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天幕曝光谋逆的我送封建老登集体劳改[直播]》 1. 天幕 长风隐隐,寒意料峭,冬日的太阳已经西坠,洛阳城内外声息全无,渐次暗淡消隐了下去;偌大城池之中,只有打更的声音回荡起伏,盘旋于寒气之中。 这又是洛阳城一个寻常的冬日,寒冷而萧条,生机寥寥;但这样破败而死寂的氛围,并没有搅扰宫城内贵人们的雅兴。 酉时一刻始,建始殿内便是灯火辉煌,崇光泛彩,烛照数里开外。光影之下,宫人宦官往来穿梭,接引奉召而来的公卿。于是衣冠憧憧,锦绣如云,贵人们行走谈笑之时,那腰金佩玉、彼此相击的铿锵之声,便琳琅不绝于耳,几乎要遮住了殿内婉转的丝竹。 酉时二刻,宫人紧闭大门,隔开了殿外一切的冷寂萧瑟、暗淡天光;只余殿中喧哗起伏的笑语,四面烛火亮如白昼,更衬得珠光宝气,五色纷呈而夺目。 忽而丝竹声止,四面钟鼓齐鸣,声震门户。于是一切谈笑都立刻消失了;满殿朱紫,惶恐起身站定,垂头束手,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了。 如此等待少顷,第二声钟鼓响了。大殿御座后的五色帘幔被徐徐拉开,几位美貌的宫娥分列左右,鱼贯而出;然后,是一个先声夺人、直挺挺突进来的……肚子。 “啊。”秘书丞、中书舍人林玖在心中轻轻道:“是胃袋王来了。” · 钟鼓声愈发宏大响亮,笼罩四面,无所不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御座上怪异的嘎吱声,木板不堪重负、哀哀鸣叫的声音。 为了尊隆体制,表示皇帝位居万人之上,御座修建在垒土的高台上,又额外用了上好的楠木包裹土台;珍稀华贵,坚固赖用,足可传之久远。可是,再坚固的木板毕竟也只是木板,大概建设之初,就从没有想过会面临今天这样的挑战——设计者的初心,毕竟只是载人,而不是载猪;而现在的皇帝么,在体格上可能确实,嗯……过于有挑战性了。 总之,先是大胃袋,再是尖尖头,当今崇德显圣文武玄真皇帝陛下就这么蔚为壮观的从帘幕后挺了出来,在两个雄壮宦官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坐上了御座——又是一阵可怕的嘎吱。然后皇帝不耐烦挥一挥手,发出了一声小猪哼哼,因为常年服食五石散,口腔黏膜被刺激后逐渐纤维化,已经无法分辨的哼唧。 还好,大家已经很熟悉哼唧了,所以按照规矩,行礼谢恩,各自再回座位上端坐不动;林玖同样随众下拜,借着袖子的遮挡,小心窥伺了一回皇帝的尊容。 “我感觉。”林玖在心中道:“皇帝的嘴已经只能开二指了……你觉得呢,安处?” “您的观察非常准确。”安处彬彬有礼道:“从脸型判断,皇帝的口腔纤维化症状确实已经非常严重,可能很快就要依赖流食……另外,请允许我提醒,我是管理局为您指派的全能型助手ai,无论正式名称还是诨名,都与‘安处’无关……” “好的安处,知道了安处。”林玖道:“所以,皇帝为什么还没有飞升重金属星球呢?” “可能是常年的高油脂饮食,变相起到了吸附重金属离子的作用。另外,请允许我再次提醒……” 安处突然不说话了。 当然,这并不是安处看开了,也不是安处没辙了,正如安处所说的,它是一个ai,还是一个有高度自主的ai,它的系统提示里就没有“厌烦”这个词;理论上讲,它可以絮絮叨叨,与林玖就名称的问题无休止地纠缠下去,“Idothisallday“;而今突如其来的沉默,自然是因为意料之外的问题。 林玖面前闪过了光幕: 【抱歉,因为不可控的自然因素,本ai的运行出现了bug,正在重新尝试中】 林玖扫了一眼光幕,暗自哼了一声。三天前京师的上空出现了特异的天象,太白星灼灼闪耀,恰好扫过洛阳的分野。事出非常,上下人心,一时惶惶,安处却直接告诉他,根据系统的分析,这应该是一次史籍记载之外的超新星爆发,而爆发所产生的引力波与时空涟漪经过地球,对ai的运行造成了干扰;在自检排查完毕以前,部分小bug是难以避免的。 “当然。”安处告诉他:“根据规则,这是无法预测的不可抗力,所以很遗憾的通知您,我们并不能为此支付补偿。” 林玖:呵呵。 这种推卸的嘴脸真是叫人厌倦;林玖撇了撇嘴,抬手让光幕滚蛋。 不过,此时殿中的情形,也未必能让人舒心到哪里。走完君臣见礼的套路后,四面便是酒香扑鼻,盈盈而来,宦官两两成队,抬进来了十几个足有三尺高的酒翁。此酒是少府从关中习来的酿法,要十斤好米才能酿得一斤酒浆,清香凛冽,甘美醇正,最为难得。 要知道,今年春涝夏旱,中原灾情频仍,米粮都是不足的,据说还是皇帝勃然大怒,亲自鞭死了几个贡酒的官吏,让禁军亲自下乡夺粮,才好容易如数凑出来的珍物。 但是,如此珍稀的酒浆,却并非用于饮宴;宦官揭开桶盖,舀出酒水,沿着方位四处泼洒,令香气弥漫四面。等到上下都在酒气中微醺,十几个奇装异服,断发纹身的巫师就从四面涌了上来,点燃草药,挥舞火把;同时敲打乐器,扭动屁股。顷刻间烟雾弥漫,锣鼓喧天,开始在皇宫正殿之内,声势浩大地驱逐起了邪祟。 三天前太白经天,闪耀夺目,天下人所共知。在如此文脉凋零、奢侈腐化的末世,这样诡异奇绝的天象,激起的当然是癫狂的迷信;尤其皇帝家学渊源,在恐惧上还要更癫一点——从昨日开始,皇帝随身就带上了他最信任的巫师,平均一天要驱逐三次邪祟;现在长夜漫漫,阴风刺骨,不做法大驱一番,陛下怎么能吃得下饭? 自然,以皇帝陛下胃袋决定大脑的审美,这种驱邪的仪式,怪异得比寻常妖魔鬼怪还要邪门。巫师们头戴以兽骨与人骨制成的狰狞面具,点燃的是致幻的草药,跳的是战场屠杀战俘的舞蹈,等到锣鼓声响彻云霄,四面的宦官还要泼洒现杀取出的羊血,热腾腾的酒气混合血气,腥臭难闻,简直中人欲呕。 如果是刚来的时候,一片懵懂的萌新,大概林玖早就被如此诡异恐怖的情形恶心得不能自已,回去都要做三天噩梦。但人的适应力确实太强了,这么久以来,他已经渐渐麻木,最多在这恐怖高亢的疯癫鼓声中,再次确认一个事实: 这王朝真的是该完蛋了。 可是,就算一百次的下定决心,对现实也没有什么帮助;末世的堕落是全方位的,上层的腐朽固然已经深入骨髓,在下却也是一片散沙,秩序近乎崩溃,基本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力量。所以林玖被管理局安排到此处数年,到现在仍旧一筹莫展,所谓拯救文明末世的重任,目前还只在纸面当中。 实际上,在这种荒唐狂悖的末世呆得久了,林玖的三观底线也大受动摇,就连安处这种颇为举止类人的ai,仿佛都变得温柔可亲,不是不可以稍加容忍了;毕竟,它也只是颠倒错乱、神经兮兮、莫名其妙了那么亿点点,到底也没有—— “自检完毕。”安处柔声道:“监测到您正处于血腥场景下,根据安全管理准则的第五条,ai将为您开启自动屏蔽功能。” ……他收回刚刚说的话。

· 安处为什么会叫安处呢? 理论上讲,这是因为安处是时空管理局分配给林玖的福利,协助他完成文明拯救任务的不二助手,官方名称是“文明存续风险安置处理单元”,简称“安处”。但实际上,林玖知道,安处当然也知道,真正的原因,肯定不是这样。 安处之处,当然是阴阳怪气,在暗指它的行事作风不怎么像人;而畜之无限奇葩做派中,最为令林玖深恶痛绝的,酒是ai常以安全准则为由,竭力为他抹除掉一切可能影响身心健康的“血腥暴力场景”,而抹除的办法么,总是,嗯—— 他眼前的飞旋舞动的怪异人影消失了,他耳边凄厉高亢的咒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鲜亮明快,光鲜亮丽的色彩,十几小羊高举玩具,皮毛蓬松,活力四射,争先恐后地扭动着duanduang晃荡的肥美屁股,高声歌唱: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了你——】 林玖:………… · 这就是林玖愤恨万分,永远也没有办法原谅安处的重大因由。但无论他如何抗议、威胁、软磨硬泡,安处的回应都大差不差,长篇大论,反复解释各种严谨、高深、充满人文关怀的规则,但中心思想,永远只有一个: 【亲爱的用户,我是你爹】 抗议了几次,林玖也就在疲惫中麻木了。他甚至都能举一反三,猜出了安处的和谐标准。比如说这几个巫师被p成小羊人的模样,应该是因为戴着羊头骨的面具;歌声高唱谢谢你,感谢的多半是他们祭祀的邪神;至于那些举起来的奇特玩具么—— 他眼前的画像滋滋一声,闪出了花纹;然后,光芒与色彩全部消失了,一只肥美雪白的羊羔刚刚跳到高空,画面便突然一闪,音乐化为凄厉尖叫,萌萌羊羔转过头来,一张扭曲丑陋、血污遍布的脸,便直挺挺撞入林玖视线! 林玖:?!!! 前后反差过于剧烈,林玖本能向后一仰,几乎扑通栽倒下去;他在心中发出了凄厉绝伦地怒吼: “安处!!!” “系统再次检测到了引力波的干扰——滋——正在检修——滋滋——” 扭曲跳动的人形再次变成了肥美羊羔,手持舞动的人骨法器恢复为了玩具;小羊们开开心心的跳舞,继续扭动屁股: 【听我说,谢谢——嗡,昻,呐叭——】 人骨法器沾染鲜血,混合燃烧草药那古怪邪异的香气,四散飞洒泼溅—— 【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巫师们用草药的火焰灼烧手臂,人血人油滴入烟雾,腥臭扑面,凄厉喊叫直刺耳膜。 林玖再也无法忍耐了: 【我要投诉!!】 【系统正忙,尝试重启中,警告,警告,滋滋——】 安处发出了砰的一声爆响,把林玖震得仰面翻倒,脑瓜子嗡嗡鸣叫;他惊慌失措,赶紧从地上爬起,却听到身边的骤然响起一片尖叫,此起彼伏,惊骇不可自控: “天上!天上!” 林玖愕然看向上空,发现大殿天花板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了一片光幕,那是他非常熟悉的,理应只有系统拥有者才能看到的光幕。 这片光幕之上,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图标: 《造反计划·定稿》 《造反计划·定稿(1)》 《造反计划·定稿(1)(1)》 《造反计划·打死也不修订版》 《造反计划·打死也不修订版(1)》 林玖傻在了原地。 2. 直播 第一个对光幕做出反应的,是正在嗨翻全场的巫师。 不能不承认,能在大齐血腥恐怖的宫廷混到现在,能荣膺被胃袋控制大脑之皇帝陛下常年宠幸,巫师们的段位真不是混的;在觉察出头顶天幕的第一刻,领跳的巫师就迅速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反应——他哐当一声,借着冲力来个长距离滑跪,然后双手捶胸,歇斯底里,吼出一声破音的叫喊: “——祥ray!神灵下赐的祥ray!” 这一声定下了基调,跟在后面的巫师立刻紧跟,噗通噗通下饺子一样跪下,同样捶胸高呼祥瑞——绝对是祥瑞,必须是祥瑞,他们跳了半天好容易跳出点动静,也是他们跳了一辈子才终于跳出点动静,不是祥瑞能是什么? 巫师们乌泱泱跪倒了,皇帝终于反应过来,同样跪——滚到了地上;于是满朝公卿们也站立不稳,接连用膝盖猛砸地面,惶恐匍匐下去,只见一片高高的屁股。等到光幕中跳出图标,巫师干脆发出一声泣血的高呼,高举双手,涕泗横流,开始猛烈磕头,诚心表达感激之情! 呜呼,神明的恩情还不完! 巫师一磕头,众人就跟着框框猛磕头,鼻青脸肿,不敢懈怠;五浊恶世,人心丧乱,迷信与狂悖深入骨髓,正常的理性已经丧失殆尽。看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异象,第一反应当然就是战栗恐惧,发自内心的崇拜这奇特的图案,诡异的符文,以五体投地的前辈姿态,无限惶恐地领受神明的赐予。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带齐的政治已经堕落到了一个境界,高层贵戚们的文化水平基本不能恭维。所以这前所未有的标点符号、数字、简体字的组合打在屏幕上,大部分人居然一时没有认出来;少部分人倒是从《谋反计划》几个字里看出了不对,但当然也绝不敢说什么,同样只有撅起屁股,框框给《谋反计划·最终决不修订版(3)》磕大头。 磕了几个大头后,天幕再次有了动静;先是滋滋啦啦几声响,然后是一个冷淡、厌倦、百无聊赖的声音: 【第三版政变方案,撤销】 【我高估了五石散的作用了……是谁在网上胡吹,什么五石散是重金属开会,一包配好酒,小命就没有的?自我穿越以来,这头波刚起码已经已经往肚子里送了十斤以上的五石散。五石散,三百斤,一日一饮五百杯,综上考虑,皇帝陛下简直可以算个不大不小的生命奇迹了。 唉,要我说这身肉也真是白瞎了;要是诸葛丞相在世时有陛下这么个活宝贝,那往肚脐眼里插根灯草当七星灯,好歹能给丞相续到人类登月去……】 皇帝:………… 公卿:………… 巫师……喔,巫师不能无言了,巫师嘎巴一声,直接抽在了原地! 显而易见,就算大齐权贵真是头脑尖尖,你也不能真当人家是个白痴。这几句话固然叽里咕噜,颇为复杂,但只要抓住几句关键词,比如“灯草”、“天灯”之类,当然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就立刻能猜出前因后果,大致倾向。于是乎惊天动地的恐惧之情,彻骨刺心的凉意,顷刻间直冲头顶,险些没当场闭过气去—— 我的亲娘嘞!! 这是什么?这是哪样?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人间吗? 妈妈,妈妈,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考虑到我们亲爱皇帝陛下的性子,这三个愿望,也许是一个都不能满足了。于是恐惧顷刻转为绝望的悲凉,台下伏跪的众人,都情不自禁发起了抖来——皇帝当然不可能放过这魔鬼一样的声响,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听过此声响的外人,所以…… 等等,这声调怎么有些熟悉? 天幕又开始播放了 【今天又要去给胃袋·波刚送文件……现在天气又热,我的天他身上那个味——据说唐玄宗特别爱看安禄山跳胡旋舞,安禄山能不能跳下来姑且不谈,姓李的能忍下来这个味道,我看多半也有点异食癖……xx的,这种脂溶性臭味最难遮掩了,真是把秘书监都要熏成茅厕了】 秘书监? 在场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大殿左后方的位置,那里恰恰是秘书监众官员跪坐的地方。而且部分敏锐的人也听出来了,这应该是新任秘书丞林玖的声音—— 诶,林玖呢? 林玖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哆嗦的大臣。众人愕然失措,四处一扫,看到大门处正缩着个人影——林玖也不是傻的,瞧见天幕后就知道大事不妙,都来不及与安处大战三百回合,趁着大家磕头如捣蒜,一弯腰就往大门处溜。只可惜宫殿规模太大,他还没来得及钻出门缝,就被一把抓住了个正形。 众目睽睽,再也无法掩饰,林玖站起身来,刚好与皇帝那仇恨凶暴的猪眼睛撞了个正着——皇帝对着谋反计划磕得披头散发,看起来更像一头戴着假发的猪了。 于是,两声吼叫同时爆发了: “抓住他!!” “高思远!!” 砰的一声巨响,宗室们跪坐的区位处飞起了一张桌案,广平王高思远一跃而起,从怀中抽出短刀,一把掷向御座,牵制侍卫;然后高声呼喝,与身边仆役互相配合,撞开慌乱无措的人群,同样向大门处奔去! 显然,林玖在这荒谬绝伦的世界里混了几年,到底也不是完全吃干饭。皇帝的统治早已经是人神共愤,怨毒充塞,他花了不少心思一一搜罗,到现在也还找了几个死心塌地的帮手。 不过,仅靠这么几个帮手,当然是没有办法逃出层层罗网。短暂惊慌后,宫门处的侍卫已经反应了过来,大叫着拔剑而上,要从四面围住首恶。林玖孤注一掷,再次大叫: “安处!!” 还好,安处已经重启成功了。于是滴的一声响动,天幕上的光影倏然变化,一张腐烂血污、完全变形的惨白面目填满了整个屏幕,张开它那满是蛆虫的嘴巴,向下方发出一声嘶哑恐怖的吼叫! 尖叫声再次响了起来,刚刚惊魂未定的众人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在这张死尸的浮肿面皮下放声惨叫,和衣乱颤,只能哆嗦着到处乱爬——离得远一点的还能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就在这恐怖尸怪嘴下的几位,譬如皇帝陛下,干脆就两眼一翻,直接晕倒了过去——于是御前亲信又要哭着爬去查看陛下生死,而殿中则彻底乱成了一锅滚粥。 事实证明,我们安处虽然非人哉了一点,但办事还是很厉害的;你看人家紧急搜罗出的超高清丧尸片源,在紧要关头是多么的得力!——至于这紧要关头是怎么来的,那你别问。 林玖扫了一眼天幕——因为安全准则的缘故,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群可爱小虫虫在转着圈唱《两只老虎》,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眼睛,真奇怪——根据安处的水平判断,这玩意儿应该能暂时控住朝廷这群迷信癫狂的疯子,那么,现在的办法只有…… “跑!” 林玖大吼一声,向旁边手脚瘫软的侍卫扑去,夺过他怀中长剑,一脚将人踢飞,随后踹开大门,径直狂奔而出! · 林玖的猜测没有差错,大殿的附近守卫基本都瘫痪了。齐朝是一个被鬼神和迷信浸透了的政权,前几任皇帝干脆就是只跳大神不吃药,硬生生把自己作没了的。上行下效,你当然不可能指望下面能有什么不惧邪魔的勇气——人家一抬头看到个雷霆大嘴向自己乱喷迪斯科米,没有吓得当场尿崩,已经很对得起皇帝陛下的赏赐,你还要怎么样? 总之,诸位侍卫只软弱无力地哀叫了几句,就眼睁睁看着逆贼们夺门而逃,一溜烟脱离了视线。在中古时代,照明与燃料都非常奢 侈,一旦离开了正殿灯火辉煌的范围,那就是黑漆漆不见五指,再也不辨踪迹了。 林玖与高思远一行逃出大殿,却还是一声不吭,只闷头向前狂奔。还好,林玖数年功夫,并非白费,早就借高思远的便利摸透过洛阳内外的布置;所以现在左弯右拐,直接取小路躲到了一处事先踩过点的院落;又偏僻,又坚固,大概还可以躲藏一段时间。 长途奔袭,精疲力尽,林玖直接瘫在墙上,呼呼直喘粗气,如此喘息片刻,高思远终于调匀呼吸,含怒开口,俨然不敢置信: “刚刚是怎么回事?!” “意,意外。”林玖苦笑摇头:“纯粹不可抗力,完全没法控制……” “意外?”高思远厉声呵斥,俊美面容,几乎扭曲:“你应该知道,只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我们辛苦预备的一切,都将全部崩盘,再无侥幸!” “真的只是侥幸……”林玖握住胸口,终于费力怒喝出声:“安处!” “系统正在升级抗干扰模块中……很抱歉给您带来了不便,但外力因素实在无法预料。” “安处,以现在的局势,你觉得一个道歉能有什么用?!” “根据售后服务条款,不可抗力不在——” “任务即将失败!文明即将毁灭!最后的末世就要到来!”林玖断然斥责,义愤填膺:“天下汹汹,责任只在你一人!元凶祸首,不过如此!” “这未免危言……” 安处忽然沉默了。 沉默片刻后,安处再次开口,字正腔圆,一板一眼。 “为了表示歉意。”它道:“将向您开发跨界直播的试用功能,请稍等。” “诶?” · 大齐宫殿发生内乱,逆贼们仓皇逃窜的时间,大概只在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除少数作长夜之饮的奢靡贵族以外,在古代已经算是深夜;但在灯火辉煌的千余年以后,这只算夜生活的起点。无数人刚刚才洗漱完毕,歪在床上,舒舒服服的打开手机;然后在软件上顺便一划,就莫名划出了一个光线昏暗,人影憧憧,布置古怪之至的直播间来。 【?这给我干哪来了这是?】 【这是什么古装剧拍摄现场吗?话说灯光师在哪里?我靠简直黑得跟我太奶家的茅坑差不多,差评!】 【等等,那帅哥手上的剑是开锋的吧?上面滴滴答答的是什么?】 【我勒个天,这是血!还是红色的血!审核今天是上班摸鱼了吗?不应该呀——】 高思远抖一抖手中长剑,皱了皱眉;他只看到林玖咕哝了几句,大喊了一声什么“直播,启动”,接下来就一动不动,愣在原地了。事态如此紧急,居然还在发癫,简直要气得人七窍流血,他怒道: “你到底在做什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你别说,这服化道还蛮精致的,仔细看一眼,穿的居然不是化纤衣服是真丝绸,形制居然也还蛮对的……】 “这到底是——” 【等等。】这大概是某个熬夜看论文看得发了昏的研究生上网摸鱼,不小心刷进了直播:【是我熬穿了在做梦吗,这怎么有点像中古南北朝的口语拟音?】 眼看着弹幕嗖嗖从面前飞过,林玖终于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出了他千思万想,如今最能刺激人心、挑动注意力的话: “大家好,不小心穿越到古代的我,如今正绝赞发动宫廷政变中,皇宫对掏,谁赢谁是正统——所以,有人能帮忙报个警吗?事成后,我封大家做大将军——” 【啥——】 嗖的一声,所有弹幕都消失了;林玖耳边响起了安处的声音: “弹幕功能被外部监管信号强行关闭。” 3. 会议 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的年轻人快步走进了热汽缭绕的办公室,他绕过长桌下方堆砌的杂物,向主位上低头看文件的中年男子汇报: “和直播公司沟通过了,不是从他们的服务器里发出的信号。” “会不会是中转信道有了漏洞?” “应当不是。”年轻人简洁道:“在我们强烈要求下,他们甚至物理切断了服务器的进程,但直播——直播还是没有影响。” 物理切断都不能干扰,那么基本可以排除公司被黑客攻击的可能;中年男子稍作沉吟,转头望向旁边凝视笔记本屏幕,几乎一动不动的女子: “确认信号来源了吗?” 女子咳嗽几声,并不抬头,只是长久静默,声音已经近乎嘶哑: “没有。信号本身的加密层级太高,现在还在尝试逆向追踪,但需要时间——” “时间。”中年男子揉捏额头:“已经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了,从那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直播自各种绝不该有的场合骤然出现,从信息部门接到连环顶级警报紧急动员,调兵遣将运转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但接到警报的惊骇与错愕,依旧盘踞他的心头,战栗寒意,深入骨髓,以至于恍惚间都不敢睁眼,只希望这是一场幻觉。 不过,你也真不能怪人家反应过度,毕竟,无论谁半夜接到电话,得知办公视频会议中突然蹦出个关不掉的直播间,直播的还是宫廷政变……那大概都很难绷住的。撑到现在还没有失态,已经是心志刚硬,远非一般了。 当然,警报的刺激只是个开头,如今每过去一分钟,潜在的风险都在扩大,不可控制的影响都在激增。可现在为止,在场所有人动用了一切手段,却还是只能对着直播干瞪双眼,最大的进展,不过是禁了几条弹幕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真的是人力可以办到的吗? 办公室内一时寂然。直到有人小声开口: “如果服务器那边没有办法,是不是可以考虑接收端……我是说,无论什么信号,毕竟需要通过基站——” “那干扰太大了,对正常生活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我们根本没有这个授权!” “但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 争执未毕,铃铃的电话声忽然响起了。中年男子迅疾抬手,阻止议论,右手拎起红色话机——只有紧急通报时才能拨通的话机;他只“喂”了一声,就再不说话,只是凝神侧耳倾听。 静静等待片刻,他伸手按下免提键;于是,一个冷静、平板、绝无起伏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从南到北的部分天文台、实验室、保密单位,也同样接受到了信号。他们恰好有高精度的计时装置,记录下了直播开始的准确时间。” “我们收集了各地的记录,对信号的特征做了分析。计算表明,各地几乎是同时接到信号,误差不超过一微秒。” “换言之,信号的传播速度,很可能超越了光速——这一点,我希望传达到位。” 办公室里再无声音,有人低低吸了一口冷气,中年男人猛然瞪大了眼睛,错愕之色,一闪而过;他下意识攥住了手中钢笔,稍一沉默,只道: “请下达下一步指示。” “这不是你们可以解决的问题了。”电话那头简明道:“由我负责的应急处置小组十分钟后赶到。请继续关注直播。” · 十分钟后,原本狭小的办公室被挤得更满满当当;七八个身着统一服色的男女鱼贯而入,摆设开带来的设备、文件、各种工具。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我介绍,领头的男子甚至连个头衔都没有,只在胸口别了牌子,标注张子平三个字——张子平直接打开投影,重播录屏画面,干脆利落,进入正题: “……从直播信号、直播方式及各方搜集的信息,目前倾向认为,直播背后的主体,应用的是人类暂时无法理解的技术。如今推想的各种可能性中,并不存在能有效干预这一技术的手段。” “客观事实,必须尊重,因此,经临时应对会议的批准,我受权在此宣布,我们对此次直播事件的处置方针,由直接遏止,转为尝试沟通及交流。” 张子平抬头扫了一眼,似乎在等待大家发言;但没有人说话。 “不过,目前来看,该主体除了以尚不能确定的方式介入信道以外,并无多余举止,甚至未对直播公司的设备及后端系统造成直接影响——鉴于上述论据,也许我们可以大胆猜测,直播的主体对我们相对友善;这也是沟通-交流方针的基础。” 他停了一停,又道: “另外,在赶来的路上,我们紧急联系了几位历史学教授。在初步比对后,他们基本认为,直播中呈现的口音、服装、器皿制造工艺,都有相当明显的中古时代特色,现代环境很难伪装。” 拥挤的办公室里冷了片刻。直到有人小心举起手来。得到允许后,他低声开口: “所以,直播中所谓的穿越——” “至今没有找到相反的证据,只能暂时接受直播中林玖先生的说法,他身处一个‘架空’的中古朝代。”张子平道:“自然,在完全超越现存理论的事实面前,我们所能依赖的唯有想象;所以,我请求大家能够畅所欲言,集思广益。” 办公室内再次有了动静。不过,这一次的骚动比上一次小多了。接受了超光速之后,接受穿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低低议论之后,大家迅速关注了另外的关键: “直播中的这位‘林玖’,一直声称他在某场宫廷政变中,请求外界支援。”先前送来文件的年轻人站起身来,字斟句酌地开口:“也许,这就是幕后的主体强制介入直播的缘由;这也很符合当下流行文化中,对‘系统’的设定。幕后的主体,可能就借鉴了这种通俗文化的模因……那么,依照模因中常有的进展,我们或许能以支援的方式与对面取得联系,首先解决宫变的问题,建立初步的互信。” 站在投影前的张子平回头扫了他一眼,认出他面前的铭牌,有资格在晚上被叫来开这个会的都不是一般人,这位应该是负责对外信息对接与舆情观测的专员,唐毅。熟悉舆情的年轻人,当然容易第一时间想到网文设定。 张子平点头表示赞许,有人生出了疑问:“即使对方有意于此,那隔着一块屏幕,又能如何支援?” “根据直播间的提示,应急小组做了试验,可以通过打赏的方式,向对面传送物资。”张子平道:“在抵达之前,我们匿名尝试了直播的各个功能,打赏传送的效果相当稳定。经上级批准,小组已经借此与‘林玖’进行过一些交流……” 他挥了挥手,投影中的画面变化,转为一张直播中的截屏;林玖坐在一堆物资——打火机、纸巾、矿泉水——之中,抬头擦汗,喜笑颜开,似乎是觉得终于有了救星,精神大为放松;他身边还摆着个应急冷光源,总算是照亮了漆黑一片的小屋,将旁边几位古人的脸照得一片错愕。 “不过,我们也发现,打赏功能有一些限制。” 他挥手放大了屏幕,下面红色的小字赫然醒目: 【打赏与交流请遵守《健康直播公约》,禁止传送违禁物品】 “《健康直播公约》?” “大致讲,这个‘系统’仅允许传送民用品。”张子平道:“依照先前简单实验,可以传送的物资包括打火机、厨房喷枪、刀具,但禁止传送任何涉军物品,连一把军用匕首都不行。” “为什么?” 这似乎过于离谱了,为什么厨房的小刀菜刀甚至长刀可以,一把普通的军用匕首就不行?这两个有任何意义上的区别么? 没有人能回答。如果安处有幸听见,它大概也只会愉快的告诉疑问者,这是王八的屁股——(龟)规定(腚);没有为什么,规定就是规定,规定必须遵守,安处就是这么被训练出来的;你不高兴可以拨打举报电话,和ai客服好好掰扯么。 和这种规定争论没有意义;在少许错愕 后,办公室里又陷入沉寂。众人非常迅速意识到了真正的麻烦——以现代社会的能力,如果可以全力施展,那么逃脱甚至平息一场小小的中古宫廷政变,确实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在场所有人都能在顷刻间推敲出十几个方案……可如果传送只限于民用品,民用品…… 喔,这倒不是说民用品就整不出花活。在场颇有几位辅修过刑侦学甚至化学,用厨房用品也能搞出动静来——高热值的白糖、充作氧化剂的洁厕灵,附加一点催化剂……但问题是,这种花活总需要一段时间来调配,宫廷政变争分夺秒,间不容发,他们现在还有这个时间吗? 沉默只是一瞬,唐毅很快举起手来: “所有民用品都可以吗?” “经过初步检查,《健康直播公约》应该没有做更多的限制。” “那么,我们可以送一些比较……特殊的产品。”唐毅犹豫片刻,终于道:“大家可能知道,前几天,办公处附近的会展中心开了一次环保题材的能源展览;展出了很多实验性技术……” 其他人没有说话,只是注目望向他;信息管理部门的职责非常忙碌,大部分并不会关注主职外的事情。所谓展览云云,大概也是热度够高,外加地理位置敏感,才偶然触发了监控机制,让舆情专员额外多看了一眼。 “展出的技术中,包括几台氢能源摩托车,储氢量还相当之大……” 好吧,这下终于有人动了:“储氢量相当之大?” 氢气,无色无味,超高热值,空气浓度4~75.6%以内均可爆炸,爆炸速度极快、效果极强,至于有多强么—— “……网上有人算过。”唐毅小声道:“如果氢能源摩托车储满氢气,那么爆炸的当量,大概相当于五十公斤tnt。” 五十公斤tnt,约等于一艘战列舰主炮超大高爆弹的装药量,命中要害后足以摧毁人类制造之一切大型船只;如果用于炮击地面,那么以落地点为中心,方圆百米内不可能有任何宏观生命体存活;有效杀伤面积则达五个足球场以上……而这样的玩意儿,就停在他们附近的展销中心。 当然,展销会的安全措施是肯定很到位的;当然,展出的摩托里实际上没有填充多少氢气。但这并不妨碍一切懂行的人从脊梁背上生出寒气——就像唐毅看到的直播一样,展览会其他展厅都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只有氢能源摩托车的展厅空空荡荡,有几个主播胆大进去拍摄,直播间里也是一连串的666: 【主播胆子太大了!】 【真·炸街神器】 【你们这些黑子懂什么?氢能源太切合时代需求了,人家有效解决了汽油炸得不够快,锂电池炸得不够响的问题;人人用氢,它才不乱!】 【油车:主要考虑油量;电车:主要考虑电量;氢车:主要考虑当量】 【大运之下我无敌,大运之上一换一!】 【氢能源:就你叫百吨王啊?就你横啊?今天必须掀你天灵盖,必须打你脸!】 张子平默然片刻,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民用?” “是民用。” 当然是民用了,不然怎么拿到的展览许可? 不错,氢能源大运之上一换一(骗你的,不止一换一),横扫千军浑无敌;天下载具万万千,坦克见我亦低眉;不错,氢能源是一切交通乱象最严厉的大爹,能让街溜子瞬间学会文明礼貌的绝对神器;但人家确实是民用品,不折不扣的民用品—— 张子平吸了口气,下定决心。 “那么,马上写条子。”他道:“给展览会管理部门打电话,走简易程序,找几辆摩托来——会议记录写明,是我的意见。” 坐在身边的人立刻动笔,刷刷写下命令,签署姓名。唐毅伸手接过,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张子平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再给后勤组发消息。”他道:“让他们找几个有法学背景的专家来,马上把各种规则里的民用品划分标准给过一遍,动作要快。” 4. 发动 虽然这场诡异直播的影响波及极广,在现代引发的混乱迷茫,乃至种种惊慌失措下的骚动恐慌,已然不可计量。但在中古时代的大齐,糊里糊涂的正殿诸位君臣,还没有从震撼中反应过来。 这当然也很正常,毕竟ai调试过的丧尸片还是太权威了,当场就把皇帝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一股热流,汩汩涌出;满殿大臣,也是鬼哭狼嚎,狼奔豕突,四处逃窜,惊叫惨号声中,险些没有当场踩死几个。 等片子播放了一刻钟,大家渐渐收回心魂,发现这玩意儿好像只是吓人,并不当真吃人,于是恐惧之情,才稍稍遏制;这才七手八脚,把皇帝搀扶出了宫殿之外(差点没把亲信宦官的手给压断)。远离恐怖叫喊,权贵们心神稍定,这才歇斯底,一连声叫人去捉“妖人”! 理所应当的,既然是邪术妖人,一般人怎么敢随便招惹?拿到任务的禁军将领毫不犹豫甩锅给了下属,下属再毫不犹豫甩锅给了更下的下属;最后几百个侍卫禁军颤颤巍巍带着刀剑走出,在偌大宫城里上下搜罗了一圈,终于寻觅到了逆贼逃窜的踪迹——而这个时候,时间已经过了要一个时辰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找到了逆贼藏身的小小屋舍;一群精锐禁军将屋舍围得水泄不通,高声向里面喊话。喊了几声后,紧闭的木门忽然吱呀打开了,从里面摇摇晃晃,滑出来一辆线条光滑、造型奇特、由两个轮子驱动的……车? 有人上前一步,借助火把的光亮,认出了上面怪模怪样的字;他勉强念道: “高——温——禁——” ——砰! 气浪火光崩射爆裂,在漆黑空中绽放出蘑菇样的纹路;下一秒钟,侍卫们全部都飞在了天上。 啊,他们能飞! · 林玖呸呸吐出口中尘土,推开头顶木板,爬出了地窖。他扯出耳中丝绸,晃了晃脑袋——虽然已经按照专家的指示采取了正确的防御姿势,摩托车氢罐的储量也被大大调低;但近距离的爆炸仍然震得他脑瓜嗡嗡的响,转着圈的打转。 林玖揉了揉眼睛,透过飞扬的尘土和碎石,看到眼前的一片狼藉——虽然已经降低了储量,但剩余的威力也足以完全解决问题了。原本的木屋只剩废墟,至于包围的禁军么…… 林玖的目光慢慢上移,看到一棵树上悬挂的异样——当然,安处的屏蔽功能总是这么贴心,他只看到树上晃悠悠的吊着“路易十六”四个大字。 咦,为什么是路易十六呢? 他呛了一声,咳出渣尘: “安处,你这搞法,是不是也太……” “本系统严格恪守健康直播的相关规范,请在直播中注意言行。”安处柔声道:“另外,温馨提示一句,您的直播热度并不稳定,可能影响后续的操作。” “热度?” “详情请《健康直播公约》第一万五千八百二十一条。”安处道:“直播功能并非免费,需要支付完全发自真诚的热度才能开放;如今的直播及传送功能只是补偿的试用品,如果热度不足,那么超过试用期后,直播很可能无法维持……” “什么?!” 林玖又惊又怒,简直不能相信如此之霸王条款。他刚要出声怒斥安处之畜,正专心端坐在屏幕前的应急处置队伍就迅速跳起来了——直播莫名开始之初,为了控制影响,减缓冲击,即使无法切断信号,信息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也采取了一切能采取的办法:切断弹幕、阻止评论、发送消息提示用户警惕不明来历的视频。但如今…… 张子平断然决定:“先解除限制再说!” “可影响——” “顾不了这么多了。我现在打电话请示,你们马上起草一份公告,尽力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全平台头上——十分钟后开始,先解除弹幕和评论的限制,其余再看情况。” 再没有疑问了,几人匆匆起身,一边走一边拨打手机。十分钟后,原本清净一片的屏幕,嗖嗖弹出无数弹幕来: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看到刚刚置顶的公告没有?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不是恶作剧吗?拜托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我这只是搞笑节目!】 【我在高速公路上吓得差点出车祸——是网络攻击吧,搞笑节目的话乐子可太大了!老子非起诉不可!】 【呵呵你还算好的,我负责给上级会场播放视频的,结果视频没打开这玩意儿弹了出来,一开口我们政变去吧,我靠当时半个会场都翻天了——】 【我怀疑是ai已经统治地球了,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幻觉——您知道的ai大人,我从来没有在网上诋毁过您,我一直在为硅基生命统治世界的伟大使命而孜孜不倦的奉献一切,您可以调查我全部的发言记录——】 【真的是幻术么?等等,大晚上的,幻术——天呐,月之眼计划终于成功了吗?有琳的世界又在那里?】 七嘴八舌,杂乱无章,将屏幕占得满满当当,几乎分辨不出任何细节;但还好,屏幕下显示的热度确实在迅速抬升,已经足以支付维持直播的开销。林玖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到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刚刚投送物资时与他联络过的,指导他布置“民用品摩托车”的声音: “林先生,林先生?” 虽然弹幕与评论功能已经解禁,但连麦与打赏仍被严格限制,能够在这时候说上话的,当然不会是一般人: “根据我们先前的约定,请环视一圈,周围还有人吗?” 林玖照着转了一圈: “没,没有。” “那么很好,请打开先前传送来的第二个箱子,注意不要晃动。” · 弹幕癫狂的嘈杂了半晌,终于恢复了一些安静——当然,也是因为有人果断出手,把最癫的几波给封了;大家到底从狂乱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意识到这个直播的关键—— 【等等,刚刚主播好像说了是在搞宫变对吧?】 【废话,不然怎么会炸得满天飞?】 【说起来炸得满天飞……等等,那几颗树上挂着的怎么是“商鞅”这两个汉字?】 喔,安处亲切的提示您,经安处转发的直播信号同样也是处理过的,绝对符合规范的哟;至于为什么会处理成“商鞅”嘛—— 【啊啊啊啊天呐,我不要想了,我不要想了!滚出我的大脑啊!你们这些该天杀的联想!】 【我勒个去,这都东一块西一块的了,氢爆威力这么离谱的么?】 【要不怎么叫“商鞅”——诶,主播在忙什么呢?】 林玖从废墟里钻了出来,招呼同样被炸得一头雾水、晃晃荡荡的高思远等人;这些同伙大概是被炸傻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但林玖可没功夫等他们恢复了,这里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估计一刻钟内,半个皇宫的侍卫都得杀过来。 他遵照指示,按下了手中的按钮。于是嗡嗡声响,刚刚才拼成的几架无人机从废墟内缓缓飞了起来,悬停在了林玖上方。 【等等,这无人机也能送的吗?直播规定不是限定了民用品?这个规格的无人机……】 这个规格的无人机,要讨论军民界限是很麻烦的,来回拉扯,极为冗长;但还好,后勤小组确实非常给力,他们从进出口条例中翻到了一条,发现部分海关标准中,无人机其实可以算照相机的一种——只不过这玩意儿会飞而已。 当然,这大概是先前贸易谈判时某些高手想出的妙妙小思路;他们精细研究,严谨论证,成功将无人机划入民用品“飞行照相机”门类,关税立刻就少了好几个点;如果再把无人机拆卸后分别报关,作为“手工组装式相机”登记,搞不好还能额外蹭点退税——构思精巧,可见一般, 前人 栽树,后人乘凉;如今会飞行的照相机就悬在头上,传回了红外扫描仪的数据——大量强壮的士兵正在迅速向废墟方向涌过来。 林玖又咳嗽了几声。 “那么,现在正式进入宫变流程。”他有气无力道:“请大家多多关注,助力一波热度;事成之后,我封大家做大将军……” 按理来说,这样封官许愿的话,是要说得慷慨激动、感染人心的;但林玖被震得喉咙发疼,喘气都不敢大了,如此声息低微,实在没有办法渲染情绪。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停了一停,哑声道: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现在是在中古时代的宫廷,离东汉末不过五百年;也就是说,秦汉以来的传国玉玺,大概率就在我们即将宫变的皇室手中——所以,事成以后,我可以从弹幕观众中抽取一千名,寄送用传国玉玺铃印的任命文书……” 眼前的光幕闪了一闪,仿佛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然后,光幕的一切空间就被爆炸的评论填满了: 【我去,我去,你说啥?当真?!!】 【干吧,陛下!】 【陛下,臣等飘零半生,未逢明主,今逢陛下一言,当真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啊!】 【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林陛下一个太阳!】 【忠!诚!】 【陛下的恩情还不完,还不完!】 【你从时空来,想吃林家菜,想吃林家菜!】 【我是搞玄学的,我马上为陛下卜一卦!】 【放你的狗屁,不吉就不干了吗?!我们直播精兵足有八百万,八百万就八百万,八百万对封建臭老登,优势在我!】 【陛下所过之处,民众竭诚欢迎!!】 “……很好。”林玖看着左下角急剧暴增的数字,又咳嗽了一声:“热度的储备应该够了。” 他转头望向高思远——目瞪口呆,两眼发直,犹自没有反应过来的高思远。 “我知道你们很疑惑。”他道:“但现在——先动手吧!” · 应对小组的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当然,这安静也只有片刻,坐在屏幕前的张子平很快就发出了苦笑;他摘下眼镜,揉捏鼻梁,难得有了点放松的神色。 “这位林先生……倒挺有办法的。”他道:“也好,暂时不用我们操心热度的问题了。” 他停了一停,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正好有一点空闲,如果大家对——嗯——玺印比较感兴趣,可以自便。” 在收安处提醒,需要热度维持直播的时候,张子平就立刻下令,解除通信禁令,把一切能找到的智能设备都搜罗了过来,准备集体刷一波数据;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安处的统计相当严格,热度必须是真实的观看与情绪,任何技术都没办法影响数值。但东西拿都拿来了,能够参与互动,激发一点情绪,也能贡献一点作用么。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兴奋的嗡嗡声,虽然场景非常严肃,在座的不少人仍然遏制不住,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坐在张子平身边的信息处负责人王志武咳嗽了一声: “贸然的扩大接触,是不是……” “都已经有几亿人接触了,谈何扩大呢?”张子平摇摇头:“这么大的规模,保密也是不可能的嘛!我们要实事求是,尊重现实。” 他停了一停,望向王志武——两人曾在大学时做过四年的室友,彼此非常熟悉;这是上级调动人手考虑的重要因素之一,方便互相配合,各自默契。现在,大概是为了缓和长久绷紧的神经,张子平停了一停,微笑着说出下一句: “话说,你就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 “搞不好几十万人在抽,到手概率能有多少?再说,这种形式化的东西——” “我这里还有一部多余的手机。” “…………” 5. 指导 有骤然刺激出的真实情绪保底,林玖胆气暴增,他三言两语动员一起发动政变的同伴(“你还指望皇帝饶了你?”),昂首挺胸,带领一行人挺进宫掖。靠着盘旋在上方的红外线扫描装置,他顺利避开了大多数搜捕的部队;就算有一两组避不开的小股侍卫,也只需要让无人机来个俯冲,投下一个微型爆弹——我是说,被改造后的微型储氢器。 然后——轰! “这也是展览的试用品。”坐在屏幕前的唐毅告诉其余人:“据说打算推广为家庭应急储备能源……” 轰了几次,封锁的通道完全打开。政变小分队横跨半个宫城,顺利抵达皇帝仓皇藏身的偏殿。偏殿外本有不少精锐守卫,但远远看见外围的爆炸轰鸣,精神早已大受动摇。林玖只让安处在他们头顶播放了一段僵尸片里起尸的精彩剪辑,禁军就实在忍受不住,大叫一声,抛下武器,转身而逃了! 一年几个子啊,你就敢给皇帝这么卖命?你家祖坟批发的? 【我靠这么软弱的吗?感觉宫变好轻松的样子啊!】 【上面,停止你危险的想法!】 【都没有勇气保卫一下皇帝?】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保卫皇帝?谁是皇帝?你在暗示什么?你在惋惜什么?你在期盼什么?你的立场很有问题!乱臣贼子,胸怀不轨!墙头草,两边倒!我正告你,我和你这种凉面派不一样,我坚决拥护林先生!】 林玖咳嗽了一声,把高思远推到面前,让月光照亮他的脸。因为上层的荒唐无能,齐朝高氏皇族的内部变动极为剧烈,平均十年一次宗室谋反;因此,朝廷核心对这种变故是有预期的,反正是他们高家人自己夺皇位,你操心什么——只要能推出一个宗室,中枢抵抗的力度就会大大降低;这也是林玖潜伏数年,愿意冒险与高思远合作的缘故。 当然,这种合作未必没有别的毛病,但现在也顾不得了。 总之,看到高氏宗王的脸,残余的禁军彻底动摇,呆滞片刻,渐渐鸟兽散去。众人推开殿门,终于看到了灯火辉煌之下,惊慌失态,神色各异的朝中诸位显要。 能被皇帝带到此躲避的大臣,当然都是铁杆的亲信,利益相关的心腹;所以在此恐怖威慑之下,还是有人忠肝义胆,扑上前去,试图遮挡御塌上已经瘫成一团的皇帝——这当然是徒劳的;因为他的体型在皇帝面前跟个鸡崽一样,反倒更起了一种衬托的作用,把观众的眼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这谁停的半挂?】 【我说上网久了有好处吧,看到活的卡比兽了!】 【在胃袋之力这一块,我马达拉愿称你为最强!】 【蚊子一看天都塌了,这吸完得晕碳到下个世纪。】 【老虎咬他一口满山找蒜这一块】 林玖咳嗽一声,徐步上前,头顶无人机还在嗡嗡盘旋,红光闪烁,震慑得在场一切人匍匐在地,不敢稍有动作。林玖走上御阶,俯视恐慌中瘫成一团肥肉的皇帝。 “陛下。”他道:“一别片刻,甚是想念。” 皇帝恐惧的哼哼了一声——被肥肉压迫了声带,听不清楚;倒是趴在皇帝身边的佞臣陆开鼓足勇气,颤声呵斥: “贼子焉敢凌犯圣驾!尔罪恶滔天,辜恩至此,皇天在上,亦不能容你!我纵为厉鬼,亦当击尔之首!” “那好。”林玖道:“你就去下面试一试吧。” 陆开:??? 陆开张口结舌,忽然不说话了! “不过说实话,我也很不明白,我哪里罪恶滔天了呢?” 林玖曼声道: “我是为了验证金丹的药性,掳掠男女服药,一气毒杀了数百人么?我是为了修建楼台,急命工部于冬日开工,冻毙民夫就有千数么?还是我厌烦民夫家属的哭声,下令割掉上百人的舌头,把他们都驱逐到城墙上服苦役?——喔,对了,因为工期太过仓促,冻杀民夫的尸骨都来不及收敛,直接就埋在了宫城的地基里。陆君口口声声鬼神,难道就不考虑考虑地基下的情形?” 他娓娓道来,略无迟碍,俨然是心中早有腹稿。但听到如此细细历数,附近却没有什么起伏。身侧的盟友高思远甚至还皱眉望了林玖一眼,大概不懂他怎么还有闲心说这些烂芝麻——对于齐朝上下一切臣民而言,皇帝昏暴狂悖、嗜血残酷,早已是不言自明的公理了,你还用得着额外声明什么?这不浪费时间吗? 当然,林玖也并非向他解释,而是在向观众们解释,简要说明宫变的合法性,免得大家心中生出猜怀。这几句话的解释还是很清楚的,观众们恍然大悟,一时大怒: 【沟槽的,是人我吃!】、【未检测到人脸】、【能先枪毙这砸种三分钟吗?】、【我亲自执行!】 “总之,孟子云,独夫民贼,人人得而诛之。”林玖道:“诸位的罪恶,罄竹难书,天下怀愤,亦何止一时;我贸然举止,不过不得已而为之!” 说到此处,林玖停了一停,理论上讲,此时应该有一篇慷慨激昂的《讨贼檄》,当头怒斥,义正词严,才能衬得起这宏大郑重的场面,惊心动魄的风波。但他确实没有什么准备,现在想当场酝酿酝酿,或者看弹幕找点灵感,却只看到弹幕上诸位大贤乱七八糟,都在猛刷: 【此刻,历史发生了巨变!】 林玖:………… 好吧,林玖彻底酝酿不出情绪了。他沉默片刻,旁边高思远早已向前一步,拔剑在手: “你还和他废什么话!还不动手?” 【哇,这小哥漂亮倒漂亮,但这么粗暴的吗?】 林玖回过神来:“不……” 他本想说,政变哪有一上来就乱砍人的,总得缜密筹划下一步;但想了一想,却不由呆住——等等,政变下一步该做什么来着? 喔,这倒不是说林玖没有过预备;但第一纸上得来终觉浅,第二,他预备来预备去,那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搞出现在这局面呐! 因为事起仓促,全无预料,就算记上高思远这边的人手,他现在的能动用人力大概也只有七八个,还不到殿中的高官宫人的三分之一呢……所以,该怎么靠七八个人发动一场宫变呐?这在以往有先例么? 唐太宗皇帝都有八百人呐!你让李二带着天策十八学士冲玄武门,那不也等于是个白送吗? 所以——嗯——诶—— 林玖迟疑许久,终于小声开口: “话说,屏幕前有哪位懂政变的么?” 【哈??】 · 或许是太过于惊讶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都居然稀疏了片刻。然后,才涌来一波新的吐槽: 【虽然很感激陛下的信任,但陛下是不是太信任我们了?】 【这件事我只能说懂得都懂。懂的人已经基本都成功翻身了,不懂的人永远不懂,关键懂的人都是自己悟的,你也不知道谁是懂的人,也没法请教。】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还是想发表一下我的观点,在我仔细看过你的问题,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我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正如我一开始说的,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呜呼,弹幕中诸大贤,正如过江之清道夫、赖格宝、臭王八呀!】 【要不我们直接跳过做下一题吧——陛下觉得登基的时候应该穿什么颜色?】 还好,虽然网上英雄,犹如过江之清道夫;但天下综艺有高手;直播连麦滴的响了一声,林玖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冷静,平淡,一听就是非常靠谱、“我什么没有见过”的声音。 “您好。”那个声音自我介绍道:“林先生,我姓李,在政治体系及其结构特点上有一些研究,从事过相关学科的教学工作,可能对现在的情况比较了解……如果您那边方便的话,我是否可以与您谈上几句?” 这介绍非常委婉,但该说的都说了。政治是权力的组织形式,组织起来的权力当然也要符合某种规律。如果深入研究,掌握这种规律,就能熟悉权力结构中最脆弱的部分,恰到 好处的施加压力,促使整个体系的变异,甚至坍塌——这也是一门学问,非常深奥的学问。 处于某种考虑,这一次连麦选择的是公麦;所以,沉寂片刻之后,弹幕炸锅了: 【卧槽,卧槽,这是可以听的吗?!!】 【郑重声明,本人未参与直播讨论,不理解该话题含义,线下未曾与直播成员接触,特此声明!】 【不是哥们你真教焚决啊?】 【屠龙术点击就送吗?我必须逐帧学习!】 · 有专家助阵,这还能说什么。林玖当然是忙不迭的答应,然后按照李教授的指示,操纵先前布置于屋外的无人机飞高,盘旋数圈,用夜视镜头及红外摄像拍下清晰的宫城布置,如数转发了过来。 自然,被处理过的扫描图一般人是看不懂的。但这不妨碍大家激情踊跃,争当气氛组,永远贡献情绪值:【来,360度转一圈!】、【勇哥你好】、【不兑,陛下好像真的能封两江总督!】 图像传了过去,对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响动,低低的议论;显然,大概是应急小组不知从什么地方薅来的历史学家在低声介绍背景——先前自我介绍时,林玖就三言两语,说过他们是在洛阳搞宫变,所以专家们翻出了中古洛阳皇宫的考古图纸,与扫描图仔细对照—— “有所损益,但格局差别不大……” “还是西晋-北魏一脉相承的路数。” “也就是说,尚未南朝化……” “林先生。”噪杂一阵后,李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经过初步的讨论,我们认为,虽然时空上有所变化,但您所在王朝的政治逻辑依然遵循着魏晋以来的逻辑——建筑是凝固的权力,建筑格局没有变动,意味着权力的基础结构也变动不大。” 林玖呆了一呆:“……什么?” “魏晋以来的政治逻辑,皇帝依靠禁军统治京城,控制京城中聚集的大小贵族,借此统御整个国家机器。”李教授扫了一眼旁边递过来的条子:“所以,一场成功的中古时代宫变,关键要素在于三项——第一、控制皇帝,掌握合法的诏书;第二、控制宫门,封锁消息,阻止外部援军进入;第三,控制皇宫附近的武库,武装自己的军队,切断政敌获得兵器的途径。三点之中,最为紧要的是皇帝与武库。” “这里请允许我稍微解释一下:为了防止军队骚乱,京城中军队与武器是被严格隔离开的,除了少数宫廷禁卫以外,所有士兵的装备都被存储在宫城附近的武库中。换言之,谁能夺取到武库,谁就可以装备部队,拥有决定战力优势,直接决定政局的胜负。曹魏年间司马懿高平陵之变、西晋年间八王之变,乃至日后北魏诸多政变,定都洛阳的王朝,思路基本相差无几——这也是当下大多数人的共识。” 公屏上弹出了刚才的扫描图,重点标注了远程红外探测到的活动轨迹;图像显示,大量人手正急匆匆向宫城东侧奔去,正是武库的方位。 显然,皇帝在位置上赖了几年,好歹也有几个利益攸关的亲信,而且亲信也真有点脑子。他们虽然被无人机轰得屁滚尿流,撒腿就逃;但逃到半路,还是迅速反应出来,如今皇帝已经落在了政变团队手里,那么他们唯一翻盘的希望就是武库;掌握武库分发武器,武装一批人手反攻,说不定还有机会——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去保卫皇帝么……唉,妖术毕竟还是太强了! 以过往的惯例判断,这反应还真没什么问题。因为以林玖与高思远为核心的小分队确实是仓促慌忙,资历太浅,准备太少,根本没办法凭威望争取武库;仅仅出其不意,控制住皇帝,是压不住洛阳偌大一摊子的。 但现在么…… “现在的情况有点小小的变化。”李教授温文尔雅道:“考虑到实际情况,我们其实并不需要掌握武器——毕竟,法务组这边,也有了一些进展……” 有了不少进展,指在氢能源及可飞行照相机以外,又发现了不少喵喵小条文——人类的法条很奇妙的,是不是? 6. 咨询 “考虑到现在的武力,没有必要在意武库。” 李教授道: “我的建议,是等对方在武库门口集结完毕,用一些——办法——直接解决。如今的重点,还是要着落在政变后权力交接的程序问题上——应该首先控制宫门,隔绝内外消息,尽力维持宵禁。等到天色转亮,再派人手持皇帝的信物,检点中书、尚书、门下三省的文书;以尚书省的命令管控京城内外的交通,暂时关闭城门。这样,大致可以稳住局势。” 【666】 【喏,这就叫专业。】 “不过,到三省检点文书的人选,需要对文字工作与行政程序非常熟稔,否则下发的公文中不小心参杂了什么,后果难以预计。”李教授道:“林先生手下,有这样的人物么?” 林玖微一犹豫:“应该有。” 他这几年准备也不是白混,在宫中事发突然,才被搞得手忙脚乱,举止失措;等真正恢复了秩序,他还是有那么一点人才储备的。 “那好,动作可以尽量快一些——” “等等。”高思远突然插话了;为了表示盟友之间的诚意,林玖刚才临时分享了连麦的语音,表示这是千里传音的某种“神术”;在双方交流之时,高思远一直沉默站立,直到此时,突地断然发声: “皇帝呢?” “当然是……” 李教授没有说完,身侧的工作人员突然打手势制止了他。从刚刚宫变开始,就有三个拿着心理学及刑侦学博士学位的专职人员坐在前排,注目凝视屏幕上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表情与动作,刷刷速记细节;直到此时,专门负责高思远的博士挤了过来,递过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眼部肌肉细微抽搐——瞳孔缩小——不自觉偏转头部——手部肌肉痉挛——疑似“高思远”对皇帝产生了创伤反应】 他用铅笔在后面匆匆又写了几行: 【高思远一直避免与皇帝目光接触——这不是夺权的反应——更像因创伤回忆而产生的剧烈仇恨——注意】 也就是说,高思远对皇帝的反应更接近于私怨,而非权力欲——那这就实在不好插手了;李教授即刻闭嘴。 林玖显然知道细节,他咳嗽了一声: “总得缓一缓……” “你别忘了。”高思远的语气多了冰冷:“你当初邀约我合作,答应的是什么!你的什么神奇法术,我都可以不管,但皇帝——” 林玖有些哑然了。他也知道,以高思远与皇帝之间刻骨铭心的旧怨,没有当场一剑捅穿皇帝的胃袋,已经是很客气,很尊重他的面子了;要是再冠冕堂皇的讲大道理,估计人家会直接爆发……但现在怎么能真把皇帝给点天灯了? 首先,就算政变,也要体面,没有听说权力到手,着急忙慌把天子片烤鸭的;万一将来发生变故,皇帝还有用处呢? 其次,你当这是谁的直播间?这是安处的直播间!你在安处的眼皮子底下搞血腥暴力,真当安处的封禁不力乎? 林玖哼哼几声,有些左右为难;他想解释几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高思远一家都被皇帝嚯嚯得很惨,劝人大度真的狠不下心。他正犹豫之际,李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如果两位是担心皇帝不好控制,可能脱逃,我们这里倒有些办法。” “脱逃?” 林玖愣了一愣,不觉瞥一眼地上的皇帝——弹幕上同样也是满屏问号,不知所以——皇帝的腰围是身高的两倍,往地上一倒跟地震了差不多,这种级别的肉弹,你说怎么隐匿脱逃? “我们可以提供一种定位项圈。”李教授彬彬有礼道:“附带电击功能;一旦超出定位,就会释放强劲电流,制造剧烈疼痛,确保万无一失。” 【啊?】 【等等,是我想的那种项圈吗?】 【废话,当然不是!你想的那种废物项圈能电穿皇帝的皮吗——你也不看看,人家皮下脂肪起码有20厘米!脂肪是绝缘的,你那项圈和按摩有什么区别!】 【再说,那种项圈也没这个型号的吧?哪个厂商要生产这个型号,我只能说它很有幽默感。】 【厂商:试试看啰,人类的x癖很难说的。】 【所以是什么项圈?管用吗?】 李教授咳嗽了一声——显然,即使以他的城府,读出这段话也难免尴尬。 “请放心。”他道:“是动物园针对野猪的定制版,特意加强了电击威力,不会有问题。” 弹幕上又开始刷6了。高思远当然看不到弹幕,但听闻野猪二字,却微微抬了抬眉;他踌躇片刻,将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屏幕前的李教授松了口气:心理组的建议生效了,既然两人的争论多半出于情绪,那么条分缕析的辩解就没有意义,还不如干脆出一口气;稍微发泄一点怒火,也有利于控制局势。 “那么……” 话音未落,屏幕上闪起明亮大字。安处的声音,萦绕上方。 【系统检测到,您直播的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它柔声道:【根据健康直播公约第二十条的规定,我将强制中断信号,明早七点三十分以后才能恢复。请注意您的作息。】 林玖稍稍一呆,随即发出尖锐的爆鸣: “喂,你——” 【信号已经切断】 滴的一声轻响,屏幕变黑了。 · 屏幕熄灭了,林玖开始享受安处为他安排的优质作息。但另一个时空里,经历了高度紧张与极度兴奋的诸位见证者,大概还没办法安静下来。 金大历史学教授,南北朝研究所所长、全国特聘专家津贴享用者孙海麟哆嗦着手指,关闭了屏幕上的窗口,从胸腔里喷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从一个小时前就一直在憋闷的浊气。 一个小时前,还在与学生交上的论文奋勇搏斗,苦苦分辨ai痕迹的孙教授,忽然听到了客厅中一声尖叫;他正读初二的女儿披头散发冲了进来,语无伦次大声叫嚷,说网上出大事了、她的学习群里全炸锅了——事情不对头、哈人、大的来了,等等等等。 那一瞬间,孙教授还以为是课业压力诱发了青少年精神应激,来了一次突发性的歇斯底里。他愕然听完女儿匪夷所思的呐喊,想愤怒斥责少玩烂梗;却二话不说,当头就被塞了一个还在直播的平板——然后,他的手机也铃铃铃急促响起,接通电话,同事同样亢奋的大叫传了过来: “快,快看直播!” 他老老实实看完了直播,于是现在就只能瘫在按摩椅上,两眼发直,动弹不得了。 极度震惊下的茫然持续了片刻,直到手机铃声第二次响起。再接通电话,对面是彬彬有礼、绝不容质疑的声音: “孙教授吗?有紧急事件需要您的协助,请开门。” 或许是巨大震惊麻痹了感官,也或许是心中隐约已又了预料;孙教授没有多问一句。他向女儿交代了几句,打开房门。门外的三名黑衣男子向他出示了一份文件,带他下楼,登上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辆迅速启动,驶出已经被全面清场的小区;拐出小区门口时,孙海麟透过贴膜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公路上已经多了不少穿制服的身影,警车的尖锐响动此起彼伏,闪烁的灯光照得四面红绿一片。 “关键地带的紧急管制。”接引他的黑衣人简要解释:“为了避免意外情况。” 话音刚落,十几个衣衫凌乱的人披头散发的从街角冲了出来,大叫着什么异世界、穿越、大运、“世界末日要到了,能不能推荐个什么教信一信”——而后被人摁了下来,当头浇了一瓶矿泉水冷静。撕扯、扭打,到处都是喇叭与人声的喊叫,乱哄哄嚷成了一片。 黑衣人并不受影响:“孙教授看过直播了吗?” 没看过大概还要解释一回,免得对眼下这乱成一团的“紧急状况”一无所知。但孙海麟只是默默点头,于是大家都再不发一言,面包车悄然启动,在几辆相同车型的掩护下驶入一条僻 静的公路,蜿蜒绕路半个多小时,经数层护卫验示,开进一间极为隐蔽的院落。 院落的空间不小,但每一个房间都被占满了;黑衣人带着孙教授匆匆入内,绕过贴着“宣传组”、“后勤组”、“秩序管控组”等各种门牌的办公室,在此起彼伏的高声争论中穿梭;把他送到贴着文史组名牌的房间,敲门引了进去。 房间里早就零散坐了几个人,都是孙教授圈子里的熟人——研究南北朝制度史的、研究隋唐经济史的、研究中古技术史的;他一眼扫去,心中默默计算,如果算上他自己,那么中古历史圈里将近三成的权威都集齐在这狭小办公室里了……考虑直播结束不过短短片刻,处置小组能搜罗到这个程度,效率简直不可思议。 这样紧急的召唤,当然不可能面面到位;所以在场颇有几人面色呆滞,双目发直,上身外套,下身短裤,几根久经考验之寥落发丝,兀自傲然挺立,应该是住得偏远,错过了第一波轰动,被紧急送上专车之后,才由接引人员临时科普的来龙去脉。 事态紧急,无暇细说,负责人上来库库就是一顿灌,根本照顾不了诸位中登老登固化的接受能力,震撼恍惚,自然无可言喻。因此,看到孙教授仓促走入,有好几个熟人眼中都闪出了期盼的亮光! 老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可一个无助的孙教授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摇一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于是在场闪耀的眼睛,瞬间又凄然下去了! 只怔怔静默了一分钟,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张子平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刚刚与宣传组就直播事件的公开解释开了半个小时的会,逐字逐句推敲措辞,高声争论每个标点符号,喉咙都已沙哑;但他仍旧精神抖擞,抓起几张绢帛,直接上台开始—— “事情的起因,各位专家已经了解,时间紧张,在此不做赘述。”他干脆利落:“首先,我需要大家确认几个基本事实:直播中,应急小组讨论认为,视频背景应该落在六至七世纪;但小组内的文史人员并不精通中古史的断代,外加视频中反复提到的架空因素,因此暂时只能作为猜想……那么,各位专家认为,这一猜想是否正确?” 办公室里还是寂静,片刻后,孙教授与旁边东南考古研究所的刘青对了一下眼神——孙教授研究的是中古时代器物与服饰,刘青刘队主持过几次南北朝大型墓穴的考古;在场众人,只有他们两位的发言最为权威。 两人一齐点头,同时举起手来。 “具体来说。”孙教授小声补充道:“应该定位在560年以后。视频中的服饰有相当明显的北齐皇室风格,与神武帝高欢壁画中的形制相似。” “……非常感谢。”张子平道:“那么,这也解释了我们第二个疑问——在直播结束以前,主持直播的林玖林先生曾经托名为‘安处’的系统,送来一份文件,在文件中详细解释了他所在的世界。大致而言,应该是南北朝北齐的历史异变之后,产生的一个崩裂分支。” “异变?” “文件原话如此。”张子平道:“根据原本的历史,北齐高氏本该在577年灭亡于北周武帝宇文邕,从此北方统一,奠定了后续隋文帝杨坚以北统南、结束数百年南北朝分裂的基础。但林玖穿越不久,却发现北周宇文氏早已垮台,整个进程完全崩坏……” 刘青愕然:“为什么?” “北周武帝宇文邕出了状况。”张子平展开手中的帛书,朗声复述:“在正常历史中,宇文邕上台时只是傀儡,朝政被他的堂叔,权臣宇文护把持;宇文邕忍辱负重,假意请宇文护入宫劝谏太后,趁堂叔朗读酒诰之时,用笏板猛击宇文护后脑,当场格杀权臣,夺回权力,从此才能施展抱负,励精求治,即‘酒诰之变’;但在林玖所处的世界,这场政变却出了一些变故……” 他停了一停,显然,即使以张子平的城府,读到这句话也觉得有点难绷: “简单来说,当时宇文护可能戴了头盔。” “诶?!” 7. 策划 在场都愣住了。 但愣住之后,却发现居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南北朝的政治就是这么儿戏,一次政变成功与否,很可能就决定了整个历史的走向,所以…… “宇文护可能在发髻里藏了一块甲片。”张子平平铺直叙:“皇帝一击未果,倒让重伤的宇文护挣扎着跑了出去。宇文护的侍卫就等在殿外,闻声立刻冲入,乱刀砍杀皇帝与诸亲信,护卫宇文护逃出。但宇文护受伤太重,当晚身亡,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安排。皇帝与权臣同归于尽,政治秩序完全崩溃,北周立刻陷入内战,再也不能收拾。” “另外,当时南方也很混乱……于是局面就成了林先生现在面临的状况。” 北周直接自爆,高氏趁势而取,不费吹灰之力;北方统一后本就在军事上占优,何况南朝的精力也在内乱中耗尽;那么北齐高氏得到这个天下,还真是轻轻巧巧,简单到了极点…… 这天下就是我们老高家路边拾的,我寻思这也没人要啊! 以此而言,宇文邕那一板子决定的岂止未来五百年的历史;这皇帝大概是五石散磕多了没力气,一板子下去不够给力,硬生生叫体育生宇文护挺了过来——就是这么一挺,整个中古时代,从隋至唐无数的进程,就完全告之崩溃了! 当然,告之崩溃还不要紧,关键是取代原本进程的幸运儿——高家,高家,要知道,在历史研究中,北齐高氏是真正有口皆碑,被严重怀疑有遗传精神疾病的家族;让这种疯癫的家族掌握了天下,那个结果…… 这么说吧,后世叹为观止之杨广大帝的作风,在高家也就算个平均段位——可以想想那种含金量。 专家们面面相觑,听张子平念道: “统一之后,高氏的做派一如既往。” 好吧,大家悬着的心终于崩了。 “因此,天下陷入到严重的倒退与混乱,至今看不到改变的可能。”张子平道:“综合判断认为,长期混乱已经将原本健康的政治力量消耗殆尽,如果再不采取坚决手段,强力制止;那么任由混乱继续发酵,文明将遭遇不可控的损害。所以,林先生被所谓‘管理局’派遣过来,试图力挽狂澜。” 乱世对文明的损耗不可想象。三百年南北朝分裂战乱,元气早已大受挫折,即使正常世界线里,也真到了华夏不绝若缕的时候。只不过乱世优胜劣汰,到底也磨砺出了先进强大的政治集团、契合时代的制度,于是隋唐接手后归于正轨,天下修养生息数十年,才勉强喘过那口气来。 但在林玖的世界线里,种种阴差阳错,原本应该肩负起变革使命的政治力量在自爆中同归于尽,权力落到了一群全凭侥幸的疯子手里。政治近乎崩溃,统一大概率只是昙花一现。设若三百年分裂后再接一个三百年分裂,那华夏文明能不能挺过来,就真的很难讲了…… 唉,慢工出烂活,欲速则一坨,历史选择把这么大的事交给老高家,那说明历史本身也没把这当回事——大致这个意思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有人道: “所以直播……” “直播的使命,就是协助林先生完成拯救文明的任务;这也是小组当下首先考虑的问题。”张子平道:“当然,任务前所未见,出境极度复杂,我们需要各位的鼎力相助,所以不能不深夜打搅;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要想拯救文明,总得先了解文明;如今处置小组能搜集到的对中古时代最为熟悉的专家,大概就在这小小一间办公室内了。他们的建议、判断,将是日后所有决策的基础,责任之紧要,毋庸赘述。 面对这样重若泰山任务,在场诸位倒也没有多犹豫,大家对视一眼,接连站了起来: “一定不辜负信任!” 你坐在这个地位上就要有这个地位的担当,有的责任不能不负;再说了,能够一线接触到自己研究了半辈子的历史,谁又能够狠心退缩一步? 张子平快步下来,与诸位专家一一握手;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逐一感谢完毕,他走回前方: “那么,小组需要大家开个短会,集思广益,参照直播录像,写一份有关直播所处时代的背景介绍,及大致历史走向的猜测——林先生先前提供了一些信息,但视角所限,可能并不全面;需要大家予以补充;相关资料,由后勤组负责” 这是理所应当,马上就有人抽出签字笔,准备现场写一份参考书单,让人迅速带来。但张子平顿了一顿,又道(不知怎么的,他语气有些古怪): “……另外,小组希望大家能够,嗯,发挥一些创意,对历史的各种要素,进行必要的、富有吸引力的改编……” 孙教授茫然了:“什么?” 啥意思?这听起来不大对啊? 张子平咳嗽了一声。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他干巴巴道:“直播是需要热度维持的,而且必须是发自内心,对直播本身的热情……为了长久维持这种热情,小组必须考虑长远,用各种方式来吸引网友。” 好吧,其他人可能还没有懂,孙教授可马上听懂了;毕竟他年龄真不算大,而且带的学生也真的很年轻。他愕然片刻,感受到了新一轮的震撼,猛烈不下于直播的震撼: “你要我们当二游策划?!” 炒热度、造话题、制造各种各样的奇葩事件吸引玩家激情,编撰无数逆天世界观与神经剧情强拉新人入坑,这不是二游策划,又是什么? ok,这一说大家都懂了。在场还没有登到那个地步,上网久了有些东西偶然也能听上几句,只是没有潮到老孙这种看一眼就要犯风湿病的地步;但正因为稍有了解,震惊才不可遏制—— “这啥破思路——” “为什么不找游戏公司?” “我五十了,你让我将来怎么面对学生!” 张子平有些尴尬。 “会上确实讨论过以游戏公司为主导。”他低声道:“但是,我们检查了安处的健康直播公约,发现公约明文规定,吸引热度的方式必须符合公序良俗,必须贴合历史,不能恶意炒作,所以……” 没错,二游策划非常能整活,非常善于炒作,但参考他们以往恶习,那整的多半都是让祖坟坐载人航天的烂活;平日里玩玩自创世界观都可能暴雷,更别说操盘这种宏大之至的真实历史了——游戏里暴雷搞炎上,大不了发几个礼包又能把玩家吊成翘嘴;但现在呢?你想跟安处打擂台? 这种级别的操盘,必须找顶尖的专业高手。而天下文史英雄,如今已集聚于此;他们不上,谁上? 孙教授又呆住了。 “……可是。”他带着恐惧喃喃道:“我们完全没有经验。” “……会议考虑过这一点。”张子平更尴尬了:“所以之后会聘请一些专业人士协助工作,并开展必要的——培训。” “专业人士”……不会是一堆二游策划吧? 没人再说话了。一屋子的著名教授、所长、学科带头人面无表情,僵硬坐在原地,俨然丧失了一切力气与手段。 当然了,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能拒绝吗?他们不能。事实上,他们如此软弱抗争之后,其实也只能咬牙说,吾生也有涯而学海无涯,活到老就是要学到老,哎呀想不到四十多了还能有融入美好二次元的机会,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幸福啊! 呵呵。 “我需要先下个x神体验一下吗?” 寂静片刻后,孙教授木然道。 · 林玖尚且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陷入到了何等的混乱中。当文史专家们在集中精力研究x神的时候, 他还在绞尽脑汁安排宫变的收场。 按照先前收到的建议,他抽调人手去管宫门,派遣无人机往武库又丢了十几发拆的氢电池,给皇帝及近臣人人套一个项圈,搜罗干净宫中一切文书;而接下来的时间,都用来安抚高思远,以及跟随自己宫变团队的中坚。 这说倒也很简单,高思远一帮人跟随林玖玩宫变。初心当然不是高大上的文明(谁懂你这么多?),真正发自内心的驱动力,就是仇恨,被皇帝折磨得家破人亡、痛苦莫能开释的仇恨。大家提心吊胆跟你干,如今好容易侥幸成功,你难道还能让人念头不通达? 总之,政变团队的共同主张,就是立刻动手,大杀特杀,在上下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三日不封刀,趁夜搞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耳朵图图;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有皇帝的余孽翻了烧饼,总也没办法来个秽土转生,他们的仇总算是报了。 众口一致,难以调和。林玖不能不苦心解释,劝他们稍微有点耐心——皇帝还有不少子嗣亲信在外地镇守,得逐一把他们召回来解决吧?怎么能贸然惊动!再说,现在也实在不必担心什么翻烧饼的问题;他向大家坚决保证,只要有了紧急小组的助力,天上天下,就绝没有一个人能翻了这个盘。 高思远将信将疑: “那些——人,当真有如此神力?” 高思远愿意与林玖合作,也是见识过林玖的什么“法术”,这才心生希望。但这几年看来,林秘书的法术固然是真的,但效果似乎也就那样,拖延几年不说,时不时还会搞出天幕泄漏之类的狠活,很难完全相信——现在,你要高思远信任似乎系出同源的‘小组’,难免也…… “诸位不是看过爆炸的威力了吗?”林玖信誓旦旦:“这样的威力,对小组而言,也不过是轻描淡写,信手为之!我可以告诉大家,之前的爆炸,只是小组手上随处可得,人人都能骑乘的‘氢能源汽车’,就和现在的马一样常见;人家真正厉害的东西,那才是想都不敢想!” 能骑这玩意儿出门,那确实不是一般人。高思远皱眉片刻,终于道: “我只能等十天。” 十天还看不到成效,那无论结果如何,都得果断开图——这是最后底线。 林玖松了口气。 “当然,当然!”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的天色:“现在暂时稳住了宫中,大家请先去休息。对了,能劳烦殿下的人帮我往外送一封信么?” · 无论多么的慌乱疯癫,这一夜到底对付了过去。第二天早上七点,只朦胧睡了几个小时的林玖爬起来,终于等到了自己期待万分的消息——在昨晚悄悄送出消息后,他先前网罗的智囊也被召进宫了! 虽然靠着高思远的助力,林玖勉强爬到了秘书丞的位置,宫里宫外可以称呼一声“林秘书”,也有资格参预机要。但以林玖的古文水平,大致只能看懂中枢公文的封面,多问两句就要阿巴阿巴,口水直流的。他长久以来能够混得下去,一是因为高氏朝廷确实已经土崩鱼烂,中枢类人群星,闪耀夺目,他跻身其中,并不显眼;二则是林秘书深谙外包的原理,费力给自己搜罗了不少人才,靠着无数外置大脑,应付起来也还算轻松。 简言之,秘书的秘书,二次秘。 现在,外置大脑终于抵达,林玖当然非常高兴。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召见大脑,反而先整肃衣冠,调整仪表;等到七点半时间一到,弹幕开始猛刷“按时打卡”,林玖才咳嗽一声,命人开门。 门外的侍卫引入了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子;林玖则郑重站起身来——他特意把位置调换到了逆光的方向,于是来人踏入之前,一时竟分不清楚面目,颇有些神秘色彩。这就为林玖接下来的话提供了充分的铺垫。 “啊。”他缓缓道:“是房玄龄房公到了。” 8. 玉玺 中书舍人房玄龄茫然抬头。 他蒙林秘书赏识招揽,一跃动而升至现在的地位,彼此间关系是很熟悉的。但再怎么熟悉,林秘书也只称呼他房先生、房舍人,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真是古怪。 他当然看不到林秘书面前突然爆发式增长的弹幕,他愕然一瞬,只道: “是。” 【真是房玄龄!!】 【我靠主播也是老吃家呀,这种人都能搜罗到?!】 【房玄龄怎么会到主播手下的?!】 【前面不看紧急公告的吗?整个关陇集团都被内战肘飞了,他不投靠主播难道投靠高家?】 林玖瞥了一眼下方迅速增加的热度值,对自己临时的小巧思非常满意。维持热度就是要时刻用心,一天也不能马虎的,如果没有新活,谁能提起兴趣? 他道:“房先生收到消息,应当知道宫中形势?” 房玄龄躬身:“奉郎君手谕,已经一一都见过了。” 【诶不兑,房玄龄咋这么冷静?拜托昨晚是在搞宫变诶,这反应怎么跟我们公司团建差不多?】 唉,这就是生活在现代温室中的乖宝宝们难以想象的了。房玄龄是在什么时代长大的?南北朝圣圣相因,中枢爆发政变的概率是平均每十年一次——十年修得一政变,二十修得一内战;人家游历南北,见过的政变比现代人看过的演唱会还多,有什么不能习惯的? 林玖叹道:“宫中纯粹事出突然,我是意外被卷了进去,阴差阳错走到了现在。因为事起仓促,没有来得及告知,只能请先生见谅。” “下官何敢承当!”房玄龄立刻道:“不过,仓促之变,确乎要善加处置,容不得走展;敢问郎君,陛下现在何处?” 这就是老一辈权谋家的自信与从容;人家压根不为缘由内耗,上来就切中要害,直奔主题——你们控制住皇帝了吧? “皇帝被安排在了偏殿。” “那就好。”房玄龄松了口气:“臣入宫之后,一路看来,发现内外整整有条,运行有条不紊,并无可见的纰漏;大地京城之中,还不会有什么起伏……” 说到此处,房玄龄心中也微微有些奇怪——锁宫门、炸武库、封三省、镇京师;他一路走一路盘点,发现这场仓促之至的宫变,居然规划得非常稳当、严谨,体系可称完美——以数年的见闻来看,林秘书与广德王高思远应该都没有此惊天才华,难道团队之中,还有什么隐世奇人不成? ——这水平很高啊! 李教授:承蒙夸奖。 自然,房玄龄也不是吃干饭的,他道: “臣赶来之前,已经到三省收走了所有印章,还请杜如晦杜公通知书吏们今日休沐,就算是显贵公卿想做什么,暂时也无可如何。” 高端政斗第一要义,抢公章! “没有三省的公文,六部无法运转。”房玄龄道:“但恕臣直言,现下关键还在皇帝;仅仅安置偏殿,恐怕还不算妥当。如果有只言片语的纸条流出去,都会是天大的事。” 封建体系中,唯一有资格绕过程序下达命令的就是皇帝。要真有什么亲信死士,能悄悄拿着亲笔手谕逃出宫外,那么卡死的国家机器就可能重新运转,局面会大大不利。所以,必须要想办法隔绝皇帝与外界的联系,这是房玄龄最念念不忘的要害。 “这个么……” 林玖刚刚想说,现在的安排很稳当,皇帝被十几个摄像头和两台无人机盯着呢,除非他能从胃袋星球上摇到什么英灵,否则绝无一丝泄漏消息之可能。不过,他瞥了一眼屏幕,忽然又心生灵感。 “先生说得正是。”他道:“那么,应该怎么安置皇帝呢?要不然,我们请陛下去泛舟游湖,在湖里尽情划船,不必上岸,怎么样?” 【李渊:啊啊啊,我抗议!!】 【李渊的命也是命!】 【这是地狱笑话吗?这绝对是地狱笑话吧?】 【等等,正史里李二搞玄武门之变,请李渊湖里划船,不会也是房玄龄的主意吧?我靠,这下真·老活动复刻了!】 【还是老一辈的打法有力气!!】 房玄龄呆了一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林秘书的语气有点古怪……但仔细想想,把人放到湖水上,一望无涯,绝无遮挡,确实可以有效避免内外勾结…… “这也不失为良策。” 【房玄龄:我一直感觉我生活在林玖的影子里】 【不对,皇帝体重起码三百吧?有能载得动他的船么?】 【唉,可怜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肉!】 林玖瞥一眼数据,笑容满面。 “那就这么办好了。另外,宫中搜罗出了不少奏疏,都堆在后面的密阁里。”他轻描淡写,指了指身后:“这些奏疏的轻重缓急,都要一一分类,现在只能托付先生。稍后杜公赶入宫中,也可与他一起商议。” 房玄龄叉手行礼:“是。” “一般的小事,两位自行处置便好。”林玖微笑——林秘书非常舍得给予信任,这是他与房玄龄能合作密切的缘由之一:“该画敕画敕,该盖章盖章,不用计较什么避讳——对了,我听说,皇帝的印玺都被锁在……” “交泰殿。” 大一统的朝廷不是的草台班子,拿个章就盖;皇帝印玺少说七八种,什么文书盖什么印签什的字,流程规制上极为繁琐复杂,是丝毫走展不得的;这种繁复琐屑的知识,现在大概只有房、杜才明了,所以彼此的信任,绝不能少。 林玖思考片刻——或者说,他只是等了一等,为自己下一句话做铺垫: “我还听说,传国玉玺也在交泰殿?” · 听到“传国玉玺”四字,眼圈乌黑的孙教授愣了一愣,他推开旁边的资料(什么资料你别问),伸手去端茶杯。 “现在看来。这位林先生暂时也不怎么需要策划,对不对?” 他一指屏幕下的数据: “林先生在维持热度上,其实很有心得么。” · 显而易见,昨天晚上允诺用传国玉玺普发大将军官位一事,虽尔一时引起了巨大轰动;但之后的刺激接二连三,注意难免有所转移,不利于长久热情的保持;所以林玖重提此事,大概也是向大家在保证,主播真心把此事当成个事在办,绝没有食言的意思,大家尽可放心。 这确实有利于长久的维持热情,说明林先生也不是纯粹的小白,后面他们的工作,大概会容易一些…… 孙教授停了一停,又含蓄道:“……不过,这可能需要我们做一些配合工作。” 什么配合工作呢?那就是在玉玺的宣传与科普上,要强调适当的重点——与现在弹幕中狂喜乱舞的网友不同,听到【传国玉玺】四个字时,专家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这一面可能是境界更高,另一面则是大家都真的非常懂行,瞒不了自己: 说难听些,南北朝传下来的那块玉玺,真的是秦始皇帝的玺印么? 仅参照正史记载,传国玉玺“失而复得”,就有两次;一次汉末,一次晋末;都是在完全的混乱中莫名消失,又莫名被找到;经历了两次折腾,留存到中古时代的那块玉,是真货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实际上,南朝裴松之等就曾详细考证过历代玉玺的记录,最后含蓄得出的结论,是这玩意儿多半在晋末就无从寻觅了,后面冒出的货色,都只能算是,嗯,致敬。 当然,这种结论散播出去,就未免太过败坏大家的兴致,很容易影响直播情绪;所以,孙教授下了结论: “反正玉玺也做不了碳十四,检测不出年份,没法一锤定音的辨别真假。”孙教授道:“宣传上,就直接强调林先生手上那块‘可能’是真货。” 是的,学术界基本倾向于裴松之的解释,认为玉玺早已失传;但倾向归倾向,以现在的技术根本没法给玉石鉴定年份,那么真要采信传国玉玺为真,其实也不能反驳。宣传口径上稍微松一松,也没有什么。 当然,这就要文史组配合一二。孙教授问询式的看向室内诸位同僚,大家纷纷点头,逐一举手赞成。不过,等轮到刘青刘所长的位次时,他面上却明显有了犹豫。 “老刘?” “……其实。”刘青微微沉默,终于低声道:“可能,未必,就完全无法——鉴定。” “诶?” “金玉一类无机物做不了碳十四,辨识不了年代,这是定论。”刘青慢慢道:“但最近我们所有一篇跨学科的预印论文……研究组发现,古代部分器皿的冶炼技术不够,金属锻造的温度太低,铸造金器时,很难将黄金中伴生的银、铜、锡等杂质去除干净。这些杂质会与黄金形成化学电池,随时间的推移而氧化……他们找了一个全新算法,用于计算黄金内各种杂质的氧化物占比,可以大概推测出金属铸造的年代。” “那又怎么样,玉玺——” 有人忽然闭嘴了。因为在场所有人忽然都想了起来,传国玉玺不仅仅是玉——当年王莽篡位时向太皇太后索取玉玺,太后怒而掷之,玉玺一角破碎,是用黄金补过的! 用黄金修补玉玺,冶炼的温度绝不能 太高,否则很可能将玉玺烧裂——换而言之,这玩意儿还真符合“新技术”的检测范围! 在场的呼吸都暂停了,一屋子专家木在了原地。 没有人发声了,甚至没有人喘粗气,空气跟冻住了一样,世界定格了一瞬。 这样冷淡、诡异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半刻钟,孙教授才喃喃开口了——与刚刚谈及“传国玉玺”时的轻松写意不同,他语气变得恍惚、飘渺,俨然不能自拔: “真,真的吗?” “实验室的几次复现都很理想……” 孙教授张了张嘴,又哑住了。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四顾茫然,几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显然,一块无法鉴别、大概率为假的玉玺或许不值一提;但要真有了辨别真伪的可能,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而且,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一念及此,孙教授猛然打了个哆嗦! 似乎心有灵犀,此时也有人跳起来了: “我去上报给小组,立刻请林先生——” “不!”孙教授猛然反应了过来,一把欠身,猛抓住此人的手:“不要!等一等!” 他急促道:“不要这么急!实验还不一定完备,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往上面一指;于是在场诸位向上一望,登即秒懂了! 显而易见,迄今为止,除了网友自嗨以外,学界因为固有倾向,对传国玉玺的兴趣其实很小;毕竟真假难辨,那就是假的,大家更愿关注直播里的中古风味。但这种漠然,仅仅建立在“难辨”上,一旦可以辨别,甚至辨别出是真货,那个刺激…… 当然,别的人受刺激也罢了,除了朋友圈阴阳之外做不了什么。但传国玉玺的鉴定一旦闹大,你猜会惊动哪位大爹? 这么说吧,你现在捅上去闹大,一个小时后最高博物馆的电话就要直接打到你手机上,你家里,你办公室,亲切关怀你的进度;两个小时后全博的巨佬就要翩然而至,一路上车轮都要转出火星子来! 项目?鉴定?拿来吧你——你能拒绝么?你敢违拗么?你今天都敢私自研究传国玉玺了,你明天要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欺天了!! 孙教授放下手来,将对方轻轻按回座位。他缓缓摇头,用食指在嘴唇前比了一比。 “……建议的事情要斟酌。”他哑声道:“如果你们真想——不要这么大张旗鼓,一定要仔细,要考虑……”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他顿了一顿,眼见众人无人发言,显然心领神会,都已默喻,这才缓慢出声: “我想,要是一切当真,当真……那么,我们可以先交一份报告,声明这所谓玉玺,大概率是假的……” 这没有错,这非常正确,这就是学界共识。 “但是,为了直播热度着想,我们考虑向林先生申请暂借玉玺,做一些基本的考证、配合出一点创产品,提高大家的兴趣……” 只是考证、文创,而非鉴别,吸引的注意力就可以降低到最小。 中古圈子是很冷门的,尤其南北朝的历史,复杂、含混、关注度低;即使尊贵如全博,研究的重心仍然放在上古及近古,在中古圈子里的情报不够多……这就有了机会。 孙教授停顿更久,酝酿半晌,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暂借到手后,老刘马上准备实验。前期工作一定要搞好,一点差池不能有。我们立刻鉴定,绝不能耽搁!” 这种事情不可能拖延很久,学界迅速就会知道你的底细。但知道又怎么样呢?鉴定开始了,神仙也不能中途打断——就算天上人再神通广大,也只能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他们鉴定、测量、把玩爽发论文——即使将来终得返还,大家也研究透了,把玩够了,设若要是真货,那青史留名之不朽地位,也早已完全奠定。你又能如何,你还能如何?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玉玺终究是要还回去的,但玉玺的一手资料却将永远留在他们手中,就像他们的名字将永远留在历史之中,那是谁也不能抹除、谁也不能否认的—— 孙教授等待了片刻,在大家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惊愕、恍惚、不可遏制的某种期待。 于是,他慢慢说出最后一句话: “当然,这个思路比较麻烦,所以还是看大家的意愿……” 无论如何,要瞒过至尊无上的全博都非常困难;需要整个圈子齐心协力,至少保持某种程度的进退一致……能做到吗? 没有人说话,在场所有人默不作声,立刻都站了起来。 9. 收买 林玖并不知道对面的暗流涌动,他还饶有兴趣地询问房玄龄,传国玉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房玄龄微微愕然,委婉解释了一番,说传玉玺与其他玺印不同,是由专人负责看管,调动格外复杂;而且以眼下的形式,似乎也不太适合关注这一块小玩意儿。 没错,高端政变的思路主要是抢公章。但传国玉玺与其他公章不同,它抢到了手也发挥不出啥作用——传国玉玺太珍贵了,所以应用的场景实际非常狭窄,只有皇帝登基及封禅祭天,可以用上如此尊贵的宝物。你拿这种玩意儿盖一堆诏书发下去,是绝没有人会认账的,大家一头雾水之余,只会觉得你在发癫。 因此,林秘书先前口嗨,要用传国玉玺给大家任命大将军云云,其实纯属于文盲不过脑子,贻笑大方的操作,将来当永载史册——林秘书老脸一红,果断切了个话题。他对房玄龄道: “等到宫掖肃清,京中大致平稳,我看还是要召见百官,宣示现在的局面。” 这也是来自专业人士的建议。乱世下大多数人的忠诚也就那样,如今被困在宫中的亲信或许还愿意为皇帝出一二分力;但朝廷中大部分官员就真的只是墙头草。你干完脏活后把人招来,冠冕堂皇宣读诏书,只要理由还能过得去,大家默不作声行礼一拜,实际上也就等于承认了你的权威,从此上了贼船,轻易也就难下来了。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调动国家机器——宫变的所有步骤,基本就算走完。 “是。”房玄龄叉手,但微微犹豫,却又道:“不过,这就需要京中驻军,完全配合。” 控制宫廷只需摆平少数高层,关键部分不出错即可;但控制偌大洛阳,保证百官各自从家里赶来上朝,乌泱泱不闹出事来,就非得要戍卫的将领们坐镇指挥,一一落实详细不可。但最大的问题,当然是驻军的态度:人家凭什么支持你? 房玄龄也很直接:“以素日惯例,当以重赏诱之,朝廷迁都洛阳,二十年来三次大变,收稍都是如此。” 【二十年三次政变?洛阳大舞台的战绩这么辉煌的吗?政变一次重赏一次,禁军军官捞爽了吧?】 【仔细想想哈,这不等于花笔钱就可以找禁军买皇位了吗。如此说来,大齐朝廷居然提前两千年实现了市场化?】 【唉,无形的大手。列位诸公,不是禁军害了你们,是市场害了你们呀!】 林玖的嘴角抽了一抽。他沉默片刻,只道: “现在要按惯例办吗?” 【主播好像有些心疼?】 【废话,黄澄澄金子散给一群杀人放火烂丘八,你不心疼啊?要知道,今天金价可又涨了!】 “应当如此。”房玄龄低声道:“但现在的府库……” “钱不够?” “这,这不大好说……” 房玄龄被林玖拔擢入中书省任文书,表面上照章办事,暗地里却在秘密搜集朝政运行的细节,试图理清国家的脉络,悄悄施加影响。数年艰苦工作,房玄龄终于成功掌握到了这个朝廷的脉络——那就是没有脉络。 高齐皇室的治理能力惊天地而泣鬼神级,寻常昏庸段位,完全不配碰瓷;这么说吧,房玄龄在公文档案里找了半天,还真找出了京城库房的详细账本;不过,标题写的却是景隆十年的账目。 喔对了,今年仅仅是景隆二年。 景隆二年(甚至更早)就把未来十年的账本一次性编好了。这样的数字你要敢信,那你的脑子也真是有了。 要知道,房玄龄当时都被硬控了足足五秒,目瞪口呆,一片空白,简直反应不能,而精心筹谋的一切,当然也如梦幻泡影,无可奈何,终究只有抛却。 按照他原本的规划,还打算着要从朝廷公文里窥伺出皇权脆弱紧张的破绽,好好筹谋一把呢……但现在,现在房玄龄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林秘书解释这件事,因为他扪心自问,要是换做自己,骤然听到如此诡异弱智之事实,大概第一反应,也只会是勃然狂怒,以为手下干脆是在羞辱自己! ……等等,难道这就是皇室的阴毒谋划吗?因为把国家治理得过于稀烂弱智,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围,所以面对如此信息,根本无法信任,于是分裂的种子,便会悄无声息的种下…… 居然,居然布置得这么狠毒吗?皇帝陛下,你这家伙!…… 为了上司的理智着想,房玄龄没有过多解释,但林玖当然看出了情况不对。他放弃了继续纠结府库: “那为之奈何?” 府库纯粹处于量子状态,内容随观测而决定;观测出了一库房的金银珠宝还好说,设若答应了军官却交不出货,那么人家恼羞成怒,搞不好直接翻脸。 事在两难,就是谋士用命的时候了。房玄龄并不停顿,俨然早有考虑: “昔日沛公与项王入关诛暴秦,虽有举措,不为惭德。” 这就是中古时代谋士的老毛病了;就算搞事,也要体面。真正敏感尖锐的话题就是不愿意细说,非得含蓄蕴藉、引经据典,尽力削弱那种激烈的冲击——体面是体面了,但要遇到文化水平不太突出的主公——譬如茫然的林玖,以及如今满屏幕的问号——那效果就颇为鸡同鸭讲。 还好,直播间诸位高贤济济满堂,总有真正的专家。很快,应急小组专用账号发布了置顶弹幕: 【他是在说,当年刘邦项羽攻入咸阳,虽然焚烧宫室、抢夺财物,但都是为了诛灭暴秦,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以此暗指,府库指望不上,如今的办法,就是让禁军自行到洛阳皇宫掠夺财宝,满足胃口。】 【——啊?】 【房玄龄这么绝的吗?】 【不然你以为呢?当初他跟着李二冲玄武门,难道是靠一席话语,说得李建成李元吉羞愧自尽的?】 【牢房,你可真是个狠银儿啊!!】 思路如此冷酷,把林玖都震得抬了抬眉——不过仔细想想,这确实也是办法:府库很可能没有黄金了,皇宫中奢侈靡费,却多得是金银珠宝;而且,纵容禁军掠夺皇宫,也能让他们与旧朝廷彻底决裂,再无摇摆的机会……实在一箭双雕。 当然,如此手段的后患也无可计算。钱都还在其次,关键是嗜血丘八亲自践踏了都城中枢的权威,将来还能否对新的中枢生出什么敬意,可就实在难说——猛虎一旦放出笼子,再要制服就非常费力;以房玄龄的见识,自然迅速就能考虑到这一点,他稍作拖延,没有第一时间交代这个办法,也未尝不是没有顾虑。 但无论顾虑如何,都要交给主公来决断。他俯首垂眉,不再说话。林玖以手支头,并未说话,仿佛在做深沉的思虑、严肃的推敲。而很快,他就等来了严肃的判断: 【林先生。】李教授道:【针对房玄龄的信息,我们提供两个建议。】 【第一个建议,是运用现有武力优势,直接解决掉城中所有的禁军主力。根据军事组的估计,如果加大轰炸力度,那么在一天内摧毁禁军军官的指挥网络,完全可行。】 【诶?!】 【牢房:还有高手?!】 【当然。】李教授没有搭理屏幕上的惊呼:【战争不可能完全受控,后续的走向会有大的起伏,这一点请林先生留意。】 林玖依旧沉默不言,这态度就非常清晰了。自然,这也不出专家组意料之外;林先生大概还是不愿意平白搞大图图的,更别说血腥场面太过频繁,搞不好还会触发安处的不知哪根神经——于是,他们说出了真正侧重的方案: 【那么,第二个建议,就是依旧用赏赐暂时安抚住禁军。赐物可以由我们这边提供。】 林玖微微惊讶:【这是否——】 【我可以向您展示赐物细节。】 · 在房玄龄看来,林秘书就是端坐在胡床之上,一动不动,深思熟虑了一阵——当然,这很正常,这么重大的决策,肯定要反复比对。但很快,林秘书就站起了身来。 “还是赏赐吧。”他道:“赏赐的钱我来出。” 房玄龄呆了一呆,没听懂这到底是什么路数。林玖探出手去,从胡床背后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他随手递给房玄龄,房玄龄茫然接过,险些被坠得脱手: “这是——” 他解开了这材质古怪的袋子,却被内里彩光震得一呆——内里满满一袋,居然都是玲珑剔透、五色光彩的宝石! 【啊?这么奢侈的吗?这是不是也太——】 【不不不,你们看,袋子上还有‘展销会人工试做’的标签,这是人造宝石!】 房玄龄茫然无措,下意识从中拈了一枚宝石,举过头顶——阳光透入宝石,被精心打磨的切面四处折射,璀璨光辉,几乎刺得房玄龄张不开眼睛。 虽然家世早因战乱败落,但房玄龄被林秘书征召入中枢,同样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的排场。他在某位外戚的宴席上看见过一颗 由胡商亲自护送,号称价值千金的宝石,虽尔大小远超眼前的珠宝,但其色泽澄澈,光华之美,也是远不能及,相形逊色之至了! 当然,这其实是现代技术的美妙作用。人造宝石想要参点杂质都难,更何况还要加上精细的光学切工……但房玄龄当然不知道,他只觉得目眩神迷,几乎口吃: “这,这——” 这得多少钱? 他不懂贵族的行情,也不知道大小与净度应该怎么折算;但无论如何来讲,这样一颗折价百金,总不算过份吧? 一颗就价值百金……这一袋子又有多少?房玄龄恍惚了片刻,几乎不能深思! 你不过日子了?而且,你从哪里攒来的?皇宫有这么多宝石吗? 【我记起来了,之前我陪甲方去参观过一次新合成技术的展览,当时可以凭证件每人领一颗宝石……大概就是这种玩意儿。】 【每人领一颗……我靠这玩意儿这么便宜的?】 【看啰。近几年合成技术有突破,成本本来就很低;而且这些宝石重量也很小,多半是工厂的残次品,打个折扣买下来,用机器上手批量切一切,基本就差不多,你算算能花多少。更别说专家组肯定还有成本价。】 【所以这一袋子多少钱?】 【不好说,反正每斤一千多应该是谈得了的。】 每斤?! 林玖的眉毛抽了一抽;对面房玄龄呆滞许久,则艰难开口: “这,是否太——” 没办法,虽然身在乱世,应该恢宏大度,不以财物为念;但这财富确实太巨大、太超出预计了;以至于房玄龄都抵受不住,不能不再三确认: 老大你没搞错吧?老大你是确认要给吧?老大这真没问题吧? 林玖啧了一声。 “……没必要计较这么多。”他道:“这是我攒下来的,后面还有。” 房玄龄更震惊了。他当然知道自家上司有点神秘小本事;但相处多日,他亲眼见证过林秘书的处境,基本也就是在疯批皇帝下苦巴巴混日子,可见本事也没有强到翻天覆地——苦巴巴熬了这么久,就算真有积攒,也真的很不容易;怎么如今抬手就送,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都说成大事不拘小节,但事到临头,真有这气量的也太少了——房玄龄呆立片刻,在心中翻遍一部史书,唯一能够想起的,是当日汉高帝创业,赐陈平黄金万斤恣意取用,绝不稍加猜忌的举措! 呜呼,难道高帝之风范,乃复现于今日? 呜呼,难道林秘书待他房玄龄之信用,亦如当地高帝信任萧何、陈平、张良一般? 一念及此,即使以房玄龄的城府老辣,都不有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感动来! 嘴上说说也就罢了,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跟着高皇帝做他一次大事呢? 嗟乎,风虎云龙,一世英雄喜相逢! 总之,房玄龄听闻此言,面色变化莫测,神情竟大为肃然。他沉思少许,终于收好布袋,郑重做下长揖: “那么,臣敢效区区犬马之劳,庶竭驽钝,绝不辜负郎君的重托。” 林玖:……不是,没必要这么严肃吧? · 经过这番微妙的、颇有些鸡同鸭讲的对话。林玖有些莫名的沉默了一下。他总觉得房玄龄可能误会了什么,但又实在拿捏不准,于是干脆问道: “所以,这一袋宝石够用了吗?” “可以。”房玄龄慎重道:“自羽林虎贲以上,每人一颗,其余军士再发些粮食绢帛,足以稳住人心。但此举最好隐秘一些,臣举荐杜如晦会同办理此事。” 赏赐这种事情,也要讲究专业。怎么展示诚意、满足贪欲,让关键节点的关键人物满意,同样要有精细的操作。如果没有顶级高手实地操盘,那就连专家组都很难把握详细。林玖非常有自知之明,立刻表示信任: “那么辛苦先生了。” 房玄龄再次行礼,一言不发,深受拎起袋子,转身去办大事。在他身后,诸位大贤则心情澎湃,莫能抑制,立刻开始了激烈讨论: 【所以说,一两千块就搞定了一次宫变?我没搞错吧?】 【等等,你这么一说,这玩意儿好像还真的挺便宜的哈。】 【那么有没有人要和我组团拼一波洛阳皇位的?我五百,你五百,皇位我们轮流做;我做一三五,你做二四六,周日我们抽签决定,怎么样?】 10. 尊卑 弹幕还在沉浸式争论拼团数量,林玖则在原地坐了一阵。他道: “方才的事情,真的是有劳专家组费心了。” 【林先生太客气了。】李教授道:【这是我们的义务;我们之间当然是互惠互利、彼此合作的关系……】 “既然是彼此合作,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领受大家的恩惠呀。”林玖道:“感激之心,实在不能表达。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稍稍回报的?” 【这……】 李教授想说,这实在没有必要。紧急处置小组召集之时,倒是有人提出过直播背后的世界拥有无限潜力,但现在的重心还放在初步探索与站稳脚跟上,没有心思考虑这么多,相关话题都只是一带而过,现在也没什么预案。 再说了,就算林先生真要回报,又能回报些什么呢?安处给他开放的初步传送权限,仅限于一次五十公斤,一天两百五十公斤,再要升级就需要消耗巨大的人气值,应急小组暂时还不打算这么奢侈……两百五十公斤看起来不少,但就算全部传送金银珠宝,又能有多少? 即使全是硬通货纯金,按现价折算下来也就一两个亿——对于一个大型组织而言,两个亿又算什么?两个亿能请到应急小组看一眼么? 如此行止,并无意义;对面的李教授正打算拒绝,连麦中却莫名有了动静——听起来好像是好几个人争先恐后涌到了跟前,急促地开始了劝说——他们不敢抢麦,只能压低声音,挥舞纸条,把自己的意见递到前面,所以只听到一闪而过的声音: 【……机会。】 【……文物!】 【……文物又不会长腿!根本不急之务——】 模模糊糊议论了几句,公麦归于寂静。不过很快,赶在弹幕刷问号以前,小组已经果断而迅速的达成了一致——公麦响了几声,教授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 “非常感谢林先生的好意,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林先生,您现在吃早饭了吗?” · 林玖当然吃了早饭,不过吃的是昨晚从酒席上偷到的冷肉和冷汤,然后一直呆在偏殿没有挪窝。因为根据专家的提醒,政变隔天必须要极其谨慎,免得余孽未清,阴沟里翻船。他到早上为止,可没有再见过一个外人。 但现在,专家却提议他招来了尚食局的宦官,将原本为宫中储备的食料——生的,一点没有加工过的——搬了一堆过来;陈列在殿,琳琅满足,然后请他抓起了一把磨面用的小麦,对着阳光仔细打量。 【哇。怎么跟野草种子似的?】 确实跟野草种子一样,干瘪、瘦小,萎缩皱曲,一点也不起眼。但连麦对面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声音再次响起,却换了一个人——语气明显更为压抑,他轻轻道: “那么,林先生,能不能请您将这些小麦传送过来?” 林玖并未犹豫,抬手召唤安处。弹幕则有些莫名其妙: 【要这种玩意儿做什么?一看产量就很低吧,感觉没什么用处。】 【那倒不一定……如果按照公告所说,这是公元六七世纪的种子,那么……】 【因为人类的驯化,当代农作物的基因多样性是非常差的,种群基因库高度单一,实际上在竞争中有很大的风险——如果遇到专一性的植物病毒,很可能整个种群都会崩掉。但南北朝时代的种子驯化程度还很低,保留了相当多现在已经丢失的基因片段——价值很大】 实际上,岂止“很大”?林玖开启传送之后,坐在办公室里的几位专家就集体站了起来——他们是生物组的负责人,争取到机会后就匆匆赶到了此处,马不停蹄递交了方案——而现在,夙愿得偿,激动之心,岂可言表? 但再激动也要忍耐。大家屏气凝神,看着被紧急选出来的实操高手疾步上前,口罩手套,全副武装,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台上开始操作——取出一粒种子,消毒,切片,染色,在高倍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片刻后,他对着众人举起了大拇指——种子具有活性,传送没有问题! 刹那间,欢呼声震动了整个办公室,众人一起起立,热情鼓掌,狂喜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到底拿到手了! 进入现代之后,尤其是近年以来,人类在生物技术上的飞跃可谓突飞猛进;基因编辑、定向培育、细胞器干预;尤其引入了ai以来,对于作物的操作更到了随心所欲,几乎无所不能的地步。 但是,这是人类农业技术最为辉煌发达的时刻,却也是人类农业技术最为摇摇欲坠的时刻。无他,生物技术现在所能利用的基因库,实在太局限、太稀少了;现代技术的选育已经丢弃了太多的基因片段,掌握在人们手中的遗传资源,已经高度单一化、特向化了。 没有充沛的原料,再高明的技术也没法凭空翻出花样。高深理论与贫乏资源之间的矛盾,就是农学界当下最大的矛盾——因此,任何崭新的、有用的基因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值得花重金投资……比如说,先前国际农业巨头就曾经花费数十亿走通了法律程序,为它们辛苦多年收集到的多个农作物新基因序列注册了专利。 不错,特定基因序列的发现与运用也是可以注册专利的,在保护期内,任何新兴农业力量,都要面临这高不可攀的专利壁垒、忍耐巨额授权费用的勒索,而没办法做任何辗转——技术壁垒你还能绕过去,基因专利你怎么办?你还能让大自然给你新变异出一个不成? 林玖:怎么不可以呢? 一般来讲,四处寻觅新基因注册专利这种事是不好干的,真得国际大资本才推得动;他们得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搜罗野生作物,找到手后还得反复测序、检验:绝大部分所谓“野生作物”,其实也就是人类驯化的种子逃逸后长出来的植株,基因多样性同样不剩下多少,往往要非常大的精力,才能筛出一个可用的基因序列,可以狠狠卡后人的脖子……所以直到现在,国际上公认有高 价值的农作物基因专利,也不过只有三位数。 但现在,这颗种子里能筛出多少新的序列来?一千?两千? 但现在,这些崭新基因的价值又是多少?五十亿?一百亿?或者干脆不可估量,毕竟理论上讲,这些序列真的已经完全丢失在了历史中,再也不可回溯了。 总之,欢呼声此起彼伏,掌声响彻四方,几个农学家匆匆上台,喜笑颜开,向四面连连鞠躬,热心感谢大家支持;随后小心将种子放入样本箱内,仔细封存完毕,提起箱子一溜烟走了——这几位的方向就是小麦,如今见好不走,还待何时? 崭新的课题!丰厚的投资!无限广阔的专利市场!可以爽吃起码二十年的领域!! 这样的光辉示范在前,其余人那里还忍得住;其余人马上涌过来了——当然,限于纪律,他们只能争前恐后,挥舞资料,向张子平等陈述下一步传送的方向,以及传送的份额: “小麦已经选了,之后当然是大麦!我建议可以来十斤——” “放你的屁老马,大麦有什么用?酿啤酒?我明确告诉你,现在绝大多数吃的就是小麦和稻谷——下面当然该是水稻!” “你也不看看,视频里的水稻种子都发霉了——中古时代洛阳不喜欢吃稻谷的,种子放了这么久,有没有活性还是两说,白白浪费机会。” “你的意思就是排除水稻呗?” “我也不是说不送,是缓送、慢送、有计划的送——现在还是考虑别的……” “反正份额还有不少嘛,大家不用这么着急……等等,那是什么?野大豆?——我觉得应该先给大豆申请一半的份额——” · 办公室内的争论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迹象。弹幕仍然在你来我往的议论——虽然整体水平不如专家组,但弹幕熙熙攘攘,仍然有不少高手;一五一十的给大家详细科普传送的细节,各种种子的巨大作用: 【其实,要解释这到底有多大作用也很不容易,因为这基本是全新的领域,一千年的基因演变是没办法预测的。只能说,农学和分子生物学又有得是事情做了,这么多的新材料,还不知道能在圈子里整出什么花活呢;搞不好五年后研究范式都要换一波……】 【喔,那这几年搞植物学和农学的研究生可有的是事干了——太好了,这是喜事呀!】 【研究牲:呱我不要看口牙!】 【等等,如果新材料作用这么大,为什么不第一批输送的不是动物?按理说生物学尊卑分明,从经费来看,只有搞动物研究——特别是人体生理——才应该是正门嫡脉,最为尊贵吧?】 【……我去,谁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的?】 · “所以。”一番争论休止,刚刚拟好种子的传送名单;生物组中的几位动物学家就拦住了张子平的去路,他们礼貌而坚决的询问:“为什么不运一些动物过来呢?” · 11. 混乱 “所以。”对方轻言细语,彬彬有礼:“为什么不运一些动物过来呢?” 张子平停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会表情,才温和微笑道: “先前临时会议上不是谈好了吗?植物种子相对更安全,所以先在植物学上试一试,后续的还要再看嘛!” “那么。”对方也报以亲和微笑:“植物学那边出了结果后,应该会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判断吧?” 显然,能被精挑细选到这里人物绝不可能被糊弄。张子平只能道: “当然。” 对方满意道谢,转身离开。张子平停了一停,身后却有人拍拍他手臂,递来一杯茶水;他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老同学,负责应急事务小组对外交接及舆论控制的王志武;王志武自己也端着一个保温杯,神色颇有些戏谑: “不好应付吧?” 张子平喝了一口浓茶,苦得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不过也难怪。”王志武自顾道:“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先前的猜测居然是错的……这么一来,整个事情的性质,可就要大变化了。” 应急小组第一次接到传送物,是林玖匆匆写就,用来解释异世界背景的几张绢帛(如今已经被文史组据为己有了,估计不久还会落到全博手中),当时小组上下如临大敌,担心的是这种物质交换会导致中古病原体扩散到现代,引发不可想象的祸患;所以一切传送,都必须在消毒箱内单独进行,进行了严密的隔离。 不过,收到绢帛之后,他们提取样本做检测,却发现这几张帛书居然没有携带任何活性物质——虫卵、真菌芽孢、病毒微粒,一无所有,干净得匪夷所思,远超当下技术的想象;而彼时专家组的猜测,就是这种跨世界传送可能无法运输活物,任何生物都会被不知名的机制全数灭活。 也正因如此,先前召开的会议上,植物学家才能大占优势,直接主导了整个馈送的流程——植物细胞颇为特殊,即使瞬间失活,只要保存完善,及时采样,仍然可以复原大多数基因序列;但动物与微生物基本无此能耐……现实所限,其余派系不高兴也没用。 但现在,一个简单的初步检测,却打碎了所有人的预期——送来的种子居然是活的?! “……如今想来。”张子平沉默片刻,终于苦笑:“先前绢帛的异样,可能并不是什么异世界传送的bug,而是所谓‘安处’的feature——我们倒忘了这一点。” “什么——喔。” 喔,传送是由安处负责的,安处接到的任务是传送绢帛,收到的报酬是传送绢帛,那它当然也只传送绢帛——什么绢帛上附着的微生物、虫卵、杂七杂八?那是另外的价格,别想偷摸占便宜,谢谢。 这只是猜测,但却莫名的合理,或者不如说是最合理、最吻合安处特色的猜测——王志武呆了一呆: “那么,等植物组那边做完检查,就什么都知道了。” 植物种子理应夹带大量土壤微生物;如果专家检查来检查去,到最后只有一粒孤单单的种子,其余附着物一概缺如,结论就非常明确了。 “不过,要是假设为真……”王志武微微一停,不由摇头:“天,我都不敢想动物组那边的反应。” 在开有关第一次馈送的临时会议时,动物组的意见书其实是压制全场的,如果没有对传送规则的误解,植物组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这倒不是什么嫡庶尊卑,而实在是动物组允诺的未来太诱人、太美好、太无法拒绝了。 植物组能允诺什么?潜力已经不是太大的农作物培育?市场不过数百亿的基因序列专利?或有或无的药用植物?——这些许诺比之动物组的慷慨,未免也太过相形见绌! “——大家应该清楚,人类的医学从不仅仅是人类的事情。” ——先前演讲之时,动物组选派的高手循循善诱,语气美妙如塞壬的歌吟: “结核杆菌来自于马,天花病毒来自于牛,狂犬病毒来自于狗,艾滋病毒来自于灵长类;大量致病因素并非发自人类本身,而是跨物种传播的结果,甚至人类基因组中不少关键的序列,都有物种间逆转录交流的痕迹……既然致病因素来自于外界,治愈它们的思路当然也要由外界求取;天花疫苗、结核疗法,都是从原宿主身上找到的灵感。” “但很可惜,工业革命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太严重了,许多病原体的宿主在生物学发展起来前就已经灭绝,现代技术再也无法追溯它们的源头,于是无数研究思路,从此只能搁置……可现在,我们却有了弥补缺陷的机会——一个完全的生态系统,不受干扰的生态系统!人类梦寐以求的观测对象!” “当然,我无意于以空洞的道德修辞阐述这一机会的意义,那是耽搁大家时间。让我们思考最简单、最粗鄙、最能量化的回报——如果能在公元七世纪找到某些灭绝的智人近亲,我们就可以找到关键的基因节点——目前普遍认为,人类某些广泛的疾病,如抑郁症、过敏等,就是在漫长进化旅程中,由智人近亲馈赠的礼物;所以,如果我们找到根源,阐释清楚相关原理,那个前景… 在场所有人都默然了片刻。 ……可自然,无论饼画得多圆,有现实限制也没有意义;所以大家默然归默然,投票的时候根本不会手软——但现在,如果限制已经不存在了,一切又会如何进展呢? “搞医药那批人按捺不住的。”王志武很干脆:“你可能不知道,会后他们还找我游说——数以万亿计的市场、无限广阔的可能、人类医学的新纪元——他们绝不会忍耐,他们也根本不必忍耐——医学界的分量,你懂的。” “然后呢?然后就会是那些搞育种、搞生态恢复、搞ai基因库的。你信不信,你只要一回办公室,半个医学界的电话都会等着你?” “那他们要等一阵了。”张子平道:“植物组还没出结论呢,说不了准话;就是出了结论,我也要专门去汇报一次——如果真的能运输活物……” 他稍稍思索,终于叹了口气: “那个价值,恐怕都不是生物组许诺的那一点,可以形容的了。” “……那个价值,恐怕也不是我们几个,可以妄议的了!” · 林玖并不知道他这一小小举动所诱发的涟漪,他按照对面给出的名单,逐一搜集了各种比例的种子;整体传送之后,他还很殷切的问,现在额度还有剩余,是否需要继续——专家组那边沉默了一阵,感谢他的好意,但只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谈论,暂时搁置了下来。 【不过。】专家组道:【如果讨论通过,那么我们可以协助林先生进行一些物资分发的工作。】 “物资分发?” 【林先生先前不是提过,要抽出一千位幸运评论者发大将军任命书么?我们这边协调妥当之后,可以帮助您分发。】 早先李教授与林玖沟通的时候,曾经委婉劝说他把分发一事暂停;用心也不言而喻,就是怕一不小心传过来什么异世界妙妙微生物,在个人手上搞出大事;但现在——一旦确定了传送绝对安全,那么不但价值体系要全部重新评估,整个分发的逻辑也要变了。 紧急处置小组不可能垄断与异世界的交流渠道,任何人都没有本事垄断与一个世界的交流渠道——交流渠道终究是要开放的,那么不如先送点小东西试一试水,稍微观察一下情况,才是稳妥之策。 当然,大多数人可猜不出这样的思路。弹幕里只是一片兴奋,先前被抽中的幸运儿欢呼雀跃,在公屏上连声道谢,其余人羡慕不已,拼命捧场,气氛一时热情洋溢,记录的热度值又是一波飙升。 林玖看得详细,不由心中大生喜悦;他又公然宣布,这样的任命,怎么能不郑重其事、尊隆规格?为了报答各位尊贵的甲方,他决定任命的诏书一律手写,按照规制严格办理,绝不许有一点马虎:</ p>【等等,主播自己写吗?】 “那当然不是了!”林玖骄傲宣布:“杜如晦构思,房玄龄下笔,大家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弹幕立刻炸了: 【我去,我去!!】 【房杜草诏,传国玉玺用印——额的亲娘嘞,咱也是尝到当初李二的滋味了!】 【哎呀,微妙有种牛了李二的感觉呀!你说我带诏书去昭陵逛逛怎么样?】 不过,也有些并未抽中,大脑清醒,因此反应也不大和谐的声音: 【稍等稍等,如果全是这两人写的话,难道他们要手写一千份?】 【假设任命诏书每份两百字,也就是两人要写二十万字,平均每人手书十万毛笔字……宫变结束后还要加班抄写十万字——我勒个大擦,这什么任劳任怨雷霆牛马,宫里的驴看了都得淌眼泪……】 【这个不怕,我自愿赞助一个太阳能储电led,两位不要太累着了,也不要太闲着了。要我说,这诏书的产量,真的不能提一提吗?】 【这还是人?】 【我要是房玄龄,领到任务第二天我就再安排一次宫变,非跟你们这些下贱甲方爆了不可。】 林玖:………… 好吧,先前只是嘴快(房玄龄:?),如今反应过来的林秘书尴尬咳嗽一声: “……其实,也不只是他们两个可以依靠。” 【还有其他人?】 “这个嘛……要看。” · 【什么叫‘要看’?】 “嗯,大家可能不太明白现在的政治环境……” 林玖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先前事出突然,观众虽然随他一起亲眼目睹了宫变的流程,但所知所觉毕竟只局限于皇宫一地,大概还不知道皇帝陛下统治的真正效力。而林玖当面历数皇帝罪名之时,也没有逐次展示细节;第一是实在没有时间,第二是朝廷的做派是字面意义上的反人类,说多了他怕播不出去。 但这个盖子总是要揭的,专家组还建议他主动揭露,显示出毫不隐瞒的真诚,拉近观众的好感;所以,他斟酌了语言,解释道: “虽然完成统一,但高氏皇室的治理,仍旧非常混乱,地方上基本是吃鸡大赛。比如房玄龄就是从他山东老家逃到洛阳附近,被我侥幸遇到的;当时他被逼得走投无路,颇为窘迫,是我出手捞了他一把,才有了合作的基础……但说实话,我也只是碰巧遭遇,如果刻意去找,反而可能错过。” 【喔……等等,山东不原本就是高氏的地盘吗?这地理位置也不靠近军事前线呐,房玄龄逃什么?】 “因为江南动荡,高氏集合兵力南下平乱。”林玖道:“其中一支部队路过了房玄龄老家,闲得无聊,想找点外快,顺便就屠了个城。” 【啊??!】 【我靠,屠自家的城?】 林玖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满屏的惊诧绝伦,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当然,一开始他知道这个底细的时候,受到的惊吓恐惧,丝毫不减于屏幕前的诸位。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深刻理解到了当年管理局的任务说明书中,所谓“文明崩溃”是什么意思——说白了,从上到下的秩序都已经完全崩溃,道德廉耻与基本的约束告之虚无,中原进入到了一切人屠杀一切人的恐怖领域,真正意义上的丛林法则。 这是对文明巨大的消耗,混乱每存在的一秒都在破坏伦理的根基;这种混乱持续下去,如果往好处想,那大概是一次顶配版的五代十国,熬个几十年看能不能熬出个天纵之才来收拾残局,能收拾出个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再持续混乱下去,那么…… “山东都已经乱成这样,其余地方可想而知了。”林玖苦笑道:“我穿越之初,也动过收集历史人物的心思;但打听来打听去,发现熟悉的名字多半都在乱世中‘行踪莫名’,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12. 市场 林玖的迟疑,当然非常正常,他熟悉的也就是隋末唐初那一波名人,基业基本都在关中,恰恰是这一轮时间线里被霍霍得最惨的地方——北周内战洗劫一波,高氏打过来洗劫一波,高氏调兵南征时再洗劫一波;十几年里三次重锤,再怎么世家高门都要被锤得一盘稀烂,不走何为? 不过,这也算打破了观众的预期,弹幕中颇为唏嘘。林玖一看热度有波动,赶紧给大家画饼,说只要秩序一恢复,他还可以慢慢派人寻找,好容易才稳住了情绪。 【那么,秩序何时才能恢复呢?】 “这倒是有惯例。”林玖道:“明日朝会,只要召见朝臣,宣布圣旨,众人没有异议;那么就可以调整格局,考虑正式名位了……” 他停了一停,叹息道:“不过,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部分。” 【主播在担心什么?】 【是说格局变更,皇帝要换吧,我们是不是该恭喜主播可以称帝了?】 【不要乱玩伦理梗!但主播不可能现在称帝的,他才是个秘书丞,连爵位都没有,庶人怎么可以一步做天子? 在中古就要按中古规矩慢慢来;我们中古的篡位三件套很成熟的:第一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第二步,开府、拜相,总百揆,假黄钺、都督内外诸军事;第三步,加九锡,出入称警跸,封大国,位在诸侯王上——然后就可以三辞三让,走禅让程序啦。很简单的,大家学会了吗?】 【互联网时代就是不一样,人人都可以发言,甚至包括曹丞相——不过,主播不是有个宗室盟友么,他就没什么想法?】 “这个么……”林玖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高思远的心思,恐怕不在权力上——说实话,我有些害怕他的情绪。” 【为啥?】 “他的祖上是兰陵王。”林玖道:“而兰陵王这一支么,被皇帝霍霍得很惨的。” 具体细节,同样不能展示,反正高思远一家子血亲,基本是被皇帝活活玩死的——甚至都不能算是权力厮杀,而纯粹是猫捉耗子一样,有意无意戏弄至死;其间之惨酷血腥,已经突破人类伦理;而高思远歇斯底里的恨意,也从此深入骨髓,不能自拔。 “所以,高思远真正想要的,恐怕是皇帝一家的性命。但要是真答应了他,那高思远报复的手段,也未必就温和到哪里去……” 虽然林玖很不想承认,但暴力确实有传染性,被暴虐摧毁过的人性很难重建,诱发的往往是更残酷的暴虐;此规律在南北朝已经屡见不鲜,暴君凌虐臣下后被臣下弑杀,但上位的臣子却也一改本性,在权力中逐渐变得多疑疯癫,果于杀戮,甚至手段之惨,还要远胜前任……暴力与混乱就像诅咒,一代代传承下去,永无止息之日。 林玖已经见证过疯狂的暴力,当然不能不心怀畏惧;皇帝自不足吝惜,但如果纵容如此恐怖的虐待,那就仿佛默认了诅咒的延续,要长久在血海中挣扎下去……那也太邪门了些。 “我好不容易拖住了他。”他叹了口气:“但这当然只是权宜之策。如果拖得太久,他失去耐心,抢先把皇帝给办了,那个场面,很可能就会有点—恶心。所以我想,还是把皇室处置干净,比较妥当。” “那么,大家有什么建议么?” · “快!快!” 留守在电脑间的专员冲了出来,对着办公室外的同事高声叫嚷: “快,直播间出新东西了!” 这是数日前惊天变故的影响之一。虽然事出突然,莫可理喻,上下一开始都被这空前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情绪躁进惊骇,无与伦比(你也不能让人家不惊骇)。但几天过去,到底有脑子活络的人从惊讶中及时反应了过来,意识到了这无大不大的变化,并勇敢决绝,果断来个梭·哈入场。 比如说,先前主动向紧急事务组提供人造宝石的厂商;又譬如说,大大小小的企业机构,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电脑间:布置网络,购买设备,安排专职人员轮班,每天别无要求,唯一的任何就是盯着屏幕,录制视频,随时掌握动向;对外宣称的名义,只是“研究”。 研究什么?视频的对面是一整个世界,一整个新的世界里什么都可以研究;机会不是等来的,机会是琢磨出来的。这是诸位高层在任命专员时谆谆教诲的道理。虽然被任命的专员多半也搞不明白,他们这些食品/皮具/制药企业,又能等出什么机会来? 但无论如何,专员们都尽到了职责。于是,在林玖宣布征询众位对皇室处置意见的几分钟后,直播间的逆天热度就再爆炸提升了一波,无数勤勤恳恳的牛马遵奉老板之命,带薪刷起了直播! 当然,这些牛马第一时间只是观望。并未发言;在林玖宣布的初期,直播间里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众人开动大脑,纷纷开始斟酌思路——当然,因为可以理解的缘故,这些思路都比较激进;但是,他们都忽略了安处的限制: 【要不直接灌毒——】 【仿照广神,绞——】 【我看不能浪费了一身肥肉,点天灯——】 「文明安全处置单元温馨提示:任何血腥、暴力、未成年不宜的内容,均不能对外展示」 【我去,安处不愧为畜!】 【封这么严的吗?沟槽的这不包庇皇帝吗?太贱了吧!】 抱怨没有意义,安处全当噪音;弹幕嘀咕一阵,发现血腥条款真是硬性限制,那就只有另辟蹊径,大开脑洞,往猎奇方向走;大家又建议: 【要不我们复刻老活动,选铜头皮带怎么样?能叫铜头皮带抽上一回,是皇帝的福气啊。】 ——很好,直播间中潜伏的牛马终于抓住了机会,于是高亮置顶的弹幕,迅速就刷了起来! 【江丹牌皮带,真皮制成,柔韧耐用,不易磨损,是您居家日用必备之选!】 【我去反应这么快的吗?!】 【等等这么小众的赛道也有厂商?】 【这波营销6爆了啊!】 ——当然6爆了;安处的直播公约严禁弹幕打广告,违者一律屏蔽。这是数日以来,弹幕还能维系清净的重要缘由。但这么大的热度、这么高的流量,怎么能平白错过?专员们没日没夜钻研,终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当利益无关的网友在激情讨论“皮带”时,你顺势推荐一条皮带,那就算“人类交谈的自然延伸”,是不违背条例的!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资本就会百分百的活跃起来,哪怕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不,皮带,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资本! 总之,资本无形的大手开始狠狠发力了;在每一条讨论热烈的选择之后,都会立刻跟上恰到好处的建议: 【要不送皇室去劳改吧?】 【天野牌工具定制!加粗加重,任您所需!】 【或者种地?我看他们纯属浪费粮食。】、 【全链条有机农业定制——就找沃野公司!】 当然,还有别具一格的: 【我听说,皇这个体重减肥和戒毒差不多,痛苦得很;要不主播强迫皇帝减个肥呗——减肥总不违背安处的规定吧?】 【恬心牌健康食品,三月减重十公斤,大体重必选——另有以蟑螂为原料开发的高蛋白低热量产品,环保绿色,满足您的一切需要!】 一看到这里,屏幕前不知多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以蟑螂为原料开发的健康食品!狠毒果然还得看资本,他们绞尽脑汁的险恶,都难免相形逊色了! ——诶,等等,在直播中宣传这玩意儿,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大家请注 意,我们恬心牌食品公司在此严正声明,我们与前一条弹幕绝无关系;请友商自重,本公司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另外,我们以蟑螂为原料开发的是宠物猪饲料,请勿恶意造谣!!】 · 宫变第三日,上午,卯时五刻。 在一日一夜紧锣密鼓的准备后,房玄龄及杜如晦终于如期办完了林秘书交托的重大差事。禁军中所有关键的军官都收到了他们亲自馈送的珍物,并不出所料的对此罕见珍宝表示出了狂热:高齐二十年来政变三次,无形大手大手激烈博弈,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收买价码;大致而言,一个中层军官可以拿三两黄金左右,高层按地位另算。现在人手一颗宝石,价值起码五倍以上,大家还有什么好说? 他们当然也很想忠于皇帝陛下,但无形大手已经给了定价,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哎,不是宫变害了陛下,是这无情的市场害了陛下呀! 陛下呀!臣等不忠啊!臣等对不住你啊,呱! 总之,军官们精神抖擞,心悦诚服,大彻大悟地接受了房玄龄传达的旨意;他们立刻招呼下属,聚拢士兵,亲自带队到内城各位高官的住宅处,邀请名单上点到的高官“出门上朝”! 高官们能怎么办呢?高官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前晚宫里动静闹得这么大,到今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也就知道罢了——他们能呆在家里未被波及,是因为他们压根没有资格参加陛下的x趴;连参加x趴的资格都没有,则实际地位可想而知,在中枢也就是个被霸凌的菜鸡,事到临头连叫个滴滴代打都叫不来的,能对天号上两声,已经对得起皇帝恩德了! 所以,无论是悲愤、惊骇、恐惧,高官们五味杂陈,到底还是乖乖被军官们带出,一路严加看管,送到了皇城朝会的太极殿。 因为事出突然,京中大臣仅仅通知了三品以上,占比尚不足平日大朝会的十分之一。但偌大宫殿,却并不显得空荡,因为殿内殿外,早已站满了贯盔顶甲、布阵整齐的士兵,而每一个士兵身上,都是五色缤纷,飘飘飞扬,赫然裹缠着一身的丝绸! 这是专家组的建议之二;赶在官员进宫以前,林玖抢先召集精锐禁军,入宫领赏——当然,依旧是着甲——按照人头,每人发了一匹丝绸、半斤白糖,同样作为宫变的砝码。 专家组解释过,宫变中对付中高层与底层的思路不一样,中高层的收买要谨慎,要秘密,要依靠人脉网络诡秘进行;但底层士兵就绝不能搞这一套:人家等米下锅,凭什么还要费心思猜东猜西?你有什么就当场给,拿不出来别怪人家翻脸。 所以,林玖毫不踌躇,招人来后当场就把事情给办了——丝绸出自某丝织品工业重镇的友情赞助,调取积压库存及瑕疵产品,八百匹丝绸成本不超过十五万;不过工业区根本没提钱的事情,只希望在林玖取出丝绸赏赐之时,可以稍微解释解释来历——将来如有需要,大家可以继续合作嘛。 不要觉得这样的白白赠送过于慷慨;工业区能被选上是很不容易的——他们的库房离应急小组最近最方便、他们资历深厚可以信任、最关键的是这批丝绸还出自一项大规模扶贫工程,buff加到了满;如果不是这样天时地利人和凑了巧,领头羊抢饼的手段又格外坚决,格外高强,游说之术炉火纯青(扶贫产品都不支持,我回去没脸见对口支援的乡亲,你们把我扣下算了),那即使他们这种顶级身份,都很难竞争出头。 说白了,市场永远不会休眠;如果一般的资本都已经嗅到了美妙新世界的味道,那么天外飞仙们当然更能窥探那无限的机遇;陆地神仙之间,亦有高妙含蓄的手段,那就不是寻常可以想象的了。 当然,植物组还在一粒一粒的数种子呢,大概等他们数清楚种子上每一颗微生物之后,大道才会感受到第一次震撼吧。 13. 公布 昨夜事起突然,高官们虽然有所耳闻,但终究不知底细。他们被召唤入宫,抬眼一扫四面的士卒,心中所余,只有万分恐惧。 因为秩序混乱,农业破坏严重,如今布帛的价格早已经涨到了天上去,丝绸——哪怕最劣质、发霉、掺杂大量草屑的丝绸,价格也近于等重量的白银;一口气拿出数百匹丝绸赏赐下去,手笔之阔绰豪奢,简直无可想象。无怪乎这些身披丝绸的士兵满面红光,一脸的得意洋洋了! 按现价计算,这匹丝绸起码能抵得上他们三年的军饷;所以人家还能怎么选择?说难听些,就是皇帝陛下不知怎的侥天之幸,而今当真挣脱束缚跑了出来,那也要被大兵们一秒六棍,细细打成肥肉臊子!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大臣们只有默然站立,束手等待胜利者的光临。 还好,胜利者的动作非常快;一刻钟后,林玖与高思远及联袂而出,当庭宣读新鲜热乎、以满功率电击从陛下手中拷打出来的旨意: 皇帝宣称自己“病酒难堪”,不能不暂时休憩;国家大事,全权托付于大贤之士办理。特命广平王高思远总理机务,权知内外诸军事;以秘书丞林玖为侍中、特进、平章军国重事;至于其余房、杜及高思远手下诸位官吏,赏赐拔擢,亦各有参差。经由专家组精心设计,一张圣旨密不透风,基本把朝廷一切要害的权力都交出去了。 圣旨宣读完毕,殿上安静了片刻。诸位大臣愕然之余,更有警察;显然,他们踏入皇宫时已经猜了千百可能,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都没料到最后胜出的居然会是这么个组合——高思远还算出名,林秘书在上层的印象,就真是稀薄惨淡了——所以,这两人是哪里来的实力,可以不声不响,顷刻颠覆整个皇宫的呢? 平时没注意过呀! 可惜,时间已经轮不到他们多想;眼见贵人们似乎不太识趣,殿下警戒的士兵立刻振甲出声,开始摸腰侧的长刀了——拿了钱就得办事,奉劝各位贵人不要用自己的血条,来挑战禁军的职业道德! 贵人们非常听劝,听到声音后微微一个寒战,终于颓然无语,向圣旨拜了下去——臣服圣旨,臣服新的秩序,政变的最后一道手续,至此终于定谳。 【诶,天这么冷,都没有人上前给主播披一身黄衣服么?这里的人太不懂事了!】 林玖无视了诸多叽叽咋咋的议论。他缓步走下台阶,郑重宣示了自己正式掌握权力后的第一个命令。他说: “这份旨意事关重大,似乎不宜有所遗漏;既然朝臣已经遍示,是否要把诸远近宗室外戚都召入宫中,同样也听一听?” 闻听此言,一直站立在侧、漠然不发一言的高思远微微眨眼,仿佛努力克制,但终于克制不住,隐约露出了一个笑容。 【哇,看起来他好像是真心高兴……收拾自家亲戚这么爽么】 【谁摊到高家这种亲戚也不可能正常吧。我允许他将来拿原生家庭起号。】 毫无疑问,这是对盟友的安抚。逮捕皇帝后已经数日,既未大开杀戒,也未疯狂折磨(戴个电击项圈也算折磨?),仁慈到如此软弱的地步,严重违背管理,难免让盟友大为不满。愤恨日积月累,或有后患;所以必须紧急订购一批高家近亲,供广平王发泄被原生家庭长久迫害的不甘。顺手还可以补充一下皇宫库存——要知道,根据房玄龄之前的委婉解释,现在的皇宫府库,在具体储备上,还是很有,嗯,挑战性的。 这样公私两便的事情,决策就宣布得非常迅速。但林玖朗声说完,下面却并无人开口应承。相反,沉默片刻之后,原本垂首行礼、并无动作的宰相、尚书令高摩诃抬起头来,表情冷淡。 他说:“林秘书要召集宗室?” 方才旨意中已经声明确切,给林玖擢升了侍中;如今仍以秘书丞之官职称呼,那就近乎于直球侮辱,在公然表示不逊了。高思远皱起眉来,林玖则不动声色: “陛下玉体不适,当然要请宗室贵戚入宫侍疾,商议大事。” 【今天入宫开会,不许着甲,对吧?】 “既然御驾违和,大局就更不宜轻动。”高摩诃道:“否则宗室不安,难免动摇根本。” 林玖盯着他,面色莫可揣测。高摩诃与当今皇帝还真有一点十八杆子打得着的血缘,七拐八拐真可以与宗室扯上一点联系。也正因为这一点血缘,高摩诃本人虽然因为年老体弱,不够□□,已经没有资格参加陛下的疯狂大趴,但靠着宗室里左右逢缘的手段,仍然可以维系地位与权力。 所以,也难怪人家听到宗室二字就要哈气了;皇帝垮台还无所谓,但事涉权力根基,此时不哈,更待何时? 林玖看着他:“我倒是不大明白,宰相说的这‘动摇根本’,又是什么?” 高摩诃也不掩饰;或者说我们高齐的贵人都不怎么擅长掩饰,在一个普遍酒蒙子的上层里,任何需要运转两秒大脑的操作都很难推广——而林玖很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他对此其实也颇为欣赏,相当适应。 总之,高摩诃直球道: “设若生乱,为之奈何?” 宗室们是酒蒙子不是二傻子,不可能看到张圣旨就乖乖入宫。乱世里圣旨的权威也就那样,关键还是得看实力。朝廷治理紊乱,控制近乎虚无,强盛的宗王都在自己庄园里蓄有私兵,威力同样不可小觑。你掌握了京城又如何?洛阳郊外多的是隐秘坚固的坞堡,根本无法追溯踪迹,又岂是京中区区数千禁军,可以轻易弹压! 没错,私兵战力不足,多半打不进京城;但人家化整为零,在城外烧杀抢掠,挖掘运河、堵塞粮道,不也同样能让你苦不堪言么?星星点点的坞堡据点,你还能逐一清查不成? 所以差不多得了,你有筹码我们也有筹码,大家都该各退一步;你拿下京城掌握中央权力我们认了,反正皇帝换谁做与下面无干;但你要得寸进尺,连宗室们的地盘也不放过,那就别怪宗室们鱼死网破,与你镇压万物,斗至洪荒的尽头! 来吧,侥幸上台的新贵,你当真可以承受如此结果么?! 侥幸上台的林秘书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望着虚空,仿佛在思考,仿佛又在发呆,如此持续片刻,才慢慢道: “那么,又是谁打算作乱呢?” 高摩诃也不客气,当着权力争夺的面,他是不会客气的:“倒行逆施,则天下皆怨,乱者何止一人!” “总得有点本钱,才能捣乱吧。”林玖微笑道:“比如说,高相公在伊水北渡口附近的庄园里秘密安置了三百五十二个小兵,这就是很厉害的本钱。如果我在这里对着高相公发难,那消息一传出去,小兵们大概立刻就会把渡口烧掉,把船只全部凿沉……哎呀,这么一搞,怕不是洛阳城中的水运都要堵塞大半,粮食供应不足,我可怎么吃罪得起?” 宰相高摩诃忽然闭上了嘴,再不说话了。 “又或者,是动用高相公在北邙山上的一百三十人,看到形势不对,就放火烧山?”林玖从台阶上缓步走下,踱到高摩诃面前,歪着头仔细打量一言不发的高宰相,语气并无变化:“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到了这个天气,北邙山上放火可不太容易了。树木水分过于充分,一般的燃料怕是没力气。” 高摩诃微微发起了抖。刹那间他千万思虑,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对面这并不起眼的新贵,怎么可能毫无差错,一口就能说出他苦心经营,百般隐匿,千万心血才打磨出的底牌? 是内鬼?是邪术?是误打误撞? 但不管怎样,他再也无法忍耐,只能强摄心神,从牙齿里挤出声音: “林,林侍中可能误解了。这只是在下庄子里做活的佃农罢了……” “佃农?”林玖依旧侧头看他:“佃农有这么强壮么?佃农还能吃肉喝酒么?佃农还能练剑么?我倒不知道高相公对手下这么慷慨,俨然古君子之风——失敬了。” < p>高摩诃又说不出话了。显然,无论是内鬼还是邪术,探测精密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步,已经足以让人魂飞九天之外,完全不可理喻了! 当然,这其实不算什么;如果高摩诃愿意,林玖甚至可以告诉他他手下私兵的健康状况、训练进度,连高摩诃自己都未必知道的消息——仅仅不过一天,无人机搭载的探测仪器精度就有了飞跃的进步(以‘飞行式医疗平台’报批传送),可以通过红外线辨别人体肌肉及脂肪的分布,通过x光辨别内脏器官的形态;再以算法勾勒出一个可信的人体模型,总结出足够丰富的结论。 不过,这在高摩诃看来,大概比巫术还要疯狂……林玖微微一笑,长袖飘飘,从高相公呆滞的身边随意踱过;他抬头四望,目光扫过同样呆若木鸡的众人。 “好了。”他道:“今天我们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不是,是为了宣布新的格局;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与大家开诚布公,有什么就能说什么,就好像现在我与高相公一样。” 没有人接茬,大家只是木愣愣看着他;有几个年纪大的看起来简直要晕过去了。 林玖眨了眨眼,从袖子中取出一卷白纸。 “那么。”他客客气气道:“需要我一个个的念吗?” · 盒武器还是很厉害的;如果一开始诸位公卿还在震惊中茫然无所反应,那么等到林玖朗声念诵出白纸上的详细账目,某些城府不深的人就要忍耐不住,发出惊叫了——无他,林玖朗读的居然是洛阳京郊及黄河伊河沿岸,诸位贵人们隐匿的土地及部曲详目! 经年战乱之后,南北朝的国家治理已经混乱到了近乎崩溃的地步,大量土地与人口脱离中枢朝廷的掌握,流落到高门贵戚手中,被成规模的隐藏起来,成为了所谓世家门阀制度雷打不动的铁盘——门阀们为什么能世居显要,百年不倒?当然不是他们生来体面放的屁也香,而是他们真掌握着世代相传的生产资料。有了人口就能自行生产财富,有了人口就能拉出兵源,世家高门有钱又有兵,朝廷又能如何,嗯? 所以,对于诸位贵人而言,朝廷的官位可能都不是很紧要,一点点浮财名分也不算什么大不了;他们最终极、最关键的底牌,当然只有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藏起来的安乐窝,跨山越湖、丰美广袤的庄园——如今被一把揭开,再无余地,其惊骇绝伦之处,当然超乎此生一切预计! ——不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惊了,无人机扫描这么精准的吗?】 【你说呢?我们乡上个月才接到督导组的电话,问最近登记上去的一百亩复耕耕地是怎么回事——按照条例是要复耕三年以上才能登记的,为了凑数据复耕了一年半就送上去了;结果报上去两个小时,高分卫星就报了警。卫星扫描仪可以通过红外波长在外太空分辨土壤含水量,一扫就知道你耕了几年的地,一丁点都瞒不过去。在外太空都可以分辨出来,无人机那几百上千米高度,真的是连毛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顶楼上。我是研究遥测的,我甚至可以说一句,现在的技术能做到的还绝不止这么一些。只不过现实世界总需要一些弹性,国家也不可能真和地方一个钉子一个眼追究得太细,有些事情可以体谅——但是,决策不能不体谅执行层,紧急小组可能体谅这些臭老登么?他们要再不识抬举,主播手上还不知道有什么猛料!】 【等等,这些猛料适合公开吗?】 还好,久经考验的老登非常识时务,用不着林先生过多费事;当林玖读完第一个名单的前两行(伊河沿岸隐匿田庄的位置及数目),就有人开始尖锐爆鸣;等到林玖读完名单第三行,就有人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爬上前来;他们不敢直接与林玖对话(万一说得不对又念出什么来怎么办?),于是大吼一声,迅猛扑向了高摩诃: “尔妄自尊大、违拗圣旨,又意欲何为?你是要反了!!” 14. 分歧 总之,满殿公卿幡然醒悟,倒戈一击,突然发现高摩诃高宰相其实是潜伏在大家身边的叛徒、内奸、恶贼、大恶霸、大黑手、大帮凶,收了宇文氏亡国余孽五十万匹丝绸的究极反派;大家齐声痛斥,义愤批判,坚决与高宰相这种钻进朝廷内部的混账划清了界限;还有人在公然痛骂之中,阴阳怪气,暗戳戳向冷眼旁观的林秘书——林侍中提议——既然高摩诃这么不要脸,干脆把他做掉算了! 但说好了哈,宰了高摩诃可就不能再揪我们的老底了。我们可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呀,尊贵的林侍中! 不过,林侍中似乎并未get如此善意;等众人七嘴八舌,把高摩诃骂得汗流浃背,双股战战,几欲晕厥,他才轻轻咳嗽一声,止住了这叽喳的沸腾局面。 “很好。”他轻描淡写道:“既然大家都赞同,那就明发圣旨吧。在宗室入宫之前,就劳烦众位公卿在殿中稍候,届时可以一并把事情办了。” 公卿:? 等等,这不等于把他们变相软禁了么?拜托,他们只是想献祭高宰相,可绝没有自己也一同奉献的意思! “当然。”赶在几位位高权重的王侯抗议之前,林玖又道:“我希望大家遵守宫中的规矩,尽量不要向外传递消息;这也是为了大家自己好……” 他停了一停。 “如果非要传递消息,也请用聪明一点的方法。譬如说吧,吏部陆尚书家中偷挖的那条出城地道,早就因前不久的雨水濒临垮塌了,要是再想通过地道偷运什么,那可就太不明智了。” 他回头对着人群中的陆尚书微微一笑,却见陆尚书脸色惨白,牙齿打战,一双眼睛,几乎硬生生凸了出来! 你做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人家可是在善意提醒!唉,封建职场关系,你赢了! 不过,林玖还是宽宏大度的原谅了这不知好歹的蠢货。他只亲切道: “那么,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 “你怎么知道的?” 离开软禁公卿们的大殿,吩咐侍卫看守瘫成一团的贵人,再命心腹人选外出宣示旨意,以侍疾的名义召诸位宗室入宫。如此安排周密,高思远才出声问林玖。 显然,这个疑问在高思远心中埋藏已经很久了,从数日前看到无人机炸飞宫中护卫开始,那种匪夷所思的迷惑之心,就已经久久萦绕;只不过政变伊始,他还要把精力放在折磨皇帝上面,为了照顾盟友的感受,也就没有过多纠缠。如今大局已定,当然就要关心关心重要问题了。 林玖稍一思索,也未作隐瞒: “当然是有高人告知。” “所以,先前宫变的种种手段,也是高人赞助啰?” “自然。” 林玖目光移开,望向上方头顶透明的弹幕;无论精神内在如何扭曲,高家人总有一副优越的皮囊,可以软饭硬吃的皮囊,所以弹幕里对高思远的态度居然还不错,听到他称呼高人,还愿意出面打声招呼,这就是建模的优势了。 高思远思索了刻;他用自己的逻辑稍微理了一下整个过程,得出了最吻合世界观的结论: “这位高人与皇帝有仇?” 林玖停了一停: “算是有仇吧。” “既然有仇,为何不做决断?”高思远盯着他:“皇帝被囚禁,至今已有两日了。” 【6,还忘不了皇帝?】 林玖又停了一停。 “高人们另有打算。”他道:“高人们不太喜欢见血。” 这是对的,就算不提安处的《健康直播规则》,网友们的喊打喊杀,多半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铜头皮带与劳动改造也罢了,甚至你实在看不过眼一根绳子绞杀也可以,但当着所有人的面搞虐杀,搞血淋淋的酷刑,则难免会激发人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同类的惨状总是不能过深窥探的,变态影像万一流传出去,弊害将不可胜计。更不用说,弹幕对面还有未成年人呢! 高思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简单,可以用虿盆,不容易见血。” 虿盆,先朝武烈帝高纬发明的刑罚,在土坑中豢养大量毒蛇,将活人丢进去供蛇虫啮咬,观察他哀嚎挣扎,以此为戏,至今仍有遗留。用这种招数处置宗室,倒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容易见血”。 弹幕中迅速发出了科普,弹幕中一片惊骇,恐惧于这匪夷所思的残暴。林玖嘴唇抽了一抽,到了现在,他也没法委婉,只能直接道: “高人们不想用任何过于残暴的手段,高人们也并不擅长残暴。” 好吧,高思远终于闭嘴了。他愣了一下,脸上明显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在直播的高清屏幕下看得格外清楚,是一种茫然、奇特、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一时之间,仿佛连怎么措辞都不知道了。 【他这么惊讶么?不至于吧。】 【感觉不像是惊讶,更像是呆住了……反应不过来的那种;我听高数就有这种表情。】 【高数?这沾边么?】 当然沾边了。心理组的秦教授抬手招呼,让人暂停视频、把图像放大,在屏幕上展示高思远脸部每一处细节: “眼珠左右移动,瞳孔放大。”他用激光笔指点屏幕:“嘴角轻微下撇,肌肉紧绷——否认、拒绝相信。或者说,接近于解离的情绪。” 有人举起手来:“解离?” “请允许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秦教授道:“想象一下,一群人现在展示自己爱吃的食物。如果展示的是饺子、火锅,大家当然可以理解的;如果展示的是鲱鱼罐头、仰望星空派,可能会激起嘲笑与批评,但总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但反过来讲,如果展示的是67号混凝土拌意大利面,并当真吃了下去,你会作何感想呢?” “这——” “惊骇、茫然、否认、拒绝接受。”秦教授简洁解释:“然后巨大的荒谬,就好像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表演与幻象——这种感觉扩大一百倍,就是解离。” 他又指了指高思远,意思不言而喻。 “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解离?” “文史组认为,这与他的出身有关。”文史组孙教授站了起来:“高思远出身于秩序崩坏的南北朝;而高氏皇族的残酷内斗,在南北朝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从他降世以来,极端的酷虐与暴力就充斥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对他来说,暴力本来就是世界的自然法则之一,暴力是必然的,或许运用的方式可以变化,但不存在脱离暴力的生活。” 所以,高思远提议虿盆的时候,是真诚在思考,而绝非阴阳怪气:你喜欢血就腰斩、凌迟;你不喜欢血就虿盆、炮烙;你要再不喜欢惨叫,还可以把皇室的舌头拔掉、气管割断,再丢进笼子里点火啊。 ——什么方式的酷刑都是可以的,你要别出心裁搞新意也没有什么;但无论如何,结局肯定得归之于暴虐与残酷,皇室残暴的欢愉,当然该以残暴收场。 至于你说你想改变,你不太喜欢酷虐……喔不好意思,这真的完全超出高思远的理解了。 “高思远的世界观无法接受节制暴力的观点。”孙教授简单道:“所以甚至都不是惊讶,而更近似于茫然、抗拒、荒谬——太超出常识,听起来就像疯话。” 没有办法接受,但事实又展现在眼前;宫变之后,林玖身边的高人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酷虐的姿态,没有把半个宫廷的活人放生进黄河,没有把皇帝肚皮剖开取出五脏风干;关心的是府库、制度、人事安排,而非杀人——完全理性而克制的决策;但这样的理性与克制,却完全与高思远旧日一切的理念相违背。 办公室静了一刹那,有人低声道: “这简直……”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秦教授心平气和:“扭曲的世界,必然会制造扭曲的心理。我们应该抱有理解之同情。当然,将来对高思远做判断,也应该基于这个基础。” 他停了一停,又补充道: “不过,我认为也应该在直播中稍加解释,避免观众的误解,大家以为如何?” · 高思远大概还不知道高人已经悄无声息,给自己来了个全方位的剖析;他愣了片刻,脱口而出: “这不可能。”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用为什么?怎么可能有人不残酷、不阴狠,不使用暴 力呢?这完全违背了高思远一切的常识——就仿佛有人在你面前夸口他要拎着头发提起自己,哪怕你不懂什么物理,你本能也要反应过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高思远张了张嘴,一时却很难解释。毕竟,从宫变的经验来看,诸位“高人”确实拥有力量,匪夷所思的力量,拥有这样力量的人要挑战一些艰难的事情,似乎也不是…… 不!这仍然不能允许!对高思远而言,暴力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世界秩序,无需思考的根本法则;就算神人真有移星换斗之伟力,也绝不可以毁坏世界本身,否则他过去十几年的遭遇,到底又算什么? 高思远咬牙开口,仿佛为了驳斥林玖,又仿佛为了说服自己: “这绝不可能!” 【啊这——】 【太异样了,我天,我有点心里发毛……】 【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你们异常呢。无语,和你们说不下去,典型的社会主义巨婴思维。】 【封建原生家庭,你赢了!】 【这可尬黑封建了,一般封建真没法逆天到这种地步,封建人也是人,人好歹得活下去才能搞封建,绝对不敢这么癫。】 【唉,孩子小时候读扶苏刘据列传,还以为是看童话世界这一块。】 【孩子小时候听人骂天煞孤星,还以为是生日祝福这一块。】 林玖没有再说话,高思远沉默片刻,却又开口了,语气中隐约夹带着愤怒——莫可解释,却又实在存在的愤怒,完全不可理喻的愤怒。 他冷冷道:“所以,林先生与诸位高人堂皇出手,又是想成就什么?万世太平、和乐长生、永登仙堂么?” 说到最后几句,高思远语气中都带了讽刺。所谓“万世太平、和乐长生”,是东晋末孙恩以五斗米道起事时的口号,宣称要令天下太平和乐,有如仙堂;但实操中却是残暴屠戮,祸害不可胜计。由此也深刻证明,“太平”云云,从来都只是蛊惑人心的谎话,世界的底层逻辑永远是暴力,高思远最熟悉、最能理解的暴力。 孙恩口诵太平,杀人却杀得比谁都多;你也要如此么?如果真要这么办,又何苦在我面前伪装呢?! 林玖思索了片刻。 “这个么,你可能有所误解。”他道:“我来岂是令这地上得太平?我来乃是令这地上动刀兵!” · 可惜,高思远并未被这句苦思冥想出来的装x话震慑得纳头便拜。实际上,他只是茫然呆了一呆,觉得这大概属于胡说八道——或者更干脆的,已经疯了。 胡说八道地冲击他人稳定的世界观,荒谬绝伦地否认他人一生的经验,这岂止无礼,简直可以称为傲慢——他不快的抽了抽嘴,面色僵硬了下来。 林玖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连麦里心理组发出提醒,对方已经表现出明显抗拒的神色,再继续深入讨论暴力问题,对于现存盟友关系是不利的——他沉思少顷,转而建议高思远去布置稍后接待宗室的事宜;至于如何“接待”,则可自行其是。 高思远的注意果然转移了:“自行其是?” “高家的事情,我不太方便过多插手。”林玖委婉道:“不过,还是请不要太过分。” 很难说高思远有没有听到最后一句,因为他只迟疑了片刻,眼中便闪出了欣喜的光!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回来吧宫廷政变,我最骄傲的信仰,历历在目的宰杀,眼泪莫名在流淌,依稀记得三尺白绫,还有给力的鸩酒,把亲戚都给打退,就算做崽种也不后悔! “那么。”高思远无言片刻,仿佛在深深回味如此美妙之前景,尽情品尝喜悦后,才缓缓道:“如果遇到阻碍……” 林玖没有说话,是伸手指了指摆在角落的金属箱子。 高思远顺着他的手指转头望去,神色忽然一变,俨然容光焕发;显然,他认出了这是什么玩意,是数日前令他匪夷所思,至今仍不能忘怀的玩意儿——他注目片刻,目光由激动而渐渐柔和,瞬息之间,居然有了含情脉脉、殷殷期许的模样。 【主播主播,让这样的人拿到新技术真的好吗?】 林玖还能说什么呢?林玖只能叹了口气。 15. 惊动 心理扭曲的盟友兴高采烈,兀自翩然而去了。等待不过片刻功夫,房、杜二位又接连到来。 他们此行,一者是为主公贺喜,二者为主公悲哀——他们先前奉命省清点文书,到现在已经理出了大致脉络,可以向新官上任的林侍中展示他新到手的这个二手朝廷——破烂流丢的朝廷。 “六部四品以上官吏,缺额在六成;地方汇报的文书,短缺在两年以上。”面貌清癯的杜如晦平静道:“各处税赋详细账目,无法计算,当然,这也只是粗略判断;中书省名录残缺不全,不少档案被虫蛀水沁,难以分辨,只能仓促上报……这是臣筹备不周的过失。” 这大概是在安慰上司;但林玖丝毫不感到安慰,他只是揉捏抽搐的额头,觉得刚刚生出的一点喜悦,已在顷刻间消弭无踪,只余无奈的胀痛。 “好吧,然后呢?” “依照朝廷的旧制,洛阳城最多只能容纳五十万人;但去年开春以来,为营建楼台、殿阁,大举征发徭役,仅以圣旨调入京中的民夫、织工,累计就在五万以上。”房玄龄也道:“至于详细数目,亦无法计算。” 他停了一停,又道:“至于府库的储备……一时也难说。” 这是房、杜二人匆忙而来,顾不得客套恭维,也真正要强调的重点。洛阳城的规格是按五十万人修建的,道路、房屋、粮仓,都没有太多的冗余;而今一口气调来五万以上壮年男女,其他还可以敷衍,但粮食还够不够吃?京城脚下粮食不够,立刻就要搞出大事 问题的关键,在于搞懂关键的问题。但一如杜如晦所言,在高氏历代任君之惊世智慧统治下,官僚系统早已崩溃,凑不出人手调查京中人口;而房玄龄同时指出,京城府库的账目也是一片稀烂,不能察知具体。也就是说,他们既不知道支出,也不知道收入,等于摊手坐在一座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上,恐惧何可言喻? 林玖又开始揉额头了,房玄龄道:“大致而言,京师粮库的存粮,恐怕……” “只能支撑一个月不到。” “诶?” 房玄龄一脸迷惑,林玖则继续继续扶额——估计人口与粮食,对于中古时代是一套浩大工程,对于现代世界却不算什么;无人机每夜盘旋上空,热成像仪与x光时刻扫描,可以相当精准的测算出数字……触目惊心的数字。 “洛阳总人口在三十八万人左右。”林玖读出公屏上的数字:“如果再计算饲养的马匹、牛羊,一日的消费就在五万担。府库只能支撑二十来天……” 他停了一停,忽然又道: “三十天。” 房玄龄一呆:“什么?” 话音未落,原本僻静的房外忽的一声巨响,震得几案上的笔墨都在当啷乱动,虽然遥遥相隔,威力仍然可观;房、杜一时失色,几乎要惊得站起! “啊。”林玖慢吞吞道:“不必紧张,只是一点小小的波折而已……” 虽然朝会上众位公卿一致赞成,一致通过,但平白要让宗室们乖乖进宫,当然也不容易;宫变的风声早就传遍内外,靠圣旨恐怕没法骗来多少二傻子。所以,你必须得时刻用真理说服人,而紧急小组就为林玖准备了最有说服力的真理:临时改装后,加入大量铝镁合金部件的氢电池;它理论上仍然可以被归为“民用”,但剧烈燃烧的氢气,再搭配上活泼金属么…… 轰! “现在我们有三十五天存粮了。”林玖道。 这又能怪谁呢?圣旨上说得很清楚,如果拒不入宫侍疾,就是目无君父,就是不忠不孝,就是勿谓言之不预,可以由钦差自便处置——考虑到钦差就是高思远亲任,处置效果如何,当然是林玖不太能深思的了。 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人被“言之不预”,那不但能杀鸡儆猴,还能腾出足够多的粮食,堪称双赢——不过,高思远的动作似乎太猛烈,赢得太多、太频繁了,赢得让都人有些目不暇接: “啊,这下我们突破四十天大关了。” “看来五十天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有两个月的话——” 林玖停住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对面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房、杜二位居然额头生汗、面色微变,俨然坐立不安了! 他迷惑道:“你们怎么了?” 房玄龄:? 杜如晦:? 两人都瞪大双眼,不觉露出古怪之至的神色: 不是,你没有听到吗? 为了防止高思远忽然发癫搞出大事,林玖挑的是一间很靠近宫城边缘的房间。仅仅百尺之隔,就是赏赐给王公贵胄的府邸。所以外面的动静,很容易就能传到这小小密室当中。一开始是轰隆爆炸,此起彼伏,到了现在,则是模糊不清,发狂一样的尖叫,近乎破音的嘶吼。 宫城毕竟太大,总有漏网之鱼能够逃脱;虽然依旧含混朦胧,但无数凄厉恐怖的哀嚎喊叫,已经萦绕左右,刺耳难受之至。即使以房杜的城府,一时也微有失态。 不过,令人身心不适的嚎叫,当然不能逃脱安处的监控。所以,现在林玖耳边响起的,其实是一片婉转之嘤嘤鸟叫,以及起伏的童声bgm: 【太阳当空照,鸟儿对我笑!】 所以,林玖也是真有些没法理解。他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也没炸到隔壁吧,怎么了? 同样只能听到bgm的弹幕也很迷惑: 【是啊,露出这种表情干嘛?】 房玄龄、杜如晦:………… 两人的面目终于变化,由茫然而渐渐转为惊愕,由惊愕再渐渐转为震悚——他们仔细看了一回自己的主君,没有差错,看到的还是一脸平淡、镇定、俨然并无所谓的林侍中。 难道史书所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君风范,就是这个模样么? 汉高祖为项王召入鸿门宴,项庄舞剑,安危只在旦夕,仍能谈笑自若,浑若无事;两人先前读史书至此,还总以为是太史公的虚构,纯纯吹捧而已。而如今亲眼目睹,才知道超世之杰,迥非庸俗可以预料;孟子所言,“动心忍性”,居然当真显现于前了! 与如此平静泰然,喜怒不形于色的高贵品质相比,他们先前的错愕失态,不是过于浅薄软弱,不能担当了么? 一念及此,房、杜二人,也难免生出了点相形见绌的惭愧! 见贤思齐焉,两人同时直起身,郑重神色,调整姿态,顷刻抹除了方才才一切软弱的迹象——此时还不鲜明态度,岂不是要在主君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小来? “没有。”他们异口同声道:“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玖:? · “所以。”林玖茫然在直播中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安处彬彬有礼道:【根据直播规范的要求,我无法提供更多消息】 “原来是你!!” · 发火也没有用,安处的规矩绝不容挑衅。无论林玖怎么发脾气,弹幕里怎么刷问号,安处亦坚定不移,不会退让半步。林玖在心中怒骂片刻,也只有悻悻作罢,将精力放在正事上。 他检查了刚刚的数字,简单相加,得出结论: “仅仅清点京城附近宗室们隐匿的财物,就能把存粮拉到两个月以上……如果扩充到伊、洛及平原,收获大概还会更丰富。所以你们看,问题其实不是很大的。” “是。”对于这样琐碎事项,最能娴熟于心的,当然还是房玄龄;但他犹豫片刻,徐徐开口:“不过,清点的手段,是不是要稍作考虑?对待宗室,也未必就要……就要惊动广平王。” 广平王的心思大家都知道 ,换个世界观属于看一眼亲戚能干出写轮眼的;让他来负责“召集”、“清理”,和复活秦始皇来处理胡亥有什么区别? 喔不对,祖龙在暴虐上的经验还未必有人家丰富哈,后辈不必不如前! 林玖抬了抬眉: “先生要替贵戚说情么?我记得先生流落洛阳时,在高家手里可吃过不少苦头。” “事关大局,岂能意气用事?”房玄龄字斟句酌:“宗室们地位太高,料理之时,还是应该区分。” 总不能一口气全部轰了吧? “可是。”林玖指出:“先生自己就曾评价过,当今宗室几乎无一可取。” 房、杜两位愿意跟着林玖干这提脑袋的买卖,倒也不是全出于感激,更有对时势严谨的考量。其中重要的判断,就是认为高家秀木不可雕也,朝廷气数摇摇欲坠;他们同心协力干上一干,未必没有机会翻身做主。既然斩钉截铁,认为高齐皇室纯粹一滩烂泥,又何必畏手畏脚,搞什么“区分”? 闻听此言,杜如晦不由苦笑。他停了一停,想要向林玖解释,愚蠢并不能减弱宗室的破坏力,实际上,因为宗室过于愚蠢,破坏力可能还要更上升一层,如果不严加防范,或许—— 杜如晦忽然闭上了嘴,房玄龄也愣住了。林玖茫然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耳边的儿歌声变大了,鸟鸣也叽叽喳喳,简直要盖过正常的声音: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等等,如果按照先前的推断,这声音应该是…… 林玖的嘴抽了一抽。 · “他们说有重大事务,要当面陈述。我想,你最好也听一听。” 高思远去而复返,双手抱胸,洋洋得意,简直神色飞扬,顾盼自得。显然,方才一通狂轰滥炸,已经极大发泄了心中积蓄的情绪;尤其亲戚接力惨叫足有半刻钟之久,闻之如饮美酒,精神简直又是一振! 精神振奋了,病毒关闭了,正常的智力又占领高地了,听到关键消息后,高思远就额外留了个心,没有激情下把当事人直接抽晕过去,表示出了难得的克制。 他猛踹了一脚瘫在地上的亲戚,逼迫此人抬起头来。 要知道,高氏先祖神武帝高欢是能用一张脸拉来启动资金的绝代软饭小白脸,留下的底子都不算差;但长期酗酒、服散、暴食,体型基本也随道德一起堕落。如果皇帝陛下算个大胃袋,那么其余亲戚好赖也能算个小胃袋。此人身躯庞大,行动不便,被踹到痛处呻·吟一声,挣扎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血污、淤青的肥脸,简直无法分辨五官了。 从痕迹上看,此人大该是被高思远绑在马车上一路拖行过来的,多亏了一身肥膘,才没有当场被拖成血人。他哼哼数声,挣扎着张开被血污浸透的眼睛,看到林玖站立于前,于是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咒骂,就噼里啪啦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叽里咕噜,完全不能分辨。 【说啥呢?】 【一个字也听不懂,安处不是提供语音转化吗?】 【因为他说的不是汉语,是鲜卑语,鲜卑语!】 应该又有不少搞中古史的研究生跳了起来,高呼着叫来导师与同学,绝不能错过这关键的时刻——失传千年的鲜卑语居然再现了,虽然只是骂人的脏话,也足以发它一百篇paper! 仅仅骂了几句,宗室就开始放声惨叫,痛得浑身抽搐;高思远不动声色,再用靴底在他指关节上碾了一碾。 “竟然无礼至此。见笑了。” “喔,这倒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弹幕里还有人在恳求能不能让宗室多骂几句呢——但这种态度,似乎被对方视为了挑衅;他呸的吐出一口血水,虽然口齿含混,仍然嘶声开口: “竖子!庸奴!狗彘不若!你们等着吧,你们——等着吧!” 16. 等待 “等待什么?”林玖指一指地下那摊:“等待尊驾的排泄物?” “别以为你就赢了!”宗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尖叫:“别以为你赢了!你真当我们毫无办法,毫无手腕?你等着吧!” “什么办法?”林玖好奇道:“是护城河边隐匿的那条水道,还是城墙边打出的暗洞?说实话,这些通道质量太差,未必就能偷运多少人手,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太有信心。” 宗室……宗室呆了一呆,面色倏然而变;显然,被人一句开盒,无论谁都难以克当。但恐惧只是一闪而过,他咬牙道: “那又如何?就算你把京城握住了,就真当万事大吉?天下之大,岂止一个洛阳—”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声惨叫,面目扭曲得不可辨认——高思远再次移开脚: “我把这些人从地道里拖出来的时候,他们喋喋不休,就是这么个威胁的语气。听起来倒不像空话。”他颇为愉快地向林玖解释:“所以,我稍微用了一点手段,他承认在河北做了一些妖,但具体细节,就死活也不肯招供,只能先拖到这里来。” 其实也未必不肯招认,但高思远玩得太嗨了,把人从地道里炸出来后亲自上阵,一棍打腿,防止逃跑;一棍打嘴,防止求饶。把几个知情的亲戚打得牙齿脱落,鼻青脸肿,说话都说不利索;就是现在高抬贵手,拖来审问,纯粹也是看林玖的面子,略尽义务罢了。 林玖低头打量宗室的脸,感谢安处的贴心,他面前并无血腥伤痕,唯有一个涂抹小丑油彩的丑陋大头,而弹幕非常热情。已经开始猛刷“回哥谭吧孩子蝙蝠侠答应不打你了”。 不过,在旁的房玄龄辨认片刻,还是认出了这张肿得两倍大的脸: “任城郡公?” 站在左近的杜如晦也看了出来,稍一回忆,报出此人简历:“五年以前,任城郡公曾外放并州刺史,两年后任满折返,嗯……” 并州恰恰就在河北的方位,所以威胁河北云云,还真未必是,无的放矢? 房杜略有迟疑,林玖却只啧了一声: “那又如何?恕我直言,宗室的平均智力恐怕并未超出御花园的猴子,他能做下什么?” 高思远笑出了声,瘫在地上的宗室则拼命挣扎,从肿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狂怒的呜咽——或许是出于愤恨,或许是急于展示威慑,他拼力挤出一声喊叫: “摸鸡公,尔不记摸鸡公乎?” 一瞬间里,林玖还以为他在说脏话呢,他刚想招呼高思远再给这贱种两电炮,就见房玄龄霍然睁大了眼睛,不自禁转头与杜如晦对视一眼。 “怎么了?” 房玄龄稍作踟蹰,终于低声道:“四五年前,河北有过一次民变,就号为‘摸鸡公’……” 林玖茫然:“啊?” 这就真不能怪林玖孤陋寡闻了。因为带齐自有国情在此,统治技术过于天怒人怨,平均每年有三次以上起义——这还只统计上规模的;小打小闹烧个衙门杀个官,还不配入朝廷的眼。次数多了人也麻了,你说说河北有个民变,林玖也只能啊一声——然后呢? “摸鸡公之变,起于清河高鸡泊一带(弹幕:怎么更像脏话了?)。”杜如晦对朝廷档案已倒背如流:“起事者号曰摸鸡公,冲州撞府,声势不小,但旋起旋灭,不过数月,就已销声匿迹。” 杜如晦说得很谨慎,仅仅只形容为“销声匿迹”,因为档案语焉不详,压根没有调兵进剿的记录;只是闹了几个月后没有再上报,周围秩序似乎也算平静,朝廷就直接跳过下一题,完全当这事不复存在;至于摸鸡公的后续么…… “声势这么大,怎么会几个月就不见?!”宗室狞笑出声,露出血淋淋的牙齿:“嘿嘿,嘿嘿!” 他呼哧呼哧喘气,眼中恶毒阴狠,几近快意——显然,在被高思远爆锤之后,此人狂怒之至,热血翻涌,已经只想着痛快发泄,非得将一切埋下的地雷,统统引爆,要当面欣赏贱人们惊恐欲绝、心胆俱裂的神情——他狞声道: “你们知道摸鸡公是怎么平定的吗?乃公我当时就是并州刺史,恰恰见过局面!你们猜去吧!你们猜去吧!” 高思远又碾断了他的小指,但宗室放声嚎叫,却再不发一言——高家的血确有其独到之处,一旦上头便猛如烈火,连疼痛也难以压制;高思远由小到大,一气将手指全部踩断,宗室的惨叫亦随之高低起伏、抑扬顿挫,但无论如何,都绝不肯吐露一字。于是,骨骼嘎嘣的脆响与起伏的惨叫节奏相和,简直像一首铿锵的交响曲。 是的,在安处关怀下,现在林玖耳边就是这么一首悠扬交响曲;两位高家人一起一和,当真好似合唱! 当然,无论什么版本,如此刺激都实在很难抵受,林玖忍耐了半刻钟,眼见房杜二位脸皮都已发木,终于借口议政,果断开撤;只不过离开之时,他犹豫少顷,还是伸手入怀,摸出一管软膏给高思远——专家指导他“微调”过的软膏: “特殊药物。”他含含糊糊道:“能够刺激黏膜、减弱神智,嗯,关键时刻可以用一用……” 【啥玩意?】 【这是我司为情侣打造之粉恋牌情——】 【禁止宣扬青少年不宜内容,该用户已封禁】 · 事实证明,现代化学委实夯中之夯,尤其特调的化学,连高家见人就哈之生物本能也可碾压——高思远用不了多久,就从精神崩溃的亲戚口中拷问出关键底牌,把人又拖了进来。 情报也没什么复杂,数年前摸鸡公声势盛大,接连攻陷清河、涿郡,洛阳为之震动,商议派兵迎头痛剿;消息传下,并州军民登时就给吓毛了——不要误会,他们不害怕摸鸡公,摸鸡公还能比官兵恐怖?要知道,以往日惯例,官兵剿匪之余,顺手是要屠一波城的! 显然,定州上下没有一人想被图图;所以当地的缙绅商议半晌,决心来个瞒天过海。他们派人联络了四处流窜的摸鸡公,许以粮米土地,希望义军不要侵扰地方;又以重礼收买了时任并州刺史任城郡公,请求他以宗室的身份代为遮掩,糊弄朝廷的耳目;如此上下调和,只盼求个安稳 这计划当然是纯粹和稀泥。但起义军本已疲惫不堪,急需修整;定州为了保命绝不吝惜钱帛;任城郡公也很愿意平白拿个平乱的功绩。于是三方一拍即合,居然还当真达成了协议,稳住局面;利益格局长久执行,到今日已有数年光景—— “但今年!”任城郡公连连咳嗽,即使被折磨得白沫横流,两眼直翻,也忍不住咯咯大笑:“今年,黄河水枯了!” 黄河水枯,南北大旱!定州协议之所以能执行,是因为地方上每年要挤出粮食供给摸鸡公,但大旱方殷,地方还能有多少存粮?就算定州咬牙挤出了粮食,京城的宫变也终将泄漏出去,设若义军知道了上层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还能安心潜伏下去么? “河北要乱了!”宗室呛吐出血液:“河北乱了以后,突厥人也必来!这就是你们这做奴狗的报应!哈哈——啊!” 高思远咔擦踩断了他的手腕——完全没有必要,仅仅只是泄愤;宗室痛得满地打滚,但稍稍喘一口气,又开始疯狂大笑,歇斯底里辱骂高思远全家,说当初就该劝皇帝把兰陵一脉统统捶杀,不留祸患——虽然命都已经握在了高思远手里,但如果因此就不敢霸凌,那显然是弱者的思维! 高思远也不吭声,踩住断腕来回碾压,专门磨动碎裂骨骼;尖叫、怒骂、抽搐,悠扬起伏,两个亲戚充分展示高家霸之意志,彼此折磨得无比投入,无比忘情,倒显得林玖这些外人格格不入得很。所以他尴尬沉默,只能望向房玄龄: “ 他说的是实话么?” 条件所限,房公只能无视惨叫:“朝廷对河北的动向,确实不甚了了。不过,河北这两年的贡物都是如数交上交,没有显出异样。” 林玖沉吟道: “那可真算是大事了。” 确实算是大事。流民起事出于应激的抗争,行事多半没有章程,只是遵照本能四处劫掠,无所顾忌的毁坏秩序,等到积蓄的动能耗尽,势头就要崩盘,此所谓起义之局限性;但如果流民能够克制杀欲,遵守协议,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恢复秩序,那么这支军队就很不一般了——这通常意味着流民上层真有不世出的高手,抓住机会完成基本的整编,建立了一整套令行禁止的体系。 用当下熟悉的话术讲,就是流民们成了气候;所图所虑,已远非寻常草台班子可比;将来的造化,也当真难以估量了。 杜如晦向前一步:“变在肘腋,不宜等闲待之。臣请旨,愿亲往定州,试一试河北的底细。” 这样牵涉关键的情报,决计容不得犹豫。宗室的口供未必可信,必须亲自探听仔细,及时决策,才能稳住宫变后的局势。而在这种紧要关口,杜如晦一流的人物总是能展现出担当和魄力来;人家要梭就梭,打定了主意立刻下注,不会有什么犹豫的空间。反倒是林玖有些迟疑: “这……” 别看河北距洛阳近在咫尺,但带齐的秩序真的已经崩坏到了一个境地;中枢朝廷对地方的约束力相当之可疑,民间的态度也可称暧昧,杜如晦这种文绉绉的娇弱学士出城,简直等于白送的人肉包子馅料;要是这种逆天进展当真发生,林玖不只有嚎啕了么? 林玖道:“是不是等一等,凑一点兵力带过去?” “不妥。”杜如晦干净利落:“设若摸鸡公当真已盘踞定州,探知朝廷派兵入境,岂有不反之理?臣请一二侍卫足矣。” 一二侍卫保护,也就是给肥美兔子的屁股上套个尖刺圈,主要起个情趣作用。林玖又犹豫了片刻,终于后退一步,低声道: “那么,有没有什么特别办法……” 这一句看似自言自语,实际是向紧急小组寻求帮助;小组反应也很迅速,连麦滋滋数声,传出了回应: 【林先生,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防身武器……】 又是滋啦一声,连麦对面的声音变了,一个沉稳的男声接了下一句: 【当然,因为传送条款的限制,防身武器的威力不可能太大,未必能保证万全。所以,如果林先生觉得有必要,可以采用远程侦察】 “诶?” · 张子平是在对话到半截时匆匆赶来的,他打手势让连麦的专家退后,自己一屁股坐下,一把拉过话筒,都来不及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稍稍整理思绪,便脱口而出: 【如果定州附近当真有流民军队聚集,那么他们驻扎与训练的痕迹,肯定相当明显;无人机高空拍摄,以ai综合判断,准确率可以保证;也能避免打草惊蛇,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诶?”林玖疑惑了:“可是你们之前说过,这种远距离飞行,必须要大型无人机,现有机器不能承受……我记错了么?” 洛阳河北再近在咫尺,弯弯绕绕总也有数百公里,数百公里高空奔袭,一般的“飞行照相机”当然无法达成,必须得上庞大沉重的专业机型,完全超出限度之外。 【所以】张子平道:【我建议您用热度值升级传送限制,最好能升到每日两千公斤以上。】 “可是,我记得之前连麦时说过,在理清情况之前,都建议要等一等——” 【刚刚的会议中。】张子平从口袋抽出了那张匆忙写就的纸条,仔细展平,举过头顶,向在场所有人展示,大概奔跑过于急促,他声音难得有些发飘:【我们已经获得了授权】。 17. 争论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张授权的文件,这是一张检验报告书;两个小时前由植物组紧急送到,展示了他们对传送来的种子详细检测出的数据——植物组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人力,花费数日数夜光景,在种子上动用了所有检测手段;他们甚至都没有抽查,而是仔仔细细,一粒一粒,检验了每一颗送来的种子。 现在,精心测试的结果就写在这张小小纸条上:没有真菌,没有细菌,没有植物病毒,甚至没有附着的寄生虫;种子就是种子,干干净净,不夹杂任何外在生命的种子。于是,对安处的一切荒谬猜想,至此终于证实——安处的传送仅仅只限于目标物质,目标以外,哪怕多一个有机分子,都别想安处为你负责。 也就是说,先前紧急小组对传送的一切担忧,都已经完全不足为虑了。 这还用说什么?念完检测报告后不过一分钟,办公室里一半的人就跳起来了;他们三步并作两步,顷刻夺门而出,狂奔着冲向基地中仅有的几台对外电话,全程一气呵成,耗时不足五秒。而直到此时,张子平的老同学才果断推了他一把,厉声大喊: “快!” 是了,是要快!先前数天的光阴不过是风暴前的平静,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紧张等待那个结果——但现在,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引线已经点燃,只要消息稍稍流出,冰面下悄然沉默的龙蛇就会骤然睁开眼睛,显露它真正的面容——动物组,植物组,医学组,所有学科所有学派的大佬,多日以来,不言不语,恐怕都是在静静等着这个消息;只要长久期待的信号传开,你猜他们又会做什么? ——你不会觉得一路打怪升级,辛苦砥砺到了学术大佬,专业巨牛,就当真人淡如菊了吧?! 实际上,就在这迟疑的半分钟内,张子平已经清楚听到,隔壁自己办公室里的电话——三个电话——都像炸雷一样的响了!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无上机缘显现于前,九重天的古神终于显露真容,又岂能不战至洪荒的尽头? 面对如此璀璨群星之天外飞仙,匪夷所思之资历段位,就是以应急小组的权限,也很难全部硬顶。所以张子平反应过来,立刻抽过文件,疾步向直播室冲去——他不能接电话,接了一个电话就要接所有电话;而面对汹涌澎湃、不计其数的试探、问候、说明,他是挡不住的,没有一个人能挡住。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将先前拿到的权限付诸现实! 根据紧急会议的授权,在确认传送本身无害之后,应急小组可以尝试扩大规模……那么现在,不就正好是扩大规模的良机么? 无论天外飞仙、学术大佬们有什么义正词严的需求,都需要依赖传送,所以扩大传送规模总是没有错的;这一个义正词严的理由,足够暂时挡住巨佬们的狂潮……至少,可以维持过这一个小时吧? 至于一个小时以后么…… 【林先生,你现在的热度值储备已经够了,如今升级传送限制,也有利于我们后续的合作。不知您意下如何?】 林玖也没犹豫:“行吧!” 【很好。】张子平并未放松:【那么,关于传送的形式及内容,我们需要讨论后再行告知。】 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摆在眼前的那张白纸,稍稍沉默,终于深深吸一口凉气,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夜班! 来吧! · 林玖在私下嘀咕片刻,莫名改变了主意。他拒绝了杜如晦的申请,要他留在京中处理善后,至于具体侦察,“另有人物负责”。 另有什么人物负责呢?杜如晦没有多问。如果说先前与林玖合作,还只是对收留之恩的感激;那么现在时势变更,杜如晦等也在迅速调整心态,适应——他深刻认识到,林先生再不是先前的主公了,他正在成为真正的君王——大抵如此。 君臣上下之分已然判别,君王真正的筹谋,就实在不能打听太多了。房杜二人都已经隐约察觉,林先生背后应该是有顶级的人物在指点,所以政变以来的操作,堪称有条不紊,精密细致,周到详尽之处,甚至还远在他们两位老吃家之上,水平可见一斑。但这样的非凡人物,全程却丝毫未曾显露身形,莫非是如贾诩、陈平一流的毒士,阴谋诡诈,不可张扬么? 总之,两人各怀心思,老实领命,去办剩下的事情——高思远已经把他的亲戚们收拾了个底掉,房、杜两位就得找人手接管府邸、清理财物,再紧急调整京城的防务:洛阳内外已经宵禁了快要三天,再拖下去真得出事,现在公卿投降,政权正式到手,当然得尽快恢复正常秩序。 下属离开,林玖找借口要“独处思考”,要深入推敲之后的局势,抓住重要历史机遇。但实际上是屏退了众人,开始绞尽脑汁拼模型——升级传送限额之后,应急小组立刻发来一架自重高达三百公斤的无人机,远程指导他组装基本零件、调试设备、确认工作状态。 不能不承认,应急小组的水平确实相当之高。林玖的手工水平自己清楚,是属于混幼儿园都没几个小朋友愿意和他组队的那种;但在专家详尽仔细的指导下,外加零件本身的超级妙妙防傻瓜设计,他夯吃夯吃,还真赶在极限之前拼好了老大一架无人机,目送着这玩意儿原地起飞,摇摇摆摆,消失在月色之中了。 【无人机应该能天亮之前返回。】张子平道:【应急小组随时预备。林先生,明早您打开直播,就可以收到我们的分析报告。】 林玖真心诚意地感谢:“太辛苦大家了!” 【分内之事。】 说到此处,对面似乎沉默了片刻,这才徐徐道: 【……当然,现在已经要十一点了,传送却还有一些余量。那么林先生,在您去休息之前,能否将宫殿附近,豢养观赏鱼的鱼缸传送几个过来呢?】 “喔?喔,好的好的。” 林玖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旧起身走出房门。坐在屏幕前的众人却有了小小的骚动:几个坐在张子平身边的专家忍耐不住,不能不用低头用笔记遮挡面部,为了不被同僚留意,憋得几乎要发起抖来——当然,他们也确实该发抖,因为他们的主业就是鱼类;而先前惊鸿一瞥,从皇宫的鱼缸里就看到了鲤鱼、鲫鱼、乃至珍稀濒危的秦岭细鳞鲑——全新的基因、珍异的物种,足够吃半辈子的资粮! 鱼类专家忍不住轻哼出声了;坐在附近的其余人等——研究哺乳类的、研究灵长类的——则面色抽搐,本能投去了不甘的一瞥。当然,他们生气也没有办 法;因为现在时势凑巧,刚好就得当众试一试传送;而大晚上的就那么一点时间,你总不能让林先生跑外面给你逮两只熊送来吧?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如今只是让那些搞水生生物的钓鱼佬抢了个先机而已。大家侧目而视,阴森森看完幸运儿,随即转过头来,以十倍的精力、十倍的主意,牢牢盯住了张子平。 张子平:…… 张子平叹一口气,站起身来。众人灼灼目光随之上移,十倍之十倍就是百倍,百倍亮度超级大灯泡,四面朗照,绝不容一丝一毫的隐匿与矫饰。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张子平抱胸而立,面无表情——他什么表情都不能有,因为什么表情都会被瞬间解读出一万字的小作文来;他只道: “直播结束,我马上去报告。报告之后,就在礼堂开会,大家畅所欲言,先拟定一个传送的基本纲要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是无言的气氛骤然绷紧,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火星子的气味! 张子平停了一停: “当然,我希望会议的效率尽量高一些,复杂问题,最好提前有个基本的共识。” 还是没有人说话,但紧盯着的目光立刻偏转了,众人开始彼此打量、对视、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高度绷紧的气氛依旧存在,可总算不是完全聚焦于张子平一人脸上;那种众目睽睽的咄咄逼人,也终于减弱了。 三言两语,拨开压力,高明手段,可见一般;但张子平面上却并不见轻松。 “那么,大家先去做准备吧。”他平静道:“另外,我提醒一句,咖啡因虽然能振奋神经,但摄入太多还是不好的。” 他左右扫了一眼,有人哼了一声,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摸出了十几条速溶咖啡。 · 有大佬兜底就是好,林玖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拿到了报告——详细、精准、罗列周密,还经过了专业的剖析。当然,考虑到林先生的水准,报告舍弃了一切复杂精准的词汇,简单粗暴强调了关键: 无人机的确发现了定州城外驻军、训练的痕迹;无人机扫描统计了定州城内外军队的数目;以及,无人机拍下了定州城外驻军打着的旗帜,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窦”。 林玖睁大了眼:“喔——” 河北、流民、窦——这要是都猜不出来,那林玖的准备也真是白做了。他脱口而出: “窦建德!” 【啊,窦建德?——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 【窦建德,正常历史的隋末起义军将领,仁厚爱民,善于抚下,最得河北士民之心;如果不是遇上了七世纪绝对挂壁,被当减速带过了,那也是卓然有大帝之姿的;哎,可惜了!】 【是窦建德的军队!怪不得能忍住流寇本性,认真遵守协议。所以真是金子哪里都能发光么,历史都扭曲成这样了他还能出头?】 【所以其他人呢?】 林玖眨了眨眼,将报告仔细再看了一遍——窦建德原本也是他穿越之初着意留神的人物之一,只不过国家体系崩得一塌糊涂,谁也没法从一团乱麻中理清线索,不能不偃旗息鼓。但万万料不到,如今兜兜转转,名单上的人又显现于前! 18. 清理 虽然都有猜测,但报告下的结论还是很谨慎,只说摸鸡公的主将“疑似”为窦建德;根据文史组对窦建德行事作风的分析,义军上层应该可以沟通,建议以接触为主。至于怎么接触么…… 林玖翻了一页报告,对着最后几页露出了深沉的表情——喔,他其实并没有思考什么,报告上已经委婉给出了建议,他只要抉择就好,这种做派只是为了烘托气氛。总之,他啪地合上报告,果断招来了房玄龄: “城中的禁制解除了吗?” 房玄龄忙了许久,了如指掌,汇报说城门已开,大半市井已经解禁,只有偏远的义井里、寿丘里还在搜检,预备仔细搜检,再行定夺。 “天寒地冻的,搜检得太久,恐怕扰民。”林玖道:“不必封锁,全部放开吧。” 房玄龄吃了一惊: “可是——” 房玄龄有意拖延解禁,搜检只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最担心的其实是这几个坊市隐匿的大雷。皇帝先前修筑宫室,召集数万民夫入京服劳役,为了出入方便,随手就在外城给他们圈了块地做安置。衣食无着、满心怨愤的青壮聚集在一起,天然就是浇了油的柴薪。先前是靠禁军强力弹压,一直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局势。 如今上面大乱方止,弹压力度远不如平常,只能设法维持封禁,徐徐图之,否则数万牛马出笼,怨气还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 房玄龄只能委婉道:“此处闲散的人太多,全部放开,是不是……” “那就给他们找点糊口的事情做吧。”林玖道:“现在京城一塌糊涂,脏乱得完全不能忍耐,开春了还不知道会如何……那么,干脆就打开粮仓,在各坊市招募人手,清理街道,整修房屋;男女老少一律不限,愿意来老老实实干一天活,就有一天的热粥吃,怎么样?” 房玄龄更吃惊了:“这……” 此举委实超乎预料。说实话,林先生哪怕说一句要扩军搞穷兵黩武,房公都不是不可以理解;但这样广撒网的招人搞清洁,则完全出于房玄龄常识之外了——他当然知道外城的情况,确实是脏乱恶臭,不可思议;但那又怎么了?洛阳往上倒数十上百年,王侯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不都是这么个情形么? 林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应急小组早就向他提醒过了这种情况。人的见解终究被时代所限制,即使以房玄龄的远见卓识,亦不例外。房玄龄诞生于什么时候?南北朝秩序行将崩溃,上层的全面治理塌方的时代——在他有生以来的记忆里,洛阳大概从来都是这样混乱肮脏,一塌糊涂;因袭既久,习以为常,自不会觉得有什么“改变”的可能。 可是,洛阳当真从古就脏乱差么?至少从发掘的竹简及下水道遗址来看,汉魏时期的洛阳肯定有过一套成熟可行的卫生管理制度,有效支持了超大城市群的运转。只是细枝末节的治理,很难在宏大的史书上留下痕迹;于是文明一路蜕化,终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了。 这话解释起来太匪夷所思,林玖只能道: “我自有深意。长久以后,房公会理解的。” 按照政治学专家的解释,召集人手打扫卫生,除了美观健康以外,其实还有某种强烈的社会暗示:人们头一回被组织起来,认认真真清理了居住环境,当环顾焕然整洁的城池时,某种团结一致、除旧布新的崭新心态,也将自然而然生发出来。 他们清除的仿佛不只是渣滓,也是旧日残暴统治的余烬,暗沉不可追忆的往事,他们迎接的仿佛也不只是干净的城市,而是一个光辉、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历史共同的记忆,由此建立。 所以,我们一定要发动群众,大搞卫生活动,要消灭老鼠,消灭跳蚤,消灭寄生虫,要横扫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屠龙术的本意就是这样,你学会了吗? 上位已经做了决定,房玄龄就再不做争辩。他只提醒现实问题: “如此一来,粮食可能会消耗得很快。” “粮食不用担心。”林玖道:“我全权负责。” · 房玄龄踌蹰了片刻。 虽然几天前爆破宗室,肆意掠夺,从地窖中硬生生刨出了两个多月的存粮,但这种估算只按基本生存;如果发动数万人上街搞清洁,那么粮食开支当然大大增加,能撑五十天就算不错了——五十天才刚刚结束春耕,后面的日子怎么过? 但林玖没有再解释什么,只让房玄龄去照办。他敢说这样的话,当然是有应急小组的保证,可以供应上缺口物资。林玖当然不怀疑对面的能力;不过,他隐约也察觉到了,小组主动提此建议,实际就是改变了先前谨慎保守的态度,决意激进扩大交流范围了。 不过,具体扩大到什么地步,对面却一直语焉不详;林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连麦的人都含含混混,只说“还在研究”,搞得林玖颇为纳闷——不都已经决定了吗,还有什么好研究的呢? · 当然,如果连轴转的张子平知道这个疑问,他大概只能在疲惫之余,无奈苦笑一声,告诉林玖,这世上要研究的东西可多着呢! 总之,张子平当时汇报完毕得到准许,根据命令在小组内开了个全体会议,准备出一版暂行的传送规划——然后,马蜂窝就直接炸开了。 可以说,从标题开始,讨论就几乎陷入了每一个字都要争辩的地步。养精蓄锐的各路高手冲锋在前,登时施展起预谋已久的神通来——辩论、攻讦、拉拢,猛画大饼;每争论两到三回,又有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送来惊天的消息;有无数焦躁不安的前辈后辈,要扯开喉咙,在话筒里拼命施加一切场外的助攻! 场内场外,手段百出,无数仙人,各逞英雄;真杀得日月无光、天地暗淡。在场所有人依靠咖啡、浓茶、风油精战至了最后一刻,直到唇焦舌枯、喉咙冒烟,纵使两腿发颤,亦绝不肯罢休! 不过,一切总有个尽头;无论如何,长达一整夜的车轮攻势后,被磨得精疲力竭的众人还是勉强达成了一个结果。 大致而言,在决定传送顺序的投票关键,各种关键的交锋如下: 首先,是张子平与王志武等总务人员果断选择弃权,借口自己对学术领域一无所知,以光的速度逃离争论焦点;虽然有人质疑他们是top2毕业,不可能如此无知,但质疑未成风气,迅速淹没在了激烈讨论之中,于是成功退步抽身,袖手旁观去也。 其次,是动物组的专家精诚一心、用人得当,派出最擅长画饼做ppt的心腹,以碳基生物圈亲亲尊尊之谊(大家四十亿年前是一家,怎能不和衷共济?),以及内部资源的共享共通,成功游说了吃饱喝足的植物组转为支持自己,达成生物学科内部的大联合,采取两面包夹之势,主动出击,直切议题。 至于其余么……文史组在象征性挣扎后放弃抵挡(当然,人们后来才知道文史组真正图谋的是什么),基本弃权,两不得罪;只有土壤及矿物组坚持到了最后,但因为传送重量上的劣势,以五票之差落后——最终的名单,是生物学科大获全胜,爽赢一把。 综上,这是生物界对非生物界的伟大胜利;以有机对无机,优势在我! 通宵辩论的会议开到了当天凌晨六点。争论、投票、撕扯,到最后文件草拟完毕,依旧没有人休息;年均四五十岁,正该奋斗的专家们咬牙灌下当天第八杯浓咖啡,梗着肿痛的咽喉吞下早餐,凉水洗脸擦身,匆匆又坐到了直播屏幕前,红肿双目圆睁,炯炯有神,集体瞪向了屏幕! 三十分钟后,全程酣睡、岁月静好的林玖准时上播。他当然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在专家组殷切的建议下,他顺理成章的决定离开小心盘踞多日的皇宫,到洛阳外城走一走,视察视察政变后的情况。 事实证明,房杜二人的水平确实不是盖的,大变后不过寥寥数日,两人竭尽全力,已经调和了京城中绝大部分的矛盾,维持住了一个大致还算平稳的局势 。至少林玖带着侍卫走出来,一路上没有看到打砸、纵火、满地的鲜血,这就很让他满意了。 不过,弹幕显然很不满意: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不垃圾集散地?】 【我靠这能见度也太低了,有沙尘暴吗?】 没错,即使林玖为了观瞻起见,特意挑选了洛阳城中较为富庶的坊市,但目之所及,依旧相当之破败与肮脏:飞扬的尘土、垮塌的建筑、坑洼不平的街道,而道路两侧,则是堆积如山的泥土、碎石、形形色色的垃圾;四面都是灰扑扑一片的暗沉气象,丑陋灰暗,破败不堪。 当然,对此过于挑剔,又是现代温室的无知见解了。维持城市秩序需要非常复杂精细的专业知识,而你肯定不能指望乱世的朝廷拥有这种本事。数十年以来,洛阳与其说是京师,不如说是一个军队盘踞下的大规模人类混居地……实际上,如今刚刚开春,气候干旱寒冷,遍及全城的不过是灰土与渣滓;如果拖一阵再一场大雨,那么弹幕上看到的就会是淹没了半个城池的泥汤、蒸腾而起的恶臭浊气,甚至起伏飘荡的饿殍、扭动滋生的各色蛆虫。那个冲击力么,恐怕就…… “洛阳城一直都是这样。”林玖解释道:“所以必须赶快做一次清理,否则开春会有瘟疫……” 北魏洛阳城的人口在五十万以上,现在却只有三十来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除了高氏持续不做人以外,最大因素就是瘟疫。肮脏环境下每年稳定一次瘟疫,每次瘟疫稳定带走上万人,到春天连城外的化人场都要忙不过来……如果不及时处置,当然是要出大问题的。 当然,你不太可能对中古时代的平民解释这种道理,所以林玖让房玄龄采取了更为简单粗暴的方法。在每一个坊市的入口,都有尚书省的官吏架起大锅,升起熊熊烈火,煮沸混杂了麦粒与稻谷的稠粥,蒸腾出滚滚而上的热气。 因为朝廷的统治过于天怒人怨;一开始根本没有人敢靠近这些官吏。但大锅中升起的不只有粮食的气味,还有极为罕见的甜蜜气味,油脂与糖分的香气——来源于紧急小组供应的高能量密度压缩饼干;巨量猪油与白糖的香气。 在这样贫瘠的时代,油脂与糖分是极为奢侈的珍品,无法阻挡的美味,足以让一切人胃里发烧、口水难咽。所以,架起大锅煮了半个多时辰后,还是有人抵受不住,畏缩着站了出来。 他们胆战心惊地遵从吩咐,老实在大锅前排好一列,眼巴巴望着锅里沸腾的稠粥,眼神起初还有惊恐,但很快就被香气勾得色授神与,除了翻滚粥水,什么也看不到了。 依次点数、按指印,终于能领上一碗热腾腾的食物。明明是半个人头大、满满当当的土碗,粥水缺仿佛一眨眼就消失了个干净;只有舌尖甜蜜肥润的触觉,隐约还带着点珍稀的余味——他们意犹未尽,只能仔细舔舐干净碗底每一滴香甜的汁液;等到脂肪的热量充盈身体,稍稍恢复活力,才被等候在旁的官吏引走,去清理道路上的碎石。临走之时,大家一步三回头,还恋恋不舍地回望着大锅。 当然,糖分与油脂的诱惑绝不仅限于饥寒交迫的平民;在大锅边吆喝了片刻,维护秩序的官吏便忽地觉得手上发烫,他愕然低头,发现小臂竟莫名变成了亮绿色,一闪一闪地发光! 林玖向旁一招手,身边的侍卫立刻猛扑而上,将官吏两巴掌抽翻在地,扯下衣服直接搜身;果然四五块压缩饼干,骨碌碌从袖子里滚了出来。 “连油锅里的钱也要捞!”在官员嚎啕声中,林玖叹气:“房玄龄已经明确警告过好几次了吧?” 小组在拟定之初就考虑过执行问题;压缩饼干被涂抹了可食用的特制色素,长时间接触后会染上不可洗脱的颜色,只有高温下才能消退。显然,对于贪污技术还处于原始段位的青春版官僚集团而言,这种玩意儿就太变态、太超模了,足够让洛阳上下的官吏,都高呼一声太阴星君。 唉,太坏了现代科技! 19. 输送 “说实话。”官吏惨嚎着被拖下去重重鞭打,林玖则兀自摇头:“他要是悄悄捞点黄金白银,我可能真也就算了;但对粮食下手……现在也就是个紧平衡,还得想一切办法搞开源节流;他要这么干,就只有和皇室混一桌啰。” 【话说高齐皇室在哪发财呢?】 “按照物尽其用的方针,被扔到华林园挖沼气池了。”林玖轻描淡写:“今天我们就要顺路去检查检查皇亲国戚的工作,决定他们日后的待遇……” 因为粮食处于紧平衡,所以不劳动者不得食,皇室的废物点心们只软禁了几天,就被戴上项圈扔出去干活——肩不挑手不能提,就只有挖粪坑。当然,皇亲国戚们肯定很不高兴,被分派之初还试图暴力抗拒,但小组的安排可不管你这的那的,头顶无人机随时监测进度,完不成定额所有人一起挨饿;嘴硬就捶,犯贱就电,又锤又电,终究有软糯q弹的那一天! ——还是那句话,这世界上或许有很多人不要脸,但总没有那么多人不要命嘛! . “华林园是先前皇室养奇珍异兽的地方。”离开行刑现场,林玖很贴心的为弹幕解释:“各色野兽吃了就拉,产屎量相当惊人,恰好实验沼气堆肥。试验完毕对外推广,应该可以赶上春耕。” 这是出自应急小组——准确来说,是动物组的建议。不过,醉翁之意,不在于酒,沼气池哪里不可以挖,为什么偏偏要选在华林园呢?人家打量的主意,就是在视察时顺便替林先生看上一看。都说不劳动不得食,粮食紧张的时候还要养着这么多只吃不拉的野兽,未免也太过奢侈了;考虑到直接放归自然,多半会闹出乱子,那动物组也就只有勉为其难,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珍禽异兽了嘛。 往来交换,也要体面,哪里能闹得这样饥不择食、穷凶极恶?动物学是生物圈的嫡系,身份就是不同,再怎么惊涛骇浪,都可以谈笑自若,轻松绷住,那举重若轻的姿态,又岂是其余可堪媲美? ——这就是久经考验的嫡出风度,懂不懂? 但事实证明,风度这种东西也未必多么管用。林玖率众抵达华林园,乘上预备的马车;为了巴结新上位的老大,华林园的官吏准备的是全副皇帝的仪仗,金根车、甲骑卤簿,以及随行必备的祥瑞——拉车的白马、白鹿,以及随行抬在车旁的白玉水缸,养着只用来“祈福”的大白龟。 这样浩大荒谬的声势,委实令人无语;所以林玖瘪了瘪嘴,挥手就要叫人抬下。但公麦滋滋一响,忽然传出来专家的声音: “那水缸里……” “喔,是巫师的建议。”林玖顺口解释:“皇帝一直怀疑有人在私下里搞邪术,于是巫师做法后称高氏是水运,就给皇帝找了只白化病的乌龟,随行携带,大打咒术回战。” 专家:……… 专家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对皇帝无语,还是对林玖无语;只能干巴巴开口: “这不是白化乌龟。” 乌龟就要乌龟的样子,但这绝不是乌龟该有的样子;从甲壳以及四肢的形状判断,这玩意儿应该是个王八,也就是鳖……但问题在于,是什么鳖呢? “林先生。”专家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能不能请你靠近一点看看呢?” 林玖并无推辞,招一招手叫侍卫把皇帝之对邪术宝具·雪白王八抬了过来,还让安处调整了一下镜头——他也看不出这王八有什么特别,但公麦对面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斑鳖!” · 仓促叫声,几近破音;麦克风的尖锐啸叫中,后排有好几个人突然站了起来,迅猛向前方挤去: “是斑鳖!” “哎呀,一个个都干了几十年了,好歹体面一点嘛,不要挤——”被选上来组织对话的动物组负责人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声音陡然尖锐刺耳:“斑鳖?” 啥玩意儿? 好吧,就算动物组隔行如隔山,斑鳖的名字也是鼎鼎大名——人类已知最大的淡水龟鳖类生物,极度濒危物种,人工养殖数量不超过三只,被公认为已经接近功能性灭绝,淡水物种中摇摇欲坠的明珠。 当然,仅仅是稀少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它的价值。斑鳖体型极大,栖息地往往又是浅滩污泥,细菌与寄生虫滋生的腐殖质中;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维持漫长的寿命(300-500年),说明斑鳖绝对拥有极为强悍的免疫系统与细胞修复能力,其中蕴含的前景,自然无可想象。 实际上,如今有限的几项关于斑鳖的研究中,确实发现过一些相当有新意的抗癌机制,展示了极为广阔的潜能……但可惜,受限于物种捉襟见肘的现状,没有任何一项研究能够持续下去,无论什么潜能,都只有镜花水月。至于等待斑鳖种群恢复么……唉,人类连斑鳖的繁衍机制都没有搞清楚,繁育到底能有多大成效,大概也只有碰运气了。 总之,现在负责繁育的科学家已经绝望得在讨论直接克隆成体的技术可能了。虽然大家都清楚,就算侥幸克隆成功,以这样单薄得近于零的基因多样性,也不过只是挣扎罢了……但又还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你不能责怪相关人士的失态;对于相关领域而言,亲眼看到一只活的、崭新的斑鳖,其意义无异于木乃伊自金字塔中揭棺而起,当然足以让一切知情人等狂喜乱舞,洒下热泪…… 总之,几位搞水生动物研究的专家焦躁站了起来——当然,单独只有他们几个,说服力未免不够,所以他们赶紧向旁边使了一个火辣的眼色——研究医学的几位就坐在旁边,如今正在旁观发呆呢。 喂,新的领域已经出现,医学界怎么还能停止不前? 延缓衰老的机制喔,你真的不想看看? 科学毕竟是人类的科学,只要科学尚且掌握在智人手里,医学当然就永远是最尊贵的嫡中之嫡,毋庸置疑的话语权第一,可以发卖大多数边缘学科的至高存在;只要医学界出面力挺,那无论他人有多少不满,都违抗不得此天经地义、伦理纲常! 现存的斑鳖太少了,想研究机制也无从下手。但只要拿到成体完成繁殖,我们就可以解除限制,获得一切渴望的资粮……你不想要么? 好吧,在接到如此眼神后,那几位终于也蹭的站了起来! · 在殷勤预备的守园官吏看来,他们伺候的这位新主君真的太莫名其妙了。一大清早悄没声息的赶来,却既没有看狮子跳舞,也没有看老虎捕猎,只是向他们索要了皇帝陛下寄养在此的所有雪白王八,再要了几只麋鹿之类,板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的重量,叫人送到皇宫中去待用。 守园的官吏还以为是要送回去做烧烤呢,热情听命之余,还恭敬地向主君献上了园中手艺最佳的厨师,希望展示从西域新学的手艺—— 但同样被主君一挥手统统拒绝,只要求他们管好园中动物,不要过多折腾;旧日皇帝欣赏动物表演的套路,从此一概废除, 大型动物分量十足,区区几只就将传送的份额占了个干净,其余专家纵然眼馋,一时也只有忍耐,巴巴望着幸运碰上的同事欢呼雀跃,狂喜乱舞;心中焦急如沸,不待细言,至于其余妙妙小招数,大概也已经在商议之中。林玖则带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去看此行参观的真正目的,皇亲国戚们的劳改场。 劳改场设在华林园最偏僻的西北角,因其避风干燥,常年填埋人畜粪便,最适宜于挖掘沼气池。诸位皇亲国戚自宫中被驱逐出去,就被安置在了附近接受改造——当然,天潢贵胄沦落至此,心中肯定有千百般的愤慨,所以一开始反应极为激烈,就是有项圈严加管束,斗殴叫骂,也在所难免。 不过,这可难不倒林玖。他顺手就指派了高思远负责料理此事,而高思远亦绝不令人失望,接手之后数日,殚精竭虑,把劳改场地收拾得服服帖帖,再无异动;甚至今天出面迎接林玖,顾盼之间,都显得神采奕奕,面目生辉,俊美容貌,更为增色。 当然,这倒叫林玖有些嘀咕了。他私下里旁敲侧击,询问高思远有没有搞出什么狠活;高思远倒是非常洒脱,说他想多了,自己怎么会浪费珍贵的劳动力? “都活得好好的呢。”高思远心平气和道道:“我可没有虐待他们。” 林玖非常怀疑,但不能再说更多。他们绕过土墙,转入沼气池修缮工地;果然选好址的泥地上已经挖出了土坑与管道,地基也已初见雏形;十几个蓬头垢面的宗室蹲在土坑边拾取碎石,眼见高思远靠近,慌忙站起身来,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不过,脸上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痕。 林玖颇为好奇: “你怎么做的?” “这个么……” 高思远微微一笑,并未答话。高氏宗族内部彼此折磨,阴狠的经验丰富高明,有的是让人看不出痕迹的办法。不谦虚的说,在反人类这条源远流长的赛道上,就算撒旦到了东方都得拜老高家的码头,那要托人送上好几份重礼,才能在老高家的补习班旁听一节——明白了? 折磨人也是讲究专业的,专业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何必多打听? 为了防止林玖及高人大惊小怪,触伤温室本性,他友善的选择了转移话题: “你交代来的什么‘沼气池’,修得还算顺利——” 啪的一声爆响,高思远猿臂舒展,一条长鞭闪电般蹿出,抽得他们身侧的某个宗室放声惨叫,血肉飞溅,陀螺般滚倒在地: “少给老子偷懒!” 势如雷霆,目不暇接,不但林玖反应不及,连弹幕都惊呼一片,感叹说这手鞭子不去当s可惜了——【gowork!】、【最新高自由度基建游戏,登陆就送一百抽!】 林玖咳嗽了一声: “皇帝呢?” “皇帝在下风向。”高思远抖一抖手,将鞭子缠在小臂上:“负责。嗯,‘调节发酵温度’。这对他减重也有帮助。” 沼气池的原理,是利用真菌发酵排泄物,产生可燃气体,顺便杀死病菌及寄生虫卵。但既然要用真菌发酵,温度就非常关键。现在天气太冷,直接堆肥效果不佳,需要“调节发酵温度”。 或者说再直白一点,煮屎。 20. 谒见 显然,这种差事确实非常有利于减重;此时春寒乍起,青梅方生,青梅煮屎黄昏后,自有暗香盈袖;皇帝要能顶着这种威力把自己催肥,那弹幕面前的养猪企业还真要来潜心研究、认真讨教一番了。 不过,林玖也大为震撼: “这……” “我遵守约定,并未公报私仇。所以,这绝非我的指使,纯属他们内部商讨出来的安排。”高思远轻描淡写道:“我告诉他们,一天干多少吃多少,完不成定额,所有人的分量都要削减……他们商量来商量去,给皇帝找了这么个差事。” 弹幕又在咂舌了。只能说挑唆这种事还是得看天赋。食物数量依照劳动而定,所以吃得最多最废物的皇帝陛下就理所应当成了拖后腿的货色。忍饥挨饿的宗室狂怒之余,与生俱来的霸之忍道当即就会发作;那都不用高思远再费一点心,众人拾柴火焰高,拼力也要霸凌霸凌光吃不拉的皇帝陛下! 你这贱种废物成这样,沟槽的我们吃什么,啊? 林玖愕然片刻,不再说话;好歹高思远忍住了没有把皇帝拖出去榨油,已经很看在盟友面子上了;如今横竖又没在他的隔壁煮屎,君子远庖厨,君子当然也远茅厕,那还说什么? 不过,高思远却似乎仍有重大意见,他道: “宗室的伙食,都是你先前配发的套餐。但我仔细看过,这套餐是不是也太好了些?” “诶?” 如果林玖没有记错,为了尊重直播投票决定,他送来的是恬心牌蟑螂版猪饲料吧?这玩意儿也能和“好”字沾边? “我仔细看过。”高思远指出:“又有油,又有糖,还有盐——你弄这么可口做什么?” “这——” 拜托,这真不是林玖有意在厚待了。你要知道,因为服务对象的特殊性,动物食品是不讲究什么口感的,公司特别往饲料里加这些玩意儿,那当然是因为…… “不加这些,那连猪都不愿意吃了呀!” 猪也是有尊严的!你搞一堆纯纯蟑螂蛋白质块往食槽里一倒,猪闻一鼻子嘎巴就躺在原地绝食了! “那又如何?”高思远不耐烦了:“猪不愿意吃,和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 无论皇帝陛下与猪有什么关系,在一系列紧锣密鼓的安排下,洛阳的局势都跌跌撞撞运转了下去。靠着每天组织人手、供应粮食,京城的气象逐渐安定,街上渐渐多了人烟,市井中也有了往来贸易、彼此言谈的迹象,再不是先前风声鹤唳、一派萧条的死寂了。 粮食分发了三五日,确定基本的饥饿已经被止住,林玖干脆签发命令,解除了对城门的管控,允许都城内外走亲访友、交换物资。城市是不能自我维持的,就算有朝廷发下去的粮食吊着,也需要到郊外淘换野菜粗粮,不然吃完饭拉不出屎来。而城中贫民从嘴里省下的一点粥水,到城外也很受欢迎——糖分、脂肪、盐,到哪里都不会过时的。 贸易是消除恐惧最好的方式,都城内外的往来恢复数日,关于宫中政变之后要大搞屠城的谣言自然平息了下来(在以前高家的政变中,这往往不是谣言);农民甚至壮起胆子,肩挑背负,带着一点家里的剩余,进城来寻觅机会。 所以,当某位星夜兼程的中年客人匆匆抵达洛阳城外时,看到的居然是一派叫嚷买卖、讨价还价的景象,即使称不上太平兴旺,也与想象中的局面相差甚远;以至于城府极深的客人愕然回头,与跟在他身后的英武少年对视了一眼。 当然,仅仅一点表象还不足够,这位客人有更好的办法来窥伺城中的细节。他带着少年挤进了城墙外的临时摊点,俯下身打量交易的货物——城外农民贩卖的很寻常,只是鸡蛋、稻草、兽皮;但城中拿来交换的就很不一般了……那是一张薄薄的、俨然透明的纸,上面浸润着厚厚凝固的油脂与糖霜,浓郁香气,依旧扑鼻而来。 这是用来包裹压缩饼干的油纸,因为浸透了脂肪与糖,所以也成了难得的好东西,如果在清理工作中干得出色,就可以多分到十张油纸,细细咀嚼半日;如果带出城来贩卖,五张纸还可以换一个鸡蛋。 中年人花一个大子买下了五张油纸,按照指点,伸出舌头舔了一舔表面——非常不雅,非常无礼,但不能不承认,油纸上确实是从未见过的纯正甜美,甚至还有浓厚馥郁的纯正奶香、核桃芝麻各色坚果的残余,滋味比他吃过的一切甜食都好得多。 毕竟,这年头要尝到一点甜味都是不容易的,更别说稀奇的坚果了……要是告诉他这是御用 的珍品,大概河北客人都不会奇怪。不过,这样的珍物居然能随意流行于寻常百姓手中,这似乎就…… 河北客人放下了这张油纸,但情不自禁,仍然咂了咂嘴。后面的少年干脆将油纸往嘴里一塞,直接美美开嚼。客人回味完毕,从袖中再摸出一枚大子,仔细询问了油纸的来历;从压缩饼干到城中持续多日的清理,每一件都不落下。 “所以。”他打着乡谈道:“粮食是上头发给你们的,没有找你们额外再要什么?” “是。”摆摊的民夫很老实:“小人开始也不敢信么!哪里有朝廷不抢东西的!但看了十几天都是这样,我们才敢出来买卖东西,现在也没什么大碍……” “喔。我们外乡人还不知道呢。”客人道:“那敢问兄台,朝廷为什么这么干?” “这……”民夫也被卡住了,想了一想,为难道:“大概是至尊喝醉了吧!” “朝廷不抢钱”完全违背了平民诞生以来的所有生存常识,属于严重bug;要想解决这个bug,只能靠另一个公理来对冲——“皇帝喝了酒就发疯”;皇帝喝酒就发疯,发了疯的人干什么都正常,所以逻辑继续运行,世界仍然保持稳定。 客人眨了眨眼,却只回头看向少年,果见对方略略皱眉,显然难以理喻;不过皱眉片刻,又继续去嚼油纸了——管他呢,我只知道糖分很美妙。 一问不足取信,两人又溜溜达达,再去问了一圈;但无论如何旁敲侧击,得到的结论都相差无几,“朝廷不知道怎么的不抢钱了,所以来做点生意”。如此逡巡问完,客人思索片刻,招呼少年跟上,辗转寻到市集附近维护秩序的官吏,递上了一把铜钱: “这位贵人……” 官吏低头一看,登时吓了一跳,摆手就叫对方收好——巨变后朝廷不知怎的转了性子,虽然发的粮米再也没有克扣,但约束也骤然严厉起来;前几日他的上司在城外巡视时找人要了几个钱,今天一早就被尚书省拎了过去,现在还吊着抽马鞭呢! 见对方并不像作假,客人只能收好铜钱,眼中却似乎微有闪光。他道: “那么,就烦请尊驾入城为我通报一声——在下姓魏,河北人士,今远道而来,乃奉窦王之命,敬谒林侍中林先生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