默契,女娲补天之时,二者追随以身补天,功成身退后回归天庭,人界虽有它们的石像,但从未有降下神格、显露神迹之事,几千年以来,这是我所知的第一起。” 她看着石桌上那两样东西,眼神复杂,但最后欣慰一笑,“看来这是你们的仙缘。” 花瓷把桃木剑递给黎婆婆,黎婆婆接过,枯瘦的手指轻抚剑身,指尖过处,木质纹理间忽然乍现一丝雷电之力,细微的电光在她指间跳跃了一瞬,又悄然隐没,她将剑还给花瓷,说道:“此剑非凡品,乃道修八宝之一,此外还有三清铃、天蓬尺、雷令牌、镇坛木、木鱼、葫芦、八卦镜,你若有兴趣,以后可以去玉京山看看,说不定还会有你的机缘。” 她顿了顿,掐指算了算,“这把桃木剑,挑个黄道吉日滴血认宝吧,就后天,六月十七,玉堂黄道吉日,百事吉利,诸事皆宜。” 花瓷接过剑,指尖擦过剑身那道缓缓隐没的雷纹,道修八宝,玉京山——婆婆连这些都如数家珍,她将剑收好,又从石桌上拿起那本颠倒颠,递给黎婆婆。 黎婆婆拿过古籍翻开,眉头微皱,泛黄的纸页上一片空白,再翻几页,依旧如此,“无字的?” 花瓷一怔,怎么会?封皮上分明写着“颠倒颠”三个字,她凑上前,低头看向婆婆手中摊开的书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她最熟悉的简体汉字,不是这个世界的方块字,不是她跟着周夫子一笔一划描了几个月的文字,是她从小到大写了二十多年的简体中文。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个世界待了十三年,头一回,在自己的东西上看到了真正属于她的痕迹,她很快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还残留着一丝刚压下去的波动:“可能……是认主的,和桃木剑一样,需要滴血才能显露,后天一起试试。” 黎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将书还给了她。 花瓷接过书,趁婆婆转身去灶台添柴,低头又扫了一眼书页上的文字,那是一段语气十分不正经的功法介绍—— 颠倒颠,爆发性功法,修习者修炼大成后,可将自身修为压制至炼气期,于短时间内爆发出匹敌化神期的战力,修为压得越低,爆发越猛,炼气可撼化神,金丹敢踢大乘,然此法有瑕,施术过后周身灵力抽空,四肢瘫软,经脉酸麻,形同废 人,持续时间视透支程度而定,短则一炷香,长则数日,此乃扮猪吃虎、一击制敌的秘法,非外人阅也,望小辈好好修炼,勿辜负吾心意。 这书上的文字,要么是设有禁制,只有传承者最熟悉的文字方能显现;要么就是特意留给她的,和她穿书有关,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留下这本书的人知道她会来。 花瓷嘴角微抽——炼气可撼化神,金丹敢踢大乘,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半个字都不会信,但腾蛇提到“颠倒颠”时竖瞳里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她还记得。 这功法怕是真的,她把书合上,决定今晚就练。 夜深人静,傅棠在侧屋睡熟了,黎婆婆也歇下了,花瓷在床上盘腿坐定。 将颠倒颠功法摊在膝头,深吸一口气,按功法所述将丹田里的灵力缓缓提起,然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灵力的走法和她练了八年的吐纳法完全反着来,正常的吐纳好比顺着水流划船,灵力在经脉里怎么顺畅怎么走,颠倒颠偏不。 它要你把船头调过来,逆着水流往上撑,每过一个穴位就把灵力往回压一截,再压一截,像把一根弹簧越按越紧。 花瓷感觉自己的经脉像一根竹管,有人把一头堵死了,里面的水出不去,憋在管子里,撑得管壁一阵阵发胀。 她皱着眉坚持了半个时辰,额头沁出一层细汗,那股被压缩的灵力终于回到丹田,落地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整个人一轻。丹田明明还在转,灵力也没有少,但她身上的修为波动凭空消失了。 她试着探了一下自己的修为——探不到,像是从来没有修炼过一样,大约过了五息,那股波动才重新浮上来,炼气九层,和之前一模一样。 花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催动灵力,火苗从指尖窜出,大小正常,温度正常,也就是说,灵力压缩到极致的时候,她的修为会短暂地“消失”几息,倒可以把修为藏得严严实实,她把书往后翻了翻,第二重的灵力回路比第一重复杂了将近一倍,压缩的次数更多,逆转的幅度更大。 花瓷把书合上,揉了揉还在发胀的手腕,腾蛇给的确实是好东西,只是练起来比她想象中难受得多,她铺好被子。 决定今晚子时再试——白天灵气太杂,入定不够深,等夜深了,灵气沉下来,或许能把第二重的回路摸清楚。 12. 拜神 两日后,天色未亮,花瓷便起了床,黎婆婆已在院子里洒扫干净,石桌擦得能照见人影。 傅棠从侧屋出来时换了身干净衣裳,左臂的绷带总算拆了,手指活动已无大碍,灰耳朵蹲在老槐树上,歪着脑袋看她们忙进忙出,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今日是黎婆婆掐算的黄道吉日——六月十七,玉堂黄道,百事吉利,诸事皆宜。 花瓷把石桌搬到院子正中,傅棠从储物袋里取出供品,一样一样往桌上摆,香炉是她用陶土临时捏的,三足两耳,形制虽糙,摆在女娲娘娘的牌位前倒也有几分庄重,三碗清茶。 茶叶是黎婆婆平日舍不得喝的陈年普洱,婆婆说敬神要用最好的,亲自从木匣底层翻了出来,傅棠接过茶碗,依次摆正——中为女娲,左为白矖,右为腾蛇。 一盘新舂的米,一盘饼子,一碟傅棠从药王谷带来的蜜饯,用油纸垫着,颗颗金黄,还有三枝刚从后山折的松枝,苍青如墨,权当清供,没有供盘,就用粗陶碗。 没有香炉,就削了竹筒盛沙土。 烛火是花瓷平日画阵用的白蜡,插在竹筒里,火苗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 花瓷看着桌上那些粗糙的供品,静了片刻,她在心里默默对女娲娘娘说了句——条件有限,但心意是真的,傅棠把最后一块木牌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拍拍手上的碎屑:“行了。” 花瓷把三块木牌依次摆好,黎婆婆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玉佩,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没有插手,只是唇边始终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花瓷和傅棠净了手,整了衣襟,在石桌前站定,傅棠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根香,分了一根给花瓷,花瓷将香点燃。 烛火映在木牌上,女娲娘娘的名号在朱砂里微微泛光,她退后一步,和傅棠并肩跪下,双手捧香,三拜。 花瓷跪在蒲团上,这次是心甘情愿地拜了下去。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神,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花瓷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谢女娲娘娘造化万物,谢腾蛇前辈赐下仙缘,谢白矖前辈护佑苍生,愿婆婆身体康健,愿傅棠归程平安。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加了一句——愿霍不凡那本烂书里所有被当成耗材的人,都能站起来,傅棠也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不过看她的表情,多半是在腹诽腾蛇给的那个话本太烂。 三拜过后,花瓷将香插进竹筒香炉里,起身从石桌上拿起那把雷击桃木剑,她用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落在剑身,血渗入木纹的那一刻,桃木剑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雷电之力从剑柄窜至剑尖,噼啪作响,整柄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像一头被封印了太久的活物终于苏醒,白光散尽,雷纹缓缓隐入木质纹理之中,剑柄的温热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隐约能感觉到剑身内部有一股力量在流动。 傅棠也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只万毒蛊陶罐,罐身的封印纹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罐盖上,血渗入封印纹路的一瞬,罐中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醒了,她低头看着那只陶罐,眼里难得没有嫌弃。 她抬头对花瓷说:“你的是剑,我的是蛊,以后有机会比试比试,看是剑快还是蛊快。” “那还是别有机会了。” 花瓷把桃木剑收好,又拿起那本颠倒颠,她翻了翻——那些简体汉字依然稳稳地印在泛黄的纸页上,不需要滴血认主,它本来就是给她的。 花瓷正要收拾供品,傅棠却还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又动了一会儿,她起身时见花瓷正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说:“我跟腾蛇上神单独说了几句,跟你没关系。” 花瓷没有追问。 仪式完了,花瓷把供品一一撤下,傅棠在旁边帮着收拾,收完供品。 傅棠从腰间解下储物袋,往外一抖,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炼丹炉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炉壁上刻满灵纹,炉底还沾着上次炼丹留下的药渣,炉盖落下来时砸在泥地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傅棠一边低头检查炉底的阵纹,一边随口说:“上次炼丹的时候淬火纹缺了一道,一直没来得及补,放久了怕生锈,拿出来透透气。” 花瓷围着炼丹炉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看了看那个足够塞进一个成年人的炉膛,又看了看傅棠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储物袋,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很怀疑你的储物袋到底能装多少东西,但没想到能装这么大一个丹炉。” 傅棠头也不抬,继续检查淬火纹。 “活人能装吗?” 傅棠抬起头,撑开储物袋的袋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你进去试试。” 花瓷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袋口,又看看傅棠的表情,在心里飞速权衡了一下——如果真的能进去,那以后赶路就不用走了,甚至可以把杜仲也塞进去,把灰耳朵也塞进去,但她对上傅棠那副“你敢再多问一句我就把袋口扎死”的眼神,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算了。” 傅棠收回储物袋,继续检查炼丹炉,花瓷消停了片刻,又开口了:“那食物能放吗?耐放吗?取出来之后是不是和刚放进去的状态一样?” 傅棠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花瓷见过——上次她在山道上蒙对了蛇藤草的用量,傅棠就是这么看她的,然后傅棠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花瓷打开,里面是两个饼子,还是热的。 “昨天早上放进去的。”傅棠说。 花瓷捧着那两个热乎的饼子,表情复杂,她在这山沟里住了十三年,见过灵兽、灵药,见过御剑飞行。 但在这个修仙界里,真正让她觉得颠覆认知的发明,不是功法也不是丹药,是这个巴掌大的储物袋——既能当移动冰窖使,饭菜放进去几天不馊,取出来还冒着热气,又能当镖局用,半人高的丹炉、瓶瓶罐罐、换洗衣裳,全塞进去还不占地方,免运费,无损耗,随存随取。 她盯着饼子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这储物袋,卖吗?” “不卖。”傅棠从她手里拿回饼子,塞回储物袋,“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储物袋就稀罕成这样,你是没见过天机阁的芥子空间,那才叫好东西,一个仓库都能塞进去,保鲜保质只是入门,人家还能分门别类、自动存取,连活物都能装——当然,活人不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偃甲城的机关匣也不错,虽然没有芥子空间那么能装,但自带机关锁,强行破开会爆炸,我师父就有一个,用了四十年没换过。” 花瓷沉默了片刻,默默把“天机阁”和“偃甲城”这两个地名记在心里,然后她问:“活物能装?”傅棠的表情微微一僵,完了,被她听到了,她转身就往灶房走:“饭要糊了,帮忙端碗。” 花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以后去天机阁的路怎么走了,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嗥”了一声,花瓷摸了摸它的背:“等我有钱了,先买个小的,能装干粮就行。” 喝完粥,傅棠把碗往石桌上一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布包,在桌上摊开,布包里分门别类地裹着十几样灵药——九品紫芝、宁神花、银叶草、地龙藤,还有几味花瓷叫不出名字的,傅棠一样一样检查,该去根的掐根,该留叶的摘叶,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家厨房择菜。 花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一株暗紫色的草,傅棠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那是灵栖草”,花瓷的手停在半空中,又默默收了回去。 “你不是说灵栖草毒性不强吗?” “吃一两片叶子最多拉几天肚子。”傅棠把灵栖草摘了根,丢进药钵里,“但你手上沾了汁液揉眼睛,能哭到明天早上。” 花瓷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蹭了蹭。 药材处理妥当,傅棠走到炼丹炉前,打开炉盖,将灵石嵌入炉底的阵眼,她指尖凝出一缕碧色灵力,在炉壁的灵纹上轻轻一抹,炉膛里腾地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火焰稳下来之后,她才开始往炉里投药,先投紫芝,等药香出来;再投宁神花,等颜色变了;然后投银叶草;最后才把那株灵栖草丢进去,每投一味药,炉火就变一个颜色—— 从幽蓝到翠绿,从翠绿到橙红,从橙红到紫青,炉盖的缝隙里飘出各色烟雾,有时是淡绿色的,闻着像刚下过雨的山林;有时是焦黄色的,花瓷以为是糊了,傅棠说那是灵栖草在炼化,要的就是这个。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探下半个身子,被一股辛辣的烟气熏了个正着,连打了三个喷嚏,飞到屋顶上蹲着,拿尾巴捂住鼻子,死活不肯下来。 花瓷也被熏得眼睛发酸,但她没退,她注意到傅棠在投药时,左手始终悬在炉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应什么。 “你那只手在感应什么?” “丹炉里的灵气浓度。”傅棠说,“炉盖不能开,但灵力变化能透过炉壁传出来,药材炼化的程度、火候的深浅、丹胚凝聚的进度,都用灵力摸,说得简单点,就是隔着炉子给丹药把脉,把得准,丹成;把不准,炸炉。” 她话音刚落,炼丹炉猛地晃了一下,炉盖的缝隙里喷出一股黑烟,正好扑在傅棠脸上,等她抬起头,花瓷看到一张被熏得乌黑的脸,和一双写满“不该是这样的” 的眼睛,她的左袖口被火星燎了个洞,头发梢上还沾着一片被炸飞的紫芝碎屑。 “这炉不算。”傅棠抬手擦了擦脸上黑灰,“是你问我话,害我分神了。” “……对,是我问的。”她诚恳地点头,“那这炉算我的。” “算你的。” 两个人都没提刚才那股黑烟其实是灵栖草放早了半息——这是后来炼丹炉连打了三个嗝、从炉底吐出一团墨绿色气体时。 花瓷根据气体颜色和傅棠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推测出来的,灰耳朵从屋顶上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那团缓缓升空的绿烟“嗥“了一声。 傅棠没抬头,只是默默把炼丹炉重新校准了一遍,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片刻后,她重新往炉里投了一株灵栖草——这一次,时机分毫不差。 傅棠重新校准了炼丹炉,把灵石换了,把炸飞的紫芝碎屑捡回来挑干净,把袖子上的火星拍灭。 这一回她没有多话,花瓷也没有多问,灰耳朵更不敢出声——它还在屋顶上蹲着,尾巴捂着鼻子,死活不肯下来。 投药,点火,控温,凝丹每一步都稳得像在药王谷的丹房里。幽蓝色的炉火在青铜炉膛里安静地燃烧,药香从炉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先是紫芝的甘,再是宁神花的清,最后是断肠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辛辣,三种气味在院子里缠绕、融合。 最后凝成一股极淡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清香,炉盖上的灵纹依次亮起,从外圈到内圈,一圈一圈往回收缩,最后聚在炉盖正中央,猛地一亮,然后灭了。 丹成。 傅棠打开炉盖,一股白汽冲天而起,炉膛里躺着五颗圆滚滚的丹药,通体碧绿,表面隐隐有灵纹流转,她用竹夹子把丹药一颗颗捡出来,放在早就备好的瓷盘里,捡到第三颗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捡到第四颗时,她的嘴唇抿了抿;捡到第五颗时,她面无表情地把丹药往瓷盘里一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品相不行,这一炉杂质太多,达不到药王谷的标准,入不了药库,拿去卖也卖不上价。” 花瓷低头看着瓷盘里那五颗丹药,碧绿通透,灵纹清晰,香气扑鼻,她不懂炼丹,但她见过镇上药铺里卖的丹药——那些都灰扑扑的,像老鼠屎,眼前这几颗不管怎么看,都和“品相不行”这四个字沾不上边,她想起进秘境之前,傅棠把丹方摊在石桌上。 “筑基丹”三个字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采药时傅棠专挑伞盖边缘泛紫光的九品紫芝,挖地龙藤时扒开泥土看根茎粗细。每次傅棠挑剩下的药材,她都默默收进自己的药篓里,那时候她以为傅棠是在备自己的丹,现在丹药摆在面前,她才想明白。 傅棠是药王谷的传人,筑基丹这种东西她怎么可能缺,这一炉丹,从一开始就是给自己炼的。采药的时候挑剔成那样,不是大小姐毛病多,是给她用的东西,傅棠不肯凑合。 “那怎么办?”她很配合地问。 “还能怎么办。”傅棠把瓷盘往她面前一推,语气嫌弃得像在打发一堆废品。 “你五灵根,筑基需要的灵力比单灵根多好几倍,光靠自己冲,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这筑基丹虽然品相不怎么样,多少能帮你冲一把,把突破时需要的灵力补上,把经脉撑开,反正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给你算了。” 花瓷把筑基丹一颗一颗收进玉瓶,拧紧瓶盖,放进怀里,她抬起头,对上傅棠那双写满了“你最好别说什么肉麻话”的眼睛。 她确实不想说什么肉麻话,但她在心里记着,这辈子除了婆婆,傅棠是第一个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操心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花了半辈子才学会不拖累别人,还没来得及学会被人放在心上。 “下次炼丹,”她说,“断肠草别放那么早。” 傅棠抓起擦炉子的抹布朝她扔过去,花瓷侧身躲开,抹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落在灰耳朵藏身的墙头上。 灰耳朵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叼着抹布飞上老槐树,藏在树冠深处,说什么也不肯还了。 傅棠瞪着树冠看了片刻,把炼丹炉收进储物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骄矜:“你筑基成功再谢我。”她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不过也就那么几颗,用完就没了,别指望我再给你炼一炉,下次你自己采药。” 花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尾巴尖扫过她的耳朵,花瓷摸了摸它的背,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怀里的玉瓶,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了,没说出口,但傅棠大概知道。 13. 烤鸭 杜仲来得比平时早些。花瓷在大青石上打坐,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杜仲的步子她听得出来,又沉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然后是一个更轻更碎的脚步,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紧接着就是杜小满脆生生的嗓音:“姐!” 她收了功,从青石上下来,顺手揉了揉杜小满的脑袋。杜仲把两只山鸡放在墙根下,手里还拎着一只鸭子,翅膀扑腾个不停。花瓷走过去看了看:“今天你收获不错嘛。” “嗯。”杜仲把鸭子拎起来,“这只你要吗?” 花瓷接过鸭子,拎着翅膀提起来看了看。院子里那尊炼丹炉还在,傅棠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她想起以前看过的烤鸭视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平时都是婆婆做饭,她打下手,今天她想露一手,让她们尝尝改良版的烤鸭。 “我想做烤鸭,你们也一起吧。” 杜仲回答说行。傅棠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手里那只活蹦乱跳的鸭子,又看了看她:“你做过?” “没有,但我看过别人做,应该难不倒我。” “行。”傅棠往竹椅上一靠,闭上眼,“我可不帮你打下手,你自己做吧。” 黎婆婆从屋里出来,接过杜仲送来的山鸡,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袋,塞进杜仲手里。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几颗碎银子和几枚品相不错的灵石。 “天冷了,给小满添件厚衣裳。这阵子你往山上跑得勤,柴火和猎物都靠你。婆婆没什么能给的,这些你拿着,不用推。” 杜仲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小到大受过不少接济——张婶的酸菜、李叔的鸡蛋、王奶奶塞过来的铜板——他每次都收,因为不收会让人担心。但收下之后他都要加倍还回去,猎物、柴火、帮老人修屋顶,一来一回,把接济变成交换,心里才踏实。他攥紧袋口,点了点头。 黎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张弓。 弓臂是旧的,弓弦倒是新换的,但缠弦的麻绳已经起了毛边。“你这把弓用了有些年头了,也该换一把了。你马上十五了,该有一把好弓了。” 杜仲把布袋收进怀里,按了按杜小满的脑袋:“嗯,谢谢婆婆,等过几日,我会去买把新的。” 黎婆婆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花瓷靠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把处理鸭子要用的热水先烧上。 拔毛,去内脏,烫皮,挂糖水,风干——她的手法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水温恰到好处,糖水刷得均匀。没有酱油料酒五香粉,她翻了翻灶台边的药篓,找出去腥的紫姜、提香的野茴香,又碾了几颗麻椒籽增加辛味,调成一碗腌料,均匀地抹在鸭皮上。 杜仲在灶台边帮着烧火递刀,默默把柴火劈好码齐。傅棠靠在灶房门口,看着花瓷把几味草药调成糊状往鸭身上抹,眉头拧了一下,但破天荒地没有开口嘲讽。 烤的时候,花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烤炉前,每隔一阵就转动一下鸭身。 油脂从鸭皮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空气里渐渐飘出一股焦香,混着野茴香特有的甜辛气。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蹲在烤炉旁边的石墩上,歪着脑袋盯着炉口。 杜小满已经不画蚂蚁了,蹲在灰耳朵旁边,两个小东西排成一排,动作出奇地一致。 花瓷切开第一刀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刀锋划过鸭皮,触感不是她预期的酥脆——又硬又韧。皮下那层脂肪没有完全融化,白花花地附在鸭肉上。紫姜的汁液在高温下发了苦,麻椒籽放多了,把野茴香的香气全盖了过去。 她盯着那只鸭子看了两息,心里凉了半截。 完了,要翻车了。 杜小满没有伸手,站在桌边看着那盘烤鸭,等着大人先动筷。 杜仲给他撕了一小块鸭腿肉,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他把那块肉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花瓷,表情很认真:“姐,好难吃。” Firstblood。 花瓷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烤鸭,装作没听见。 “你看,连缺门牙的都尝出来了,这鸭子死得真冤。”傅棠靠在竹椅上,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用鞋尖把桌上最黑的那块鸭腿往花瓷的方向推了 推,“这块最焦的,你吃。” Doublekill。 花瓷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傅棠的嘴用鸭腿塞住。 杜仲把啃完的鸭腿骨放下,端起碗喝了口水:“盐放得刚好。” 傅棠转头看他:“你是没有味觉吗?少年。” 杜仲想了想:“有盐味啊。” “还有什么?” “还有炭味。” “盐和炭你分不清吗?” “分得清啊,炭是苦的,盐是咸的。”他停顿了会,“所以又咸又苦。” Triplekill。 花瓷这时候希望杜仲闭嘴,老实人说实话,真扎心。 黎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把肉咽下去才开口:“……花瓷第一次做,能弄熟就不错。下次少放那几味药材,烤的时间短些,糖水刷薄些。鸭子本身就有油,不用再往上糊东西了。” 花瓷看着她:“婆婆,不好吃就别吃了。” 黎婆婆又夹了一筷子,她开始念叨:“总比你第一次熬粥强。那次你把锅烧干了,粥糊成了炭,整个灶房都是烟,你忘了?” Quadrakill! 花瓷再次装作没听见,膨胀的自信心彻底死亡。 她把盘子搁进灶台,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改天我重新做。” “还敢做?”傅棠靠在灶房门口,叼着那根狗尾巴草。 “敢啊,就看你们还敢吃不。” 傅棠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抽出来,用草尖点了点她的方向,正要开口——她腰间的药王谷令牌忽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她低头看向腰间那块令牌,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一瞬之间暗了下去。她把令牌解下来,指尖轻轻一触,一道极细的银光从令牌里飞出,悬在她掌心上方。她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嘴唇微微抿紧。 片刻后,银光消散在她指间。 傅棠将令牌收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师门有密令,让我速归。” 14. 辞行 院子里的气氛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之间暗了下去,杜小满仰头看着傅棠,嘴里还含着那块没咽下去的鸭肉,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姐姐你要走了吗?” 傅棠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令牌收回腰间,杜仲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牵起杜小满的手。他和傅棠在这几个月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此刻也只是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黎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杜仲身边,伸手理了理杜小满被风吹乱的衣领:“天黑了路不好走,婆婆送你们。” 杜仲点了点头,把小满抱起来,杜小满趴在杜仲肩头,冲傅棠的方向挥了挥手,傅棠坐在竹椅上,极快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花瓷看在眼里,黎婆婆送杜仲兄弟出去,不只是送客,更是因为傅棠不擅长应付煽情。 院门口传来杜小满稚嫩的嗓音:“婆婆,傅棠姐姐是不是不回来了?” 黎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往外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傅棠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尊炼丹炉前,在炉壁上拍了一下,灵力一收,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瞬间缩小,被她收进储物袋里,然后她转身进了侧屋,花瓷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傅棠从储物袋里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铺上,动作利索:“回魂丹,给你三颗。” 一个拇指大的玉瓶搁在床头。 “聚灵丹一瓶,你那个颠倒颠功法每次施术之后会灵力抽空,到时候用得上,别硬扛,对经脉有损。” 然后是那块沉心木牌,她拿起来看了片刻,拇指在纹路上来回摩挲了两遍:“隐灵牌,千机崖的阵纹,能把真实修为压到金丹后期都看不出来,戴着,免得让人一眼看穿你的底,受人欺负。” 她说完顿了一下,像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开口。 花瓷站在门框边,看着床头的东西越堆越多,每一件都是她需要的,每一件都是傅棠在她开口之前就想到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傅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空着手走,那些采药时的挑剔、炼丹时的暴躁、炸炉之后嘴硬说“这炉算你的了”,都是铺垫,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帮你“,她只会说“品相不行,给你算了”、“放我这儿占地方”, 她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嫌弃,大概是因为不习惯被感谢,也不习惯被人知道自己其实很在意。 花瓷想起第一次见到傅棠——那个满身是血还不忘骂她乱敷药的少女,那时候她以为傅棠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现在她知道,大小姐是真的,娇生惯养也是真的,但大小姐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对谁好,就往死里好,还不让说。 “拿着,这些都是借你的,以后要还的。” 花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借这个字从傅棠嘴里说出来,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不矫情的说法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回魂丹和聚灵丹放进怀里,隐灵牌系在脖子上,沉心木贴着胸口,是凉的,收完之后她抬起头,收了笑:“你回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傅棠手上动作不停,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折叠整齐的药方,折痕压得很深,另一张是黄纸朱砂画的平安符,叠成三角,用红线系着,结打得有点歪。” “这张药方是给芽儿的,小姑娘乖巧,却有先天不足,唇色发紫是心脉有缺,按这个方子配药,一日两次,服用三个月,可治愈。”她把药方递过去,手指捏着纸边多停了一息,“有几味药不太常见,我在背面写了替换的药材。” 她又拿起那道平安符,放在药方上面:“这是给小满的,他眉间那颗痣位置生得太巧,感识会比常人灵敏,容易撞见些不该撞见的东西,现在有他哥在身边护着还好,若是独自一人就不好说了,我自己画的,不知道效力怎么样,若是不顶用,你带他去找个道修正经求一张。” 花瓷接过药方和平安符,药方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替换药材的注解,平安符上的朱砂纹路画得极认真,一笔一划,没有半点马虎。 傅棠在石屋住了这些时日,把她在意的人也都放进了心里,连告别的时候都不忘替她照顾周全,她把东西仔细收好。 傅棠把储物袋的绳结系紧,回答刚才的问题:“苍梧山,去解毒。” 花瓷的心往下一沉,虽然没有说是谁,但按照剧情,只会是韩松,她记得韩松中毒发作后,霍不凡嫁祸给撞破他下毒的师兄韩岐,把人灌了蚀魂散,记忆错乱,百口莫辩,最后背负着弑师的罪名死在魔域,太生硬了。 这个栽赃的手法处处是漏洞,可就是有很多人信了,但此刻她顾不上韩岐,原文里,韩松从中毒到死去,药王谷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是没有派,还是没有到,又为什么会没有到?路上出了什么事? “你去的路上当心点。”她说道。 傅棠系储物袋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花瓷,花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有担忧的意味。 傅棠把手里的绳结搁下,转身正对着花瓷:“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右手一翻,万毒蛊的陶罐凭空出现在掌心,罐身黝黑,封印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暗红,她挑开罐盖,母虫通体莹白,体态肥硕,正在罐底缓慢蠕动,低沉虫吟从罐口溢出,灰耳朵从花瓷肩头炸开尾巴,把脑袋埋进她的衣领里。 “万毒蛊的母虫,能随时诞下子虫,数量不限,被子虫寄生者,生死皆由我掌控,当然对手每高出一个境界,失败率多一成——我现在筑基初期,越级寄生金丹初期,成功率四成。” 傅棠伸出手指探入罐口,母虫立刻停下蠕动,昂起前半截身体,她的指尖轻轻触上母虫的背脊,母虫发出一声满足的虫吟。“不过它对我是完全信任的,我每天用灵力喂养它,它只认我的灵力,别人的碰都不碰,一碰就发疯。” 她收回手指,母虫立刻躁动起来,昂着前半截身体晃动。 她合上罐盖,虫吟戛然而止:“所以你说的路上不太平,对我来说正好,母虫需要猎物,猎物的修为越高,它对我就越忠诚 。” 她把万毒蛊收回储物袋,抬眼看向花瓷。 花瓷看着傅棠把那只危险的母虫收回罐子里,看着灰耳朵从她肩头钻出来抖了抖毛,开口说了句:“那就好。” “你就站那儿看着?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傅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花瓷想了想,说道:“苍梧山那边,你自己留个心眼。” 她犹豫了会,还是说道:“既然是师门密令让你去解毒,能对这人下手,要么是外敌,要么是身边的人,“ “废话,所以师父才让我连夜赶过去,连传讯都用的密令。傅棠把绳结系紧,声音压低了半分,“路上怕不太平。” “那就更要多加小心。” “嗯,知道了。”傅棠拎着储物袋从侧屋出来,黎婆婆正站在院门口,杜仲抱着杜小满站在老松树下。 傅棠走到黎婆婆面前,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婆婆,这段时间多有打扰,晚辈伤势已愈,师门有令,该回去了。” 黎婆婆看了她片刻,炉火的光在玉佩的裂痕上跳了一下:“路上当心,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婆婆,您保重。”傅棠直起身,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石桌上,“蜜饯,给芽儿和小满分着吃。” 她冲着杜仲和小满点头示意辞行,转身大步流星往外面走去。 花瓷跟着她走到院门外,暮色已落尽,山道两旁的松林在风里发出低沉的涛声,傅棠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站定,右手在储物袋上一拍,碧色光华从她掌心炸开,药王杖迎风暴涨,悬停在半空中,杖身碧光流转,映得周围的松林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翠色,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杖身上,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修仙路漫漫,日后定相见,药王谷,傅棠,告辞。” 药王杖化作一道碧色流光,划破夜幕,朝天边飞去,在云层深处渐渐变细、变淡,最后被夜色吞没,花瓷仰头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山风从松林里灌下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灰耳朵从老松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顺着她的目光往天边看。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韩松还没死,回魂丹或许能救,路上别出事,傅棠,保重。 她从怀里摸出那道平安符,走到杜仲面前,杜小满坐在杜仲臂弯里,眼睛还红红的,花瓷把平安符系在小满的脖子上,红线的长度刚好,垂在他胸口的位置:“傅棠给你的,让你随身戴着,别摘。” 杜小满低头看着胸口的平安符,用小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朱砂纹路:“是傅棠姐姐画的吗?” 花瓷点了点头,杜小满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 杜小满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道平安符,忽然说了一句:“下次烤鸭,我要留一只鸭腿给她,这回太焦了,不能给姐姐吃。” 花瓷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好,下次留一只不焦的。” 15. 突破 傅棠走后,花瓷开始加紧修炼。 每天卯时打坐,下午练颠倒颠,傍晚劈柴喂鸡,日子一天天重复,经脉在反复压缩中越来越韧,筑基那道坎也越来越薄。 服下筑基丹是在一个早晨,她把那颗碧绿的丹药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灵力灌进经脉,五条灵根同时被灌满,剧痛从丹田炸开,金木水火土五道力量同时往上冲,谁也不肯让谁,她咬紧牙关,把它们一一归位,五行归位,壁垒碎裂,五行环在丹田里缓缓成型。 然后天边翻起了雷光。 第一道雷劈下来,她把所有灵力灌进百会穴,硬扛,电流灌进经脉,像烧红的铁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骨头在抖,嘴里全是血腥味。 还没缓过劲,第二道雷紧跟着劈下来,比第一道更猛更急,她直接被劈趴在青石板上,指甲抠进石缝里,碎石扎进小腿。 第三道已经在头顶蓄势,银紫色的电光在虚空里翻涌,比前两道加起来都暴烈,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三道——筑基天雷通常只有一道。 三道雷是金丹期才有的规格,但她没时间想了,她把丹田里所有灵力压到极致,颠倒颠的逆转路线让天雷的力量在经脉里旋转、压缩、反弹,不能硬碰硬,雷光触及头顶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被炸成了碎片,疼到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她还跪在青石上,浑身冒烟,头发炸成鸟窝,膝盖下的青石板裂成好几瓣,丹田里的五行环缓缓旋转。 天雷淬炼过的经脉比之前宽阔了将近一倍,筑基,成了。 灰耳朵从墙头跳下来,绕着她转了三圈,黎婆婆弯腰捡起震落的旧玉佩,用袖口擦干净上面的灰,说了句:"去换身衣裳,热水在汤锅里。” 花瓷应了一声,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引雷阵的纹路还嵌在石缝里,从青石底下延伸出去,绕过石桌、水缸、老槐树根,织成一张网,她昨天打坐时还没有这些。 婆婆一个人,在她睡着之后,把整座院子刻满了,她蹲下来,沿着石桌底下那几道收得最紧的阵纹,用指尖摸了摸,然后把这几处关键节点画进随身的册子里。 之后几天每天打坐巩固,筑基后灵力浓稠了十倍不止,五道灵力在指尖稳稳当当。 她试着把颠倒颠用在筑基后的灵力上,掌心里的空气被压缩成半透明热浪,一掌拍出去,院墙外半人高的山石碎了一地。 筑基后第三日,杜仲来了,他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盯着那堆碎石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你不一样了。” “筑基了,进了一阶。” 杜仲把山鸡放在墙根下,又弯腰把劈好的柴往墙根挪,花瓷给他倒了碗粥,两个人蹲在门槛上聊天。 灰耳朵落在杜仲肩头,歪着脑袋看他碗里的粥,杜仲把没煮烂的杂粮粒挑出来放在手心,灰耳朵叼起来飞回树上。 杜仲看着院墙外那堆碎石:"你那功法,能一直用?” “不能,颠倒颠是把灵力压到极致再打出去,我现在筑基期,灵力储备比以前多好几倍,能压出刚才那一掌,但如果一直停在筑基期,这一掌就是上限,每次爆发后灵力会抽空,恢复快慢也看境界。” “还得继续往上修。” “嗯,五灵根修炼慢,但灵力比同阶厚,配合颠倒颠能打出远超境界的爆发力,该修炼还是得修炼,不然下次雷劫就能劈死我。” 杜仲没有再问,把柴码好,直起腰,花瓷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干活,她一直觉得这个人像老一辈最爱看的武侠 话本里的主角——沉默寡言,忠孝耿直,父母双亡却无戾气,往面前一站,踏实。 喝完粥,她把碗搁在石桌上:"我明天要下山,出去一阵子,快的话十来天,慢的话一个月,灰耳朵也带走,你帮我照看院子,柜子里的酒别让婆婆喝完了,你那把弓也去换根新弦——弦太旧了,拉满容易断。” 杜仲把最后一根柴码好,笑着道:"行。” 花瓷没有再说什么,杜仲从来不问她去哪、做什么。 他扛起弓往山下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花瓷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韩松中毒,韩岐被嫁祸,这些按《诛天》的记载,韩岐被灌了蚀魂散后"叛逃"苍梧山,一个多月后有人在魔域发现了他的尸骨。 从苍梧山到魔域正常路程十天左右,一个多月才到——要么押送的人绕了远路,要么根本没走直线,带着一个神智不清的俘虏,走官道太显眼,只会挑偏僻山路和荒村。 等时机差不多了再下手,把尸骨丢在魔域,伪装成意外。 前几天她去镇上,柳先生茶馆里的茶客闲聊时提过一嘴——苍梧山外围的暗线最近活动频繁,陈跛子也说过,通往魔域的驿道上多了不少生面孔的散修,两件事单独看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如果那些散修是押送韩岐的人手,那就对得上,韩岐现在应该还在路上,时间窗口还有,但不多,她得赶在霍不凡的人下手之前截住他们。 明天一早出发,沿着苍梧山往魔域的方向走,路上再打听,韩岐被灌了蚀魂散,走不快,押送的人也只能挑偏僻的路,范围缩小下来就好办了,她把灰耳朵捞起来放在肩头,站起来,转身回屋。 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走。 16. 初次下山 花瓷把桃木剑、聚灵丹、回魂丹和几包草药一字排开,又塞进一套换洗衣裳。包袱不大,塞得鼓鼓囊囊,她蹲在地上用膝盖压着包袱皮,使劲把带子收紧。 没有储物袋确实不方便,她想起傅棠那个巴掌大的储物袋能塞进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个撑得快裂开的粗布包袱,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修真界最寒酸的筑基修士。 上次在镇上问过价,最便宜的储物袋也要三十五块灵石。一块灵石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三十五块灵石就是近三年的口粮。 她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大概只够买一只羊腿。 黎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她在花瓷旁边坐下,把花瓷的包袱打开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重新叠好。 草药用油纸裹紧,丹药瓶塞进换洗衣裳中间防磕碰,桃木剑用布条缠好固定在包袱外侧。 “路上别走官道。最近外面不太平,官道上人多眼杂,你一个人走山路反而安全。”她把包袱递给花瓷,“夜里赶路比白天稳妥。” 花瓷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黎婆婆又从小布包里摸出两样东西。先拿出来的是一枚巴掌大的木牌,沉心木底,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极细的阵纹。 花瓷一眼认出那是四柱困仙阵的变体,阵眼被改成了防御回路。木牌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包浆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四柱护身阵,金丹期以下的攻击能撑一炷香。金丹以上撑不了多久,但够你脱身。”黎婆婆把木牌递给她,没有说这东西的来历。“用灵力催动,不需要阵修根基。” 花瓷接过木牌,入手温润,边缘的包浆被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摩挲过的痕迹。她把木牌贴着隐灵牌挂好。 黎婆婆又拿起第二样东西——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通体浑圆,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她把珠子放在花瓷手心里。 “幻形珠,捏碎了握在掌心,能改变容貌、身高,性别。维持大约十二个时辰。虽然短,但只要别碰上元婴大拿,一般人看不出你的真实相貌。” 花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珠子,银灰色的光泽在指缝间流转,入手微凉。 “这也是您当年用的?” 黎婆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小布袋里剩下的东西也塞进花瓷手里——十枚灵石,还有几块碎银子。 “灵石不多,够你路上用了。住店、吃饭、打听消息,都得花钱。该花就花,别舍不得。” 花瓷把灵石和碎银子收进怀里,婆婆给的东西她不用说谢谢,只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在心里记了一笔,灵石有几颗,碎银有几钱,将来百倍还。 婆婆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拿起靠在墙角的木杖,用杖尖把花瓷忘在桌上的干粮挑到她面前。 “干粮也带上,你那功法爆发之后会灵力抽空,抽空的时候,我怕你连辟谷都撑不住。” 花瓷把干粮塞进包袱里,把带子又紧了紧。灰耳朵从早上起就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她收拾,大概是知道要出门了,今天难得没有飞出去找同伴玩。 花瓷把它从门槛上捞起来,塞进包袱侧袋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灰耳朵叫了一声,花瓷抬手把它的脑袋按回去。 “等到了外面再放你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黎婆婆已经坐回了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望着远处的山。从花瓷认识她起,她就经常这样坐着,不说话,只是望着山。 小时候花瓷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云。花瓷知道不是云,但她从来不问,就像婆婆从来不问她要去哪,只是在每次下山前把所有能给的都塞进她手里。 花瓷对着黎婆婆做了个抱拳礼,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清晨的山道铺满了松针,露水还没干,踩上去又软又滑。 筑基之后脚力比炼气期快了将近一倍,每一步跨出去都带着灵力催动的余韵,踩在碎石上又稳又轻。灰耳朵在后面飞着飞着就跟不上了,尾巴尖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 花瓷走出去老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嗥”。她停下脚步回头,灰耳朵正拼命扇着尾巴从树冠里穿出来,落在她肩膀上,用尾巴尖使劲拍她的耳朵。 花瓷抬手把它从肩上捞下来,塞进包袱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灰耳朵挣扎了一下,从包袱口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看飞速后退的山道,叫了一声。花瓷觉得它大概是在抱怨速度太快了。 “别动,掉了不回去捡你。” 灰耳朵又“嗥”了一声,这次老实了,缩在包袱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花瓷走了一天。筑基期吸纳天地灵气补充自身,不用进食五谷,从清晨走到日头偏西,腿不酸,气不喘。她站在山脊上望着下面层层叠叠的丘陵,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被拉得又细又长。 她算了算脚程,大概三百多里。这辈子从小塔山到木连镇走了无数趟,最远也就是和杜仲去北坡收陷阱,来回不过半日。 三百里,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距离,现在一天就到了。修仙确实好。 她眯起眼望着那几缕炊烟。如果没有原书里那些烂摊子,周围人都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大概会和婆婆一样在山野里隐世,摸摸鱼,种种田,偶尔下山赶集给芽儿带块糖。 但不行,霍不凡还没死,韩岐还在路上,傅棠还在苍梧山,她不能停下来。 她把灰耳朵从包袱里捞出来,这小东西虽然能飞,但跟着她跑了一天,翅膀也扑腾累了,缩在她手心里把脑袋埋在尾巴底下,一动不动。就算□□不累,精神上也该歇一歇了。 她望向山脚下那片村庄——炊烟就是从那边升起来的,规模不大,三四十来户人家,石墙瓦顶,村口有口井,井边蹲着个老人在打水。 但愿能收留她一晚。她把灰耳朵放回包袱里,拉了拉包袱带子,迈步往村庄走去。 在花瓷踏进村庄那一刻,所有村民——包括打完水的老人——看到她后,如同见了鬼一般,神色惶恐。老人手里的木桶咣当落地,水泼了一裤腿也顾不上。 有个妇人正端着簸箕站在院门口,簸箕里的豆子撒了一地,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 一个半大孩子手里的糖葫芦掉在泥里,哇地哭出声来,立刻被一只大手拽进了屋里,门砰地关上。 花瓷刚要开口打招呼,整座村庄已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村口那口井旁洒了一地的水痕。她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 这么多人同时闭嘴,说明这地方最近出过事,而且出在她“这种人”身上。 视线扫过一排紧闭的门窗,落在一扇窗上。有个孩子正从窗缝里探头探脑地看她,两人视线刚一对上,那孩子尖叫出声,身后立刻伸出一只妇人的手将他拽了回去。 窗户咣当一声合死,帘子也拉上了。花瓷皱起眉头——她的长相绝对算不上吓人。 她正要再往前走几步,再观察一下村子,一道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女娃儿,女娃儿,快过来,快过来撒!” 她循声望去,一间黄土泥房的门上了锁,门缝里露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脸。 那是个中年男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他见花瓷看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女娃儿,你是修士对不?你能救救我们吗?” 花瓷没承认也没否认,走近几步,看清了男人的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她刚准备去井边打水,男人看见她往井边走,连忙制止她:“女娃儿,你要去打水吗?这井水喝不得啊!” 花瓷停住脚步。她看到男人干裂的嘴唇,自己的水已经喝 完了,便从包袱里摸出路上摘的野果,从门缝里递进去。 男人一把抢过去,连皮带核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嚼都没嚼就往下咽,喉结上下滚动,噎得眼珠暴突,脖子青筋都绷起来了。他伸手从门缝里往外够,手指在空中乱抓,指甲刮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花瓷连忙伸手拍他的背部,男人这才回过气,靠在门板上剧烈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又低头去舔门板上溅到的汁水。 “阿叔,你刚才说,救你们?” 男人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阵。他的叙述断断续续,时快时慢,像是一口气憋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却不知道从哪里倒。 “郝家屯……”他喘了口气,像是要确认这名字还属于自己,“百来口人。我,我是进货的,阿郎,他们叫我阿郎……两个月前,我从苏家河回来——” 他突然停住,眼睛直直盯着花瓷身后,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 “那几个东西,站在村门口,手脚长,个子高,不像是人,不像是人。” 花瓷没回头,她皱了皱眉头,身后只有风。 “井里……放了东西。强迫人喝……喝了就变了,磕头,喊神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的木刺,木刺扎进指甲缝,血渗出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我想跑,去苍梧山……被发现了。领头那个,端着水,叫我喝……我怕死,含在嘴里,还是咽了一点。” 他又停住,这次停了很久。花瓷没有催,等他缓过劲来。灰耳朵从包袱里跳出来,落在她膝上,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梦话,“它们变成了神仙。大罗神仙,云锣仙乐……我觉得它们说得对,跪下去磕头,额头全是血……还不够……” 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嘶哑的气声。“风一吹,清醒了……吐出来,抠喉咙……但村里人已经不认识我了,把我当怪物,锁起来。” 花瓷还是没说话。阿郎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后来我看村里人少了。钢牙,隔壁刘婶家的儿子,偷偷过来看我样子的时候,告诉我……满月,它们跳舞,挑最虔诚的十个……带到天上去了。我儿子,十二岁。被带走那天,我趴在门缝里喊他……他朝我看了一眼,像看陌生人。他不信我是他爹。他是半月前被带走的,半月前被带走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被吃了,还是被……” 花瓷听着,指节在剑柄上缓缓收紧。阿郎说的这些东西——圆月、跳舞、挑人、带走——她好像在原文看到过,但想不起具体情节。 但不管是什么,半月前被带走的孩子,今晚又是满月。 再不去,那孩子怕是回不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膝上的灰耳朵。小东西把脑袋埋在她掌心里,尾巴却竖着,耳朵也竖着。它在听。 "阿郎叔,”花瓷打断他,"它们平常在哪里?” 阿郎愣了一下,思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在村后面的平原上,每逢圆月,村里人都会朝那个方向走,他们排着队,走得很整齐,谁都不说话,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 花瓷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山脊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大得惊人,圆得没有一丝缺口。 "今晚也是。" 阿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他从门缝里伸出手,一把拽住花瓷的包袱角,手指枯瘦得像几根柴火棍,指甲缝里全是泥,拽得死紧:"女娃儿,女娃儿你等等!我儿子,他才被带走半月左右,你能不能帮我把他带回来?我有银子,我家柜子里还藏着几两碎银,还有粮食——你要是看不上这些,我这条老命……" 花瓷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那只枯瘦的手从包袱上轻轻掰下来。 "等着,阿郎叔。" 她松开手,转身往村后走去。 17. 拜月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花瓷已经在后山平原上蹲了半个时辰。月光白得没有温度,照得整片平原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纸灰。 灰耳朵蹲在她肩上,耳朵转了两圈,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靠在花瓷头顶上,眯起了眼。 花瓷没动,看着那些村民三三两两从村口走出来,穿过平原边缘的碎石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步幅都差不多,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灰耳朵猛地惊醒了。花瓷感觉到肩上的小东西浑身一僵,尾巴炸开,爪子死死抠进她的衣料里。她顺着灰耳朵的视线望过去—— 月光最盛的那片空地上,泥土开始翻涌。地面裂开一道一道细长的口子,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钻。一只乌黑的手先从土里伸出来,指节一节一节往外凸,指甲尖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一颗脑袋——没有眼睛,眼窝的位置只有两个光滑的凹陷,月光照上去泛出一层油亮的光。它从土里爬出来,身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块,动作僵硬,像一具刚被从坟里刨出来的尸体。 它站直了,膝盖朝后打弯,站姿怪异,像一只断了线的皮影被重新提起来。 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手从土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麦田里突然长出了一片黑色的根须。它们一个接一个从地底爬出,身上裹着泥土,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气。风一吹,泥土簌簌地从它们身上掉下来,露出那些被拉长到不成比例的手脚和裂到耳根的嘴。 它们仰起头,对着月亮,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脊柱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它们开始跳舞。 违背人体生理结构的跳舞。 它们的膝盖朝后打弯,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气里,脚尖离地三寸,悬着,不落。手臂甩出去,指节一节一节往外凸,指甲乌黑尖利,在月光下划出僵硬的弧线,像被无形的线吊着,提一下,顿一下,再提一下。 它们的头垂在胸前,又猛地往后仰,脖子拉得老长,喉骨突出,嘴却还在裂着,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洇开一片暗红。 村民们跟着动了。 他们的动作和鬼影一模一样——膝盖朝后弯,脚尖悬空,手臂甩出同样的弧线。 一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孙子,那孩子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占满整个眼眶,跟着她一起晃。 一个中年男人裤腿卷着,露出小腿上的伤疤,现在那双腿正以同样的角度向后弯折,伤疤被扯得变形。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和鬼影一样的笑,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灌满月光的窟窿。 鬼影和村民围成一圈,转起来。越转越快,手脚的弧线连成一片,像无数把镰刀在月光底下同时挥舞。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平原上,交叠,缠绕,分不清哪个是鬼影,哪个是村民。黑血淌了一地,被它们的脚踩过,溅起来,又落下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花瓷听见它们在唱。没有调子,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 “仙——仙——仙——” 声音从鬼影的喉咙里挤出来,又从村民的嘴里冒出来,混在一起,像风声,又像水声,像无数只虫子在泥土里同时蠕动。 花瓷撕下衣角布料,揉成团塞进耳朵。她没有犹豫,拔出桃木剑,灵力灌入剑身。剑身没有迸出雷电,但她来不及细想,一剑朝鬼影劈去。鬼影没有躲,这一剑直接将它击倒在地。 太弱了——顶多炼气二层的实力。 花瓷心下一紧,她想起来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她收了剑,改用拳脚,没用多少灵力就把所有鬼影全部击倒。 撕下旁边呆立着的村民的衣角拧成布条,将它们挨个绑在树上,系得死紧。在捆最后一个鬼影时,她看清了它关节处的炼化痕迹——这些鬼影的原身,果真是人炼成的。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直身子。把耳朵里的布团取出来,走到空地中央,看向月光深处:“道友,还请出来指点指点,为什么要在郝家屯犯下这、种、恶、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尤为愤怒。 “桀桀桀桀——”一阵邪笑声响起。一个长相凶戾的男子落在她前方不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像在看一只闯进自己圈里的野猫:“区区筑基期,也敢坏本座的好事。” 他根本没把花瓷放在眼里。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那些被绑在树上的鬼影和村民身上,皱起眉头,啧了一声:“两个月,本座在这破地方蹲了两个月,喂了一百多口人,刚把料养到能炼的程度,你倒好,全给本座毁了。” 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花瓷,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在掂量货色,“你是五灵根?灵根杂了点,但好歹是活的修士,不是凡人那些便宜货。炼不出好鬼影,剥下来做套傀甲应该够本。” 他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最近那棵树上绑着的鬼影,像在给花瓷讲解。“看见没,这关节,往后弯得多顺。这可不是砍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得在人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掰,喂足了药再掰,等骨头软了,咔一下,就过去了。疼是疼,可叫不出来——药先把嗓子泡废了。”他自顾自地笑了两声,“你今晚就在旁边听着,还觉得刺耳。本座早听腻了。” 花瓷没有动,但握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别这个表情。”金展明停下脚步,语气忽然冷下来,像刀子从刀鞘里抽出来,“你坏了本座的货,本座就拿你补。等会剥皮的时候,本座会让你醒着。你身上每一寸皮怎么从肉上揭下来,你都会知道。” 话音未落,他翻手拍出黑煞掌,黑雾凝成一只巨大的掌印,五指张开足有半人高,带着刺鼻的腥风朝花瓷面门拍来。 花瓷侧身切入,黑煞掌擦着她的后背掠过,轰在身后一棵枯树上。她没有回头,脚下发力,身形一晃已欺到金展明面前,桃木剑横削他的咽喉。金展明仰头避开,脚尖在草地上滑退半步:“剑不错,就是嫩了点。” 他右手往腰间一探,黑雾凝成一把短刃,反手朝她肋下刺去。花瓷侧身让过刀刃,左手握拳砸向他持刃的手腕。这一拳又沉又快,金展明整条小臂都在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头时,花瓷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小腹。他闷哼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肩膀,黑雾从掌心喷涌而出。 花瓷感觉右肩被一股腐蚀性的力量往下压,皮肤烧灼,肌肉痉挛。她没有退,借着被他扣住的那只手作为支点,抬起右脚狠狠踩住他的脚背。金展明吃痛,手上力道松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她把桃木剑交到左手,一剑劈在他胸口。剑气划破护体黑雾,在肋骨上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喷涌而出。 金展明暴退数步,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脸上那股轻蔑终于裂了一道缝:“你的灵力不对,这不是筑基初期——” 他的右手在身前翻动结印,黑雾在他周身翻涌,地面上那些被绑在树上的鬼影同时抽搐起来。花瓷没有给他完成炼化的时间,将灵力灌入桃木剑,剑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一道金色的阵纹在那些正在融化的鬼影脚下铺开——四柱困仙阵。 “货。”她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平,“你把这些被你炼成怪物的人,当是你的材料吗。” “材料?”金展明低头吐出一口血沫,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们算哪门子材料?连名字都没有的牲口罢了。本座用他们炼鬼影,是给他们脸。能替尊上的大业出一份力,到了九泉之下都该笑。”他说完,盯着花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你也是。等你死了,本座会把你的皮剥下来,试试五灵根修士的皮做傀甲是什么成色。你长得不错,剥完之后本座会给你留个全尸,回头送给尊上验货。” 阵纹亮起的瞬间,那些朝金展明涌去的黑血被硬生生截停在原地。金展明手中的结印猛地一滞。花瓷提剑冲入那片被困住的黑血之中,一剑一个,把所有正在变异中的鬼影全部劈回原形。 金展明暴喝一声,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黑血冲破阵纹,朝他脚下涌去。那团巨大的鬼物开始急速膨胀——上半身勉强撑出一个人形,下半身伸出无数条触手,每条触手上都吸着几张村民的脸。花瓷 仰头看着那团遮住了半个夜空的鬼物,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条触手朝她横扫而来,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踩住那条触手的根部,一剑扎进去:“你是霍不凡的人。” 桃木剑穿透触手,黑血喷了她一脸。她把剑拔出来,反手又扎了一剑:“他让你收集这些村子,是为了炼什么?”那张村民的脸从触手上脱落,在空中化为一道白烟。金展明站在那团巨大鬼物的肩膀上,双手不停翻动结印,眼神一眯:“你竟然知道我的尊上是这位——” 那他更留不得这个无名散修。 花瓷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同时灌入灵力,火球从她掌心飞出,水刃紧随其后,斩断了另一侧袭来的触手。 金展明翻手拍出更浓的黑煞掌,黑雾凝成巨掌朝她当头压下:“你以为你能赢?这条线上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你杀得完吗!” 花瓷把所有灵力全部灌进双拳,一拳轰在那只黑煞掌的正中心。 压缩了两周天的灵力在拳锋炸开,黑煞掌从掌心开始龟裂,最后在半空中炸成一团散雾:“能杀一个是一个。” 她的身影从散开的黑雾中穿透而出。金展明胸口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双手再次结印,脚下的鬼物触手全部收回,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黑墙:“你疯了!你一个筑基初期跟我拼灵力,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花瓷没有答话,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颗聚灵丹塞进嘴里。药力在丹田里化开,消耗殆尽的灵力缓缓回升。金展明看见她这个动作,嘴角拉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靠嗑药拼命?连个储物袋都买不起的穷鬼,丹药塞在衣襟里——你是散修,无门无派,没师父教,没人给你撑腰,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 花瓷抬起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所有剩余的灵力全部灌进桃木剑,连带着颠倒颠压到极致的最后一丝余力,一剑刺出。 这一剑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剑都重,剑尖刺入黑墙,黑雾疯狂缠绕剑身,剑身在剧烈震颤。她把剑柄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松手。 桃木剑脱手飞出去,剑尖刺穿黑墙,带着惯性扎进金展明的右肩,比之前更深,更狠。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剑的冲击力带着往后撞上枯树,铁链哗啦作响,肩头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你——”金展明低头看着肩头那柄还在震颤的桃木剑,又抬头看花瓷。 花瓷走过去,握住剑柄,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就着这个角度往下压了半寸:“继续说,你见过的散修都怎么死的。” 金展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筑基。” “筑基不可能打赢我。”他挣了一下铁链,眼眶发红,“你压制了修为——你明明是金丹,装什么筑基!扮猪吃老虎,无耻!” “你说是就是吧。”花瓷不再和他废话,一脚踩住他那只还在试图凝聚黑雾的手腕,把剑拔出来,剑柄狠狠打向他后颈。见他晕倒,她用铁链把他拖到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下,绑死在树干上。 花瓷拄着剑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气。颠倒颠第二重的压缩灵力全部打空,经脉里空空荡荡,虎口发麻,手掌上被黑雾腐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碎石上。 她在村后找到一条河,把水壶灌满,从怀里摸出那颗回魂丹。 本来是想给自己用的,但给村民用更合适,她手头上只有一颗,这丹药药效大,或许兑水后,能救更多人。 碧绿的丹药在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在河边站了一息,把丹药丢进水壶里晃了晃,看着它融成一壶淡绿色的药液。 回到平原上,她走到最近的一只鬼影面前,捏住它裂到耳根的嘴角,灌了一口。鬼影剧烈抽搐,浑身冒起白烟,那些被拉长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往回缩,指甲脱落,露出底下正常的手指,四肢从树冠高度一节一节缩短,身体像被揉皱的纸团慢慢舒展平整,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缓缓愈合,露出底下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有用。 18. 算账 花瓷挨个灌过去,每一口药液灌下去,白烟就在平原上升起一缕。 在最后一只鬼影旁蹲下来时,那张十二岁男孩的脸正慢慢恢复血色,眼睛从空洞缓缓闭上,睫毛颤动着,终于睡着了。 花瓷把空水壶放在一旁,把他扛上肩头,往村子走去。 她把男孩靠在阿郎那间土屋的墙根下,解开门上的锁。 阿郎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跪在孩子身边。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男孩脸颊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兰生……兰生?" 男孩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阿郎脸上。 "……爹?" 阿郎把兰生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肩膀剧烈抖动,哭不出声。兰生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阿郎后背的衣裳,抓得很紧:"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爹没有不要你,爹一直在找你。" 花瓷靠在土屋的墙边,把沾着血污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过身,往枯树那边走去。 阿郎安顿好兰生,也跟了上来。 其他村民陆续醒来,互相搀扶着聚到枯树前。 金展明还瘫在铁链上,方才被花瓷打晕过去,此刻尚未苏醒。 花瓷又拎了半桶水泼在他脸上,金展明咳着醒过来,挣了一下铁链,发现浑身灵力被压制得死死的,连护体黑雾都凝聚不起来。 花瓷从他身上摸出那只指玉骨鼎,放在地上。 金展明的目光一触到指玉骨鼎,瞳孔缩了一下。他吼道:"不准碰——" "这个鼎,"花瓷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的脸,"不止是炼化鬼影的用途吧。" 金展明没说话了,花瓷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催动灵力探入鼎内,神识刚一接触鼎壁,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指尖窜上手臂。 鼎壁上嵌着一道神识印记,和金展明的灵力波动同源——是他的本命法器。 但他此刻灵力耗尽、又被铁链捆死,神识与法器之间的联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禁制布满裂纹,花瓷调动灵力一冲,便碎了。 她将鼎口朝下一震。 小拇指,全是小拇指,从鼎口倾泻而出,在月光下堆成一座小山。 人群里一个妇人冲出来,扑到骨堆前。她方才一直在那些恢复人形的村民里找她儿子,已经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此刻她抖着手在骨堆里翻,越翻越快,嘴里不停地念着一个名字。 "郝宁……郝宁……" 她停住了。 她从骨堆里捡起一根手指,举到月光下。那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蓝靛,和她给儿子做的那件蓝布衫一个颜色。 "这是我儿的。"她的声音尖了,"这是我儿的!我儿的手指在这儿!"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那些恢复人形的村民。 "郝宁呢?我儿呢?" 没有人应。 阿郎走过去,蹲在骨堆旁,抬头看花瓷,又看金展明:"还有燕华、鲁立、阿勒,还有郝叔,他们咋个不在?" 金展明靠在树干上,嘴角拉着一个弧度:"还能怎么,他们自个弱,炼化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连鬼影都做不成,只能当废料扔了。" 花瓷看着那座骨堆,又抬起头,盯着金展明的脸。她从骨堆里捡起一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又捡起一根,指甲上残留着一小片剥落的红色蔻丹。 她低头看了片刻,把它们放回去,声音很平:"两百多根,男的,女的,老人,小孩。你一人切一根,收在鼎里。金展明,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看待凡人的。" 金展明靠在树干上,嘴角拉着一个弧度:"一群割了又长,长了又割的草芥,你用得着在意?" 他的目光在花瓷身上扫了一遍,从粗布衣裳到手里那把桃木剑,最后落在她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人?散修?不像,散修不会为了一个破村子跟我拼命。苍梧山的人?也不对——苍梧山的剑法我认得,不是你这样。谁派你来的?你主子是谁?" 花瓷没有接话。 金展明盯着她的眼睛,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哑:"还是说,你背后根本没人?没人指使你,没人给你撑腰,你自己跑来的——就为了这群蝼蚁?"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困惑,"就为了这个?" 他不理解。 花瓷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不解。 他不是在嘲讽,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不通。 花瓷拔出桃木剑,走到金展明面前,低头看着他被铁链绑在树干上的手。 "算了,既然你不明白,就还还你的债吧。" 金展明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花瓷把剑刃抵在他右手小拇指根部,停了一下。 金展明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血垢。 她看着那只手,有点恶心。 她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第一堂解剖课——一只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手,她握着手术刀,半天没敢切下去。 导师说,别怕,大体老师不会疼的。 这只手不是福尔马林泡的,这只手还活着,还会疼。 这只手切过两百多根别人的手指。 所以她切了下去。 金展明的惨叫炸开。 花瓷感觉剑刃传回来的触感——皮肤,脂肪,筋膜,骨头。 她的胃翻了一下,被她硬压下去。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她随手用衣袖抹开血迹。 她把剑刃移到无名指根部,又切了一根。 "才第二根就叫得这么惨,金展明,你说,你炼化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比你还要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声音说话的。 可能是从茶馆门口听到"方圆百里再无活口"那天开始的,可能是更早,从她决定修仙那天开始的。 金展明骂了,又惨叫了。 花瓷听着,没有停。 就切十根手指而已,远远不够还他的债。 切完最后一根手指,她把桃木剑上的血用金展明的衣物擦干净,插回脚边的剑鞘里。手因为脱力不停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 金展明在她身后喘息,十根断指在碎石地上淌着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疯女人,你这个疯女人。你祈祷不要落在我尊上手里。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以为——哈。” 他喘了好一阵,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骨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人?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尊上要做的事,你拦不住。你连他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你今天对我做的一切,来日他会十倍——百倍——还在你身上。还有你身后这个村子,每个人——" "他要来杀,就只管来杀好了,我等着。" 花瓷的眼睛在夜色里如星如炬。就算霍不凡不来找她,终有一日,她也会去找他,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转过身,对着沉默很久的村民们说:"你们是他的苦主,他的生死,你们定,如果你们要他死,我帮你们善后。" 没有人动。 风从枯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我们就是种地的。"老张叔先开了口,声音发着抖,"从没招惹过哪个啊。" "可他说我们是蝼蚁,是草芥。"阿郎盯着骨堆最上面那几根手指,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趴在门缝头,看到起他把我娃儿带走。我喊兰生的名字,他回头看我——认不到我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他是修士……我们惹不起。"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发着抖:"他背后还有靠山。我们不杀他,他不会放过我们!杀了他,他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以后咋个办嘛?" "能咋个办?"老张叔突然吼了一声。 他 这一嗓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肩膀哆嗦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能咋个办……我们就是种地的,从没害过人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锄头,没沾过血。 "我儿子不是草。"那个妇人出声,她握着儿子的断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他叫郝宁。他怕打雷,怕黑,怕生人。他被你炼成鬼影的时候一定在喊我——你听到没得?你听到没得嘛!" "跟他废啥子话!"终于有人吼了出来。一块石头飞出去,砸在金展明身上,弹开了,连皮都没蹭破。锄头劈在他肩膀上,锄刃卷了口。剪刀扎进他大腿,只在衣袍上留下几个白印。 金展明笑了:"杂草就是杂草,连伤都伤不到我。" 花瓷盯着他,想到了主意,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兰生。 她蹲下来,把兰生拉到一边:"兰生,帮我一个忙。" 兰生转身跑回土屋,不多时端出来一个碗——半碗清亮的液体。 童子尿。 花瓷接过碗,走到金展明面前,把那半碗童子尿泼在他身上。尿水接触到黑雾的瞬间,那些黑雾猛地一缩,滋滋作响,被烙铁烫到一样。金展明眼神终于变了,眼眶因为羞愤而发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怎么能这么做?卑鄙——" 一个金丹初期修士,被一个孩子的尿破了护体灵力。他这辈子被刀砍过、被火烧过、被毒侵蚀过,但从来没被人用童子尿泼过。 在他眼里,这些命比杂草贱的人连伤他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被彻底践踏了尊严。 花瓷把空碗放在地上,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金展明身上:"现在轮到你是蝼蚁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块被弹开的石头又飞了回来, 这一次砸在金展明额角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第二块石头紧跟上来,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锄刃劈进肩膀,剪刀扎进大腿,镐头举过头顶砸在他胸口。 老张叔每砸一下就念叨一个名字,最后变成了嘶吼。 兰生从兜里摸出一个鸡蛋,壳上裂了缝,臭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把臭鸡蛋朝金展明脸上砸过去,蛋液顺着金展明的额头淌下来,混着血,糊了他半张脸。 锄头、斧子、剪刀、石头,有什么用什么。铁器砸在肉上的闷响和嘶哑的哭骂声搅在一起。 安静下来的时候,金展明已经不动了。 有人松开锄头,锄刃上全是血。有人攥着剪刀蹲下来,浑身发抖。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哭了。 那个妇人把剪刀放在地上,蹲在金展明身边,看着他被砸得稀烂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骨堆旁,把她儿子的那根小拇指捡起来,贴在胸口。 花瓷走上前,蹲下来,把地上的小拇指一根根捡起,在枯树根下挖了个坑。那个妇人把她儿子的手指放进去,阿郎把那根婴儿的小指轻轻放在最上面。她们用手把土捧进坑里,一捧一捧,把那些小拇指埋好,用碎石压住。 花瓷从怀里摸出一颗聚灵丹塞进嘴里,药力在丹田里化开,消耗殆尽的灵力开始缓缓回升。她调息了片刻,等灵力恢复了三四成,便站起来朝村口那口井走去。桃木剑灌入灵力,一剑劈下去,井沿炸裂,碎石崩飞,井水裹着泥沙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她又劈了两剑,把井壁彻底轰塌,碎石轰隆隆地填满了井口。 花瓷在村后那条河的上游找了处平坦的河滩,用桃木剑挖了个坑。 灰耳朵从包袱里跳出来,也跳进坑里用前爪帮着刨土。一人一鼠刨了大半个时辰,挖出一口半人深的土井。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板盖在井口上,又压了块木板。 井水从河滩的砂石里渗进来,清冽透亮。 她捧了一口尝了尝,凉的,没有那股甜腥味。 19. 匿息阵 花瓷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正要招呼灰耳朵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愣住了。 阿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郝家屯的村长——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再往后是兰生、老张叔、那个捧着儿子断指的妇人,以及黑压压一片村民。 他们推着一辆太平车,车上堆满了东西:金展明的储物袋搁在最上面,旁边是那只白骨色的小鼎——指玉骨鼎,鼎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幽光,再往下散落着几件随身法器和零散物件。 以及村民们凑出来的粮食、布匹、几串铜钱,还有一小袋碎银子。那几串铜钱串得歪歪扭扭,碎银子的成色也不均匀,明显是各家各户从箱子底搜罗出来的。 阿郎走到花瓷面前,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他身后的村长也跟着屈膝,整个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矮了下去。 花瓷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断了,她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托住阿郎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架住:“别——你们不能跪!”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阿郎被她架着,膝盖悬在半空中,跪不下去,也站不起来,就那么僵着。花瓷转头看向村长和后面的村民:“都起来,别跪,我不受这个。” 村长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开口就是一口浓重的川音:“恩人呐,你救了我们郝家屯这么多口人,我们没啥子能报答的,就只有这些——”他指了指太平车上的东西,“钱粮不多,全村凑的,你带起路上吃嘛。” “这些钱粮我不要。”花瓷的语气缓了些,但手上没松,还架着阿郎的胳膊,“你们刚遭了难,井水不能喝了,房子要修,田头的活路也耽误了两个月,哪样不花钱?把钱拿回去,给受伤的抓药,给小孩添几件冬衣。” 她原以为村民们会怕她,她蹲在金展明面前切他手指的时候,血溅了一脸,连她自己都觉得那画面不像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她想好了,村民们若是躲着她走,她就把该做的事做完,天亮前离开,谁也不碍谁的眼。 但他们没有躲。 他们跪在她面前,要把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粮塞给她。 “恩人——”阿郎还想说什么,花瓷打断了他:“阿叔,你娃儿刚找回来,身子还虚,你先带他回去睡瞌睡。兰生受了惊,这几天多给他喝温水,不要让他一个人待起。” 阿郎嘴唇哆嗦着,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兰生。兰生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不像害怕的样子。他伸手拽了拽阿郎的衣角:“爹,恩人姐说得对,我没事,你莫担心。” 花瓷松开阿郎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背到身后——不是摆什么仙人架子,是她手心全是汗,不想让人看见。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前世实验室里导师夸她两句她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更别说百来号人乌泱泱要跪在她面前。 灰耳朵不知什么时候从包袱里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这群下跪的人,大概也觉得新鲜。 花瓷不动声色地把它的脑袋按了回去。 “那这些东西——”村长看向太平车上的法器和储物袋,“这些是那个恶贼的物件,我们留起也没得用,恩人你拿起走嘛,算是郝家屯的一点心意。” 花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储物袋。金展明已死,袋口的神识禁制已经变成了无主之物,只剩一层残余的禁制,像一把没有锁芯的锁。 她调动灵力一冲,袋口便开了,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摆在太平车上。 鬼市地图,一张泛黄的兽皮,标注着七八处位置,分布在无间城以南的荒原地带。 她扫了一眼,先放在一边。 留影珠,她注入一丝灵力,珠子里闪过几帧画面——幽暗的石室里,几个模糊的人影在交换东西。画面很短,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身形修长,肩背挺拔,站姿里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他微微侧头,露出半截下颌线条——年轻,干净,俊朗。 单看这副皮囊,谁都会觉得这是哪个名门正派里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但花瓷认得这个背影。她在书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这就是霍不凡。 能把辛夷的皮剥下来做成裘袄送给辛夷爹娘的人,偏偏生了这样一副好皮相。 她握紧珠子,指节发白。 非法交易,留影存证,金展明在给自己留后路。这珠子里的内容她得找个时间仔细看,但不是现在。她把留影珠单独收好。 毒丹,她拿起瓷瓶凑近闻了闻,一股腥甜气直冲脑门,赶紧盖紧瓶盖。 傅棠若是在这儿,大概会兴奋地拿去研究。但她不是傅棠,暂时不敢乱碰。 灵石,从袋底哗啦啦倒出来,在太平车上堆成一座小山。花瓷大致数了数,一千枚左右。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灵石,要是拿到外面去,能买下整个桃李村。 她盯着那堆灵石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村民们。 “这些东西——”她指了指地图、留影珠、毒丹和空药瓶,“我收下,对我有用。”又指向那堆灵石,“但这些灵石——” “恩人,”村长打断了她,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硬扎,“那个恶贼的东西我们绝不能留。我们是种地的,懂不起你们修士的物件,留起是祸不是福。你要是不收,我们只把这些东西甩河头去。” 花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看那堆灵石,又看了看太平车上那些从各家各户凑出来的铜钱和碎银子。 她把灵石分成两份,将其中的两百枚推到村长面前:“这些你们收着。井要重新打,房子要修,受伤的要治,还有村里那些回不来的人——郝宁、郝叔、燕华他们的家人往后日子还得过。这钱分给他们,不是补偿,就是让他们日子好过一点。” 村长刚要推辞,花瓷已经料到他会说什么,又补了一句:“我留一些,是收金展明的东西。你们留一些,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收的。这是你们郝家屯自己的苦主,这钱只能你们自己分,不要劝我了,你们拿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剩下的那八百枚灵石,我打算去找其他受害村子的家属。金展明害的不止郝家屯一个村子,那些人的家人也该得到点什么。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一家一家去找。” “还有别的苦主……”阿郎喃喃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对头,还有别的苦主。兰生跟我说过,他被带走之后,有看到牛家村的人在里面。”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恩人,你把灵石给我们,我们有啥子脸拿?那些村子的人,连个替他们报仇的人都没得。” “所以你们拿着。”花瓷把灵石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不是我给你们的,是金展明欠你们的。他死了,账不能烂。你们拿这钱把村子修好,把日子过得好,就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争了一口气。”她又从那堆物品里挑出几瓶治外伤的药,“这些我留着,路上用得着。” 村民们还想再说什么,花瓷已经不想再推拉了。她把那八百枚灵石重新装回储物袋,系紧袋口,塞进怀里。 她现在全部身家也就一条羊腿的积蓄,但这八百枚灵石是别人的卖命钱,她不能动,也不该动——得替那些连名字都不晓得的人送到他们的家人手里。 至于郝家屯那两百枚,那是他们该得的,怎么分是他们的事。 灰耳朵从包袱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了看那堆灵石,又看了看花瓷,大概不理解为什么主人要把亮晶晶的石头往外推。 花瓷把它的脑袋又按了回去。 她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但她还有一件事要说,比灵石更紧要。 “你们不能住在这里了,要搬家。” 村民们面面相觑。 老张叔愣了一下:“搬家?搬去哪儿嘛?” “离郝家屯越远越好。”花瓷的目光扫过人群,语气果断。“金展明背后的人迟早要派人来查,这个地方他们估计会知道,你们最好不要再待了。” “可我们能搬去哪儿嘛?”老张叔摊开双手,嗓音里带着哭腔,“郝家屯是我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山是郝家的山,地是郝家的地,祖坟都在后山坡上。我们——我们就是种地的,能去哪儿种嘛?” 花瓷沉默了。 她想到了桃李村。小塔山脚下,山清水秀,灵气也淡,不适合修炼,但适合种地。 离木连镇不远,买盐买布都方便。村里有张婶、李叔、王奶奶,还有杜仲和小满。 最重要的是,那里不是“方圆百里再无活口”的范围——至少在霍不凡动手之前不是。 “我知道有个村子。”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慢了些,“叫桃李村,离这儿大概七八百里。山脚下有荒地可以开,村子里有空屋可以住。村长和村民都是好人,会收留你们,不过你们现在还不能去。” “为啥子?” “我得先去办一件事。”她顿了顿,“去救人,等我回来,我会带你们过去,在这之前——” 她把指玉骨鼎和其他零散物件收进储物袋,腾出太平车上的空地,拔出桃木剑,在太平车的木板上画起阵纹,“我先给你们画个匿息阵。这个阵法能把整座村子的气息藏起来,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探不到你们的踪迹。以金展明背后那人的做派,派来查探的顶多是筑基期的喽啰,找不到人自然会回去复命。这段时间你们不要出村子,该养伤的养伤,该修房子的修房子。” 村民们围在太平车旁边,看她一笔一划地画阵。阵纹很复杂,花瓷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筑基之后灵力比炼气期浑厚了好几倍,画这种规模的匿息阵勉强能撑下来,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阵眼处嵌入一颗灵石,阵纹骤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然后缓缓隐入地面。一层极淡的光膜以村子为中心缓缓展开,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整个郝家屯罩在其中。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成了,你们待在村子里,不要出去。这阵法能撑一个月左右,灵石耗尽之前我会回来,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兰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站在阿郎身边,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会回来的,我晓得。” 花瓷低头看着兰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走到阿郎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袋,塞进兰生手里:“拿着,买糖吃。” 兰生打开袋子,里面是几颗麦芽糖——花瓷从桃李村出发时带在身上的,本来打算路上解馋,现在给了兰生。兰生把袋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谢谢姐姐,下回你来,我给你留到我妈做的叶儿粑。” 花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火符——这是她从金展明那些符箓里翻出来的,品阶不高,但足够引火。她将火符拍在金展明的尸体上,灵力一催,火焰腾地窜起。 枯树、铁链、尸体,连带着那片被血浸透的碎石地,都被火焰吞没。 火光照亮了村民们的脸。 花瓷退后几步,站在火光外面。 村长走上前,小 心翼翼地开口:“恩人,你忙了一宿,好歹吃顿饭再走嘛。大伙儿凑了些吃的——腊肉、香肠,都是各家存了好久的,你带起点路上吃。” “不用了。”花瓷摇了摇头,时间不等人,我得赶路了。” 村长张了张嘴,看看她的脸,看看她衣摆上还没干透的血渍,又看了看她肩头那只歪着脑袋的灰耳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留不住。 花瓷把储物袋系紧,挂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包袱里的东西。 桃木剑,聚灵丹,回魂丹,四柱护身阵的木牌,幻形珠,还有从金展明那里收来的鬼市地图和留影珠。 东西都在。 灰耳朵自觉地钻进包袱侧袋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站在村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村民们还聚在枯树下,没有散。阿郎抱着兰生,兰生趴在他肩头朝她挥手。 那个捧着儿子断指的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忽然朝她喊了一声:“恩人——路上慢点,莫摔了!” 老张叔拄着锄头,锄刃上的血已经干了,也跟着喊:“记得回来哟!” 一百多双眼睛望着她。这种安静让她想起小塔山上的夜晚。 婆婆坐在门口望着远山,她坐在青石上打坐,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只是那时候只有两个人,现在是一百多个。 她转过身,大步往山道走去。灰耳朵从包袱里探出头,冲身后的村子“嗥”了一声,然后缩回去。 村民们站在原地,目送她沿着山路往上走,直到那个背着粗布包袱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阿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兰生抱起来,往家走去。 花瓷走出去很远,还能闻到身后飘来的焦糊味。 花瓷走后不久,一道身影落在郝家屯外的山脊上。来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瘦,眉骨高而眼窝深陷,一双眼睛藏在突出的眉弓阴影里,乍一看有些阴鸷,细看却透出一股阅尽世事的沉静。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蓝色布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支毛笔——笔杆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了,像是用了很多年。 山风吹过,衣袂翻飞,他站在山脊上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山脚下那片村庄。 元婴后期的神识铺展开来,方圆数十里内的每一丝灵气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方才他在远处感应到一股阵法的灵力——微弱,但精准。 匿息阵,四柱困仙阵的变体。 这附近不该有阵修,更不该有人用这种手法。 他御剑而下,剑光内敛,落地无声。 枯树已被烧成焦炭,地上残留着一片焚烧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灰烬,放到鼻尖闻了闻。 “邪修,金丹初期,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他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记一份只有自己会看的案卷,“绑在树上烧的——凶手倒是利索。”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村口那片地面上。匿息阵的阵纹虽已隐入地下,但在元婴后期的神识之下,每一道灵力的走向都清晰可辨。他沿着阵法的脉络走了一圈,起初只是随意扫了几眼,走到第三步时脚步忽然顿住了。他退回去,重新看了看阵眼的位置,又看了看外围的防御回路,眉头微微挑起。 “四柱困仙阵改的防御回路?把困杀阵改成护山阵,思路倒是巧。”他蹲下来,用手指虚虚描过一道阵纹的走向,“但这个阵眼的落点——往左偏了三寸,多此一举。” 他站起身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处灵力交汇点前,看了片刻,眉头皱得更深了。“匿息阵的收束力度不够。金丹期以下的确实探不到,但金丹中期以上、神识稍微强一点的,隔三里地就能察觉灵气往外漏。”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弃,“布阵的人要么赶时间,要么刚筑基不久,灵力续航跟不上,画到最后手已经不稳了。” 他又走了一圈,把整座阵法的每一处节点都看了一遍,批语一句接一句,但脚程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末了他在阵眼正前方站定,从腰间取下那支斑驳的毛笔,在指尖转了转。 “匿息阵只藏灵气,不藏生机。这村子里百来口人,鸡鸣狗吠、炊烟灶火,光遮灵气有什么用?要做到真正的匿迹,连活物的气息也得一并盖住——匿息阵做不到,但叠一个敛生阵可以。”他的笔尖点在阵眼上,灵力顺着笔锋流入地脉,开始在原有的阵纹之上叠加新的符文,“匿息阵加敛生阵,双阵嵌套,互为表里,匿息藏灵气,敛生盖活物。别说金丹期,元婴初期来了都得凑近了才能看出端倪。” 笔锋游走,灰蓝色的袖口在晨光里翻飞。他的动作极快,每一道符文落下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末了他又补了几笔,将外围的防御回路也加固了一层,才收起笔,歪着头端详自己的改动。 “不过话说回来,匿息阵的底子画得还行——以筑基初期的修为来说,算很不错了。就是太老实,每一笔都照着旧谱走,不敢越雷池半步。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旧谱里没有的东西,难道就不能自己加上去?”他顿了顿,又蹲下去,指尖在阵眼落点处轻轻一按,低声道,“她师父就没教过她因势利导?也是。黎素问当年就不爱教人,脾气怪得很。她教出来的徒弟,能画成这样,已经算天分高了。” 他直起腰,又看了一眼这片被烧焦的枯树和灰烬,拍了拍袖口沾上的草屑,然后收回目光,御剑而起。 灰蓝色的身影划破晨雾,转瞬消失在天际,只留下山风还在吹着枯树根旁那堆已经凉透的灰烬。 20. 鬼市 和郝家屯告别后,花瓷一路往南,日夜不停。 第六天傍晚,空气里有了咸腥味。脚下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官道,石板中间给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槽,槽底积着卤水,夕阳底下泛碎光。 落星城,盐田镇。 镇子依海而建,码头、盐灶、盐仓沿河排开。家家屋檐下都结着白花花的盐霜,像落了一层不化的雪。 空气里卤水味混着灶火烟气,不算好闻,闻久了却踏实。 这是活人过日子的人间。 花瓷想找间客栈住一晚,走了半条街就觉得不对劲。街上没人,店铺全关了门,门缝里透出极细的烛光。 家家门口插着地香,香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檐下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纸钱烧过的焦灰味混在卤水味里,若有若无。 七月半,鬼门开。 桃李村也有这规矩,鬼节晚上,活人不外出。 她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敲了两下门。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中年男人的脸。 掌柜上下打量她——十三四岁,长相清冷,粗布衣裳,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肩头蹲着只长尾巴灵兽。 “不好意思啊姑娘,今儿是鬼节,客栈晚上不待客,几百年的规矩,要不你去邻镇找找?” 花瓷点头道谢,转身要走。 掌柜反倒犹豫了,又叫住她:“姑娘,往北走有座旧庙,庙里住着个老庙祝。每年鬼节都留一盏灯,备一锅斋饭,给过路的散修行方便。他那斋饭香得很,你去那边歇一晚,比在街上走强。” 花瓷说了谢谢,往北走。 穿过两条巷子,盐灶盐仓渐渐少了。旧庙在北边一处高地上,庙门口石阶被盐霜蚀得坑坑洼洼,木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暖黄烛光,隐约有股豆香。 她刚要迈步上台阶,腰间储物袋忽然一热。摸进去,指尖触到那张兽皮边角,正在发烫,表面符文在黑暗中亮起一层极淡的幽光。 她把地图抽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脚下青石板骤然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灰耳朵尖叫一声,爪子死死抠住她的衣领。 旧庙、灯笼、地香、石阶,像被卷入漩涡的画布,扭曲着往上抽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两息,脚底猛地一硬。 她踉跄两步,踩上了粗粝的石板地。 抬头一看,一座巨大的石砌牌坊立在面前,牌坊上三个古字笔锋苍劲,隐隐透出暗红幽光。两侧是无尽的灰雾,雾中传来低沉的嗥叫。 牌坊下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没入雾气深处,石板缝隙里渗出幽蓝色的薄雾,踩上去温的,像人的体温。雾气中星星点点亮着惨绿色的灯笼光,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 鬼市。 身后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一深一浅。花瓷转过身,灰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扑扑的旧道袍,腰间挂着铜钱和皮酒囊,脸上一把乱糟糟的山羊胡,左腿还是老样子,膝盖打不了弯,每一步都往左边微微歪一下,又正回来。 花瓷愣了一瞬,随即挑了挑眉:“陈叔?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是桃李村的陈跛子,木匠,时常来拜访黎婆婆,顺便给花瓷做木头玩具。 他脚步停了停,那双被风霜蚀刻过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肩头的灰耳朵上停了一息,又在她的修为波动上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她腰间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地图幽光上。 “这话该我问你,鬼市地图,你哪里来的?” “金展明从他那儿得来的。” 花瓷没有隐瞒。 陈跛子眉头微微动了动,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牌坊上那三个古字,又看了看没入雾气的石板路。 “也好,七月半鬼门开,你偏偏今晚被地图带进来,小瓷儿,这是你的机缘。” 他转身朝石板路走去:“走吧,带你去看看。” 花瓷跟上去,脚步不紧不慢。灰耳朵从包袱里探出脑袋,歪头看了看四周,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半截尾巴在外头轻轻抖。 路两旁的灯笼不是纸糊的。骨头扎的架子,干透的胎膜做皮,燃着一团团幽蓝色的冷光,不晃也不闪。 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缝隙里不断冒出幽蓝色的薄雾。 “别看脚下。”陈跛子头也不回,“这条路是用无间渊第一层的坟石铺的,压着底下的东西。” 花瓷收回目光。两旁的岩壁上嵌着不知名的骨头碎片,有些泛着幽蓝色的磷光。 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石板路旁汇成一条极细的暗红色溪流,空气里混着檀香、辛辣的药材和某种甜腻的香料,像是有人在用香味拼命掩盖什么。 路到尽头,豁然开朗。 鬼市建在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里,穹顶高得看不到顶。黑暗中垂下极细的丝线,丝线末端悬着白灯笼,像一片发着幽光的枯树倒悬在头顶。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安魂纹。摊位沿着石板路两侧一字排开,没有吆喝声,没有讨价还价声,整个鬼市安静得不正常。 花瓷注意到好几个摊主没有嘴,嘴唇被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线脚密而工整。 “犯了禁的,他们自己缝上的。”陈跛子没回头,却知道她在看什么。 摊主们陆续从雾气里显出来。戴骨质面具的活人老者、怀里抱着一团蠕动黑雾的鬼魂妇人、肤色苍白呼吸极轻极慢的鬼修。有个鬼修正用一把极细的骨刀剥皮,剥下来的皮薄得像蝉翼,铺在摊位上,皮上还有模糊的纹路在缓慢跳动。 花瓷扫了一眼,没多看。 跟着陈跛子穿过半条街,她在巷子拐角处自己停了下来。 岩壁上凿出来的凹槽里塞着一把破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穿着褪了色的红花棉袄,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绳是两根白布条,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珠极黑,没有眼白。她怀里抱着一盏纸扎的白灯笼,灯笼没有点亮。 小女孩抬起头,朝花瓷肩头的灰耳朵看了几息,慢慢咧开嘴。 没有牙,嘴里是空的,黑洞洞的。 花瓷看了一会儿,问:“生人买她那盏灯,会怎么样?” 陈跛子沉默了一下:“生人点了那盏灯,就能看见她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没人买过?” “买过的,都死了。” 花瓷没再说话。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两道黑洞洞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整条街没有吆喝,没有讨价还价,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被缝上了嘴。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鬼魂坐在地上拍腿。蓝布夹袄洗得发白,鬓边别着纸扎白花,面前摊位上摆着几件粗劣魂器。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摊位前,手里的扇子合着,精致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花瓷认出了他,白敛。原文里被霍不凡灭门的白家幼子,眼下正跟卖假货的较劲。 “五件魂器四件假货,前两次停摊又重开,这次按规矩——假货充公,摊位吊销,三年内不得再入鬼市。” 鬼妇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嚎开了:“哎哟喂!街道司大人要打鬼了!我个妇道鬼家在鬼市摆个摊容易吗我?手艺差也犯法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敛展开扇子摇了摇:“手艺差和造假是两回事。你这魂印拿萝卜刻的,刻痕都没对齐,当五百年古魂印卖,收人家三块灵石。” “那我也是凭本事吃饭!”鬼妇哭得更大声了,“我又不像你们世家少爷,生下来就有人把饭喂到嘴边……” 她忽然一转头,目光扫过围观鬼群,精准地落在花瓷身上,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姑娘!你看着面善,帮姨评评理!我就是眼神不好收东西看走眼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帮姨说句公道话,姨记你一辈子好!” 花瓷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子。白敛也看着她,扇子不摇了,脸上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花瓷脸上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容。 “姨,你说得太对了!” 鬼妇一愣。 花瓷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戚:“我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越听越佩服你。你看你这摊位摆得多整齐,这几件魂器做工多精细。这刻痕,这包浆,这成色,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姨你手艺这么好,在鬼市摆摊三年,那得是老师傅级别的了吧?” 鬼妇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纸花:“哎呀,小姑娘你这话说的……姨也没那么厉害,就是熟能生巧嘛。” “不不不,不止是手艺好。”花瓷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念表彰词,“姨你最让我佩服的是这个。你看,你被白公子查了两次摊,停了两次,换了别人早就不干了。姨你呢?照样来,照样摆,照样跟街道司据理力争。这叫不畏强权,这叫能言善辩,这叫生活再苦再难也要笑着面对。姨你是真不容易,真有本事。” 鬼妇被她夸得通体舒泰,攥着花瓷袖子的手也松了,改成了亲热地拍拍她的手背:“小姑娘,你嘴真甜,姨改天送你一件……” 话音未落,花瓷已经把摊布一兜,将那几件假魂器连布带东西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鬼妇脸上的笑容僵了。 “哎哎哎!你站住!”她一个激灵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拦在花瓷面前,“小姑娘你怎么不付钱啊!” 花瓷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付钱?姨,我没钱啊。” “没钱你拿我东西?!” “姨,你刚才不是说你也不容易吗?”花瓷扯了扯自己袖口上那块补丁,“你看我这衣裳,粗布的,补丁打了多少层。你摸摸,都磨薄了,洗一水就得破。你至少还会刻魂印,有门手艺傍身。我呢?我连魂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有摊子可以摆,我连摊子都没有。你一天能赚好几块灵石吧?我一天连块下品灵石都摸不着。姨,我比你可怜多了。” 她把腋下的摊布拢了拢:“你这么 有本事的人,总不会跟一个比你还惨的小姑娘计较吧?这些东西我先拿走了,姨你明天再刻新的,反正你手艺好……” “你……你放屁!”鬼妇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张脸涨得铁青,“你耍老娘!你个黑心烂肺的小蹄子!你跟那姓白的穿一条裤子!” 花瓷后退半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下去:“姨,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就是看你东西好,想帮你收拾收拾。你不领情就算了,还骂人。我从小没爹没娘,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穿的是别人不要的衣裳,吃的是干粮就凉水。姨你说你可怜,我就想着,那我帮帮你。可你骂我……你骂我黑心烂肺……” 围观的鬼群里已经有鬼在窃窃私语了。鬼妇脸都气歪了,虚影边缘开始不稳定地扩散:“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可怜什么可怜!你就是个骗子!” “姨,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让我帮你评理,我帮你评了。你让我说公道话,我也说了。我不求你记我一辈子好,可你也不能骂我呀。” “你……” “姨!”花瓷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软,但咬字清楚,“我进来的时候听陈叔说,这鬼市有规矩,犯禁的摊主要自己把嘴缝上。姨你卖了三年假货,嘴还好好的,白公子已经够给你留情面了。结果你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骂我黑心烂肺。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谁是老实人?你?你老实?”鬼妇声音拔高了八度,伸手就去抓她的衣领,“你把东西还我!” 她的手刚碰到花瓷的衣领,花瓷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摊布散了,假魂器骨碌碌滚了一地。花瓷躺在石板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灰耳朵从她包袱里窜出来,蹲在她胸口,“嗥”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喊救命。 围观鬼群瞬间安静了。 鬼妇慌了:“我没推她!我就碰了她一下!她自己倒的!她自己……” “咳咳。”白敛把扇子一合,终于从旁边走了过来。他在花瓷身边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鬼妇。 “摊主推人,鬼证物证俱在。按鬼市规矩,当街伤人,两条路你自己选。要么交两百灵石罚金,摊子收了,三年内不得再入鬼市。要么不但赔钱,再加拘禁三十日。你选哪个?” 鬼妇看看地上“昏迷”的花瓷,看看白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看周围一群看热闹的,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认罚!算老娘倒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东西带走。”白敛提醒她。 鬼妇又折回来,把摊布连同那几件假魂器一把抄起,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围观鬼群散了。 白敛站在花瓷旁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行了,起来吧,她都走了。” 花瓷睁开一只眼,确认鬼妇确实不在了,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背后的灰。 白敛看着她,扇子又摇开了:“奉承、溜货、装穷、碰瓷,四步一气呵成。我巡街巡了这么多年,碰瓷的见过,碰瓷碰到鬼市街道司眼皮子底下的,你是头一个。你刚才倒地那一下是练过的吧?后脑勺离地的时候还收了一下,怕真磕着,细节倒是不错。” 花瓷没理他,只低头把灰耳朵从地上捞起来,塞回包袱里。 白敛也不恼,继续道:“不过下回你要碰瓷,提前说一声。我好让路政先把那截石板扫干净。鬼市的石板几百年没洗了,你那衣裳本来就有泥,现在后面全脏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块月白帕子递过来:“擦擦,别还我,脏了的东西我不回收。” 花瓷接过来,看了看边角那朵绣得极细的白梅,收进怀里:“我回去再擦。” 白敛盯着她收帕子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对“回去再擦”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转向陈跛子:“老陈,这位是?” “花瓷,桃李村的。” “桃李村……”白敛想了想,显然没听说过。但既然是陈跛子的熟人,他便没再追问,只重新把扇子一合,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行。今晚拍卖会马上开场,我正要过去巡场。你们二位要是不赶时间,跟我去里头坐坐。今晚有几件东西,寻常鬼市十年都见不着一次。老陈,你有日子没来了,带她去开开眼。” 陈跛子看了花瓷一眼。花瓷点了点头。 白敛转身就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扫了一眼灰耳朵:“那只耳鼠也可以跟着。但别碰展台,展台可都是新擦的。它不会掉毛吧?啧,弄脏了不好收拾。” 灰耳朵把脑袋埋进花瓷衣领里,没理他的絮絮叨叨拿屁股对着白敛。 花瓷跟在后面,没忍住,怼了一句:“你巡街还管拍卖会的展台擦没擦?” 白敛头也不回:“我不管,谁管?” 花瓷没再说话,她算看出来了,这位白公子操心的东西,比整个鬼市加起来都多。 21. 拍卖会 拍卖会场在鬼市中央,门脸是一整块雕满安魂咒文的黑曜石,三丈高,门前十二级石阶铺着碾碎的白骨粉末,两侧各站一排鬼修侍者,面容惨白,眼覆黑纱,齐齐躬身时衣料摩擦声整齐划一。 进出的宾客里有戴着鎏金面具的元婴散修,有身披鹤氅的宗门长老,有裹在黑斗篷里的魔修,也有几个面容温润、什么多余装饰都没有的修士——但门口的白家侍者接过他们的拜帖时,腰弯得比接待宗门长老时更低。 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花瓷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片刻,她在桃李村住了十三年,见过最气派的地方是镇上的茶馆二楼,小塔山的石屋更不用提,屋顶漏水漏了三年,全靠木盆瓦罐轮着接,眼前这场面,她确实没见过。 白敛领了她进去,大厅穹顶是整块水晶,星光刻纹在上头流转不息,三层环形坐席围着中央高台,散座上已坐满了人,隔间帘幔低垂,三楼的雅室只透出一片朦胧的暖光。 他领她上了二楼靠左的雕花隔间,从袖中取出帕子把栏杆和茶案边沿都擦了一遍,这才坐下,指着三楼那些亮着各色魂灯的雅室一一解说。 幽蓝是鬼修世家,暗红是魔道宗门,淡金是正道名门,纯白是“散人”,没有门派但修为或财力足以坐上三楼,这种最不能惹。 花瓷的目光在那些紧闭的琉璃窗上停了一会儿,一窗之隔,外面的人连里面坐的是谁都不知道,灰耳朵从包袱里探出半个脑袋,被穹顶的星光镇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一声玉磬响起,满场灯光暗了三分。 一个高挑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酒红长裙,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笑得恰到好处——亲切,但不讨好。 “诸位道友好久不见,今夜可真是群贤毕至。”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贴近在耳边说话,“方才我在后面扫了一圈名册,吓了一跳——今儿光元婴期的前辈就来了六位,我这压力可太大了,万一等会儿说错一句话,东家今晚就得换司仪了。” 台下响起笑声,三楼有人调侃了一句,她头也不抬地接住,反倒多赚了一阵掌声, “玉玲珑,”白敛用扇子挡着嘴低声道,“鬼市首席拍卖师,妖修,背后东家是无极渊,在这儿负责了十二年,从没出过差错,上次有个金丹后期的散修闹事,被她三句话哄得不但没闹成,还多拍了两件东西走。” 他合上扇子,补了一句:“这种人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在帮她数钱。” 前四件拍品一一登场,玉玲珑在台上时而抬轿子时而压节奏,把一个引魂灯从一千灵石抬到三千八,一枚定魄丹从两千抬到六千,一套百骨招魂幡拍出了上万的高价,每件拍品落槌时她都会朝买家方向微微颔首,说一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话,既让买家觉得有面子,又不至于冷落了其他宾客。 白敛在旁边解答,说到第三件时忽然停了停,扇子往西南角一指:“那几个人,定魄丹竞价举了两次,鬼王木又举了一次,每次加价不超过五百灵石,与其说是要买,不如说是在试探。” 花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西南角隔间里坐着三个黑衣修士,其中一人身形修长,肩背挺拔,正微微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露出半截下颌线条,她没见过霍不凡本人,但她见过留影珠里的那个背影——这个人的姿态、侧头的角度,和留影珠里太像了,年纪比霍不凡轻一些,应该是他的亲信,段衍。 “苍梧山的人。”白敛合上扇子,“平时不来鬼市,今晚专程跑过来,不知道冲着什么。” 花瓷没说话,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往椅背里靠了靠。” 第五声玉磬响起时,玉玲珑的语气变了,之前含笑带嗔的风情收了大半,换上一种从容的庄重, “诸位,第五件拍品与之前不同。”她抬手示意,两个鬼侍推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笼从台侧出来,铁笼覆着黑纱,纱下蜷着一个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台下响起低低的骚动。” 玉玲珑走到铁笼旁,握住黑纱一角,没有立刻掀开。” “在揭纱之前,我需要提醒诸位:接下来这件拍品,不是法器,不是丹药,不是灵材,是一个活人,一个金丹中期的活人。”她停顿了会,“此人是苍梧山韩松座下前弟子,韩岐,诸位若是同门或故交,还请克制——拍卖台上,只论价,不论情。” 台下炸开了锅! 花瓷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已是惊涛骇浪,攥紧了扶手,韩岐怎么会在这里? 押送途中出了意外?是霍不凡改了主意,觉得让他死在魔域太便宜了,要丢到拍卖台上折辱?又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数? 黑纱被玉玲珑一把掀开,铁笼 里关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苍梧山首徒的风姿。 但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蒙了一层雾,嘴唇翕动着发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破碎音节,蚀魂散的典型症状——记忆被撕成碎片,神智在清醒与疯癫之间反复摇摆。 “底价三千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百,起拍!” 竞价开始,第一个举牌的是二楼东侧隔间的魔修,用一截煞气淬炼过的龙骨竞价,第二个是三楼纯白魂灯雅室里飘下来的传音符,玉玲珑接过后笑着摇了摇头,讨价还价了两轮才点头。 花瓷盯着铁笼里那个喃喃自语的人,飞快地算着——八百枚灵石不能动,是给其他苦主的。 目光扫过竞价的人群,出价的有魔修,有散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的,西南角的隔间里坐着那几个苍梧山修士,其中一个是霍不凡的手下段衍。 花瓷心里咯噔一下——段衍在,说明霍不凡也在关注这场拍卖,但苍梧山至今没有出价,不知道是在观望还是另有打算。 她飞快地算着自己手里的筹码,除了八百枚灵石,剩下的东西——指玉骨鼎、鬼市地图、留影珠——在这种场合根本撑不起台面,拿出来也是在找死。 用风池穴那个法子?不行,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看破,必死无疑,说不定还会连累白敛, 手指触到怀里那颗幻形珠,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风险很大,但她要赌一把,赌这个拍卖会场里没有元婴后期,赌韩岐是意外流落到这里,赌霍不凡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花瓷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栏杆,朝高台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娘!” 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像是压抑到了极点终于崩溃了,满场的竞价声、议论声、茶盏碰撞声,全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散座上的修士,隔间里的世家弟子,三楼雅室琉璃窗后的模糊人影,包括高台上铁笼里的韩岐,他虽然听不懂,但也被这声音震得微微偏了下头。 玉玲珑转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坐席,落在二楼左侧隔间那个突然站起来的少女身上,表情出现了今晚第一次短暂的空白。 旁边的白敛扇子停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他看看高台上的铁笼,又看看花瓷,脑子里大概转的是——咋回事,咋突然来认亲的了? 22. 这才是我娘 花瓷双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满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但她没有退路了。她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眼眶一红,眼泪涌了出来。 松开栏杆,转身往楼梯口跑,脚步虚浮,踩到最后一阶时故意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响一声。满场哗然,几声倒吸凉气。 她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疼得钻心也不管。灰耳朵从包袱里窜出来,跟在她脚后跟后头嗥叫。 高台上,玉玲珑已经从短暂的空白中回过神,看着那个朝自己跑来的少女,表情恢复了从容。她抬手示意两侧的鬼侍不必阻拦,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迷路的孩子。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我虽然——咳,我虽然面相和善,但确实不是令堂。我确认过,我没有遗落在外的……嗯。" 她的种族生育特殊,这话她不可能在台上说。 花瓷在她面前站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不是你。"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只铁笼,扑通跪下,双手攥住铁栏,朝笼子里喊。 "这才是我娘,娘——!我找您找得好苦啊——!" 全场死寂三息,炸了。 "娘?!"散座上有人失声喊了出来,"她管韩岐叫娘?" "韩岐是男的!苍梧山的首徒!怎么可能是她娘!"前排一个胖子拍着扶手站起来。 旁边一个粉衫的摇着团扇接了一句:"说不定韩岐是吃了我宗门的转性丹,以前是女人呢。人家年轻时候惹的情缘,现在孩子找上门来了,有什么奇怪的。" 这人嗓音分明是男声,身量也比寻常女修高出一截,偏偏粉衫团扇、鬓边簪花,举手投足比旁边的女修还妩媚三分。 "你放屁!"络腮胡转过头,"韩岐是苍梧山韩松的亲传弟子,正儿八经的男人,什么时候吃过转性丹!死人妖!" 粉衫的团扇一合,柳眉倒竖:"你说谁呢?臭不要脸的!" "说你呢!怎么了!有种外面单挑啊!" "哼!"粉衫的把团扇一展,别过脸去,"不去,你这大老粗,下手太重,人家不喜欢~" 络腮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案:"你他妈找死啊!老子纯爷们!喜欢女人!" 粉衫的眨了眨眼,扇子往自己胸口一指,声音忽然变得娇滴滴的:"可、可人家就是女人呀,如假包换的。" 络腮胡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同伴拽着他袖子把他按回座位上,小声劝道:"大哥消消气,消消气,鬼市里闹事要缝嘴的……" 络腮胡一屁股坐下去,胸膛剧烈起伏,嘴里还在嘟囔着"老子喜欢女人",但气势已经矮了一截。 花瓷跪在铁笼前,台下闹得不可开交。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疼得浑身一激灵,眼泪又涌出来一层。 她攥紧铁栏,把脸贴在栏杆上,朝笼子里哭喊。 "娘——!我是花瓷啊!您睁开眼看看我!" 她的声音沙哑撕裂,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台下渐渐安静了。 "您生了我身子就弱,从来不下山,咱们在小塔山的石屋里住了那么多年,相依为命,您不记得了吗?一个月前那些好事之徒找上门来,说您长得像什么韩岐,要绑了您去卖个好价钱。我弱小,拼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您被拖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一路,从小塔山走到落星城,鞋子磨破了光着脚走,脚上全是血泡,边走边问,边走边找。到了盐田镇,听说鬼市有拍卖会,我就想,我娘会不会在这里——我找了这么久,才在这里见了您啊,娘!" 台下彻底安静了。粉衫的不摇了扇子,络腮胡也不骂了。有人悄悄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铁笼里,韩岐依旧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谁也听不懂的破碎音节。 玉玲珑站在高台中央,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这小姑娘话里藏了一句要命的东西——她说她娘是被人绑走的,绑人的理由是"长得像韩岐"。 如果她所言属实,那笼子里这位便不是韩岐,无极渊拍卖会便是在卖假货。如果她所言为虚——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番话已被在场所有贵客听见了。 她走到花瓷身边,弯下腰,语气不似之前那般从容,带了几分郑重的警告:"这位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韩岐此人,我们无极渊是按流程验明正身过的,是男子。" 花瓷抬起头,泪流满面,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乱说。"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颗幻形珠,捧在手心里给大家看,然后转过脸对着铁笼,"娘,这是回原珠,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它能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说着,隔着白敛给的那块月白帕子,想了一个模样,捻碎了幻形珠。手腕一翻,珠子碎成齑粉,同时她已经把手探进铁栏,碎粉混着掌心的温度尽数塞进了韩岐手里。 全程不到一息,快得像只是替他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眨眼间,铁笼里那个年轻男子变了模样——身形略微纤细,面部线条柔和下来,喉结消失,长发垂散在肩头。 那是一张和韩岐有七八分相似、却又隐约能看出几分花瓷影子的女人面孔。 全场哗然。 "真的变了!是女人!真的是女人!"散座上有人惊呼。 花瓷扑在铁栏上,哭得撕心裂肺:"娘——!您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花瓷啊——!" 西南角的隔间里,三个黑衣修士低声交谈。 "确是韩岐无疑,押送途中遇暴雨翻了车,他趁乱逃走,被几个小鬼掳了去,辗转卖到了这里。我们一路追查,才寻到这条线。"说话的人稍顿,看向高台上跪在铁笼前的花瓷,"那丫头是哪儿冒出来的?" 另一人接话道:"她身上看着没有修为,估计是用了遮掩的法宝。" "不管她是谁,"第三个声音压得极低,"她知道得太多了,密令传讯,将此地情形原原本本告知霍师兄,请他示下。" 玉简亮起又熄灭。几息之后,玉简重新亮起。接讯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将玉简收起,声音压到最低:"师兄只有一个字——杀。" 另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没有人再说话,但 目光都落在高台上花瓷的背影上,平静而笃定。 不是现在——得先等她出了无极渊的地界。 高台上,玉玲珑眯眼瞧着花瓷,一只负子蝽飞到她耳边,将方才从天机阁探到的信息一一传回,这小姑娘叫花瓷,一路从小塔山走到落星城是真的,和她相依为命的女人从不下山也是真的。 那女人被绑走时花瓷年纪尚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就不得而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掐了一下。果然,哪有这么巧的事。送韩岐来的人她过过眼,不是生手,没人敢骗无极渊——送假货进来,是嫌命长?谁敢接这种买卖。 负子蝽又说道:“那小姑娘是白家少爷带进来的。” 玉玲珑目光一转,落在二楼隔间的白敛身上。 白敛白家在无极渊的席位,同她背后的东家向来不对付。 无极渊这块肥肉,两方盯着。 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旁人只当白家少爷是个讲究过头的纨绔,在鬼市挂个街道司的闲职混日子,她心中却门儿清——白家把这位公子放在此处,便是要借他的眼睛盯着拍卖会的每一笔流水。 今夜这出戏一出,最大的获益方不是花瓷,是白家。 无极渊的首席拍卖师在拍卖会上被人当众指出"货不对板"。 不管最后查证结果如何,她玉玲珑在无极渊的地位都要被动摇。 而白少爷,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一个小姑娘带进了拍卖会场。 高台认母,相依为命,戏台子搭得不错。笼子里的是韩岐还是真有其人,不重要了。 梯子架到面前,她不下,后头摔的是一群人。 她收回目光,朝白敛甜甜一笑。 二楼隔间里,白敛被这个笑容激得后颈一凉,手里的扇子差点没拿稳。 麻烦,大麻烦。这位姐姐平时见了他顶多阴阳怪气两句,今日笑得这般甜腻,多半是把花瓷这出戏码脑补成了白家的阴谋诡计。 他想站起来澄清,又坐下。当着几百号人说他只是带老陈的晚辈来见世面?谁信。 罢了,白家在无极渊同玉玲珑背后那帮人争了这么些年,龌龊事早就不差这一桩,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虱子多了不痒。 也算还了花瓷的人情。 他展开扇子,朝玉玲珑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算是回礼,身子往后一靠,继续看热闹。 玉玲珑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全场。她抬手虚压,满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诸位贵客!"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最后几声窃窃私语。 “今夜之事,乃我无极渊失察。无论笼中这位究竟是韩岐还是这位姑娘的亲眷,此事无极渊都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代。" 她微微颔首,语气诚恳而不卑微:"为表歉意,今夜所有在场贵客,无论成交与否,离场时皆可至门口领取薄礼一份。玉玲珑代无极渊在此谢过诸位的体谅。拍卖会暂停一炷香,请诸位贵客稍候。" 花瓷跪在铁笼前,正哭得投入,忽然感觉后颈一凉。那种凉意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杀气——纯粹的直觉。仿佛有人在暗处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回头,脊背绷紧了。 刚才那一瞬的凉意,绝不是错觉。 23. 拦截 花瓷被请进宴客室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韩岐的手,韩岐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眼神依旧涣散,但被花瓷攥着的那只手没有挣开。 宴客室不大,紫檀木茶案上搁着一盏琉璃灯,灯芯是一颗指节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满室通明却不刺眼,两侧站着几个鬼侍,面容惨白,垂手而立。 花瓷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苍梧山的人,但心里的弦反而绷得更紧了,拍卖会暂停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把韩岐是她娘的事坐实。 门帘一掀,玉玲珑走了进来,嘴角噙着笑,看不出喜怒,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常服,发髻上那支白玉簪倒是没换,凤凰衔着的夜明珠在琉璃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身后跟着两个人——陈跛子和白敛。 陈跛子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灰扑扑的旧道袍在满室珠光宝气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站在那里,稳得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 白敛走在最后,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白衣纤尘不染,往那儿一站,通身的气派倒比玉玲珑还像个主家。 花瓷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敛已经越过玉玲珑,抢先一步迈上前来,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花瓷一遍,目光在她袖口那片蹭到的墙灰上停了一瞬,眉头拧成一个明显的“川”字,然后扇子“啪”地一合,开始了。 “花瓷姑娘,你可真是——”他用扇子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她身后的韩岐,深吸一口气,“我好心好意带你进拍卖会见世面,你倒好,当着满场贵客的面给我来了一出千里寻亲,玲珑姐姐当了十二年拍卖会司仪,从没出过这种岔子——你知道刚才那场面有多难看吗?我坐二楼,旁边隔间里的人全站起来往下看,有个散修把茶泼在自己腿上都没发觉,烫得嗷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你一个人把整场拍卖会给演成了戏台子。” 他把扇子往茶案上一搁,从袖中取出帕子,顺手将茶案边沿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渍擦干净,又将自己面前的茶盏转了半圈,把杯耳对齐茶案边缘的雕花纹路,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嘴上片刻没停。 花瓷几次想开口,都没能成功,只能看着白敛张口。 “下次有事直接跟我说嘛,你要寻亲,我帮你想办法,该找人找人,该走流程走流程,玲珑姐姐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对吧玲珑姐姐?”他转过头朝玉玲珑露出一个笑容,“我这位花瓷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头一回来鬼市,没见过世面,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回头我让人送几匹新到的云锦过去,上个月刚从织霞宗调来的货,您皮肤白,做裙子好看。” 他又转回来,继续对着花瓷,扇子重新展开摇了摇:“不过你今天这出确实太冒险了,你知不知道那铁笼上的禁制是元婴期的阵修布的?你那颗珠子碎在笼子里的时候禁制没有反噬,那是你运气好,万一碰上个心眼小的,当场发作起来,我和陈叔在二楼隔间里坐着,连替你挡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踌躇一下,又看了看韩岐那张女人脸,眉头皱得更深了,“还有,你这位‘娘’——她现在这个状态,你打算怎么带出鬼市?传送阵要验明正身,守阵的鬼修认脸不认人,她现在这张脸跟刚才台上那副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你拿什么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那颗珠子到底能维持多久?我好替你们算出城的时间,东边出口通码头,人多眼杂但容易混,西边通黑市后巷,路窄巷子深,适合甩人,北边通荒山野岭,人少但路最远,你选哪个?” 他直起身,扇子又摇开了,“算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什么都没想,你就在这儿坐着,我去帮你探探路——玲珑姐姐,您不介意吧?我就出去走一圈,绝不碰您拍卖会的东西。” 玉玲珑站在茶案旁,端着那杯还没递出去的灵茶,嘴角的笑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白敛一个人说了半盏茶的功夫,等他终于停下来换气的间隙,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白公子。”她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温柔柔的,“认识您这么些年,头一回见您对谁这么上心,又是出主意又是探路,还替我许诺送云锦——您倒是大方。”她略作停顿,笑意深了几分,“不过您这出戏唱得确实高明,下次再搭这么大台子,可得提前跟我打声招呼,不然城门失火,殃及的可不止池鱼。” 白敛展开扇子摇了摇,面不改色:“姐姐这话说的,什么戏不戏的,我就是热心肠啊!” 玉玲珑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陈跛子面前,站定,她的目光落在陈跛子那张被风霜蚀刻过的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陈叔。”她微微颔首,“您在鬼市做了这么多年引路人,我信得过您的为人,哪怕您是花瓷姑娘的旧识,冲着这份交情带她来拍卖会见世面,我也相信您今晚此举没有旁的意思,”她迟疑片刻,抬起眼,“我只问您一句话——笼子里这位,到底是不是花瓷姑娘的亲眷?” 花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侧过头,看向陈跛子, 陈跛子站在琉璃灯的光晕边缘,灰扑扑的旧道袍上还沾着鬼市石阶上的白粉末,他没看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是,她是花瓷的娘。” 语气不重,但很稳,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补充的细节,就这几个字, 宴客室里安静了片刻,花瓷垂下眼,把韩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陈跛子完全用不着将自己拖下水,可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白敛的扇子停了一拍,随即又摇起来,目光在陈跛子脸上转了一圈,收回来,破天荒地没有发表评论。 玉玲珑看着陈跛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陈叔,我信您,”她转过身,目光在花瓷和韩岐之间停了一瞬,抬手示意两侧的鬼侍退下。 “既然陈叔说了这话,那今晚的事就是无极渊的过失,这位夫人,无极渊会负责到底,至于送她进来的人,我玉玲珑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花瓷姑娘一个交代。” 她拿起茶案上的另一杯茶,双手端起,朝花瓷微微一举,“花瓷姑娘,今晚多有得罪,请用茶。” 花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她站起身,朝玉玲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语气诚恳却不过分热络:“多谢玲珑姐姐通融,今日之事全怪我思亲情切,一时冲动坏了拍卖会的规矩,给无极 渊添了麻烦,姐姐不计较,还肯替我主持公道,这份恩情花瓷记在心里。” 玉玲珑虚扶了她一把,调笑道:“这话就见外了,说来也是无极渊验货不严在先,倒叫令堂受了一场惊,回去之后好生调养,若需要安神的药材,只管来鬼市找我。”她话锋一滞?,目光在花瓷身上轻轻一带,像是随口提起,“说来花瓷姑娘倒是有些特别——我瞧着姑娘气息沉稳,修为应当不弱,可我竟看不透姑娘的深浅,姑娘可是身上带了什么遮掩修为的法器?” 花瓷垂下眼,语气不变:“不过是一件长辈给的小物件,戴着防身的,至于修为——山野里长大的,跟着一位云游的道修学过几年,没什么正经师承,让姐姐见笑了。” 玉玲珑微微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陈跛子,陈跛子垂着眼,没什么反应,她心里转了个念头——陈叔是道修,花瓷的所谓师傅也是道修,莫非是他教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花瓷管陈跛子叫陈叔,言语间是晚辈对长辈的亲近,却不见师徒之间的规矩礼数,况且陈叔若真是她的师父,花瓷大可大大方方认下,没必要遮掩,那道修只怕另有其人。 她没再追问,笑意不变,转向白敛道:“白公子,您方才出去探路,可探出什么来了?” 白敛摇了摇扇子:“东边出口人少,传送阵已经打过招呼了,随时能走。” 玉玲珑点了点头,又对花瓷道:“花瓷姑娘刚与令堂团聚,本该多留二位坐坐,只是拍卖会暂停一炷香,这会儿时辰快到了,我得回台上主持,不便亲自送客,若二位还有兴致留下观看,我自然是欢迎之至,若是急着回去给令堂调养身子,外头传送阵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动身,”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来,“这是给令堂备的一点薄礼,几味安神的药材和一方丹方,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聊表心意。” 花瓷双手接过锦盒,再次道谢,没有推辞,她把锦盒收进储物袋,重新攥紧韩岐的手,朝玉玲珑微微欠身。 陈跛子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率先掀开门帘,往外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通道,白敛护在花瓷和韩岐身后,扇子也不摇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四人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外走,鬼市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惨绿色的灯笼光在雾中明明灭灭,街边的摊贩已经收了大半,陈跛子在前面带路,白敛断后,花瓷紧紧攥着韩岐的手,走在两人中间,韩岐的步伐跌跌撞撞,花瓷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他走。 灰耳朵从包袱里探出脑袋,耳朵转了一圈,忽然“嗥”了一声。 花瓷脚步一顿,后颈那种凉意又泛了上来,极轻,极淡,仿佛有人拿一根冰冷的针尖悬在她后脑勺上,不刺下去,也不移开,从拍卖会场出来,这种感觉就一直若有若无地缀在身后。 白敛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没回头,扇子收了起来,低声道:“别停,往前走。” 话音刚落,身后浓雾中骤然窜出两道黑影,一人直取花瓷后心,一人分攻白敛,剑锋破开雾气,快得几乎不带风声,韩岐依旧浑浑噩噩地站着,被花瓷护在身后,对近在咫尺的杀意毫无反应。 24. 召唤 花瓷拔剑,反手一挡,火星溅在手背上。她侧身把韩岐往后一推,剑锋顺势一带,格开刺向白敛的那一剑。两剑的力道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手臂麻了,脚下退了半步。 她横剑在前。雾里有两个人,筑基后期,气息沉凝,快冲金丹了。一对一她未必输,一对二勉强,但她不想欠白敛人情——今晚欠的够多了。 用颠倒颠速战速决,段衍还在暗处,金丹中期,比金展明更难缠。大不了嗑聚灵丹拼一把。 陈跛子把韩岐架到肩上,另一只手扣住花瓷手腕。那手粗糙干裂,力道却大得很。 “走。”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对手。" "不走。"花瓷挣开他,没回头,"陈叔,带韩岐先走。我惹的事,我收。" 陈跛子没再劝。他没走,把韩岐往肩上扶稳,退到传送阵边缘,手里扣着一道符箓,没催动,指节捏得发白。 白敛没给他们继续争执的机会。 "啧,敢在无极城动手?" 他把帕子往袖里一塞,抬手结印。 脚下白霜蔓延,空气里响起细碎的嗡鸣。 "天地为契,魂骨为引——" 指尖划出一道符纹,炸开,魂丝从光点中涌出,朝四面八方铺展。石板缝隙里、岩壁阴影中,荧光被一一点亮,九幽里沉睡的灵兽残魂被唤醒,从地底浮上来,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魂丝交织、凝聚,幽蓝光芒中,骨骼、鳞甲、皮毛逐一成型。一头形如兔、耳尖长、覆满鳞甲的魂兽踏出光中,尺余大小,蹲在白敛脚边。魂光照得方圆数丈的雾气泛着冷蓝。 白敛收了扇子,朝犼行了一礼。躬身时衣袂垂落,姿态恭敬,全无平日的散漫。 "扰您清眠,是晚辈的不是,这两个人在无极城地界上惊扰鬼市,烦请您出手。不必取命,留口气便好。" 犼抖了抖耳朵,转身朝两个黑衣修士蹦过去。其中一个挽剑花刺向犼眉心,犼不躲,剑穿透魂体,像刺进一团烟雾。 那修士瞳孔一缩,想抽剑后撤,犼已从剑锋旁弹起,魂光暴涨,化作一道蓝芒扑向他面门。那人浑身一僵,剑落地,双手抱头惨叫,七窍渗出血丝,神识被撕开一道口子。 另一人见状大骇,弃了白敛回剑自保,从怀中摸出一道符箓拍在剑身上,剑身腾起暗红灵焰。他以焰护体,剑锋连斩,试图逼退犼。犼顿了顿,魂光凝成一道无形壁障,绕着那修士缓缓收拢。 壁障每收拢一寸,那人脸色便白一分,灵焰剑越舞越快,始终破不开那道屏障。不过片刻,灵焰明灭不定,识海防线一寸寸压垮,他闷哼一声,步了同伴后尘。 第二名修士倒下的瞬间,一道更凌厉的剑光从浓雾深处斩出,直取韩岐。 这一剑蓄势已久,剑锋未至,剑气已割裂雾气,在石板路上犁出一道深沟。 花瓷早有防备,一把将韩岐推向陈跛子,桃木剑灌入灵力,迎着剑光劈上去。 两剑相交,山岳般沉重的力道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压得往后滑出数尺。她咬牙将力道卸向身侧,剑锋偏转,剑气擦着肩膀斩入身后岩壁,碎石纷飞。 段衍从雾中走出来,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一双冷淡的眼。 他手里的剑很薄,像一片月光淬过的冰。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两个手下,目光里没有怜悯,像看两件从货架上掉下来的瓷器。 "谁让你们出手的。好大喜功,打草惊蛇。"他语气平淡,停了停,"回去也是废人,留这吧。" 他抬头,目光越过花瓷,落在韩岐身上,又收回来,停在花瓷脸上。"你方才在台上喊他娘。” 剑尖微微抬起,指向韩岐,"但你握剑的架势告诉我,你知道他是谁。" 花瓷挡在韩岐身前,桃木剑没有放下,直视那双从面具后露出来的眼睛。 "公子这话问得有意思。方才在台上我说得清楚——你们绑了我娘,把他当货物卖到这里。我做女儿的,千里迢迢追来救亲娘,公子倒问我为什么?"她冷笑,"我倒想问问,我娘在小塔山住了十几年,从不下山,从不结怨,你们凭什么绑他?凭什么把他关在笼子里卖?” 段衍没回答。面具遮 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花瓷这番话滴水不漏,和台上说辞严丝合缝,他一时找不出破绽。但他知道哪里不对——韩岐是男人,从里到外都是男人,那女人模样是珠子变的。 他不信什么千里寻亲,但不能再纠缠下去。属下自作主张破坏了计划,白敛召出来的犼也“已经惊动了鬼市,动静太大,再拖下去只会引来更多无极渊的人。 他收了剑势,往后退一步,转身往雾中走去。 转身瞬间,两道乌光从袖底射出,无声无息,一左一右,直取韩岐咽喉与胸口。 花瓷瞳孔骤缩,来不及拔剑,反手用剑鞘格开左侧那枚,同时侧身用肩膀撞开韩岐。右侧那枚擦着她耳际钉入身后岩壁,碎石迸溅。她刚要松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段衍转身时手指又弹了一下——第三枚,比前两枚更快,从那两个倒地的属下之间穿过,角度刁钻,算准了她所有格挡路线。 她来不及回剑。白敛的扇子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截住那枚暗器,扇面被洞穿,暗器偏了半分,去势不减,钉入韩岐后腰。 韩岐浑身一震,眼神有了一瞬的清明——像被什么东西从迷雾深处拽出来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陈跛子一把扶住韩岐,手指在伤口周围连点数下,封住几处紧要经脉。青黑纹路的蔓延速度缓了几分。他抬头看了花瓷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段衍没回头。身影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雾气里回荡:"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容易让你们走了。" 花瓷扑到韩岐身边,探他颈脉。脉搏还在,但弱多了。脸色灰败,嘴唇泛着青紫。她撕开后腰衣料,伤口只有针尖大,周围却蔓延出蛛网般的青黑纹路,顺着经脉往上爬,快到后心了。 白敛捡起地上被洞穿的扇子,看了一眼破洞,眉头拧得极紧。他蹲下来看了看韩岐后腰上的伤口,脸色难得正经起来:"暗器上有封识咒,专封神识,中者会一直昏迷,醒不过来。你们得赶紧走,趁传送阵还能用——老陈,送他们离开。" 25. 苍梧山 传送阵的幽蓝光芒散尽,花瓷架着韩岐踏上盐田镇外的旧庙石阶。韩岐整个人压在她肩上,呼吸微弱,后腰的青黑纹路还在爬。她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腰侧,把他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白敛展开扇子摇了摇,又合上,再展开。终于憋不住了。 "花瓷姑娘,下次见也不知道啥时候,你容我跟你说上一说。托你的福,我今晚这趟巡街算是值了。拍卖会上认娘,巷子里召犼爷爷,一群戴面具的追着我们砍了半条街。我在鬼市当了一百多年的差,今晚之前挨过最狠的不过是摊贩拿假货砸我脚面,你一来,直接给我升格成街头械斗。" 他把扇子翻过来,指着扇面上那个被暗器洞穿的破口,"这把扇子,上个月刚从织霞宗定的,我等这块扇骨等了快十年,到手还没捂热乎,今晚就给你挡了暗器。你知道织霞宗的师傅有多难约吗?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他把扇子往袖中一插,又转向陈跛子:"老陈,你这侄女到底怎么养的?胆子比金丹期的剑修还大,惹事的速度比我擦桌子的速度还快。一个筑基初期的丫头,怎么就能把鬼市拍卖会搅黄了?怎么就能让一群戴面具的堵在巷口非要取她性命?这一个晚上,我腿都要跑细了,犼爷爷的毛都快炸了。我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鬼修,心脏跳得比活着的时候还快。我就是来巡个街,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陈跛子没接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花瓷看着那个白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白敛还在叨叨,陈叔一个字都没说。 她垂下眼,把韩岐往上托了托,敛了笑意,朝白敛和陈跛子鞠了一躬——没法行大礼,但这个躬鞠得很深。 韩岐压在她肩上的重量让身子歪了一下,她还是鞠完了。 "陈叔,白公子,今晚的事,多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和韩岐走不出鬼市。"她直起身,看着白敛,"你的扇子我记下了,下次见面,我还你一把。虽然肯定比不上织霞宗师傅的手艺,但比假货强。" 她又转向陈跛子,"陈叔,等你回家,我去你院子里坐坐。你那把躺椅还在吧?竹子编的那把,小时候你总让我坐上面试你新削的木剑,我都够不着地。" 白敛展开扇子摇了摇。陈跛子站在他身旁,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花瓷扶着韩岐,转身往传送阵走去。两人跨入阵中,阵纹再次亮起。花瓷回过头,朝他们挥手:"下次好好聚一聚,我下厨,请你们吃顿好的。" 白敛展开扇子摇了摇。陈跛子点头。就在传送阵启动的那一瞬,花瓷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光芒吞没了视线,白敛和陈跛子的身影在光中模糊。 --- 与此同时,苍梧山。 傅棠已在苍梧山待了半个多月。 她没用回魂丹,就把韩松体内的剧毒清了七七八八,余毒只需按时服药慢慢排出。 几位同门轮值照料,她反而闲了下来,每日除了定时去寝殿诊脉,其余时间都泡在后山养蛊。韩润彤偶尔带碟点心来,两人坐在青石上闲聊片刻。 霍不凡隔三差五来后山送茶点,言语间总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示好。 傅棠不是装作听不懂就是拿话噎他,偏霍不凡每次都能笑着告辞,教养好得无可挑剔。 傅棠觉得这人假得令人作呕,又挑不出实质的错处,索性眼不见为净。 这日清晨,药王谷一行递了辞行帖。 霍不凡在正厅备了厚礼——一万枚灵石码在檀木箱中,数件灵器仙宝摆满长案,灵草是后山药圃现采的,根茎上还带着晨露,另有十瓶苍梧山独门聚灵丹。 他一身月白长袍站在厅中,面容温润,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傅棠站在厅中,面上冷若冰霜。 身旁的师姐秦芷宁碰了碰她的手肘,递了个眼色——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傅棠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双手接过礼单,语气硬邦邦的:"霍师兄客气,医者本分,不必厚赠。替我等谢过韩掌门。" 霍不凡含笑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上停了一瞬。开了口,语气温润依旧,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音量刚好让厅中所有人都能听见:"傅师妹医术高超,就是脾气大了些。往后行走修真界,可得收着点——不是人人都像苍梧山这般好说话的。" 这话卡在"送行"和"感谢"之间,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地让人下不来台。 傅棠脸色一沉,将礼单往袖中一塞,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药王谷众人匆匆朝霍不凡行了个礼,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 霍不凡站在正厅门口,目送那抹碧色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道尽头。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此女毒术虽高,却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这种人,难有好下场。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韩松寝殿走去。 --- 寝殿里药味未散,窗子半开着,山风吹进来拂动床帐。韩松靠在榻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能靠着软枕坐起来喝药了。韩润彤坐在床沿,正用汤匙将药碗底的药渣滤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见霍不凡进来,她起身行礼,轻声道:"霍师兄,傅姐姐她们走了?" "刚走,礼都带上了。"霍不凡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小师妹,你这几天守着师父都没合眼,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我。" 韩润彤摇了摇头:"我不累。爹刚醒,夜里容易反复,旁人我不放心。" 她坐回床沿,继续滤药渣。霍不凡没有再劝,走到床边,拿起床头的空药碗放到桌上,又替韩松倒了杯温水递到手边。然后他在床前坐下。 韩松望着窗外那片被云雾缠绕的松林,眼神是散的,穿过那片松林,落在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含了一块粗粝的石头。 "不凡,岐儿他……有消息吗?" 他问完这句话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块布料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都磨薄了,透出底下棉絮的纹理。 霍不凡放下茶壶的动作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垂下眼,语气平稳而克制:"师兄他……自那日之后便不知所踪。我派了几批人手去寻,沿着魔域的方向追了很远,也查了沿途的驿站和坊市。前几日有探子回报,说在落星城附近见过形似师兄的人,但等我们的人赶到,已经不见踪影了。" 韩松的手指停在被角上:"落星城……他去落星城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路过,也许是——"霍不凡没有把话说完,摇了摇头,将话锋一转,"不过师父不必太过忧心。能查到踪迹,就说明师兄还活着。只要还活着,总能找回来。" 韩松沉默了,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韩润彤滤药渣时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单调而 固执。 过了许久,韩松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窗外那片松林说话。 "他不是糊涂,他是我从小养大的,你们师兄弟几个,我最亏欠的就是他。他刚到苍梧山的时候才那么小,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那天下了大雪,我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他冻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心气硬,受再多苦也不会说出来。" 他停下来,手指在被角上来回摩挲,指尖发颤。"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跟我说心里话。我罚他,他受着。我夸他,他也不见得高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内敛,我以为他不在意那些。可我忘了——不是每个人都会把委屈挂在嘴上的。他憋了二十多年,憋到心里烂了一个窟窿。我这个做师父的竟一点都没察觉。" 韩润彤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但睫毛上挂了细密的水光。 霍不凡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弯下腰,用帕子擦了擦韩松眼角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师父别这么想。您对师兄的栽培,宗门上下都看在眼里。"他把帕子收进袖中,又替韩松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老人,"万剑渊那次年试,师兄剑招失误伤了经脉,您连夜去丹房求药,在门外站了半宿。那年他突破金丹失败,灵力反噬伤了根基,您把自己的灵石份例全拨给了他,自己闭关时差点因为灵力不济走火入魔。这些事我都记得,师兄心里也一定记得。" 他停了停,在床沿坐下,前倾,语气更轻了几分,像是只在对韩松一个人说话:"他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也许是被人挑唆了,也许是自己一时糊涂——可师兄不是那种真正无情无义的人。您养了他二十多年,这份恩情他不会忘。只是一时被什么东西蒙了眼,等他冷静下来,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回来,亲口向您磕头认错。所以师父,您得好好养着,别让他回来的时候见不到您。您要是垮了,师兄回来找谁磕头去?" 韩松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皱纹的沟壑淌下来,浸进了鬓边的白发里。过了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不必了。若他真的还活着,就让他走吧。不必回来了。就当——就当我没有养过这个徒弟。" 韩润彤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韩松摆手止住了。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无力地垂落在被面上。 霍不凡沉默了片刻,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躬身时衣袂垂落,姿态恭敬,语气郑重:"师父,您安心静养,无论如何,您还有我,还有小师妹,苍梧山不会散。明日我再来看您。" 韩松没有睁眼,点了点头。 霍不凡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跨过门槛时顺手将半掩的窗子关严了些,又将床头的药碗端起来递给韩润彤,轻声说了句"药凉了,再热一热"。 韩润彤接过碗,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他沿着回廊走到寝殿尽头,拐过一道垂花门,脸上的表情在无人处卸了下来。 一个黑衣弟子从廊柱后无声地闪出来,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主子,宝月阁那边的人已经等了两刻钟了。" 霍不凡脚步不停,语气淡漠:"让他等着。这批茶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春芽,泡到第三道的时候再叫我。" 26. 倭国使盟 宝月阁在苍梧山城外,依山而建,原是供外宗访客歇脚的别苑。这一夜,别苑里一个侍从都没有,回廊上挂着几盏长明灯,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山风穿堂过,吹得灯影在墙上乱晃。 霍不凡推门进去,倭国使盟的使者已等了半个多时辰。 那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深蓝袍子,领口别着枚银徽章,上面盘着条蛇,绕在一截枯骨上,蛇眼嵌了两粒红石头,在暗处泛着幽光。 茶案上,茶水续过三道,茶叶都泡白了,几碟茶点没动过。 见霍不凡进来,使者放下茶盏,满脸堆笑迎上来,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贴到地面。 "久闻霍尊上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人中龙凤!"他语速很快,带着股排练过的热络,双手在身前交握着搓了搓,"在下石进秀郎,在倭国便听闻尊上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修为,剑法超绝,谋略无双,苍梧山能在天衍域屹立不倒,全赖尊上运筹帷幄,今夜一见,方知传言不虚——不,比传言还要出众三分!" 霍不凡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侍女新沏的茶,用碗盖拨了拨浮叶,没接这番奉承,只说了句:"说正事。" 石进秀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又立刻恢复如常,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图纸在桌上铺开。图纸上绘着天衍域及周边数国的山川舆图,标注密密麻麻,山脉、河流、宗门驻地、灵脉走向一一在列。几条红线从倭国方向延伸而出,穿过无间渊边缘,直指天衍域腹地。红线途经之处标注着几个小字——灵石、灵脉、人口、关隘。 "霍尊上快人快语,在下便也不兜圈子了。"他手指点在图纸上天衍域的位置,指尖沿着那条蜿蜒的灵脉主脉缓缓划过,"尊上请看,天衍域地处大陆中央,灵脉四通八达,资源丰饶——灵矿、药圃、秘境入口,哪一样不是让周边诸国眼红的好东西?但如今的局势,各方宗门割据,苍梧山、药王谷、千机崖、偃甲城,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小门小派,各管各的,谁也不服谁,没有一个真正说得上话的领头人。一盘散沙。这样的宝地,若不能统一,便是暴殄天物。" 他抬起眼,直视霍不凡:"我们倭国虽小,却有天衍域没有的东西——我们敢做你们不敢做的事。" 霍不凡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石井秀郎压低了声音,好似在吐露一个不该被第三人听见的秘密:"飞升成仙,天衍域数百年没有出一个飞升者了,尊上可知为何?不是灵气不够,是没有基石。真正的基石。用凡人血肉和灵力为祭,铸成升仙台,便可突破天道限制。海外诸岛已经有人走通了这条路——三年前琉光岛出了一位元婴后期,去年黑礁湾那位散修已摸到了化神的门槛。我们大倭仙者使盟愿做尊上背后的推手,助您成为天衍域第一个飞升者。事成之后,我们只需分一杯羹。" 霍不凡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冷淡:"百姓血肉作为基石——这种事,在天衍域是禁术。一旦传出去,苍梧山便成了天下修士的公敌。你们在海外做了些什么,我略有耳闻。琉光岛那场大祭之后,方圆百里内的村子空了三年。" "禁术?"石井秀郎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宽容,"尊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凡人一生碌碌,生老病死不过几十年光景,能成为诸位仙尊飞升的基石,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况且我们并非要尊上亲手去做这些事,您只需提供便利——打通关节,遮掩行踪——其余的脏活累活,我们来办。事成之后,尊上是天衍域唯一的飞升者,受万人敬仰。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霍不凡没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节奏不紧不慢。石井秀郎并不着急,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过了许久,霍不凡才开口:"我是你们找的第几个?" 石井秀郎笑容微滞,随即又展开,这次带了几分诚实的狡黠:"不瞒尊上,我们给天衍域七家宗门递过密函,您是第一个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说完的人。其余的——要么把密函原封不动退回,要么把我们的人赶了出去。所以尊上若是拒绝,我们也不意外。只是可惜了——可惜了这片大陆最好的灵脉,可惜了尊上这样的天纵之才。" 霍不凡没接这个话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让我考虑考虑。" 石进秀郎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满笑容,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笃定。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往霍不凡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传讯玉简,滴血便可与我直接联络。不论何时何地,尊上想好了,只需催动灵力,在下随叫随到。" 他倒退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玉简旁边,语气转了个弯,变得轻描淡写:"对了,尊上,既然你我都有合作的意愿——我们倭国还有个小忙,想请尊上先帮一帮,也算是双方互信的第一步。" 霍不凡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搜集纯阴体质的渠道、筛选标准、运输路线,以及一张简略的天衍域地图,标注了几个可能有纯阴体质女子聚集的城镇和宗门。 纸张边角微微卷起,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味。 他认得这种气味——倭国祭祀前涂抹在祭品名录上的香膏,据说是用祭坛上残留的尸油提炼的,能"净化"名录上的人。 石井秀郎微微一笑,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批寻常的货物:"我们需要三百个纯阴体质的少女,不限修为,不限门派。尊上在天衍域人脉广泛,找三百个人,应当不难。这些女子我们会妥善安置。至于用途——尊上不必多问。" 霍不凡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倭国在海外诸岛的传闻。 琉光岛那场大祭之后,有人在祭坛废墟里捡到过断裂的银簪,簪头被掰断了,断口处卡着一小片带血的指甲。 祭坛外围的锁链上残留着抓挠的痕迹,链条缝隙里嵌着细碎的人体组织。 那些少女被送到祭坛上时,身上没一块好肉,尤其是下半身,喉咙里还灌满了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倭国人有一种说辞,说痛苦能让灵力更浓稠,恐惧能让魂魄更鲜活,所以死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如常:"东西我收下了,你们等消息便是。" 石井秀郎微微欠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转身走出了宝月阁,脚步轻快。 霍不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杯沿残留着一抹苦涩。 凡人而已,数以亿万计,取之不尽,犹如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能为飞升大业铺路,死之前还能让倭 国使盟尽兴一场,也算死得值。 他将茶盏搁下,正要起身,腰间的传讯玉简忽然震了一下。 是段衍的密令。 霍不凡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玉简上一抹,段衍的声音压得极低:"霍师兄,鬼市那边还是出了变故,韩岐还是被那个女子带走了,白家白敛在场,召了犼,我们的人没拦住。韩岐中了属下的封识咒,针上淬的剂量足够让他在昏迷中耗尽神识,活不过半个月。" 霍不凡端起茶盏,却没喝。他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水面纹丝不动,映出他自己没有表情的脸:"只是活不久——就够了吗?半个月,够他醒过来,也够他开口。" 段衍那边安静了片刻:"属下失职。那女子的底细已派人查过——小塔山,桃李村人,姓花,跟一个老妇住在山上。当地村民见过她,年纪不大,十三四岁,似乎是散修。" "小塔山,桃李村。"霍不凡将这两个地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调平得在读一份无关的公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称得上随意:"七月了,飓风过境,山体滑坡,死一村人——很正常。" 玉简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段衍跟了他多年,不会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属下明白。" 段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随即又带上了几分迟疑:"还有一事,六天前,金展明失去了联系。他的传讯玉简最后一次激活是在郝家屯附近,之后便再无音讯。属下派人去查,到了那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郝家屯的入口。派去的人在外围绕了整整三天,遇到一片乱石坡,路走到一半就断了,怎么绕都绕不进去。底下的人说那片山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不同,可一靠近就起雾,走进去又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 霍不凡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再叩桌面。 金展明是他手下最顺手的刀之一,金丹初期,身上还带着指玉骨鼎,没了着实可惜。 但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那片乱石坡里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一个村子更棘手。 "属下以为,金展明恐怕已经陨落。杀他的人中有高手相助,寻常散修绝没有这种手段。"段衍顿了顿,"郝家屯的事,是否要加派人手?" "掘地三尺,一并处理。"霍不凡的语气很淡,"人手你自己调,找到了不用汇报,直接处理干净。" 说完不等段衍回应,便抹去了玉简上的灵光,将其丢回袖中。 茶盏已经彻底凉了,杯底残留着几片泡烂的茶叶,叶底泛着灰败的黄。 今夜处理了三件事:给倭国人一点甜头,让他们以为占了便宜,把桃李村从地图上抹掉,连同那个藏起来的郝家屯一起,处理韩岐。至于倭国要的纯阴少女就让梅思平帮忙找。 唯一可惜的是韩岐这头替罪羊——原本把弑师的罪名钉死在韩岐身上,既能除掉一个碍眼的师兄,又能让韩松彻底对他死心。 如今韩松被傅棠从鬼门关拉回来,韩岐又被人带走,这盘棋白费了一半。 下次要再动韩松,还得重新布局,少说也要缓上一年半载。 他站起身来,月白长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然后迈步走出了宝月阁。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山道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不断回响。 27. 不安 传送阵的光灭了,花瓷扶着韩岐,踩上苍梧城外的官道。天还没亮透,苍梧山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她把韩岐往肩上掂了掂,正要辨方向,头顶"唰"地掠过一道风声。她猛地抬头,一道月白剑光破开晨雾,往苍梧山去了。剑上站着个人,背对她,衣摆翻飞,眨眼没进云里。 花瓷皱了皱眉。这个点往苍梧山奔,八成跟霍不凡有关,但眼下顾不上。她把韩岐撂在路边青石板上,解下桃木剑,学傅棠的样子往空中一抛,跳上去。剑身猛地一沉,她往前一栽,手忙脚乱抱住剑柄。灵力灌进去,剑晃得更凶。傅棠御剑时剑身钉在空中似的,她的这把剑却跟条活鱼一样蹦跶。她试着把灵力匀开,从剑柄到剑尖一层一层铺,剑身的震动渐渐压住。桃木剑载着她跟韩岐,歪歪扭扭升起来。 她不敢飞高,离地两三丈,贴着官道往小塔山飞。晨风扑脸,灵田、溪流、村庄在脚底下退。越靠近小塔山,心里越慌。从鬼市出来到现在,一切都太顺了——段衍撤了,韩岐到手了,传送阵没人拦。顺得邪门。 桃木剑越过山脊,石屋的轮廓露出来。花瓷把剑降在院门口,架着韩岐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散着几片干草药,灶台上的粥锅凉透了。她喊了两声"婆婆",没人应。 她站在院子当中,声音还悬在空气里。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她把韩岐往侧屋床上一扔,回魂丹塞嘴里,被子一拉,转身就跑。灰耳朵从墙头跳下来,跟在她脚后跟后头,"嗥"了一声。她没回头。 山道两旁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砸得太重,气都喘不上来。 她想起郝家屯的匿息阵,想起她画了一个时辰,想起她留了灵石。桃李村她什么都没留,她甚至没想起来要留。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是说话声,嗡嗡的,一窝蜂炸开了。 她喘着粗气抬头,看见村长站在老槐树下,朝她挥手。 老槐树还在,村长还在。那口从石屋门口就堵在嗓子眼里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放慢脚步,走到村长面前。 村长姓周,六十多岁,在桃李村当了半辈子村长,脸上常年挂着和气的笑。今天那笑没了。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没出声。 "周伯,我婆婆呢?" 村长张了张嘴,抬手往杜仲家的方向一指:"在杜仲家,你去看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要急。" 花瓷没听完后半句,转身就跑。还没进村,就听见张婶的哭声——抽抽搭搭的,断断续续的,哭了太久已经没劲了。 花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 杜仲家院子里挤满了人,火把插在墙缝里,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花瓷从人缝里挤进去,一眼看见了黎婆婆。她站在人群边上,灰白的头发有些乱,发髻上那支木簪歪了。 花瓷朝她走过去。婆婆转过头,看见了她。婆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把花瓷额前一缕跑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常年捣药磨出的薄茧。 "回来了。" 花瓷张了张嘴。她想问婆婆为什么没在山上,想问杜仲家到底怎么回事,想问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但所有问题挤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嗯,我回来了,婆婆。" 婆婆的手从她耳边收回去,又搭回杜仲肩上。花瓷这才注意到杜仲。他蹲在院子当中的石墩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弓弦。 那截弦缠在他指节上,勒出深深的红印。他盯着地上那一小片被踩乱的泥地,眼睛是干的,脸上没表情。 花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泥地上有几个小脚印,歪歪扭扭的,跑的时候踩出来的。 她认得那双脚印。小满穿的是她补过的那双布鞋,鞋底的花纹是她用锥子一针一针纳上去的。 "两天前路过的修士,嫌小满挡了道,一掌拍在胸口,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花瓷听见了,声音隔得很远,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她往前迈了一步,方向是木屋的门。黎婆婆搭在杜仲肩上的手抬起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带了半步。花瓷没有挣。 她看着婆婆的眼睛,婆婆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花瓷,你进去吧。"杜仲忽然开口,嗓子哑了,粗粝,磨过砂石。 他没抬头,手指还在绞那截弓弦,"当是送送他。" 花瓷走进木屋。杜小满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打补丁的旧棉被。 他的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着,额头上那道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黑。衣襟上的血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硬邦邦地贴着胸口。他的手搁在棉被外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花瓷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她想起最近一次见他,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画蚂蚁,非要拉着她看。 她说"忙着呢",没蹲下去。 她想起他的指甲,那天就嵌着泥,她还说"脏死了,回去洗手"。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落在床沿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用尾巴尖轻轻蹭了蹭小满的手指。那双平日里滴溜溜转的眼睛安静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花瓷没动。 她盯着那只手,指甲缝里的泥,被角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虎头,床沿上也放着一 截断掉的弓弦。 她转过身,走出木屋。 院子里的人没散,火把的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不清。她靠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树干上的纹路硌着她的背。 她带走韩岐的时候,满场的人都看见了。 他们迟早会查她的身份。 霍不凡不会留活口。 "我要去找那个修士。"杜仲站起来,把弓背回肩上,"我要杀了他。" 李叔冲上来拽他的胳膊:"你疯了!那是修士!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拿命。" "你命没了小满也回不来!" "我知道。"杜仲低着头,"我知道回不来。" 王奶奶拄着拐杖往前挪,枯瘦的手去按他肩膀,按了个空。 杜仲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没够着。拐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孩子,"王奶奶的声音在抖,"你要是也回不来,杜家就绝了户,你爹当年——" "我爹当年为了采药救我娘,被凶兽咬断了腿,爬回了村。"杜仲接了她的话,声音还是哑的,没起伏,"我知道。我每晚都能梦见,他爬回来,让我照顾我娘跟小满,让我们好好活着。现在小满没了,我活着干什么?" 张婶从柴房里走出来,嗓子已经哭哑了:"杜仲,你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张婶,两个孩子交给你了,我答应了——" "张婶。"杜仲打断她,头一回抬起眼,"你答应的是我爹,不是我,我不答应。" 院子里静了。张婶张着嘴,没说出话来。李叔的手还拽着杜仲的袖子,慢慢松开了。 花瓷从老槐树下走出来。她的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不实,发飘。 她走到杜仲面前,他没抬头。 他站起来,很慢,一点一点撑起来,他把弓背回肩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小塔山的轮廓。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推动。他攥着弓柄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在抖,然后那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杀了小满。小满才六岁。要是没人追,以后所有过路的仙人都会觉得——杀了我们凡人不用付出代价。我打不过他,但我要让他知道,有人在追。"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王奶奶把手从杜仲肩上收回来,拄着拐杖转过身去。张婶捂住了嘴。李叔狠狠跺了一脚,转身走了。 花瓷走到杜仲面前。她的腿还在发软。 "我跟你一起去。再给我几天时间,杜仲。" 她说完转向黎婆婆:"婆婆,你先带大家回去,我跟杜仲说几句话,晚点上山找你。" 28. 小满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火把插在墙缝里,火苗矮下去,院子里暗了许多。张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针,针尖上还绕着一截线。她不哭了,低着头,盯着膝上半块没缝完的布料,半天没动。 花瓷在屋里。杜小满躺在床上,脸白得发青,额头那道伤口她用清水擦过了,翻卷的皮肉清理干净,没刚看到时那么吓人。她从柜子里翻出小满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抖开,铺平,给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去年张婶说孩子长得快,故意裁大了,预备今年穿。 他没等到今年。 衣襟抻平,从领口到下摆,一道褶一道褶捋顺。被子拉上来,盖住蓝布衫。 灰耳朵蹲在床沿,歪着脑袋,尾巴尖扫过小满的手指。 花瓷直起腰,白敛是鬼修,隶属无间渊,魂魄的事他门儿清。找他帮忙,说说好话,他应当不会拒绝。 就算留不住小满的魂,她至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受苦,最后这段路顺不顺。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花瓷没回头,听得出那步子的重量。杜仲在门口站了会儿,走进来,站到床另一侧,低头看小满。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不碰,这事就还没定。 最终他的手落下去,碰了碰小满的脸。 冰凉。 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前天。”他开口,声音轻,怕吵醒谁似的,"我去集市卖猎物,小满说要一个木车。四个轮子,绳子一拉就能跑。磨了我很久,我答应这次一定买。" 弓从肩上卸下来,放床沿。 "回村路上,跟一个修士撞了个满怀。他衣服上有血,抱着个陶罐,嘴里骂:'又来一个不长眼的,真晦气,要不是有要事现在就杀了你'。我没吭声。他骂完就走,步子很快,急着去哪儿似的。我还跟他道了声谢——谢他没杀我。" 手指在弓臂上来回摩挲,小满烫的那个字磨模糊了。 "到村里,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地上有血,没干。小满平常站树底下等我,那天没看到他。他们看见我,让开一条路。小满躺在地上,脸上…身上…地上,全是血,张婶蹲在小满旁边,拿袖子给他擦脸,擦完又流下来,擦完又流下来。" 手指停了,指节发白。 "黄奶奶说,那修士走得快。小满站树底下,明明没挡道,他踹了一脚。小满飞出去撞树上,滑下来就不动了。他吐了口唾沫,骂:'谁叫你是这种体质'。然后挥了下手,没多看一眼,走了。” 杜仲把弓拿起来,背回肩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前天买了辆木车。四个轮子,绳子一拉就能跑。他说有了车,以后帮我拉柴火。放他枕头底下了。还没来得及玩。" 他走出木屋,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停。 张婶站起来,针线收进衣兜,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院子里只剩火把烧残的噼啪声,风穿过老槐树的沙沙响。 花瓷站了会儿,转身出去。杜仲靠在院门口老槐树上,弓背在肩上,低着头,盯着地上一小片踩乱的泥。 她走过去,停住。 月光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平时没表情的脸上,此刻更看不出什么。 "那个修士,"花瓷开口,声音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哽在喉咙里,"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杜仲没抬头。 "记得,三白眼,两腮无肉。" 花瓷在心里默念一遍,点头。转身回屋,站在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小满的下巴。 脸藏在被角下,只露一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垂着。 "好。" 她转身出去,往山上走。灰耳朵从床沿跳下来,跟在她脚后跟。 一路上,她想着如何保护桃李村,她手头上的牌太少了,不该过早暴露的。 小塔山石屋亮着一盏油灯。韩岐在侧屋睡着,后腰青黑纹路淡了不少。 黎婆婆坐在正屋门口旧椅子上,握着那枚旧玉佩。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她皱纹纵横的手背上。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又救个人回来。" 花瓷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走进正屋,她想了良久,在黎婆婆面前跪下。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响一声。 "花瓷不孝,以后不能给您养老了。" 黎婆婆的手停在玉佩上,低头看她。 "我闯了祸。"花瓷声音压得低,"鬼市救了个人,叫韩岐,苍梧山掌门韩松的首徒。韩掌门被人下毒,韩岐亲眼看见是霍不凡干的。霍不凡嫁祸给他,灌了蚀魂散,栽赃他是凶手。拍卖会上我把他救下来,霍不凡的人看见了,迟早查到桃李村。" 她在郝家屯杀了金展明,从他身上拿到鬼市地图,拍卖会上救韩岐,一件一件说出来。金展明是霍不凡的手下,专替他干脏活。拍卖会上她认娘,用幻形珠把韩岐变成女人模样。白敛和陈叔,那场拦截,那把被暗器洞穿的扇子。 她说得慢,每个细节都说到。 说完,低下头。 黎婆婆没立刻说话。 正当花瓷准备劝黎婆婆带桃李村村民尽早离开时,黎婆婆开口了。 "霍不凡。"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没听说过,金丹初期,心思狠得下,是个角色。好在韩掌门还活着,他一时半会不敢太猖狂。" 她停滞连科,语气平淡:"你婆婆活了这把年纪,修为不在了,可当年攒下的家当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木盒,她走到花瓷面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符箓,几张泛黄阵图卷轴,几块刻满阵纹的阵盘,一个灰扑扑的木匣。 花瓷愣了一下,她跟着婆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个盒子。 婆婆平时连买米都要精打细算,她以为婆婆在给了幻形珠和四柱困仙阵后,没剩多少东西,没想到。 黎婆婆先把符箓拿出来,放桌上。 "困仙符,几十张。困住筑基后期一炷香不成问题,金丹期也能拖一阵。" 又拿起阵盘,翻过来看底部刻痕,挑出两块递过来:"幻阵盘,嵌村口和山道上,外人进来绕圈子,找不到路。灵力消耗不大,一块下品灵石撑小半个月。" 又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五颗拇指大的珠子:"留影珠,嵌阵盘上,能看到他们在干嘛。" 最后拿起护山阵图,在石桌上铺开。阵纹从外围到阵眼,每一道纹路收得极紧。 枯瘦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护山阵,比不上千机崖正宗护山大阵,挡住金丹期不成问题。四个方位各埋一块灵石,阵眼设在院外槐树根下。山顶灵气最稳,阵眼设那儿不容易被破坏。灵力走法按我画的步骤来,一步不能错。" 她连阵图都没看一眼,随口就把每个节点位置和先后顺序说得清清楚楚。花瓷盯着图看了会儿,婆婆说的和图上画的严丝合缝。 "阵法你跟婆婆学过,知道怎么布。这些东西拿去用,不够再来找我。" 花瓷接过阵图,手指碰到纸边,顿了顿。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没说出来。 黎婆婆坐回椅子,沉默一会儿,开口,语气缓了些。 "比起霍不凡,我更担心杜仲那孩子。" 花瓷抬头。黎婆婆望着窗外月光下的山坡,手指无意识摩挲玉佩。 "小满是他的命。这些年他一个人把小满拉扯大,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跟人诉。这种人,心里攒着一股劲,不使出来,会把自己憋坏。可使错了方向——他又是匹孤狼,真钻了牛角尖,谁也拉不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花瓷。 "他想追那个修士,你别拦,拦不住。但你得跟着。拽着他点儿,别让他一个人往死里钻。小满已经没了,他不能再出事。" 花瓷又点头。 "去吧。小满头七之前把阵法布好。头七那天给他烧些纸钱。"黎婆婆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粥锅盖,往里添一 瓢水。声音还是平淡,握勺的手顿了一下,"二七那天,你们可以去追那个修士——不用等太久。六岁的孩子,二七就够了。让他早点走,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葬礼天亮后办的。按桃李村习俗,六岁孩子夭折,不立碑,不砌坟,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主持,埋在自家屋后山坡上。墓穴不用挖太深——太小了,深了怕他害怕。 陪葬放他生前最喜欢的几样,到了那边不至于生疏。 王奶奶拄拐杖站在坡上,枯瘦的手从布袋里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抖开来,是件崭新的蓝布衫。弯下腰,放进墓穴里,叠在小满枕头旁边。 "这孩子,走时穿的是旧衣裳,领口都磨破了。这件新的,让他穿得体面些上路。" 张婶蹲在墓穴旁,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把弹弓,小满自己用树杈做的,皮筋从张婶针线筐里偷的;几块圆溜溜的鹅卵石,溪边捡了一个夏天,说要凑够十块打水漂;一个草编蛐蛐,李叔去年夏天编的,那年他养了一只蛐蛐三天就死了,哭了一宿,埋在老槐树底下,隔天又挖出来,说舍不得,李叔看到那只死蛐蛐膈应死,就编了一只草蛐蛐送他。张婶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好,最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递给花瓷一块。 "小满这孩子舍不得吃,说要留着你回来一块儿吃。" 花瓷接过糖,放进墓穴里,放在小满手边。站起来,站到一旁,把位置让给杜仲。 杜仲一直没哭。他从怀里摸出那辆木车——四个轮子,绳子一拉就能跑。蹲在墓穴旁,把车放在小满脚边。 车轮新削的,棱角还没磨平,上面系一根红绳——小满最喜欢的那根,以前系在手腕上,说用来辟邪。他把红绳从车上解下来,系在小满手腕上,系了个死扣。 芽儿站在王奶奶身后,小手揪着王奶奶衣角,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座小土堆看了很久。旁边还站着几个孩子——狗蛋、丫丫,李叔家的小孙子李铁头,平时跟小满一起爬树抓知了的,全都安安静静站着,没人说话。 芽儿终于忍不住,扯了扯王奶奶袖子。 "奶奶,小满为什么要埋在土里?他什么时候起来和我们玩?" 王奶奶的手在拐杖上攥紧,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花瓷蹲下来,看着芽儿的眼睛,声音轻。 "小满玩累了,在睡觉,要睡很久很久。" 狗蛋手里攥着两颗鹅卵石,跟小满一起在溪边捡的。他看看手里的石头,又看看土堆:"那他睡醒了会来找我们吗?我们还差两块就凑够十块了。" 花瓷把狗蛋手里那两颗鹅卵石拢了拢:"等他睡够了,会变成蝴蝶来看你们,一只蓝色的,翅膀上有白点,你们看到了,就知道是他。" 芽儿眨眨眼,手从王奶奶衣角上松开。走到墓穴边上,从兜里掏出个东西,蹲下来放在土堆旁边。是一个草编的小蜻蜓,编得歪歪扭扭,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小满编给我的。他说这只蜻蜓能飞。我试了,飞不起来。他说等他再练练,以后编一个能飞的。"她站起来,往后退两步,"那我就等他变成蝴蝶。蝴蝶会飞,蜻蜓也会飞,他准能飞起来。" 王奶奶拄着拐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别过脸去。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走到那只草蜻蜓旁边,低头嗅了嗅,尾巴尖轻轻碰了碰蜻蜓翅膀。 花瓷站在山坡上,看着土一捧一捧填进去。王奶奶站在最前面,拐杖拄在泥土里,开始念那首桃李村送葬的老调子,声音苍老,拖得老长:"东边山,西边河,小满儿,慢慢走,那边有花也有树,那边有娘也有爹,饿了吃,困了睡,来世找个好人家——" 村民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漏了词,有的念错了调,声音杂在一起,没人停。 花瓷没念。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捧土落下去,落下去,直到把小满的蓝布衫、弹弓、蛐蛐、麦芽糖都埋进了小塔山的土里。 29. 准备 葬礼结束后,花瓷没有下山。她背着柴刀和阵图爬上山顶,在四个方位逐一埋下灵石。埋下去,拔出来,再埋,灵力走了三遍才通。从山顶往下爬,把小塔山整个罩住了。 布完她从东走到西,每个节点都踹一脚,看灵石松不松,阵纹亮不亮。 婆婆给的那几块灵石,亮得能照见人影,撑一个月没问题。 从山顶下来,她没有回石屋,绕到桃李村外围。婆婆给的幻阵盘一共两块,她取出一块,嵌在村口老槐树树根下。婆婆早年刻的,比她在郝家屯画的那个匿息阵扎实多了——外人从官道走过来,只当是一片树林,连村口木栅栏都看不见。 她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张困仙符,沿着村子外围走,每隔一段贴一张。灵石不够,符箓来凑。 全部弄完,她站在老槐树下感受了片刻。幻阵生效了,困仙符的符力也在缓缓铺展。感觉差不多了,才往后山走。 防空洞选在后山那片她盯了很久的山坳。两面岩壁夹着,上面密林盖着,外面看不出里头有东西。她向村里借了柴刀和铁镐,灵力催动,土石一筐一筐往外倒,倒远了,埋进灌木丛。顶上横几根松树干,糊泥,撒碎石,踩实,边上插几丛灌木。透气孔塞在岩缝里,干粮清水用油布裹了。入口处嵌了另一块幻阵盘,走到跟前也只当是一面石壁。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她推开侧屋的门。 韩岐醒了,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直直盯着对面墙壁,一动不动。 "韩岐?" 他转过头,那双散了半个月的眼睛慢慢聚了光。表情木着,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把砂子:"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花瓷。桃李村。你中了封识咒,躺了两天。"她歪头看了他一眼,"还清醒吗?知道自己是谁吗?" 韩岐皱眉。他知道。苍梧山,霍不凡,那杯毒酒,蚀魂散,暴雨夜翻了的马车。后面的事,想不起来了。再睁眼,就在这儿。 他撑着床板站起来,手还在抖,声音倒是稳的:"我得回苍梧山。" 花瓷挡在门口:"回去做什么?" "找我师父。霍不凡能对我下手,下一步就是师父。他下的是孽兰香,师父修太虚心法,中了这毒,修为从心脉开始烂。"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我还没到寝殿就被截住了,后面记不清。但师父那时候还活着。" "韩掌门没事。" 韩岐脚抬到一半,停住了。转过头盯着她,眼珠一动不动。 "没听说他死,也没听说霍不凡当上掌门。人还活着。" 抓着床沿的手松了,喉咙动了动:"……当真?"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在小塔山待着,能走了我不拦。现在不行。" 韩岐没吭声,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凹下去的地方更黑了。 花瓷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他说:"要走的话,扮成女人。" 她关上门,去灶房跟黎婆婆打了声招呼,说韩岐醒了,脑子没坏,暂时不会跑。然后下山找村长,让村长敲钟召集村民。 村民们聚在老槐树下,看见杜仲满脸是血,嗡地炸了。 李叔挤到最前面,烟杆指着他脸上那道血痕,嗓门都劈了:"你这孩子怎么搞的?脸上全是血!小满刚走,你要是再出点事——" "我没事。"杜仲抬手擦了一把,那血是花瓷从木屋水盆里蘸的鸡血,抹在他颧骨和下巴上,看着吓人。他放下手,停了停,开口。声音不高,树下却静得能听见。 "不是人打的,是蛊雕。" "蛊雕?"王奶奶拐杖一顿,往前挤了两步,"我七岁那年见过那东西,比豹子还大,叫声跟婴儿哭似的,专挑夜里出没!你确定?" "确定。"杜仲从怀里摸出一撮灰毛,"鹰嘴崖底下,一头角鹿,肚子掏空了,肋骨上全是牙印。我蹲下来看,背后有动静,一回头,那只蛊雕正从岩壁上往下绕。我爬起来就跑,它没追远。" "没追远?"李叔烟杆从嘴里抽出来,"没追远是什么意思?它看见你了?" "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追?" 杜仲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看向花瓷。 花瓷往前迈了半步:"因为不止一只。" 人群又炸了。 "不止一只?"刘叔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往年蛊雕都是独来独往,今年邪了门了?" "山坳松树林里,几棵小树撞倒了,树干上有爪痕,树根旁的泥被刨过。"花瓷说,"往年蛊雕不下山,今年山里出了变故,兽潮要来了。" "兽潮?"李叔嗓门一提,"上回兽潮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怎么跑?" "我记得!"王奶奶拐杖往地上一磕,"五十年前蛊雕下山,叼走我家三只羊!三十年前獙獙闹事,咬断李老头他爹半条腿!" "那怎么办?"张婶从人群里挤出来,篮子还挎在胳膊上,"小满刚走,我们往哪儿跑?" "我在后山挖了个洞,里面有干粮和水。听到三声钟响,什么都别带,往后山跑。到了洞里别出来,别出声。等我。我没来——就等着。" "等多久?" "等到我来。" "那要是你不来呢?"刘婶扯着嗓子插进来,"我们就在里头饿死?" "干粮够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没来,你们往东,上官道,别回头。" "一个月?"刘叔瞪眼,"往哪儿走?我们连脚程快的驴都没有!" "走。"花瓷只回了一个字。 刘叔还想再问,他婆娘狠狠掐了他一把:"问什么问!先搬粮食!" 王奶奶拐杖一拄:"兽潮?那赶紧收拾!张家的,笋干别忘了,后院两坛子都带上,别便宜了畜生!" 张婶应了一声,拍着灰站起来:"笋干、腊肉、棉被——"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卡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声音轻了下来:"小满那件衣裳还没缝完……"她自己愣了一下,飞快抬起袖子擦了眼角,弯腰拎起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婶!"刘婶在后面喊,"你针线包掉 了!" 张婶没回头。刘婶弯腰捡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小跑着追上去。 李叔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走了两步,又回头吼:"都愣着干啥?该收的收,该藏的藏,鸡别忘了关!"吼完大步走了。烟锅里根本没烟丝。 刘叔被他婆娘拽着袖子往外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花瓷,摇了摇头,跟着走了。 人群散了,话没散。花瓷站在石阶上,听见身后有人嘀咕—— "杜仲那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上,手还在抖……" "你看见了?" "看见了,那血痕也不对劲,太齐了,不像摔的。" "那像什么?" "像抹的。" "还有,"另一个声音压低了,"现在才七月,往年兽潮哪有这么早?都是入了秋,山里粮食不够了才往下跑,这会儿松树还青着呢,蛊雕下来吃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那声音冷笑了一声,"花瓷那丫头在撒谎,杜仲跟着她一起撒谎。什么兽潮,都是编的。" "编的?那她图什么?" "你忘了花瓷出去好几天?指不定惹上了什么修士,回来编个兽潮,让咱们躲起来。她在护咱们,也在护她自己。" "那……那咱们躲还是不躲?" "躲啊!”那声音叹了口气,"她撒谎,可危险是真的。修士比蛊雕还可怕,你不躲,等着跟小满一样?" 花瓷站在石阶上,没有回头。她听见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扎在背上。她没有动,没有辩解,等那些声音渐渐散了,才从石阶上下来,走进人群。 李叔跑得快,领路。张婶认得所有孩子,点数。王奶奶走得慢,但有威望,压后。路线一人一条,谁带谁,都分好了。 她才转身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听见下面还有人说话,是刘婶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月……一个月后她要是真不来,我们往东边哪儿走啊?" "往东,"李叔的声音闷闷的,"东边有落星城,有观潮镇,走到哪儿算哪儿,总比等死强。" 花瓷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 当晚,石屋里亮着灯。黎婆婆煮了一锅粥,端出几碟腌菜。四个人围在灶台边——花瓷、黎婆婆、杜仲,还有韩岐。 韩岐穿着婆婆找出来的一件旧袍子,袖子短了一截,低头喝粥,一言不发。 杜仲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就搁下了。黎婆婆给每个人碗里又添了一勺。花瓷端起碗,正要喝,灰耳朵蹲在门槛上,忽然竖起耳朵,白毛炸开,喉咙里一声低嗥。 它跳下门槛,窜出屋外,落在院门口老槐树下,尾巴炸成一团毛球,朝山道方向龇了龇牙。 花瓷放下碗,准备拿出留影珠,杜仲已经握住了弓,韩岐扶着门框站起来,脚底下发虚。 黎婆婆坐在灶台边,握着玉佩,望着屋外被风吹乱的松林,没说话。 山道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们果真…来了。 30. 护村首战 小塔山顶的石屋里亮着灯。 花瓷站在窗前,手边石桌上搁着一颗留影珠,拳头大小。 珠子上映着村口的石板路,老槐树,树下黑压压一片人影。 "他们来了。"花瓷盯着珠子。 杜仲站在她身后,韩岐扶着门框走过来,低头看珠子。 “段衍…”他默念,即使带着面具他也认得出这是苍梧山天赋异禀的小师弟。 黎婆婆坐在灶台边,手指摩挲着玉佩,没吭声。 珠子上,为首那人身形修长,脸上覆着青铜面具。身后修士穿黑色劲装,列成两队。 唯一没戴面具的是个矮壮汉子,扛着弯刀从队列里走出来,仰头看了看老槐树,又扫了一眼村口土路,回头朝段衍咧嘴笑,嗓门大得隔着珠子都能听见。 "就这?一个破村子也值得出动两个金丹?段兄,你们苍梧山规矩也太多了——这种地方,我一个人进去,半个时辰把韩岐拎出来。" 段衍没接话。他蹲下身,指尖探进树根下的泥土里。 在鬼市见过花瓷之后,他查过这人——查不到师承,查不到来历。只查到那颗幻形珠,偃甲城的,炼法早失传了,五十多年前被一个姓黎的元婴修士收走,之后再没出现过。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手里捏着这玩意儿,跟姓黎的脱不了干系。他没跟向井毅说这些。 他沿着村口走,在几棵松树干上摸到符箓,抬手碰了一张的边角,指尖被弹回来。指腹上一道白印子。符力碰到外来灵力就弹,比他见过的低阶符箓都快,有人改过触发。 他站着没动,忽然抬手。东南角那个修士刚破开第一道困仙符,听见指示立刻收剑后退。 "先别动这些符,触发被人改过,强破会反噬。" 向井毅回头看他一眼,"你破不了?" "当然破得了。"段衍把手背到身后,"费点时间,顺序不对会反噬,我得试。"他语气一顿,抬眼往松林深处看了一眼,"或者先找阵眼,找到阵眼,这些符箓就是摆设。" 向井毅扛着弯刀在石碑旁踱了几步。珠子上映出他的脸——扁圆的,小眼睛,嘴角挂着笑。 他解下酒囊灌一口,袖子抹抹嘴,往后一扔。 "困仙符?你们天衍域管这叫阵法?我们倭国刚入门的都不好意思往外拿。"他拔出弯刀,随手一抡,刀刃上暗红一片,是血渍。刀比寻常的长,窄,弯,刀柄上的布条黑得发硬,是血。 他用拇指蹭了蹭刀锋,"段兄,路上你说这是你的任务,让我别插手,我本来想给你这个面子——但我跟佐藤打了赌,今晚要在这村子里杀满一百个。你看这村子能有多少人?顶多七八十口,你让我在外面等着,回头人全让你的人杀了,我拿什么跟佐藤交代?" 身后几个倭国修士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掏出个小册子,画了一横,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两人笑了一声,尖得很。 段衍身后的黑衣修士没一个人笑,其中一个冷哼一声,透着鄙夷,移开目光。 "向井毅。"段衍转身走了,"带韩岐走的人,在鬼市接了我一剑,筑基初期,接住了。" 向井毅眨眼,"接了你一剑?你放水了吧。" "我没有放水的习惯。" "那就是你老了。"向井毅把弯刀扛肩上,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一个筑基初期的村姑,接了你一剑,你就把她当回事了?段兄,你在鬼市丢的脸,今天我帮你捡回来。等我把她拎到你面前,你好好问问——接你那一剑的时候,手抖没抖。" 段衍走了几步,停下。"韩岐要活的。那个女的也留着,她手里有东西,我要问问。” 向井毅举了举酒囊:"放心,我有分寸,断条胳膊,玩完还你。" 段衍没回头。"向井毅,这村子邪门。找到阵眼之前别闯,困里头我不会捞。" 向井毅把酒囊往地上一摔。"段兄,你老了,胆子也小了。"他拔出弯刀,转身往村口走,刀尖在石板路上刮,发出刺耳金属声响。 “喂!躲着没用!石头底下我也翻出来!爬出来磕三个头,磕一个少一刀,磕满三个只砍一条胳膊。快点,我赶时间!" 身后那几个倭国修士又哄笑,册子又翻一页,炭笔又打算画一横。 花瓷盯着那本册子,盯着向井毅那把暗红的弯刀,听着那 群人的笑声。 她上辈子见过一张照片,两个倭国军官比谁先杀满一百人。刀尖拄地,手按刀柄,嘴角挂着笑,和向井毅一样。这笑容她见过,在更多地方,在废墟上,在送船的码头边。 她从墙上取下铜铃,摇了两下。铃声穿透夜色,传向后山。片刻后,珠子旁边另一颗小珠子亮了——嵌在防空洞入口的那颗。珠子上映出洞里的情景:村民们在黑暗里起身,往深处走。第二声铃响,人都到了。 花瓷放下铜铃,从门后拿起桃木剑。杜仲将箭壶背上,弓握在手里。黎婆婆从木柜里取出一件叠好的薄纱,递给杜仲。 "匿身纱,披上能隐去身形和气息,金丹期以下看不穿。"她思索了一下,“但金丹期的能察觉灵力波动,动手的时候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打不过就跑。" 杜仲接过纱衣,没多说,披在身上。纱衣触及衣料的瞬间,整个人便在空气里淡去了轮廓。 花瓷看了他一眼,确认即便是自己也无法捕捉他的气息,这才推开院门。 两人一同罩在匿身纱下,沿着山道往下跑,快到村口时,花瓷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上的旧钟。 钟声在山谷里炸开,沉重而悠长。一下,两下,三下。 村里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张婶的声音最先响起来:"哎哟,大半夜敲钟!我说早点睡,你们非晒菜干——赶紧的!" 李叔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飘出来:"烟杆呢?算了,不找了,先走!" 他婆娘刘婶拽着李铁头出来,"叫你早收拾你不听!" 铁头揉着眼:"阿婆,鸡还没喂。" “鸡比你精多了!人家早跑了。" 王奶奶走在最后,拐杖敲着石板,"都别跑,上回躲兽潮我比你们多走两里地。" 刘婶应了一声。张婶回头喊:"王奶奶你走中间!" “我压我的,你管我。" 村民们消失在通往防空洞的山道上。 花瓷拎着桃木剑,从树后出来。 向井毅扛着弯刀在村口骂,看见她,笑了:"哟,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躲到——" 她没等他说完。 31. 活捉 花瓷体内的灵力在经脉里骤然逆转,脚下的石板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一剑劈下,向井毅侧身避过要害,弯刀上撩格挡。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向井毅低头看了一眼握刀的手——虎口没事,只是震得发麻,他咧嘴笑了。 "就这?" 他反手一刀横扫回来,刀势比之前快了不止一筹。 花瓷后仰避开,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刀风割断了她耳边一缕碎发。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向井毅的第二刀已经跟上来——弯刀画了个半弧,从她左肩斜劈而下。 她横剑格挡,刀刃与剑身相撞的瞬间,一股刁钻的力道从刀锋上传来,顺着她的剑身往下一滑,刀刃直削她的手指。 她被迫松手,桃木剑往下坠了半尺,左手接住剑柄,反手一剑撩向他的手腕,逼他收刀回防。 向井毅退了半步,把弯刀扛回肩上,歪着头看她。 “你刚才劈我那一剑不是挺重的?怎么这会儿轻飘飘的。是不是段……那个黑衣服的在旁边,你紧张了?" 花瓷没吭声。 目光越过向井毅,扫了一眼松林边缘。 段衍还没出手,站在一棵松树下,双手抱剑,面具后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他在等。 等她露出破绽,等向井毅把她的体力消耗光。 她收回目光,重新握紧剑柄。 左手使剑不顺手,她把灵力灌入桃木剑。 剑身上的引雷刻痕亮了起来,细微的雷光在木质纹理间跳跃。 向井毅又攻了上来,弯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往她左手的死角里劈。 花瓷勉力格挡,左手的剑势不如右手灵活,好几次刀锋都擦着她的衣襟划过。但她没有一味防守——每次格挡之后,她的剑都会顺势往前送半寸,逼向井毅收刀回护。 两人在村口的石板路上缠斗了十几个回合,她左手腕上多了一道刀伤,但也一剑刺穿了向井毅的前臂。血溅在石板地上。 向井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咧嘴笑了。"左手也能刺人?不错,不过你左手比右手慢。” 他转头朝松林里喊了一声:"喂!她的弱点在左手边!左手变招比右手慢半拍,左肋有死角。" 段衍没回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按在剑柄上。 花瓷心头一紧,她还没来得及调整站位,段衍的剑已经到了——剑锋从她左肋的死角切入。 她勉强侧身,剑锋割开了她左肋下的衣襟,在皮肤上划了一道血痕。 她挥剑逼退段衍,向井毅的弯刀又从右侧劈来。她横剑格挡,刀剑相撞的冲击力把她震得往左踉跄了两步,左肋的伤口撕裂了一分。 段衍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的剑紧跟着刺到,逼她继续往左退。 每一步都踩在她左手的死角上。花瓷挡了三剑,退了五步,左臂上又多了两道剑伤。向井毅守在她的右后方,断了她撤回右手的退路。 一个逼她往左退,一个堵她往右撤。把她钉在中间。 花瓷咬着牙,一剑一剑地接。她横削逼退段衍,雷电顺着剑身炸开。 一道电弧打在段衍的剑身上。段衍手腕一翻,灵力在剑身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金光,将雷电阻隔在外。他甩了甩被电弧击中的手腕,抬头看向花瓷。面具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你的雷要沾身才传,我不碰你的剑,雷便过不来。" 花瓷没回答。重新握紧剑柄,将更多灵力灌入剑身。 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左手的剑势比之前更慢了一分。 颠倒颠第三重只能维持不被打垮,反击已经越来越勉强。 松林里传来一声弓弦的颤音,一支暗箭直奔段衍的后颈。 箭头上涂了童子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段衍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将箭矢劈成两截。他偏头朝松林里看了一眼,对身侧的黑衣修士说了两个字。 "擒住。" 那个黑衣修士一直闭着眼站在阴影里,侧着头,双耳微微翕动。 匿身纱能隐去身形,但每次射箭时弓弦的震颤都会产生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他等了杜仲放了四箭,早已摸清了规律。第二支箭离弦的瞬间,指风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匿身纱的边缘。 纱衣被掀起一角,黑衣修士在同一瞬间欺身而上,一掌拍在杜仲肩头,将他从匿身纱下震飞出去。 弓脱手,箭壶里的箭散落一地。杜仲后背撞上一棵松树,嘴角渗出血来。 两个倭国修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杜仲没挣扎,脸上挨了一拳,颧骨上的皮肉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脸,看着老槐树下那道还在拼命的剑光。 向井毅回头看了一眼,把弯刀扛回肩上,朝花瓷咧嘴一笑。"你的帮手没了。现在是一对二。你的剑法我摸透了——左手变招慢,右肩有伤,灵力撑不过一炷香。" 他把弯刀往下一甩,刀尖指向她的咽喉。"跪下。我给你留条全尸。" 段衍没说狠话。把剑锋上的金光又凝实了一分,剑尖对准她的左膝。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废她一条腿,她就连逃都逃不掉了。 两人同时出手,向井毅的弯刀从正面劈下,刀身上暗红色的血光暴涨。刀锋未至,刀风已经压得花瓷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 段衍的剑从侧面刺出,剑锋上金芒吞吐不定,从她的左后方死角切入,逼她往正面退。正面是向井毅的全力一刀。 退则撞上刀锋,不退则被剑刺穿膝盖。两个金丹修士的全力合击,把花瓷钉死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 花瓷站在两道杀招的夹缝之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灵力在衰退,腿在发软,视野边缘开始变暗。 她闭上眼睛。 她在想——她上辈子活了二十三年,以为修仙就是长生,就是逍遥。 后来她蹲在茶馆门口,听到说书先生嘴里蹦出"霍不凡"三个字。 水银灌顶,剥皮制裘,寿元共享阵把人当燃料烧。倭国的船把女孩们编号入册运走,方圆百里再无活口。 她想了很久,想她这辈子到底要干什么。修仙修到化神、炼虚、合体,活一千年,两千年,踩着别人的骨头活成一座碑——那她跟霍不凡有什么区别。 与其窝囊一千年,不如以此身尽天下妖邪。 她放开了丹田深处那道从未触碰过的禁制。 一股剧痛从丹田最深处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那股痛是从生命本源深处往外抽丝,每一寸被抽离都伴随着骨髓被榨干的灼痛。 她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咯咯的声响,皮肤表面开始龟裂。 细密的血纹从手腕一寸一寸往上蔓延,爬过前臂,越过手肘,蔓延到肩膀。每一次血纹的延伸都伴随着一次心跳。 每一下都泵出更狂暴的力量。 每一下都让她的寿元在无声地燃烧。 颠倒颠,修为越低,锁得越死。 她摸清楚了颠倒颠的隐藏规则。 以命为薪,以寿为火。 短暂的修为提升不是凭空得来的——是拿她的寿元换的。 她体内的灵力在疯狂暴涨。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 灵压在她周身炸开,脚下的石板被碾碎,碎石被卷起来悬在半空中。 桃木剑忽然震了一下。 剑身在抖,从剑格到剑尖。木质纹理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道引雷刻痕自行亮了起来,从剑身内部往外透出青色的光,和她丹田里五行环缓缓旋转时泛出的光芒如出一辙。 光从刻痕深处往外蔓延,填满了整道刻痕,然后溢出来,沿着木质纹理的脉络流动。一股温热从剑柄传到她的掌心,和她掌心同频。另一个人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剑身内部有一股极细微的脉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错开着。每一次脉动都让剑身上的青光更盛一分。 这把剑听到了她心里那句话。它在回应她。 花瓷睁开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桃木剑,然后抬起头,看着迎面劈来的弯刀和侧面刺来的剑锋。她将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雷轰然炸开。 一道粗如手臂的雷电从剑尖迸射而出。青色的雷光刺破了夜色,照亮了整棵老槐树。 雷电和向井毅的弯刀撞在一起,金属刀刃成了最好的导体,雷光顺着刀身灌入他的右臂。 他的护体灵力在青雷面前瞬间被击穿,雷电窜入他的经脉,右臂肌肉在雷光中剧烈抽搐,皮肤从手腕开始急剧焦黑,青烟从袖口往外冒。 他整个人被电得浑身剧颤,弯刀脱手飞出去,身体往后飞出数丈,砸在石板地上,浑身都在抽搐。 段衍在雷电炸开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他没有硬接,将刺向花瓷膝盖的那一剑往上一挑,从侧面刺向花瓷的右肩。 这一剑卡在花瓷全力催动雷电后灵力短暂的真空期。 剑尖刺入了花瓷的右肩,入肉三寸。血顺着剑锋涌出来,染红了她半边衣襟。 段衍将剑锋往前又送了半寸,剑尖从她肩后透出。 花瓷低头看了一眼刺穿自己右肩的剑锋,抬起左手,一把攥住了剑身。剑刃割进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她的五指收拢,骨骼与剑身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硬生生把那柄剑卡在了自己的血肉里。 段衍想抽剑,抽不动,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剑锋在她肩膀里又绞了半寸。 花瓷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右手举起了桃木剑。 剑身上残存的雷光还在跳跃,青色的电弧映在她脸上。 她的右肩被段衍的剑钉穿了,左手还攥着他的剑身不肯松。 但她的剑举得很稳,比这场战斗中的任何时候都稳。 段衍看见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绝地反击的疯狂。 只有一种让他后颈发凉的平静。 她的剑落了下来,带着残余的青雷和燃烧寿元换来的全部灵力,一剑劈在段衍的剑身上。 两剑相撞的瞬间,青雷和金芒同时炸开。冲击波 把老槐树的树冠整个削飞。 段衍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口,从剑身中部蔓延到剑尖。 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数丈,以断剑拄地,单膝跪在石板地上。 他的面具边缘渗出了血,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花瓷拄着桃木剑,站在老槐树下。右肩上还插着段衍那柄断剑的剑尖,左手的掌心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的双臂布满血纹,从手腕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延伸到了脖颈。 灵力急剧衰退,四肢开始发软,视野边缘在变暗。 她把桃木剑交到左手,左手握剑,剑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朝向井毅走去。剑尖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刻痕。那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格外清晰。 向井毅瘫在老槐树下,右臂焦黑,浑身还在因为雷击的余韵而抽搐。 他听见脚步声,拼命抬起头,瞳孔骤缩,用断裂的手腕撑着地面想往后退。后背已经抵住了树干,退无可退。 "别过来!"他的声音劈了叉。"段衍——段衍你他妈快拦住她——" 他顾不得隐藏,直接喊出了段衍的名字。 狗急跳墙。 段衍冷笑,单膝跪在远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裂了口的断剑,没有理会。 向井毅翻身爬起来就想跑,被雷击过的右腿吃不住力,刚迈出一步就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地上,磕掉了两颗牙。他吐出一口血沫,连滚带爬地往前爬,指甲在石板地上抠出了血痕。 花瓷走到他身后,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踩趴在石板地上。向井毅拼命挣扎,断裂的手腕在石板上乱抓,指甲盖都掀翻了好几个。花瓷弯腰,左手握剑,剑尖抵在他的后颈上。 向井毅不动了,他趴在石板地上,浑身发抖,□□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别……别杀我!我有情报。我知道佐藤在哪里,我知道他们的船停在哪里,我知道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我可以说出来,我——" 花瓷踩在他后背上的脚又加了一分力。 他闭嘴了。 花瓷蹲下来,左手握着桃木剑,剑尖抵在他的喉结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满脸血污,手臂上的血纹从手腕蔓延到脖颈,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着向井毅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冲他狰狞一笑。 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沾着血的牙齿。脸上干涸和新鲜的血迹被挤得变了形。 没有克制和保留,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狰狞,猎食者对着到手的猎物才会露出的笑。 向井毅的求饶声噎在了喉咙里,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剧烈打了个寒颤,□□处又洇开一片新的水渍。 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人。 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视死如归的,见过拿钱买命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笑。 "你的册子呢。"花瓷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如同屠夫在拍一块待宰的肉。"翻给我看看。你画了几横了。" 向井毅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他说不出话。 花瓷站起来,把脚从他背上挪开。她低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个笑容在暗处还亮着。 向井毅缩在树根下,拼了命地往树干上贴,想把自己整个人塞进树皮里。 花瓷走到松林边缘,对那两个还按着杜仲的倭国修士说了两个字: "放开。" 两个倭国修士看了一眼瘫在老槐树下的向井毅,又看了一眼单膝跪在远处、断剑拄地的段衍。他们咬咬牙,松开杜仲,往后退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往松林深处跑了。 花瓷弯腰,把杜仲从地上拉起来。 杜仲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扯下半截衣袖压住。 "你还好吗?"他急切问道。 "没啥事。"花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块断掉的剑尖,用左手握住剑尖的根部,一把拔了出来。 她撕下半截衣摆,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左手缠了几圈,勒紧伤口,打了个死扣。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杜仲没有再问,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弓,把箭搭在弦上。 段衍站起身来,将裂了口的断剑收入鞘中。他没有看向井毅,转身往松林里走去。 "段衍!"向井毅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来,尖得破了音。"你敢走——霍尊上不会放过你——" 段衍没有回头。他走进松林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在林间回荡: "事既不成,归山复明。" 花瓷站在村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桃木剑——剑身上的青光已经暗下去了,那道引雷刻痕深处,她之前感觉到的那股脉动正在渐渐沉寂。 她伸手摸了摸木质纹理间多出来的那道极细的青色细线。 指尖触到木纹的瞬间,一股极轻柔的温热从指尖传上来。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32. 己所不欲 花瓷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剑,手指在剑身上停了停,把剑搁回膝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血污干了半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在抖,握不拢。她从储物袋里摸出聚灵丹的小玉瓶,牙咬开瓶塞,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丹药化了,一股凉劲儿从喉咙往下走,丹田里那团枯竭的灵力颤了颤。 不多,但够她喘口气。 她握了握拳,手不抖了。 向井毅还瘫在老槐树下,右臂焦黑,左腕碎裂。 他看见花瓷朝他走来,脖子往后缩,蹭着地面往后挪。 花瓷没理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困仙符拍在他后背上。 符纸拍上去,向井毅体内的灵力波动灭了。 他僵了一下,然后抖起来。 "你封我灵力——你还不如杀了我!"他的声音劈了叉,"佐藤会来找我的!霍不凡也不会放过你!还有我师父!他更不会饶过你!他是元婴后期,你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花瓷动作一点都没停顿,他口中那个师傅,花瓷记得他的尊号天阴。倭国使盟的长老之一,靠硫光岛血祭无辜者性命,修为大涨的畜生,原书倭国占领天衍域后,霍不凡以妻子韩润彤被作为人质,他忍辱负重,看着倭国的残暴行为,如今韩润彤受尽折磨,身亡,他不再忍了,杀光倭人,引天下称赞。 而天阴的结局自然成了霍不凡的养料,成了他的脚踏石之一。 花瓷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捆麻绳,往他身上缠,缠了几圈,打了个死扣。 绳子勒进他焦黑的右臂,他惨叫一声。花瓷没停,把绳子另一头攥手里,拽了拽。 她把桃木剑往半空一扔,剑横在那儿了。 她跳上去,右脚踩上剑身,膝盖晃了一下——右腿的伤还没好,肿着,吃不住力。 她咬着牙站稳,回头看了杜仲一眼。 "杜仲,帮我把他扔上来。" 杜仲弯腰,揪住向井毅后领,往剑身上一甩。向井毅脸朝下摔上去,磕到缺牙的牙龈,嗷了一声。 杜仲跟着跳上来,站在花瓷身后,一手攥绳子,一手握弓。 桃木剑离地而起,朝小塔山顶飞去。 向井毅趴在剑身上,风往嘴里灌,求饶的话断断续续。 “花瓷——花瓷姑娘——你放了我,我给你灵石,多少都行——我在倭国还有一处宅子——你要是嫌少,我可以写信给佐藤,他有钱——"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花瓷没回头。 向井毅见求饶没用,换了说法。 "你抓了我没用!佐藤不会为了我付赎金的,你白费力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你杀了我也没用!" 花瓷还是没理他。 向井毅的声音开始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倭国仙盟不是你能惹的,霍不凡也不是你能惹的。你今天放了我,账一笔勾销,你要是敢动我——你那个猎户朋友,你那个婆婆,你那个村子,我师父会把你们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一个——" 花瓷回头看了他一眼,向井毅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桃木剑越过山脊,石屋的轮廓出来了。院子里亮着油灯,黎婆婆坐在门口旧椅子上,握着那枚旧玉佩。 她听见风声,抬头,看见花瓷从剑上跳下来——满身是血,右肩的绷带被血浸透,左手的掌心还在往外渗血。 黎婆婆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没去扶。 花瓷从剑上跳下来,膝盖一软,杜仲伸手扶了一把。花瓷站稳,松开他的手,走到黎婆婆面前。 "婆婆。" 黎婆婆看着她,没说话。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花瓷右肩的绷带边缘按了一下,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指尖。 "你不是还有一颗回魂丹吗。"黎婆婆的声音发颤,"快去吃了。" 花瓷摇头。"不了,留到生死关头再说。" 黎婆婆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停,然后问:"你的修为,刚才在村口突然暴涨。那个功法,是不是有代价?" 花瓷没避讳。"用寿元。" 黎婆婆的手收紧,攥住花瓷的左肩,花瓷晃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手指一根一根从花瓷肩上移开。 "我会修炼,会突破境界。"花瓷安慰,"寿元能补回来,婆婆不必担心。" 黎婆婆看了她很久,月光照在花瓷脸上,血污,疲色,眼睛却亮着。黎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停了停,收回去。 "晚点来我房间。" 花瓷点头,黎婆婆转身回正屋,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杜仲把向井毅从剑身上拽下来,拖进柴房。柴房不大,四壁堆着松木柴火,角落里几捆干草。 向井毅被扔在干草堆上,麻绳还捆着,困仙符还贴着。 杜仲把他绑在柱子上,检查了绳结,退到门口,抱着弓坐下。 花瓷推开柴房的门,在向井毅对面坐下。柴房里没点灯,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向井毅脸上。那张扁平的脸被树枝刮出好几道血口子,缺了两颗牙的嘴还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花瓷,语气诚恳,像是受了冤枉,和刚才判若两人。 "花瓷姑娘,你误会我们了,我们来天衍域,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帮忙的——你们宗门割据,散修没出路,凡人被当成草芥,我们倭国有经验,是真心想帮你们。" 花瓷把桃木剑搁在膝头。"你讲。" "我们倭国仙盟分三级,最上长老会,中间执事院,底下各地方堂口。外派天衍域的项目归执事院管,佐藤是项目执事,我负责地面执行。我们的模式在海外诸岛跑通了——琉光岛三年出了元婴后期,就是我师父天阴尊者。黑礁湾去年有人摸到化神门槛。这不是掠夺,是共赢。天衍域有资源,我们有经验,合在一起才能突破飞升的瓶颈。" "那一百个人的赌约呢。" 向井毅脸色僵了一下。"那是玩笑话。我跟佐藤打赌,说的是在天衍域帮助一百个人,册子上画的横线是记录我们帮过的人,你当时离得远,听岔了。" "你们在村口拔刀,把杜仲按在地上,拿刀架他脖子,这叫帮人?" "那是误会。"向井毅叹气,"段衍的人先动手。我当时就说了别动那个猎户,段衍不听。刀架脖子是吓唬你的,不是真砍。我要真想杀他,用得着废话那么久?" "那个册子呢。" "还没来得及帮,就被你打了。" "你们倭国有个松本药师阁。"花瓷说,"专做活体实验,把无辜百姓绑在石台上,切开经脉,往里面灌毒药,看哪一种死得最慢。实验记录用编号归档,不用名字。" 向井毅的脸色变了。嘴唇发白,一直白到耳根。"你怎么——" 他脱口而出三个字,猛地咬住舌头。柴房里静了片刻。他再开口时,语气不是诚恳了,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硬撑出来的严肃。 "花瓷姑娘,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你这是污蔑。我们倭国使盟在天衍域的计划,是建学堂、开医院、办工厂。把倭国的修炼法门无偿传授给散修,让凡人看得起病、吃得上饭。松本药师阁是我们最重要的医学研究机构,不是活体实验室。你说的那些——切开经脉、灌毒药——那是邪修干的,和我们倭国使 盟没有任何关系。" "那三百个纯阴体质的少女呢?也是建学堂?" 向井毅的喉咙动了动。"那是为了给她们提供更好的修炼环境,纯阴体质在你们天衍域处处被人觊觎,我们倭国有专门的女子学院——" 花瓷没再问,她看着他,这种人她见过。上辈子在历史课本里,这辈子在郝家屯的骨堆旁。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不起推敲,但他能一直说下去。他不是要说服她,他是在说服自己,他不会醒的,她也没打算叫醒他。 "你知道儒家的礼吗。"花瓷继续盯着他,眼里有火在燃烧。 向井毅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礼不只是鞠躬,礼是恻隐之心,看见别人受苦,心里不舒服,这叫仁。推己及人,自己不想要的,不往别人身上搁,这叫恕。你们学了几百年,进门脱鞋,出门鞠躬,学得很像。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条你们没学到。自己不想被人杀,跑到天衍域来杀别人。自己不想被人奴役,把天衍域的凡人往矿场里塞。自己不想被人当成货物,把天衍域的女人编号入册往船上送。小礼做得再足,大节是空的。"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手掌覆在向井毅的头顶,向井毅想躲,被她五指扣住。 她不准备杀他,但她要他付出代价。 一股灵力从她掌心渗入他的头皮,极细极慢,避开那些储存记忆的褶皱和沟回,往更深处的空白地带走。 向井毅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你是来帮忙的,对不对。那就帮到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三号码头……佐藤健一郎……寒云山……三百……苏家河……九月初三……霍不凡……抽三成……梅思平……张秉丞……海东青……松本药师阁……" 碎片一个接一个往外倒,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低低的嘟囔。嘴角挂着涎水,瞳孔灰了。 花瓷收回手,站起来。她看着瘫在柱子上的向井毅,没什么感觉。 他记得佐藤喜欢喝什么茶,记不住那些被他押上船的女孩长什么样,记得码头换防的时间,记不住刀下那个猎户有个刚死不久的弟弟。 细节记得清楚,唯独记不住自己做了什么。她不需要再听他说话,也不需要再看那张诚恳的脸。她只需要他的情报,他会给的。 花瓷推开柴房的门,杜仲靠在门口,手里握着弓。 "他一会儿说的,你帮我记下来。" 杜仲点头。 花瓷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渗血的绷带。"脖子上的伤,让婆婆再看一眼。" "擦破皮。" "再深半寸就不是擦破皮了。" 杜仲把弓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呢。" "死不了。" "你的手在抖。" 花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聚灵丹吃晚了,灵力抽空的后劲。"她把手揣进袖子里,"不碍事。" 杜仲看着她,停了停,把弓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白的内服,青的外敷,婆婆给的。"他把两个瓶子一起递过去。 花瓷没接。"放你那儿。" 杜仲举着瓶子,没动。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花瓷劝说,"你拿着。" 杜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嘴角扯了一下,把瓷瓶揣回怀里。 "好。" 花瓷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辛苦你了。" 杜仲抬起头,花瓷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33. 遂川 和杜仲谈好后,花瓷推开侧屋的门,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右肩的绷带换了新的,黎婆婆敷的草药凉丝丝的,疼是不怎么疼了,就是整条胳膊发沉,抬不起来。 她用左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传讯玉简,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上次跟白敛联系,还是在盐田镇告别的时候。才过了几天,饭没请成,礼也没送,就先找人家办事。她把玉简攥紧,还是注入了灵力。 玉简亮了。那头几乎立刻就接了,白敛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贯的碎嘴子劲儿。 "花瓷姑娘?这才几天就联系我,不会这么快就想请我吃饭吧?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消息,老陈还跟我打赌说你至少得忙完这阵子才有空,我说你不像那种人——" "白敛。"花瓷打断他,"凡人死后,魂魄会去哪里?" 玉简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白敛再开口时,那股啰嗦劲儿没了。 "你身边有人过身了?" 花瓷没说话。 白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接着说:"凡人死后,阴阳使者会来接引。没有罪业的,去九幽等着入轮回,想多留一阵的,可以在无极渊待些时日。有罪的,打入地府受审。" 他话锋一转:"你想把魂魄留在人间?" 花瓷没有回答。 "花瓷,我劝你不要。"白敛的语气难得认真,"将凡人魂魄强行留在阳世,要用邪法。地缚术,降灵阵,封神印——这些法子我都见过,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留在人间的魂魄不入轮回,不受香火,时间久了会变成厉鬼,你留他,是害他。" 玉简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在擦什么东西。 "就算你用邪法留下来,留住的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会变成一团执念,不肯散。他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只会日复一日地飘在同一个地方,碰不到,说不了话,连哭都哭不出声。" 花瓷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她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看了很久,久到灰耳朵以为她睡着了,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指,玉简上已经留了四个浅浅的指印。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如果没啥问题,他应该到九幽了,对吗。" 白敛嗯了一声:"一般情况是这样。他……是怎么过世的?" "被修士杀的。" 玉简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白敛的声音低了些,没有了一贯的碎嘴子,只说了两个字:"节哀。" 花瓷没接话。 玉简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铜盆被踢翻,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紧接着有个遥远的人声传来,尾音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白敛啧了一声,再开口时语速陡然加快,仿佛被人追着跑:"手头有急事,改天跟老陈一起来桃李村看你——" 花瓷回过神来,赶紧开口——她想说不用来桃李村了,我们正准备搬走,但话刚起了个头,玉简那头已经安静了。 白敛的声音没了。 花瓷看着手里那枚暗下去的玉简,半晌没动。她本来想笑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也不等人把话说完。"她把玉简丢回储物袋,"算了,搬完了再告诉他。让他白跑一趟,就当还他上次在鬼市念叨我一整晚的账。" 灰耳朵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膝头,歪着脑袋看她。 它不知道玉简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花瓷的情绪。 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是在安慰她。 花瓷摸了摸它的背,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花瓷从打坐中睁开眼。在山上待了一宿,筑基期的恢复力摆在那里,右肩和掌心的伤已经好透了。 她拆下绷带活动了两下胳膊,灰耳朵从房梁上探下半个身子,尾巴尖垂下来扫了扫她的额头,嗥了一声,是在催她出门。花瓷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站起来去找黎婆婆。 黎婆婆正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 天刚亮,歪鼻子松树上的露水还没干,灰耳朵从花瓷肩头飞起来,落在它最惯常的那根枝杈上。 尾巴尖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花瓷在黎婆婆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黎婆婆先说话了。 "昨晚怎么没过来。" 花瓷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去审问向井毅前,婆婆说晚点来她房间。她忙了一宿,全忘了。 "我忘了,对不住,婆婆。" 黎婆婆摆了摆手:"没事,现在给你也来得及。"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花瓷听到她在木柜那边翻了一阵,然后走出来。 黎婆婆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画轴,边角磨出了毛边,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线系着。 她把画轴在石桌上铺开,解红线的时候手指慢了下来,仿佛在解一个放了很久的结。 纸上画着一座山的剖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阵法节点和灵力回路,墨迹已经有些褪了,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移山图。"黎婆婆枯瘦的手指在画轴边缘抚过,停在某个阵纹交汇点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指尖在那个点上摩挲了一下,想起了什么,然后收回手,"把画罩在村子和小塔山上,整片土地,山,河,连同上面的人都会收入图中。外人看着是一幅画,里面该怎么活还怎么活。到了地方再放出来就行。" 花瓷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图。图纸不大,但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图纸边缘。 灰耳朵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边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花瓷,尾巴尖轻轻扫过图纸边角。 "连人一起?" "嗯,连人一起。" 花瓷的手指停在图纸边缘,眼睛亮了。她很少有这种表情。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反倒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能装人,能装村子,里面有山有水,外面只是一幅画。这不是储物袋那种只能塞死物的东西,这是一个能住人的空间。 "那岂不是——" "差不多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黎婆婆看着她那副难得藏不住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弯了弯,"里头的人不会察觉。你小时候树下睡着,我用它试过。你在画里躺了一下午,醒了一身汗,翻了个身,接着睡。我把你放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花瓷抬起头,看着黎婆婆:"婆婆,谢谢你。" 黎婆婆把图纸卷起来,重新用那根褪了色的红线系好,递给她:"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们是一家人。" 花瓷接过图,刚想收进储物袋里,黎婆婆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 花瓷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金线紫云草、鲛人泪、菩提子等字样。 "幻形珠的原料。光一味鲛人泪就很难寻到,制作工艺更难,要去偃甲城找偃王以上的 大师才能制作。我把原料方子告诉你,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试试。"黎婆婆有点惋惜,当初若是能让偃甲城的偃修多做几颗,如今也不用担心花瓷。 世事难料。 花瓷再次谢过黎婆婆,把移山图和方子一起放进储物袋。她把霍不凡的事说了。 第一次屠村没成,霍不凡不会就这么算了,下次只会更棘手。 黎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搬吧。我给你移山图,就是这个缘故。" "但搬到哪里是个问题。太远了村民舍不得,太近了瞒不过霍不凡。" 黎婆婆从屋里取出一张地图,在石桌上铺开。两人对着图看了半天,正在犯难,身后传来木杖拄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花瓷回头,韩岐拄着木杖从门口走出来。他不知在门框边站了多久了,脚步还有些晃,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没看花瓷,径直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片刻地图,伸手指向一个位置。 "这里,遂川。" 花瓷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离桃李村大约一百里,三面环山,有河流穿过。"韩岐顿了顿,"这地方外面的人进不去。我设过禁制,以前的事了。本来想给师门当避暑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出了事。"他嘴角动了一下,是在笑,又不太像,"也好,至少没便宜他。" 花瓷看了看黎婆婆。黎婆婆点了点头。 "先去看看。"花瓷站起来,"趁阵法还能撑,早去早回。" 三人出了村,御剑往南飞。灰耳朵蹲在花瓷肩头,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两只前爪紧紧扒着她的衣领,眯着眼,尾巴尖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势渐渐收拢,韩岐说到了。花瓷收了桃木剑,落在一片竹林边上,抬头看了看。 三面都是山,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很清,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 灰耳朵从她肩头跳下来,抖了抖被风吹乱的毛,在竹林边缘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危险,又跳回她肩上。 她沿着溪岸往里走,竹林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平铺在眼前,野花开得正盛。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角鹿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又缩回去了。灰耳朵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冲着角鹿消失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韩岐拄着木杖走到溪边,弯腰捧了口水喝:"禁制还在,这么多年了,灵力弱了些,但挡住外人没问题。" 花瓷沿着山谷走了一圈。地上有灵植,溪边有药草,林子里有灵兽的踪迹,普通的鸟兽也不少。灰耳朵从她肩上弹起来,窜进一片灌木丛里,惊起几只蓝翅的小飞虫。 它追了两步,猛地刹住,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前爪飞快刨了两下,叼出一颗暗红色的浆果。它没吃,跳回花瓷肩头,把浆果往她耳廓边蹭了蹭,凉丝丝的,一颗小露水。 花瓷直起腰,走到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过身来。 "地方是好地方,接下来就是搬村了。婆婆的移山图,要派上用场了。" 黎婆婆点了点头。花瓷看着眼前这片山谷,又按了按腰间的储物袋,心里踏实了几分。 花瓷最后看了一眼溪水。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碎了,又慢慢聚拢,还是那张脸,只是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溪底被水流磨圆的石头。 "走吧,"她说,"回去搬家。" 34. 迁村 上 花瓷她们回到小塔山时,杜仲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崩出几片碎屑。脚边码了一堆,劈了有一阵了。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窜上老槐树,蹲在惯常那根枝杈上,尾巴尖在暮色里一甩一甩。 黎婆婆和韩岐朝杜仲打了招呼后,回了各自的房间。 而花瓷走到杜仲跟前,把迁村的事说了。等桃李村和郝家屯的村民都安置好,就出发找凶手。 杜仲听完,没有过多考虑,他点了点头,把斧子搁在柴堆上。 “知道了。” 花瓷靠在柴堆旁边,看他码柴。他码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每一根都要翻过来看看木纹,然后放到合适的位置,搭一座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房子。 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考虑过修仙吗。" 杜仲的手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柴放进柴堆,直起腰。 "没想过。"他声音略作停顿,"原来就想跟小满安心过日子,攒点钱,让他读书,最好能当上状元。小满比我机灵,坐得住,认字比我快。" 他的手在柴堆边缘停了停,摇头。 "修仙太长了,千年万年,看亲人朋友一个一个走,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他把手从柴堆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老茧,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拉弓磨出的硬疤。手指收拢,攥成拳。 "但我想变强,能亲手——" 他没把话说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花瓷靠着柴堆,没接话,她想起第一次教杜仲认草药,他问的第一句不是"这能治什么",而是"这能换多少银子"。 那时候小满还在,蹲在旁边拿树枝画蚂蚁,灰耳朵蹲在小满头顶,尾巴尖垂下来扫他的耳朵,痒得他咯咯笑。 这人果然是个通透的。 什么修仙飞升,长生久视,对他来说都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 她想替他报仇,但他要自己来,他要亲手做完这件事。 花瓷站直了身子。"走吧,下山。" 迁村是件大事。 花瓷不想再编什么兽潮的借口了,上次那些谎言被村民们看穿之后,她就知道,这些人不傻,只是信她。 她不能再拿假话糊弄这份信任。 老槐树下,花瓷把前因后果说了——那个叫霍不凡的修士不会善罢甘休,桃李村已经不安全了,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会有更多人死。 全村一片寂静。 张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红了。她身边放着竹篮,篮子里是小满那件没缝完的蓝布衫,针还别在领口上。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竹篮边上,歪着脑袋看那件蓝布衫,尾巴尖碰了碰领口上别着的那根针。 它认得这件衣裳——小满穿它的时候,领口上总有麦芽糖的碎屑。 王奶奶拄着拐杖,低着头,肩膀在抖。芽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奶奶哭,也跟着揪住奶奶的衣角,把头埋进去。 李叔蹲在槐树根下,掏出烟杆点了又灭,灭了又点,最后往地上一磕,磕出一撮烟灰。 铁蛋站在李叔身后,拽着他爷爷的衣角,小声问了一句"我们还能回来吗",李叔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刘婶抱着她那坛子酸菜,坛子边上磕掉了一小块瓷,她也不撒手。 王奶奶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花瓷看着他们,心里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把储物袋里的移山图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展开。 "房子能带走,地能带走,山也能带走。" 村民们围了上来,一层一层地往前挤。 李叔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瞅,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差点栽进人堆里。 他婆娘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他站稳了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别挤别挤,让我再看一眼"。 有人伸长脖子往画上看,有人把旁边的人往边上扒拉,后面的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被踩的人回头"哎哟"了一声,踩人的那个赶紧缩了脖子。 "这就是神仙的法宝?" "天啊,花瓷,你也是神仙了。" "不是我的。"花瓷摇了摇头,"是黎婆婆的。" "哦哦——忘了黎婆婆她也是神仙。"李叔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瞪得溜圆,"我说什么来着,我们桃李村是有大人物的。我早就看出来了,黎婆婆那气质,那派头,那——" 他婆娘在旁边拽了他一把,他差点没站稳,周围几个村民笑出声来。 刘婶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早先你怎么不说。"李叔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铁蛋从人群缝隙里挤进来,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摸移山图,被反应过来的李叔一把打了手背。 铁蛋"嘶"了一声,捂着手背直咧嘴。 李叔瞪了他一眼:"没规矩!神仙的东西也敢乱碰!"铁蛋不服气地嘟囔:"花瓷姐自己人——" "没事的。"花瓷蹲下来,把移山图往铁蛋和芽儿的方向递了递,"想看就看,想摸就摸,我们是一家人。" 铁蛋捂着被打红的手背,朝李叔努了努嘴,那意思分明是"你看花瓷姐都说了没事"。他在图纸上摸了一把,摸完抬头冲花瓷咧嘴一笑:"滑的!" 芽儿本来躲在她娘身后,看见铁蛋摸了没事,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伸出食指在图纸边角碰了一下,碰完飞快缩回去,抿嘴笑了。周围几个孩子见了,一个接一个凑上来,有的用指尖碰了碰图纸边角,有的只敢摸一下花瓷的袖子,摸完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看。 灰耳朵蹲在老槐树上,歪着脑袋看这群孩子闹腾,尾巴尖在枝头一甩一甩,偶尔叫一声,催他们快点排好队。 花瓷站起来,把移山图重新卷好。 “还有件事情和你们商量一下,外面有个村子,叫郝家屯。” “这村子我知道。”刘叔忙道,“比我们村大,前些年我和那里的人,有个叫郝阿郎的,我和他做过活。” 花瓷没想到刘叔和郝家屯的阿郎认识,那就好商量了。 她索性将把郝家屯的遭遇长话短说,临了,问了大家一句,这郝家屯要和桃李村并到一起,迁村,大家介意的话,就给郝家屯另找个地方。 村民们听了之后,面面相看,这并村是大事,他们倒不担心郝家屯的人是否手脚不干净,就怕习俗三观不同,会发生龌蹉。 最后由村长周叔拍板,同意了。 花瓷松了一口气,她让村民们各自回家收拾细软、干粮、种子和农具,能带走的尽量带。 人群散了,脚步声、说话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刘婶抱着她那坛子酸菜小跑着往家赶,李叔在门口喊铁蛋把鸡窝里的鸡抓进笼子,铁蛋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鸡飞狗跳,他爷爷在骂,芽儿在笑。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追在芦花鸡后头扑腾了两下翅膀,把那只鸡吓得钻进柴堆,铁蛋趴在柴堆边上往里掏,掏了一头木屑。 张婶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了片刻,转身往家走了。 隔天天亮之前,所有人都在村口老槐树下集合。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怀里抱着鸡笼,鸡在笼子里咕咕叫。 刘婶那坛子酸菜还在怀里,坛子边上磕掉的那块瓷用一块布头垫着。 铁蛋抱着他爷爷的烟杆匣子,里面装着几撮烟丝和一根铜烟锅。 芽儿跟在她娘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张婶挎着竹篮,篮子最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没说里面是什么,但花瓷认得那块布——是小满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花瓷站在村口, 展开移山图,将灵力注入阵眼。图纸上的阵纹一层一层亮起,金光从纸上漫出来,沿着地面往四周铺。 光芒越过老槐树,越过石屋,越过田垄和篱笆,将整个桃李村连同小塔山一起罩了进去。 村民们在光里互相搀扶着,有人闭着眼,有人抓紧了身边人的手。 芽儿仰着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流过她的头顶。她伸手去抓,手指穿过去,光从指缝间漏了下来。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站在移山图边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光,耳朵转了一圈,嗥了一声,和这片住了大半辈子的山道别。 片刻之后,光芒收拢。 村子不见了,小塔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空地和山脚下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 花瓷把移山图卷好,收进储物袋。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空地。 老槐树没了,石屋顶上的炊烟没了,木盆接雨水的滴答声没了。 她在这座山上住了十三年,现在整座山都在她腰间的储物袋里。 灰耳朵落在她肩头,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耳朵。她低头按了按储物袋,转过身。 "走吧。"她御剑而起,往郝家屯的方向飞去。 从桃李村到郝家屯,隔了还不到半个月,落地的时候花瓷却觉得隔了很久。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还在,树下那片被火烧过的碎石地还在,灰烬被风吹散了。 远远望去,村子的轮廓被一层极淡的光膜罩着,那是她亲手布下的匿息阵——但不完全是。花瓷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皱起眉。匿息阵的纹路变了,比她当初强了不少。 有人在她布的阵上叠了一层敛生阵,双阵嵌套,连活物的气息都被一并遮住。金丹期来了也看不出,元婴初期凑近了才能发现端倪。 她试着往里走,结果阵法纹丝不动,连她自己也进不去。 花瓷站在阵法边缘,来回踱了几步。她没有阵修根骨,布阵全靠婆婆教的笨办法——照着阵图描,灵力顺着画好的纹路走。 能生效,但品级不高,真正的阵修一眼就能看出毛病。眼前这个阵法不是她当初画的那个了,是有人在她的草稿上重写了一遍。 要破解这种双阵嵌套,硬闯不行,得找到阵眼。 她蹲下来,手指贴着地面,闭上眼睛,用神识往阵法深处探。外围的防御回路在不断变化,每过几息就换一次灵力走向,跟活的似的。 但不管外围怎么变,阵眼的位置不会变——找到那团最稳定的灵力波动,就能找到阵眼。 神识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阵纹,绕过那些复杂的灵力回路,终于在一片混沌的灵力波动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那震颤很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余韵从地底传上来,在她指尖嗡嗡地跳。她认得这股灵力——那是她亲手嵌下的灵石,被压在最深处,还在运转。 花瓷睁开眼,站起来,沿着那丝震颤的方向往前走。 她绕过枯树,穿过那片被火烧过的碎石地,走到村子东面的一处土坡前。阵眼就在坡顶上,和她当初选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花了些功夫解开外围的防御回路,手指按在阵眼上,将灵力注入。阵纹一层一层暗下去,光膜从上往下消,敛生阵先解开,然后是匿息阵。 阵法的碎片飘散在晨光里,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郝家屯的轮廓重新浮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有人蹲在门口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和杜仲劈柴的声音一样。远处田垄上,庄稼在晨风里摇晃。 花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人改写过的阵法——那个帮她加固阵法的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灵力,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不知道是谁,会不会是那个人。 她迈步走了进去。 35. 迁村 下 花瓷走进村口,晨光从枯树的方向照进来。 郝家屯还是她走之前那个模样,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股焦糊味终于散了。 灰耳朵从她肩头跳下来,在村口的石板路上转了两圈,尾巴尖扫过地面。它记得这里的味道。 "恩人啊!你回来咯!" 阿郎正蹲在自家土屋门口劈柴,斧子举到一半,看见村口那个人影,斧子差点脱手。 他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搁,扯着嗓子朝村里吼了一声。 屋檐上蹲着的麻雀惊飞了。 灰耳朵被那一声吼得耳朵一竖,嗖地窜回花瓷肩头。 最先跑出来的是兰生。他从阿郎胳膊底下钻过去,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冲到花瓷面前又猛地刹住脚,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很。 "姐姐!你回来咯!你咋个才回来嘛!我天天到村口望你,我爹说我再望就把村口那块石头望穿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鼻子,嘴角咧着,"姐姐你脸上咋个有伤?哪个打的?我帮你打回去!" 兰生看见灰耳朵蹲在花瓷肩头,眼睛更亮了。"这个乖乖也来咯!"他踮起脚尖想摸灰耳朵的尾巴,灰耳朵把尾巴往花瓷后颈一甩,歪着脑袋看他,嗥了一声。 兰生嘿嘿笑着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再伸手,灰耳朵这才让他摸了一下尾巴尖。 花瓷还没来得及回答,村民们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老张叔拄着锄头走得飞快,那锄头还是那天砸金展明的那一把,锄刃上的血早就锈成了深褐色。那个曾经捧着儿子小拇指的妇人麦花从井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水瓢,水洒了一路。 "恩人!你总算回来了!" "哎哟,这脸上咋个搞的嘛,哪个龟儿子下这么重的手!" "兰生你让开点,莫挡到恩人喘气!" "恩人你吃饭没得?灶上还有稀饭,我给你热一哈!" 花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塞了三四样东西——老张叔的烟杆怼到她鼻子底下,说这是新晒的烟叶,比上回那个劲大。 花瓷刚想说自己不抽烟,麦花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往她手里塞,鸡蛋还烫着,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阿郎挤到她面前,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几颗碎银子的角。他把布袋往花瓷手里塞,花瓷低头看了看,抬眼看他。 "阿叔,这是——" "恩人你上回留给我们那两百枚灵石,我们一分都没动!"阿郎急得脸都红了,"你把钱给我们,我们心头不安逸!我们庄稼人,用不到灵石,留到也是压箱底。我晓得你还要去帮更多的人,我们也帮不到啥子忙,就只有这点东西,你就拿着吧——” 花瓷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掂了掂。还是她当初留的那两百枚,一分没少。她把布袋收进储物袋里,点了点头。 "好,我拿着。”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探下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布袋,又看了看阿郎,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背。 阿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角褶子挤到了一块。 花瓷走到村口那块空地上,把前因后果说了——桃李村已经搬走了,郝家屯也可以搬走了。 金展明背后的人迟早会查到这,继续留在这里太危险。 她找到一个叫遂川的地方,三面环山,有河流,土地也肥,适合种庄稼。她打算把两个村子一起搬过去,那边比郝家屯更隐蔽,更安全。 村民们安静了片刻。 老张叔把锄头往地上一拄,第一个开口。 "搬就搬嘛。恩人说搬,我们就搬。上回恩人走的时候说会回来,我们全村人都信。恩人回来了,还把那些灵石带起帮我们送给其他村子的人——我们不信恩人信哪个?" "就是!恩人喊我们搬,肯定有恩人的道理!" "我们郝家屯一百多口人,恩人把还活着的人一个都没落下,全救回来了。恩人说往东,我们不往西!" 花瓷从储物袋里取出 移山图,在地上展开。图纸上的阵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村民们围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噫"了一声,有人问这是啥子法宝,有人喊婆娘快来看神仙的东西。 兰生从人群中挤进来蹲在图纸边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抬头问他爹这上头画的是不是山,阿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恩人说了这个叫移山图,是神仙用的东西,你莫要乱摸。" 兰生捂着后脑勺嘟囔:"我没摸我就是看看。"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落在兰生旁边,也歪着脑袋往图纸上看,耳朵转了一圈,嗥了一声。兰生指着灰耳朵喊"爹你看,它也在看",阿郎没忍住笑出了声。 花瓷站起来,把移山图展开,将灵力注入阵眼。阵纹一层一层亮起,光芒沿着地面往四周铺展,越过枯树,越过土屋,越过田垄和水井,将整个郝家屯连同那片曾经堆过骨堆、埋过小拇指的平原一起罩了进去。 兰生站在光里,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他想伸手去抓那些光,手指穿过去,光从指缝间漏下来。他回头想喊他爹看,发现他爹正闭着眼,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大概是郝家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安土咒。 灰耳朵站在兰生脚边,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光,尾巴尖扫过兰生的脚踝,安静地蹲在那里,没有再叫。 片刻之后,光芒收拢。郝家屯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空地和远处那条河。 花瓷把移山图重新卷好,收进储物袋。灰耳朵从地上跳起来,落在她肩头,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耳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这片空荡荡的土地。 半个月前她在这里切过一个人的手指,在这里挖过一口井,在这里埋过两百多根小拇指,在这里烧掉过一棵枯树下的尸体。现在这一切都不见了,风还在吹。 "我们回家吧。"花瓷转过身,"还有一村人在画里等着。"灰耳朵在她肩头换了个姿势,脑袋靠在她头顶上。晨光从身后照过来,一人一鼠的影子拉得很长。 36. 叶儿粑 到了遂川,花瓷收了桃木剑,落在一片竹林边上。 晨光从山脊上照下来,溪水在脚边淌着,声音混着林子深处的鸟叫。 她沿溪岸往里走,竹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谷,野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黎婆婆、杜仲和韩岐已经到了。 杜仲蹲在一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拿碎石块垒地基的边缘,灰耳朵飞了过去,蹲在他旁边的石堆上,歪着脑袋看他码石头,低头啄一下石缝里的苔藓。 韩岐拄着木杖站在一旁,弯腰在泥地上画一道线——这些活他以前在苍梧山做惯了,哪边向阳适合种药,哪边地势低要留排水口,他清楚。 黎婆婆坐在不远处一棵柏树下,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花瓷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摩挲她的玉佩。 花瓷走到空地边上,低头看了看——地基已经打好了,石块码得整整齐齐,四角嵌着几块下品灵石作为阵眼,灵力回路从地基底下延伸出去,连排水沟的位置都留好了。 "你们这也太快了。"她把桃木剑插回背后,绕着地基走了一圈。 杜仲把手里的碎石块码进地基边缘,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走了之后,婆婆说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他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地基东南角,"这里,韩岐哥说留个排水口,雨季山上的水会往这边走,不留口子,地基会被泡软。" 韩岐拄着木杖走过来,指了指地基北面。"那边我打算留一排空地。村里有种药材的习惯,向阳坡地最适合。桃李村和郝家屯应该都有懂药材的人,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挑地方。" 他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山谷,"以前在苍梧山,师门在远郊有几处别苑,每处都是我去盯的工。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干起来手还没生。" 花瓷看了看地基,又看了看韩岐,又看了看杜仲。 她没有多说什么,从储物袋里取出移山图,在空地中央展开。 图纸上的阵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她把灵力注入阵眼,阵纹一层一层亮起,光芒沿着地面往四周铺展。 小塔山最先出来。 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从金光里冒出树冠,然后是整片山壁,岩石上的青苔还带着移山图里的露水。山腰的石屋屋顶在晨光下泛着潮气,屋顶上那道缝还在——花瓷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紧接着山脚下的老槐树从光里冒了出来,树冠沙沙地抖了抖。桃李村从树后缓缓展开——院墙、篱笆、田垄、灶房,一样不少。 张婶的鸡窝落在槐树根下,鸡窝里还传出几声咕咕的叫声。 李叔的菜地挨着田垄,萝卜缨子从土里探出来,绿油油的。 然后是郝家屯——枯树、土屋、水井、那片平原,连同村口那块被风吹干净了的碎石地。 两个村子隔着一条溪,面对面地落在这片山谷里。 桃李村在东,郝家屯在西,中间是那条从山谷深处流出来的小溪,水很清,晨光在水面上跳。 两村人从各自的村口走出来,桃李村的村民站在老槐树下,郝家屯的村民聚在枯树旁,隔着溪水互相打量。 花瓷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她不太擅长这种场面,但至少该打个招呼。还没等她开口,阿郎已经从枯树根下站了起来,朝老槐树那边挥了挥手。 "张姐!你们那边灶台搭好没得?我们这边还有多余的青砖,要不要分你们几块?" 张婶把竹篮往胳膊上挎了挎。"当然要当然要!你们那边水井打了多深?我们这边井水有点浑,可能要再往下挖两尺。" "我们打了三丈!水清得很,你们先过来挑两桶用起!"阿郎回头喊兰生,"兰生!去把水桶拿过来!" 兰生应了一声,从人群中窜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木桶跑得飞快。 铁蛋从老槐树后探出头来,看见兰生,眼睛一亮,追上去问桶里装的什么。 兰生把桶举高了不给他看,两个小孩绕着水井跑了好几圈,最后被各自的大人揪着衣领拎回去。灰耳朵从石堆上飞起来,追在两个小孩后头扑腾着翅膀,嗥嗥地叫。 刘叔朝着阿郎走过去,两个人肩膀撞了撞,说了句总算又见面了。 老张叔拄着锄头走到田垄边上,和桃李村的李叔站在一起。 两人各自掏出烟杆,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烟叶,又各自卷了一撮递给对方。老张叔先开口:"你们这边土质好,种啥子都长得快。" 李叔接过烟叶凑近闻了闻,点上抽了一口:"你们那边水好,我们这边的溪水还要再引一道渠过来。" 老张叔点头:"那明天一起挖嘛。我那边锄头多,借你两把。" 李叔吐了口烟。"一把就够。我那边还有镐头,你那边石头多地硬,用得着。" "要得要得。" 刘婶抱着她那坛子酸菜从人群中挤过来,和郝家屯麦花撞了个正着。刘婶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水瓢,麦花不好意思地把水瓢往身后藏了藏。 刘婶把酸菜坛子往她手里一塞:"你尝尝看,我腌的,味道还可以。你那个水瓢真漂亮,自己削的?" 麦花愣了一下,接过坛子,低头闻了闻,眼眶忽然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是我儿削的,他以前最喜欢削这些。" 刘婶没有说话,只是把酸菜坛子又往她怀里推了推。 麦花抱着坛子,低头看着坛口那圈粗盐粒,忽然说等开了坛请刘婶喝酸菜汤。刘婶说那要配我家的萝卜干。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群中间聊了起来,聊酸菜的腌制时辰,聊萝卜干的晾晒火候,聊到一半麦花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刘婶装作没看见,继续说她家那坛子酸菜的独门秘方。 花瓷站在溪边,看着这一切。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招呼、介绍、安抚,什么都好。但现在看来,这些人已经聊上了。 她转身想去找黎婆婆说几句话,灰耳朵从孩子堆里飞回来,落在她肩头,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耳朵,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个孩子手里抢来的半块麦芽糖。 花瓷从它嘴里接过糖,糖纸上沾着口水。她捏着糖纸看了半天,不知道是谁塞给它的。 入夜后,两村人在溪边拼了长桌,桌面是用刚劈开的松木板临时搭的,下面垫着石块,桌腿还带着树皮。 菜是各家各户从灶房里端出来的,桃李村的肉脯、郝家屯的叶儿粑、张婶的腌萝卜、刘婶的酸菜炖排骨、老张叔家的新米粥、李叔家的烤红薯、麦花的烤鱼——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兰生和铁蛋绕着桌子追灰耳朵,灰耳朵从桌底下钻过去,尾巴尖扫过桌布,差点把一盘炒豆子带翻。 兰生被阿郎揪着耳朵拎回座位上,铁蛋也被他爹一记暴栗敲老实了,两个小孩隔了三个座位还在互相挤眉弄眼。 花瓷坐在长桌中间,杜仲坐她左边。花瓷其实不用进食了,但张婶往她碗里夹了块腊肉,她低头看了看,夹起来吃了。 王奶奶给她舀了勺炒鸡蛋,她吃了。 阿郎隔着半张桌子递过来一个叶儿粑,热气腾腾的,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的芽菜馅还是烫的。 刘婶把酸菜炖排骨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麦花没有往她碗里夹菜,只是在她吃完叶儿粑之后,递过来一碗热米汤,什么都没说。 花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很稠,放了红糖。 她一口一口地吃,明天就是小满的二七,没有人提她和杜仲要离开的事,但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铁蛋把自己碗里的烤红薯掰了一半,趁他爷爷不注意偷偷放到花瓷手边。 兰生看见了,把自己那份叶儿粑也推了过来。两个小孩又开始较劲。花瓷把两样都吃了。 散席后,花瓷正准备去找黎婆婆,韩岐拄着木杖走到了她面前。 他的步伐比前几天稳了不少,脸色好了些。 他在花瓷面前站定,把木杖往地上一拄,开口的语气很平静。 "明天你们出发,我跟你们一起。" 花瓷看着他,没有说话。 "封识咒的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修为恢复了七八成。金丹中期,不会拖你们后腿。" 韩岐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木杖,手指在杖头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我师父还在苍梧山,身上的毒不知道怎么样了。霍不凡还在那里,我不能一直躲在这。就算现在还不能当面指认他,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查下去。" 他声音一顿,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 "你们要去查的寒云山也好,苍梧山也好,都是我以前待过的地方。寒云山在苍梧山外围,那边的地形、暗哨的换防规律、灵脉走向,我都熟。你们需要一个熟悉那边的人。" 花瓷沉默了一会儿。"可霍不凡——" "我会扮成你娘。"韩岐闭上眼,咬了咬牙,"这样路上就不会有人起疑了。" 花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黎婆婆。黎婆婆没有反对,只是把玉佩在手心里翻了个面。花瓷转过头,看着韩岐,点了下头。 "好,但你伤还没好全,路上自己悠着点。" 韩岐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 散席后,村民们陆续起身收拾碗筷。 张婶把花瓷碗边那块没吃完的烤红薯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说路上饿了吃。花瓷把油纸包收进储物袋,站起来,往歪脖 子松树那边走去。 黎婆婆坐在松树下,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她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花瓷在她旁边的青石上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溪水在脚边淌着,远处的长桌那边还有零星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明天走?"黎婆婆先开了口。 "嗯,先去寒云山,再往苍梧山方向查。" 黎婆婆把玉佩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段衍不会就这么算了,下次再遇上,他不会再给你留手。" "我知道。" "你的颠倒颠,"黎婆婆顿了顿,"不要再往上开了。" 花瓷没有接话。黎婆婆转过头看她,月光照在花瓷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黎婆婆看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 "杜仲那孩子,心里攒着一股劲,你得拉着他。他听你的。" "嗯。" "韩岐跟你去也好。他在苍梧山待了那么多年,修为不低,对那边的地形和人事都熟。 但我看得出他心里的仇不比杜仲轻,只是藏得深。你两个都要看着点。" 花瓷点了点头。黎婆婆沉默了。风吹过松林,沙沙地响。她再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更缓了些。 "陈跛子——你们都叫他陈叔。他当年在千机崖,跟我学阵法。不是正式收的徒弟,就是喜欢蹲在旁边看,看了就自己练。他那条腿是为了护一个阵眼废的。我逃出千机崖的时候,是他把我从阵法里拽出来,背了我三天三夜。后来我经脉尽废,让他别管我了,他不听,说这条腿是为阵眼废的,不能让它白废。" 黎婆婆语速暂缓,嘴角弯了弯。 "他年轻的时候在千机崖,暗恋过一个女修。天天给人家打水、劈柴、修屋顶,人家院子里的石板松了他都蹲下去重新铺。那个女修也对他有意思,每次他从山下回来,她都在山门那边站着等他。连我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就他自己没看出来。有一回人家给他做了双布鞋,针脚密得很,鞋底纳了三层。他收下之后放了一个月没舍得穿,挂在床头天天看,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黎婆婆摇了摇头,"后来那个女修被调到偃甲城去了,走之前来找他,站在他门口想说什么,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鞋子穿坏了再找我'。他送了人家一程又一程,送到山门口,又送到山脚,再送就下山了。人家等了又等,他挠了挠后脑勺,说师兄回去吧,天黑山路不好走,然后转身回去了。" 黎婆婆把玉佩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后来听说那个女修在偃甲城成了亲,嫁了个偃师,听说日子过得不错。他再也没提过,那双鞋一直穿到鞋底磨穿了才收起来。可惜了。" 花瓷听着,没有插话。 她想起陈叔在鬼市的巷子里,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歪,从不回头。 黎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轻快了些。 "墨阵跟他是一个师门出来的,千机崖那代弟子里,阵法天赋最高的就是他。这人嘴巴毒,性子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牙。小时候爱吃糖,一口牙蛀了好几个窟窿,疼起来嗷嗷叫,就是死活不肯去看。他师父拿戒尺抽他都不去,说什么堂堂千机崖弟子,被蛀牙疼死也不丢这个人。结果有一天半夜疼得实在受不住了,一个人蹲在丹房门口哭,把他师父气得——" 黎婆婆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他师父绑着他的手硬拽去的。去药王谷找苗若岚——就是现在的药王谷谷主。千机崖到药王谷,御剑也就半个时辰的路,他腿抖了一路。到了门口还不肯进去,说宁可回去疼死。后来苗若岚给他钻了牙,他又说没那么疼,刚才都是装的。" 花瓷听着,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郝家屯那个被人动过的阵法,当时她画了一个时辰,手已经不稳了,收束力度不够,金丹中期以上隔三里地就能察觉灵气往外漏。 但有人替她补上了——叠了一层敛生阵,双阵嵌套,连活物的气息都一并遮住,有人在她的草稿上重写了一遍。墨阵。他路过郝家屯,看到匿息阵有漏洞,顺手补了,连名字都没留。 她记得原书里,倭国进犯那年,他放下那支布阵的笔,拿起剑,一个人挡在百姓前面。 为了给百姓争取撤退的时间,他把自己化作阵眼,和追杀而来的倭国元婴修士一目昌德同归于尽。 花瓷看这段的时候,书评区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为霍不凡叫好,说他驱逐倭寇、力挽狂澜。 那些被踩在脚底下的名字,没有人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来了,她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怕看牙,知道他爱吃糖,知道他蛀牙疼起来会蹲在丹房门口哭。 这一次,她不想让他的名字被埋在一句"自爆"里。 37. 妖 给小满做了二七,花瓷在山道上走了一遍。 护山阵的每一处阵眼她都重新嵌了灵石,幻阵盘的触发回路用灵力重新描了,困仙符换了几张新的。 她在老槐树下蹲了半个时辰,把村口那几道困仙符的触发机制重新调了,东南角加厚了三层,西北角补了一道暗符。 等她直起腰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灰耳朵蹲在老槐树的断枝上,歪着脑袋看她干活。自从上次踩了符线被弹飞出去翻了三个跟头,它再也不碰那些发光的线了。 花瓷从山脚走到山顶,又从山顶走到后山的防空壕,确认每条路线都通畅。 站在山顶往下看,桃李村在晨雾里,几户人家已经亮了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杜仲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他已经把行装捆好了,弓背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脖子上换了新的绷带。"看够了没。" "够了,"花瓷说,"我们走吧。" 两人下了山,在山道岔路口和韩岐汇合。韩岐拄着木杖,穿着一身黎婆婆找出来的旧衣裳。 他的腿已经好多了,不用木杖也能走,只是走得慢。 花瓷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这脸还是太招眼。" 韩岐点头。 他在苍梧山当了那么多年首徒,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太多。 花瓷从储物袋里翻出芽儿她娘托张婶带上山的胭脂和炭笔,让韩岐坐在路边石头上。 多年没化妆过,技艺多少生疏了些,多半只能将就看。 她观察韩岐的五官走向,先用炭笔把他的眉毛画细了一圈,又用手指蘸了点胭脂在颧骨和嘴唇上抹开。 韩岐闭着眼,任她折腾。 过了片刻,花瓷退后一步看了看。 比她预想的讲究好很多,花瓷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韩岐接过去,到树后换了,把旧男装叠好放进包袱里。 出来的时候头发也重新绾了,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 杜仲靠在树上等了半天,抬头看了一眼,惊讶了一瞬。 韩岐的五官本就端正,眉毛画细之后线条柔和了几分,胭脂淡抹,将他脸上原本的棱角收住了。蓝布裙穿在他身上不算合身,但远远看去并不违和——他身量高挑,脊背挺拔,站在那里不像普通的村妇,倒像哪个大族里习过武的闺秀,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被胭脂和蓝布裙裹住了,显出几分俊秀。好看是好看,就是好看得不太寻常。 "像什么。"韩岐被他看得不自在。 "说不上来。"杜仲想了想,"好看得有点过分。不太真。" 韩岐深吸一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开口想说话, 声音太低,花瓷摇头建议:“你得掐着嗓子。" 韩岐试了一下,把嗓音往高里提,说出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又试了一次,说话时面纱微微拂动,掐嗓子的音调时高时低,比不说话还奇怪。他把面纱摘下来,比划了几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装哑巴。 好吧,花瓷内心有点惋惜,要是她知道前世那些主播是如何练出伪音,她倒能帮上韩岐,亲眼目睹女装大佬。 虽然外貌差不多了。 三人绕过小塔山下了坡,远远能看到木连镇的轮廓。 花瓷估摸了一下储物袋里剩下的灵石,先去了百宝阁。 掌柜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花瓷推门,门上的铜铃响了。 "客官要什么?" "弓,能附灵的那种,你这儿最好的。" 老头从货架上取下一把弓,弓臂暗红,弓弦半透明。 铁桦木弓胎,蛟筋弓弦,嵌了玉髓骨。他把弓放在柜台上。 “玉髓骨能蓄灵,拉满一箭相当于筑基初期全力一击。" 花瓷把弓递给杜仲。杜仲接过去,左手握弓,右手搭弦,深吸一口气,拉到满。 弓臂上的玉髓骨纹路骤然亮起,箭槽里凝出一道淡金色的虚影。 他稳住呼吸,松开弓弦。灵箭破空而出,钉在店外的青石板地上,石板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还在冒烟的坑,又看了一眼杜仲,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花瓷脸上。 "你是付灵石的那个?" 花瓷从储物袋里数出灵石放在柜台上。 "还要一把剑,给他。"花瓷偏了下头,朝韩岐的方向。 韩岐没有推托,要是没有兵器在手,他也不能帮忙。 他从货架上挑了一把剑,放在柜台上。 剑鞘上的漆皮掉了好几块,剑柄上的缠绳也松了。 花瓷看了一眼那把剑,并不满意,转头问掌柜:"你这儿还有更好的吗。" 掌柜打量一下他们,他从柜台后走出来,在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打开一个落满灰的木箱。 剑鞘暗青,没有任何花纹,剑柄上缠着深棕色的皮绳,边缘磨得发亮。 掌柜把剑放在柜台上。 "这把剑没有名字,铸剑师是个散修,铸完这把剑就死了。剑身用的寒铁和星砂,淬火用的是他自己的血。他徒弟卖给我时说过,这剑脾气怪,有些剑客拔都拔不出来,有些一拔就出。" 掌柜握住剑柄往外拔,纹丝不动,他把剑推到韩岐面前。 韩岐伸手握住剑柄,剑鞘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剑身顺滑地滑出剑鞘,剑身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纹,从剑格延伸到剑尖。 韩岐眼里闪过一丝激动,但还是克制住,看了看那道血纹,收剑入鞘,朝花瓷感激地点了点头。 “能买吗?会不会很贵?” 花瓷没理会他,很干脆地付了灵石。 一把弓一把剑,一共八十枚灵石。 储物袋里还剩一百二十枚,这是郝家屯的乡亲们给她的,她原本打算给其他受害村子送去,现在先借用一下,以后补上。 掌柜把弓擦了一遍,双手递给杜仲。杜仲接过弓,低头看了看弓臂上玉髓骨的纹路,背在肩上——放在原来那把旧弓的位置。 三人在街角补了些盐和干粮,杜仲多备了两捆箭矢,韩岐耍了几个剑花,就把剑插进剑鞘里。 走出镇口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往北走了大半日,水田渐渐多了起来。傍晚时分,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上漂着几艘渔船,岸边的柳树下系着几头水牛。苏家河到了。 他们在村口找了家茶棚坐下。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蹲在桌角,抱着花瓷掰给它的半块麦芽糖啃。 啃了两口,它突然抬起头,朝桥头方向望了一眼,把糖搁在桌上,缩到花瓷脖子后面,只露出半截尾巴。 它说不上来那两个人有什么不对,但它从小在小塔山长大,见过的野兽多了——有些东西看着是人,走路的姿态不对。 茶还没上,花瓷顺着灰耳朵的视线看过去,桥头走过来两个人。 她注意到他们纯粹是因为这俩人惹眼。走在前面的少女穿一身藕荷色裙子,步子轻快,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跟她并肩走的年轻男子长得很出众,算是花瓷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他眉眼深邃,有混血异域感,面部线条利落,身形高,站在那个少女身边,姿态闲适,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花瓷的目光往下移。 那个男人的脚边,泥土是干的。刚下过一阵小雨,桥头的泥地是湿的,少女的裙摆上溅满了泥点,杜仲和韩岐的鞋上也有泥。 那个男人的鞋底踩在泥地上,没有任何痕迹。 韩岐把面纱往上拉了拉,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片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妖。 花瓷看了他一眼。韩岐又写了一行字,笔画很轻,茶棚的木桌粗糙,字迹不太清楚,但花瓷看懂了。 这人身上有妖气。 桥头那两人也在茶棚坐下了,就在花瓷他们隔壁桌。 少女要了一壶龙井,男子温声说了句"我来",先替她烫了杯子,再替她斟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把杯柄转到她顺手的方向。少女接过茶杯,笑了,眼睛弯着。 "你总是这么细心。"少女眼里满是崇拜。 "对你,细心是应该的,"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不过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又没吃早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早上空腹出门伤胃,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少女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今天起晚了嘛,来不及吃,下次一定吃。" "下次?"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念慈,我不是要管着你,我只是担心你。你体质本来就弱,再不注意饮食,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你不在乎,我在乎。" 苏念慈——少女——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了,明天开始一定吃。" "好,不说这个了。"男子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对了,你跟你爹提了我们的事吗?" 苏念慈的手指在衣角上停住了。"还……还没有。" "还没有?"男子的眉 毛微微皱了起来,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笑意淡了些,"上次你不是答应我,等这一批货走完就跟他说的吗?货已经走完好几天了。" "我是想说的,可是——"苏念慈咬了咬嘴唇,"我爹这几天一直在跟盐商谈明年的契,每天陪人吃饭陪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我连跟他好好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你爹忙,我知道。可你也不能一直等他不忙啊。他的生意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年谈完盐契,明年还要谈茶契,后年还有布契。你要是总等他闲下来,我们的事是不是要拖到明年?后年?" 苏念慈没有接话。 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念慈,我懂你的难处。你家是做生意的,看重门第,你爹对你的婚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没根基,没来历,在你爹眼里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你担心你爹瞧不上我,对不对?" 苏念慈抬起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你只是不忍心说出来。"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没事,换了我是你爹,我也信不过我自己。可是念慈,你摸着良心说,你爹给你挑的那些门当户对的子弟,哪个能看得起你?上次那个张家公子,茶都没喝完就走了——不是嫌你家是商贾,是嫌你。你爹有钱又怎样,在那些人眼里,你就是个商户女,嫁过去也是矮人一截。你以为你爹在给你挑好人家?他是在拿你攀高枝。" 苏念慈的眼眶红了。"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是,那他为什么非要你嫁到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家去?"男子的语气变得锋利,但只是一瞬,马上又柔和下来,"对不起,我说重了。我只是替你委屈。你这么好的姑娘,在那些人眼里却只值一单生意的价钱。你爹爱你,可他更爱苏家的脸面。你信不信,如果今天有个官家子弟愿意娶你,条件是你从此不能再管苏家的生意,你爹不会替你拒绝的。他不会问你愿不愿意。他会替你做主。" 苏念慈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别说了……" "我不说了。"他把帕子递过去,声音又恢复了温柔,"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个世上,只有我是真的把你当人看。你爹把你当筹码,那些公子哥把你当笑话,只有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这个人。我不在乎你家有多少钱,不在乎你爹做多大生意,不在乎你能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我只要你。可你呢?你连跟你爹提一句我的存在都不敢。" "我不是不敢——" "那就是不想。"他收回手,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疲惫,"念慈,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任何要求。你不想公开,我等。你不想告诉你爹,我也等。可我等来等去,等到的全是你一次次的推脱。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是你的什么人?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你想过没有,每次你跟我说'下次一定',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也会难过。我也会觉得,也许你真的没那么在乎我。" 苏念慈使劲摇头,眼泪打在手背上。"我在乎的,我真的在乎——"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下去,"不用今天就跟你爹说。我们先走。我带你走,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落脚。寒云山那边我有几个朋友,开了一家铺子,日子不会比苏家差。等生米煮成熟饭,你爹就算生气,也拿我们没办法。到那时候我再陪你回门,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苏念慈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你让我……私奔?" "这不是私奔。"他轻声说,"是你自己选一次。不用管你爹同不同意,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就这一次,为你自己活。你要是不愿意——"他把手松开了,苦笑,"那就算了吧。也许是我一厢情愿。" "我没有不愿意!"苏念慈慌忙抓紧他的手,"我只是……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好。"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你慢慢想。不急。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等几天也没什么。"他笑了笑,语气轻淡,"只是别让我等太久。等太久,我也会累的。" 花瓷端着茶碗,眼睛没有离开隔壁桌。距离不近,中间还隔着茶棚的布帘和嘈杂的人声,普通茶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和韩岐是修士,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杜仲坐在旁边,喝他的茶,从他的表情看,他大概只听见了几个模糊的词。 韩岐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几笔,把大意告诉了杜仲。杜仲看完,眉头皱了一下,放下茶碗,看向隔壁桌那个男子。 花瓷注意到苏念慈说到"让我再想想"的时候,那男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38. 一巴掌 这个人有问题,极有可能是寒云山派来的。 花瓷放下茶碗,刚要起身,动作顿住。一道能量体正在快速靠近。 和那男子同源,不过更浅薄,大约筑基初期。她重新端起茶碗,不动声色地往茶棚门口瞥了一眼。 帘子被一把掀开,走进来一个女孩。 十二三岁的模样,双丫髻,石榴红的短衫,上好的云锦料子,领口缀一圈细密的珍珠粒,腰间挂着花花绿绿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白净脸,尖下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嘴角也翘着,浑身上下透着股古灵精怪的劲儿。 她站在门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精准锁定角落里那对男女,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嗓门大得整个茶棚都停了筷子。 灰耳朵从花瓷衣领里探出半只眼睛,看见那抹石榴红的身影冲进来,立刻缩回去,整个脑袋埋进花瓷衣领里,只露出屁股和尾巴。 这女孩气息和桥头那个男人如出一辙,都让它想躲起来。 "臭不要脸的!" 那男子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脸色变了。他松开苏念慈的手,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大小姐……" 女孩冲他龇了龇牙,一道眼刀甩过去,硬生生把他后面半截话劈了回去。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抡起手里的储物袋就往他头上砸。 "你骗了我姐姐不说,还来这勾搭别的姑娘!揍死你!揍死你!" 储物袋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砸在脑袋上邦邦响,每一下都砸得他脖子一缩。 他抬手想挡,被她一把拽住袖子,往下一扯,露出半截手臂上几道还没消退的抓痕。 "你还敢挡?你还敢挡?我姐在榻上哭的时候你怎么不挡?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女孩边打边骂,布袋抡得虎虎生风。那男子被她打得从长条凳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还在试图解释:"大小姐你听我说……" "听个屁!" 苏念慈站了起来,脸色发白。"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伸手想去拉那个女孩,女孩猛地转过头,一双圆眼睛瞪过来,凶得活脱脱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干嘛?你被骗了还要帮他说话?怎么,你知道他有家室还要跟他好?" 苏念慈的手停在半空中。"我不是……我不知道他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女孩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小虎牙,"让开!我今天不打他个满脸开花,回去没脸见我姐。" 苏念慈没有让开。 她站在那男子面前,周围的人都以为她要护着他,包括花瓷也以为苏念慈会舍不得,手指已经按在了桃木剑上。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桥段,女主发现被骗还要哭着说爱他,太俗套了。 苏念慈转过身,面向那男子。 她先行了一个时揖,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欠身。 然后直起身,抬起右手,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 清脆利落。 整个茶棚都安静了。 那男子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捂着脸,抬头看她。"念慈你……" "我苏家女,不侍有妇之夫。"苏念慈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我非亲非故,请以苏小姐相称。" 男子张了张嘴,苏念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转过身,对那女孩也行了个时揖,比刚才那个浅一些。 然后直起腰,把茶钱搁在桌上,转身走出了茶棚。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裙摆上还沾着泥点。 她没有回头。 花瓷看着她的背影,不由生出几分欣赏。 她原以为苏念慈会舍不得那男子,来一出虐恋情深、痴缠渣男的戏码,没想到苏念慈干脆利落,一巴掌扇下去毫不拖泥带水,是个爱憎分明、敢爱敢恨的姑娘。 是她狭隘了。 茶棚里安静了好几息。女孩盯着苏念慈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打得真好。" 她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踹了那男子一脚。"起来,回去跟我姐跪搓衣板,跪满三天三夜,少一个时辰我拿你的皮当抹布。" 那男子灰溜溜地爬起来,刚要走,女孩又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拖回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花瓷没听清,但她看见那男子的脸色比刚才挨巴掌的时候更难看。 女孩拖着男子走了。路过花瓷他们这桌的时候,她偏头扫了一眼。韩岐的面纱,杜仲的弓,花瓷膝头的桃木剑。 她脚步不停,身子却往花瓷这边歪了一下,被那男子带得没 站稳似的,手肘轻轻碰了碰花瓷搁在桌边的手臂。 "借过借过……这死沉死沉的,拖都拖不动!" 她嘴里嘟囔着,头也不回地拖着男子出了茶棚,消失在桥头。 灰耳朵从花瓷衣领里探出头,确认那抹石榴红的身影真的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抖了抖毛。 杜仲放下茶碗。"这一巴掌打得真快。" 韩岐压着嗓子说了句:"两只狐狸,那男的是炼骨期,离化形只差一步。小姑娘才锻体期,按理说还没修出人形,可她外表完全是人。应该是有法宝维持。这种法宝不常见,一般的小门小户拿不出来。" 花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个女孩会不会是辛夷? 原书里霍不凡的后宫之一,青丘赤狐族族长独女,掌管一族财政,极其擅长数术和账目。 按原书时间线,辛夷要到几年后才会被霍不凡收服,替他打理血脉产业的账目,最后因为账本太精确被灭口剥皮。她不应该出现在苏家河,更不应该跟一个妖修男子当街撕扯。 是剧情又偏移了,还是原书里没写她早年的经历? 花瓷起身准备去付钱,手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她低头一看,储物袋没了。 她回想了一下那女孩路过时歪的那一下身子,还有手肘碰她手臂的那个动作。当时以为是没站稳,没想到还是个小偷。 杜仲见状,把茶钱付了。 "走,去找她。"花瓷把桃木剑插回腰间,大步往桥头走去。 三人过了桥,沿着石板路追了两条巷子,又绕到码头边的货栈后头,连河岸边的芦苇丛都拨开看了。 没有。 那两道妖气被人一把抹掉了,连一丝残留都没有。花瓷站在码头边上,皱了皱眉,正要往回走。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在找我吗?" 花瓷抬起头,那女孩坐在茶棚对面的屋顶上,两条腿悬在屋檐外,一晃一晃的。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圈金边。 她手里抛着一个东西。花瓷的储物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石榴红的衣袖随着动作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身手不错,追了我三条巷子。"她把储物袋接住,歪着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就是方向不太对,我明明往西走了,你却偏偏往东追。" 39. 辛夷 花瓷抬头看着屋顶上的女孩,没说话。杜仲和韩岐站在她身后,杜仲的手搭在弓上,韩岐把面纱往上拉了拉,手指按在剑柄上。 女孩浑然不觉,两条腿晃得更欢了。 她把储物袋在指尖转了一圈,袋口朝下倒了倒,又拎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撇了撇嘴。 "你这储物袋设了禁制,我打不开,一个看不出修为的修士,出门带个设了禁制的储物袋……里面装了什么宝贝?" 花瓷面上没动,心里却紧了一下。储物袋里的东西不能让她看见。好在禁制够结实,黎婆婆教她的封印手法,金丹期以下解不开。 "你追了我三条巷子,到底是想把东西要回去,还是想跟我交个朋友?"女孩把储物袋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你上来。” 花瓷脚尖点地,身形拔起,落在屋顶上,和女孩隔了一丈远。"上来了。" 女孩仰头看她,眨了眨眼,忽然把储物袋往身后一藏。"可我又不想还了,你求我啊,求我就还你。" 花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这姑娘在茶棚里演那一出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越是搭理她,她越来劲。不理她,她反而会自己凑过来。 "哎……"女孩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真不要了?你就这么走了?你真不要了?" 花瓷没回头。 "喂!那我把它扔河里了啊!反正我也打不开,留着占地方——” 花瓷还是不回头,脚步不紧不慢,已经走到屋脊边缘了。 "没意思。"女孩把储物袋往瓦片上一扔,整个人泄了气似的往后一仰,躺在屋顶上,"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别的人被我偷了东西要么求要么抢,你倒好,直接不要了。真没意思。" 花瓷停下来,转过身。女孩躺在瓦片上,石榴红的衣袖铺了一地,一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嘴唇微微撅着。 "你觉得没意思,那就把东西还我。"花瓷说。 "我忽然又觉得有意思了。"女孩翻了个身,趴在屋顶上,双手托腮,"这样,我缺灵石买凝形果。你给我灵石,我把储物袋还你。怎么样?" "你要多少。" "你看着给呗。" "你拿我的灵石跟我做交易?" "那我不管。"女孩晃了晃脑袋,铃铛叮当响,"你就说行不行吧。" 花瓷沉默了片刻。"行,但你得先把储物袋还我。" 女孩眼睛一亮,从瓦片上爬起来,拎着储物袋走过来。"早说嘛,喏,还你。" 就在女孩伸手递出储物袋的瞬间,花瓷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摸出一颗搓成球形的麦芽糖,飞快地塞进了她嘴里。女孩根本没反应过来,喉咙一滚,麦芽糖已经顺着嗓子滑下去了。 "你……"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花瓷,嘴巴张得老大。 她伸手去抠喉咙,抠了两下没抠出来,急得直跺脚,"你耍诈!我以为你要跟我握手讲和,你给我下毒?!" 花瓷把储物袋接过来,检查了一遍禁制,完好无损。 她把储物袋挂回腰间,然后才看向女孩。女孩瞪着花瓷,花瓷以为她会继续跳脚,没想到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腰,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然后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姐姐,你比莫白霖还狠。他坑我好歹还先说几句漂亮话,你连漂亮话都不说,直接下毒。"她边说边摇头,"你给我吃的什么?" "你猜猜看。" 女孩眨了眨眼。"猜不出来,你想干嘛?" 花瓷看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如果她真的是辛夷,现在出现在苏家河追那个妖修,说明还没遇到霍不凡。把她留在身边,总比放她回青丘被霍不凡找到强。但不能跟她直说,这小狐狸太精了。 "跟我走。"花瓷干脆道。 "跟我走?"女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去哪儿?" "这个先不提,我缺个帮手。" "你缺帮手,你就给我喂东西?"女孩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是弯的,"你这个请人的方式也太别致了,我要是不跟你走呢?" "这是毒丹,三天后毒发,你要自己想办法咯。" 女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姐姐,你说句好听的不行吗。比如'我那边灵石多,亏不了你',或者'跟着我有凝形果吃'。你倒好,直接说'你要自己想办法咯',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 花瓷没接话,看着她抱怨。 "对了,"花瓷说,"你在茶棚里替你姐捉奸……" "那个啊,"女孩翻了个身,在瓦片上盘腿坐好,两手一摊,"编的,我没有姐夫。那个莫白霖是我们族里出了名的小白脸,仗着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到处骗姑娘。"她说着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往下戳的手势,"之前还讨好过我堂姐,趁她不注意偷了她一件宝贝跑了。我堂姐为这事哭了好几天,我气不过,就偷偷溜出来想给他个教训。" 她换了个姿势,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继续晃。"我一路闻着他的味儿,我们赤狐族天生鼻子灵,从青丘一直追到苏家河,跟这里的山精野怪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他接了个任务,要把苏家姑娘骗去什么门来着……" 她皱起鼻子想了想,"寒云门?好像叫这个。我一晓得来龙去脉就赶过来了,然后你们就都知道了。"她把手往膝盖上一拍,满脸遗憾,"可惜让那混蛋跑了,不然还能再揍他一顿。" 花瓷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巷子里。 女孩也跟着一跃,石榴红的裙摆在暮色中划了一道弧,稳稳落地,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杜仲和韩岐还站在原地,花瓷朝女孩偏了下头,示意她跟上,走到两人面前。 灰耳朵见花瓷下来,从杜仲肩头飞回花瓷肩上,缩在她脖子后面,只露出半截尾巴。 女孩走近时它的耳朵又贴紧了头皮,但它没有躲回杜仲那边,它选择留在花瓷身边。 "杜仲,我朋友 。"花瓷指了指杜仲。杜仲点了点头,扛着弓没说话。 花瓷又指了指韩岐,顿了一下,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是我娘。" 韩岐的眉毛在面纱底下跳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艰难地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示意不便说话。 女孩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在韩岐的喉结和宽大的手骨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她弯起眼睛,甜甜地叫了一声:"伯母你真年轻。" 韩岐努力挤出一个端庄的微笑。 "那你呢,你叫什么。"女孩转向花瓷。 "花瓷。" "哦……"女孩拉长声线。她本想报个假名糊弄过去,转念一想,这几个人没啥恶意。刚才那颗丹药她抠到一半,舌尖尝到了甜味,只是颗糖。而且她身无分文,跟着他们能蹭几顿饭。 那不如说真名。 "辛夷。"她大方说道。 花瓷挑眉看了她一眼,果然是她。 花瓷转身往苏家方向走去。杜仲和韩岐跟上。辛夷追上去,两步蹦到花瓷身边。"去哪儿啊?" 花瓷摇头。"保密。" 辛夷也不生气,又蹦到杜仲旁边,仰头看他。 "杜仲哥哥,你们哪里来的?"杜仲扛着弓,没说话。辛夷歪着头又问:"你多大?" 杜仲还是没说话,她又绕到韩岐身边。 "伯母,你们要去哪里啊?做什么的?家里有多少人?伯母你有什么嗜好?伯母你这面纱哪里买的?伯母你这裙子颜色挺衬你的……" 韩岐目不斜视,步伐稳健。辛夷叽叽喳喳了好一阵,从面纱问到簪子,从簪子问到裙子,又从裙子问到他脸上的胭脂。 韩岐终于没忍住,压着嗓子回了一句:"裙子是旧的,面纱是我女儿给的,簪子是檀木的。" 嗓音还是怪,但辛夷听得津津有味,还点了点头评价道:"檀木簪子好,养头发。" 辛夷见从韩岐嘴里撬出了几句话,信心大增,又蹦回杜仲身边。"杜仲哥哥,你射法好吗?会打猎吗?捕到过灵兽没有?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你……" 杜仲停下脚步。 辛夷立刻闪到花瓷背后,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眨了眨,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杜仲没有看她。他抬起双手,用两根食指塞住了耳朵,继续往前走。 辛夷脸色一变,从花瓷背后跳出来,跺了跺地面。"你这小子嫌弃我!" 杜仲塞着耳朵,头也不回。 花瓷看着他们两个,没有阻止。 辛夷跺着脚追上去,绕到杜仲前面倒着走,嘴里不停嘟囔。杜仲面无表情,手指塞在耳朵里,步子不快不慢。 辛夷倒着走撞到了路边拴马桩的柱子,踉跄了一下,又没事人似的绕到侧面继续追问。 到了苏家门口,辛夷抬头看着牌匾,念了一遍"苏府",转头问花瓷:"来这干嘛?" 花瓷盯着她。 "先陪你找那个莫白霖。" 40. 苏家 辛夷绕着花瓷走了一圈,啧啧称奇。"你怎么知道他来这儿?" "一般男人面对快到手的肥肉,会舍得放手?"花瓷将视线移开。 辛夷笑出声。 花瓷没理会,走上台阶,抬手敲了敲苏府的大门。 门楣上的缠枝莲纹雕工老练,门前的汉白玉石狮子不大,却润得很,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门上的小窗开了条缝,一双眼睛往外看了看,又关上了。 过了片刻,大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 他目光扫过门外四人。扛弓的少年,蒙面的高个妇人,穿石榴红短衫的小姑娘,还有个肩头蹲着只耳鼠的少女。 那耳鼠歪着脑袋打量他,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他虽未踏入修行,但年轻时随苏敬安走过不少地方,识得灵兽。 再一细看,少年弓臂上隐有灵光流转,那妇人虽是粗布衣裳,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不敢怠慢,躬着腰将四人请进前厅,命人上了好茶,快步去后堂通报。 花瓷迈进前厅,扫了一眼。 红木桌椅镶着螺钿,多宝阁上玉器瓷器摆得疏朗,墙上挂一幅"诚信为本",落款苏敬安。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厅堂敞亮,阳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多宝阁的玉器上,映出一层柔光。 它慢慢竖起耳朵,尾巴尖也不再贴着身子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快步出来。他看见花瓷肩头那只耳鼠,脚步微微一顿。那耳鼠正歪着脑袋打量他。 苏敬安走南闯北多年,识得灵兽,再一看那猎户腰间的弓、妇人腰侧的剑,便知这几位不是寻常散修。 他快步走到花瓷面前,先行了个拱手礼。 "在下苏敬安。不知仙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花瓷起身还了半礼。"苏老爷不必多礼。花瓷,散修。方才在茶棚里碰巧看见令爱教训了一个骗子。那骗子不是人类,是妖修。令爱虽已亲口与他断绝关系,但妖修行事与人不同,怕他不会轻易死心,还会再来痴缠苏小姐。我们几个正好要追查此人的下落,可以帮忙。" 苏敬安听到"妖修"二字,脸色骤变。又听到"亲口与他断绝关系",愣了一瞬。这事他竟全不知情。 他扶着桌沿稳了稳身形,半晌才叹了口气。 "不瞒仙师,那贼人纠缠小女已有月余。奈何小女倾心于他,老夫劝不动拦不住,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小女既已看清此人面目,又与他断了干净,老夫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顿了顿,神色又凝重起来。"可那厮竟是妖修,若贼心不死再来纠缠,小女如何抵挡?仙师肯出手相助,苏某感激不尽,但有差遣,苏家绝不推辞。"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直起身,转头吩咐管家去请苏念慈,路上把前因后果一并说了。 管家应声去了。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苏念慈从后堂走了出来。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色襦裙,发髻随意挽着,脸上未施脂粉,眼眶还有些红。管家跟在她身后低声说着什么,她边走边点头,脸色微微发白。 到了厅中,她先对苏敬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花瓷几人,微微欠身。 "念慈见过几位仙师。" 花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苏小姐不必客气。我们方才在茶棚里见过你。" 苏念慈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她和身后的杜仲、韩岐,认出了隔壁桌的茶客。 目光最后落在辛夷身上,她微微一怔。路上刚得知那人是妖修,后怕还未消,此刻又看见在茶棚里当众质问自己的姑娘,两下里撞在一起,心里百般滋味。但转念之间她便明白了,这姑娘当时是为了揭穿莫白霖才说那些话的。 她弯起嘴角,笑容得体。 "这位姑娘,多谢你方才揭穿那人的真面目。" 辛夷大方地挥了挥手。"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帮你,我就是想揍他。" 苏念慈笑了一下,转向花瓷时神色认真起来。"仙师方才说那骗子是妖修?他还会再来?" 花瓷点了点头。"多半会来。妖修做事不讲究人间的规矩,他花了月余工夫在苏小姐身上,眼看就要得手,不会因为挨了一巴掌就善罢甘休。" 苏敬安脸色沉了沉,但见花瓷语气笃定,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苏念慈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还算镇定。 话说到这儿,苏敬安便请几人留下用午膳。花瓷刚要推托,辛夷已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好啊好啊!苏老爷你家厨房有什么拿手菜?我在青丘就听说苏家河的菜式出名,一直想尝尝!" 韩岐侧目瞄了辛夷一眼,轻咳一声,用那副掐得细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家姑娘嘴馋,让苏老爷见笑了。" 辛夷扭头瞪他。 她什么时候成他家姑娘了?但她眼珠一转,没有拆穿,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把下巴扭向另一边,两条腿在椅子底下继续晃荡。 苏敬安见状捻须一笑。"这位夫人说哪里话,辛姑娘天真烂漫,难得投缘。几位仙师稍坐,我这就让人去备。" 说罢便吩咐管家去厨房张罗。 不多时,饭菜便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肘子炖得皮酥肉烂,清蒸鲈鱼卧在葱丝姜片间,桂花糖藕切得厚薄均匀,另有几样时蔬并一锅火腿笋片汤。苏敬安亲自给几人斟了酒,花瓷以茶代酒回敬了一杯。 辛夷筷子使得飞快,肘子皮连着瘦肉一筷子夹走,糖藕连吃了三四片,嘴角沾了酱汁也不擦。 韩岐坐在她旁边,动作斯文得多,筷子却没停过,骨头吐在碟子边沿摆得整整齐齐。 杜仲坐在桌子另一头,不紧不慢地夹菜,偶尔抬眼看一下辛夷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苏念慈坐在父亲身边,时而轻声介绍一两道菜的做法,声音不高不低。 灰耳朵闻到肉香,从花瓷肩头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盯着辛夷筷子上的肘子皮。它现在已经不怎么怕辛夷了。 花瓷夹了一块瘦肉放在它面前,它叼起来,没有马上吃,而是跳下桌,绕过韩岐的胳膊,把肉放在辛夷面前的桌角上。 它用鼻子把肉往前推了推,退后一步,蹲下来,歪着脑袋看辛夷,尾巴尖在桌面上扫来扫去。 辛夷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这只毛茸茸的耳鼠,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拿起那块肉,在酱汁里又滚了一圈,才递到灰耳朵嘴边。"小东西还挺识货,知道这家的肘子好吃。" 灰耳朵叼住肉,仰头一口吞下去,用尾巴尖扫了扫辛夷的手腕。它蹭回花瓷身边时,尾巴已经翘得老高,耳朵也不再紧贴着头皮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先是远处有人在敲锣,咣咣咣响了三声,紧接着是鼓声,咚咚咚地敲得参差不齐。 然后便是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嚷嚷,隔着院墙听不真切。灰耳朵竖起耳朵,朝大门方向转了转。管家快步从穿堂跑进来,到苏敬安耳边低语了几句。苏敬安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辛夷嘴里还塞着半块肘子,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忙说道:"那姓莫的……带了一帮人堵在咱们大门口,拿着条手帕,说是小姐送他的定情信物,今日要当面跟老爷提亲。" 41. 逼婚 花瓷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外面锣鼓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唢呐,吹的是《凤求凰》,调子七歪八扭。 灰耳朵从桌角跳到花瓷肩上,耳朵竖得笔直,朝大门方向转了两圈。 辛夷从椅子上蹦下来,几步窜到门厅,扒着影壁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又蹿回来,铃铛叮当响。 "他真来了!带了一帮人,穿得跟接亲似的,还抬了两口箱子!" 苏念慈的脸色白了一瞬,手指绞紧了衣角。苏敬安站起来,朝门外望了一眼,脸色铁青:"这个混账!他这是要闹大,存心坏我女儿名声!" 苏念慈转头看向花瓷,语气有些急促:"仙师,那帕子是我借他擦汗用的。前些天他在码头帮我搬货,天热出了汗,我见他没带帕子,就把自己的递给他,事后说过让他扔了。我没想到他留了下来,还拿来做文章。" 花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碍事的。" 韩岐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低声道:"门口的箱子里有灵符的波动,他们抬进来的不光是聘礼。" 花瓷转向苏敬安和苏念慈:"苏老爷,苏小姐,你们别慌。这事我来处理。" 苏念慈点了一下头。 "无论我做什么,你们看着就好。"花瓷说完,转身朝大门走去。 辛夷跟在她身后几步远,没出声。 她倒要看看,花瓷怎么收这个场。 门外,唢呐已停。莫白霖的声音穿过门缝,不高不低,正好让半条巷子的人都听清楚。 "苏老爷,晚辈莫白霖,今日诚心诚意,登门求见。我与令爱两情相悦,她亲赠我贴身手帕为信物。晚辈自知出身寒微,配不上苏家小姐,可我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今日带来聘礼,只求苏老爷给晚辈一个机会。" 他沉吟片刻,语气更诚恳了几分。 "若苏老爷嫌我出身低,晚辈愿意入赘。只要能跟念慈在一起,莫说是入赘,便是做牛做马,我也甘愿。"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已经挤满了。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搬了板凳站在上面,还有人从对面二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莫白霖这番话情真意切,围观街坊里已有人在点头。 花瓷走到门后,站定,拉开一半大门。 莫白霖正站在台阶下,一身月白色长衫,腰束锦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俊朗。 他身边跟着十来个灰蓝劲装的修士,抬着两口朱漆箱子,箱盖半掩,里面是锦缎、首饰、几块成色不错的灵石,还有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人群最前面还挤着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莫白霖见门开了,脸上挂上得体的笑,拱手道:"姑娘,烦请通传一声,就说莫白霖求见苏老爷。" 花瓷靠在门上,没让开。她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口箱子,最后把目光落回他脸上。 "你先把那帕子拿出来我看看。"她说。 莫白霖一愣,笑了:"这是苏家的家事,姑娘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苏家请我来处理这事。" 莫白霖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敛了敛。他重新打量了花瓷一眼。粗布衣裳,看不出修为,也探不到灵力波动。 他摸不清她的底,便没有贸然翻脸,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展开,举到身前。淡青色,边角绣着一小枝杏花,旁边还绣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这便是念慈赠我的信物。"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巷子里钻,"帕角有苏字刺绣,诸位都可以看个分明。"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 花瓷扫了那帕子一眼,点了点头:"帕子是淡青色的,边角绣了杏花,还绣了个苏字。" 莫白霖笑得更好看了。 "不过,"花瓷说,"天底下姓苏的人家多了,淡青色帕子、杏花纹样,哪家绣坊买不到。你说是苏小姐的,口说无凭。我还说这帕子是你从哪个绣坊偷来的,故意栽给苏家呢。"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莫白霖还没开口,前排一个地痞先嚷了起来:"人家苏小姐的帕子上有苏字,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你少在那胡搅蛮缠!" 另一个地痞跟着起哄:"就是!莫公子一表人才,苏小姐跟了他那是天造地设!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苏老爷不会是想赖账吧?女儿送出去的定情信物,现在翻脸不认了?" 莫白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委屈:"念慈,我知道苏老爷就站在你身后,你怕他生气,才不肯认。可你扪心自问,我们这些日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哪一样是假的?我若只是把你当寻常女子,今日又何必带着聘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一个可能被赶出门的结果?" 花瓷没理会他,抬脚往台阶下走。 她走得不快,但人群像被什么推着似的,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道。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些地痞起哄,无非是想把水搅浑,逼苏家当众失态。要破局,先得把最响的那张嘴打哑。 她走到那个叫得最响的地痞面前,站定,看着他。 地痞原本抱着胳膊,见她过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惫懒的笑。可被她这么直直地盯着,那笑僵了一瞬,随即拔高嗓门:"看什么看!我——" "你刚才说,帕子上有苏字,就一定是苏小姐的?"花瓷问。 "那、那当然!" 花瓷转头,朝门口的杜仲招了招手:"杜仲,把桌上的墨水拿来。" 杜仲转身进去,不多时端着一只砚台出来,里面小半池墨水,是苏家备在厅里记账用的。花瓷伸手接过砚台,没有犹豫,手腕一翻,整池墨水朝那地痞泼了过去。 墨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周围人哗地散开半步。 地痞当场愣住,低头看着自己前襟淋漓的墨迹,脸涨得通红:"你!你干什么!" "浇了苏家的墨水,你身上沾了苏家的墨迹。"花瓷把空砚台往他怀里一塞,"以后你就是苏家的仆人。" "你放屁!"地痞气得直跳,"你强词夺理!" 花瓷挑眉:"强词夺理的不是你们吗?一方帕子绣个苏字,就敢说成是苏小姐的定情信物。那这墨水也沾了你满身,按你们的道理,你可不就是苏家的人了?" 地痞嘴张了张,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周围有人笑,有人叫好 ,也有几个地痞想帮腔,被花瓷扫了一眼,声音都矮了下去。 莫白霖的脸色沉了沉。 他朝身后递了个眼色,人群中走出几个穿长衫的老者,都是苏家河一带说得上话的长辈。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清了清嗓子。 "这位姑娘,老朽在苏家河住了六十多年,苏家的规矩还是知道几分的。男女婚嫁,信物为凭。帕子是苏小姐的,莫公子手里,这婚事就算没定,也需给人一个说法。姑娘一个外人,还是莫要坏了两家的体面。" 花瓷转过身,面对那老者,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先生说信物为凭,那我想请教,哪朝律法写了,一方帕子就能定亲?《周礼》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可有一项是'执帕登门'?再者,便是古人定情,也讲究你情我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公子空口白牙,拿着一方帕子堵人门口,三书六礼全无,媒人也没有,这叫什么?这不叫求亲,这叫逼婚。" 她稍作迟疑,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人群:"今日若凭一方帕子就能娶走苏家小姐,那明日有人拿苏家一个碗、一双筷,是不是也能来分苏家的家产?老先生是苏家河的长辈,您说这规矩对不对?" 那山羊胡老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还想再说什么,花瓷看了过去:"这位老先生若觉得有理,不妨替莫公子把聘礼单子念念,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若连聘礼都名不正言不顺,那这门亲还有什么可说的?" 灰袍老者不吭声了。 巷子里静得出奇。 花瓷心里却有些庆幸。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文字与她所知的大不相同,可偏偏这些最古老的礼法典籍,内容竟相差无几。好在还记得,否则今日还要跟这几位长辈耍无赖。 她正要再开口,把剩下的话说完,余光里瞥见辛夷从门内走了出来。 辛夷没有下台阶,只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铃铛没响。她踮着脚,冲莫白霖的方向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没有说话。 莫白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变得难看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喉咙上掐了一把。 辛夷笑得越发弯了眼睛。 莫白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飞快地权衡了一遍,当即收了笑容,朝苏念慈的方向拱了拱手,又朝花瓷拱了拱手:"今日是莫某唐突了,改日再登门谢罪。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那十来个灰蓝劲装的修士互相看了一眼,抬着两口箱子,灰溜溜地跟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这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口。 几个地痞也趁乱溜了,那个被泼了满身墨的跑得最快,砚台都忘了还。 辛夷扭头看花瓷,笑吟吟的:"我一句话没说,人就走了。你说他是不是怕我?" 花瓷看了她一眼。这小狐狸比原书中的狡黠、生动多了,虽说有试探自己的意味,但她并不反感,反而觉得辛夷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灰耳朵从石榴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尾巴尖扫了扫她的后颈。花瓷抬手摸了摸灰耳朵的脑袋,朝苏家进去。 苏家的事还没彻底解决,要解决掉源头,才算成功,不然还会来下一招。 42.五雷符 莫白霖走后,苏敬安把他们请回前厅,把大门关了,又让管家去门口散了看热闹的人。 苏念慈端了热茶来,先给花瓷,再给韩岐和杜仲,辛夷自己伸手接了,还顺了块桂花糕。 苏敬安对花瓷深深一揖,被花瓷侧身避开了。 "苏老爷不必这样。我们本来也要去寒云山,莫白霖的事,只是顺路。" 苏敬安摇头:"仙师说的哪里话,今日若不是几位在,小女的名声,苏家的脸面,就全毁在那妖修手里了。这个恩,苏某记下了。"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到花瓷面前。花瓷看了一眼,没接。 "苏老爷若想谢,就帮我们一个忙。" "仙师请说。" "你们苏家在苏家河经营多年,商路熟,人面广。我想请苏老爷帮我打听几件事。"花瓷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条。寒云山外围的地形,灰蓝劲装修士的来路,最近半年苏家河一带可有人失踪,特别是年轻女子和孩子。 苏敬安接过去,仔细折好:"仙师放心,旬日之内,必有回信。" 韩岐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茶盏,目光落在不远处条案上的黄纸和朱砂上。那是苏家过年写对子剩的。他放下茶盏,问了一句:"苏老爷,府上有没有空屋子,借我一间。给你们画几道符。" 苏敬安连忙点头,让管家去收拾东厢。 韩岐进去之后,花瓷跟过去看了一眼。 他站在桌前,袖口挽起,黄纸铺平,朱砂调匀,提笔蘸了,落纸极快。那笔法不是花瓷见过的任何一种。起笔不露锋,收笔却极利落,符头符身符脚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你还会画符?"花瓷靠在门框上,有些意外。 "在玉京山待过几年。"韩岐头也没抬,"不是正经道修,学了些皮毛。五雷符威力一般,但对付筑基以下的妖修够用了。平安符能辟寻常邪祟,给苏家人防身。" 他画好一张,搁在一边晾着,又去画下一张。花瓷看着那几张符,朱砂在黄纸上游走,隐隐有灵力流转。她又想起黎婆婆提过的玉京山,道修八宝,桃木剑,三清铃,天蓬尺。婆婆只提了一嘴,她没细问过。如今看韩岐这一手皮毛都有模有样,那玉京山上真正的道修,该是什么光景。 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 当晚,苏敬安设了便宴,几个人围坐一桌。辛夷又吃得最欢,还和杜仲抢最后一块桂花糕。杜仲没跟她抢,筷子转去夹了片酱牛肉。辛夷赢了,得意得尾巴都快现出来。 席间没人提莫白霖。 倒是苏念慈,几次看向花瓷,欲言又止。 散席后,苏念慈追到廊下,把一个油纸包塞进花瓷手里。 "仙师,这是我自己做的,路上的干粮。手艺不好,别嫌弃。" 花瓷打开一看,是几块米糕,压得结实,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收下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从苏家后门出来,没惊动什么人。苏敬安和苏念慈却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苏敬安递来一个小包袱,花瓷没推辞,道了谢便收下。 苏念慈站在苏敬安身后,朝他们福了一礼。花瓷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巷外走。 辛夷回头朝苏念慈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出城之后,花瓷寻了处僻静地方,把桃木剑往半空中一掷。剑身稳稳横住。 "韩……娘,你带杜仲。"花瓷说着,招呼辛夷上剑。辛夷看了二人一眼,暗自发笑,还在她面前做戏。她轻轻跳上去,脚刚沾剑身就抓住了花瓷的后衣摆。 花瓷御剑而起,韩岐带着杜仲跟在后面。 晨光迎面扑来,脚下山河大地在雾中缓缓展开。稻田、河流、村镇,一条条路在大地上蜿蜒,像谁用细笔画出的线条。山川起伏如海,层林尽染,远处的云海在天边翻涌,一轮红日正从云层中跃出。 花瓷站在剑上,风从耳边刮过。她这辈子从木连镇到小塔山,走过最远的路是三百里。 如今山河就在脚下,她蓦地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比这脚下的路还要长。 "花瓷花瓷!"辛夷拽她的衣摆,"你看那边那片湖,像不像一大碗冰镇梅子汤!" 自从知道花瓷才十三岁,辛夷就不叫姐姐了。 花瓷往下一看,群山环抱之间, 一汪碧水,确实像。 "还有那两座山,并排的,像不像两个大馒头!中间那条河就是一条酱汁,浇在馒头上!" 花瓷没接话,辛夷又指着远处一片金黄的稻田喊:"那个!那个像不像一大块炸得焦黄的锅巴!" 花瓷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感慨被她一句"冰镇梅子汤"冲了个干净。她想起一事,偏头问:"对了,你多大了?" 辛夷听了这话,嘴巴一翘,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十个你加起来都比我小。" 花瓷挑眉:"你才锻体期,还没化形,现在这人身是靠凝形果撑着的,哪来的一百多岁?到底多大了?" 辛夷把头一仰:"本姑娘今年一百出头了,怎么,不像?凝形果归凝形果,年龄归年龄。我虽然还没渡化形劫,可修炼的年头实打实比你长。" 身后韩岐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还是那副掐得细细的嗓子:"妖族修炼比人族艰难得多了,未化形前,要先耗费数百年炼化横骨、学习人语,再渡化形劫。化形成功后,才算正式踏上修仙之路。人族天生具备道体,无需这些步骤,起步效率更高。她一百出头就能靠凝形果提前化出人身,确实不容易。" 辛夷回头冲韩岐做了个鬼脸:"听见没有!还是伯母会说话。" 花瓷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前方。脚下的山河在晨光中向后退去,心里那点感慨又浮了上来。 飞了小半日,寒云山已在眼前。 花瓷提前收了剑,四人在山脚落下,步行上山。韩岐在前头带路,他对这一带熟,知道哪条路能绕开正门的哨卡。 走到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山坳时,花瓷停住,抬手拦住了后面的人。 前面有声音。 她屏息听了一阵,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那是倭国话。 她拨开面前的枝叶,往下望去。山坳里有一处临时营地,搭着十几顶灰蓝色的帐篷,几面旗子在风里飘,旗上的纹样她认得。一条盘绕在枯骨上的蛇,蛇眼镶着血红碎灵石。 倭国人,他们已经到了寒云山。 花瓷盯着那面旗,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新仇旧恨,齐了。 43.酒宴 寒云山,观云堂。 深夜里灯火还亮着,酒气混着脂粉味从门缝往外溢。门外两个灰蓝劲装的弟子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里头再大声也当没听见。 堂中摆了三桌,陪坐的都是寒云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佐藤坐在上首,梅思平亲自作陪。佐藤身边围着两个打扮艳丽的女子,一个斟酒,一个夹菜,他自己却不太看她们,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的山道方向飘,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佐藤先生似乎心不在焉。"梅思平端着酒杯,笑容殷勤,"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佐藤放下酒杯,抹了把嘴,官话咬得有些硬:"梅掌门,菜好,酒也好。只是你们这寒云山上,好东西都藏着不让我看。" 梅思平笑得纹丝不动:"佐藤先生这话见外了。寒云山上下,您想看什么,只要开口。" 佐藤哼一声,往后一靠:"那地牢里的货,什么时候上船?" 梅思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按册子点齐了,十四个。船上接应还得三五天。佐藤先生要是闷了,梅某倒有个安排。" 佐藤来了点兴致:"什么安排?" 梅思平拍了拍手。不多时,一个寒云门管事从侧门进来,凑到梅思平耳边低语几句。梅思平点了点头,对佐藤笑道:"山下的红楼坊,是寒云山一带最有名的艺馆。里头有几个姑娘,姿色好,曲艺也精,最会伺候人。佐藤先生若不嫌弃,今晚就让她们上山来,陪先生喝几杯,解解闷。" 佐藤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敛了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思平:"梅掌门,你这些艺妓,干不干净?" 梅思平连忙道:"干净,都干净。红楼坊是正经地方,姑娘们卖艺不卖身。不过佐藤先生是贵客,只要先生满意,别的都好说。" 佐藤这才笑了,举杯道:"梅掌门会做人,来,我敬你。"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佐藤的脸红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他搂着身边那个斟酒的女子,眯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再从领口滑到胸口。那女子僵着身子,不敢躲,只低着头给他倒酒。 "梅掌门,你知道我们倭国最看重什么吗?"佐藤舌头有些大,"效率!你们天衍域,有灵根的孩子不少,可你们不会用。你看看这山上,修为最高的才到哪儿?我们倭国的药师阁,随便一个药奴,体内能同时种三种灵蛊,修为翻了倍地涨。这就是差距。" 梅思平连连点头:"佐藤先生说的是,天衍域确实是故步自封,日后还要多仰仗贵盟。" 佐藤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跟着我们干,不会亏待你。等天衍域的大局定了,寒云山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说着,眼神又往窗外飘。地牢在那个方向。他今天去看过,隔着铁栏站了很久。上头交代清楚,这批货必须原封不动送到码头。他收回视线,又灌了一杯酒。 梅思平看在眼里,笑而不语。他朝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堂中的笑声和酒气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山道边的一处密林里,花瓷四人伏在草丛中,把观云堂里的情形看了个大概。灰耳朵贴着花瓷的衣领,耳朵竖得笔直,朝堂中灯火的方向转了两圈,又缩回去。 花瓷盯着上首那人。 梅思平。 向井毅提起过他,而她也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后,他会背叛霍不凡,霍不凡愤恨之下,屠他满门,发现他女儿还活着,就用他女儿作饵,折辱她,诱其余幸存者出手,赶尽杀绝。 "那倭国人金丹中期。"韩岐压低嗓子,声音还是那副掐细了的调子,"梅思平……至少金丹后期,连我也看不透了。" 花瓷没说话,她只看着梅思平那只端酒盏的手,那只手稳得过分。 韩岐又说:"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我负责梅思平,那倭国人你来处理。红楼坊的人应该马上出发,她们上来会经过那段没有哨卡的老石阶,我们从那入手。" 花瓷摇了摇头:"我来对付梅思平。" 韩岐看她一眼,想劝说她,就被花瓷制止。 花瓷转头看向辛夷和杜仲:"我和韩岐扮艺妓进去。你们两个趁乱去地牢,把那些姑娘救出来。" 辛夷眨了眨眼:"地牢在哪?" 韩岐道:"观云堂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北边有条暗渠,沿暗渠往上走,能看到一扇嵌在山壁里的铁门。门口至少有四个守卫,两明两暗。" 辛夷歪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我有办法,让守卫自己开门。" 花瓷看她:"什么办法?" 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在花瓷面前晃了晃:"巴豆粉,苏家顺的。让他们吃坏肚子,铁门总得开开。" 杜仲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顺的?" "就在你抢酱牛肉的时候。"辛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打算用更妙的,拿这个掺在酒菜里。"她把纸包塞回袖子,"等他们一个个往茅房跑,你们就进去把人带出来,路上要用的东西,杜仲背得动。" 花瓷:"杜仲。" 杜仲:"嗯。" 辛夷又掏出一个竹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声极细,像夜鸟的叫声。 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野猫从树丛里钻出来,蹲在辛夷脚边。辛夷低头对它说了句什么,那猫甩了甩尾巴,转身没入夜色。 "这山上的野猫多,我让它们去探路了。顺便叫几只过来闹一闹,把守卫的注意力引开。"辛夷说着,又吹了两声哨,远处果然传来几声猫叫,此起彼伏。 花瓷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好。 一个时辰后,几盏灯笼从山道拐角处亮了起来。梅思平派去接人的管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六个穿红戴绿的女子,花瓷和韩岐就混在里面。 半个时辰前,花瓷和韩岐从老石阶半道截住了红楼坊的队伍。 掌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青绸衫洗得发亮,提着盏灯笼,走一步眯一下眼。听见路旁草丛里传来窸窣声,他先是站住,把灯笼往那方向一照,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谁?大半夜的,出来说话。" 花瓷扶着韩岐从树后出来,两人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花瓷脸上还蹭了道泥,拉着韩岐便要下跪。掌事的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虚虚一挡:"哎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我这人最见不得人下跪。" 他话说得热络,眼睛却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清冷我见犹怜,一个蒙着面纱看不出眉目,但身段都在。 他"嘶"了一声,目光扫过她们衣裳。料子不值钱,但干净。 他没问,只把灯笼往路边一插。 花瓷没起来,只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抖:"这位爷,求您行行好。我们姐妹俩是苏家河人,被一个姓莫的修士看上了,硬要纳我们做妾。我爹娘不肯,那姓莫的就杀了他们,还要把我们抓走。我们拼了命才逃出来,一路跑到这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掌事的"哎呀"一声,把灯笼插路边,伸手来扶:"可怜见的,这世道,姑娘家就是容易受欺负。" 他一边扶,一边不动声色翻过她手腕看了一眼 。 掌心有薄茧。 他松开手,笑得更热络了。 "不瞒你们说,我们红楼坊是正经地方,讲的就是规矩。卖艺不卖身,这是坊里立了多少年的老规矩。客人来了,听曲的听曲,赏词的赏词,从不强迫姑娘做不情愿的事。"掌事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体恤,"你们若真是走投无路,跟我上山,先吃顿热饭。今晚寒云山上有个局,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你们就端茶倒水,凑个人数,露个脸。要是哪个贵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新来的,还没调教好,不会失礼的。" 花瓷看着他,眼神怯怯的。 "那就多谢爷了。"她低下头,声音又软了几分,活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我们姐妹一定好好干,不给您添麻烦。" 掌事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说,好说。我姓胡,你们叫胡掌事就行。" 韩岐一直缩在花瓷身后,蒙着面纱,没抬头。掌事的扫了他一眼,又笑道:"这位是妹妹吧?别怕,到了山上,有什么不懂的,就跟着姐姐们学。" 韩岐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掌事的也不在意,转头去招呼那几个姑娘:"都走快些,山路黑,别磨蹭。到了地方,每人都有赏钱。" 那四个红楼坊的姑娘原本站在路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花瓷扶着韩岐跟在队伍最后时,一个黄衫女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旁边的绿裙姑娘把脸一扭,低低地从牙缝里挤了一句:"真是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黄衫女子皱了皱眉:"你少说两句。" 绿裙姑娘不吭声了。 另两个年纪小些的偷偷看了花瓷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又赶紧低下头,继续赶路。 花瓷把那些目光都收进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把韩岐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进了观云堂,管事的把人领到门口。 守门弟子将几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翻袖口,撩裙摆。花瓷的储物袋贴在怀里,那弟子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她垂着眼,呼吸都没变。对方没摸出什么,挥挥手放了行。 堂门一开,暖烘烘的酒气扑面而来。佐藤已经喝得半醉,看见新进来的一群女子,眼睛直勾勾地扫过来,在花瓷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咧开嘴笑:"梅掌门,这个不错,这个不错!" 花瓷垂着头,眼前这个佐藤,就是向井毅提过的那个倭国使盟在天衍域的项目执事。 梅思平笑着点头,正要开口,花瓷已经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礼,声音压得又轻又细:"民女见过佐藤大人,见过掌门。" 佐藤被这一声叫得浑身舒坦,招手让她到身边坐。花瓷没有拒绝,款款走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跪坐下来,顺手给他倒了杯酒。 佐藤盯着她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手指朝她袖角伸过去。花瓷往旁边让了半寸,抬头一笑:"大人,我们姐妹带了曲子,不如先听一曲助兴?" 花瓷垂着眼,指尖在剑柄上按了又按。 韩岐抱着琵琶上前,指间一拨,弦音铮然。佐藤被这声音引开了片刻,花瓷趁着这个空档,神识已经沉入怀中储物袋,随时准备取出桃木剑。她在等,等辛夷的信号。 堂外一阵猫叫,紧跟着守卫喝骂,瓦片脆响。佐藤侧头,梅思平也侧头。 就在这一瞬,韩岐的琵琶声骤然拔高,弦音如刀,一道音刃贴着佐藤的耳廓飞过,削断了他身后的屏风。花瓷拔剑起身,直扑梅思平。 同一时间,地牢方向升起一道极细的猫哨声,穿透夜色,落进她耳中。 44.夜袭 堂外猫叫炸了锅。尖的,哑的,夹着守卫骂娘和瓦片碎裂。 韩岐劈手砸了琵琶。琴盒裂成两半,无名剑弹出来。他反手一抄,人已经扑到佐藤面前。 佐藤酒醒了一半,眼前一道冷光劈面。他往后一仰,弯刀仓促出鞘。剑刃擦着他颧骨过去,血从脸侧飙出来。 韩岐第二剑紧跟而至。 佐藤举刀去挡,刀剑撞在一处,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后背撞上屏风。屏风轰然倒地。 佐藤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酒全醒了。他舔了舔嘴角,抬眼看向韩岐,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好剑!天衍域的剑修,都他妈是疯子。" 韩岐没答,第三剑又到了。 这一剑不再是削。 剑锋从佐藤左肩斜着往下拉,佐藤侧身,刀锋贴着剑脊一滑,反手一刀斩向韩岐右腕。韩岐松剑换手,左手接柄,剑尖往上一挑,正撞在佐藤刀柄上。 佐藤虎口剧震,弯刀差点脱手。 他骂了句脏话,退了半步,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在半空自燃。火光里,两个持刀的黑影从烟中跳出来,一人攻上三路,一人砍下盘。韩岐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刀背,借力翻身后跃,剑在半空划了半圈。 两刀落空,影子却自己散了。 "画妖没画完也敢放出来。" "能拖住你就行。" 佐藤话音未落,一只怪影从韩岐头顶掠过,张口就是一蓬水。水不偏不倚浇在韩岐脸上。 胭脂化了,炭笔描的眉晕成两道灰痕,面纱也被冲得贴在脸上,轮廓毕露。 梅思平一直留意着这边,他眯了眯眼,开口:"韩岐。" 韩岐没应,只把面纱扯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梅思平上下打量他,摇着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痛心:"没想到传闻是真的。谋害韩掌门不成,如今还自甘堕落,扮成艺妓混进寒云山,韩岐,你可真替你师父长脸。" 韩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淡声道:"我装女人,也比你当倭人的狗强。" 佐藤本要跟着嘲两句,这会儿却看直了眼。他盯着韩岐那张被水冲过、反而更显清隽的脸,笑了,笑得极不正经。 "韩岐,你长这样,当什么剑修。"他往前凑了凑,"不如跟了我。你肯做我的娈童,我可以在霍尊上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保你不死,还有富贵。" 韩岐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嘴角扯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花瓷这边,梅思平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桃木剑已经逼到他心口前三寸。 梅思平往后一仰,抄起桌上的酒盏朝她掷来。酒盏在半空发黑起皱,釉面剥落。 花瓷偏头避开,剑锋再进。 梅思平已经借这个空档退到了堂中。 "好俊的剑。"梅思平的目光从剑上扫到她脸上,"可惜是木头的。" 花瓷没理,桃木剑往前一送,剑尖离他心口还有三寸,一钝,像捅进一团烂泥。剑身上的雷纹暗了一瞬,几道霉斑从剑格处渗出来。她收剑疾退,抬脚挑起一把椅子朝他踹去。 椅子在半空朽成烂木,还没近身就散了。 梅思平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袖口一拂,又把一张矮桌朝她扫来。花瓷侧身避开,矮桌砸在柱子上,碎成几块,落地时已经烂透了。 花瓷左手从腰间摸出三张困仙符,扬手甩出。梅思平侧身,两张擦着他衣角飞过,第三张贴着他左臂炸开,符力扯住他的袖口,梅思平伸手一撕,半截袖子断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就这?" 他抬掌。灰绿色的腐气从掌心涌出来,朝花瓷直直压去。 花瓷没退,反而迎上一步,桃木剑横着一抹,青雷炸开。腐气被劈成两半,从她身侧卷过,把她身后的屏风烧成一地黑灰。 她整个人从灰烬里穿出来,剑已经送到了梅思平面门。 梅思平侧头,剑尖擦着他耳尖过去。他右手并指一夹,竟然夹住了剑身。 花瓷用力一抽,纹丝不动。梅思平指尖的灰气顺着剑身往上爬,花瓷果断松手,一脚朝他膝盖踹去。 梅思平后退半步,剑脱了手。 花瓷就势一滚,抄起地上一截断梁横着扫出去。梅思平抬臂挡下,断梁撞上那层灰气,瞬间朽成碎渣。 花瓷疾退,后背撞翻了一张条案。她喘得厉害,左肋的旧伤像裂了一样疼。 梅思平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桃木剑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剑是好剑。"他把剑扔了回来,"人还差得远。" 剑在半空转了两圈,花瓷伸手去接,梅思平的掌已经追到。 她接剑的同时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反手一剑刺向他腰眼。梅思平没躲开,剑尖划破他衣袍,在腰侧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掌心聚起一团灰绿色的腐气,朝花瓷后心拍下。 花瓷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挡在背后。腐气撞在剑身上,雷纹爆亮,花瓷整个人被推得往前滑出数尺,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印子。 她没等站稳,一脚踩住柱子借力翻身,人到了梅思平上方。桃木剑从上往下直插,梅思平抬手一挡,剑尖刺穿他的袖口,把他钉在了地板上。 梅思平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他反手握住剑刃,灰气从掌心灌进去。花瓷果断松剑后撤。 她听见佐藤的方向传来怪响,眼角余光扫过去。佐藤猫下腰,从韩岐剑底滚出去,连滚带爬扑到画案后面。 他反手抓住纸,抽了一支笔,笔尖在纸上一落,一只青绿色怪影跳了出来。头顶凹盘,四肢带蹼,嘴极大,朝韩岐喷出一股水箭。韩岐一剑劈开。怪影裂成两半,化成一滩墨。 第二只怪影从画里爬出来,身子还没完全成形,两条手臂已经缠上了韩岐的腿。韩岐回剑去斩,腿上一用力,那怪影被挣散了,墨汁溅了他半身。第三只、第四只。 佐藤画得越来越快,笔划潦草,画出来的东西也越抽象,有的只有半张脸,有的只有一截身子。可越是这种残缺不全的怪影,越难对付。 它们没有致命处,被剑砍散了也能重新聚起来。韩岐的剑再快,也快不过佐藤扔纸的速度。 花瓷想绕过去帮他,梅思平已经挡在了前面。 "小姑娘,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想护他?” 花瓷喘着气,把剑横在身前,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梅思平。 "梅掌门,你真觉得霍不凡把你当自己人?" 梅思平没笑,也没怒。他抖了抖袖口,淡声道:"老夫不执着于当自己人,我只要向上爬。" "你有这个机会吗?" 梅思平眉头动了一下:"你知道些什么?" 花瓷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早晚会叛变。" 梅思平的眼神变了,充斥杀意。 "你的叛变,会害死你女儿。" 梅思平的手停在半空。 花瓷没再管他。她全部注意力已经转到了佐藤身上。 腐骨罩有呼吸。佐藤每次换纸、补墨时,罩子会跟着他的灵力起伏变薄一瞬。 刚才他咬破指尖画第一只妖怪时,那罩子已经露过一次缺口。 梅思平没有补,花瓷看见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再拼第二回。梅思平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韩岐被那些画妖缠着,也腾不出手。 三个人里,能靠近佐藤的只有她。 能抓住那个缺口的,也只有她。 可她一定要杀他,不是单纯的恨,恨已经不够用了。 佐藤建一郎,倭国使盟在天衍域的项目执事,是向井毅口中那个"比我阔绰"的上司。他入侵天衍域后每屠一个村子,第一件事就是带人冲进民宅抓年轻女性,把凌辱当成胜利之后的标配奖励。他和向井毅定过双重的竞赛,一边比谁杀的人多,一边比谁糟蹋的女性多。他记战地手札,画废墟,寄回倭国给家人看。他凌辱刚失去亲人的少女,也凌辱怀有身孕的妇人。施暴之后,再把人杀掉。他不觉得这是罪。 他到死都会觉得,这是光荣经历。 这种人,不能用"该死"来算,该死太轻了。他多活一刻,就多一个村子遭殃,多一个姑娘遭殃。 而她只有一瞬的机会。 腐骨罩跟着佐藤的注意力在走。佐藤画得越疯,罩子反而越紧。 只有在他换纸、补墨、把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回来那一刹那,罩子最薄。 上一次缺口出现在他咬破指尖画第一只妖怪的时候,那是他灵力最分散的一刻。从那之后,梅思平没有再补过。 是不想补,还是补不了? 花瓷不确定。她只能再等。 佐藤没有让她等太久。 辛夷的猫叫又炸了一波,佐藤的手顿了半拍。腐骨罩边缘晃了一下,露出一线空隙。 就是现在。 花瓷动了,她没走正 面,贴着地面滚了过去。梅思平抬掌,掌风擦着她的后背扫过,腐气燎得她后颈一阵剧痛。 她没停,硬撞进那道缝里的,腐骨罩的边缘刮过她的左臂,袖子瞬间烂透,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她一声没吭,整个人扑在佐藤背上,桃木剑送了出去。 剑尖从佐藤后腰捅进去,没透。 佐藤的皮肉比她想得韧。她两手握柄,用全身重量往下压,剑尖才往前挪了两寸。佐藤闷哼一声,反手肘击她肋下。 花瓷眼前发黑,手差点松了。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她借着这股疼把剑又推了半寸。 佐藤挣得更凶了。他左手扔掉笔,反手去够花瓷的脸。 那五根手指上全是墨。花瓷偏头,他的手指擦过她耳廓,刮下一层皮。 她没躲第二下,只把剑柄一转。佐藤浑身剧颤,那只手抓歪了,抓在她左臂的伤口上。 他手指扣进烂肉里,花瓷终于没忍住,哼了一声。 "瘦。"佐藤喘着气,笑了一声,"没地牢里那些嫩。" 这个人到死都想着这种事。 他必须死。 花瓷眼里闪过杀机。 感觉剑柄突然一烫,一股极细的热流从木纹里钻出来,直冲她的手腕、小臂、肩膀。那条几乎废掉的右手重新抬了起来,五指死死扣住剑柄,指节暴起。 她整个人往下压。剑尖穿透佐藤的后腰,从腹部穿出。佐藤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花瓷没躲。她把剑横着一拧。佐藤浑身剧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了。 "你这条……"他嘴里全是血,眼睛鼓得几乎要脱眶,"地牢里……最白的……" 花瓷把剑拔出来。 血喷了她一脸,真脏啊。 佐藤朝前栽倒,双手在碎纸和墨汁里乱抓了几下,不动了。 花瓷跪在尸体旁。右臂还攥着剑,麻得没有知觉。 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没管。她低头看了一眼剑。桃木剑上,那道青光已经不见了。 只有几滴血正顺着剑尖往下滴。 韩岐那边,最后几只画妖已经裂成满地的墨。他扶着墙跪下来,抬头看花瓷。花瓷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梅思平站在堂中,看了看佐藤的尸体,又看了看花瓷和韩岐。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再说话。堂中的腐气在他身边打旋。 "你刚才那些话,我记下了。" 花瓷没看他。她朝蜷缩在角落里的几个红楼坊姑娘和侍妾喊:"走!从侧门出去,别回头!" 几个女子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侧门跑。一个侍妾跑了两步又回头,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才继续跑。 "韩岐,护她们!" 韩岐咬牙,提剑追了几步,用剑风把涌上来的腐气劈开,清出一条路。等人出了侧门,他才转回来。 梅思平没有追。他抬起双手。堂中所有木器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表面快速发黑、起皱、剥落。腐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在烧自己。 韩岐的剑到了。梅思平没再留手。他反手一掌拍开韩岐的剑,整个人朝花瓷掠去。 花瓷已经退到墙边,桃木剑横在身前。梅思平一把掐住她的喉咙,把她按在爬满腐气的墙上。花瓷的脚离了地,眼前全黑。 她感觉到他手指收了一下,又停住。他嘴唇动了动,花瓷没听清。 下一秒,韩岐的剑穿透了他的右肩。 梅思平借着这一剑的力道,整个人往后摔去,撞碎了身后的供桌。 腐气在他身上炸开,黑血从嘴里涌出来。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花瓷靠着墙滑下去。韩岐扶住她。 "走。" 他背起花瓷,提着剑朝堂外走。身后,观云堂的横梁断了,整座堂屋塌进火里。 没有人看见,那堆碎木瓦砾下,一根灰绿色丝线从供桌残骸下漏出来,贴着地面,滑进了后山的石缝。 花瓷的头靠在韩岐背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韩岐的脚步很快,颠簸中她感觉左臂的伤口又在渗血,温热的,顺着肘弯往下淌。她想抬手按住,手动不了。 "再撑一会儿,下山就好了。" 她没应。最后一点意识里,她听见辛夷在远处喊,声音很尖,像猫叫。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45.桃凩 花瓷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片黑。 眼前什么都没有,像是天地还没分开的混沌。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没有伤,左右臂也好好的。她试着动了一下,脚底下硬邦邦的,像踩着石板,又像踩着一面看不见的墙。 她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死不是这种感觉。 她能思考,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脏在跳动。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彻底,但那种黑不让人害怕,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温温的,沉沉的。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花瓷抬头。头顶也是黑的,但黑里浮着一道极淡的青光,像一条很小的蛇,盘在半空中。那光慢慢凝成了一个轮廓,看不清脸,只有个大概的人形,半透明,身量不高,顶多到她胸口。 "就是你啊。"那声音又说,脆生生的,像个还没变完声的少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把我从那么多年好梦里叫醒,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就这?" 花瓷没急着接话。她先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半透明,会说话,没有实体,应该不是活人。 能把她拉进这种地方,说明对方和桃木剑有极深的联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灵力运转如常。 "你是谁。"她问。 "我叫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那少年抱着胳膊,在半空中飘着,居高临下地看她,"你只需要知道,我比你厉害,比你会用剑,比你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有用。以后打架,你听我的。" "那总得有个称呼。"花瓷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那少年顿了顿,像在很努力地回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叫我桃凩吧。真名……我暂时想不起来了,以后再说。" "桃凩。"花瓷念了一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哪两个字?" "桃花的桃,凩……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桃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现在不是纠结名字的时候。你今晚能活下来,全靠我。那个姓梅的,烂几件破铜烂铁就敢装高人。我要不是睡得太久,一剑就送他去投胎了,还用得着你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 花瓷看着他,觉得有点意思。这声音,这语气,这抱臂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个故作老成的小孩。可那股子"天底下我最厉害"的嚣张劲儿,又让她想起秘境里那条盘在石壁上的腾蛇。 她心里动了一下。这剑是腾蛇给的。腾蛇在秘境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年,一开口也是这副老天爷第一我第二的调调。眼前这个自称桃凩的少年,像腾蛇。 她忍不住想,会不会是腾蛇留了一道灵识在剑里?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没问出口。腾蛇那样的大妖,做事都有目的。它给她剑,给她功法,又让她和傅棠破境,每一样都像在推着她往前走。 如果桃凩真是腾蛇的分身,那这一路走来,她究竟走了多少步是腾蛇铺好的?她不敢深想。 "你全盛时期这么厉害,怎么被困在剑里出不来?"她问。 桃凩哼了一声:"谁说我出不来?我是不想出来。外面这些人,没一个像样的。一个个心里没公道,眼里没是非。我出来干什么?看他们恶心吗?不如在剑里睡觉。" "那今晚呢。"花瓷说,"今晚谁出的手?" "今晚是你快死了。"桃凩瞟了她一眼,"我总不能让剑主死在眼前。何况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之前说过你要杀尽天下妖邪。"桃凩把脸转回来,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花瓷觉得他是在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有一个算一个,这话我也说过。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人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周围的黑暗像被风吹了一下,轻轻晃了晃。花瓷看见那团青光深处,有一道极细的青色细线,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 "所以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花瓷问。 "都是。"桃凩说,语气坦荡得很,"救你是因为你是剑主,吵架是因为你太弱了,我要是不醒,你早死了。就这点本事,也敢往金丹堆里冲。以后传出去,说桃木剑的剑主是个筑基初期的愣头青,我面子往哪搁。" "哦。"花瓷说。 "哦什么哦。"桃凩声音拔高了一截,"你该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以后一定勤加修炼,不给前辈丢人'。我都给你想好词了,你就哦一声?你以前跟长辈说话也这样?" 花瓷想了想:"你也不是我长辈。" "我是你剑里住着的人!"桃凩声音更大了,"按年纪算,我当你祖宗都嫌年轻!" "那你还不是出不来看我。" "你——" 花瓷笑出了声,这少年较真的样子,实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觉得,躺在这里跟他斗嘴,也挺好。至少比外面那些刀光剑影让人轻松。 "笑什么笑。" "没什么。"花瓷说,"就觉得你挺有意思,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桃凩把下巴一扬:"小孩就小孩,随你怎么说。反正像你这样的,我全盛时期一根手指头能按倒一片。我不跟你计较。" "行。"花瓷点头,"我等着。" 周围的黑暗一点一点变淡,像有光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花瓷感觉身体开始发沉,脚底下那面看不见的墙在往下坠。 "喂。"桃凩叫住她。 花瓷抬头。 "外面那个背你的剑修,一个凡人跟一只赤狐一直在叫你。哦,还有一只耗子,哭得跟死了谁似的。"桃凩别过头,"你该醒了,再不醒,他们要把你埋了。" 花瓷没说话。 "还有,"桃凩补了一句,"下次打架,叫我。你别什么都自己扛。剑主死了,我也活不了,我可不想给你陪葬。" 花瓷睁开了眼。 天光刺得她眯了一下。入眼是半截灰扑扑的屋顶,几根干草从梁上垂下来。她躺在一张破旧的神案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袍。 "花瓷!你醒了!"辛夷的脸出现在她上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嘴还硬,"你再不醒,我都要把你的储物袋扒了去当丧葬费了!" 杜仲正蹲在旁边拧帕子,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他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的倦色,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还好,还好你醒来了。" 灰耳朵从花瓷颈窝里钻出来,尾巴扫过她的下巴,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韩岐从门口走过来,把一碗温水递到花瓷手边:"先喝口水,你昏了一夜,嘴唇都裂了。" 花瓷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 "追兵呢。"她问。 韩岐摇了摇头:"天还没亮,探不到那么远。但梅思平死前传讯已经发出去了,最迟今晚,霍师……霍不凡的人就会到寒云山。我们必须赶在中午之前离开这一带。" 花瓷把碗放下,掀开外袍,从神案上下来。脚沾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杜仲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松开他的手,走到门口。 天边泛着青灰色的光。山风从破庙外头灌进来,带着露水和焦土的气息。 远处,寒云山方向还有几缕黑烟没有散尽,像谁在天空上划了几道没干透的墨痕。 花瓷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把姑娘们叫起来。"她斩钉截铁道,“我们走。" 46.下山 天光还没大亮,山道上雾浓得化不开。花瓷走在队伍中间,右臂骨折吊着,左臂肘血肉被腐蚀,露出白骨,在她昏迷的时候,杜仲帮忙上药简单包扎。 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辛夷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支竹哨,隔一会儿就吹半声,和山里的野猫通气。 杜仲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手里还扶着另一个腿上有伤的。 韩岐断后,剑提在手里,始终没出鞘。 十四个姑娘一个挨一个走在中间,没人说话,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鸟叫。 走到半山腰一处拐弯时,前面的杜仲停住了。他侧耳听了听,回头朝花瓷打了个手势。花瓷会意,让队伍靠山壁停下,自己走到杜仲身边,透过树丛往下看。 山道下方,几个人影正慌慌张张地往上跑,脚步乱得不成样子。花瓷一眼就认出了打头那个黄衫女子,是昨晚混在红楼坊队伍里的。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姑娘,裙摆被荆棘刮得一条一条的,脸上全是泪和泥。 "是红楼坊的人。"花瓷压低声音,"她们跑出来了。" 杜仲点头。辛夷也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后面没追兵,就她们四个。" 花瓷拍了拍杜仲的肩:"你带姑娘们先别动,我下去接人。" 辛夷拉住她:"你胳膊还吊着呢,我去。"不等花瓷说话,她已经猫腰钻进了树丛,像只小狐狸似的,几起几落就到了下面。花瓷没拦,只对韩岐使了个眼色,韩岐会意,往前走了一段,占据高处,手按在剑柄上。 辛夷把四个姑娘带了回来。那黄衫女子见了花瓷,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被花瓷一把扶住。 "别跪。有事说事。" "我叫秋慈。"黄衫女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楼里……楼里来了一帮修士,说我们没看住人,把姐姐们都抓起来了。掌柜的也被打了。我们几个是从后门翻墙跑出来的。" 她身后一个绿裙姑娘抽抽噎噎地补充:"我是绿萝。他们说要拿我们抵罪,还要把红楼坊一把火烧了。" 花瓷听完,脸色没怎么变,只点了点头:"先跟我们下山。你们安全了。" 四个姑娘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被领进队伍。十四个被救的姑娘里,有两个和她们相识,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哭。辛夷在旁边小声提醒:"别哭出声,还没走远呢。" 花瓷让杜仲继续带路。她朝山下望了一眼。雾已经薄了些,隐约能看见寒云山方向有几道黑影在山林间移动,速度极快,像鹰。 "人上来了。"韩岐从后面走到她身边,"三个方向,至少二十人,有金丹期的。" 花瓷没说话。她看向队伍最前面的杜仲。杜仲正背着一个孩子,手牵着另一个,走得稳稳当当。她和韩岐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带着这么多姑娘,这个速度,迟早被追上。 "先下山。"花瓷说,"到了山脚再说。" 中午之前,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的一处荒村。村子早没人了,几间破屋还立着,屋顶大半塌了。花瓷让姑娘们进最大的那间,杜仲和韩岐在外面守着。辛夷放出野猫,把周围探了一遍,确认没有追兵靠近,才进了屋。 花瓷坐在一块断墙上,右臂的绷带又渗了点血。辛夷凑过来看了看,抿着嘴没说话,撕了条干净布帮她重新裹了。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花瓷问那几个红楼坊的姑娘。 秋慈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我们没地方去了。楼被烧了,掌柜的自身难保。我们几个连家在哪都记不清了。" "那你们呢?"花瓷转向那十四个姑娘,"有谁想回家的,说出来。家在附近又安全的,我们想办法送回去。"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梳双丫髻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我叫林盼盼。我家……我家就在苏家河。但我被他们抓走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家铺子砸了,我爹娘……"她没说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身旁一个稍大些的姑娘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叫阿宁,我也没有家了。我弟弟被他们抓去矿区,到现在还没消息。" 花瓷 听着,没有打断。等她们都说完了,才开口:"那先跟我回遂川。那里有村子,有地方住,有饭吃。我会安顿好你们。" 秋慈抬起头,眼睛红了:"仙师,我们……我们什么都没了,你还要我们吗?" 花瓷看着她,说:"我要。" 秋慈怔住了,随即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花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朝寒云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让杜仲准备出发,看见杜仲站在断墙边,整个人僵着,眼睛死死盯着山道尽头。 他的手在抖。 花瓷心里一紧,朝他看着的方向望去。山道尽头,影影绰绰有几道身影正朝这边逼近。打头的是个穿黑衣的修士,身形瘦高,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他身后跟着两个灰蓝劲装的人,走得很快。 杜仲的眼睛像是要裂开了。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那个黑衣修士。 "是他。"杜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钝刀在磨骨头,"杀小满的,就是他。" 花瓷瞳孔骤缩。 一股血往头顶冲,整个人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出去。 小满。 那个蹲在村口画蚂蚁的孩子,那个说等她回来分麦芽糖的孩子。杀他的人就在前面,是寒云山的人,就在这条山道上,越走越近。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上。 下一刻,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花瓷回头。 杜仲抓着她。他的手还在抖,指节攥得发白,但抓得很紧。他盯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硬是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别去。现在不能去。" 花瓷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姑娘们还在里面。"杜仲说,"我们打不过他们。你去了,都走不了。" 花瓷没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已经红透却硬撑着不肯乱来的眼睛。一个十四岁的猎户少年,刚看见杀弟仇人,反过来拉住了她。 她慢慢松开了手。 47.撤 花瓷松开剑柄,转身走回屋前。 韩岐靠在一面断墙边擦剑,动作不紧不慢,像平时在石屋里给花瓷削木剑。 辛夷蹲在地上,用草叶子逗灰耳朵,灰耳朵不理她,她自己逗得咯咯笑。 杜仲在给最后几支箭上弦,弦绷紧,发出很轻的"嗡"声。 花瓷走过去,把情况说了。 "跑不掉了,带着十八个人,最多再走两里地就会被围上。" 韩岐擦剑的手停了。他把剑插回鞘里,抬头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做,花瓷姑娘。" "你带姑娘们走,我们三个留下。"花瓷说,"去镇上买辆马车,绕小路回遂川。" 韩岐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花瓷一会儿,才开口:"我留下,你们走,这一带我熟,追兵的路数我也知道。你们带着人,走起来更安心。" "你留下,他们更不会散。"花瓷说,"寒云山刚死了两个金丹,这批人下山是来交差的。看见你,他们不会管姑娘们,只会扑你。到时候你被拖住,他们再分人去追,辛夷和杜仲顾哪头?你修为最高,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 韩岐抿了抿唇,低声说:"可你呢?你手还吊着。" "我手吊着,脑子没吊着。"花瓷急了,"你把人送到,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辛夷凑过来,仰着脸看他:"伯母,你就听她的吧。我跑得快,还会变,他们想抓我,先追得上我再说。杜仲别看话少,他眼睛比山鹰还毒。我们三个在一起,吃不了亏。" 杜仲也点头,劝他:"韩岐哥,你带人走。这里交给我们。" 韩岐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终于松下来。他轻叹了一声,像放心了,又像舍不得:"好。我把人送到就回来。你们不要硬撑,见势不对就逃。" "知道了。"花瓷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这时候就不要立fg,她总觉得不放心,从脖子上摘下隐灵牌,递过去。 韩岐看着那枚隐灵牌,没有马上接。 "这是我好友借我的。"花瓷说,"现在借给你。路上遇到盘查,它能压住你的修为波动。别摘下来。" 韩岐这才伸手接过,在掌心里握了一下,低头系到脖子上。 他把隐灵牌塞进衣领里,又整了整面纱,走到姑娘们中间,把最小的那个叫舒文佩的背起来。 秋慈低声问了一句,他偏过头,语气温和地回了几个字。然后他带着人,沿采石场北边的小路撤了。 辛夷等他们走远,立刻凑上来:"说,怎么干。" "我去引他们。"花瓷说。 辛夷嘴一撇:"你胳膊还吊着呢,跑都跑不利索!听我的,我去。" "你当饵不合适。"花瓷说,"他们不认识你这张脸,不会追你的,还是让我来。" 辛夷嘿嘿一笑,后退半步,脚下一踮,淡赤色薄雾腾起来。 再睁眼,如同韩岐站在面前,连眉尾那道旧疤都一模一样。 "现在认识了。"辛夷顶着韩岐的脸,眉毛飞得老高,"我去把他们往西边带,你在入口等着。杜仲去跟着那个杀他弟弟的人,别的我不管,你肯定有主意。" 花瓷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小心点。韩岐没你这么……活泼。" "知道啦。"辛夷摆摆手,"装高岭之花我也很在行的。走了。" 她跑两步又回头,用韩岐的脸做了个极不相称的鬼脸:"快点啊,别让我白跑一趟。" 说完蓝影一闪,钻进巨石堆。 杜仲走过来,花瓷从储物袋取出匿身纱递过去。 "这个你披上。"她说。 杜仲接过来,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小满的仇,该由你来。"花瓷说,"去吧。那个杀他的人,你看着,等我信号再动手,别让他跑了。" 杜仲把匿身纱裹紧,又把几张困仙符贴身收好,弓背到身后。 抬头看她时,他说:"我晓得了,你什么时候叫我,我什么时候动。" "去吧。" 杜仲转身走了,匿身纱一罩,他很快和晨雾混在一起,看不出哪是人,哪是气。 花瓷靠到石壁后,摸出移山图。 追兵的声音已经进了采石场。刀鞘磕着石头,脚步碾着碎石子,有人在用倭国话大声喊,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 花瓷展开移山图,灰白色的画面空着,她把图举到眼前,目光扫过去,像在看一口自己亲手挖好的坑。 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法,不像一个伤重之人该有的。 右臂还吊着,脸色也白,可瞳孔深处像有火在烧。 她盯着图,像盯着这世上最有趣的玩具。 辛夷的声音从西边飘过来了,用的还是韩岐的嗓子,语气却欠得没边:"跑什么呀,别停啊。你们不是来抓人的吗?我就在这儿呢。哎,对了,你们那个佐藤大人,昨晚就是在这附近没的,你们想不想下去陪他啊?" 追兵里有人吼了一嗓子,刀鞘声、脚步声全朝那个方向涌。 辛夷更来劲了:"哇,你们这么激动,不会是因为平时在山上被倭国人使唤够了吧?也是,寒云门的各位,以前好歹也是自己山头。现在倒好,给人当狗还当出忠诚来了!换了我,我也急。" "八嘎!站住!"有人用倭国话骂。 辛夷笑得更响:"哎哟,会说天衍话不说,非说你们那破话。怎么,怕寒云门的兄弟听不懂你们在骂他们啊?你们倭国人不是最讲究'同甘共苦'吗,怎么有好处就自己上,有屎就让人家去踩啊。" 一个寒云门的灰蓝衣裳跑得急,踩了前面倭国人的鞋后跟。那倭国人反手就推了他一把:"滚远点!眼睛长着喘气的?" 灰蓝衣裳也火了:"你他娘的骂谁?老子在前头追得腿都断了,你们在后头磨磨蹭蹭,还怪老子踩你?要不要脸?" "蠢货!连个人都追不上!"倭国人用生硬的天衍话骂,"你们寒云门的,都是废物。梅思平死了,你们连狗都不如。" "你再说一遍?"灰蓝衣裳一把揪住他领口,"佐藤死了,你又是什么?没了笼头的野狗!平时在山上好吃好喝,出了事就往后缩!现在追人的是老子,你们除了张着嘴叫,还能干嘛?" 旁边的倭国人全围上来,刀已经出鞘。寒云门的几个也拔了剑。 辛夷的声音适时地飘过来:"哟,怎么不追了?打呀,你们先分出个老大,我再等你们。反正我不急。" 两拨人火气"噌"地又蹿了一截,但到底没真打起来。一个年长些的寒云门弟子吼了一声:"先追人!回去再算账!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 倭国那头也有人吼:"你们这些废物别挡道!那家伙就在前面!追不上,一起死!" 两拨人互相瞪了一眼,又继续往前冲。可脚步已经没那么齐了,有人跑,有人骂,有人边跑边回头,像一群被赶散了的野狗。 辛夷哪能放过这种场面。 她蹲在一截断石上,托着腮,跟看马戏一样看着下面那帮人。 等他们重新追起来,她才慢悠悠地起身,朝前头又跑两步。 "怎么又和好了呀?"她的声音从石头缝里飘出来,"我还以为能看场大的呢。寒云门的兄弟们,你们可真好哄。人家说句'一起死',你们就接着给人家当马前卒。知道的是追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急着下去给梅思平尽孝呢。" 一个寒云门弟子拔刀就朝声音方向砍去,刀劈在石壁上,火星四溅,人却连辛夷的影子都没摸着。 辛夷已经绕到另一头了,嘴里啧了两声:"这准头,难怪梅思平死了你们连仇都不会报。佐藤在的时候没少教你们刀法吧?怎么教成这样?学费白交了?" "那个姓韩的!你他妈——"有人吼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他盯着石缝间那张时隐时现的脸,扭头看旁边的同 伴,"这真是韩岐?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是说这家伙闷得很吗?" "我哪知道!兴许是疯了。"同伴也一脸莫名其妙。 "管他疯没疯!"另一个寒云门弟子道,"上头要的就是这个人!抓回去就是大功一件!追!" 辛夷在前头听得清楚,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韩岐的脸,配上她那副又欠又坏的笑,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怎么看怎么诡异。追兵里几个年纪轻的不由打了个寒颤。 "追嘛。"辛夷不紧不慢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以前就这个脾气,只是你们没机会见,今天让你们开开眼。" 她说完又不见了。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一个倭国修士面前,几乎贴着人家的鼻子尖。那倭国修士吓得往后一仰,刀都没拔稳,整个人撞在石头上。 辛夷已经绕回高处,盘腿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怎么不追了?怕了?"她歪了歪头,"你们不是说我是叛徒吗?叛徒就在这儿呢。来抓我啊。" 追兵里几个胆大的咬牙冲上去。辛夷等他们快到跟前,才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故意从两个寒云门弟子中间穿过去。那两人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正好和扑上来的倭国人撞成一团。 "够了!"寒云门那个年长弟子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别管他是疯是傻,西边是死路!堵住口子,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辛夷回头冲他眨眨眼:"哎呀,被你看出来了。那你们还不快点?再不来,我可自己进去了哦。" 说完她一个纵身,朝西边死路奔去。身后追兵眼都红了,再也不管什么阵型,一窝蜂地追上去。 刀鞘撞着刀鞘,脚步踩着自己的喘气声。 两拨人不再对骂了,却比刚才更乱,因为谁也不愿让别人先抢到人,又谁都想把别人挤到身后。 花瓷贴着石壁,已经能看清辛夷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她慢慢把移山图举了起来。 灰白色的画面仿佛被风吹了一下,泛起一圈极淡的光。 她的眼睛更亮了,瞳孔里那点火几乎要烧出来。嘴角先是一点一点往上扯,最后咧成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追兵紧跟着冲了进来。一个,两个,三个。刀光、人影、粗重的喘息,全往死路里挤。 最后一个倭国修士刚跨进入口,花瓷的手就按了下去。 图面猛地一亮,就像一张纸被火从背面点燃。光从入口横着扫出去,打头的几个人连声都没吭,就消失在原地。后面的人终于发现不对,有人想退,可入口那么窄,前头的人一消失,后头的人反而被更后面的人推了进去。 "别挤!有埋伏!"有人喊。 可已经来不及。 花瓷没停。她又往图上按了一下。灵力从掌心灌进去,图面一鼓,又收回来。又两个人消失。她嘴角的笑还没下去,眼睛却越来越亮。疼。药力在她经脉里烧,右臂从里往外撕扯般的疼痛。 可她停不下来。每一个消失的人,都让她的呼吸更稳一分。 "不是要追吗?"她的声音从石壁后传出来,很轻,却清楚,"追啊。怎么不追了?" 人群彻底炸了。有人拔刀朝入口冲来,花瓷没躲。她就站在那儿,左手举着图,等着猎物自投罗网。那人冲进光的范围,连人带刀一起没了。他身后的人看见这一幕,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花瓷又笑了。 这次她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在采石场的风里一碰就散。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画面上,隐隐有影子在动,仿佛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在纸面底下乱撞。 "别急。"她对着图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等会儿,还有。" 她抬起头,朝死路里剩下的几个人看去。那几个人早没了追她的胆气,有人往石壁上爬,有人把刀举在身前,刀尖在抖。花瓷朝前迈了一步,只一步,图上的光又亮了几分。 "来。"她说。 48.收网 最后一个人被收进图里的时候,采石场空了。 风从入口灌进来,吹得满地碎石打旋。 花瓷的左手还举着,画面上的光已经暗下去,灰白色重新浮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干滩。 她没有放下移山图,手指僵在卷轴上,像冻在冰里。后腰撞上石壁,她顺着石壁滑了半寸,左腿一软,膝盖砸进碎石堆里。 她抽出桃木剑,剑尖倒插进地,额头抵着剑柄,半跪着,硬是没让自己趴下去。 嘴里有血,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渗。她咽了两口,喉咙里一股铁腥气往上顶,顶得她干呕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下去。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不敢闭眼,附近没有人,可她怕有暗哨,怕有人从某块石头后面绕出来,怕自己一松劲,就再爬不起来了。 灰耳朵忽然从石壁后钻出来,贴着她的膝盖绕了一圈,又蹿上她肩头。毛全炸着,尾巴绷成一条线,耳朵朝四面转,转一下,停一下。 "帮我看着点。"花瓷嗓音沙哑。 她摸出最后一颗聚灵丹。手指抖得剥不开蜡衣,她用牙咬,咬了两下才破开。 药含在舌下,没嚼。 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和一锅沸腾过度的水壶一样,壶壁全是裂的。 右臂吊着,手背上的黑斑退得差不多了,皮肤透着一层青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都愣了一下。 才十三,这身子才十三。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霍不凡动手,两个筑基后期就够她死。 颠倒颠,修为越低,爆发越狠。 可身体有底。每用一次,就是跟阎王借一笔债。 梅思平那晚已经借得太多,今晚又补了一次。她得把修为提上去。 再不提,她连下一笔债的本钱都拿不出来了。 回魂丹还在,她没动。还没到那一步。真到要死的时候再说。 现在还能喘,还能听,还能等。 那就再熬熬。 "花瓷!" 辛夷从西边跑了回来。她脸上韩岐的模样还没褪尽,远看仿佛韩岐自己在跑。到了近前,那层假面才像被水浸透的纸,一层层化开,露出她本来的小脸。她蹲下来,把花瓷翻过身,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还活着吧?" 花瓷没说话,只把头往后仰了仰。辛夷的手按上她的脉,按了好几下才找着地方。 "我回来了。"辛夷说,"没人了。野猫都放过,没嗅到别的味。" "收了多少个。"花瓷哑声问。 "三十多个。"辛夷说,"全进去了。花瓷,你怎么做到的?我引他们的时候还在想,你要是撑不住,我就把人往东边带,咱们一起跑。结果你一个人全收了。我连手都没插上。"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亮的,跟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辛夷一边说,一边去掰花瓷的左手。 那手还攥着移山图,指节青白,被纸沿勒进肉里。辛夷掰了两下才掰开,看见她掌心全是血印子,倒吸一口气。 她把画轴卷好,塞回花瓷怀里,又用袖子去擦花瓷嘴角的血。 擦了两下,袖子就红了。她翻了个面,再擦。 "你攥那么紧干嘛,这画又不会跑。"辛夷小声说,担心说重了,把花瓷惊着。 "找杜仲。"花瓷说,杜仲应该听到了动静,已经动手。 "你还能走吗?我背你。" "扶我就行。" 辛夷把她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使了个巧劲把人架起来。花瓷的左腿发软,刚迈一步,人就往旁边栽。辛夷赶紧把她的胳膊又往上拽了拽。 "慢点,不赶时间。"辛夷说。 "赶。"花瓷说。 "赶也得走稳。"辛夷说,"你再摔一下,我真背你了。我背人很稳的,不信你试?" 两个人一深一浅地往东边挪。灰耳朵飞在前头,飞一段,就落下来等她们,黑豆似的眼睛一直盯着花瓷。 走到东边时,晨雾已经散了。 花瓷先看见了陆劲弛的尸体。 仰面倒在乱石旁,咽喉上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山里怎么会有箭。他腰间挂着个灰扑扑的拘魂袋,袋口散开,几个小陶罐滚出来。 有两个碎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剩下几个还封着口,罐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 杜仲站在几步外,匿身纱丢在脚边。 弓还在手里,箭壶已经空了。他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风从他身边吹过去,把弓弦吹得嗡嗡响。他左袖破着,手臂上一道擦伤,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花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尸体背后的树荫下,缩着几个小小的影子,灰扑扑的。几个孩子,模模糊糊,蹲在树根旁。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不哭,也不闹,只蹲在那里,有的看着地上碎掉的陶罐,有的看着陆劲弛的尸体。 有一个最瘦小的,蹲在离尸体最近的地方。 他伸手去够那个摔碎的陶罐,手指穿过去了。他歪了歪头,又缩回来。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如同一张被水泡软了的纸,风一吹就会破。 花瓷认出了他,眉间一颗红痣,是小满。 他抬头,朝杜仲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空空的,他看了杜仲几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地上那个碎陶罐。 他不认得他了。 花瓷的喉咙发紧。 她想叫杜仲,又想叫小满。 可哪个名字都没能喊出来。 杜仲还站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又张开。 他想过去,又不敢,怕一过去,那孩子就散了。 "别让那些小鬼晒太阳。"桃凩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来,又急又冲,"他们被邪法拘过,阴差闻不到味儿。再晒下去,魂就薄了。尤其那个红痣的小鬼,底子最差,你再磨蹭,投胎都找不着路。" 花瓷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看向小满。光又往他身上移了一寸。 他还在够那个陶罐,一下一下,手穿过去,缩回来,再伸出去。 "怎么办。"她在脑海里问。 "沾血,念诀,先收到剑里。"桃凩说,"要快。慢了,收回来,魂就散了。” 花瓷挣开辛夷,抽出桃木剑,往左手心一划。血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她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吭一声。 "你干嘛!"辛夷叫起来。 花瓷没答。她跪在地上,把剑横在膝头,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 "桃枝引路,木魄承阴。百邪不侵,万魂归心。"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血还在流。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从肺里顶出来。 "魂入剑身,不得有违,起。" 青光从剑里漫出来,朝树荫下流去。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抬头。最小的那个先站起来,朝剑光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小满最后起身。 他回头看了杜仲一眼,又看向花瓷。花瓷的视线已经糊了,只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朝光里走。 "别怕。"她哑着嗓子,"姐带你回家。" 光收回来。树荫空了。剑身上多了一层很淡的暖意。 "都进来了。"桃凩说,他也松了口气,"那小鬼魂体不稳,但不会散了。" 花瓷抱着剑,坐在地上。 辛夷跪在旁边,抓着她还在流血的手,慌得不知道怎么办。 杜仲慢慢走过来,低头看她。 "他在里面?"杜仲问。 花瓷点头。 杜仲没再说话。他蹲下来,把陆劲弛的拘魂袋解下,把那些小陶罐一个个捡起来,用布包好。动作很慢。</ p>"我才一会儿没盯着你。"桃凩的声音又响了,带着刚回过神的暴躁,"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昨晚的伤还没好透,今天又添新的。你自己说,你现在哪条经脉是好的?哪条不疼?" 花瓷没说话。 "哎哟我去。”桃凩说,"你当你是铁打的?打架不要命,收个人也跟拆房梁似的。你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三十多个人,你真敢收。你知不知道移山图抽的是你的灵力?你灵力够它抽吗?真没把你抽干啊!你今晚没躺这儿,已经算你命硬。下次你再这么干,我先死给你看,省得给你收尸。" "我算过了。"花瓷在脑海里说,"不把他们收进去,他们回山报信,后面更麻烦。你不是说桃木养魂?我死了,你也没地方去。" "你少跟我扯这些。"桃凩说,"拿我挡枪?我还没想给你陪葬。你这条命是我看着活下来的,要死也得我先点头。" 花瓷嘴角动了动,没笑成。 "桃凩。"她叫他。 "干嘛。" "颠倒颠。"花瓷说,"你以前听过这功法吗?" 桃凩顿了一下,像在思考:“没听过。我醒来时,你已经练上了,怎么?" "没怎么。"花瓷说,"这功法,和桃木剑,还有你,好像都被安排在一起。我在想,它会不会和别的东西也有关系。" "你想说什么?"桃凩问。 花瓷沉默了一下:"没什么,我现在还看不清。" 桃凩也没追问,他知道花瓷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行了。"桃凩说,"先别琢磨那些,我方才想起一个地方。" 花瓷没说话,等他继续。 "药王谷后山,禁地。"桃凩说,"那里有根小岁枝。我当年从老青檀上折下来的,插在石缝里。它自己会引灵气。" "小岁枝?"花瓷疑惑道。 "能助修炼。"桃凩说,"你五灵根,修炼太慢。有它在,你吸纳灵气能快上不少,你现在最缺的就是修为。修为上不去,再打还是靠烧命。" "药王谷的禁地,我能进得去?"花瓷问,她有些担心连累到傅棠。 "你进不去。"桃凩说,"但我知道路,到了再说。"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花瓷问。 "我睡了太久,记忆碎成片了。"桃凩说,"刚才你收那些魂魄,木气一激,我才想起一点。药王谷……后山……小岁枝。就这些。" 花瓷"嗯"了一声,把剑慢慢抱紧。 辛夷半蹲在旁边,看她终于不再对着剑出神,才小声说:"你割手就割手,能不能下回先跟我说一声?吓死我了。" "没有下回。"花瓷轻声说道。 "等你下回来了又会这么说。"辛夷有点不服气。 花瓷没接话,辛夷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也没再说话。 杜仲把拘魂袋系好,站起来。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花瓷。 "走哪边?"杜仲问。 花瓷慢慢站起来。辛夷和杜仲一左一右扶着她。她朝山道望了一眼。 "先不回去。"花瓷说,"去药王谷。" "药王谷?"辛夷睁大眼,"你现在这样,还去那么远?" "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花瓷说,但她去药王谷不止为了小岁枝,更是为了见傅棠。 "什么东西比你命还重要?"辛夷反问。 花瓷没接话,她抬头看了看天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条下山的路照得白花花的。 "走吧。"她说,"路上听你的,你说歇就歇。" 辛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她别过头,把花瓷的胳膊又往肩上带了带。 "算了,这是你的命,到时候疼死你活该!"辛夷嘟囔道。 三个人朝山下走去。灰耳朵飞起来,落在花瓷肩上,回头望了一眼。采石场已经空了。只有风还在那里打转。 49.黑云(双更合一) 从采石场下来后,花瓷他们往南走了四天。 辛夷一开始还记着自己说过的话,要盯着花瓷,走一段就喊歇。 可没半天,她就先忘了。 路边草丛里钻出一只花斑山猫,她"呀"了一声,人就蹲下去了。 "出来呀,我这儿有肉干。"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冲着草丛晃了晃。 山猫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看她一眼,尾巴一甩,走了。 辛夷也不恼,站起来拍拍手,回头冲花瓷笑:"它肯定在害羞,我长得太像狐狸精了,它怕我。" "可你不就是狐狸吗。”杜仲反问道。 "不一样。"辛夷理直气壮,"我是青丘来的妖修,山野的狐狸精和青丘的赤狐,能一样吗?!" 花瓷没力气管她,这狐狸性子跳脱,爱玩爱闹,压根不适合照顾人。 她看见一棵结满红果子的矮树,就蹿上去摘。看见一条浅溪,就蹲下去摸虾。摸到一条滑溜溜的小鱼,人一屁股坐进水里,裙子湿了半截,还笑得不行。 最后杜仲看不下去,把人从溪边拎回来。 辛夷光着脚踩在草里,一手捏着小鱼,一手提着鞋,冲花瓷喊:"今晚加餐!" "你不是说管我?"花瓷靠着一棵树,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管了呀。"辛夷冲她眨眨眼,"你这不是还走着呢吗,再说了,笑一笑,伤好得快,我这是给你治病。" 杜仲把捡来的柴往地上一放,说:“你治啥了?" "治她的不开心。"辛夷挺了挺胸,"你没发现花瓷今天都没皱眉吗?" “好好好,你说得对。” 花瓷轻轻"嘁"了一声,把脸转开了。 杜仲没接话,他把柴堆好,拿出一堆颗路上捡的野栗子,扔进火堆边煨着。 辛夷凑过来看,伸手想去拨,被他用树枝挡开。 "急什么,还没熟再等会儿。”杜仲没看她,只把火拨得更匀了些。 "我又没想吃。"辛夷嘴硬,眼睛却还盯着火堆。 杜仲难得地笑了一下。 很轻,仿佛风吹过草尖。 自从小满的魂进了桃木剑,他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东西就卸了。 小满还在,就在花瓷的剑里睡着,等以后送他去轮回。 杜仲知道这条路还长,可至少不用再无头无尾地恨下去。 他偶尔会笑一下,会和辛夷说几句话,虽然还是话少,但沉得没那么深了。 "哎,你笑了!"辛夷指着他,跟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一样,"花瓷你看见没有,杜仲会笑!" "我没看见。"花瓷闭着眼,辛夷这番话让她想到“好久没看到少爷这么开心”,让她忍不住想笑。 "你就装。"辛夷不依,又去闹杜仲,"你再笑一个,我给花瓷看看。" "别闹了好吗。”杜仲往旁边挪了挪。 "这哪是闹了?!”辛夷凑过去,蹲在他旁边,一脸高深莫测。“你那天还给我抓了条鱼,今天又给我煨栗子,杜仲,你是不是把我当……祖宗供了?" "……我祖宗不偷东西。”杜仲一时语塞,还是反应过来,怼了一句。 辛夷"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急哄哄道:"都说了是拿!谁偷了!" 花瓷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直跳,睁开眼:"别闹了,坐下,吃栗子。" 辛夷还要顶嘴,见花瓷脸色确实不好,才悻悻坐回去。 花瓷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没再说什么,用树枝拨出一颗栗子,吹了吹热气,放到辛夷面前。 "吃你的栗子。”花瓷说。 辛夷看着那颗多出来的栗子,哼了一声,到底老实了。 剥开,小口小口地吃。 杜仲把煨好的栗子拨出来,自己留了一颗,给花瓷几颗,其余都推到辛夷的面前。 辛夷张了张嘴,没再吵,蹲下来剥栗子。 剥到一半,又把最大的一颗塞进花瓷手里。 "吃。"辛夷凶巴巴的,"补血的。" "栗子不补血。"花瓷哭笑不得。 "你吃就完了。"辛夷瞪她,"哪那么多话。" 花瓷没再说话,把栗子放进嘴里。 杜仲看了辛夷一眼,把自己那颗也放到她手边。 辛夷抬头看他,他别开脸,用树枝拨了拨火。 "我吃饱了。"杜仲低声说。 灰耳朵从花瓷怀里探出头,见火边热闹,也跳出来,去够辛夷的裙角。辛夷一把捞起它:"你也要吃栗子?喊声姐姐。" 灰耳朵扭头,冲花瓷叫。 辛夷气得把它放下来:"白眼狼。" 杜仲给灰耳朵也剥了一颗。 灰耳朵叼着就跑,躲到花瓷身后。 辛夷嘟囔:"我还没它金贵。" "你比它金贵。"杜仲闷闷道:“它不会拿东西。" 辛夷又要跳,花瓷半睁着眼:"行了,它又不会说话,你都能当灰耳朵的老祖宗了,还跟它争啊。” "姐姐我乐意。"辛夷昂着下巴。 "行,你乐意。"花瓷没再管,只把灰耳朵往怀里又拢了拢。 他们边赶路边养伤。白天杜仲带路,辛夷在前后乱窜,花瓷走在中间,脚步一天比一天稳。 到了晚上,辛夷和杜仲轮流守夜,花瓷就靠在山壁或树下打坐,修复伤势。 这天夜里,花瓷又醒着。 她靠在树下,把传讯玉简拿了出来。 她只有白敛的玉简,但这东西的原理,她越看越觉得像前世实验室里的频谱仪。 玉简能传音,靠的是灵力共振。不同人的灵力波纹不同,如不同的频率。 白敛给她的这枚玉简,里面就留了他的灵力印记,相当于一个固定频道,所以她才能联系上白敛。 黎婆婆没有玉简。 但婆婆的灵力,她是最熟悉的。衣服上、药囊上、储物袋里的阵图,还有这卷移山图,哪一样上都留着婆婆的灵力痕迹。 婆婆的灵力温温的,就跟冬天石屋里那盏油灯一样,不烫手,但一直都在。 花瓷把移山图铺在膝上。黎婆婆留下的灵力纹路已经淡了,但还没散尽。她要做的事,就如同一个没有接收端的人,想靠一段旧信号,反推出对方的频率。 她开始试。 先用聚灵丹补充灵力,再分成五股,按五行属性排序。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黎婆婆的灵力偏木,温而绵长。花瓷把自己木行的那股调出来,慢慢往玉简里灌。前几十次都仿佛石沉大海。 玉简不亮,不震。 她没急,前世跑不出数据,就改参数。频率不对,就调频率。她把灵力收回来,再放出去,一次比一次细,一次比一次精准。 她就像在调一台老式收音机的旋钮,一片雪花里找那一点人声。 第三天夜里,玉简震了一下。不是她这头。是那头先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一阵很轻的沙沙声,犹如山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然后,里面传出黎婆婆和村民说话的声音。 婆婆正在安顿韩岐带来的那些姑娘,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秋慈姑娘,你们先住村东那两间,铺盖不够再去张婶家拿。别害怕,这里没人赶你们。" "婆婆,这几个人是韩岐送来的?韩岐没跟您说吗?" "说了,先安顿下,有什么话明天讲。" 玉简里传来脚步声,盆沿碰撞声,还有几个姑娘压着嗓子的抽泣。花瓷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的心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 成了。 这个法子成了。 她居然真的连上了黎婆婆。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慢慢静下来。花瓷不敢再等,对着玉简轻轻喊了一声:"婆婆。" 玉简里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黎婆婆,是我,花瓷。" 这回,那边安静得更久了。 然后,花瓷听见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花瓷?是你吗?" "是我。"花瓷喉咙发紧,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婆婆,我联系上你了。" 黎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做到的?这玉简……我身上没有玉简。" "我把你的灵力当成信号了。"花瓷说得快,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兴奋,"婆婆,你身上是不是带着那块旧玉佩?" 黎婆婆那边静了一瞬。 花瓷能想象出她的动作,婆婆一定正把怀里的旧玉佩拿出来,放在灯下看。 那块玉佩黎婆婆从不离身,是她接触最密切的东西。 "你……"黎婆婆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顺着它找过来的?" "是。"花瓷说,"频率对上了。婆婆,你别担心,我好得很。韩岐呢?他到了遂川没有?" "到了。"黎婆婆说,"人安顿下了。姑娘们也都分到住处了。" "那就好。"花瓷松了口气,"婆婆,你让韩岐先别出门,他可能被霍不凡的人盯上了。待在遂川,等风头过去。我这边一切都好,真的。你帮我看住他。" 玉简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花瓷。"黎婆婆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不要瞒我,你又用了那功法,对不对?" 花瓷心里咯噔一下,她没说话。 "韩岐都跟我说了。"黎婆婆说,"你从寒云山下来,伤得不轻。是不是?" 花瓷喉咙发紧。她不想让婆婆担心,所以才说"一切都好"。可这会儿,她连一句"我没事"都说不顺了。 "婆婆,我……"她张了张嘴,跟小时候打碎药碗,站在婆婆面前一样。 黎婆婆没有骂她。她只是慢慢地说:"花瓷,好好修炼。在突破金丹之前,别再用了。" 花瓷闭了闭眼,低声应了:"好。" "说到做到。"黎婆婆说。 "说到做到。"花瓷重复了一遍。 玉简的光慢慢暗下去。花瓷握着它,坐了很久。灰耳朵跳上她的膝,用尾巴扫她的手腕。她低头看着玉简,又摸了摸储物袋。 黎婆婆的那块旧玉佩,她和婆婆都清楚,那是什么。 可她不想再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她知道,有些路,她能自己接上了。 灵力是波,频率是路。 她离婆婆很远,可只要频率还在,她就能喊出那句"婆婆"。 与此同时,北疆高原,瓦尔城。 霍不凡不在苍梧山。他在这座高原小城已经待了三天。城不大,建在一片黑石台地上,风从早到晚,从不停。 他住在城东一处极不起眼的石院里,外面看着破败,内里却烧着地龙,暖如仲春。 天衍域的地形图摊在案上,朱砂标了十几处,有几处已经用墨线划去。 一旁放着数十张请帖,最顶上的是药王谷送来的丹药大会柬帖。 霍不凡提笔,在寒云山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个叉。 段衍还在玄风崖面壁。 多次失手,霍不凡没杀他,只把他丢到崖上思过。 他的人上下都知道,这已经是霍不凡给旧部的最后一点体面。 去查桃李村的人还没回来,霍不凡把笔搁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 窗外,北疆的夜风就像凶兽,在石墙外面来回咆哮。 这一个月,诸事不顺。 先是韩松的毒被药王谷的傅棠解了,接着金展明死在郝家屯,连指玉骨鼎都落进别人手里。鬼市拍卖会,韩岐被人当众带走,向井毅失踪,再之后,桃李村和郝家屯一夜间人去村空,金展明的死必定和桃李村的村姑有关。 现在,寒云山又被烧成一片废墟。佐藤死了,梅思平死了。三十多个追兵,一个都没回来。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棋,一颗一颗,被人从棋盘上摘下,连根拔起。 霍不凡想起一个名字。 花瓷。 从鬼市那晚开始,这个名字就跟一根细刺,扎进他掌心,越扎越深。一个筑初基期的野丫头,到底哪来这么大本事? "有她的画像没有?"他问。 案前的暗卫上前一步,双手递上几页纸。 霍不凡接过,就着灯细看。 画上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眉眼清冷,鼻梁挺,嘴唇薄,下巴尖。画师笔力很好,连她眼下那颗极淡的小痣都点出来了。 他盯着看了几息,把纸凑到烛火边。 火焰舔上去,纸页卷曲,烧成灰。 "不必留了。"他说,声音没有起伏,"从今天起,所有外线,只要见到此人,先杀再报。" 暗卫领命退下。 霍不凡重新看向地图。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和倭国人的合作,必须停一停。 佐藤死了, 梅思平死了,寒云山的暗线断了大半。倭国人那边损失更重,一个金丹中期执事死在天衍域,一个金丹中期失踪在桃李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时候再谈三号码头、三百个纯阴女子,只会把人手白白往里填。 他刚提笔在"三号码头"旁画了一道墨线,石院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震开了。 两扇半尺厚的石门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拍中,轰然朝里倒下,碎成几块。 北疆的冷风卷着黑尘灌进来,满院烛火在一瞬间齐齐压弯,又猛地熄灭了几盏。 霍不凡没有抬头,他慢悠悠将笔搁回砚边,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才抬起眼。 一道人影从门外跨了进来。 来者是个老者,身形极瘦,穿一身黑底银纹的祭袍。 脸上没有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绿得如同鬼火。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里走。 每一步落下,院中的空气就重一分。 守在外面的暗卫最先撑不住。 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头磕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院中所有人,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脊梁,接二连三地匍匐下去。 有人试图抬头,只抬到一半,鼻子里就流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还有人七窍里都渗出细血,浑身抽搐,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元婴后期的威压,就是一座无形的黑塔,压在瓦尔城这片石院之上。 霍不凡仍坐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只看着老者一步步走到案前。 "天阴尊者,大驾光临。"霍不凡开口,声音极淡,在这满院跪伏的人里,他才是主人。 老者停在案前三步处。绿幽幽的眼珠子转了转,扫过地上那些匍匐的人,才落到霍不凡脸上。 "霍不凡。"老者的声音像从十八层地狱里钻出来的,带着倭国的腔调,"你们天衍域,该给我一个说法。" 霍不凡没应声。 "佐藤、向井都是我的人。他们一个死在你们的地界上,另一个失踪了,连带村子也不知在哪里。"天阴尊者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慢慢点向霍不凡,"梅思平也死了,寒云山成了一场笑话。霍不凡,你当初说万无一失。现在这算什么?" 霍不凡仍坐在案后,姿势未变,连眼神都没多给一分。 "佐藤本事平平,怨不得旁人。"他口吻轻淡,"至于向井,更是废物,急功近利。" "本事平平?急功近利?"天阴尊者冷笑起来,那笑声犹如砂砾磨在骨头上,"他们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你就给我这两句?霍不凡,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拿半个苍梧城的地和人赔我。要么,我就去找韩松,把你那些脏事一桩一桩,全给他看。" 霍不凡听到这里,终于站了起来。 他很高,站起来时,影子几乎盖住了整个桌案,他一个金丹初期,硬是顶着元婴修士的威压,没有半点影响,走到天阴尊者面前,停在三步开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 "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半领土,还要苍梧山三年内替我办事。"天阴尊者厉声说道。 霍不凡点了点头,看他神情,是在认真考虑。 天阴尊者以为他怕了,声音又高了一分:"还要你亲手写一份请罪书,盖上苍梧山掌印。这事,才算了结。" "请罪书。"霍不凡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宛如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然后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逼近的。 只看见他右掌已经扣住天阴尊者的脸,五指陷入皮肉。天阴尊者显然没料到他敢动手,绿眼猛地睁大,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极的嘶吼。 元婴后期的修为在这一瞬全部炸开,石院地面好比被人从下面掀了一记,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地裂开,碎屑飞溅。 廊下的柱子拦腰断折,黑瓦像雨水一样砸下来。 那些刚爬起来的暗卫被这股气浪重新压回地上。有人被气浪撞在胸口,口吐鲜血,有人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石墙上的灯烛全灭了,只有霍不凡掌心那团黑气还亮着,一口一口吞掉天阴尊者的脸。 天阴尊者没有束手待毙。 他的身体在急速干瘪,可他的手也掐住了霍不凡的右腕,枯瘦的指节嵌进皮肤里。一道阴绿色的光从他袖中飞出来,直奔霍不凡面门。 霍不凡偏过头,那道光擦着他耳朵过去,没入身后的石墙。 石墙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碎出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霍不凡你——竟敢——"天阴尊者的声音已经变了,哑得像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风。 "尊者,你这个人,是你的心太贪,才会害死你。"霍不凡说完,他手上加力,黑气顺着天阴尊者的七窍疯狂涌入,犹如无数条蛇在啃食一具活着的躯壳。 天阴尊者浑身剧颤,元婴后期的威压像一面碎裂的镜子,片片剥落。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扣在霍不凡腕上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垂了下去。 不到五息,元婴后期的天阴尊者成了一具干尸。霍不凡松开手,尸体软软滑到地上,像一滩没了骨头的烂布。 石院里一片狼藉。风从破掉的门和墙上灌进来,满院都是血和灰尘的气味。 霍不凡站在废墟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腕上的五道淤痕。他拿帕子擦了擦,没管那些还趴在地上的人,转身走回案后。 "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仅剩的几个暗卫浑身一颤。 暗卫们这才一个个爬起来。其中有人腿软得站不直,扶着墙,才没再跪下去。 "去找几个口风紧的,照这样说。"霍不凡转身走回案后,语气平淡,"倭国修士为争夺一名女子,双方武士决斗,双双殒命。他们的师父,天阴尊者,闻讯后急火攻心,气绝身亡。" 他顿了顿,把桌上的地图重新展开。 "那女子姓花,听懂了?" 暗卫单膝跪地,低低应了声:"是。"然后拖着地上的尸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石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北疆的风从破掉的大门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响。霍不凡坐回案后,把"三号码头"旁那道墨线又描深了一笔。 他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身后的石墙上。 "霍不凡。"他极轻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盘棋,还没下完。 50.药王城 药王城在望时,先到的是气味。 苦参、白芷、川芎、冰片、陈皮、半夏——几百种药材混在一起,山风一卷,劈头盖脸涌过来。整座城的空气都像是熬干了又兑水、兑水又熬干,稠得噎人。 花瓷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脚步没停。辛夷先捏住了鼻子,瓮声瓮气:"这味儿比我们族里三百年没洗的祠堂还冲。" 杜仲走在最后,没接话。 灰耳朵在花瓷肩头猛地打了个喷嚏,一抖,又打一个,再打一个。整只鼠被药气冲得东倒西歪,前爪在衣领上乱抓几下才稳住,尾巴耷下来,耳朵贴紧脑袋。 三人进了城。主街极宽,两旁店铺清一色悬着药字招牌,药铺、医馆、按摩馆、药膳铺、香药堂,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的药香比城外又浓三分。 辛夷眼睛不够用,左看右看,差点撞上一辆拉药渣的牛车。杜仲伸手拽她后领,拎到路边。 辛夷扭头瞪他:"你拎我像拎鸡仔!" 杜仲松了手,没接话,把她手从自己胳膊上拍下去。 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又快又热:"这位道友!留步!留步啊!" 一个中年男人从药铺里大步跨出来,青布药袍,腰间七八个瓷瓶,走路叮当作响。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钉在花瓷肩头的灰耳朵上,亮得发黏:"这耳鼠,品相绝了!耳尖这白毛,多齐多亮——姑娘,你可知道耳鼠这味药多金贵?吃了它的肉,治肚子胀大!活鼠取血入药,还能抵御百毒!上个月城主家小公子误食紫斑蟾蜍,就是耳鼠膏救回来的,三贴!只用三贴!" 灰耳朵浑身一抖,从花瓷肩头滚进怀里,拼命往衣襟里钻。 那药修越说越激动,竟直接伸手来够:"姑娘,这耳鼠让给我吧,价钱好商量——" 花瓷侧身一让,挡在灰耳朵前面:"这是我的灵兽,不卖。" 药修愣住,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收回,整了整衣袍,朝花瓷深深一揖:"是在下失礼了,见猎心喜,唐突姑娘,还望恕罪。" 花瓷点点头,语气缓了些:"无妨。正好想跟您打听几件事。" "姑娘请说。" "药王谷在哪个方位?最近出过什么事?" 药修抬手往远处山腰一指:"看见那片白房子没有?就是谷口。西门出去,走黑松坡,上九百级石阶,再绕七道盘山崖。不过最近谷里管得严,外头人上去要腰牌。" 他压低声音:"前些天炸了一炉大丹,有人往炉里掺了假药,谷主震怒,彻查,各路口都封了。" "城里呢?最近有什么事?" 药修笑了笑:"这个月十五,丹药大会,四方药商和散修都来,谷里要派人下来主事。听说还请了苍梧山的人,好多年没来往了,今年突然请了,城里都在猜是不是要结盟。" 苍梧山。丹药大会。 花瓷脚步没停,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 原书里,傅棠和霍不凡的初遇是在灵草大会上。傅棠当众指出霍不凡灵药的缺陷,让他下不来台。如今药王谷突然请了苍梧山,丹药大会又近在眼前——那场初遇,怕是要提前了。 也就是说,霍不凡可能会来药王城。 她压下那股翻涌,朝药修拱了拱手:"多谢。" "不谢不谢。"药修摆手,眼睛又往她怀里瞟,"姑娘,这耳鼠真不卖?我出三千灵石。三千!我们药修别的不多,灵石管够。" 花瓷声音冷下来:"不卖。" 三千灵石。韩岐在鬼市拍卖会上的起拍价底价竟和灰耳朵一样,没想到这耗子还挺值钱。 灰耳朵在怀里瑟瑟发抖,尾巴尖都僵了。 药修看花瓷态度坚决,又瞥见她身后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个红衣小姑娘正恶狠狠瞪他,只得讪讪一笑,拱手走了。 辛夷早忍不住了,等人走远就骂起来:"什么玩意儿!上来就抓别人灵兽,还'吃了它的肉治肚子胀大',我看他脑子才胀大了!杜仲你拦我干什么,我非得挠他两爪子不可!" "行,你去挠。"杜仲不会劝。 辛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帮你按着。"杜仲补充,"他腰上挂八个瓷瓶,走路都响。你挠完,我把瓶子全砸了,让他一个个捡。" 辛夷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次杜仲怎么这么懂事。 "哟,你改性了?" "嗯。"杜仲把弓往肩上一扛,"但等你挠完,我估计我们都得陪你蹲牢去,搞不好灰耳朵还要赔人家。" 辛夷立刻瞪着他。杜仲假装没看到,朝前走了。 辛夷骂骂咧咧跟着,语气却轻快了不少:"下次再让我碰见这种人,我非把他药铺账本翻个底朝天,查他有没有匿税,有没有以次充好,有没有——" 她说着说着,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回灰耳朵身上。 灰耳朵正从花瓷怀里露出半截脑袋,一双黑豆眼怯怯地往外看。 辛夷盯着它,眼睛慢慢亮起来,亮得像算盘珠子在太阳底下转了三百圈。 她追上花瓷,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花瓷花瓷,我想到一个赚灵石的法子。" 花瓷脚步一滞。她对辛夷赚灵石的法子也颇为好奇,转头:"说来听听。" "灰耳朵的毛。"辛夷伸出一根手指,笑得灿烂,"你看刚才那药修的反应,耳鼠在药王城多抢手!耳鼠毛做成驱邪锦囊,丹药大会这种人堆里,肯定有人买。进城的人最怕什么?怕病,怕毒,怕邪气。买一只耳鼠毛锦囊挂腰上,又便宜又吉利,这买卖做得!" 灰耳朵浑身一抖,刚探出来的半截脑袋又缩了回去。 花瓷偏头看了辛夷一眼,摸了摸灰耳朵的毛,掂量了一下毛发量,觉得 不妙:"还是算了,万一灰耳朵成秃子就不好看了。" "什么秃子!就薅一点点!你看它那尾巴,蓬得跟蒲公英似的,少一小撮根本看不出来。"辛夷笑得更灿烂。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为什么,它害怕。" 辛夷不依不饶:"它害怕才好啊,怕就说明毛竖起来了,竖起来的毛才好拔——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轻点,它不疼的。" "不行。" "就一小撮!就一次!" "不行。" 辛夷嘴一撇,抱着胳膊生闷气,步子迈得又重又快。 走了几步,她眼珠一转,又放慢步子,目光缓缓移向杜仲的后脑勺。 杜仲走在前面,头发用一根旧布条绑着,又黑又粗。 辛夷盯着那根发绳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凑到杜仲旁边,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杜仲哥哥——" 杜仲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往旁边让半步:"别,你别这么叫。" "杜仲,你热不热?头发绑这么紧,多难受,我帮你松一松?" 杜仲索性没理她。 辛夷也不急,继续跟着:"我阿婆说过,用人类男性的头发和灵兽的毛混编成锦囊,能挡三年霉运。你头发这么黑这么粗,是上等货色,剪一撮,你又不亏什么。灰耳朵掉下来的毛,我去收集,一根不浪费。两样混一起,做出来的驱邪锦囊肯定好卖。到时候赚了灵石,我分你三成!" 杜仲本想拒绝,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心软了:"你想现在剪还是等晚上?" 辛夷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也会偷偷剪。"杜仲说,"不如我同意了,省得你乱剪。" 辛夷冲他比了个"成了"的手势,转头对花瓷道:"花瓷你看,杜仲都答应了,就你小气。" 花瓷没接话,看着这两人打闹,摊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街两旁的药铺陆续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混着药香从门里漫出来,把整条石板街照得像一条泡在药汤里的黄玉。 灰耳朵在她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喷嚏,尾巴尖从衣襟缝里伸出来,在晚风里晃了一下。 花瓷停住了脚步。 后颈没有凉意,但脊背上有种极轻的触感,像几根看不见的细丝搭了上来。她没回头,把灰耳朵往怀里按了按,用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看,我们继续走。" 辛夷立刻会意,把刚转了一半的脑袋硬生生拧了回来,嘴上还在念叨灰耳朵的毛,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 杜仲没出声,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手指搭在箭囊边沿。 药王城的第一夜还没到,已经有人在看她们了。 不止一道。 51.尾巴 花瓷没回头。 那几道目光还黏在后背上,不轻不重。辛夷走在她旁边,身子绷着,好几次想往两边看,都被杜仲用肩膀挡回去。杜仲自己也没回头,弓从肩上换到手里,手指搭在弓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用不着管。"花瓷说。 "难不成让他们一直跟着?"辛夷瞪了一眼身后。 "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花瓷脚步不快不慢,路过一个卖药囊的摊子,停下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等晚点再说。" 辛夷"哦"了一声,眼睛却亮起来。杜仲走在最外面,把她往里挡了挡。 三人在城南找了家小客栈,门口挑盏药灯,灯罩上写个"宿"字。掌柜在柜后拨算盘,见人进来,眼皮没抬,只问住店还是歇脚。花瓷要了两间房,辛夷和她一间,杜仲单独一间。付了钱,拿了钥匙,三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外对着半条旧巷,推窗能看见街口。杜仲把弓搁在桌上,去窗边看了眼,又把门推开半扇,往外听了听。回来往墙上一靠:"对面屋顶一个。茶楼二楼一个,坐半天了。" "让他们蹲。"花瓷盘腿坐到床上,开始修炼。 五条灵根,金木水火土,平时一起往丹田里送灵力。药王城灵气浓,也杂,五种灵力吸进来容易在经脉里打架。她用"五行分时调度法",排好顺序,分时轮着走。火灵力最急,先走。再走水灵力润一润。然后木灵力、土灵力、金灵力。轮完了,灵力顺了,经脉也不胀。 今晚还多做了件事。白天进城后,吸进体内的灵气里夹了些和桃李村不同的东西,更厚,也更燥。她用土灵力把那些东西裹住,能用的留下,用不了的沉到一处,顺着呼吸排出去。 等收功时,已经是后半夜。灰耳朵蜷在她枕边,尾巴尖在梦里轻轻抽了一下。辛夷四仰八叉地睡着,被子踢到腰下,一只脚搭在墙上。 花瓷下床倒了杯水,站到窗边。对面屋顶的人已经不见了。她等了一会儿,见斜角茶楼里晃出来一个人,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往西边走了。 她放下杯子,把桃木剑别在腰后。 "杜仲。"她敲了敲隔壁的墙。 那边门很快开了,杜仲已经穿好衣裳,弓背在肩上。 "走。"花瓷说。 那人拐进了一条窄巷。花瓷和杜仲从另一边绕过去,在巷子尽头的拐角等着。那人刚走到拐角,杜仲从墙后伸脚一绊,花瓷从侧面扣住他手腕,把人摁在墙上。 "别叫。"花瓷说。 那人连忙点头,压着嗓子:"我不叫,我不叫,好汉饶命——" "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我就拿钱办事,上面让我跟着你们,看你们住哪,跟什么人说话,别的不用我管!" "谁是你上面?" 那人缩了一下:"不能说,这个真不能说,说了会没命——" 杜仲按住他后颈的手没动。花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总该知道为什么跟着我们。我们刚进城,没得罪过谁。" 那人抖了一会儿,终于小声道:"是苍梧山的悬赏……说有个叫花瓷的,挑拨倭国的向井毅和佐藤健一郎,让两个金丹修士争风吃醋,一骑讨,双双殒命。倭国那边下了高额悬赏,就要这个花瓷的踪迹。上面发了特征,让我们盯新进城的生面孔,特别是身边带着耳鼠的……" 花瓷没说话。 向井毅,佐藤健一郎。一个被关在小塔山柴房里,一个死在寒云山。现在成了"争风吃醋,一骑讨,双双殒命"。她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是谁编出来的。霍不凡。 "还有没有别的?"杜仲问。 "没、没了,我这种跑腿的,能知道什么啊……上面只发悬赏,别的什么都不说,我连雇主是谁都不清楚,就是混口饭吃……"那人说到这里,喉咙里"咯"的一声,有东西往上顶。他眼睛一下瞪大,伸手去抓自己的脖子。 花瓷立刻松手,去掰他的嘴:"张嘴!" 那人嘴张着,却合不上,喉咙里"咯咯"响。杜仲一把按住他后心,灵力往里灌,想把他喉咙里那东西逼出来。那人身子猛地一弓,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花瓷手背上刮出几道血痕。 "按住他!"花瓷喊。 杜仲两只手都上了,膝盖压住他肩膀。那人从两人中间滑出去,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 气声。 花瓷扑过去,桃木剑往他嘴里塞,想让他咬住。剑尖刚碰到他牙齿,那人喉咙里"噗"地喷出一口黑血,溅了她满脸。血是烫的,带着一股腐肉似的腥臭。 花瓷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那人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开始往外蹦字,一个接一个,断断续续,带着气声。 "……苍梧山的悬赏……花瓷……向井毅……佐藤健一郎……争风吃醋……一骑讨……双双殒命……高额悬赏……踪迹……耳鼠……耳鼠……" 他眼睛鼓着,嘴巴一开一合,已经不是他在说话了。那些他刚才说过的词,自己从他喉咙里钻出来,顺序全乱了,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快,最后搅成一片含混的嗡嗡声。 花瓷跪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桃木剑,剑身上沾着黑血。她伸手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杜仲还按着他肩膀,试图去捂他的嘴,被恶狠狠咬住,他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那人抽搐得更厉害,喉咙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细的嘶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挠,要破膛而出。 "杜仲!"花瓷连忙喊,"把手拿开。” 杜仲他咬着牙,那人身体猛地一弓,才松开嘴,杜仲赶拿开手,又向后一挺,整个上半身折过去。皮肤下面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鼓动,从喉口一路往下,过胸口,到小腹,再到四肢。 花瓷伸手去拽杜仲:"快走,他要炸了!" 杜仲这才撤了灵力,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那人没了压制,身体塌下去,却还在抽,喉咙里的嘶叫变成了"咯咯"的漏气声。 最后,他的喉咙从里面往外翻开,黑血混着碎片涌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冒白烟。衣服堆在地上,底下洇开一摊黑水,还在微微鼓动。 花瓷跪在原地,手里攥着剑,脸上全是黑血。她低头看着那人,看着那摊还在鼓动的黑水,肩膀还在发抖。 杜仲坐在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还在喘。他看着花瓷,看着她那双攥得发白的指节,没说话。 远处打更人敲了一声。 花瓷慢慢吐出一口气,杜仲盯着地上那滩黑水,半晌没说话。 远处打更人敲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