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这出戏》 1. 穿成了天龙人? 女人要奋斗出一番伟大的事业,并且在闲暇之余多谈几个帅哥,才算不枉此生。 沈宝珠为这句话奋斗了二十六年,最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考公上岸了。 所以当她睁眼看到古香古色的陈设时,一个鹞子翻身,气得直接把千金拔步床跳塌了。 床边两个十四岁上下,扎着双环髻的小丫头显然吓了一跳,不过行动上却表现出了一股司空见惯的熟练之感。 温和地扶人下榻,打水洗漱,叫人抬走坏床。 圆脸的那个还不知从哪变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阿胶桂圆羹,讨好地端过来劝:“姑娘身逢大变,气血都虚了,先用一碗吧?” 虚? 沈宝珠看了一眼塌掉的床,保持着一种比较茫然的状态开始搅动白瓷勺。 另一个瓜子脸小丫头很快也凑过来温柔地说:“这里头放了上好的燕窝,听说还是去年宫宴时皇后娘娘赏的呢?” 一辈子连个市长都没见过的沈宝珠心里不由掀起轩然大波,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只觉得这房间过分素雅,不像是正常闺阁女儿的住处。 再取了镜子一看,里头赫然站着个与现代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一口气年轻了十几岁,看着有个十三四的样子。 谢天谢地,这下不用顶着别人的脸过日子了。 正打量间,外头一个珠光宝气的白面老太太脚踩风火轮般转了进来,也不管身边一群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一把将沈宝珠拉到怀里坐着,撕心裂肺地大哭:“我苦命的丫头啊,你怎么早早就丢下娘和姐儿走了啊!” 她这一嚎叫,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也都啜泣起来,七嘴八舌地劝着,骂着,尖叫着,环佩作响,弄得病患处如同煮开的火锅般热闹。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后,沈宝珠终于弄懂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原来自己这辈子不仅身体和现代的一样,更巧的是就连名字也和现代一般,还叫“沈宝珠”。 不过与真正的她不同的是,前头这个沈大姑娘生下来就落在了福窝里,不仅有个四十岁就入政事堂为相的三舅舅苏贞,还有个被苏家一路提拔上来的刺史爹沈廉。 或许是前半辈子过得太痛快了吧,沈大姑娘十二岁后,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爱她疼她把她当眼珠子的爹不仅有了小老婆,还和小老婆生了个儿子,活生生把大肚子媳妇给气死了,而且是一尸两命。 老太太咽不下这口气,既想让沈廉死,又想把外孙女并女儿苏润娘的尸体接到身边。 因为两样目的都难以达成,老太太只能亲自到京兆府击鼓鸣冤,把事闹大,一番抢夺后,沈廉回京受审,她也终于把沈大姑娘接到了身边。 谁知郁结于心的沈大姑娘见了祖母反而泻掉了最后一口气,沈宝珠就是这时候顶的她。 苏家是乡下小地主出身,老太太一个早年丧夫的小个儿女人,艰难地在宗族拉扯大了四儿一女,性子素来泼辣。 听见沈宝珠以一个虚弱的身板跳塌了床,几乎立时就要气晕过去,最后竟然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好就跑了过来。 她先把沈宝珠按在怀里揉了一通,见人没事才对着几个媳妇骂道:“她兄弟们不比她重?成日在榻上撒欢儿也不见有事,偏她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子睡一睡就坏了?你们存的什么心,是想弄死了她润娘的嫁妆就能分到自个儿手里了?” 这话说得诛心,几个美妇都听得脸色一白。 半天,才有一个衣着最华贵的站出来出来小声辩:“娘这话说茬了,润娘这些年的嫁妆俱用来补贴丈夫做官儿,哪里还剩得下什么?再者,即便多,咱们前些日子清点时也黑字白字写得清清楚楚,日后珠姐儿出嫁,上头但凡少了一样,我就一头碰死!” 老太太听到这,脸色更青,这个三媳妇总是仗着自己有个丞相丈夫不恭顺。 她还是丞相亲娘呢?何时这样拿乔过? 一旁几个美妇见情况不对,赶紧站出来说:“娘,都是误会,最近家里不是忙么,一时疏忽也是有的,到时不拘是哪个抬床的婆子,揪出来发卖了便是,横竖珠姐儿没事,何苦生这么大的气。” 听见熟悉的“打杀”“发卖”,沈宝珠终于把穿越的感觉找着一半儿了。 老太太这头也顺着台阶下来,哼了一声道:“卖来卖去的,家里难道是开菜铺子的不成?”又顿顿,道:“珠姐儿的事以后不要你们管了,等她二表哥要回来都交到他手里就成。” 此话一出,方才气势汹汹一口唾沫一口钉的美妇人顿时脸色惨白。 沈宝珠当下便觉得这个美妇、同自己、以及那个二表哥,都有点什么什么关系。 而且多半那个美妇人还不喜欢她,甚至还有可能不喜欢她娘。 几日后,沈宝珠终于在和丫头的闲谈中弄清楚了怎么回事。 原来那个顶撞老太太的美妇人其实就是那个什么二哥哥的娘,她之所以对沈宝珠那么冲都是因为老太太想把自己这个没了妈也等于没了爹的小可怜,嫁给三夫人的二儿子苏度,做个姑舅亲。 本来这年头姑舅亲是随处可见的常事,可三夫人不满意,她也不是嫌弃沈宝珠没几个嫁妆,而是觉得沈宝珠身份太高,嫁过来自己不好调理儿媳妇——因为老太太是个特别护短的人。 她的护短之处在于,只要是她认为好的人,就是杀人放火,那也是别人祖上做过强盗,这辈子活该被杀。要是她认为不好的人,就算在她面前上吊,她也只会当个熟透了的丝瓜,挥手往旁边一推尸体,从人家脚底下溜出去逛街。 毫无疑问,老人家唯一的女儿苏润就是她这个短,从在老家松阳县时就格外宝爱女儿,等到出嫁,更是让儿子苏贞几乎掏了半个苏家走。 三夫人自己可是有两个儿子的,要是苏润不带走,以苏贞的地位,那些东西其实都该是她的。 婆媳间因为钱的事闹得很不愉快,所以沈宝珠一出事,老太太立马找了个由头劈头盖脸地骂人。 这还是不小心呢,以后沈宝珠真进了门,这日子还能过么? 所以三夫人坚决反对这场婚事。 沈宝珠还不想要呢,老天爷,姑舅亲,这三个字在她眼里就是两个流着口水的傻子!谁要生傻子啊? 再说这个二表哥,谁知道他是不是长得像窝瓜? 几日后,沈宝珠就在老太太处见到了这个窝瓜变的苏二表哥,其人单名一个度字,苏家人称度二郎,亲近些的叫一声二郎,也是没错滴。 苏度这一趟是为了沈宝珠,或者说苏润娘的尸身出的远门,不管沈廉最后如何,苏润娘的尸身都是要拉回来的,当然,因为他今年已经十七了,苏贞还存了让这个儿子出门游历一番的意思。 此时,他一身浅蓝色素 服,风尘仆仆地进门,眼见着是累狠了,明明是十七岁、身材高大的大帅哥,眼下却黑了一片,显得有些憔悴。 以沈宝珠的审美看,被摧残过的年轻容颜比单纯的年轻面容更有味道,这就好比佐助和佐助他哥的差别。 老太太问孙子:“见过你娘了吗?” 苏度点头一笑:“娘让孙儿先来陪祖母用饭。” 沈宝珠听见就在肚子里笑,觉得这人睁眼说瞎话,这么多天下来,她已经很清楚,这个三舅妈就是个怒菩萨,平日里万事不沾身,一说话那就没好的,怎么可能主动叫儿子来老太太这? 多半回来谁也没见,第一个就来了老太太这。 老太太心里也清楚,当下一撇嘴,转头问起女儿来,道:“你姑母如今停在哪里?你爹打算让她何时回来?” 苏度道:“姑母如今正停在郊外庄子上,每日都差了人供奉,只等判了案子,孙儿就名正言顺地把人接回来。” 老太太连声说了三个好,也不叫他回去跟八个月未见的娘独处,反而指着沈宝珠说:“我已经吃了?你还没吃吧。叫珠姐儿陪你吃一顿,你千里迢迢把她从沈家接出来,她常说起你。” 说着就让丫头服侍着转到内室待着了,想着给这对小儿女一点空间。 有长辈在几步远外,周围又都是丫头婆子,加上还是亲戚。 一对家中有意向的青年男女这样吃饭倒不算不规矩。 眨眼桌上就摆了两小碟切丝酱菜,两盘子清炒时蔬,一碗火腿鸽子汤,一碗馄饨鸡儿,一叠葱香小肉饼,两银镶白瓷碗盛的碎叶青菜粥。 苏度接过丫头递过来的一碗粥,没动筷子先转头去看沈宝珠。 以两人的身份,其实叫一句妹妹是最合适的,话到嘴边他又吞回去了。 这个妹妹毕竟是不一样的,如此一叫只怕老太太要不高兴,叫宝珠又有些过了,苏度决定把称呼含糊过去,只问:“你吃了吗?” 没想到这话适得其反,在沈宝珠听来“ta”比什么称呼都厉害。 “度表哥,我和祖母一起用了八宝粥。”于是,她叫得尤其规矩。 可能也是年纪小想不了太深吧。 苏度失笑,又把人打量了一回,这次倒看出不一样来了。 脸颊丰润了些。 一时又想起被锁在闺房奄奄一息的沈大姑娘,要不是他带人强闯进去,估计今天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那样虚弱的人,没想到两个月不见,竟被养得精气神都有了,可见老太太的心有多痛。 苏度心中微叹,关心里不免多了几分真情,便问:“如今可在吃什么药?” 沈宝珠看这个二表哥口吻,不像是在跟准未婚妻说话,倒像是为了让老太太舒服点,故意找话。 看来不用生两个流口水的怪物了,沈宝珠十分高兴地回:“别的药都已经停了,只在吃太医给开的八珍补心丸。” 这东西是不是用冬雪春雨做的,她不知道,只知道吃了心里没那么闷了。 苏度:“若是丸药的材料不够,尽管来找我。” 沈宝珠:“有祖母在,我的东西哪能不够呢?多谢二表哥关心。” 苏度笑了笑。 话到这里,也就尽了。两个陌生人能说什么呢?说家里,家里一片哀嚎。说风花雪月,亲娘|姑母尸骨未寒。 2. 苏贞其人 虽然沈宝珠自己并不想做这个姑舅亲,但也不得不说,有了这个二表哥经常作伴,自己对这个苏家也变得越来越了解了。 譬如,苏家如今真正的主人苏贞,与泼妇般的亲娘以及怒菩萨似的媳妇不同。 苏三舅舅是个极为英俊潇洒,又气质可亲的人。 这种可亲主要表现在,——他是个不显老的帅哥。年过四旬,看起来却像三十多的样子,又高又瘦却不柴,迎风而立的时候还能隐约察觉到一点肌肉,加上小胡须在下巴上一飘,什么是仙人?这就是仙人。 总之,比起看着板正严肃的小美男苏度,苏三舅舅一看就是到了年纪肆意盛开的牡丹花,即使不说话也自有股风情在。 沈宝珠每次看到他,都会忍不住怀疑,皇帝是不是看脸点的宰相。 与外貌不同的是,苏三舅舅的性情其实十分凶残。 譬如,当年在松阳县,苏老太爷死了,留下一份不大不小的祖产,让孤儿寡母在宗亲手里很是吃了一番亏。 这也是常态,不要说在宽袍长袖的古代,就是在沈宝珠时常想起来的现代,寡妇想要过好依然不容易。 可苏三舅舅从小就是不服的,不服松阳县的书院永远比陵州府的小,不服有名的先生不管天资如何,总是更愿意教导有钱人家的子弟。 他总是觉得,都是人,为什么得到的待遇差别却这么大。即使古往今来大多如此,可就应该如此么? 这种不服伴随了他的一生,对于四十八岁的宰相苏贞,他的表现是:开科举,选贤举能。而对于还只有十三岁的苏贞,这份表现就变成了:卖田打点小吏,专抽宗亲子弟服役。 为了报复宗亲,他甚至劝说所有兄弟一起娶了松阳县小吏们的女儿。 据说如今松阳县几乎已经没有苏家。 多么具有“穿越”特质的一个人,就是不看脸,许多人也会为他的人格魅力折服。 可是这样的人,依然不是事事如意的。 总之,苏润的死不仅让老太太总是以泪洗面,就是苏贞自己,也无法开怀。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往下过,老太太好不容易接了外孙女回来,自然不想她一昧沉浸在伤痛中。 趁着沈宝珠身子渐渐好了,沈廉的事也尘埃落定,与张大妈妈一合计,老太太干脆趁着苏度刚扶棺回来,在家摆了个接风宴,叫家里人都认一认沈宝珠。 苏家人口众多,四房兄弟因有老太太在都没分家,子子孙孙挤在一处很是热闹。 尤其苏家这样乡下土鳖出身,食又言寝又语,一家子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好在能来苏家的亲戚,要么是苏家发达后慢慢从松阳县拉来的姻亲,要么是苏贞拉拔起来的门生故吏,一时倒也和谐。 沈宝珠也是两辈子小土鳖,在老太太旁边,光是气质就叫人觉得亲切欢喜,加之长得委实不错,身上又素得可怜,许多来瞧她的人都当场从身上撸了镯子下来。 不绿不够水透的,老太太就假装要跌跤,把沈宝珠扒拉到一边,够靓的则当场戴在沈宝珠手上。 于是这一上午,沈宝珠饭没吃两口,收礼却收到手抽筋,倒也算个满载而归,这话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难得高兴了一阵。 一时,祁仙姑带着儿女来了。 祁仙姑乃祁老太太同胞妹妹,两人就差三岁,看着却比姐姐年纪大上一轮。 这也是无可奈何,祁家本来也是个小地主,但摊上了祁曾祖这样的不肖子孙,不消几年就败光了家业。 破家时祁老太太好歹已在家中光景还成时出嫁,轮到祁仙姑要嫁人,不仅家中,竟是连姐夫也不成了,祁仙姑只好绞头做了三姑六婆,靠念经下咒啥的在富贵人家混点饭吃,几个崽子都是那时挣命时落下的。 往年苏贞还没出头,祁仙姑每次来苏家,都得买米买布,等到苏家起势,苏贞也知恩图报,顺手把仙姑一家捞到京里,送田送房,两儿子塞到书院念书,认几年字再找个账房什么营生,女儿也给找了户念书还不错的寒门子弟。 祁仙姑心事全了,很是开怀地转悠京城,寻了个大观,要了个道姑度牒,稳稳吃上皇粮,从此,只要她想挣钱,就不再是坑蒙拐骗,而是替天行道了。 这样苦尽甘来的潇洒姿态,又是祁老太太所羡慕的了,祁仙姑却说:“你有儿有女有家有室,再苦,一家子也是全乎的,何必跟我这样喝风饮露,随时魂归离恨天的比呢?” 其实叫沈宝珠看,这两人还真不好说谁好过,祁老太太死了女儿,面上如今看着是好一些了,内心如何,谁又知道呢?苦与苦本就是不该相比的。 两姐妹嘀咕一阵,祁仙姑摸着沈宝珠与娘有三分相似的脸骂道:“说来,那死人究竟如何了。” 沈廉作为刺史,要是为国捐躯自然风光大葬,可这不是闹出丑闻么?为了官员脸面,自然是秘不发丧,所以祁仙姑还真不知道最后怎么了。 祁老太太骂道:“还带着小畜生和那贱人在做官哩!” “润娘这般命苦!”祁仙姑听了好悬没气死过去。 两老太太越说越气,沈宝珠真怕有个三长两短,赶紧跳出来解释:“是三千里外一个小官儿,琉州司马。” 祁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再远也没死,再小也是官儿。再说,那官儿小么?听说比县君还大几级,也就糊弄糊弄三岁小孩罢了!”说着又有些不解,对祁仙姑嘀咕,“你外甥好大一个官儿,没想到竟这般不顶事,想咱在老家时,一个衙役都能吓得他三舅姥爷的侄儿尿裤子。这到了京里怎还变了呢?” 其实这事儿苏贞已是出了大力,寻摸了已经致仕,素有青天之称的老唐大人回来,才能有如今这个结果。 需知古往今来就没乐意看见宰事事如意的皇帝,即使苏贞这个宰相配合皇帝积压了不少世家生存空间,为他得罪了数不胜数的人,十分称皇帝心,那也一样,有了机会,添堵的事儿顺手就做了。 两老太上哪知道这些,几下不对劲就开始咒人,祁仙姑还特意问厨下要了三十斤香油,打算拿回去供在道君前,再用银纸折三个小人,写上沈廉并贱人小畜生八字,日夜践踏。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祁老太太立即差人取了五十斤来,还要包些供果儿香碟回去,好叫祁仙姑灵些。 沈宝珠在一旁看得咂舌,心说这仙姑灵不灵的先不说,这赚钱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来了这一趟,不仅不见一文钱,还大包小包地要提回去。 对苏家来说,这都是九牛一毛,光沈宝珠屋里的花瓶,一个就够咒死满京,苏贞也从不计较。 一旁的三夫人秦氏却嘴角上火,不知怎地,竟忽然冒了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一时供这么些香,对家里仕途不知有没有妨碍。” 沈宝珠在心里大叫,我滴个亲娘,人仙姑不就在皇家常去的道观干活儿么?再说一个老太太供奉香火,能碍着谁呢?不在乎看不惯祁仙姑拿这么些东西走罢了。 祁仙姑却不是吃素的,自作揖道:“无量天尊,只看三外甥打小吃这香米,如今尚能做到宰相,我想,多半是不妨的。” 她说完,随行而来的小孙儿理哥儿不知怎地,沉默一路竟在这时插一句嘴,问道:“祖母,咱们有了这么多香油,以后不能以后不做道场了吗?” 祁仙姑教孙:“理哥儿,你记住。人活一世,还得靠自己。靠别人,终归是看人脸色过日子,倘以后人家不想给你好脸色了,岂不是要饿死?” 理哥儿纯洁无瑕地一笑:“祖母,我记住了。” 沈 宝珠见三舅妈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不由叹气,就这手段还要招惹三姑六婆,你是斗嘴,人是挣命,何苦来哉! 再看祁老太太,叫妹妹一番话说得想起往事,委实觉得对不住她,竟然来宰相家要几十斤香油都被一通说叨。 待大孙子苏吉送走仙姑,祁老太太就叫儿子苏贞到跟前,脸色铁青:“在老家时,大家日子如何艰难,都靠彼此扶持过来。难道你们不曾嚼用过仙姑米粮?那日米与今日米,能一般么?仙姑又不曾要官要地,要当皇后,几斤香油也叫她做这嘴脸!”又说起前些日子沈宝珠嫁妆的事,越发来气,“她才发了几年,就这样抖着尾巴不认人,等我闭了眼,岂不是要把宝珠和理哥儿撵出京了?” 苏贞忙说不敢,也觉得媳妇这事做得小气,祁仙姑江湖习性,家里谁不知道,若是不愿意,一开始就不要给,既给了又说上这一通,这不是出力不讨好么? 劝了一回老太太,又往祁仙姑家送了不少赔罪礼,连带着沈宝珠也得了一份。 沈宝珠拆开一看都是实惠金银,她如今正用得着。 祁老太太见有五个二十两的大无银元宝,哼一声,“差个小丫头去换成铜钱,拿来慢慢用,用不完的就攒着,日后成亲,我非闪瞎那刁婆娘狗眼不可。” 沈宝珠应一声,和丫头一起抱着沉重的银子一块儿回去了,张大妈妈在一边笑:“老太太,就是对嫡亲的孙女儿。也不见你这般疼爱呢。” 祁老太太心中自有打算,道:“这有什么,宝珠是要嫁回来的,给她多少,不都还落在苏家子孙上么?” 苏贞这头少不得回屋与媳妇说了一通,道:“姨妈和宝珠也是可怜人,何苦跟她们计较这些呢?再说娘如今除了咱们,也就这点血亲了,总要叫她痛快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戳了秦氏心窝子,连声道:“今日给香油,明日给儿子,香油还罢了,亲事我是绝不点头的!”又道,“你自己觉着对不住润娘,你自想了法子赔她,要拿我儿子赔,我就跟你拼命!” 苏贞听得,长出一口气。 说来润娘的事确实与他也有点关系,当年沈廉父母为了护苗被马踏死,宗族怕惹事撵走了沈廉,是他自觉两人有几分同病相怜,故此收留了沈廉,又把妹妹嫁给了他。 谁知道当年那个嫉恶如仇的小少年,在大仇得报后竟然能性情大变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因为愧疚,苏贞对姑舅亲,确实是乐见其成的,便含糊道:“宝珠还在守孝,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如此秦氏才不说话了,只是每次见着沈宝珠仍然横挑鼻子竖挑眼。 沈宝珠深知人的偏见只会越来越深,所以平日里既不跟度表哥走得近,也不犯贱往她跟前凑,自在祁老太太院子里过她的日子。 祁老太太因记恨秦氏当着许多人的面儿说宝珠嫁妆少的事,私下少不得隔三差五地补贴一二。 这么收礼,不消几日,沈宝珠就跑过去找着祁老太太道:“祖母,别送啦,我院子里都摆不下了。” 看着家产变多,无论如何都是件开心的事。 于是,祁老太太也一个鹞子翻身爬了起来,道:“走,咱数钱去。” 沈宝珠的院子里确实摆不下了,她拢共三间正房,两个耳房,四间厢房。正房用来睡觉,待客,念书。耳房和厢房住丫头婆子,满打满算也就两间屋子能做库房,即使装满,那也没多少。 至少,在苏家是这样。 沈宝珠对此浑然不知,略过镯子之类不知道价格的东西,一算,惊讶发现自己竟成了个万两户,作为一个八辈子没见过这么些钱的土包子,她呱唧一声倒在床上不动弹了。 祁老太太叫这小土鳖土瞎了眼睛,张嘴,乐了。 3. 绝种而已 有外孙女陪着,祁老太太逐渐开怀,苏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待沈廉被贬出京,全家都只当不知,也不叫沈宝珠去送,只是领着她往郊外祭拜了一回这辈子的亲娘。 沈宝珠看着黑色的棺椁,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在心中对润娘道:“既做了你的女儿,往后,我会尽力照顾好老太太和苏家,所以,要往前走,往我来的地方走,不必徘徊。” 祁老太太为女儿哭了不知多少次,可真见到棺椁这天,竟没敢往里去看,只在外边叫祁仙姑算个黄道吉日。 祁仙姑也不问她为何不进去,只道:“要葬在哪?” 苏家祖坟已让苏贞掘了,就是上京,也是带了苏老太爷来的,祁老太太道:“还回老家给人践踏不成?直接在死鬼身边找个坑埋了就是!” 祁仙姑心中了然,掐指算了许久,道:“八月二十这天,是个好日子,每个在这天下葬的人,来生都是人中龙凤。” 苏家几个男人不消说,那是一起长大的妹妹,不过叫旁人惊讶的是,苏家几个与苏润有过大大小小龃龉龃龉的嫂子也并没反对,还聚在一起挑起地方。 这也就是女人间一点惺惺相惜之处了, 不管有多少恨意,想一想自己和女儿的日后,还是盼着她能入土为安。 有了这番插曲,祁老太太待几个媳妇也温和不少,一时间,苏家真称得上和睦之家了。 沈宝珠呢,也趁着这个和平的空隙,开始尝试与这个世界建立更多关系,譬如做个神奇的穿越女,发明点东西,名声大噪,然后搁着千山万水一招弄死沈廉。 奈何这时上层社会已十分发达,要奶油有奶油,要铁锅有铁锅,要农具有农具,要蒸馏酒有蒸馏酒,即使想要在设计衣服上露一手,宰相府的绣娘也个个堪比晴雯,要说唯一缺少的,也就是抗生素和热武器了。 可沈宝珠是个文科生,折腾一阵子浪费了几筐橘子,也没见捣鼓出什么,还差点把用来做实验的老鼠药死,也就拉倒在家躺下了。 祁老太太见她这样,又拉着祁仙姑念叨一回,祁仙姑这回过来带了好大一车活鱼,都是她使唤儿子跳大河里用网捞的,这时将鱼交给下人,含一梅子在嘴里,笑道:“只怕有小鬼见不得姐儿出身富贵,故意要来捉弄她,你不妨带着她在官家人面前多走动,叫小鬼知道珠姐儿似的人物满大街都是,它也就不来闹了。” 祁老太太开悟不少,中午留了祁仙姑一道吃饭,等到晚上又叫厨子将鱼做了十来条分到各房,只一时气性,不想把仙姑的鱼送侮辱她的人,便把秦氏的那条留在屋子里,等儿子一回来就叫过去,三人一道吃。 沈宝珠吃着鲜嫩的鱼肉,看着祖母这爱欲其生,恨欲其死,半点面子不给的样,心下觉得,难怪秦氏与她不对付,凭良心说,她算不上好媳妇,可你老人家也真不是啥好婆婆。 苏贞吃着鱼肉想起媳妇舍不得香油的事,也是哭笑不得,试着与老娘沟通:“即便她有什么错,看在两个孩子份上,也不要面上叫她太难看,家里还是要以和为贵。” 不想此话点炸了祁老太太的肺,摔了筷子在桌上,道一句:“我辛苦把你们拉拔大,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便堵气不吃了。 苏贞见媳妇和老娘都这样又摔筷子又摔碗的唱大戏,不由想到自家处境,简直头疼欲裂。 一个四十八岁的宰相,再干二十年也就该退了,要是他是世家出身,活到七老八十,告老还乡也是件乐事,可他不是! 光科举这件事,都够人家在他死后把苏家碎尸万段了,倘若苏家有个继承人,能接过他的担子,家里说不得还能在再安稳几十年,可苏家起家太快,家底太薄,子孙都还没长出来呢。 苏贞有时想到这些,睡觉都闭不上眼,再看苏家,乍然富贵,有像他媳妇这样突然端起来的,也有打着争家产算盘的。 成日窝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斗能有什么出息?所以沈廉一倒戈,他就立刻遣了小儿子出门历练。 只是这后宅,他一个男人委实无力去管了。 这些话不好跟老母亲说,纵然祁老太太不算个和善的老人家,可这脾气终归是为了保护儿女练出来的,苏贞打心底里盼着她长命百岁,多享些福,不要为俗事再操心。 祁老太太不知儿子心事,只当儿子护妻,心中越发不乐。 母子两人一顿饭也是不欢而散,待儿子走了,老太太才想起正事儿,可又拉不下脸去叫人,不过二日,身上竟真有些不好。 沈宝珠毕竟不是真的十三岁,尤其还是历史系出身,见苏家内忧外患,心中将苏家处境已是猜着了几分,不由格外同情这个舅舅,便愿意做个和平鸽。 等苏贞回家时,她便亲自端一尾烧好的大鱼到他手上,道:“舅舅,其实祖母就是想你哄哄她罢了,诺,这鱼也是原想叫你拿回去的,只是你一直同她讲道理,叫她生气,只能我来做这个好人啦。” 苏贞整日在老娘和媳妇房里来回跑,这时也不例外,头发都有些散了,只恨自己再没个妹妹帮着调解,须知以前润娘在时,都是她来做这些的,见润娘女儿对老太太上心,便虚心请教,问:“你觉着该怎么哄呢?” “把你想的事告诉她。”沈宝珠说,“祖母虽然护短,却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她会理解你的,媳妇和老娘,你劝住一个,另一个也就打不起来了。” 苏贞挑眉,心说他还不如回家睡觉,当下笑道:“你祖母年纪大了,又养尊处优许多年,咱们告诉她太多,只能让她担心。” 沈宝珠内心是不服气的,她觉得,这男人有时候就是想得太多,玉树临风如苏贞也是一般! 干脆道:“可我觉得你做错了,她没你想的那么脆弱,难道如今的事还能比舅舅当年更不好么?我觉得不是,当年咱家差点被族人逼死,如今至多也就是被逼死的人再多点儿罢了。深究起来,下场其实都是一样的,——不过绝种而已!可祖母那时是如何做的?她忧心成疾,夜不能寐了吗?她难道在死了丈夫前没享过福吗?如今不过重来一遍罢了。” 绝种而已!绝种而已!多么惊人的一句话,苏贞立刻就想起了十三岁的自己,偷了家里的地契,跑到当铺贱卖想着疏通小吏,当时内心所感也不过四个字——绝种而已! 但当时的苏贞,并未有一人可以言说心中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绝种,就是一个家族最大的报应。 可沈宝珠是现代人,她穿越前不仅自己单身,就连养的猫都是嘎了蛋的,心里当真不把这个当回事,若到那时候,只求刀快一点罢了。 时隔三十五年,自己竟然从外甥女嘴里听见了这四个从未对人说过的字,苏贞心下震动,回想起半生种种,最后大笑起来,惹得路过的丫头含羞带怯地多看了两眼。 沈宝珠打量她舅舅:大笑起来确实有些风流姿色。 笑完了,苏贞才摸着沈宝珠的头,严肃道:“是舅舅想错了,舅舅就听你的。” 当晚,也不知苏贞与祁老太太说了啥,总之,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就叫张大妈妈亲自端了一尾炸得焦香酥脆的松鼠桂鱼给秦氏。 由此,婆媳关系当真缓和许多。 不过沈宝珠内心是不满意三舅妈的,老太太都亲自给你送东西了,你怎么也没个表示呢?哪怕送朵花儿礼尚往来一下也好啊,怎还当真端起来,认下长辈的错了? 要是往常,祁老太太真要跳起来跟儿媳妇大战三百回合,但这会儿她对这些已经提不起劲了。 要不是儿子这么与她说了一通,她还不知道家里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当宰相当得家破人亡的,她老人家是真没听过。 可祁老太太毕竟是个有阅历的老太太,这世上为了利益,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于是她老人家捏着鼻子吃了一个亏,一撇嘴,将小情绪全投入到教导儿孙上去了。 还与沈宝珠商量要怎么教,她并不知道那晚舅甥两人说了什么,只是单纯认为这是我闺女的女儿,一定像我闺女,也就是像我一样聪明,而什么事都是可以跟聪明人商量的。 沈宝珠也很配合,她总觉得自己并非穿越到一具陌生人的身体上,不然何以这具身体的样貌,声音,甚至胳膊上的痣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或许,这就是自己上辈子也说不定。 总之,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完全把苏家当成了自己家,也把祁老太太当成了自己的祖母。 分析起来也就格外卖力。 要沈宝珠说,教育最好一起,像苏家如今最大的问题——不团结,就是教育太分散,各房都自己找先生,关着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日子一久,大家也就比邻居好点罢了。 祁老太太也觉得儿孙凑在一处热闹,往年苏家四兄弟都是这样由一个先生教的,如果苏家一直在那样的环境,就是她不说,几个儿媳妇也会跳着脚把孩子送来。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家都觉得吃独食更好。 沈宝珠想了想,撺掇道:“这不就是都怕自己吃亏的事儿么?找个拒绝不了的萝卜把他们吊起来吧。” 老太太不明白,道:“什么萝卜,你饿了?我叫厨子给你炖排骨萝卜汤喝。” 沈宝珠清咳一声,道:“就是找个天大的好事!比如,平白无故的我要叫你对三舅妈没天笑脸相迎,你答应么?如果我说笑一次一万两呢?” 老太太痛苦道:“把嘴笑到烂。” 沈宝珠笑:“这银子,就是祖母的萝卜啦!” “你这猴儿,成天就知道作弄老娘!”老太太作势要打她。 祖孙两人都极为欢乐。 待苏贞要回来请安,祁老太太便说:“儿子,寻个大萝卜出来吧。” 苏贞道:“外头缺萝卜了?”没听户部算萝卜账啊! 于是,祁老太太很得意地解释可一番,还道:“你就是个三品官,见识也不如我一个老太太。” 苏贞哭笑不得,对外甥女道:“指定又是你捣鬼!” “成啦,说正事儿吧,你究竟有没有萝卜。”祁老太太刚证明完智商,心情好得很,于是捞了沈宝珠一把。 苏贞面色古怪道:“奇了,我手上还当真有个热腾腾刚出锅的萝卜!” 沈宝珠在边上夹了一筷子春笋,笑问道:“什么萝卜?” 苏贞笑:“圣人想在咱们家孩子里挑个亲卫。” 正六品的官儿,这萝卜是够大的。 沈宝珠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半天,忽然问道:“这个官儿,难不成舅舅还没想好给谁?” 这怎么可能,圣人一说,苏贞就把名字报上去了,这会儿宫里估计都在打听人了,闻言便笑:“先考验,再内定也是一样的。” 靠,还是个伪装成竞争上岗的萝卜坑! 还好自己考公时没遇上,不过沈宝珠依然积极给自己争取权力,道:“这主意是我出的,那我也算考官,我要一起去瞧,不和我意的,到时候都发配扫大街去。” “那朝上指定没人了。”苏贞笑了半天,不过转头想起老娘想叫外甥女与家里孩子多接触的事,眨眼也道:“到时咱们一起寻个安静地方念书,谁不听话你就死命打。” 沈宝珠的回答是:起身寻棍子去了。 4. 孝学算经 苏贞做事素来又快又妥帖,次日回来就寻了二兄一弟一处喝酒,说了想在家挑个聪敏孩子当亲卫的事。 一番话说得,几个兄弟都激动起来,当下就应了声,要把家里的兔崽子全送过来让他选。 苏大老爷靠着弟弟在大理寺任了个七品丞,每日只看看公文,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若无意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多退休前将散阶升一升,拿个不错的养老银,但对于儿孙,他还是支持他们上进的,便怪道:“往年多少人求你给漏个官儿,你都只肯送人一叠比三寸多厚的卷子,如今人到中年,竟舍得家里哥儿走捷径了,是要破家了还是怎,这般急吼吼的。” 苏贞挑眉一笑,“一个是圣人主动给的,一个人让我去主动要的,这能一样么?那吏部又不是我家。再者,这名额就一个,家里孩子却不少,又一年似一年大起来,心思也越来越多,咱们家来京不易,总要抽时间好好教导,即便不能成才,也不能又养出个沈廉。” 说到此人,苏大老爷便觉厌烦,道:“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谁能想到素来刚正的树也能变成一株迎风就倒的草?只可惜了润娘母子。” “既如此,是要建族学了?”苏二老爷想了想,也叹:“咱家始终能用的人太少,是该好好养养,外人终归不如自己人可靠,只咱们哥儿几个唯有一个你念书还成,这些只怕还要累着你。” 苏贞笑道:“教几本书而已,有什么累的,我只你们不舍得把孩子交给我。” 这晚,几兄弟举杯共饮,敲定了拔萝卜的地点、时辰,以及考较孩子的先生,乃至规定好以后建了族学,谁都不许带书童仆人等等琐碎事,方散了场。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这个萝卜。 譬如大嫂陈氏就不在乎,她不是不眼馋那个位置,只是自家知道自家事,同丈夫道:“鸣哥儿和默哥儿那瘟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在家混着也就罢了,家里横竖少不了他们一口吃的,这一出门,只怕要惹出笑话,老娘做了一辈子大嫂,就是在三弟妹面前,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叫儿子出去比,这不是存心要下我脸么?” 苏大老爷素来乐天的一个人,拉了被子倒在床上哈哈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丢脸我闭目,不去看就是了,想那么多作甚?” 陈氏听了,险些气晕过去,到了送孩子拔萝卜那日,好说歹说也要拉着丈夫一处。 苏家虽大,却都已经分好了居住,要找个家中子弟一起安静念书的地方并不容易,最后选来选去,还是将位置定在了老太太院里一处桃林旁。 一来是儿孙绕膝多少能缓解她心中苦闷,二来老太太养出苏贞这么一个人物,大家都信她有运道在,说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一有二再有三。 这处离沈宝珠居住的小院儿不过几步远,倒也方便她起床就起去看热闹。 动身前,张大妈妈给她寻了个小布包装上几块糕点,一大把瓜子,道:“都是臭小子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去认一圈人就回来与我一起绣花,昨儿我教你的牡丹花,你刚绣了片叶子。” “我不回来绣花,我有正事。”沈宝珠不爱做女红,寻着自己找的竹条高高兴兴地要跑,又说,“有三舅舅这朵真牡丹在,我才不绣那劳什子假牡丹呢。” 说起苏贞,张大妈妈这把岁数了,也是羞涩一笑,好半天才又接着说:“你一个姑娘家又不考状元,过去能有什么正事?” 沈宝珠扬起竹条,道:“那可多了,三舅舅叫我帮着选兔子,还说学问不好的叫我尽可乱棍打飞。”说着,脚底抹油溜去找她牡丹花舅舅了。 苏贞正忙着,苏家孩子智力如何他还真不知道,为了不冒然在别人跟前显眼,他是挑了休沐日带了一两个学问不错的心腹,一起来瞧孩子。 沈宝珠来时,他正在同手下小弟商量:“二十来个人一下也看不完,还是先考试吧,按成绩分甲乙丙,太差的先放空地上玩去,等忙完这茬再说,家里毕竟是在选人才,又不是给猪打窝。” 那小弟见素来和善文雅的苏相如此刻薄,笑得眼泪都止不住。 在老太太院里,沈宝珠是何处都去得的,这会儿也是一样,畅通无阻地走到苏三舅舅跟前。 旁边还在抹眼泪的小弟见着个十几岁的姑娘过来,很是惊了一下,还拿眼去看苏贞。 苏贞素来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加上沈宝珠那句“绝种而已”,让他心中波澜起伏了好一阵,如此倒也不拦着她在家四处走动。 那小弟见上官不说话,也就无视沈宝珠,低头做事去了。 苏贞放了笔笑问:“来这么早做什么?” 沈宝珠又一扬竹条,道:“给你当考官。” 那小弟又抬头看了一眼。 苏贞却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先问:“你挑活儿么?” 沈宝珠摇头:“不挑。” 于是苏贞一指北方,笑眯眯道:“既是不挑,那你就替舅舅看看那几个本事如何,将来有没有为官做宰的可能。” 沈宝珠顺势看去,竟是苏默苏鸣那群十岁小孩,一群人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干什么,倒是大舅妈陈氏,满脸的“我已绝命当场”。 好吧,把她使唤去带小孩儿了。 但沈宝珠是真不挑活儿,在周围转悠一圈,便往北而行。 即使穿越,她也真心不想做一个贤良淑德夫唱妇随的小媳妇。况且她也看出来了,在这个时代,男女大防并没有如明清那样严厉,即使是一个独身女人如祁仙姑,也能找到自己活下去的路。 而自己已经比祁仙姑和祁老太太当年的境遇好了不止百倍,为什么就不能试一试呢?即使挣不上女官,能做一个藏在家族背后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不也不错吗? 沈宝珠铁了心要让苏贞看见自己,于是转身找小屁孩去了。 苏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合族上下,拢共就这么些人了,平日里虽各在各家玩,但到底还是相熟的,混到一处仍有说不完的话。 因为这是在萝卜地里,所以大家说的也都是与萝卜有关的话:谁多背了首诗,谁让爹娘骂连个猪尿泡也比不上,谁是神童等等。 苏默苏鸣两兄弟这样不爱学习的,都是另起炉灶,宁愿蹲在路边看蚂 蚁都不愿意听见任何学习相关的话,哪怕是别人出丑。 可,两人的姐姐苏芊却是个十足聪明人,再看不惯两个弟弟在外丢人现眼,还特意跟过来盯着,叫两人临时抱佛脚做点题。 沈宝珠来时她正考苏默算学,两人都是苏家姑娘,即便沈宝珠因为守孝不大出门,年纪相仿的姑娘偶尔也会对她进行人道主义访问,所以两人也算相识。 打了招呼,苏芊问道:“你上这儿来做什么?可是三伯父叫你来赶这两头猪走了?” 沈宝珠分她块糕,也蹲下来道:“三舅舅叫我来瞧瞧,是否能把两人练成经天纬地的奇才。” 苏芊把苏默做的题给她看,道:“奇耻大辱的杀才罢了!” 沈宝珠一看,奇了,道:“鸡怎被你算出三只脚的?就算不会算,也该想想鸡是两只脚。” 苏默被考得直哭,简直都快背过气了,大喊道:“珠表姐,我今年才开始学九章算术,那些算筹很复杂的,你不懂!学之前我能从一数到一百,学了以后就是这般,连鸡有几只脚都记不清了,想是那算筹克我,非我之故。” 沈宝珠让逗得直乐。 苏芊气得牙痒,深觉丢了个大脸,直接抽过沈宝珠的竹条就往苏默身上抽,疼得苏默越发哭得大声。 苏芊:“还哭!丢人现眼!” 苏默更大声地哭还抽空道:“我早说了不来不来!让我一个人在家现眼!是你们逼我来兄弟们跟前现眼!是你们逼我!既然你们逼我,我就要复仇!把脸都丢个干净!”说着竟解气地又笑了两声。 沈宝珠到这就决定放弃苏默了,转头又去看苏鸣,苏鸣比苏默小一岁,因为性子皮,最近正在学孝经。 他认识沈宝珠,见着人来还十分自来熟,指着哥哥苏默道:“表姐,我哥不成啦。我觉得我还成,这样,我考考你,看看你成不成。” 沈宝珠挑眉,道:“行。” 苏鸣抚嘴一笑,道:“假如我得了一个暴富枕头,按一下,亲爹就少活十年,但可以换一万两银子,问,我爹能活九十九的话,我能按几次?” 沈宝珠沉默许久,道:“不敢说,你想按几次?” 苏鸣遗憾道:“这不是我想按几次的事儿,我爹他短命,就够我按个八九次!”又道“要是我爹是彭祖就好了,八百多岁都够我按一天的了!” 沈宝珠有点不行了,深吸一口气问他:“这就是你最近学的孝经?” 苏鸣道:“对,这就是我学的孝经!我哥说这叫孝学算经,这么算,他就不会错了!” 此时再看一旁的苏大老爷,脱了一只鞋,双目圆瞪,正满脸怒容地打算冲过来,“孽障,也不知少按几次!” “算了老爷!算了!”陈氏好说歹说才拦着道:“我早说了不来,你说什么来着,闭目!如今怎瞪着王八眼要暴起打人了!各房都在,闹起来难道好看么?再说鸣哥儿好歹算对一次,好事一桩,你也想开些!” 沈宝珠在一旁已是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舅舅真把这两个东西丢给她,那她有生之年恐怕是混不出头了。 5. 王姨妈携梨进城 因为萝卜是有坑的,所以这一日只是认真考了试,分了班,没说要要谁做官的话, 再往后,苏贞就会请专门的先生回来教导他们,至于名师,苏家是不考虑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只为世族服务,贵足贱地是再不肯的。 不过苏贞自己并不觉得多遗憾,念书,除了明白世间道理,最重要的还是为有能力的读书人提供步入朝堂的阶梯,很多事死读书是没用的。 当然这不包括苏度苏寻苏吉几个十七八的大兄弟在内,他们都算苏家聪明人。 即使苏家请来的先生并不算海内名士,可也当得上一声大家了,再有苏贞提点与自己努力,几个人都考进了国子监与太学,像最大的苏吉苏度,甚至时不时地已经开始帮家里做事了,几人只等着开恩科,一场场考下来就能做官。 九十九都走了,这时再来走捷径,靠家里关系做个六品亲卫,那肯定是会被同窗看不起的。 考完了之后,苏贞亲自看了几人的卷子,指点一番,吩咐以后要好好学习,一甩袖子,走了。 别人心中打鼓,沈宝珠却知道,她舅是懒得,萝卜坑早就定下,说多了倒还费口水! 苏度几个不知内情,叫苏贞面无表情的样子弄得有些坐立不安。 还是苏吉对苏度道:“你们看见没,祖母这一上午笑得肚子都疼了,可苦了咱们,跟一群猪尿泡比个没完。度二,你说,你爹是想彩衣娱亲还是怎么?要是彩衣娱亲,直说不就成了?叫我扮王八也没二话,可千万别再叫我跟这群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一处过日子!” 苏度上哪知道去,别看苏贞一副可亲可爱的样貌,那是对外人,对儿子,可没那些好脸色,于是搓搓墨迹,道:“你自去问他。” 苏吉哪里敢!不过他脑子转得快,一下就道:“你也是笨了,摸老虎屁股做什么,这不是有个猫么?——你直接去珠表妹,她早上路过一次你爹那,手上就多个大竹条,说不得知道点什么,即使不知,撺掇一二,姑娘家也挨不了揍。” 苏度这几日已看出沈大姑娘并非省油的灯,但自己与她的亲事终究还含糊着,为将来计,此时不得不维护一二,道:“大吉哥,但凡她说漏两句是你想撺掇她问的,我爹打不了她,你爹还打不了你么,听说你两个弟弟正在家被你爹当陀螺抽,都抽出水平了,你也想当陀螺了?合着你全家都是陀螺精不成?” “你才陀螺精!”苏吉也是叫两不成器的弟臊掉了脸皮,面皮涨红抄起家伙,迅速遁了,——也抽陀螺去了。 苏涵苏寻几个都听得哈哈大笑,道:“度小乙,你迟早被人按着打!” 苏度轻轻一笑,心里想着还得去老太太屋里提个醒,别叫孩子让小陀螺的哥哥大陀螺唬住了,这般作态,倒真有了几分苏贞韵味,若叫沈宝珠看见,非得说一句此君已是半仙! 可惜沈宝珠创业未半半道崩殂,叫她三舅笑话一通,正沮丧地在屋子里待着。 院子里的事,祁老太太不消打听就能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孝学算经”的事都在家传遍了。 两兄弟回家老太太还想过去看看,安慰儿子一番,走到门口,那动静,老话怎么说的——丝竹乱耳! 沈宝珠愤愤:“我给舅舅出这么大主意,他就这样丢我几个瘟猪,不似好人!” 说起苏默兄弟,祁老太太也是沉默半天,方道:“想是长大开智就好了,不是也有大器晚成一说的么?再者,你度表哥他们都大了,平日里不好多亲近,几个小的养几年,以后你看谁不爽快,叫来做个打手也是好用的。” 沈宝珠道:“只要到时候别抱着别人大腿叫爹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说着话,丫头道苏度来了。 祁老太太分外高兴,沈宝珠看她那眼神,真心觉得她要是皇帝,这会儿就能下旨赐婚,其实她就不明白,怎么老太太非要撮合自己和度表哥。 祁老太太由得他两在一处嘀咕,自与丫头婆子一起溜屋里说话去了。 苏度对沈宝珠说一通苏吉没安好心的话,叫她不许被套了,也怪道:“好端端的也不知道爹把我们弄一处干什么。” 沈宝珠眨眼,对二表哥道:“难道三舅舅就不能是为了苏家日后考虑么?你不见这么一折腾,最近家里氛围好了不少么?”又语重心长地劝,“一家子兄弟骨肉总不在一处,往小了说,这是亲情淡薄。往大了说,都不方便舅舅管控了,倘藏了个真奸的,心里还没熟,日久年深,迟早惹出大祸,到那时不然就晚了么?” 苏度见她说得头头是道,还真信了几分,待走了还同兄弟们商量,每七日来一趟族学,同小一些的培养培养感情,一起在池塘里玩水,花园找虫子,监督写下作业什么的。 他的感情有没有被培养出来,沈宝珠不知道,但大老爷是真受不了了,因为大儿子苏吉学习还不错,所以他对后来的二三四五,都采取了一贯的乐天态度——放养。 家里有先生,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无非也就是和自己一样平庸度日而已! 可经过孝学算经,他算是明白了自家儿子智力在家是个什么排位,一个无智古猿,一个尖叫走地鸡,真真应了两人之名,此后更是闹了无数笑话。 甚至在大理寺办公,都有同僚过来同情地说:“哎呀,苏丞,听说你儿子很是活泼开朗,时常往家领鸡带狗,倒叫人羡慕,不像我家小兔崽子,整日只知道闭门念书,除了先生夸奖,什么也拿不回来,可愁死我了。” 苏大老爷实在不想一直丢脸了,正寻思抽个空叫苏贞答应让两个小兔崽子从族学撤出来。 不妨还没说出口,家里却出了桩事,叫他彻底打消了念头。 这日午后,沈宝珠正同打得弟弟鬼哭狼嚎,被亲妈勒令来祁老太太处刷名声的苏芊一处说话。 老太太叫了张大妈妈教导她们学习针线,自在榻上看话本子,时而与两丫头八卦一番家里家外,好不快活。 张大妈妈忽提了一大篮子土仪进来。 里头有野生的小刺梨,晒干的大红枣,并一条蹄膀,二根羊腿,瞧着虽不华贵却也有些野趣。 沈宝珠的丫头冬晴与瑞云,自去洗了几个切成兔儿状让几人叉着吃。 沈宝珠一尝,当捂着嘴跳起来:“奶奶的,险酸倒我一颗牙去。”又问,“这谁送的啊?自家也不尝尝的?” 那头苏芊也捂着嘴在原地跳,好容易喘出一口气,才道:“必是王姨妈那老货送来的!” 至于这王姨妈是谁,乃苏秦氏的远房亲戚是也! 一旁的祁老太太听见王姨妈,脸也皱朵菊花,道:“你三舅妈以前顶好一个人,就是叫这婆子挑唆坏了!” 至于如何坏,祁老太太抓了把瓜子儿,扬头说起,道:“你三舅妈是小吏女儿,你也知道,那起子人能因为你舅舅的钱去抽那些老不死的税,也能为了别人的钱去抽好人的税,这么不收手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亲家还好说,心虽狠却明白,你舅舅一发迹,人就含饴弄孙不干了。王姨妈家却不知节制,后来跌得狠了,只剩她一个妇人带着儿子投奔来,远远地靠着咱家住着,还一路跟到了京城!就是狗皮膏药,也没这么粘手的。 你舅妈本也不与她来往,可恨京里许多官夫人瞧咱们不顺眼,常气得你舅妈哭,又只这么一个娘家人在身边,可不叫她逮住空钻进来了?” 不过祁老太太最恨的还是,王姨妈看祁仙姑日子好,也捡起家伙干起这行当,“可与仙姑这般真仙相比,终究凡胎,性子越发邪了!” 至于如何邪,祁老太太便不说了,哼道:“小孩儿一个,听这些乌糟糟的事作甚?自跟你族兄弟族姐妹玩泥巴去吧。” 沈宝珠和苏芊话听了半截,简直抓耳挠腮,可再问老太太,老太太也不肯说。 苏芊对老太太也就是个寻常孙女对难搞老太太的样,装个面上乖,但人与人相处,有个面子情也算不错了。 出来后她就抓着沈宝珠道:“祖母这刁婆子事事都刁,你不问她她偏要说,你要问了她翻个身睡了,走,咱找个地儿打听去!” 沈宝珠很快收拾家伙一并去了,在家日子实在无聊,倘若不跟愿意来找她玩的兄弟姐妹玩,那就得活生生在家再闷两年,于是别人叫她干什么,她跑得都是很痛快的。 三房里,秦氏还没回来,王姨妈正同儿子宋钟被丫头按在厢房里坐着等,大丫头还派了个婆子端了些茶水伺候着。 闲来无事,王姨妈就同儿子宋钟嘀嘀咕咕起来。 王姨妈道:“今年光景不行,家里三百多亩地倒歉收一半儿,我寻思一直这么种下去,还不如求你表姐弄个官儿给你当当。” 宋钟今年也十七八了,看着却一团稚气,嘴边沾了点儿方才啃鸭脖子的油腥,闻言便一怔,道:“我做父母官?我行吗?我大字不识几个哩。” 王姨妈一甩帕子,道:“有什么不行?有些官儿用不着自己识字,只要师爷会看就行了,你姨妈家拔跟汗毛都比咱腰粗,只要她肯应,到时买几个识字的罪奴回来使,怕什么!” 让娘说了一通,宋钟也觉得自己可以了,遂昂首阔步地做个县君样,在屋子里踱步。 6. 苏家暗房 话分两头,宋钟母子在厢房兀自等着馅饼。苏芊却领着沈宝珠往大房钻,要去寻她哥苏吉。 原因也很简单,苏吉不仅学习不错,还有个顺风耳的本事,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他想知道就没打听不出来的。 况且她哥还有个把柄在她手上, 沈宝珠虚心求教:“什么把柄?” 苏芊奸诈一笑:“小时候他和我藏猫儿,不仅老藏在柜子里不出来,还会突然冒出来吓我,有一回我给他做了一锅冬瓜汤,再玩时就偷摸把他柜子锁了,叫他尿了一裤|裆,我寻思以后用得上,私下趴在地上求他妈娘将裤子交给我洗。” 后来她不仅没洗,还把这裤子寻了个隐秘之处藏起来,但凡苏吉不听号令,只消说一句:“哥,你还想要媳妇不要?我可有个好东西等着送我嫂子。”苏吉再没不从的。 沈宝珠对这家子只能说佩服得五体投地,真心夸赞道:“真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芊芊,我羡慕你。” 苏芊哈哈一笑,道:“这是秘密,你别告诉别人,知道的人多了就不灵了。” 沈宝珠就是想说,也找不到人说吉表哥发洪水的事,遂很快点头,道:“放心吧,我嘴可严了。” 屋子里苏吉不知道亲妹把他老底儿掀了个底朝天,辅导完功课,正在训两个陀螺弟弟,见妹妹领着珠表妹进来,便叉腰歇了会儿,只这片刻功夫,两个陀螺便伸手向上一抓,等苏吉脸色铁青提着竹条要向下叉,却又将身一扭,从他□□逃将开了。 沈宝珠实在忍不住了,笑得眼泪都跑了出来,只能低头抱着苏芊用肩膀遮住脸伤心道:“我好想我娘。” 苏芊真心觉得倒霉,究竟为什么每次家里出丑,这表妹都在? 好在她已经锻炼出了不薄的脸皮,镇定地假装没看见,走过去对苏吉道:“哥,我们想问你几句话。” 苏吉巴不得岔开话题,赶紧道:“只要我知道的,哪回不告诉你?” 于是苏芊和沈宝珠把事一说,道:“我们就想知道王姨妈使过什么坏。” 要是往常,苏吉自然竹筒倒豆子,可事涉长辈,又有沈宝珠在一旁,便道:“听来听去的没意思,多少好事都是叫传话的传坏了,你们想知道那头在做什么,大可自己去听。” 沈宝珠奇了:“人家一家子说私房话,我们怎么听?难不成钻还能钻床底?” 苏吉闻言清咳一声,道:“这也是个小秘密,咱们这宅子原来是圣人给前太子舅舅的,前太子想起兵是不大多都在舅舅家商量么?为了测试当时跟着他们的人忠不忠心,他把会客的厢房都修了个可以从外边进去的暗房,人坐在里头,能把厢房动静瞧得清清楚楚。 事发后,这宅子给了三伯,他接手后大部分隔间都拆了,可三伯娘不是不靠谱么?度二与他哥打了个商量,偷摸把三伯娘那边的暗房留下来了,你们叫度二带你们进去就成。” 这宅子的来历沈宝珠还是头一回知道,不过她也不惊讶就是了,这种事在上层社会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据说还有没安全感的太子把自己家捣鼓成谍战剧那种,随时可以奔命的样式儿的。 只是,她有些好奇,便道:“吉表哥,暗门的事三舅会同你说?还是三舅妈的暗门,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别是在家耍流氓吧?” 苏吉险叫气死,真怕被当成登徒子,急道:“那时候我和芊芊在三伯家,她闹着要藏猫儿,我不陪她她就发癫,不然哪会不小心钻进去!”可不是他人品低劣,挖空心思要去看别人家乐子! 后来叫度二逮住一通教训,他为了赔礼道歉还邀请度二来大房找暗房,可恨全家就留了那一个,不然小时候还能多痛快玩几次。 沈宝珠听到这里,已经不那么想知道王姨妈的事了,看戏要置身事外地看才有意思,跑过去找着看,这不是话本子里贼婆子干的事么? 可,苏芊兴致已来,便拉着沈宝珠不许走,要她一同去找苏度。 无巧不成书,苏度正好也在家想王姨妈这回来要做什么,每回这婆子来准没好事!但他也不是傻子,谁家好人伙同外人听自己娘的墙角呢?他娘再糊涂,不也是娘么? 于是,将两人说了一通撵回去了。 苏芊还好,她是习惯半途而废的。可恨沈宝珠却被这群人给烧着了,她是个做事喜欢有始有终的人,本来话听了一半已经足够难受,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听了,一个两个扯着拉着跳着要她听,等她做好心理准备要听了,什么,散伙不听了?谁同意了?! 走前,沈宝珠遗憾地看了一眼苏度的裤子,唉,要是他也尿条裤子在自己手上就好了。 苏度让小表妹看得胯下生风,许久都不自在,又见她闷闷不乐一副很可怜的样子,不由想起姑母之事,一时孝心上头,道:“那你跟我去看了,可不能对外说。” 沈宝珠用感动地眼神看着他,内心表示:度表哥,我再也不咒你尿裤子了。 苏度做了个违背亲娘的决定,一路领着人走到了一处小小狗洞似的暗门,一前一后地钻进去,里头也就只能站两个人,像个竖起来的棺材,棺材盖正对着室内,上头只有一些细小的孔洞可供呼吸、窥视,也难怪没人发现。 沈宝珠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觉这地方十分阴森,与苏家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不由同苏度嘀咕一句:“度表哥,这前太子似乎是个变态。”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是叠在一起,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与呼吸,苏度有些不自在,轻声道:“管他变态不变态都成灰了。”又嘱咐,“他们家的人都这样,以后出门若是遇见,宁愿吃亏也要让开,知道吗?” 沈宝珠点点头,还想再问两句皇家八卦,不妨被一拉袖子,指着对面道:“来了。” 这说的是秦氏,她刚安排完屋里的活计,累得腰都直不起,过来见着王姨妈还是露出一个笑,道:“姨妈,也不是吃饭的点儿,也不过节的,你怎么来了?” 宋钟听见这话,心里狂笑,叫了声姨妈后就溜到外间吃茶去了,跟这姨妈说三句话倒能散他两年功,实在惹不起。 “有些难处,不得不登门。”王姨妈也是一噎,心里用“她是个直肠子”把自己劝了好几回,才忍下气,开口也不说要官的话,只道:“姑奶奶,你也知了,今年地里没啥出息 ,家里困顿得紧,也是不得已,我才想着来讨几斤香油拿回去供道君,说不得苍天有眼,叫我度过难关了。” 香油两字落在秦氏耳朵里,仿佛根针扎进来,叹了一声,道:“姨妈,你也呆了,家里的香油哪里轮得着咱们使,前些日子祁仙姑来拿了好几十斤走,我不过略说几句,人家就撺掇着三哥隔三差五过去吃饭,甚少往我这来了,不过说两句都这样,要是给了你,还不知闹出多大风波。” 王姨妈听了,惊讶道:“你个三品淑人,大官太太,连个香油也做不得主么?我还想着你外甥到了做事的年纪,叫你寻摸个差事给他呢?看来是不成了。” 秦氏说到这个又愤愤不平,道:“什么三品淑人,我这淑人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宫里皇后贵妃不是常叫命妇进去说话么?三哥总是叫我称病不许去,说我这张嘴要得罪人!无量天尊,但凡我真有个官太太的样子,宋钟早发迹了!” 王姨妈循循善诱:“唉都是我不好,没叫钟哥儿有个一官半职,若是他有,不看僧面看佛面,苏相总要敬你几分。倘若钟哥儿有幸也做得大官,即使他不让你去,也有人给你撑腰,怕他怎地?” 秦氏也是随口一吐槽,何况她对王姨妈母子好,纯粹是看在王姨妈常来与她解闷的份上,宋钟这等不识字长得也一般的,早让两个儿子与丈夫衬得狗屎一般。 当即笑道:“姨妈,旁人都嫌我说话难听,好在咱们是实在亲戚,我也不怕对你多说两句,我难不成不想钟哥儿做大官儿么?可这孩子委实生得像窝瓜了些,只怕还没走到考官面前就叫人当龟公叉走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做富翁,即便今年年景再不行,难道还活不了你两个么?若是不够,我这还有五十两散碎银子待会儿你拿回去做嚼用,也是成的。” 沈宝珠在暗房里听得低头闷笑,再不想三舅妈竟是这么天然黑的一个人,句句往人嗓子眼塞大馒头。 苏度在旁边听得也是啼笑皆非,小声道:“别看我娘傻,等闲她还真吃不了亏。不见祖母也不常从她那讨些好么?” 果然,外边王姨妈气了个仰倒,再不跟这笨得要死的外甥女打机锋,好说歹说地劝了一阵。 可秦氏真瞧不上宋钟,还觉着王姨妈这当娘也该认清儿子是杀才,便苦口婆心地劝:“他只个认半边字儿的,真当了官只怕后脚就犯错叫人打杀了,自己作死的死了倒还罢了,难不成姨妈你也活够了?” 见秦氏如此看不上自己儿子,王姨妈已是恨得牙痒,最后尖声道:“纵然宋钟没有大材,难道连个父母官也做不得么?” 沈宝珠听到这心道:好大的口气! 一方父母官有多可怕?松阳县几个小吏可就能整得苏氏宗亲二十年翻不了身! 秦氏虽有时糊涂些,可终究与苏贞多年夫妻,对着来讨官的人素来便没好脸色,只王姨妈陪她许多年,如今也老了,当下也不再说话,只扭脸向着一边生闷气。 王姨妈心灰意冷,起身便领了吃得满嘴油的儿子回去,走时仍不往不忘顺手问丫头要走秦氏许的五十两银子。 对此,沈宝珠只有连个字——口口(诸君任填)! 7. 文盲恶客今又来 看完一场好戏,王姨妈走了,苏度便领着沈宝珠又钻出来,之后他娘干什么,他也就不管了。 路上还同沈宝珠道:“这个屋子家里知道的人少,我娘就更不知道了,你回去在祖母跟前也别说漏嘴,闹出来祖母或许还能睡着,我娘必要吓得吃汤灌药了。” 沈宝珠见他如此仔细,心里不妨又叹了声,果然母子就是母子,便是老太太常把人截过来不许人家母子团聚,苏度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向着娘的。 到了这时,沈宝珠反而真生起一股想让这对婆媳和睦相处的事,老太太既已跟了三舅舅过日子,后半辈子少不得要与秦氏打交代,与秦氏闹得厉害,等她年老无法自理之时,人家但凡起了心思要给她厉害瞧瞧,这些人男人哪里注意得到,这时代的女人又肯与儿子说身上不爽利么。 再者今日一看三舅妈,其实也并非坏人,只是叫儿子丈夫保护得太好罢了。 沈宝珠思来想去,回去之后便看着祁老太太发呆,盘算着如何叫老太太散掉点“恶婆婆”习性。 祁老太太正同张大妈妈咒王姨妈,吐了一盒瓜子皮,见沈宝珠一进来,便收了声,故意哎呀一声,胡扯道:“杜家小闺女绣品卖了三百两银子,可把我羡慕坏了,虽然咱们家的姑娘打宝珠这代起就不靠手艺过活儿了,但学一学也能赚个名声不是?” 沈宝珠再不愿意学这些的,心下暗笑,径直走圆桌旁坐下,翻开本书,也捡一盒糖瓜子儿,磕了一口,对丫头冬晴一笑:“冬晴你知道么?我方才出门撞见王姨妈母子,看了好大一场戏。” 冬晴看一眼祁老太太,人把耳朵已竖起来了,也笑道:“姑娘,论人是非,不是个淑女样,即便知道,也得向老太太学习,闷在肚子里才好。” 沈宝珠严肃称是,低头看书去了。 祁老太太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已急坏了,忍了半天,才寻摸个理由出来道:“若是心里有事,还是该同长辈合计合计,免得着了道儿。” 沈宝珠翻了一页书,道:“你以后跟我说后半截,我就跟你说后半截。” 祁老太太鼻子里哼一声,强行转过头,心想万不能叫孩子拿捏了!难道我自己不会打听么! 祖孙两人说着王姨妈,殊不知王姨妈心里也十分惦记苏家人。 当日她被秦氏挤兑一通,带了儿子负气而去,回家便躺在榻上不起,对儿子说当官如何如何好,自家从前在县城做吏如何如何威风。 宋钟从记事起家里已是败了,听亲娘说了也无从想象,即便要想,也只能记得在苏家做客时,苏贞做官的模样。 三更睡五更起,休沐也得在家点灯熬油,便是吃饭也经常来不及,即使偶尔有了空隙,还得接见许多不相干的人,有来算计官位的,又来告状的,还有嬉皮笑脸来打秋风的。 细细算下来为官二三十年,竟没一日得空! 他只见过苏贞这一个官坐卧起居,便以为世间的官便都得如此了,心中便想,这等日子,便是人过得的么?还不如这么倒在家花银子! 儿子这般不上进,王姨妈气得在家打鸡骂狗,弄得家里几个小幺儿整日泪眼汪汪地出门诉苦,这头说那头说,不想此事叫苏贞一个对头的儿子王炳知道了。 王炳祖上原靠军功有个世袭罔替的定国公爵位,本已传了三代,轮到他爹这代十分不幸遇见苏贞削爵,而且是从祖上就开始削,眨眼之间,王炳就要从公爵沦为子爵,气得祖父竟一病死了,家中姐妹也因此嫁得不如人意,日子过得很是苦闷。 王炳还未承爵,但对苏贞已是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偶然得了这个消息,眼珠子一转便笑了起来,捏着酒杯哼道:“这姓苏的孽障叫我姐妹嫁不得好人,我也要叫他尝尝这滋味。”叫来一个小厮淳路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放他出去了。 淳路次日便找着宋钟,与其混在一处,口称大哥,吃肉喝酒抱女人,不几日便好得混似一个人。 一日醉酒后,淳路哭起来,惹得宋钟连声关怀:“好兄弟,欢喜之时,怎么烦恼起来了。”言语之间,竟比对亲娘还好了。 淳路叹了声,道:“兄弟,我是为你哭的,好好一个男儿,十几年来竟认贼作父。” 宋钟奇了,“倘若有阴曹,我爹今年比我都大了,我娘也没再找,哪来的贼。” 淳路长叹一声,道:“兄弟,我往常听你说,你家祖上是地方小吏,后来因为朝廷肃清吏治,扫到尾巴才破了家,又听你说家里与奸相是亲戚,言谈间对他还多有推崇,实在不忍你被蒙蔽,你可知当年肃清吏治,要查贪污,隐田隐户得是谁?” 宋钟摇头。 淳路高声道:“不就是你天上地下再无一个的苏相么!他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却叫他的好,难道不该一哭?” 宋钟听了也尖着嗓子叫:“兄弟,你说的可是真的?!” 淳路一笑:“你满京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宋钟出门转了一圈,四处打听了一下,果然听见别人说什么扩隐都是苏贞干的,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也不是第一回了。 转身回来后,便脸色铁青,许久才道:“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的无耻败类,难不成把我和娘放在身边都是当耗子耍?”又趴桌子上大哭,“如此大辱,可恨我不能为家里报仇了。” 淳路见时机已到,便冷笑一声:“我素来看不惯这等欺世盗名之辈,倒是有个主意与你,只看你肯不肯干。” 宋钟心中惴惴,半天才道:“即便我肯干,难道他就肯站着让我捅么?要不,还是算了吧。” 淳路想不到这货竟然是这样一个软蛋,唬得当下也不敢再卖关子,直接道,“真要报复回去,也不费什么事,——他们家不是有好几个姐儿么,听说姿容俱是上等,若能娶得这等女儿,少不得鸡犬升天,你为什么不弄一个来做媳妇呢,苏家人素来疼女婿,若你能娶,日后飞黄腾达就可做沈廉,治死贼婆,将苏贞踩在脚下,岂不痛快?” 要叫宋钟报复苏贞,那他说两句胡话可要回家睡觉去了,可要说叫他做苏家女婿,娶上个姐儿日日相伴,那他可不困了,那等神妃仙子,也能是他的? 转了半日眼珠后,宋钟长叹一声,抱拳道:“还请兄弟教我,不叫我父祖屈死。” 淳路 看他变脸如翻书,心里发笑,好容易忍住了,才说了个法子,道:“我是江湖人,你是知道的,江湖里有种名贵的药,只消一点儿,那女人就软了骨头,倒在榻上任你施为,刚好我知道何处在卖,你自家拿钱买了,带着你老娘进府赔罪,寻个黄道吉日成事,他苏贞为了家中女孩儿,不认也得认了。” 宋钟听到任人施为,已是两眼放光,心中十万个愿意,立即道:“路兄,不知那药叫什么名字?” 淳路不想王家与这些人牵连太过,只道:“你只需记住叫颠鸾倒凤散就行。”因为知道宋钟念书一般,他还故意用手沾了茶水写在桌上。 两人散会后,宋钟独自一人又在茶楼记了七八十遍才走,一路上念念有词,先是“颠鸾倒凤”后是“真鸟到风”,等走到卖药的跟前张口却道:“贼汉子,给我来包真页鸟的药。” 卖药看他口音不似京城人,只当是哪里的乡巴佬进城打工坏了身子,于是很同情地挑了包治夜尿的药粉给他,还劝道:“年纪轻轻就得治夜尿,可见是身子骨玩得虚了,以后还是要多注意!”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多说两句“一夜那么多次,淋漓不尽的,想是下边胀得慌了又没法子一次出来,这药你吃着,一夜起来七八次也算寻常,过了前几日就好了。” 宋钟慢慢听着,只觉得样样都对得上,给了银子便一溜烟地往家跑,心中暗道,一夜七八次,难怪路兄说这是神药,委实也太凶了些! 待到了家里,自与亲妈万般赔不是,央求着她进苏府与秦氏和好。 王姨妈就这一个儿子,挨了几日,实在熬不过,只能又提着刺梨往苏家走。 到了苏家,门房见是这两母子,很快通报了秦氏,秦氏对王姨妈始终心软,听见两人是来赔罪的,叫了句阿弥陀佛,道:“终于想明白了,快请他们进来,别怠慢了。” 不一会儿王姨妈母子便由一个大妈妈领着,慢慢往三房去了。 这回进门,宋钟心境已与往常不同,看苏家已如看自己家,两只眼睛绕着大姑娘小媳妇滴溜溜地转。 不巧今日刚好是苏度几人在家陪家里小兄弟玩耍的日子,宋钟路上便与结伴而行的苏家人远远打了个照面。 似沈宝珠苏芊这样活泼的姑娘,自然混迹其中,另还有几个与苏芊相处得好一些的手帕交、堂姐妹。 宋钟不过隔着园林远远地瞧见了一眼,心思立即便飞到九重天外。 似那沈宝珠,清纯娇憨,看着年纪还不大,一但失力,最好摆弄。似那苏芊,明艳动人,即便挣扎,也有一番趣味。再如旁边几个环肥燕瘦的小美人,哪个看起来都有滋有味儿,别具风情。 但凡能得到一个,这辈子也值了! 宋钟对这一点人影想入飞飞,一时,竟愣在当场,叫跟在后头的王姨妈头上撞了个大包,气得直锤儿子。 这动静不小,沈宝珠听见便转头去看,那日窥视王姨妈时,她也曾在孔洞中见过宋钟,远远地看见母子两又来,便同一旁的苏度道:“度表哥,恶客又来了,我瞧那宋钟贼眉鼠眼的,不像个好人,你说,他们这回在憋什么坏水?” 8. 要媳妇不要 苏吉也看了一眼,道:“还真是,那眼珠子转得,陀螺似的,隔八丈远都能瞧着,你还是先回家看看吧。” 自从祁老太太盘算着加强苏家小一辈的联系,便得空就要叫儿孙凑在一起玩乐,或吃一餐饭,或一起做点儿手工,她怕孩子们不自在,自己不大参与,但对孩子们,到了日子,不拘男女,却是必要请到的。 今日便是如此,大家提前约好了一起在院子里烤肉,厨房一早备好了肉菜,沈宝珠出来前,张大妈妈连架子网都给他们弄来了。 苏度在外虽也常同朋友一处吃喝,可还从没幕天席地地吃过,再者里头好些好肉都是他拿来的,便笑:“不过几个跳梁小丑,即便我爹不在家,有我在,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你们先烤,我去去就回。” 本来,苏贞不在,由他这个已长成的孩子陪着客人,也是应有之意。 沈宝珠捡了老太太的话,现学现卖道:“倘若有个什么,还是跟咱们说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苏芊不知那日两人私下瞧了一回,也帮腔道:“就是就是。” 苏度如何不知他们心思,有些发笑,道:“倘肉烤得不错,我吃了舒心,少不得竹筒倒豆子说一通心事。”说罢,明显暗示了几人一眼,笑着走了。 为了吃这一瓜,几人很快都奋力做起大厨来。沈宝珠还盘算着做个现代烤肉,虽然她自己不能吃,但看着身边人吃得痛快,心里也是高兴的。 一时回灶上伸手,“紫苏叶不够”,一时又喘气跑来“泡菜要蜀中的”“西域的孜然我也要一把,家里有么?”把个厨娘赵婆子使唤得团团转,还道:“活祖宗,你又吃不了,整这么贵做什么!” 沈宝珠一笑:“烤完了我端一碟子来,你吃了就知道了!” 回去便取了紫苏叶往里包块油滋滋的假肉(蘑菇),码点儿泡菜香葱等自己爱吃的,再如烤鸭卷似的一包,小口往嘴里一送,那滋味儿,不提了,她一口气吃了七八个小半个拳头那么大的。 其他人看着,也是眼睛一亮,苏芊道:“这么吃,倒是风雅许多,手上还不沾油。” 要知,这时的饮食习惯是——平民缺盐才爱吃重口。至于贵族,家中米烂成仓盐多如海,于是清淡口才是他们的主味,这不仅是个人口味的差别,更重要的是一种身份象征,用口味背后的含义,把自己与平民区分开。 即使在现代,有些自豪自己国家饮食清淡,批判别国口味油腻的人群,说到底还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殊不知斗转星移,家里是否有足够多的盐早就不是身份的象征了。 不过,即使是古代,苏家也是土包子发家的纯血土鳖,老一辈还保持着喜欢浓油赤酱下饭的口味。年轻一代呢,在家吃重口的,出门同富n代吃清淡的,两样口味也都能接受,于是沈宝珠做的既具备平民特色——味道大,又雅致得可以一口吃下而不脏手的菜包烤肉很受欢迎。 苏吉吃了几个也很是欢喜,且因这些日子祁老太太努力,大家都混熟了,于是,说了个实话,道:“表妹刚来时听说做只袜子都急得祖母跳脚,捐了好多香油给织女,不想,不过三月竟有这般手艺了,可想而知。你平日里好学。”又看一眼在旁烤肉烤得黢黑的陀螺弟弟,心道:也不知我家能不能有这个机会扭猪成龙了! 沈宝珠心道这哪里是学的,都是上辈子锻炼出来的,不过也谦虚一回:“年纪大了,再学也成不了气候,也就做点儿给兄弟姐妹们吃两口罢了。” 苏吉笑坏了,道:“表妹,你可真谦虚。” 沈宝珠也笑:“还行,和吉表哥一般罢了。” 于是,几人乐做一团,都捧腹大笑。 再看那头苏度,却没了这般好日子。 先说那宋钟,平日里来苏家也不常乱转,跟个鹌鹑似的,只敢在厢房躺着吃喝,今日与秦氏行了礼退到外间后却挺着腰子大摇大摆的,眼珠子都恨不得沾在丫头身上,心里一直盘算着这苏家姑娘究竟住在何处,如何下药。 住在何处先不去想,半路他又想起一件急事,路兄说的是把药下给姑娘,怎那卖药的又说叫他自己吃? 总不能是卖药的说错了吧?可路兄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像错了。至于是否自己买错了药,这念头一浮出来,就叫他划走了,黑字白字的“真页鸟”记了老半天,能有错么? 思虑一番后,宋钟觉着多半是卖药的和路兄两个中的一个搞错了,他打算自己先吃一包看看,男人么,酥倒又能如何?发春又能如何?不过蒙头睡一觉或累酸一双手的事罢了! 自在厢房里用水兑了半包“真页鸟”吃了,这一吃肚子便总想小解,隔一会儿跑一次厕所,因他没病却吃了治病的虎狼药,七八次下来,马桶里就飘了点血,宋钟自家看了,唬倒在榻上叫痛。 王姨妈和秦氏见他不好,都慌了,忙要叫大夫,宋钟怕被大夫看破药的事,死活不让去,只说自己吃坏了肚子睡一觉就好。 无法,秦氏只得打发了几个丫头暂且照看。 宋钟下边疼得厉害,越发想着那事,看着几个丫头的眼神也越来越露骨。 几个丫头叫他眼神舔得浑身难受,等着苏度回来,都跑到他跟前告状,把苏度气了个半死。 瞧着个无人的功夫,苏度细细同娘说了一通:“家中女眷多,宋大郎也该娶媳妇了,日后再来家里,不该再叫他进内宅,只在前院儿等着我们兄弟或者爹回来,大家一处吃个饭,也就该走了。即使如今病了,娘和姨妈害怕,也该叫人抬到我院子里修养。” 秦氏听完却变了脸色,她最近对儿子很不满意,三天两头往老太太那处跑不说,还与苏润娘闺女熟络了许多,桩桩件件,都在扎她的心。 况且老太太不喜欢王姨妈是人尽皆知的事,可如何自己好好一个儿子,从前对王姨妈母子也算礼遇有加,不过与那头亲近了几日就改了口风! 一定是老太太这恶婆婆与沈宝珠挑唆的,当下,沈宝珠在秦氏眼里,便从“苏润之女”变成了“一个狐媚子”。 如此一想,就是原本愿意的事也不愿意了,还骂了一通儿子,道:“如何祁仙姑能带着孩子进门,我就不成,难不成在你心里秦家比祁家还矮一截不成?再者即便外头那些士族,也有说通家之好可以互相进出家门的,王姨妈与咱家难道还比不上那些没血缘的‘通家之好’么?” 苏度提醒道:“祁仙姑是祖母亲妹妹。” 秦氏立即道:“你王姨妈与我胜似亲生!”

苏度又道:“娘,人家通家之好说的是两户人家,苏家与王家何曾有过往来?” 秦氏更是生气:“好啊,我就知你们不把我这个外姓妇当苏家人!” 苏度:…… 这般说了一阵,苏度不但没讨着好,等到终于脱身来烤肉时,甚至头发都毛了,看着就叫人心酸。 一群人吃得肚子溜圆,正坐着消食,见着他这副尊重,都惊呆了。 沈宝珠几个见了心知大有八卦,赶紧热了菜给他送过去,苏吉也笑嘻嘻道:“看你毛焦火辣的样儿,跟被打了似的,就为难成这样了?还不同咱们说说?群策群力难道还解决不了么?” 苏度也是气狠了,拧眉狠吃了七八个烤肉包,喝了三杯水才缓过来,挑着能说的说了一遍,道:“这个宋钟,也不知吃了什么弄得裤子一塌糊涂,家里有这么多女眷,想着就叫人放心不下,这几日必得将人赶出去我才睡得着觉。” 苏吉对男人尿裤子的事素来敏感,难得做了个锯嘴葫芦不吭声。 沈宝珠看得笑了两声,与苏度分析道:“度表哥,我始终觉得,你赶走宋钟也不顶事,只要你娘愿意,下次他难道还不能趁你不在的时候来么?所以,这事麻烦的并不是宋钟,而是舅妈,舅妈对王姨妈两人,可是很有些感情的。你要赶人,倘不能一劳永逸,日后还有得闹。” 苏度也觉得头疼,但看沈宝珠眼睛滴溜溜地转,便问:“你既这么说,可是心中有法子了?” 沈宝珠想了想,笑道:“度表哥,不瞒你说,我倒真有个法子,跟老家一个著名人物凤辣子学姐学的,只是说给你听,是要收利息的,——事成之后,你得叫上其他表哥一起,带我们出去逛一圈。” 这个我们说的是苏家的女孩儿,大家今儿一起在院子里吃了烤肉,又盘算着改日去外边吃,只是这种活儿,没父兄作陪,很难得到允许,可跟爹娘一起又有什么劲! 苏度笑:“这有什么不成的,即便是你,寺庙道观也是去得的,就是平日里,你这么说,难道我还能不带你出去么?” 沈宝珠感动了,于是也爽快道:“唉,我倒是枉做小人了。” 两人说这老长的话,苏芊已是急了,忙道:“究竟是什么法子?” 沈宝珠想起正事,笑道:“这很容易,你们想啊,丫头不是说他眼珠子总沾咱们女眷身上么?既然如此,干脆敞开了大门使人勾他进门好了,到时候瓮中捉鳖,舅妈和舅舅是再饶不了他的,别说日后登门,就是王八屎都要现场给他打出来。” 苏度也是一点就通的,想了两下就道:“那吉哥和寻弟同我一道,他们生得好些,再说,不是说要做三哥臭皮匠呢,哪能三缺二呢?” 沈宝珠看一眼明显比苏度颜色逊色许多的吉表哥和寻表哥,昧着良心道:“我也这么觉着。” 两人商量了好一阵,慢慢把事敲定,一旁的苏吉竖着耳朵听着,发现这两东西谈笑间就要让他被宋钟臊皮,真个儿面皮紫胀,气得几乎拍桌。 沈宝珠戳戳苏芊。 苏芊清咳一声:“大哥,你还要媳妇不要,我这有一件——”说了一句,“ 还没说完,苏吉已哭丧着脸,道:“我干还不成么?” 9. 要臊皮 沈宝珠等几个半大不小的姑娘,虽参与密谋,但终归不好跟着去,只能在家辗转反侧地等信。 等到夜黑风高时,宋钟窗外忽多了个绝色丫头,细细一看眉目高挑,与白日照顾他的那几个娇小的妹子多有不同。 那丫头细细地用帕子给宋钟擦了下脸,指着湿漉漉的被窝,笑着问了句:“大郎,这里如何出水了。” 宋钟不能自理,下半身连带着大腿都难受得紧,这时叫这丫头一撩拨,却觉得飘飘欲仙,似吃了麻沸散一般,也细细道:“你是鬼变的不成?怎大半夜的来找我?白天却死哪里去了呢?” 丫头呼吸一顿,慢声道:“我原是主家的人,既倾慕大郎,白日也不好出来走动。只能趁晚上人都睡了再来照顾大郎。” 说着为他殷勤倒水添茶了一回,端得是个田螺姑娘,居家贤妻,等到宋钟吃完一盅茶,丫头还娇笑着刮了一点红指甲在水里,叫他吃了。 宋钟此人,此生,除了一个亲娘,再无一个人这般细细地照顾他,不由自主便与这丫头说了许多心里话,道:“红娘,我有高人指点,得了包好药丸能叫苏家小姐生死相随,你若肯帮我,事成之后,咱们便算苏家主子了,到时我用银子换了你出来做我的贵妾。” 又要臊我又要臊我姐妹,还要我做贵妾,看我等会儿不撕了你做鬼茄!这丫头,也就是苏吉在心里如是说。 一面又骂那两无良兄弟,说好的哥仨一起装的,怎事到临头一把将他推了进来,自己跑了。 苏吉本也想跑,可进来后不过片刻就察觉到不对,宋钟突发恶疾,竟还是有人教的,于是少不得又舍身一回,套得了那卖药人与路兄的事。 待套完了,说两句:“我等你来接我”之类的软话,待勾得人心里发痒便起身要走。 宋钟不知背后还有顿毒打等着自己,眉宇间还满是不舍,忧愁道:“你走了,我上哪里寻你去?” 苏吉便指着北面道:“你沿着小路直走,看见颗歪脖子树没?到那就向左拐弯儿,那一排房子里有了系了红丝带的,就是我的屋子,你若来了,拉一下丝带我就知了。”说完摩拳擦掌地走了。 宋钟起不得身,只能干看着。 可也不知怎地,自喝了一杯指甲茶,不仅下边淋漓不尽,还多了股□□焚身之感,睁眼闭眼都是润泽的肌肤,不多时竟在马桶里连汤带水泻了几次。 宋钟实在熬不住了,只能强撑了身子骨起来,慢慢儿挨着小路往那房子去,竟顾不得这许多诡异之处,只拼了命的想把邪火消下去。 结果好不容易到了系了红丝带的小屋门前,推开门里边站的竟是一群活阎王,刚才给他端水的丫头,更是一副男人打扮,看见他便转身吐了一地! 苏吉真想跳进茅房洗个澡,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等罪,于是吐完了便抄棍子来打宋钟,恶狠狠道:“叫你要我当贵妾,叫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咱们家的姐儿。” 宋钟本就吃错了药,挨了几下便如鼻涕虫般滑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哭起来。 他是个惜命的人,此时真怕自己叫这群目无王法的官宦子弟打死,便对着自小熟识的苏度大哭大喊:“二郎,我不敢了,看在姨妈份上,饶了我这回吧,以后我再不来苏家了。” 几人想到他惦记自家姐妹,哪里肯停手,直打得那宋钟暗暗叫屈,心道,原本我日子过得好好的,若非一个淳路突然搅和过来,撺掇自己娶苏家媳妇,如今何至于此呢? 再想到自己受苦之时,那人温香软玉娇妻美妾好不痛快,心中更是不愤,到了实在挨不过时,便张嘴道:“这事儿原本与我不相干,都是淳路那贱人挑唆的,表弟你是打错了人了!”说着将自己如何遇见这人,如何买药回来的事都说了一遍。 只绕着苏度将淳路也抓过来一起打! 苏度听见有人绞尽脑汁想要整苏家,也是吃了一惊,因想着事,手上一滑,棍子又将宋钟狠撞了一下,直把人撞得哭爹喊娘。 儿子挨着打,王姨妈也不好过。 知子莫若母,此生她只得宋钟一个眼珠子,自然爱若珍宝,自小孩子在外有个什么,她这当娘的便再没不知道的。 比如这回,虽说具体的事不清楚,可儿子想做苏家姑爷的事,她却瞧得分明。 细细算来,这也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买卖了,然,作为小吏之女,她心知此事艰难,也知触怒苏贞绝无好下场,说不得母子两会轮到到比王家破家是时更惨得境地去! 要问当年是什么光景,王姨妈至今说起来都抖个不停。 松阳县乃一处不大繁华的小县,而她们王家世代居住的华阳县,却是水丰草美的上县,故此在那一处地方做吏,是真正掉进了福窝的。 这样的地方天高皇帝远,又是流水的县官铁打的吏,久而久之,当地的小吏竟过得比县君还快活。 王家在华阳县小吏中只算得上中下之家,说不上整日穿金戴银,但也吃喝不愁,这张中不溜的门户,对许多事都是不关心,也不参与的。 所以当华阳县小吏与新来的县君对上时,王家也没发出太大的声响,只盼着有一日能够跟在领头的人后边喝口汤就成。 但谁能知道, 那些人竟然胆大包天伙同山贼一起闯入县君家中,企图割头定城,淫人妻女呢。 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只是县君一家最后都活得好好的,后来还带了一队兵马剿匪,只是不消几日,包括王家在内的所有小吏之家的男丁,便都在剿匪中死了个干净。 王姨妈能活着,据说是县君女儿为妇女求了情,宋钟们活着,也是因为人家不杀三岁下的奶娃娃。 这还是个五品官儿子做出来的事,杀光了华阳县所有小吏,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可这个县君却没有任何惩罚! 王姨妈对大官儿是恨的,王家既非首恶,也不曾做了多大坏事,只不过随波逐流而已,也要被这些人赶尽杀绝。 那对母女那天真的被侮辱了吗?王姨妈经常会想,但是在世人面前,因为那对母女的父兄将知情人屠戮殆尽,所以她们仍然是以清白的身份在人间行走的。 官与官就是这样,大的吃小的,小的吃更小的。 如果没有官,那就连盘菜也算不上。 苏贞会对宋钟这盘连菜都不是窝瓜仁慈吗?即使想一想,叫他知道那都是讨不了好的,更别提儿子都付诸行动了。 看来我们母子是活不了了,那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么想着,当王姨妈在一边看见面色苍白的儿子,脸上泛起一抹艳红,随着一步三回首的丫头去往她没有去过的地方时,她快速闭着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又翻身起来在内衣里寻出张黄色的符纸,叫了丫头过来。 王姨妈道:“胡儿,我胃上不爽利,想吃点儿有盐巴的菜,你去灶上替我治两只洒了盐巴的烤鸡来,记得鸡翅尖要烤得焦黄起皮的,再替我叫一声三夫人,我想同她一起吃。” 等两只黄鸡摆上桌,王姨妈用鸡油将纸化开,抹在鸡翅膀上。 等到秦氏过来,看见烤鸡果然径直就用手撕了只油嫩嫩的翅膀下来,还道:“多少年了,你还记得我爱这口。” 说完便要嚼了,不妨长子养的一只雀儿飞过来,一口含了鸡翅在肚子里。 秦氏唬了个半死,怪叫道:“大晚上的,这鸟也这么馋,不怕被噎死?”又命两个小丫头在旁边给鸟儿揉肚子。 不过片刻,小丫头竟惊叫一声,哆嗦着指着鸟对秦氏道:“三夫人,它死了!它死了!” 秦氏正准备吃鸡,闻言侧头一看,那鸟果然倒在地上抽搐,嘴巴上还有几口白沫,屁股上还有粪泄出来,一看就是死了。 秦氏不由看向王姨妈,却对上一张阴沉沉的脸,吓得尖叫一声,当即翻了个白眼晕死过去。 10.户口本给的勇气 今晚注定并非太平夜,沈宝珠在老太太屋子里转悠一阵让撵了出来,又回自己屋转。 两个丫头冬晴与瑞云都叫她转得头晕,劝着道:“姑娘,早些休息吧,若是肚子不舒服,我再去厨房熬一碗山楂消食水。” 沈宝珠听到这个却是眼前一亮,苏家虽是土包子发家,素来不讲究什么禁令,可随着苏贞得罪的人越来越多,旁的不说,晚上可得讲究些了,他也自有一套治家之法——每日只要一点灯,就关了各房交界处的大门,由一队身强力壮的男仆看守,各房若没有要事都不许窜门,即便要窜,也要先着人询问两头主母,拿到窜门条子登记审核窜。 故此,沈宝珠想在大晚上从老太太住的正院听见西院苏度一伙儿的动静,那还真不大容易。 可,有一伙人是不在此列的。这说的就便是冬晴瑞云这样全家都在苏家的仆人。 别小看他们,要知道历史上许多次宫变,都是太监宫女先问闻着味儿,那时,大臣都还在家睡大觉呢。 沈宝珠笑嘻嘻地凑过去道:“好冬晴,你可替我留意三房。” 下午两丫头并没有跟着伺候,便不知她要留意什么,可看沈宝珠今晚这猴相,两人互相交换个“好想下班睡觉”的眼神,终是让她磨得答应了。 如此等了不到两刻钟,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响动,大半夜的,咋听咋看都是不对劲的好么,果然,又过了片刻冬晴与瑞云提了山楂汤进来,附耳小声道:“不仅宋钟发狂叫几个小郎君打了,就连王姨妈也中了邪要害三夫人呢,好悬叫只鸟儿叫破,不然,说不得要如何了。” 沈宝珠细细问了一阵,险没惊掉下巴。大家不是说好了只套麻袋揍人吗?怎么还闹出这么大的事了?不应当啊!王姨妈也是,看着热瘦瘦小小的一个神婆,脸上还有几分精明劲儿,咋干得出来毒杀宰相夫人的事? 全家都不要了?想到这里,沈宝珠又想起一事儿,王姨妈户口本似乎就剩她和宋钟了。难怪这么大勇气! 今晚要给王姨妈户口本点赞的不仅是沈宝珠,还有在皇城加完班回来的苏贞。 苏贞干了一晚上活儿,本来心里就烦,还乍然得知家里闹出这一档子事,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他素来会装,脸色从出皇城门时便已微微一怒转为淡淡,等到进了家门,又已经由淡淡转为如常。 想着家里没事,路上苏贞还顺带打量了一下家中治安,见着人员走动仍很安静,便一点头,觉得还像个样子。 这也并非他要求高,而是这本就是高官之家必要的素养,想想看,今儿家里多个贼,举家就闹腾起来,皇帝死了咋整,还不得让你叫到天上去? 这时作为家里的女主人——祁老太太,已经知道家里出事了,她老人家正在三房探望秦氏,为了安全着想,沈宝珠也被捎带带上了,这倒便宜了她吃瓜看戏。 三房也没别人,就一个苏度,两个贼子也被捆到一边去了,至于两个兄弟,因没见着王姨妈下毒,都叫先知道一步的苏度悄悄打发走了。 沈宝珠环绕四周,心里对这个度表哥也点了个赞,能这么快就把知情人维持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对十七八还在念书的青年人来说已算了不得了,便是沈宝珠自己,上辈子这个岁数时,也还是个经常被小骗一回的淳朴大学生呢。 苏贞进来先瞧了一回正裹着头巾在哭的秦氏,又环顾一圈,见着家里井井有条,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坐下同老太太道:“今晚可惊着你老人家了。” 祁老太太何曾有累一说?自家人没事,仇人却落马了,她简直精神百倍,自端了热茶与鸡汤面递给儿子祛乏,道:“哪里话,为了举家平安多操点心也是福气。”又骂,“我早说过,姓王的不是好货!只你媳妇实在,看祖上有亲便将两人当做家人,要我说,人户口簿自己都写不出第二页!她算哪门子亲人呢!如今可好,险叫人害了!” 苏贞吃着汤面,见老娘精神抖擞,不由又想起外甥女之前说自己想错了的话来,如今一印证,还果真如此! 沈宝珠见他盯着自己,便好奇地问:“舅舅,你想怎么办呢?”再恶毒的计谋,只要没成事那就都是小事,如今她好奇的事还怎么收尾。 别看电视剧里写高官子弟多么草菅人命,现实却不是这样的,又不是末朝气象,哪来那么多高衙内父子呢? 所以,即使官大如苏贞,也不能随手就扣住两个良民,即便这两人想着杀苏贞媳妇,奸-淫人家女眷,可大理寺和京尹兆难道是摆设不成? 往小了说一句,你这是动用私刑,往大了说,少不得扣一个目无王法的帽子。 尤其苏贞这样树敌众多的,今日他敢随手结果两个人,明早就能叫弹劾得连降三级。 若把人上交,这又是一桩后宅不宁的笑话,训斥罚俸都是轻的,沈宝珠如此一想,简直操碎了心。 苏贞即便对这个外甥女有些青眼,因为妹妹,也多有纵容,可他并非会拿朝廷之事与家里孩子作讨论的之人,闻言便笑着岔开话:“你们在家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剩下的我来干就是,操心这么多小心长不高。” 苏家人都挺高的,只是沈宝珠不知为何如今才只有一米五五上下。 祁老太太比起朝廷的事,自然更关心三阿哥长高了没的话题,横竖那贱人已抓着了不是么?便顺利被转移了注意力道:“想是姓沈的在家亏待了她,这半年多又不曾吃肉补身,才没长起来,明儿我找个大夫回来瞧瞧,可不能叫咱家出个矮蛋。” 沈宝珠真不觉得自己会变成矮蛋,上辈子这个年纪她才一米五呢,后来还不是长到了一米六八? 苏贞却笑:“当值的太医说孩子睡得晚也容易长不高,就是吃肉,这般熬夜也是不成的。”说着 就要让几人回屋休息。 祁老太太素来听大夫的话,闻言便要带着沈宝珠走,沈宝珠只能暗叹一声舅舅奸诈,接着便带着不甘心一步步往自己院子里去。 苏贞父子见她一身素净衣裳,小脸儿还有些病弱之态就做这老成之态,都觉得有些好笑。 等人走了,苏贞抽着空问儿子,先问清几人在家做了什么,又问道:“那两母子可是分开关的?” 苏度笑:“便是瞧爹往年任京府尹时做的事,儿子也不会两人关在一处,早已经吩咐了婆子一人一间房,不许与他们交谈了。” “出去一趟果然长进了。”苏贞欣慰一笑:“是该这么做,免得两人串供。” 接下来的事,他也不让儿子插手了,只道:“看好他们,别叫人出事。”之后也不再多说,自回了卧室安慰媳妇去了。 秦氏还面色惨白,躺在床上发抖,她可不是第一回遇见这种事了! 犹记得当年刚来京城时,那些礼貌周到的世家贵族夫人都曾热情好客地请她登门。 秦氏吏户出身,对大官儿素来仰慕,每每提着绸缎布匹人参年货上门,都叫这些人热情接待,一口一个“一见如故”“似自家姊妹”,只是,这些礼貌周到,浑似圣人的女眷,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却叫丫头领着她误入了不少世家贵族杖责下人的场面。 待秦氏看了个全,再出来赔个不是,恼道:“家丑不可外扬,这没心肝的东西竟叫妹妹误入了这里,妹妹可千万不要往外说,不然我可要叫婆婆说得上吊了。”又拿许多金银珠宝安神赔不是。 秦氏叫吓了几回,终破了胆子,一病不起,可恨她一个县城妇女,平日里无非与妯娌争点儿鸡蛋韭菜,那时也不知是有人在故意欺负自己,等回过神来,便再见不得那等面热心冷之人,只觉比鬼还可怕! 当日,秦家远在两千多里外,便是王姨妈日夜陪伴,念经祈福,才叫她卸下心防。 如今旧事重演,可不叫她肝胆俱裂。 苏贞见媳妇瑟瑟发抖的样,也有些心疼,搂着人道:“今日不过一个王姨妈就叫你吓成这样,还想着进宫同那些人说话么?” 秦氏勉强道:“听人说越往上走遇见的人越好,许是那些人并不如宫里娘娘那呢?” 苏贞只是一叹道:“里头,可比外边狠多啦,这辈子你就不要想这些了,以后寻个好媳妇,千难万难叫她去闯,你只在家快活一辈子便罢了。” 秦氏叫丈夫哄得一笑,心里到底好受了些,挣扎半日又喝了碗安神汤终于慢慢睡去。 苏贞在一旁看着,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少年夫妻,到底有情,再者,秦氏与王姨妈母子交好,也并非只是她一人之错。 委实是京里这些人太狠毒,非要三番两次地吓一个县城小妇人。 于是次日天刚亮,他便叫来几个在家开了个小会。 11.初次露脸 王姨妈母子受人指使跑过来发癫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终究是内宅之事,不好多宣扬,所以苏贞叫的都是几个较为亲近门生故吏,凑在一起讨论如何维护京城治安。 当然,家里也不能完全没有知情人,鉴于苏大郎苏程已外任县令去了,这空便还是由二儿子苏度填着,顺便还叫他治一下众人要吃的早饭。 人家为了开会,半夜赶来,完了还得上朝,就是骡子也不能这么使,至少早饭得整治好了。 至于怎么整治,苏贞就懒得说了,这都要他教,干脆在家抱着娘喝一辈子奶得了。 苏度高兴应下,不免想起大哥。 大哥自幼被父亲寄予厚望,十三岁便被亲自带着处理苏家内外之事,自己都十七了,才捞着个出远门接姑母的活儿,要说不得劲心里也是有的,可这心里有再多想法,他也不敢拿出来说。 先不提他与大哥素来感情不错,光看他爹力压大房二三十年,平日对大伯一家并无不敬,便能看出,他爹旁的不说,起码,长幼有序在他这是乱不了的。 苏度也不敢想别的,横竖自己少不了一个官做,又不是家里只有三瓜两枣给了这个那个就没有,何必争一时意气呢? 话如此说,作为头一回参与论事,还是头一回替爹为门人做事的小青年一枚,他仍然很兴奋:这是一个信号,——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长大了,会做事了,以后要多靠你们照顾啦。 于是,大半夜的跑灶上指导要如何弄早饭。 本来这些事沈宝珠是不知道的,可秦氏受了惊吓还歪在床上吃药养神,三房又无姬妾女儿,后院目前便交给了老太太暂管几日。 三房要大半夜地起灶,食单自然要同老太太过目。 苏度的法子与苏家以往没什么不同,惯常一个汁水丰盈不放葱姜大料的肉烧饼并一小口袋没啥味儿的肉干,盐少,不至于口渴,味儿轻,不至于让旁人掩面。 祁老太太终究老了,睡眼惺忪地瞧了片刻,一瘪嘴,道:“大早上的吃这般噎挺,怎不叫做点儿核桃松子蘑菇熬制的七宝素粥?这个可是暖胃养人。倘不经饿,再搓几个羊肉包子,蟹黄馒头,就是天蓬元帅,早间这么吃,也老实了。” 沈宝珠听了一乐,同老太太道:“祖母,要吃的可不是度表哥一人,还有舅舅跟外头的叔叔伯伯呢,人家吃完了还得上朝,哪能吃汤水多和味儿大的?” 祁老太太一拍大腿,哎呀一声,怪道:“早说么不是,险些害得咱家丢个人。”说着又想起一事儿,“圣人老爷不是会在廊下发早食么?三郎第一回上朝还揣个饼给我瞧来着,那小小个儿没滋没味儿的,我险没噎着,他那会儿还念叨官越大吃得越好呢。怎这些年过去,官越做越大,反把早食弄没了。” 沈宝珠细细一想,道:“多半请不起了吧。” 祁老太太乐得差点歪倒在床上,指着她的头笑:“这满天下都是圣人老爷的,还能请不起吃饭?” 沈宝珠解释:“祖母,你想啊,这就好比咱们家请客,要是只请祖母你这代,便是请到咱们蹬腿儿也是请得起的,可要是加上舅舅这代,表哥这代,下代,以及外嫁的姑奶奶们的子子孙孙以及亲戚,咱能请几日呢? 再说本朝,圣人可都换了五个了,他们家大业大,上下几代人就更多,能捞到官儿的不在少数,再加上恩荫科举啥的……又不能煮稀饭做人情,这么积年累月,蚁多咬死象啊。” 祁老太太听到要请宗亲脸就绿了,立即赞同道:“那倒是,再有钱,也不能这么吃。”又偷摸念一句,“不成想,圣人老爷还是个日子人,这算盘打得,跟松阳县卖菜的也没啥区别。” 沈宝珠嘴角一抽,接着看菜单,盘算着度表哥头回露脸儿,念在头先他带自己偷听八卦,又带她娘尸体回乡的份儿上,自己少不得要帮他一帮。 于是,在看过单子以后寻思半天,干脆又叫做了一叠手抓饼,炒几个味轻的素菜,例如莲藕、茄子之类,端到案头叫他们自己卷了吃,吃不完或想拿走也容易,但不能要蘑菇,万一没炒熟闹了肚子就弄巧成拙了。 加上天气渐热,跑这一路肯定要出汗,衣服还好说,鞋上却难受,便又叫准备干净的袜子并解暑凉席铺在座位上。 祁老太太见她这般懂行,也都一一应了,一面盘算着要到儿子孙儿跟前邀功,一面又在肚子里骂一回姓沈的老骚狗,如此女儿,也不知珍惜! 苏贞书房内,不同部门的官聚集了五六个,官位有大有小,乍一看还挺唬人,若叫沈宝珠这般看过不少宫斗剧的人瞧着,非得大叫一声“朋党”不可。 只是,这事儿没啥好新鲜的,只因,历朝历代,便没哪个宰相是光杆儿司令,便是皇帝自己,要想政令通达,也得找几个可心人提拔上来不是么?对于宰相,也是如此。 此时,鸡刚叫过一遍,天还黑洞洞的,苏贞连夜审了遍王姨妈母子,又仗着宰相特权使人顶着宵禁连夜打听了一番,不动声色地查到了王炳身上。 王炳这人啥德行大家都知道,一个狗咬王八无处下嘴的主儿,仗着家里有军功,一犯事儿就躺武庙边上哭,说对不起列祖列宗,说祖宗几代都为国家立过功,打仗打得几代单传,如今就剩他一个无能的独苗苗,不仅把世袭罔替弄没了,如今更是连后代被人欺压践踏也无力气反抗。 圣人,还真不好说啥,人家王炳虽然阴阳怪气了点儿,可里头的意思真不算错——这可不是一般的功臣之后,而是开国皇帝起家时从老家淮口带的二十四旧部之一。 等于从刘备还在卖草鞋时就买股他的关羽张飞,而且王炳祖上死得也很壮烈,人家在敌袭时让底下的兵把自己抬起来为圣人和兄弟们挡住刀剑,最后打完了,身上插了一百多只箭,刺猬也就如此了。 所以王家爵虽削了,圣人心里对他还是很亲近的,几乎视自家子侄,再加 上当年同样被王国公以身护住的淮口旧部无微不至地关照,这人真是怎么弄都弄不死。 但别人不弄,苏贞却不能不弄,以及苏贞手下这些拔了各种勋贵职位,慢慢升上来占了坑儿的人也不能不弄。 至于要怎么报复回去,说王炳意图谋害别人妻女是不成的,到时候人家随便把淳路打杀了交差也就完了。 所以苏贞不让他们说苏家事儿,重点道:“天热了,京城人心浮动啊,好些夜不闭户的商家都不敢不关门啦。” 知道点前因后果的苏党,自然都前仆后继地赞同今日会议主题——维护京城治安,扫黑除恶!端得是一副为国家呕心沥血的忠臣相。 忠臣甲道:“苏相说得可对,自从你老人家在京尹位上升迁之后,京城就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地痞流氓都敢在街上溜达啦,再过两月不是皇太后的生辰么?咱把京里重新治理一遍,也是一片孝心来着。” 这些地痞流氓里,毫无疑问地包含了卖春|药害人的赤脚大夫。 他是受什么人指使的,残害了多少姑娘?苦主在哪?不告官么? 还有人说:“地痞无赖倒还好了,抓起来打杀打杀能安生好一阵子,难搞的是不要脸的勋贵子弟,这等人才,仗着身份成日在大街上跑马玩,再不管管,迟早把老百姓踩成锅巴,陛下爱民如子,怎能忍心见着这情形?趁着刚起苗头,咱们可得为陛下分忧,把这苗头给掐了呀。” 掐谁?像淳路这样欺上瞒下,背着主人鱼肉乡里的混账货自然要掐了。什么,他是王大郎的人?那他是一个人哄骗王大郎的还是带着兄弟们一起骗王大郎的?要是后者,他们都在哪里,是什么人?可不能由着这等贱人糊弄忠臣之后! 苏度在这时候没啥好说的,被他爹拉出来溜了一圈,说了句“以后有要他做的事,尽管说来”,就扔一边去了。 苏度也不在意,安心在旁边当个人柱子,细心观察人家怎么说话做事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不是只讨论怎么把家里的事儿按下去,顺带报复下王炳么?怎大伙儿都显出一副要残害忠良的奸相了? 十七八的小伙儿,再有城府。在老油条跟前还是差多了,一个长得比较帅气的官儿见着苏度的表情,笑眯眯地说了句:“哎呀,二郎啊,家里的事儿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你越按它就越高,你得按别人的才能把自己的盖过去知道么?” 苏度笑着说:“杜叔叔,受教了。” 被称做杜叔叔的人,闻言一笑,点点头,安慰两句,继续说自己的去了。 虽然苏度一表人才,还是丞相次子,但在熟悉苏程的人眼里,小儿子看着再有前途,也就那样,长幼有序嘛!而且大家可都是寒门出身,自有一股傲气在,都想着,官做到现在还对个毛头小子点头哈腰,还当来干什么? 苏度也不强行参与,等到大伙儿说得口也干了肚也饿了,便叫人上早饭。 12.文盲太可怕 丫头很快将早饭送了上来,苏贞是个妥帖人,见时候不早,便笑着道:“先用饭吧。” 大家口干舌燥地陆续落座,一点不客气,接着便看见桌子上一大盘子菜。 有惯常用的鸡肉烧饼、猪油雪花饼,豌豆红豆以及牡丹花瓣做成的天皇饼、胡桃芝麻烙的胡饼儿,种类繁多,且肥瘦素荤都考虑到了,也算不错。 以前这般赶着早上杀蠢猪,吃得大多亦是如此,只是饼再如何做得柔软多汁,一下看这么多也噎得慌好么,就是苏贞这般一路吃苦上来的铁人,有旁的选择时也不多喜欢,扭头看丫头摆进来的样式繁多的各种菜去了。 灶上做这个也很是费了番功夫,除了炒莲藕,油焖茄子,还有青笋拌豆腐,木耳炒鸡蛋,脆拌生萝卜,拿来配菜的自然是特意调味煎熟的鸡胸肉,——虽然油炸的比煎的更好吃,但油炸的吃多了容易渴,沈宝珠就没叫做。 还有必点的火腿肠和生菜,这时没有,一早上也做不出来,只能遗憾撤退。但生菜可以想办法代替,——蒸熟的崧菜叶,即大白菜。 苏度一看就知道这是小表妹叫做的,之前的烤肉也是这样,包来包去,于是,顶着诸位大臣好奇的目光,苏度淡定地拿出一张柔软的饼,熟练地学着烤肉那日用筷子往饼上夹了一张白菜叶,又往里放了鸡蛋,萝卜丝,煎鸡肉,他吃东西有个习惯,不喜欢吃混了太多种类的饭。 苏贞口味与儿子差不多,苏度就把这张饼孝敬了。 大家也不是笨人,寒门出身到如今常常出入锦绣堆,察言观色都是重要的,于是都学了起来,看样子倒不像第一回吃,反像吃了千百遍。 苏贞自家用了,觉得不错,还自己又包了几个,试着加上其他菜,但苏度眼尖地观察到,他最爱吃的,还是自己给他弄的鸡蛋和鸡肉的,于是轻轻一笑。 众人吃了一会儿,都很满意,有今晚要值夜的还夸道:“二郎这个饼做得倒是巧,薄软油润,包起来不会到处漏,饿时烤一烤,味道也不大。”关键顶饱还有滋味儿,当下自卷了四五个打算等会儿交给小厮带走了。 苏度笑:“这不值什么,做起来也方便,何必装凉的呢?到了点儿,我叫人送过去就成,反正皇城离家也不远。 先太子舅舅故居,离皇城能有多远? 这人便笑着道:“好呀好呀,我就盼着你来啦。” 当下便勾兑好送饭的地点时辰。 苏贞笑骂儿子:“谁还缺这几口饭?不过给你几口薄面,看这打蛇随棍上的样!” “这有什么!”那人吃着手抓饼,连忙道。 吃了一餐好吃的早饭,屁股底下有特别放置了柔软的凉席解暑色,出门还有双新袜子可以换,就是个死尸,到此时尸斑也转为淡淡了呀。 大家同苏贞调侃起儿子,一同出门时,感受着干爽的鞋底,有人对苏贞笑:“苏相,恭喜恭喜,二郎这般小,便有你几分妥帖劲儿啦。” 苏贞当官时便是这样,像个老妈子,手下人出个几日的差,他都得送一路上用得着的盘缠,谁跟他相处,第一反应都是“周道”二字,便是如今,亲近的苏党家事,他也是时时关心的。 真不知道一个人每日怎能做这么多事的! 苏贞挑眉一笑,自己孩子自己知道,二郎一个不爱混菜吃的人,哪弄得出这个裹菜的饼呢?再说袜子,更不是一个青年男儿会想到的了,至于是谁,他也心中有数,便道:“不过一点小事交给他,即便做得不错也不算什么。想咱们在十七八的时候,不说别人,就说你陈五,都从嫡母手领着亲娘爬出来挣得百亩多地念书了,他才到哪呢?” 这个叫陈五的淡淡一笑,也不恼,还劝:“今时不同往日么,一代有一代的功要建,咱们那会儿的‘功’是立业,他们如今便是‘继业’,你管他那么多做甚,只要能‘继业’,便算不错,若都似你对孩子这般挑剔,王家祖宗早气炸尸了。” 几人说了一阵,眨眼到了上朝的时候,因为早上过得舒坦,到了殿前都还精神百倍。 早朝不容易,换做如今来说,便是六点半打卡。大官儿还好些,住得近,有皇帝私下特别关照,能回不少神。小官儿住得远就惨了,得跨越半个京城来,路上多的得耗费一个多时辰,要不踩点地到,得夜里四点就起。可无论在哪,都是虾米多澳龙少的,所以早上许多人在午门外都是一脸菜色。 苏党今早只是个小会,参与人不多,出门也分散了,可光看那惬意舒坦的面貌,仍然能精准分辨谁参与了,有眼尖的小官儿就摸着帽子心道:有乐子瞧了。 果然,朝上杜御史先跳出来喷最近治安不好啦,不仅有人某某奸|淫-妇女,还有豪奴某某欺压百姓,正值太后千秋圣诞,是个普天同庆,天下归心的好日子,怎以前好端端的,突然多这么多不法事,要求严查,顺带弹劾一串人,里头有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巡城御史等等。 皇帝是清君侧上位,对“以前好端端,如今突然坏了”很敏感,果然立刻分部门要查。 苏贞一伙半夜就已勾兑好,手下在下朝前就迅速抓了一大批人,不仅有王家的还有张家李家的,王炳也没当回事,只躺在家骂:“这些碎嘴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老是打搅人。”一面打发人准备银子打算捞人。 往日无论是大理寺,还是京兆府对这些勋贵都很给面子,不是大错,打一顿意思意思便放人。 可这回,银子收了人没放,王炳知道坏了,一想自己最近得罪的人,连夜跑到叔叔伯伯家里说了一通:“恐怕有人要害我。” 淮口旧部们许多都是大老粗,闻言还安慰他:“圣人要严打,我家几个小子也还在里头吃棍子,你就收回心吧。”有心的则多问了两句“你得罪谁了”。 王炳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自己捣鼓到人后院去了,只说:“明日苏贞倘若要害我,叔叔可得救我一救。” 这便是王家一样致命伤,——朝中无人。 王炳祖父叫苏贞气死了,他爹也重病在床许多年不上朝了,他自个儿锦衣玉食备受疼爱地成长为一位尤其刻板的纨绔,话本子里写的败家膏粱子弟二三事,样样对得上,便是皇帝疼爱,也不敢给他派活儿。 所以王炳至今只是个秩八品的“带刀散骑舍人”,这职位还不是他独独有的,而是将来可以袭爵而还没有袭爵的勋贵子弟都有的,领了这职位也不干什么活儿,只需要每十天赴营观操,熟悉军事。 这便造成一个局面,只要王家被弹劾,朝上便寻不出个回嘴的话事人,淮口旧部关系再密切,那也是老黄历了,关照也有限,保命,责无旁贷,擦屁股,得看情况。 次日一早,苏贞一伙 果然轻车熟路地查到王炳头上,数出一连串他身边人干的不法事,要求皇帝要好好教导功臣之后,不能叫王家后继无人。 认证物证都在,还有王斌贿赂人的银子在手,自然该打的打该杀的杀,给王炳撸成光杆儿了。 本来这事儿到这也就结束了,可,也不知受了谁提点,一个年纪大些的淮口旧部刘璋,竟当场哭道:“王家人口单薄,朝中无人,凡有个什么,都是旁人张嘴,他一个孩子,连站都站不到圣人跟前儿,便是要教,难道换一批奴才便是教了么?不如正经给他寻个差,多亲近忠良,这才是教呢。” 皇帝看出门道,心里好奇苏贞和王家怎么又打上了,一边只想和稀泥,勋贵与寒门,他是想打压大的,可不是想捧另一群人变成新的“勋贵”。 下朝后打听一番,皇帝津津有味地吃完瓜以后,很快把官司处理了。 先说苏贞,这罪其实是替他受的,好端端的,一个丞相会跳出来削爵么?于是不仅给了个亲卫,还又将苏贞想要提拔的武官准了一个,放淮口旧部镇守的西州当了个参将。 再说王炳,不大成器,可祖上荣光太胜,他也盼着孩子以后继承血脉,媲美卫霍,于是罚了闭门思过,处理了他身边人之后,给了个实职,送到东宫当贴身侍卫去了。 天下还有比太子更有浩然正气的人么? 苏贞这头忙得热火朝天,沈宝珠也没闲着,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传出来的八卦,一边在家同苏度商量:“度表哥,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出去上香呢?” 在家能知道的事还是太少了,看戏都看不过瘾。 苏度不是不乐意,她加的菜和袜子好,让他在叔叔伯伯面色留了个妥帖印象,他是很承情的。 只是,他不能只带沈宝珠一个人出去,当日承诺好了,连带着苏芊几个也要一起,女孩子带了,男孩子自然也得跟着,不然成什么了? 苏度道:“再过几日,我得挨家挨户去游说几个伯伯,叫他们先点头。” 这可不是个好差! 几个伯伯不是很乐意,女儿倒还好了,调皮些,但关键时候听话啊,学习不说多好,可寻常的作文算学琴棋书画,也是说得上来的。 儿子么,先头努力教了,觉着不开智,便撂开手交给先生打骂去了,如今一看竟许多都笨得现世。 往常还不觉得如何,横竖孩子还小。 可一想宋钟便是小时不学好,三十岁了还能闹出来的“真页鸟”的笑话,不仅没把别人害着,反把自己害了个半死,苏大老爷便发抖。 文盲太可怕了! 决心扫盲的苏大老爷也不跳着要接孩子回去了,还与老娘嘀咕:“少玩些吧,家里的小孩子着实有些不像话。” 祁老太太听了只是笑,道:“你教儿子,不如我教孙女,你儿子不去,我孙女是要去的,秦氏正病着,孩子们出门祈福也是应该的不是么?” 她是个爱炫耀的人,当下又叫来几个孙女写大字与大儿子瞧,好臊他的皮。 可,沈宝珠不会写毛笔字!认她倒是认得出来。 写么,祁老太太看着上头斗大的一个个字,再三确自己这儿有个会看不会写的半文盲,险没叫吓死。 沈宝珠很伤感,很想对祖母说,其实我不仅很有文化,在现代还吃上皇粮了来着。 13.知我者表妹 因沈宝珠写字不成,很是把祁老太太惊了一番,等三儿子回家,她便把人叫过来,将狗爬似的字拿给儿子看,道:“那等无情无义的贱人,自小吃咱家喝咱家的,便是日子有苦的时候,也不见他少上一日学。轮到润娘骨血,便如此苛待,连字都不请先生教了!她可是润娘的女儿!” 要知,苏润自小便是很有主意的姑娘。 苏家败了后,家里只能供一个人念书,自然要紧着念得最好的老三苏贞,便是老四苏岱也是寻着兄长们有空的时候自学。 苏润那时便常同苏岱一起四处请教哥哥们,没想到同样是自学,做妹妹的竟比哥哥出息许多,不要说文笔如何,只看她抄的书能卖钱,便知绝没有白读。 遑论后来因寻了本染布的匠书,在县城捣鼓出双面色的红蓝布赚大钱的事儿。 若非上京赶考的盘缠是巨大一笔,当日苏润绝不至于点灯熬油大半年,活生生将眼睛熬坏了。 祁老太太此生,最为风光的事有两件:一是生了宰相苏贞,二,便是生了作为女儿仍自强不息的苏润。 她老人家经常想,要是世上能有女人做官,宰相啥的,老三做得,老五(苏润)也做得! 谁能想到,有如此媳妇的男人,竟会不给女儿请正经先生? 这话其实冤枉了沈廉。因为,沈宝珠不会写毛笔字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但祁老太太上哪知道,少不得又盘算着叫祁仙姑在家多咒几日贱人。 苏贞看了一会儿字,也是惊了,因为小妹聪慧,沈宝珠也聪慧,他还从没往外甥女半文盲上想过,纳闷道:“平日里那话本子不是瞧得挺起劲么,何至于写成这样。”又暗自一叹,没想到沈廉竟如此小气! 苏润自幼在松阳县才名远扬,沈廉虽也天赋异禀,但在苏贞心里,自然还是妹子更强,让两人成婚,也是有一个强强联合好升官的意思,后来沈廉地方政绩,也如他预料那般出现了不少“手抓饼”“袜子”等不似男儿般的妥帖痕迹。 不成想,这人竟这般怀恨在心,嫉妒得连女儿都不让教导了! 一时想起小妹端正的笔迹,苏贞也觉得很伤眼,想了想便道:“确实有些不大好看,好在离她出孝还有两年,平日里也无人叫她出门赴宴,咱们趁这时候在家用心教导教导,时间虽紧迫,可只要她勤学苦练,到时即便有人叫她写字,也不至于出丑。” 说着便在心里琢磨要请个女先生回来,教孩子。 不想祁老太太对此已有成算,道:“也用不着寻别人,他能这般对润娘,想是早恨毒了她,哼,那我就要叫珠姐儿拿了她娘亲的字帖来写!等到学成,便隔三差五寄给他瞧!打不死他我也气死他!” 苏贞一笑:“世上哪有两个相同的人,若娘以润娘的样子要求宝珠,倘孩子学得像了还好,若学得不像,迟早闹出心事。” 祁老太太却道:“少在这泼冷水,只叫她临贴,又不曾叫她万事照做,再说,你就会写一种字么?多学两种便是!我也不是只这一个法子,过几日我叫她去贤大娘子家念经,有贤大娘子这般能人教导,名声学问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成的?” 要问这贤大娘子是谁,真乃松阳县奇女子也! 因为丧父,母亲被宗亲剥削虐亡,为了替母伸冤,几经衙门杀威棒,一路从县城告到府城,报仇雪恨后嫁了苏贞做生意的堂兄苏密,也是这几年苏密生意越发大了,儿子也到了等恩科做官的时候,这才举家来了京城。 苏密与苏贞关系淡淡,寻常也不来往,祁老太太却很是推崇贤大娘子,常盼着贤大娘子来家里说话,只是那等女子,再不同趋炎附势的小人,因丈夫与苏贞关系寻常,素来便以要为母亲祈福为由,在家躲着不出门。 祁老太太经了润娘这遭,也算告过状的人了,知道雪恨艰难,私下便把贤大娘子引为知己,觉着孙女要是能得她青眼,日后才是受用不尽。 苏贞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叹,松阳县得用的爷们儿不多,得用女人却代代不少出! 沈宝珠不知自己要出门逛寺庙听八卦解闷的事已是彻底黄了,还在屋子里收拾要出门的东西。 手抓饼在家很受欢迎,不光苏贞,就是其他几个舅舅也觉得滋味儿不错,捣鼓着要带着饼上衙。 于是,她在家不少做,打算出门时与苏芊几个姑娘一起吃。 这并非沈宝珠不孝,要知苏家再大,她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一亩三分地,这会儿也没电视游戏,就这几个月,她都快闷疯了,更别说还要再待两年。 也不知正儿八经守三年孝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她做不到。 再说苏度都答应她了,倘若做不到,孙子的话,祖母总会听一听的吧? 抱着这般乐观的念头,她快乐地在家准备着,正搭配衣服,冬晴在旁边看着,冷不防好心提醒:“姑娘,你不抓紧练字儿,只怕日后出院子都够呛。” “大早上的,别说不吉利的话,赶紧呸几声。”沈宝珠一噎,那日出了个大丑,好悬没叫大舅舅笑死,本来她就心慌,可毛笔字又非一日之功,难不成一日不好一日在家做缩头乌龟么? 冬晴呸了六声,想着多多益善,作为随时陪着姑娘的大丫头,她们也不想一直闷在家里。 沈宝珠见是双数,反而急了,道:“再呸三声,不然负负得正,咱指定要叫你这乌鸦嘴说得出不了门。” 冬晴无语,正待呸时,却见祁老太太进来,嗯一声,道:“是要挑件好看素雅的衣裳,你贤婶娘家虽与咱们家是近亲,可也不好穿太素,不然,怕要招人忌讳。” 沈宝珠不认识这个贤婶娘,还以为又能串门玩,乐道:“她是谁?咱上那去干什么?” 祁老太太道:“读书写字念经祈福,看你那狗爬字,不先学点底子,请个先生回来都怕你笑掉人家大牙!” 读书写字,沈宝珠不排斥,念经祈福,快算了吧,她幽怨地看一眼溜到门边上看太阳的冬晴,深吸一口气,对祖母道:“只学前两个不成么?我还得常抽空跟芊姐儿一起去大寺庙给三舅妈祈福,若是都学,我怕没时间去大寺庙了。” 祁老太太素来独裁,哪肯听她在这讨价还价,当即道:“芊姐儿也一起去。” 沈宝珠呼吸一窒:“咱们家姐妹都去?那多吵人。”想也知道念经多烦人,倘若叫大家知道这活儿是因为她这半文盲闹出来的,还不叫人套黑麻袋给揍了么? < p>祁老太太道:“想得美,当人家家里是卖瓜的铺子不成,带你们两个就够了,还带别人。” 单看她寻了几个媳妇说话,让她们叫家里姐儿多同沈宝珠玩耍,最后却只有一个苏芊与沈宝珠混熟了就知,二儿媳和小儿媳指定不乐意把闺女交过来的。 再者,祁老太太也不是个有男女平等观念的妇人,也就是因为女儿太出众,才扭转了想法,对沈宝珠,她是爱屋及乌,其他几个嫡亲的孙女么,要说不喜欢也谈不上,终归是自家孩子不是,可要说事事殚精竭虑,那就说不上了,人家亲娘又没死。 所以,凡事提两句,亲近她的她便多亲近,远离她的她也懒得多说,只要家中看着和睦,到了时候一副嫁妆出去,也就问心无悔了。 沈宝珠无法,只得收拾包袱去同知芊姐儿这个噩耗。 苏芊也在家收拾不老少出门吃喝玩乐的东西,听闻不仅不能去玩,还要去别人家打野狐禅啥的,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沈宝珠很不好意思,觉得是自己害了苏芊,路上与她赔罪道:“都是我学艺不精,叫你也跟着受罪。” 苏芊对沈宝珠,要说一见如故,那也太假,更多还是因为她娘陈氏嘱咐。 苏大老爷官不大,陈氏自己也没啥经商天分,至今手里赚钱的还是当年与小姑子苏润合伙做的那红蓝布生意,只是京城好东西太多,苏家出去要用的钱也太多,挣得远不如花的,时常都要三伯子接济。 儿子以后倒还罢了,家里有三伯子,少不得置下一份家业。可女儿的嫁妆,难不成也都靠别人接济么?就是接济,又能接济多少? 陈氏思来想去便对女儿说:“祖母指定要给珠姐儿攒嫁妆,咱家没那许多底子,只怕你到时候出门与别房姐妹差太多,所以,趁着珠姐儿身边没人,要多与她亲近,老太太若因此看中你,给你也分出一份,咱也不吃亏了。” 苏芊照着做了一段时间,开始还有几分客气,可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玩性也重,长久相处下来,真与这表姐妹臭味相投,玩出了两分真情,闻言便嘻嘻一笑,道:“其实,贤婶子家也不错,他们家是商户,规矩少,来往的下人嘴巴也贫,咱们过去,也不定就不如去上香好玩了。” 苏家人即便不大和睦,为了官声,眼皮子底下,又没啥太多龃龉的近亲,年节上也是要走动一二的。 苏芊可不是头回去贤大娘子家了,咂摸两下嘴,笑道:“她家有条油光水滑的黑狗名唤黑将军,还是从老家带上来的,黑将军也是不耐烦闷在院子里,在后院东边儿墙下挖了好大一个洞,昼伏夜出地玩,咱要真闷了,便钻出去放放风,她家附近还有几个神童来着,倒时也可一会。” 沈宝珠本来觉得自己在古代也十三岁了,年纪上怕是不好干这事,太幼稚。 可见苏芊比自己大几个月还摩拳擦掌的样子,觉得这性子跳脱的小表姐对自己颇为照顾,自己少不得舍命陪君子,便义薄云天地点头道:“成,那我多带几件衣服。”又嘱咐,“被抓着恐要挨打,屁股和背可得垫几个软垫儿。” 苏芊哈哈一笑,道一句“生我者老娘,知我者表妹”,对沈宝珠一抱拳,回家拿厚衣服去了。 14.侠女与贤孝 这时古代贵妇出门不易,常需带一串下人,有抬换洗衣裳的,有抱随身物品的,讲究些的贵妇去不如自己地位的亲戚家做客,真恨不得连坐垫靠枕,茶水杯都带上。 据说秦氏刚来京里那一二年,为了挤进贵妇阶层,很是吃了些这些排场的苦头。只是回回准备万全,人只问一句祖籍是哪,她就歇菜了。 想想看,锦绣堆中花香袭人。 这个说老家在京城朱雀大街旁(二环路),那个说老家在官帽街边(三环路),还有个说在城外杏花村(土著区)。 她三舅妈拈花一笑,道:“我家在两千多里外的陵州松阳县。” 天呐,那是啥地儿?当时就有人议论起来,说是罪轻一些都流放不到的的偏僻小乡吧,真叫人气个半死。 祁老太太也上过几回当,这等子事是再不肯干了,于是爽快恢复在松阳县时的土鳖作风,——上哪都只带两个丫头。 只是接送的马车豪华了一点,车夫强壮了一点,旁的排场便再无一个。 去走亲戚,更是轻车从简晃晃悠悠地到了贤大娘子家。 至于沈宝珠以前在电视剧里看的那种当街抢劫、扑杀、强抢贵族妇女啥的恶性案件,除非有人造反,天下大乱了,否则都是天方夜谭,不要说皇帝,就是各级还想要乌纱帽的治安官都饶不了这起子人。 七月的天儿,路上也热得慌,马车里摆了个大冰盆,祁老太太怕叫散了凉气中暑,也不让她们开窗偷看,可叫两丫头闷坏了。 好在贤大娘子家虽远,装扮得却很是热闹,一进门就能看见两边好大的瓜果林,种的都是桃李黄瓜葡萄之类又香又能吃的,那位传闻中布满肃杀之气的贤大娘子,穿一身浅紫色薄纱大袖衣,笑盈盈地同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洗香瓜,端得是多朵温室小白花样。 祁老太太是长辈,纡尊降贵大老远来了,贤大娘子很快将亲手侍弄的几个瓜果切好奉上来,还指着扎个小圆髻簪只白玉珍珠簪权做戴孝的沈宝珠道,“想来,这便是珠姐儿了。” 祁老太太素来好面儿,即使心里对几个孙女有偏好,一同带出来时,再不肯叫人说嘴,顺势将芊姐儿也推出来,笑道:“可不是么,她和芊姐儿两人在家常说仰慕贤大婶子,想来学习一二来着,我想这你这孩子人品万里挑一,写字学问也不错,便想着带上这两皮猴来这儿紧紧皮。” 说着又掏了许多见面礼,也没啥值钱的,她老人家抠门儿,送人不讲究贵重,讲究心意,譬如这贤大娘子是个爱母亲的孝女,于是送的便都是苏度前几月下松阳县时从老家带来的土货,里头有个叫娘娘饼的,橘子馅儿糯米皮果饼儿,都是老家妇女常买来粘孩子嘴,叫她们少说话的。 苏密是个豪商不假,做的却是取南方的珍珠到北方卖,再取边境的皮子往京里卖这等南北货生意,自打来了京里,已是甚少往老家去了。 贤大娘子心里是高兴的,她虽不爱攀附别人,可主动过来的又是一说了,京城为商艰难,时不时便要被人搜刮,天下都知道苏贞与宗族不仅不亲还有仇在。 故此,苏密自上京以来,便没疏通好关节,交给她的养家钱都少了许多,再多家产也不能这么坐吃山空,她又并非一个喜欢伸手问人要的性子,正盘算仗着名声收接几个女学生补贴家用。 教谁不是教呢?何况是苏润的女儿!虽她不曾见过苏润本人,可在陵州,谁会不认识这只金凤凰呢? 贤大娘子打量一番两个姐儿,见都生得一副标志模样,便笑道一句:“都是自家姑娘,还用得着请么?横竖我也有两个姑娘,与你们年纪差不多大,到时一起学就是了。”当下便取了几个饼儿就着茶水慢慢吃。 沈宝珠与苏芊也落着一个在一边慢慢啃。 要沈宝珠说,这饼儿味很怪,与青红丝月饼馅儿味道类似,关键,皮还粘嘴,糊进去想吐都吐不掉,只能一个劲儿喝水顺。 苏芊出生时苏家已随着苏贞一起流转任上,就没在松阳县待过,所以也不曾吃过娘娘饼,这时咬了两口,惊道:“好悬没把我大牙粘下来。” 沈宝珠也喝水喝得打了个嗝儿。 祁老太太深感丢脸,又是一顿骂,道:“叫你来读书,你要来卖猪。嘴贫得没一点歇的时候!” 贤大娘子笑:“姑娘家,活泼些才好。”一面又叫人给两人搬许多不粘嘴的点心来。 今儿也不过一露面,说啥当场就学个什么的,也是不能。于是,两人便只负责在一旁吃,顺带听祁老太太与贤大娘子说话。 两人说来说去,都是苏家事,待说到那王姨妈母子,沈宝珠不由竖起了耳朵,自两人被抓,她便没听着什么消息,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祁老太太当日敢击鼓鸣冤,也是与贤大娘子勾兑过的,私下更是副忘年交做派。 贤大娘子打丈夫嘴里知道点事后心里也很是关心,这时便打发了两个丫头去一旁念经为秦氏祈福,自个儿同祁老太太念叨起来,道:“秦三嫂子如今还好么?” 祁老太太略一沉吟,道:“就是常发梦,安神药不停,旁的倒还好。”又叹一句,“也不知怎么了,心气这样高,胆子却这般小,当日换做叫了我去瞧,看我不闹得满城风雨再不算完,偏她要吞这个哑巴亏吓坏了自己。” 秦氏让世家作弄的事并不是秘密。 贤大娘子来京不多久,就被周围的商妇拿出来说了一通,提醒她不要乱去不同的圈子走动,便道:“婶娘家里素来清静,三嫂子同三哥成婚也早,一切有他料理,何曾见过这些鬼祟伎俩,委实也怨不得她。只是往年不知事还罢了,这回万万不能轻轻放过,这些都是可一可二不可三的。” 祁老太太咒了会儿王姨妈母子,道:“老三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他媳妇再如何也与王宋两家有亲,真打杀了,不说秦氏经受不起说出来也不好听。” 贤大娘子略一想便出了个主意,道:“既如此,何不把母子两人放回家?王宋两姓在本家都有许多累世冤孽,等着报仇血恨的老百姓十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两母子虽离开多年,但,总有人记得,他们只要回去,便绝无可能 讨着好。” 关键,还不用苏贞脏手。 祁老太太很是吃惊,道:“老三也是这么说的来着,前几日已让人将娘俩押送上船了。”不过她终究不是要人命的狠毒人,便瘪嘴又说了句,“反正两人的盘缠我一分没取,都还了他们,回到乡里能不能活,还是看他们自己,死了是命,活了也是命。” 贤大娘子却比祁老太太懂得多,念了句佛,心里一笑,道:“还是婶娘仁慈。” 沈宝珠耳朵素来便尖,隔了八丈远也听见这场官司,心中又是吃了一惊,觉得这人真是不可貌相,谁能想到长得如此小白花样貌的古代商妇,说出来的话只字不见血,却处处要人命?由此可见,当年贤大娘子为母申冤,是何等风采了。 能混到京里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 说真的,她觉得贤大娘子并不像府城给她的赐号“贤孝”,更像是隐匿在房梁之上的刺客,这种人,沈宝珠自然是佩服的。 有这么个侠客女先生,也是叫人高兴的,只是,随着祁老太太说话越来越大声,沈宝珠也不好再听了,怕叫她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修理自己,与小表姐四下一对眼,干脆道:“咱出去玩吧,在这念经怪闷的。” 苏芊耳朵寻常,不仅没听见八卦还老老实实念了会儿经,这时也累得不成了,道:“成!” 沈宝珠这奸佞便上前首进谗言,对祁老太太笑:“经念了一卷,说得口干,祖母,我想歇歇,去逗黑将军玩,成么?” 黑将军是这巷子里的名犬,虽品种土纯,却是街头一霸,但凡来贤大娘子家,便没有人忍得住不去看,加上它又有贤大娘子这般奇名远扬的女主人,久而久之,黑将军的名声也在满京爱狗人士耳朵里传了个遍。 祁老太太不大爱狗,但爱凑热闹,所以也看过几回,便是今儿也给黑将军带了不少吃的,假装矜持道:“问你贤婶娘,她答应了才成。” 贤大娘子对这事儿已是习惯了,随手指着西跨院一处花草茂盛处,道:“黑将军年纪大了,近日也不怎么动了,你们过去瞧一瞧,叫它知道是故乡来人看它,它会高兴的。”又命丫头取了狗绳,“若它愿意,可以带着它在家里走动一番。” 祁老太太不放心地嘱咐:“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要惹得狗都嫌。” 两人高兴一应,自拿了两个蔬菜鸡肉丸去了狗窝。 黑将军浑身亮毛,跟水洗过似的很是威风,便是今年十三岁了也不显老,仍然神气得很,再不把将丫头放眼里。 沈宝珠让它帅一激灵,赶紧照丫头吩咐那样把丸子放手心里,蹲在地上不动。 黑将军皱皱鼻子,打雪白的狗窝儿里起身,懒懒地过来闻了闻,先用鼻子点点沈宝珠的手背,指尖,见她没反应,才伸嘴就着手吃了。 苏芊在家学过骑马,也不怕大狗,也如此伸手去喂,果然末了还被舔舔手心。 两人都很激动,真恨不能立即将狗偷了! 她两个只是说说,却不妨外边真站了一群偷狗的,而且身份还不一般。 15.舌战郡主 这事儿还得从苏贞与王炳为首的一干勋贵打了一场说起,无论过程如何,总之,王炳这呆子最后被踢到东宫去受太子熏陶了。 这事儿闹得许多人不舒服,头一个不是苏贞,皇帝老虽老却老当益壮,故此,他对太子这职位感情不深,正专心当权臣中排除异己中。再说太子,古往今来,下马的可不少!倘若王炳这等鸭货叫东宫瞧上,那不需他如何,下头七八个成年皇子做梦都要笑醒。 苏贞稳如泰山,太子赵明基却已急跳脚了,心里把亲爹揣摩个遍,废太子做了二十年二把手,整日与舅家密谋造反,最后被一锅端了这事儿闹得很大,即便最后轮到他这德妃所出的皇三子捡漏,再组建的东宫班底也是拍马比不上前头那个。 赵明基本也不是按储君养的,稀里糊涂吃了个大饼,脑子时常有些跟不上,可他又不敢私下联络朝臣,外家也是个起家不到一百年自顾不暇的寒门,万分指望不上,如此这般,他有啥心事便只能同投奔过来的幕僚商量。 这回也是一样,领着王炳在东宫转了一圈,回来赵明基就同人寻思:我爹啥意思?他不喜欢我同苏相太和睦?不然,怎把这东西踢我这来 幕僚亦寻思:或许是讲究制衡?太子你身边投奔来的大多都是寒门子弟,先生又多是世家出身,仔细一想,勋贵委实太少,或许圣人是有意叫你多亲近亲近勋贵? 赵明基觉得有些道理。 一群人嘀嘀咕咕一阵,愣是没觉着,人是盼着王炳能在“太子”身边血脉觉醒,以后功绩比肩卫霍。 这委实也不能怪别人,王炳今年都二十八了,卫青这个年纪已经打完漠北要开始养老,至于霍去病,二十四就将星归位。二十八,不管对哪种天才来说,都是个该喝孟婆汤的年纪。 好在经过几年教导,赵明基多少也有了些政治素养,即便有些猜测,对这个王炳也是既不亲密,也不冷漠,只是单纯叫他把女儿送到自己的闺女身边做个跟班。 这也是常有之事,便是苏贞,一群门生故吏也会把儿子送到苏度两兄弟身边一起玩乐,也就是苏贞没女儿,不然苏家也能经常见着一群外姓小娘子。 王炳这头则以为自己打了个胜仗,弄了个实缺不说,还是在太子身边,天呐,简在帝心说的就是他吧!于是,欢欢喜喜把最像他的闺女王蝽送到东宫去了。 东宫有三个女儿,分别是宁安郡主、福安郡主、乐安郡主,后两个都是侧妃庶出,唯有一个宁安郡主是王妃嫡出。 王蝽自然看不上庶出,于是一门心思往宁安郡主身边钻。 赵家祖上出过好些残暴不仁的龙子凤孙,好死不死宁安郡主也是这般,只是她的残暴之处有些不同,她不强抢民男,只是爱看人被惊吓的丑态,于是,在家捣鼓了许多猛兽,前几年还在大街上拿根大铁链子溜老虎玩儿,一时不慎,老虎咬掉一个卖饼老头儿的左胳膊,叫人给参了。 安宁郡主振振有词,哈哈大笑道:“他不是还有右胳膊呢?这般贱材,能喂猛虎也是值了!” 这话说得不避讳,叫几个堂姊妹听着,回去跟爹一说,转头太子落个教女不当的名头,很吃了些亏,回来给闺女一顿收拾,打得头发都散了。 宁安残暴之处便在此,若是寻常天龙人,少不得忍气吞声装个乖顺样,可宁安不! 她直接骑马扬鞭,把那断了左胳膊的老头儿抓回来塞虎笼里又咬掉了右胳膊,老头儿最终受惊而亡,宁安最后竟只是叫关了三年养性子。 如此威风的天龙人,沈宝珠自认惹不起,但凡平时遇见,便打算像度表哥说的那样,万事宁吃小亏也让她一让。 可,这不包括叫人家扇上门。 王蝽与宁安相处不过三五日,已是肠子都悔青了,这姑娘动不动就打骂身边人,便是她都被抽过两鞭子,此前她还以为宁安只是看不上下等人呢! 这时,说啥也晚了,宁安给她出了个难题,笑嘻嘻道:“阿蝽,听说你为了我特意背了京里百兽谱,可是真的?” 王蝽进东宫前为了保证自己能巴结上宁安郡主,确实背了京里的百兽谱打算邀功来着,可,近距离相处下来,她已起不来这心了,每日只顾着琢磨怎么跑路。 可惜她爹王炳这大嘴巴,在太子跟前说了个底儿掉,她只能说:“略背了一点儿,只是记性不好,忘得差不多了。” 宁安才不管她记得多少,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只道:“咱们出门溜一圈儿,不就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了?”话里话外竟是要检验王蝽的作业。 检查方式是这样式儿的:她指那条街,王蝽便要出那条街上最有名的奇虫猛兽。倘若说不上来,或是说错了,就要王蝽钻个兽笼与她瞧乐子。要是说对了,便强买强卖把自个儿看得上的弄回来。 王蝽不想同意,可她没得挑,只能跟着出门。 有了前几年的教训,宁安不敢在皇城附近晃荡,便特意挑了南城这片商贾居住之所,人下贱,兽也多,正是玩乐之地。 这不,王蝽逛了一上午后,终于来到了贤大娘子一家居住的葫芦庙附近,这还有啥好说的,自然直奔黑将军了。 沈宝珠与苏芊正躲地上逗帅狗,忽然却见黑将军竖起耳朵目光炯炯地对着墙外。 狗是有灵性的,更何况黑将军这般走南闯北的江湖狗了,沈宝珠也凝神细听,果然听见外边一串呜咽之声,不像人,更像动物,于是趴下打狗洞里瞧了一眼,外头停了好几辆马车,车后栓了一串猫猫狗狗,估计是被拖着急跑了一阵,都在大喘气,有个黑白花的小狗鼻子上都冒带血的白泡了。 “不好,外头来了个虐待毛茸茸的杀才,咱得赶紧把黑将军藏咱马车里去。”沈宝珠天灵盖险没被冲起来,光看车的大小规格,来人身份就差不了,至少也得是个县主,以贤大娘子家的家底,对这些人万万是碰不起的。 苏芊一听,也趴下伸头看了一眼,那王蝽正在马车旁同安宁郡主说话,一下就叫她瞧个正着,苏家女眷虽低调,但必要的走动也不能少,所以京中有名姓的贵女,她都是认识的,起来便皱眉道:“来的是王家大闺女王蝽和宁安郡主,这下坏了,若黑将军落郡主手上,便是不死也难。” 安宁郡主声名在外,因苏度那日说了句皇家有些变态,沈宝珠又有心留意,于是,对这人做派也算熟悉,也道:“只怕留车里都不成,得先运回咱们家里去,贤婶子家打不过她,难道她还能窜咱们家要不成?” 当下一面派人与祁老太太两人说,一面与丫头一起走至前院,将狗迁到马车里,叫冬晴看着。 黑将军一言不发,仿佛知道事儿似的跟着上去坐着,只是两只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呜咽声。 等做完事儿,贤大娘子家门已经让敲开了,守门的老仆倒在地上,道:“黑将军前些日子已是死了,实在寻不出来。”几个看着就衣着不凡,跟禁军气质有几分相似的男人一 脸不信,随手又甩倒一个在地上,道:“我却要来亲眼一看。” 沈宝珠穿越以来还没见过如此跋扈的天龙人,委实咽不下这口气,一面上前一步制止道:“你是何人,敢擅自闯来惊扰相府官眷。” 便是此时男女大防不严,也是万万不能叫兵丁胡闯只有女眷之家的。 这做派,是活生生要逼死人。 几个男人不知这是苏相宗亲之家,只当是寻常百姓,一时叫问懵了,转头去看宁安郡主和王蝽。 王蝽见着苏芊,也是吃了一惊,道:“这不是苏家大房的大姑娘阿芊么?你们怎么在这?”再说,你们家不是素来巴不得宗亲死绝么?这时跑出来逞英雄? “我们同祖母来拜访朝廷亲封的贤孝娘子,你们也是慕名前来拜访的?”苏芊特意加重了“封”字。 人家也不是没来头的人,乃是天下女子典范来着。 “苏相家的?”宁安听见苏贞,更是露出一笑,自己被禁足这事儿,姓苏的在后边就没少扯后腿,不仅撺掇皇帝把他爹罚了,还叫她恶名远扬,至今都招不着驸马。 想到这,宁安眯着眼扫视了一圈,也不说狗了,只是居高临下道:“不过一流放之地起家,六亲不认的奸佞,何足畏惧?便是今儿这两人说得冠冕堂皇,指不定就是效仿苏相要逼死乡亲呢,这等人,便是打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沈宝珠乍然一听这歪理,险没气死,苏贞与老家不大和睦的事儿,民间是不大知道的,在朝上也绝不是逼死乡亲这等口风,而是“情有可原”的孝子,既情有可原,便行为合理,多少年了,甚少有人拿这些说事儿,事情才过去多少年呐,松阳县老人还没死绝呢,往这儿打,闹出来也是给苏贞卖惨的机会。 这时一看周围顶着脑袋跑出来吃瓜的零星人群,沈宝珠一时竟叫说懵了,只心下暗道,这污蔑绝不能认下,对内,祁老太太就在旁边,苏家受辱便是老太太受辱。对外,她舅舅可从没吃亏的时候,这头一个亏,绝不能在她手上吃了! 可要如何打回去?辩解苏贞并非六亲不认?不!这是雍正干的事儿!一个真正有杀伤力的政客,绝不能还没攻击就解释! 沈宝珠深吸一口气,道:“什么流放之地,我怎么不知?” 宁安只当她也是苏家哪房的小娘子,一笑,道:“那等偏远之地,贱人倍出,即便不是流放之地,也不差什么,出来的人再难登大雅之堂。” 苏芊还要说话,沈宝珠却拉着她大声道:“松阳县是小县,却靠近边境,往前有大仙关抵御戎人铁骑,往后有千重岭阻拦南族,松阳县人祖祖辈辈皆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城墙亦数次毁于战火,不然何至于世代都是下县?如此忠烈之县,怎能称英魂为贱人?如此忠烈之女,怎能叫你抢回去喂虎?!” 说到后来竟泫然欲泣,只是满脸的不屈服。 此情此景,别说提着脑袋凑过来的热心市民了,就是她自己带来的几个兵丁出身的侍卫,目光都有一丝贵族儿女果然不知天下苦辛的感慨。 宁安本就在名声上吃过亏,真恨不能当场撕了沈宝珠的嘴,只是马鞭还没扬起,那头黑将军已趁乱下车跑到后边把栓了大型猫狗的绳子全咬断了。 猫狗受惊,一自由便在周围乱窜,有不停吼叫的,有找主人的,看着真有些百兽出行的可怕。 不消片刻,整条街都知道了——宁安郡主想放猛兽吃了贤大娘子取乐。 16.一半风采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贤大娘子家门口便聚集了一堆人,有一些还是被强行卖走宠物的苦主,本来对于宁安郡主,大伙儿怕惹祸都是能跑就跑,可等祸不在自己身上,便俱钻了出来。 私下也是议论纷纷。“这就是放老虎吃人的那个郡主?”“可不是么,母老虎似的,以后见着她跑快点听见没?” 这些声音有大有小,实在是大家都太讨厌宁安了,时常一口一个下贱,可大家觉着自己还是要比这个以虐人为乐的郡主高贵一点,至少他们不胡乱打杀人,还每年都按时交税。 宁安郡主听得分明,气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真想立时便把这些人抓起来抽得皮开肉绽,却也知自己第一天解禁就闹出事儿恐怕不成,于是,狠狠地看了沈宝珠两眼,折腾来的猫狗也不再去捉了,转身拖着王蝽上马就跑。 直到这群人跑得人影子都不见了,贤大娘子才领着祁老太太从月洞门后边转出来。 沈宝珠诧异地看两人一眼,道:“怎这会儿才来,人都让我们打跑了,凑热闹都赶不上趟,祖母,你真老了吗?” 祁老太太呸一声,道:“孩子的事儿的叫孩子干,孩子干不成那是稚气未脱,干成了,便是少年俊杰,还没挨鞭子便搬了娘老子出来的。能有什么出息?” 沈宝珠素知似祖母这样的带崽寡妇,心肠都是既软又硬的,当下也没怀疑,只是问道:“咱们今儿还学么?” 有了这档子事,别说祁老太太,就是贤大娘子都有些心不在焉,两大人一合计。祁老太太便同两姑娘道:“下回吧。今儿发生的事太多了。” 沈宝珠和苏芊也想快点回去,于是三人很快挥别贤大娘子和威风凛凛的黑将军上了马车。 贤大娘子与丫头婆子在门上看着,心里忽然涌起许多感慨。 看来,祖孙三人完全不知道今日这场官司意味着什么! 可她前半生与官宦之家斗智斗勇,很有几分熟悉里头的行道,便看得分明! 要知,一个家族想要在高门大户中彻底站稳脚跟,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要出至少一个得用的人中龙凤才行,少一个都是不成的。 只看苏家二十年前是如何起家的便知。 那时,苏家男人有苏贞埋头念书,做实事,女人有苏润游走在身份不同的娘子堆里传递消息,有意无意地让她们花钱或吹上点枕边风,于是苏家便一年赛一年兴旺那个时候可没有贵女会跑到大街上找苏家人的麻烦! 而在苏润出嫁之后,男人这头虽还有人顶着,女人这头却是荒废下去了,所以苏家至今才会同京里这些高门大户关系如此淡泊,若是有仇的那还算情有可原,没仇的也不大走动,在他们那样的人家里,那就是坏事了。 而想要教养出一个代替家族在外走动的女人,不仅要靠财力,更要看天赋,即便是聪明人,也分能做事和不能做事的呀。 而今天沈宝珠的表现看,毫无疑问,她是可以做事的,年纪又还如此小。 贤大娘子心里只闪电般转过一句话:若是将来苏家好好教养这个姑娘,说不得还要更上一层楼。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同样是苏家,自己这一代且还好说,可恨下一代无论儿女都有些不成样子,想到这里,寻着丫头道:“咱家两个姐儿怎还不回来?” 小丫头小声道:“娘子,姐儿出门上香还不曾回来,只回来了一个拿披风的小丫头,说是姐儿两个念经不到一刻钟就让老君带走梦中授法了,这会儿正趴蒲团上睡觉呢,师太叫她们回来拿点儿换洗衣裳,怕口水印子干在上头回来熏倒洗衣的婆子。” 贤大娘子捂着心口,竖起眉毛道:“不成器的东西,你,叫上两个婆子一起出门,把她两个抓回来给我抄书!” 小丫头闷声去了,路上还唱小主人编的打油诗: 胸口碎大 石,好过做学子。 我只爱玩乐,苍天输半子。 沈宝珠这头倒是不知因为自己今儿舌退母老虎,还让母老虎吃个大亏的事儿引起了两个姑娘“努力”的学习生涯,她还在车上同祁老太太嘀咕:“祖母,你在外看着我大发神威,鼓掌了没?” 祁老太太只觉得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在旁边瞧得好悬没把手拍肿,当年在这些贵人身上吃的亏她可还没忘呢,只是为了避免将姑娘太过骄傲,便嗯一声,装模作样道:“有我当年一半风采吧。” 沈宝珠和苏芊对视一眼,心里都想:怪不得外头许多人都说苏家人脸皮厚,原来,是继承祖母啊。 厚脸皮的祁老太太回家后,不忘迅速召集孝子贤孙到自己跟前儿,把两孙女勇退女王八的事儿说了一遍,当然中间揽了不少功,说自己中途提示了之类,好在苏家没太笨的人,心里都知是谁做的好事。 对这事儿,大家反应都有点不同。像大房陈氏夫妻,便在担心女儿叫那残暴不仁的郡主记住了脸,以后招来报复。二房和四房则在庆幸没把姑娘往老太太手上送是对的,看看,这才出门多长时间,就惹这么大麻烦出来。 唯有苏度在一旁听着,心里浮起了和贤大娘子类似的想法,觉得有必要晚上与爹好生说一说,讨论下珠表妹的未来。 苏家是真缺一个可以进宫、可以在后宅如鱼得水的女人,以前沈宝珠再如何耍小聪明,毕竟都是在家里,今日却叫他明白,这孩子确实有过人之处。 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即便真要让让她替家里的大小女人顶上,那也得费不少功夫。至少,不能是个白身,哪怕有个乡主,也能当道护身符用了。 苏贞今日回来得很早,他有许多消息要说,比如:亲卫的人选,与太子一家关系的处理,近期行走注意事项123等。 只是,回来还没来得及吃口茶,就叫儿子拖住了。 17.厚脸皮一家 苏度说起宁安郡主的事,苏贞不禁也有点心绪起伏,上回家里女人没吃亏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想起往事,苏贞一笑,道:“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子,换成女儿与娘也是一般道理。” 苏润在苏度还未出世前就已经出嫁,故此,苏度对这姑母感受委实不深,直到今年见了沈宝珠,才知何为明珠暗投,叹一声,道:“也就沈姑父舍得,叫她们如同寻常儿女般过一生了。”说完,又问起乡君的事。 不管出于对未来的考虑,还是对现在的考虑,这事都是应该做的。那宁安郡主可不是个爱吃亏的人,今儿兴高采烈地出门猛栽这么个跟头,日后若是不寻着空“请”人登门,他能把头割下来。 民女之身入虎穴,那不是竖着进横着出么? 苏贞想了想,道:“这事急不来,得先看看。” 这倒不是他不乐意给外甥女弄个身份,而是这年头,女儿家想要有乡君县君身份,就三条路子。 要么五品官及以上的丈夫请封,要么五品官及以上的爹请封,这爹还得是死了媳妇的且未娶妻的,即便请下来,只要再娶,封号也就作废了。最后么,也可以靠自己的丰功伟绩,让朝廷开恩。 对寻常人来说,嫁个好人有个好爹比自己做出丰功伟绩要容易些,——毕竟天下没那么多出功勋的活儿给妇女干。可对权贵之家来说,功勋反而容易。 拿沈宝珠来说,她但凡是苏贞亲闺女,只要想法子弄只白毛大型动物鹿啊牛啊老虎啊什么的,假意寻了献上去也就完了。横竖这县君又不是官,也没俸禄,在高门大户里,也只是说起来体面些罢了。 可沈宝珠偏偏是外甥女,要给她弄这身份,便不大容易了,人家亲爹可还活着! 至于找个五品俊杰把人嫁了,他又不是开善堂的,送得一个妹妹给人家最后被使得气绝而亡,又上赶着送一个外甥女出去。 这肉要是真的好,自然要落在自己肚子里才行。 想到这里,苏贞打算去瞧一瞧沈宝珠,便问儿子:“你表妹呢?” 苏度道:“正同老太太在屋子里吃冰败火呢。”他才从院子里出来,亲眼看见三四个丫头抱着不重样的吃的喝的往老太太屋子里跑,一猜就知道,祖母还没说痛快。 苏贞听完便起身,同儿子一起往老太太院子里去。 路上,看着爹不动声色的表情,苏度心里便有些拿不准他想怎么办,毕竟要处理一块好肉的方式有许多,却不是样样都是对肉好的。 像二房的三妹妹苏嫣,自小在家也是聪明过头的一个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处事也透着股机灵劲儿,奈何她娘王氏是个眼里只有儿子的妇人,这女儿一露出聪明相就让她关起来找人教导了,一年就中秋和春节出来两回。 前些日子,王氏还同娘家嫂子嘀咕,说是以后要把女儿送到与宰相府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变成一条供兄弟们顺着往上爬的绳子。 苏度觉得沈宝珠比起苏嫣还要聪明得多,这样的人,换成别的门户会怎么样? 最大的可能,便是送到宫里给老皇帝做小媳妇,想法子生一个有自家血脉的皇子, 如此一来,只要苏家肯辅佐这个皇子登基,苏家容易被“秋后算账”的问题便算解决一大半儿了。 对于亲爹,苏度也没多大信心,觉着他一定不会把孩子送到宫里去。 家里女眷不清楚,他却是知道的,他爹可不是菩萨,有必要时,许多东西,说舍也就舍了。 但苏度却不愿意让沈宝珠落到那样的境地,老黄帝再龙精虎猛,那也五六十了,不说老人味儿,就是尸斑再过几年都该长出来了,送个青春韶华的小少女进去,也太作孽。 苏贞不知儿子在肚子里已经把自己揣摩了几遍,还笑盈盈地往前走,待掀了帘子,便见屋子里一片暖洋洋的氛围。 祖孙两人正坐在榻上说话,面前摆了个小冰盘,上边放了些剥了皮的荔枝并两碗乳酪,沈宝珠扎个单螺髻,穿着身月白色的对立面小衫儿,抱着冰吃得不停点头,那娇憨的劲儿,跟只不停唱歌的蟋蟀似的! 苏贞只觉,这便是自己在老家时想象的日子,可恨自己这般年岁,却只得了两个毛头小子,他先给娘请安,然后对着沈宝珠说:“珠姐儿,舅舅和你商量个事,成么?” 沈宝珠自小便是隔壁“小明”,不仅学习好得后妈生的那个小的跳,关键,还能在诸多来抢她妈遗产的亲戚里混得如鱼得水。所以从小到大,来问她怎么办的人便多得能从京城排到松阳县。 作为一个出惯主意的人,沈宝珠以为她舅是真在烦恼,很习以为常,道:“舅舅,你问吧。” 苏贞便道:“今日上午,你同芊姐儿和祖母,当真没吃亏?” 祁老太太正在一旁拉着孙子瞧,闻言险没气死,跳脚道:“有我在还能叫她们吃亏么?拼这一条命不要,至少也得跟那等混账东西同归于尽!” 沈宝珠想想,老实道:“那会儿没吃亏,之后就未必了,人家爹是太子,祖父是圣人,真闹起来,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么?” 说到这里,她又发散了一下,问道:“舅舅,该不会是你得罪了东宫,才让他闺女头一天出来就往咱们家脸上踩吧。”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就是松阳县不成器的亲戚们,这么多年除了苏贞故意找事,旁人还真没几个跑过去吐口水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东西,谁知道哪天人家就和好了? 苏贞也端了碗冰酪在手里喝,闻言险些没呛着,故意道:“我得罪他干什么?他才当太子几年?事都没做几件,我就是想得罪都找不着空子。要说真得罪,前头那个倒是真看咱们家不顺眼,现在如何呢?坟头草都三米了,这事儿多半还是宁安失心疯,满京谁不知道她就这么个人?前几年你没来时她才威风,如今么,被削了一大半食邑只留了个郡主封号,已抖不起来了。” 沈宝珠素来是个爱操心的人,见她舅舅如此自信,便忍不住提醒,道:“舅舅,抖不抖得起来,不还得看她爹的反应么?即便圣人愿意罚她,可圣人老了,他肯定活不过宁安。那等太子登基,宁安还不变本加厉?到时说不得因为记恨今日的事儿,跑她爹跟前给咱们上眼药,给咱们苦头吃。” 她觉得,以后苏家会不会吃亏,这件事上,太子的态度很重要。要是过几日能听见他罚了安宁郡主,还同舅舅私下说两句话的消息,那才是真的过去了。 龙子凤孙,还真能指望他们遵纪守法么?历朝历代对他们的态度都是——别把人弄得造-反,别对着闹出的舆论一点儿面子也不做,——能做到这点就不算最坏的君王了。 苏贞自是知道,放下碗,一笑还接着套话,道:“那你想怎么做?” 沈宝珠回来已经想过了,道:“先看看太子会不会找你说话,会 不会罚他女儿。倘若不,这般任闺女鱼肉百姓的储君,自个儿能好到哪里去?我觉着,要么想法子架空他,要么想法子换了他。要是两件事儿挑了一件做,那可以挑个好先生教着,看能不能掰过来。” 她说得口干,一时又捧了大茶杯咕嘟咕嘟喝水。 苏贞就着水牛音,也开始思考。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能随口说换掉太子,不亚于一只狗突然对人说‘我要做你主人’带给他的震惊,毕竟,这样骇人听闻的话,不要说姑娘,就是男人也不是个个能说出口的。 天下人对皇帝一家是什么态度?到田间地头走一圈就知道了,——那是拿皇帝当神仙,拿太子也当神仙!只是太子的职位小点儿罢了,可还是神仙不是么?凡人会想法子换掉正神吗?不可能!除非神像自己塌了! 而他们这样的人家,却不能把皇帝太子当成神仙,而是要当成和大臣一般,“流动”的人,明白即使是皇帝、太子,干不好也是可以换的。 只是,这样的道理,不能明说,只能靠自己多念书,多读史去悟。只可惜,许多当了一辈子官的人也想不明白,所以天下一动荡,太子一要换,就觉得“失常”,要拨乱反正,要把个臭不可闻的“正统”按在神位上。 沈宝珠才十三岁,她就知道这个道理了,苏贞很是遗憾,只觉得,要是外甥女是个男儿,那未尝不可继承自己的衣钵。 沈宝珠不知舅舅在惋惜,她喝完水,还笑嘻嘻道想了个贱招,道:“要是太子不对舅舅示好,我还有个法子叫他们再栽个狗啃泥。” 苏贞靠近了一点,慈爱地笑道:“哦,是什么法子?” 沈宝珠不自在地咳一声,小声道:“之前宁安不是说你逼迫族亲么,这话传出去终究不妙,我便想着先下手为强,明儿叫人去街上传点儿她家尤其相亲相爱,比旁人都要相亲相爱的话。比如她和兄弟姐妹常年互相遮掩,爱外出霸占年轻貌美小官员,平日里骑着老虎出门,看着是出来放风,其实是在寻觅美男,只要找到好看的男人,她几个兄妹便就拿老虎皮往人身上一套,抱着就走。” 只要传得够离谱够怪,谁还记得找他们说苏贞的话?上午在贤大娘子家,她就发现了,这年头的老百姓也很爱看八卦凑热闹,尤其往下三路攻击的事儿,真跟发了笔财似的。 苏贞听到这里,又不得不在心里笑骂两声——太无耻了!这不纯造谣么? 不过,就算沈宝珠不说,他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宁安不是个吃亏的性子,他就更不是了,这仇都留不到过夜,方才来的路上苏贞就使唤了两个小幺儿出门干活去了。 在他同沈宝珠说话的时候,京里估计都传遍了。 沈宝珠知道后,又亲自剥了两橘子在他手上,笑得很欢快:“这还不把宁安和王蝽气死了?舅舅,我就喜欢你这样脸皮厚的。” 祁老太太在旁听了半天,见舅甥两人谈笑间将皇帝一家说了个遍,险些吓死,好几次想说话都叫苏度拿糕堵了嘴,这会儿好容易歇出口气,赶紧骂道:“谁有你厚?见天在家说胡话,我看你皮都厚得痒了!想挨揍是不?” 沈宝珠更乐,道:“祖母,你脸皮也不薄呀。咱这都是随了你。” 这话一出,又换得祁老太太一顿好骂。 苏贞在旁看着,也被逗得很是开怀,欢喜之下,便不免开始考虑起来:难不成还真要把这个孩子当真亲闺女亲儿子养? 18.人中龙凤 养亲闺女和亲儿子,那也有许多养法,有无病无灾富贵闲人一生的,有悬梁刺股盼着她成为人中龙凤的。 之前苏贞对外甥女是头一种养法,无非多花些钱,日后或在家里、或在外边给她寻个好人家,想法子罩一罩,便算对得起妹妹了。 倘若要变,那自然得往第二种上头走,要按他的意思,什么乡君县君,争来争去的都没意思,要干就得干个大的,譬如,做个女官儿,不然,再如何聪明,到了最后又是一个润娘罢了。 至于女官儿,本朝虽不曾出过,前几朝可是出过女皇的,如今捡起,也不过旧事重提,徐徐图之便是。 几乎是眨眼间苏贞就有了主意,只是,自己值得为她冒这么大的风险么? 难道苏家就寻不出第二个值得被栽培的姑娘么?倘真这么干了,这外甥女即便不嫁,也得留在苏家一辈子。对她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了。 起了要比对的心思,晚上,苏贞便叫了全家人一起吃饭,即便是闭门静修的嫣姐儿,这时也不得不出来。 于是,这晚苏家四房人便难得聚在了一处。 几张饭桌上都摆满了好吃的,大多都是烂炖大鹅,八宝鸭,黄焖鱼,红烧肉之类味道浓郁的菜肴,清粥小菜也有,就是少,除了几个小辈几乎没人伸筷子。 像祁老太太这般食欲旺盛的肉食老太,一筷子便夹走两个炖得软烂的鹅爪子,用尖头筷子剔了骨头,与鹅汁一同拌在北昌珍珠米里,直拌得雪白的珍珠米个个冒红光才用勺子舀着吃。 她几个儿子也如自个儿老娘一般,或撕了肘子皮儿,或取了羊蹄辣豆腐的肉拌在饭里,吃得头都不抬。 这场面,要叫清贵之家看了,指定得跳着脚说句土包子进城,发财了就知道可劲儿吃肉,也不寻思提升点儿贵气,太给咱高门丢脸。 可苏家素来习惯关门度日,任他说去,于是大部分人吃得都很香。 沈宝珠和一小部分人除外,她吃得不香是因为还得吃几个月素,这时闻着肉味儿,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另一部分,说的就是二舅妈王氏,她自个儿筷子下个不停,一时自己吃,一时剔了骨往儿子那桌递,回来却指着闺女嫣姐儿道:“嫣姐儿,你是大家闺秀,可得忍住口腹之欲,平日里吃点儿油爆香菇,香煎菜心便是,这般说出去听着就像个仙女儿,要是吃把子肉拌饭叫人知道,还不把人大牙笑掉了,说咱家没家教!” 此话一出,几个吃得正起劲的苏家男人雷劈般顿住了夹肉的手,沈宝珠在旁边看着,差点把肚皮笑破,心道,这个二舅妈平日里看着和气,不成想教起女儿时,还真没比三舅妈好到哪里去。 于是,她又仔细看了备受迫害的苏嫣一眼,首先,小嫣表姐生得那叫一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瞧人三分笑,说话玉落盘,出场时通身的气派,眨眼便将她和苏芊衬得野煤渣似的,半点不类高门女。 这时再看小嫣表姐笔直的坐姿,沈宝珠一个没忍住把背挺了,挨着她的苏芊顿时也打了个挺,哀怨地看着她:“你疯了不成,咱两个做个伴儿,那是法不责众,要只有我,我娘的棍子岂是说着玩的?” 沈宝珠凑过去小声道:“我是觉着,咱们都挺着像筷子开会,一只筷子也太孤单了。” “可说呢,坐着是筷子,走着是打鸣公鸡。”苏芊更低声地道:“这话还是嫣姐儿以前教我的,我的天啊,几年不怎么一处玩,她怎么都叫她娘训得梗着脖子走路耳环都不带动一下了?若叫我这么干一月,我投胎都得十七日了,也不知她怎活了三年多的。”又念了句阿弥陀佛。 “也许是装的呢?是个人让关了这么久也得装起来了,不然,叫人揍么?”沈宝珠对小嫣表姐的事儿也听冬晴说了一耳朵,寻思这又是个可怜人,“改天咱想法子把她约出来玩一玩,撺掇她造造反。” 苏芊立马点头,道:“也是,她娘总不能关她一辈子,真叫她养成了,以后出来咱们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两人一说定,便勾着苏嫣说话去了,苏嫣很是客气,说谢谢都只露四颗牙齿,多一颗都得叫她娘盯一会儿。 沈宝珠两辈子头一次遇见这么符合“女戒”的妇人,心里自然一万个不服气,她也不怕王氏,便直接用公筷给苏嫣夹了只拳头大的红烧狮子头,道:“又没闹饥荒,小嫣表姐你光吃菜做什么?” 苏嫣也很想吃肉,只是迫于老母压迫,不得不割爱罢了,便念了声佛道:“菜好吃。” 王氏满意地看看女儿,又瞪沈宝珠:“你不也一直吃素么?” 沈宝珠诧异地看她:“二舅妈,我是娘没了在守孝,你同二舅舅可还活跳跳的,叫小嫣表姐吃素,我是觉着不大吉利才说的这话。” 这话一出,王氏还没吱声,二老爷和祁老太太已是都急了,一个道:“闺女,想吃肉就吃,别饿着自己。”一个说:“我还没死呢,吃这清汤寡水的是要克谁?” 于是,唯爱香菇菜心的苏嫣很是无辜地看了会儿亲娘,悲痛地低头吃肉去了。 那背脊骨自然也弯了点。沈宝珠和苏芊等小姑娘在旁看着,终于舒服地松了口气 她姐儿三人倒是痛快,只王氏气得,饭都没吃几口,还倒了一大壶菊花茶喝茶败火。 苏贞和几个兄弟并老娘一起坐在左上角吃饭,还特意寻了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地儿观察家里姑娘,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得出结论,只能让沈宝珠顶上了。 这么多孩子,不说话的不说话,不反抗的不反抗,只有她不仅帮助了表姐,还堵得对面一声不吭,天分如此,命亦如此。 下定决心后,苏贞吃了饭便先同祁老太太一处站在在院子里纳凉,对于外甥女的事,不过老太太便要下手,终究不太好。 知子莫若母,即便孩子官当得再大,祁老太太对几个儿子心里仍有些数,见着儿子来,便坐在摇椅上哼一声,道:“说吧,啥事儿。” 苏贞想了下才笑道:“也没什么,我就是打算让珠姐儿进宫做个伴读。” 祁老太太怪道:“她一个姑娘,还能做伴读?” 苏贞便解释道:“皇子有伴读,公主自然也要有,这个听着没乡君威风,实际却比乡君值钱,既能领俸,还能常常出入内庭与公主一起受教。” 祁老太太一下呆住了,道:“不是选亲卫么?怎说到伴读上了?” 苏贞一笑,道:“亲卫已经选好了,我打算就让苏吉去。这孩子念书虽好,却 不是父母官的料子,反而做事上很有一手,叫他在圣人跟前呆几年,练练心志,火候到了,便能外放慢慢升了。” 只是,家里这许多女儿,他非要挑着外甥女提拔,难免惹出事端。苏贞打算先说外甥女的事,说完了再丢个响炮下去,前头那道炮声也就显得没那么大了。 祁老太太自然也关心孙子,可对她来说却是前头那个炮更厉害。 她老人家心里门儿清,老三确实对妹妹有愧疚,对外甥女有疼爱之心,但这亲生的和非亲生的终归有区别,即使润娘,在他心里能不能比得上他媳妇孩子,这也得打个问号。 如此,便不能求着他把孩子视如己出。 可祁老太太自己却是不甘心的,实在是这孙女太像润娘,不仅聪明劲儿像,甚至连总能叫身边人开心的作风,也是一脉相承,看见她,祁老太太便瞧见了十几岁的女儿。 那个时候因为润娘自学成才,唬得儿子的先生直呼要是她是个男儿,不收钱也要收做关门弟子。 换做旁的父母,听见有人如此夸奖女儿,指不定多高兴。可祁老太太作为知道世道之艰的寡妇,愁得简直睡不着。 儿子聪明还好说,四海之内,难道盛不下一个儿郎么? 女儿太聪明要怎么办呢?这世道可没一条让女儿走的通天路! 在女儿捣鼓出蓝白帕后,祁老太太便去了松阳县里最有名的上清风观,问李观主润娘将来。 李观主看了润娘的生辰八字,只是道:“八月二十是一个极好的日子,钦天监的人说,在这一日出生的,大多都是人中凤龙。然而,鱼跃龙门,不贵即死,大娘子,你要记住。” 这话不假,苏贞和苏润都是这一日出生,就连沈宝珠,也是这一日出生。 可前两条鱼,只因润娘是个女儿,便独独死了她,如今换成孙女,她又如何舍得? “唯一的骨血。”祁老太太在心里把这话念了两遍。什么是唯一?唯一便是独一份,是天上地下,今生来世都不能有第二个!这便是唯一。 那皇家岂不比沈廉还可怕百倍,光看那郡主的鞭子她就觉得后怕! 祁老太太问:“如何非要送她去当伴读呢?咱们家难道还不能学么?” 苏贞给老娘捧了杯茶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娘,你真想珠姐儿一辈子平安,靠咱们庇护是没用的,人心易变,若是往后你我都厌恶她了呢?所以,她得靠她自己!好比宁安郡主再威风,也不过一个小郡主罢了,对着公主她能如何?” 这年头公主可是有实权的,圣人起家时还曾靠过姨妈呢,让沈宝珠跟着公主干,即便不能上朝,能混成一个实权公主的内庭女官,那也是不容小觑的事了。 可这样的公主,人家需要的人才,只靠苏家自己培养,无论如何也是培养不起的。 苏家再有钱,也不可能为一个姑娘请到名震四海的先生。 但在公主身边,便是太子师,寻着由头也能蹭上几堂课,若再能得谁青眼,成个名士,当真一辈子受用不尽。 不过,能不能选上,这还要看她自己。 祁老太太听儿子说了一箩筐的话。想了许久,还是道:“我要先问问珠姐儿。” 19.三嫁寡妇 沈宝珠正在旁吃祁仙姑送来的香糖果子,祁老太太招手把人叫过来,看她嘴角挂糖笑眯眯的样子,也是好一会儿才说话,问道:“珠姐儿,你想念书不?” 沈宝珠有些诧异:“我不是要跟着贤大娘子念书么?还没开始呢,这就不叫我去了?” 祁老太太一愣:“去呀,怎么不去。但我说的这个读书和贤大娘子那儿有些不一样,她那儿是市井小地,糟污事多,人情也多,叫你过去,既是想蹭点儿她的名气,以后好过日子,也是免得你在好吃好喝过惯了,变成狗眼看人低的王八。如今这个么,说的是进宫给公主一起念书,那里头就可严厉啦,听说龙子凤孙也有叫骂哭的。” 沈宝珠吃了一惊,很快在心里仔细想了想,觉着这话多半是她舅舅说的,便问:“这事儿是我独有的还是姐妹们都有的?” 祁老太太道:“你当公主是大白菜呢,能叫咱一家子都扒上去。” 那就是吃独食了?沈宝珠难得想了会儿,要她是个古代女儿,家里能让她这样,那她得高兴得跳起来,关键她上辈子念了二十几年书,甚至已考公上岸了,叫她重来一遍,光这样一想,腿肚子便有些哆嗦。 可抛开这个不提,沈宝珠还是想去的。这年头,妇女地位即便比明清高得多,到底还是个封建王朝,能让她们出头的地方太少。 但沈宝珠作为一个现代人,要让她嫁人后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真真也是艰难。倘若没法子那也算了,通天梯都搭好了哪有不去的? 如此转了半天,沈宝珠才对祖母道:“让我去吧。” 祁老太太内心并不愿意她出门,深吸一口气,道:“其实不去也行,那地方也没什么好的,好多姑娘进去后到死都没见过爹娘。怎一个两个都想着往里钻?就在家跟着你贤婶子不成么?” 沈宝珠想了想,道:“不是不行,只是,我觉着在家跟着贤婶娘念书,至多能在夫家不受欺负,可要是跟着公主念书,那天下间能欺负我的人立时便能少九成,哪怕以后舅舅不喜欢我了,祖母你也不喜欢我了,我寻思我也能有点法子过得好好的。” 祁老太太所顾虑的,无非也就是这个罢了。看着与女儿有几分相似的脸,再想起沈廉,她咬了咬牙,先叫来了大儿媳妇陈氏,把伴读的事说了,让她去跟底下几个弟妹统一下想法,再来同她说。 陈氏听得面上青一阵红一阵,问了两遍才闹清楚,不是苏家姑娘,而是沈家姑娘要鱼跃龙门了。 作为大嫂,她有些急智,很快从儿子有了身官皮上镇定下来,去到一旁叫来几个弟妹把话学了一遍,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妯娌几个眼神都是木的,对于苏吉当亲卫的事儿,她们没那么难受,再怎么说这个也姓苏,珠姐儿跟苏家再亲,不是一个姓,那便算不得苏家人。 让她去当公主伴读,这跟让她吃龙肉有什么分别?她们长这么大,孩子都快有孩子了也没见过那等尊贵人呢。 二夫人王氏不大高兴道:“娘也是,咱家这么些闺女都还没着落,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嫣姐儿难道不成么?多好的孩子,今早绣娘还夸她来着。” 另外两个妯娌闻言都不吭声,心说,嫣姐儿哪都好,就是坏在有你这么个望女成凤还只想着儿子的娘。光这一点,就是叫苏鸣苏默两兄弟割了蛋进去,家里也不能叫嫣姐儿进去。 只是这话说出来难免得罪人,再者,四夫人刘氏其实不大关心谁去,而是操心钱,道:“旁的还罢了,只皇家动辄赏金给银叫人听了流口水,咱们家底薄,你们也知道,即便真让珠姐儿去,那分下来的钱也得说叨说叨。” 其实,刘氏说的是老实话,苏家有钱的是三房,其他几房的最大也就是个七品闲官,家里孩子还生了一箩筐,但凡日子想过好点儿,就得伸手问三房要钱。 家境如此,日后儿女嫁娶又是好大一笔钱,难不成样样都问三房要么? 陈氏自家已有大儿子得了实惠,便愿意卖老太太人情,捏着帕子说了句:“你们只当是赔给润娘的便是了,这么些年,难道她还不曾接济过咱们么?” 想起往事,几个妯娌连着叹了几口气,每次想要张嘴,眼前便晃过那副还没下葬的棺材。 最后,还是刘氏先退步道:“一个没了娘,爹形同虚设的孤女,也不曾狠狠得罪过咱们,想着也是可怜,这回便不与她争了吧。” 说到底,大家吃再多精米,也都是小户出生,心肠并不狠毒,大多时候斤斤计较都是为了生存而已。 像刘氏这样的妇人,只要想明白恩怨,甚少能做起恶事。 大嫂和四弟妹都这么说,三房秦氏虽还在养病,却有丈夫在前头说话。家里眨眼就剩王氏一人反对,她便不敢再说,只是,心里未免觉着女儿不争气,养她十几年,钱花了一箩筐,竟连个伴读都争不过来。 陈氏看她脸上阴晴不定,心知这妯娌晚上回去又要折腾嫣姐儿,心里很是叹了口气,只是她一个婶娘,当真管不上人家的闺女,于是只能扭过头不去看。 这头女眷说完了事,那头苏家几个男人也凑在一处嘀咕。 他们考虑的又与自己媳妇不同,伸手问苏贞要钱,大家不仅很习惯还觉得很应该,起家时自己出力,分财时,老三自然该给他们分! 对于送个姑娘进宫,苏家男人也没啥说的,有个女眷在宫中行走,宫里的消息能快八百倍不止,谁吃多了跑去拦着?至于让自己的姑娘去,说句实话,他们有些舍不得——脏活儿不好干呐。 外甥女么,再好也有个外字,叫她去,事儿做了,自己闺女还没危险,多好的事儿? 他们比较关心的是,老三是不是要站队了?皇帝五十多了,最大的儿子孙子都十几岁了,也是该考虑这些了。 只是苏家一群土包子,什么夺嫡从龙,也就在话本子见过,何曾亲自上过手。 但若苏贞要动手,家里也没在怕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当年在松阳县,不也是如此? 最后,还是苏大老爷大着胆子,问了句:“你想叫她去给哪个公主做伴读?” 苏贞转眼就想明白兄弟们的心事了,奈何,他真没这想法,起码,还不到时候,便笑道:“还能是谁,方贵妃呗。” 这方贵妃也是个民间传奇,原来家也在两千里外的一个下县,听说娘老子都是种地的,家里穷得连粥都喝不上。 只是,在方贵妃还在满地打滚的年纪,她家门口路过了一个空空道人,空空道人说方贵妃命硬克夫,要青灯古佛一辈子才能保命。 这话在她们村传得很广,许多男人打方家门口过都不敢抬头叫方贵妃看见脸儿,就怕叫瞧死了。 奈何方贵妃,越大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最后十八岁不到竟已嫁了三次,还三次都在新婚夜死了丈夫。 因为这事儿太离奇,最后竟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当地县令都知道了。 那县令是个爱凑热闹的碎嘴子,没见过这等稀奇事儿,下乡见了方贵妃一面,也叫美貌惊得也想做新郎了,不成想成婚当日也翘了腿儿。 后来接任的县令找人算了一卦,本打算把方贵妃脑袋砍了,取血水涂满一个石刻的男字化煞。 不知怎地,这事儿叫那县令的政敌知道了,政敌迅速写了密折给圣人,说是有人滥杀无辜了,又说那小妇人,其实不是命硬,而是天下只有圣人能治住她。 皇帝一听,乐了,把人弄回来一看,也叫美貌迷得神魂颠倒,当晚便做了新郎,且次日还活跳跳的。 如此神迹,唬得方贵妃直呼圣人是天命所归,这才不怕她的命格。 这话正对“得位不正”,从此,方贵妃便逐渐从一个三嫁寡妇升成了备受宠爱的贵妃,要是她能有个儿子,便是苏贞也不会怀疑那孩子指定能做太子。 可惜,方贵妃进宫十三年,只生了个女儿,名唤昭阳,今年刚满十岁,正是找伴读的年纪。 皇帝很头疼,他对昭阳,也就是老太太对沈宝珠了,护犊子得不成。 苏贞就是看中这条,受宠的公主,宠冠后宫的娘,且没有兄弟做拖油瓶,这配置,哪怕皇帝突然死了,新君为了表示宽容,对这两母女也不会多苛责。 多好的镀金地儿,要是运气好,还能在皇帝跟前刷脸。 到时什么宁安郡主,就是来十个,也只有爬着走的份儿。 苏家几兄弟不知苏贞心中所想,都愣住了,苏二老爷道:“老三,你病了就吃药,饿了就睡觉,怎青天白日的发起疯来了。” 苏大老爷也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急道:“这老母鸡日后未必会下蛋了,挑昭阳公主不是胡闹么?” 20.护至身前 苏家几兄弟不解,方贵妃也是不解。 但她对苏贞的橄榄枝很惊喜,作为一个从小背负克夫名声,好几次都在生死边缘蹦跶的女人来说,方贵妃对自己的处境很敏感。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到太子登基,自己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想想看吧,那什么德妃因为儿子成了太子,自己也升了个贵妃,住得还是离皇帝八丈远,一月就见一两次皇帝。 自己呢,不管有没有儿子,都住在离皇帝散步一刻钟就能到的长春宫,皇帝公务再忙,一月里都有二十多天睡在这儿。 如此对比,以德服人的贾贵妃升成太后,对自己真的能以德容人吗? 换成方贵妃自己,上位第一桩事都是想法子弄死自个儿啊,她死了不要紧,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到要死的时候至少也过了二三十年好日子了,也不至于太遗憾,可昭阳还年轻,她怎么甘心呢? 为了女儿以后,方贵妃很积极地要在满朝文武中选伴读,盼着自己以后有个三长两短,人家能看在同窗的份儿上捞捞昭阳。 什么,为什么不生儿子?方贵妃只是出生差,又不是脑子差。她今年都三十二岁了,生了孩子自己能活的几率有多大?她还能生的几率又有多大? 生了能养活的几率呢? 可惜,如此不争夺皇位——其实是没机会的宠妃,人家高门大户看不上暴发户,更不愿意沾一片没儿子的无根浮萍,好几户被方贵妃点名的人家,早上传出风声,中午就骑马摔断了腿不能来了。 方贵妃觉得有些丢脸,又有些生气,连续好几天都不愿出门,皇帝一边心疼一边在想怎么办。 这时君臣并非奴隶与奴隶主,大家是共治,互相都得有礼貌,至少,不能强行把人家闺女抓进来。 这些士族高门握着笔杆子,只要皇帝敢抓,人家就敢马上召开下三流的诗会,凑在一处写点儿故事。 这些人不说假话,但也不说真话,都是半真半假地说:皇帝老了,不勤政了(从加班八小时改成了加班两小时),越发流连后宫(年纪大了,那方面有点不行了,所以跟方贵妃在一起单纯睡觉得日子越来越长了,怎说的他很好色似的)有一段时间还很喜欢叫大臣家的才貌双全的小姑娘进去,每天很迟才送回来(学习都是早起晚归啊)。 想到后世可能会出现的流言,皇帝头很痛:朕又不是这样的汉子! 这时正好闹出宁安跑去欺负苏家人的事,苏贞还找了上来问皇帝:怎么样可以给外甥女一个庇护之所。 上次皇帝没把沈廉撸到底,心里也有点虚,又看苏贞对外甥女好得跟亲女儿似的,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道:“要不,让她来给昭阳作伴?” 皇帝也是随口一说,没指望苏贞能同意,可人家就是同意了。 “真真一片慈舅之心。”皇帝很感动,扭头回去就同方贵妃嘀咕,“要招待好……”想半天没想起名字,“他外甥女。”最后只能这样代替。 方贵妃很激动,觉着自己终于为女儿抱到了一条大腿,外甥女又如何,有总比没有强! 于是,立即要宣沈宝珠进宫来“伴读”,当然,读是次要的,玩玩感情,这才是真的。 旨意都下来了,也没啥可说的,只能收拾收拾包袱去了。 祁老太太不大放心,还叫来了祁仙姑,想着她们姐儿两个一起给沈宝珠作法。 祁仙姑念叨不停,大搞封建迷信:“早上梳什么头,吃什么粥,出门迈哪只脚,都有定数。等会儿我与丫头说了,你照做就是。” 又嘱咐,“进了宫后,不要看着个珠光宝气的就叫娘娘,让人家笑话咱乡下来的的没见识。若是有人欺负你,倘是有背景的,咱们吃个亏就过去了。要是没背景的,你记着她是哪里人,出来仙姑帮你咒人。” “我又不傻!”沈宝珠故作镇定。 其实,内心早慌了。 有皇帝住的皇宫,谁见过?宠妃真正的居所谁又见过?她当年去故宫的时候,只觉得男人们上朝的地方挺宽阔宏伟,娘娘们住的地方跟鸡窝似的,又小又破。后来听导游说,清朝皇帝一般都带着宠妃住在圆明园畅春园等大院里,甚少在紫禁城过日子。 沈宝珠一直想去看看,奈何圆明园只剩点倒塌的石墩子,畅春园也没去成,到现在,这事儿竟成了桩悬案了。 这一激动,晚上就没睡好,早上祁老太太叫她两个熊猫眼唬了一跳,骂一句道:“平日里看着胆子大,竟是个傻大胆,说去的时候都不怕,事到临头还当上乌龟了!” 一面叫丫头搓了热帕子给她烫脸儿,一面亲自上手,把沈宝珠的头梳得像牛舔的,紧绷绷的,眼睛都吊起来了。 沈宝珠眼睛都闭不上,自己偷偷用梳子努力往下梳了梳,努力把丷梳成了--,出门时怕叫祖母看见又被抓过去重梳,自个儿抱着头,低头胡乱吃了一块状元饼就呲溜一下往外跑。 方贵妃是朵皇家解语花,打的算盘是请外援,而不是折腾人,所以沈宝珠出发的时已日晒三杆,家里的官都已经点过卯干了好一会儿的事了。 蹭不了官员仪仗,那就只能走着去,其实也可以坐马车,但她能坐的形制,马尾传进去的味儿能熏得人吐出来。 沈宝珠宁愿走路,反正苏家人不都说苏家离皇城近么? 不过,苏家离皇城很近,说的其实是离外皇城近。 在古代,大部分皇城都是回或者吕字形,外边是三省六部制等政务居所,里边则氏皇帝一家子住的地方。 这是两道不同的门,官员想要窜到皇帝家有很严格的审核手续。 这手续除了皇帝,也就政事堂为首的那个能在十万火急的特殊情况下批。 好巧不巧,苏贞正好就是这个有审核权限的人,所以沈宝珠一路上,那叫一个畅通无阻。 身份的贵贱之分又体现在这里了,尽管她 能快速进去,但终究不是有品级的命妇,所以在走完离外皇城很近的距离后,沈宝珠仍然只能靠自己双腿走往遥远的内皇城走。 汉人宫廷,又宽又大又长又深,一个大病初愈的姑娘无论如何也走不完路程。 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皇帝便特意允许已经当了几日官的苏吉过来接送一下沈宝珠,把她送到后宫门槛儿上,免得被宫里不长眼的人冒犯了。 苏吉乐得轻松,他已经初步摸熟了皇城,也知道了不少八卦,一路上便指着宫墙介绍,左边是东宫,右边是后宫,后宫里如今就两位大主人,一个是太子他老娘,人称西贵妃的贾氏,一个则是东贵妃方氏。 两人说不上势同水火,但绝对看对面不顺眼,所以,两宫的宫女太监走路都会尽量避开对面,免得一个不小心打起来。 好巧不巧,沈宝珠第一次进门这天,既然又遇见了宁安郡主和王蝽。 两人是来给贾贵妃请安的,贾贵妃自己虽是个小老婆,但却很重嫡庶,所以她对嫡出的宁安也很疼爱,爱打人就给她买马鞭,——只是送的时候嘱咐“乖乖,千万别打人”,爱招猫逗狗就远渡重洋去搜罗猛禽,——只是在送的时候说“要好好对待它们”,要不是这回闹得有些大,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苦主击鼓鸣冤,挺下八十杀威棒都要告宁安,贾贵妃也舍不得罚她。 她罚的方式也很特别,即在皇帝罚完一轮后,又叫她们日日来宫中请安念佛,一直到做满九九八十一天为止。 宁安和王蝽连续捡了几天佛米后,身边顺势踩人的小人少了许多,可比起两人上次艳光四射的样子,今天狭路相逢,春风得意的仍然换成了沈宝珠。 宁安一脸憔悴,心里很不舒服,她知道爹特意装扮了一番,一大早就在政事堂踩点苏贞了。 至于她自己,原本一千户的封地,几年前就已经削成了三百户,这两天流言的事再一削,皇帝一气之下,竟把剩下六百户也收了回去。 对宁安来说,一千户的税收,还比不上她一柜子衣服,只是一个光杆儿郡主。便如一个被废太子,命虽还在,面子却一点没有了! 一个松阳县血脉的民女,一个克死了母亲的不祥人,自己竟然让这等渣子弄到了颜面尽失的地步! 宁安看着沈宝珠,眼睛便如淬了毒,王蝽对沈宝珠没那么恨,她恨的是宁安,要不是这个二货成天闯祸,至于到今天这样吗?连累得她也一起吃挂落,甚至原本有点苗头的亲事也黄了。 沈宝珠不知道今天太子在权衡利弊后终于找上了自家舅舅,她只是对着宁安和王蝽的脸很惊讶。 我的天呀,我和大吉哥可不是瞎子! 看你们脸上那浓墨重彩的颜色,扭曲阴暗的表情以及攥紧的小拳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撞鬼了。 你们不是想把我按地上揍一顿吧? 沈宝珠自知自己小胳膊小腿的打不过,迅速将苏吉护至身前。 21.女人太可怕 苏吉觉得自己很倒霉,他本来立志做个小官云游天下,没钱了就伸手问家里要,有钱了就自个儿花,谁能想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在十几岁就成了个七品官儿,不仅每天得提着耳朵对着圣人,还得参与小姑娘打架。 可,他也不能干看着让珠表妹被欺负,这时只能从善如流,挡住沈宝珠,对宁安道:“郡主,圣人那还等着卑职复命,还请郡主不要为难。” 这句话可把宁安给点着了,竖着眉毛凶狠地抬头看了苏吉,看起来一副要咬死他的样子,只是,无论哪朝哪代,都是个看颜的世界,宁安这份怒气从看见苏吉的亲卫服时已减了两分,等转到脸上时更是变成了一点红晕。 沈宝珠在一旁牙都险些叫她酸掉,又转头看大吉哥一眼。 苏家没丑人,大吉哥不如度表哥好看但也是小白杨似的青葱少年,身姿笔挺,很是帅气,更兼今儿穿了一身武服,看着更跟头老鹰似的威风。 想起宁安郡主爱收集猛兽的癖好,沈宝珠真想把大吉哥小时候尿湿的那条裤子偷出来送给宁安,看她还觉得大吉哥威风不? 王蝽看见这一幕也目光呆滞,更觉得这宁安没啥脑子,仇人家的公猫。生得好看点就值得你这样了?是没见过男人还是怎的?闹了半天,街头巷尾说你爱抢民男,还真不是胡扯的啊。 比她们更呆滞的领着两拨人进宫的宫女太监,这会儿已经到了后宫朱门口,随行的太监便要交接成宫女,——内外之分就是这样严格,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都只能在固定的区域行走。 来接宁安和王蝽的圆脸小宫女转头看了看两边,脸上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不管是两拨人在这打起来,还是宁安郡主跑过去要把苏吉关到笼子里赏玩,她都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惧怕宁安,小宫女还是小步走过去壮着胆子提醒道:“郡主,再不去娘娘要急了,今儿她特意请了师太在小佛堂等你呢。” 沈宝珠在一边看得奇怪,那素面朝天,并无半点胭脂水粉点缀,与她身边满头珠翠鲜花般娇艳的宫女无半点相似之处的小姑娘,也是宫女? 这可有意思了,宫里又没死人,怎么弄成这样呢?就是她这样丧母的孝女,今儿来一趟,身上白纷纷的东西也去了不少。 苏吉也觉得有些奇怪,当下便看了一眼那小宫女。 他不看都还好,这一看反而惹得宁安郡主一腔怒火恶狠狠地冲着小宫女去了。 小宫女微低着头,双颊让吓得有些红。青春韶华,便是不施粉黛,自然灵动也叫人看了喜欢。 宁安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既如此贴心,等会儿便由你来给我研墨好了。”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宝珠好悬没吓死,转头对大吉哥道:“你也赶紧走吧。” 苏吉本来还想同这边的宫女打听一下那边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素成那样?乍闻珠表妹如此一说,当即打了个哆嗦,委屈道:“还不如当时让宋钟给臊了呢,省得这会儿又惹一身腥。” 沈宝珠没忍住笑起来,道:“所以叫你快走,好好当差,她再跳还敢挑圣人跟前儿不成?不过你要再不走,她得回家带老的来捉你了。” 想到被宁安带走,苏吉跟去了势的猫似的,走的时候都夹着腿,嘀咕:“我再也不来送你了,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从他娘到他妹妹直到表妹和外头的女人,真没一个省油的灯。 从这天起,苏吉落下个不想成婚的光棍儿病。 沈宝珠不知她大吉哥让家里家外的姑娘吓得已立志做和尚,还很有心情地同路上还方贵妃差遣过来的大宫女芳若搭话来着。 沈宝珠好奇一问:“姑姑,刚才那丫头是犯错了吗?脸上怎没胭脂呢?” 芳若姑姑轻声细语地解释,:“贾娘娘是个尊贵人,格外看中规矩,宫女身份不够,脸上哪能涂脂抹粉呢?” 沈宝珠琢磨了一下,问她:“不知贾娘娘爱什么颜色呢?我怕日后用了她喜欢的颜色,冲撞了。” 芳若姑姑笑:“姑娘机灵,只要知道贾娘娘寒门出身,少年时许多珍爱之物都不能用得尽兴就行。” 沈宝珠恍然大悟,搞半天,这姓贾的也是个 跟苏家差不多的土鳖。如此一来,就好懂了。土鳖发达,一般有三种发展方向,保持本心、膨胀虚荣、变态了。 贾贵妃看来是最后一种,这让沈宝珠想起了现代的事,她穿来前,美妆界cos界,已经有很多人在做古代贵女造型时,都已经倾向于认为化妆是服美役,权贵阶层的女性,应该是不画也美的。 沈宝珠也一直认为是这样,但来了古代后,她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在这样物资匮乏的时代,穷人根本买不起胭脂水份,这玩意儿在这时候,可不是只有美颜一种用途,而是和lv爱马仕一样,具有身份识别价值。 比如,乡下姑娘没钱,她便只能素净。那与乡下姑娘一样素净的人便是低贱的。如此从乡到县到府城到京城与宫中,便有了完整的鄙视链。 谁能用最小众、金贵的颜色,就说明谁的身份更好。所以有些古画里,上层社会女性的妆容不仅不太好看,还显得有些诡异,道理就是在此了。 像贾贵妃这般不让宫女抹胭脂的人,便是觉着宫女太低贱,根本不配用的缘故。 而同样小户出生,身份更为低贱的方贵妃却并不如传闻中的跋扈。 长春宫很大,两边的墙却不算高,里边好些地方还种了乡野间很寻常的花草果木,不过这倒不是说这个独揽圣心十几年的宠妃过得很清贫。 只能说,她可以在生活上维持相对自由的状态,光是这点便能见得皇帝对她的用心了。 正殿里方贵妃正同女儿在一处说话,见着沈宝珠,便如见了自家侄女似的,把人牵到身边坐下,搂着笑道:“往日便听说,你是个钟灵毓秀的小美人儿,今儿一见果真如此呢。”又指着旁边穿得红彤彤的昭阳公主,道:“这就是我那个天煞魔星啦,以后你们可要一处好好相处,圣人和苏相才放心呢。” 沈宝珠先看看方贵妃年过三十还嫩得水葱似的脸,又去看她女儿。 比起她这个娇花照水的娘,昭阳便显得英气许多,小方脸,山根高轮廓深,还有两道剑眉,唯一柔和着的,可能只有那双杏仁眼。 22.是同窗不是跟班 昭阳小朋友一看就是在双亲疼爱中长大的孩子,那双大眼睛一直眨巴着盯着沈宝珠。 方贵妃见女儿好奇得不得了,便温柔地让大宫女带她们往内文学馆走。 这和太子的崇文馆类似,算是后宫女眷的学校,只是太子学的是怎么治国,女眷学的则是一些宫廷技艺,比如琴棋书画。 最初的内文学馆其实并非只是新娘学校,另外还有十八位老师教导宫廷女眷经史子集,武则天和上官婉儿这些大名鼎鼎的女政治家,便都是内文学馆出来的优秀学生。 这个世界没有武则天,但也有过别的女皇,所以在那位女皇以后,后世的内文学馆就不许被教导女眷真知灼见了。 这一切在今天作废了。 皇帝太过疼爱昭阳,他觉得这个英武的女儿很像自己,不仅长得像,一身力气也像,这样的孩子既然要念书,凭什么让她像无知妇孺一样度过一生呢?所以,在苏贞决定送沈宝珠进来后,内文学馆就又多了一名教导女眷经史子集的先生。 只是一位而已,便在朝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别说一位很少,关键是这个口子不能开,当官的都不是傻子,今天有了一明天就能有二。 皇帝才不管这些呢,气鼓鼓地说:“天下都是我的,我都没给昭阳送地送人,只是送个先生给她,多大点事,也让你们跳脚。”又冷笑,“你们不让昭阳念书,那我要让贵妃当皇后,这两个里头你们总要答应我一个。” 太子娘都还活着,方贵妃当然是不能当皇后的,几番争论之下,内文学馆才在时隔三百多年后又迎来了一个正经老师。 宫里公主不少,公主的伴读也不少,以往大家也不往内文学馆走,都是由内庭女官亲自上门一对一辅导,来这里学习的,大多都是宫女和低阶妃嫔。 不过,为了防止对昭阳不利的流言,所有的公主和伴读全被皇帝塞进了内文学馆。 昭阳有些兴奋地说:“宫里有十位公主,加上她们的伴读,听说一共有四十多个学生,我还是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念书呢。” 沈宝珠想了下,道:“应该会按照年纪或者学习进度分成几波,不会把四十多个人全塞在一起。” 昭阳啊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不过,终究孩子心性,片刻又转头问沈宝珠:“少点就少点吧,跑起马来也免得跌跤。”说着又笑。“你喜欢武还是文?” 沈宝珠哪个都不喜欢,她已经过了读书的时候了,进来更多是出于家里的政治考量,但对昭阳并不能这么说,就道:“我没习过武,还不知道怎么比。” 昭阳一笑:“以后你跟着我会有很多学武的机会,我现在就能拉起四石弓,你是我的随从,也要跟我差不多才行。” 沈宝珠没兴趣当随从,认真与这小朋友商量:“我能不能不做公主的随从,而做公主的同窗呢?” 昭阳有些困惑:“这有什么不一样?”她有了伴读的事宫里早就传遍了,昨天她还跑去太子宫里跟太子炫耀,太子当时就哈哈大笑,说:“我们昭阳也要有随从跟班儿喽。” 太子的话在她心里很有分量,阿耶跟她说过,要跟这个哥哥把关系处好。对昭阳来说,关系好,就是听他的话。 但娘娘又跟她说,可以听阿耶的话,但不能全听太子的话。 这些事有些复杂,昭阳还不能想得很明白,虽然她可以去问宫女和教导她的女官,但这些人从来都不会说真话,她也就懒得问了。 这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昭阳很期待她的回答。 沈宝珠想了想,给她举了个例子,“随从是要听你话的人,就像你的宫女们那样,你想要她们做什么她们就不能不做什么。同窗是可以和你互称姓名,一起进步、思考未来、互相纠正的人,比如公主做错了事,没有人敢说的时候,同窗就有责任告诉你这样是不对的。又比如有一天我变得面目可憎,公主作为同窗,也有责任告诉我什么是正途,这样,就是同窗了。” 昭阳忽然想起了阿翁与老唐大人。 老唐大人素有青天之名,不仅因为他擅长断案,总是巡判天下荡清冤狱,更因为他是唯一会劝谏阿翁给苦主一个公道的人,即使有可能会人头落地,也不退缩。 阿翁特别恨老唐大人多管闲事,也不曾给他优容的待遇,但在去世前,老唐大人却是唯一被他频道召入宫中秘见的人,在阿翁去世那天晚上,也是老唐大人守在御前宣读了传位昭书。 阿耶清君侧后,老唐大人便告老还乡了,可阿耶不仅没有杀他,还私下说过,有个老唐大人,当君主的这一辈也就值啦。 昭阳还知道,老唐大人日后谥号必定是文正。 她偷翻阿耶书房时见过两份文正圣旨,一份是阿翁留的,一份是阿耶写的。 文正是个什么东西昭阳还不清楚,但她知道天下文臣都很想要,想到这里,昭阳又看向沈宝珠,想起她舅舅也是个文臣,便好奇道:“不知道苏相以后会不会是文正呢?” 沈宝珠不知她怎么一下跳到这里来了,但还是好脾气地想了下,她觉得,挺难的。 改革一向遭人恨,全家不死都挺难了,更别说文正。厉害如王安石,最后也只有一个“文”而不是“文正”,虽说后世常说一字“文”比“文正”更厉害,但流传最广的还是司马光的那句“文正乃人臣美溢之极”。 她舅如今看着是不错,但比起王安石这些人还差好长一截呢,至少在沈宝珠看来,苏贞更像权臣,而不是呕心沥血伏案天下的文正,连她都这样想了,何况其他人呢? 不过她觉文成还是可以挣一挣的,开创与事功这两项标准,她舅都很符合呀。 即使科举不是他首创也没关系,只要在他有生之年能保持科举不废,成这个字是肯定有的,即便他不要,读书人也会给他争。 沈宝珠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们家还是先活着再说吧。”又问她,“公主想好了吗?” 昭阳没有 马上告诉她答案,她觉得这事件很重要的事,就像那个“文正”一个皇帝通常只能给一个人一样,便说:“我要再想一想。”她还想回去问一问阿耶和娘娘。 沈宝珠点头道:“明天我来的时候,你能想好吗?” 昭阳问她:“今晚我就能想好了,不过我要是不答应让你当同窗呢?你不来了吗?” 沈宝珠一笑,道:“家里让我来怎么能不来呢,只是以后我再也不这么跟你说话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想干的就阳奉阴违。 昭阳简直现在就想答应她了。 宫里哪有什么秘密呢,方贵妃看着温柔,实际上把沈宝珠盯得紧紧的,这边两人的话刚说完,她后脚就知道了。 方贵妃心里很激动,甚至站起来转了两圈。 在禁宫之中生活得越久,她就越明白从前在乡野间的好处,诚然自己经常有性命危险,但那个时候她能把身边人的对错看清一大半儿,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后,方贵妃已经不敢这么说了,她经常觉得宫里太小,一个人要是在这过一辈子,迟早要变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要在孩子养成前便放她出去多见世面,那不可能,如此便只能盼着孩子身边有个懂事的朋友,通过朋友的眼睛往外看。 沈宝珠不愧是苏家告御状都要抢回来的姑娘,也难怪她会被苏相送进宫了,方贵妃几乎立刻就要告诉女儿,让她答应下来。 但最后,这位尊贵又平凡的母亲还是忍住了翻涌的心绪,等着孩子放学回来自己跟她说。 沈宝珠不知道自己与昭阳的谈话已经被方贵妃分析了一个来回,不过即使被知道了她也不在乎,只看昭阳父母为了她上蹿下跳的样子,就能知道,这两人绝不可能只想着给女儿培养奴隶。 所以,进了内文学馆后,她很放松地掏出笔墨纸砚,打算专心研究一下古代人究竟在学什么。 来教她们的先生是个有了些胡须的中年男子,这很正常,内文学馆就是这么特殊,早在它还隶属中书省时,就白字黑字地写过“以儒学者一人为学士,掌教宫人”,甚至在女皇时期,许多流芳百世的著名文人,都曾经担任过这职业。 不过内教学士的品级很低,只有从九品,大多任职的学士都是兼职,平日还要在国子监、太学、崇文馆、翰林院等地方到处跑。 教导沈宝珠她们念书的学士姓宋,看着五十岁上下,一副平易近人的和蔼样,讲的内容也没什么出奇的,就是老生常谈,男女都学的《诗经》,这也很正常,本来朝臣就很反感内教学士,要是走马上任第一天,宋学士就给她们讲陈涉世家,估计当晚一家子就被连锅端了。 得先苟着才能说其他的,不是么? 只是《诗经》这东西公主和伴读们本身就是要学的,第一天便没什么人听课,大家都在底下玩自己的。 宋学士也不怎么管,只在上边笑眯眯地讲,这就导致沈宝珠对宋学士的第一印象成了一个硕大的“苟”字。 23.互殴 虽然苟了点,不太符合沈宝珠对古代士人的想象,但她还是尽量听得认真些,她觉得这是个机会。 这个时代,作为一个女孩儿,能有一名正经先生非常不容易,即使是公主也是这样。 像沈宝珠这样的伴读还好,大家再如何脾气坏,尊师重道家里也是要教的,所以都能忍住不在课堂上说话。 对公主们来说,要尊敬一个九品官就很难了,她们身边的宫女就有九品的呢,在宋学士讲过一篇诗经后,课堂上已经有几个母妃比较受宠的公主开始轻声说小话了。 沈宝珠注意到宋学士没有管其他的公主,而是等到昭阳开始跟自己打招呼开始才停了下来,让她们先休息一刻钟。 通过这点,沈宝珠就觉得,这个宋学士确实不像一个庸才,所以她马上实行了一个伴读的本能,拉着昭阳到课堂外的一个小花园边上说话。 昭阳只有十岁,但抽条得很快,甚至比沈宝珠还高一些,估计有个一米六的样子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被同伴这样拉过,感到很新奇,还好奇地问:“刚才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宝珠反问道:“我们不是在上课吗?你为什么不听讲呢?” 昭阳一愣:“别人也没听。” 沈宝珠这时还在试图讲道理:“可是宋学士是为你来的呀,不管别人怎么样,至少你要尊重他才行。” “我不用尊重别人。”昭阳神气地昂着头道:“阿耶说我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只有别人尊敬我的份,再说宋学士的官还没有芳若姑姑大呢,芳若姑姑也不要我尊敬。” 沈宝珠看她睥睨天下的做派,脑子嗡了一下,面前很快浮现出了宁安挥动鞭子想要打人的样子,脸色一下没稳住道:“你说得不对,至少圣人和太子就要更尊贵一点,他们这么尊贵的人对先生都还很客气呢,公主为什么不呢?” 昭阳很想反驳,但她发现这个“不是的,我就是最尊贵的人”这句话竟卡在了喉咙上,怎么也吐不出来,还噎得心里难受。 昭阳突然不是很喜欢这个伴读了,她觉得沈宝珠和不理她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坏。自己怎么可能不是天下间最尊贵的人呢? 沈宝珠看她小脸气得通红,还反省了一下自己,这不还是个小孩儿吗,自己干什么要跟她吵架呢?作为一个靠谱的精神成年人,她主动伸手去拉昭阳。 昭阳气呼呼地把手藏在袖子里说:“你说我就是最尊贵的人,我才让你牵。” 沈宝珠说不出这样谄媚的话,就想要绕过昭阳,先去学堂,等她消气了再说。 没想到这个忤逆的动作却把昭阳点燃了,她没有忍住,在沈宝珠经过的时候一个过肩摔,把人摔在了地上 沈宝珠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再左右一看,所有的公主、宫女、伴读,包括宋学士都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昭阳,好像她天生就这么顽劣。 沈宝珠也跟着看向昭阳,这个小姑娘眼神已经显得相当凶狠,她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但该怎么做呢?电光火石间,身体的行动远超思维,沈宝珠也一拳打了过去,揍在了昭阳肚子上。 围观群众刚才的眼神如果是个鹌鹑蛋,现在则称得上鹅蛋了。 昭阳踉跄一步,明显让打懵了,主要是,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娘之外的人打过大喊一声“你敢打我”后,又马上跳起来还了回去。 实力不允许沈宝珠留手,两人很快在地上抱成一团,从左边打到了右边,头发都扯散了,华贵的衣服也滚得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废了。 这时宫女们好像才回过神来,赶紧冲过来拉人,就连一直不管事的宋学士都跑了过来,要求宫女把两个孩子带下去检查看有没有受伤。 昭阳被宫女们抱在怀里,还没空理会宋学士,只是对沈宝珠气鼓鼓地问:“你凭什么揍我?” 沈宝珠一个人站在原地,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仿佛她自已经是个死人,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没有打你,是你先打我,我还了手。” 昭阳更生气了,“我打你是因为你说我阿耶坏话。” 沈宝珠理直气壮:“我没有说圣人坏话,我只是说你说自己是最尊贵,天下人都只能捧着你这句话是不对的。” 昭阳瞪眼:“这句话就是我阿耶说的。” 沈宝珠笑:“圣人是把公主当成自己的宝贝才这样说,但对天下老百姓来说,人家有自己的宝贝,难道有一天老百姓爱自己的女儿超过爱公主,公主也要打老百姓吗?” 昭阳说不过她,不过她还是机灵地想到一句话说:“我现在又没打老百姓,你扯那么远干什么?” 沈宝珠两辈子吵架就没输过,上下嘴皮子一碰道:“公主你忘了?我就是一个没品级的民女,你打我,就是在打老百姓。” 昭阳想不出话来反驳了,好像确实是这样,但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半天都没出声,一直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回嘴。 旁边几个宫女趁这个机会,心惊胆战地把昭阳带了下去检查。 至于沈宝珠,宋学士自从知道她们在吵什么后就不想把事情闹大了,只是昭阳被打的事肯定瞒不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在学堂里陪着这个刚认识的女学生,要是圣人要杀她,自己在一旁也好求求情。 但沈宝珠是真没在怕的,她舅舅还活着呢,哪能让人把自己给千刀万剐了,大不了被打一顿就是。 上学第一天就互殴,不管是皇帝、方贵妃还是苏贞都很震惊。 所以这天君臣两人都没加班,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各自领孩子去了。 方贵妃了解自己的女儿,平日里轻轻锤她一拳,自己的肉都要青七天,沈宝珠一个大病初愈的小姑娘,长得都没自己孩子高,能讨着什么好? 而且她心里隐隐还有些高兴,昭阳更小的时候,皇帝还会强行召臣女进来陪女儿玩。 只是昭阳爱武,力气又大,每次不小心碰到别人后,别人要么马上脸色惨白地道歉从此疏远昭阳,要么再也不进宫了。 这就让昭阳当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人人都不敢反抗她。 沈宝珠是第一个还手的人。 < p>方贵妃不是盼着女儿被别人揍,只是作为非独门户长大的孩子,她很清楚,要想养好孩子,那就不仅要让她知道自己有权力打别人,还要让她知道,就算是公主,挨打时也是很疼的。 她这个当娘的想得开,皇帝却想不开,还握着昭阳的手哄:“你本来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阿耶和太子都比不上你。” 有的假话一让别人戳破就不会灵了,昭阳没让他哄着,还是不大高兴地躺在床上。 皇帝很心疼,出来就跟贵妃说要派人去苏家训斥沈宝珠。 方贵妃刚才听见皇帝不着调的话就已经急了,道:“本来今天昭阳回来会跟我说随从和同窗的事,我盼了一下午,结果到现在不仅没等到,还要担心明天沈姑娘不来了。这都是你平时太宠爱她的缘故,才会让她差点又往宁安的路上走了一截。” 皇帝自然不喜欢这个麻烦的孙女,但如果换成昭阳,他又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了,便嘀咕道:“真成了那样,我和太子也不是不能养她一辈子。” “真成了那样的人,千秋史书,世家手笔,会放过她吗?你想过咱们都走了以后,她可能会被打成十恶不赦的人,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吗?”方贵妃晚上想到这些都睡不着,她清楚皇帝是一个疼爱女儿,但又对没有太多期待,但她不是呀。 应该是不会放过的吧? 皇帝一怔,许久才心虚地保证,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不过,他还是觉得沈宝珠奸诈了一点,连互殴都能说成殴打民女。 他盘算着,要是明天人还会出现,就要设法让她再也没办法在身份上占领道德高地。 苏家这边,苏贞十分郁闷地把孩子接回了家,沈宝珠是真让打得不轻,眼睛都肿了一只,看着跟熊猫似的。 路上,苏贞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教育下人,看见人这样,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道一句:“晚上给我抄五十张大字出来,以后不许再胡闹。” 沈宝珠一句话不敢多,只在心里苦闷地想,这一晚上是别想睡觉了。 家里,祁老太太正带着孝子贤孙接沈宝珠第一天放学,看见两人进来,还笑盈盈地问:“公主生得好看么?先生说得怎么样?”话刚说完,看见个乌青的眼圈,很是吓了一跳,目露凶光道:“谁打你了?” 苏贞淡淡:“公主。” 祁老太太傻眼了:“她打珠姐儿干什么?” 苏贞还是淡淡:“互殴。” 苏默和苏鸣没忍住开始鼓掌。 苏芊看沈宝珠这低眉臊眼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互殴,而是是打输了,心疼之余,不免想着过几日让她也来抽陀螺练铁砂掌,到时就是和如来佛对打也不怕了。 倒是祁老太太,脸色铁青,只是不好在大家面前发作,特意忍到了晚饭后才找到人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宝珠怕她担心,只能一五一十地说了,还保证:“我明天就把她哄好。” 祁老太太没让安慰到,还一副要晕厥的模样,高声道:“你三舅十三岁干过最混的事,也不过偷地契卖,轮到你都打上皇帝闺女了?” 24.攒帅哥本儿 沈宝珠的大字从五十张增加到了一百张,五十张的时候还能通宵试一试,一百张,她洗把脸躺下睡了,顺便思考要做点什么哄孩子。 孩子好哄,皇帝家的孩子不好哄。 拿昭阳来说,她是有食实封的公主,虽然现在只有五百户,但这是因为她还没有开府,皇帝想给多了都不行。 其实一般的公主,就算活到开府时,正常来说也只会有三百户,只有长公主才会因为长增加到六百户,如果超过太多,国库份额减少,肯定要被参的。 昭阳非嫡非长却在还在地上打滚的年纪就有了一大笔真金白银的固定收入,并且这笔收入随着年纪增加,很可能还会上涨甚至超越到律法规定给公主的最高规格——三千户,这个上限。 由此可见人家什么都不会缺,更别说这是一个皇帝讲究与民同乐的时代,特殊的节日里,还能在勾栏瓦舍看见皇家人出行游玩呢。 “好东西”和“市井”这方面都可以直接忽略了,沈宝珠只能想一些未来有而现在又没有的东西,让她看个新奇。 正思考间,一道声音传来,“珠姐儿”,回头一看,苏芊在榻前看着她,后边还跟着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跟班,苏默和苏鸣。 “你们怎么来了?有事吗?”沈宝珠眼睛上敷着清凉的药膏,因为药是黑的,看起来很有几分国宝神韵,作为一个比较要面儿的人,她不是很乐意这时见到小伙伴。 苏芊幽怨地开口,眼神如同在控诉一位出轨的丈夫,“我没事就不能来吗?而且最近我觉得经常找不到你人,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呀?” 沈宝珠一想,最近为了收拾郡主确实忙了点,还真有些冷落了小表姐,只是跑到慈安寺跟智能和尚一起编写排练《儿女英雄传》的事属于非法正义,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她想了半天只能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芊表姐你要相信我,时机到了我会都告诉你的。” 不过她越说越有点唾弃自己,这话术怎么跟侦探片男主越来越像了? “我只是心眼儿好又不是心眼儿大,你拿我当傻子呢!”苏芊果然并没有被哄住,还气鼓鼓地坐在一边。 沈宝珠干笑两声,不敢惹她,就拿眼去看旁边两个小的,顺便转移话题:“你们又来干什么?” 苏鸣和苏默对视了一眼说:“我们是来劝学的。” 作为特别痛恨念书的猪尿泡,两人在教育上受过家里不少毒打,沈宝珠第一天上学回来就脸上带彩,两人纷纷表示理解。 对于沈宝珠这只眼,两人都有自己的猜测。 苏鸣苦口婆心:“咱们家念书都严厉,宫里想是更了不得,但珠表姐你不能因为公主学习比你好就嫉妒得揍人吧?唉,咱家的官儿没到那份上,吃亏了也给你揍不回来。” 苏默很赞同地点头:“所以,珠表姐,不务正业的事,往后都改了吧,好好念书,嫁个好人,等我们长大了出人头地时,你在夫家挨了揍,我们就能帮你打回去了。” 沈宝珠都无语了,两个一写字就哇哇大哭的瘟猪儿体育生,还管起别人念书的事儿了,再说要等到你俩出人头地,搞不好我孙子都做宰相了。 她很不给面子地戳穿:“嗯,你们先做个榜样,把身上的话本子先交出来吧。” 苏鸣有点想哭,他看向弟弟苏默,苏默也有点儿想哭,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袖子、靴子、裤腿里掏出了话本子。 沈宝珠远远地一看,竟然全是《儿女英雄传》的各种版本,这时候活字印刷已经很成熟,所以书籍的种类也因为生产力的提高变得丰富多彩,光两人带来的就有平装、线装,行书,楷书等好几个版本。 沈宝珠有点吃惊,这年头一本书可要不少钱,“至于买这么多吗?”关键天杀的这些都是盗版,赚的是她的钱啊。 智能个排剧的俗僧,哪能想到这么多发财的路子? 她心痛地问了下价格。 苏默毕竟是有过孝学算经壮举的奇孩,对价格很敏感,不假思索地说:“抄本一本五百文,印本一册两百文,市面上还有藏本,那封皮儿,那内页,一本一千五百文都供不应求,我这几天正托人去抢呢。” 他还有套歪理:“毕竟戏不能天天看,书却可以天天翻,现在是贵了点儿,但如果把这笔钱平摊到一年呢,那每天也没花几文钱,珠表姐,是不是很划算?” 一千五百文?划算,划冰撞到头差不多!街上一碗甜豆花才三文,一千五能买五百碗,够一个小老百姓吃十五个月的早饭了。 沈宝珠作为听见这个数字在心里大骂了一声,并且立即发誓要把这生意抢回来。 怎么抢呢? 她在原地转了几圈,忽然眼睛一亮,有了!连环画呀!要跟古代商人竞争的难度和讨好公主的难度是一样的,别想着自己能做出东西来就能碾压别人,得有技术壁垒才行,连环画,这会儿还没有呢, 再说《儿女英雄传》不本来就在慈安寺的瓦舍旁演出吗?要是跟慈安寺联名出这个连环画,俺滴娘,她就不信这个钱捞不回来。 如此一来哄昭阳的法子也有了,这孩子是个武学生,一定会喜欢写满传奇故事的绘本的。 《儿女英雄传》的绘本不着急,得先搞定公主,要是到时候能有皇家背书,这生意就更稳了。 至于要怎么在一晚上画出来呢,沈宝珠指望不了自己,眼珠子一转,溜到芊姐儿身上,很期待地问:“表姐,你会画画吗?” “当然了,我又不是猪尿泡。”苏芊哼了一声,或许是手艺活做多了,锻炼得手部肌肉也比较灵活,她画画还真是挺好的,家里很多子侄兄弟都比不上她。 沈宝珠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我们来画故事吧!画好了还可以挣钱。” 苏家只有三房富裕,大舅妈和大舅舅身上的钱其实没多少,家里又有这么多男孩儿,到时候留给苏芊的不定能有多少,如果她能自己有点儿产业,那就好多了。 苏芊没想那么远,她明显是误会了,有点羞涩道:“珠姐儿,我还没学成,怎么好拿出去卖?” 沈宝珠很自信地说:“有我在一定可以的,而且咱们不跟别人比画工,我们把传奇故事画成可以翻页的小人书给有钱小孩儿看就行,赚的钱还可以给你攒帅哥本儿。” 苏芊觉得很不靠谱,但有什么办法呢,珠姐儿才在宫里受 了委屈,她娘也说,“吃了晚饭,你们去安慰一下珠姐儿,她一个人千里迢迢的来,也没有亲爹亲娘亲兄弟在身边,心里不好过也不好说”。 再三确认不需要太强的画工后,苏芊还是答应了下来,就当自己在哄孩子了。 苏默苏鸣听见画和故事都当有的玩,自告奋勇地出门搬了笔墨纸砚,还顺手从厨房掏了一盒酥油泡螺儿,他们都不打算走了。 苏芊展开纸张,问她:“要怎么画?” 沈宝珠说:“我先把故事写下来给你看,然后你在白纸上把这个一点一点地画下来,待会儿我教你,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苏芊愣住了:“纸上不写故事吗?” 古代绘本出现得很早,最早在唐初的《金刚经》上就已经出现过图文结合的插画。 这会儿也有插画本了,虽然对老百姓来说要看插画还有点难,但在苏家,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苏鸣苏默揣裤-裆里藏着的那本就是这样的。 沈宝珠要挣钱,肯定不去抢别人已经成熟了的商业链,她点点头道:“这个估计不容易,咱们得分成几天来做这件事,今晚就画一个开头好了。” 苏芊这时候才发现沈宝珠竟然真的打算用这个挣钱,她没忍住说:“珠姐儿,我们是女眷,画出来写出来甚至绣出来的东西,都不该往外流的。” 沈宝珠正色道:“那一定是你画得不够好,绣得也不够好,你想呀,如果你的画作和绣品好到能够让皇帝都赞叹,那谁还敢制止你画呢?所以咱们要从现在开始就多做这种‘不被允许’的事,并且每次都要把它做好,直到登峰造极,那时,咱们做什么就都没人能拦住了。” 苏芊问:“真有这样的人吗?” 沈宝珠道:“唐朝有个叫胡愔的女医,就以道士身份编绘了《黄庭内景图》,被后世列为十大女医之一,还有北宋的张小娘子,因为治愈宋仁宗和贵妃的病症,获赐名张小娘子和女医圣的称号,仁宗甚至想留她在宫中任女医官呢,只是因为张小娘子因为心系天下百姓,所以拒绝封官反乡了。她们都是女人,都能突破礼教为男人看病,就是因为她们做得比男人好。对咱们,也是一样的道理。” 苏家的女儿也不怎么学经史子集,苏芊便对这些并不在此时存在的朝代信以为真,听完还若有所思的点头,只是不免又落到纸上,小声道:“可是她们的手艺都是对人有用的,绣品和画都是用来玩乐享受的,这怎么能一样呢?” 沈宝珠更严肃了:“芊表姐,咱们不能好高骛远,得先做好眼前的东西,在选择技艺发展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适合什么,才能慢慢往她们那里靠,哪有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然后一鸣惊人的人呢?” 苏芊听到这里才算被彻底说服了,当真把这个连环画事业当成了目前第一等大事,打了鸡血般雄赳赳地道:“那咱们来干吧!” 沈宝珠给她伺候茶水:“我先跟你说,这个故事……” 苏鸣苏默本来在旁边磕了一底儿瓜子皮,见短短一盏茶功夫,自家姐姐面对方才还瞧不上的白纸就已经态度大变,如同宝贝般捧着。 两人心肝一颤,默默离沈宝珠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