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 1. 第1章 进京 初春,北昭邺城 徐文潋的私宅幽静雅致,南苑的暖阁外,一树腊梅斜探到窗下,碧纱窗支起一点缝隙,里面传来少年人的说笑声,一只北红尾鸲落在枝头,抖抖尾羽,扑棱棱地飞走了。 “文潋兄,南邺质子入京,是令尊负责接待的,那质子什么样,你见过吗?” 都官尚书家的廖公子坐在羊绒地毯上,随手扇几下案几上的炉烟。 白瓷青釉的博山炉,里头烧沉水香,层峦镂盖上白雾四起,被轻轻扰动,烟断了线,复又续上。 徐文潋是太后外孙,母亲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姐姐,父亲宣宁侯,专管册封、祭祀、国朝大典,是极清贵的官。 家里就这一根独苗,自然万般宠爱,要什么给什么,养得他玩世不恭,整日和褚元漓带着一群世家子弟打马游街,又因为相貌极其俊美,京里人称他美人纨绔。 徐美人斜倚在矮塌上,前些日子南邺进贡来的水玉髓暖珠,此刻已经被他拿在手里把玩,他抬头想了想,回道:“也就是身形消瘦一些,没什么特别的。” 大理寺廷尉家的荀公子凑过来:“听说南邺六皇子自小体弱,又聪慧过人,邺国皇帝极为疼爱,竟也舍得把他送来?” “体弱只是传闻,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是,况且这一战,南邺刚丢了东海郡,若是不送小质子,怕是淮州也守不住了。” “南邺军队也太不堪一击,还以为这场仗要打到开春呢。” “有镇国公出征,两个月已经算慢的了。” 说话的少年被旁边的人怼了一下,自知失言,闭了嘴。 廖公子问道:“说起来,怎么没见褚兄?” “他呀”,徐文潋伸了伸懒腰,“被皇后娘娘宣进宫了”,笑着冲他眨了眨眼,“听我娘说,皇后打算给他说亲事。” “亲事?!”谢寻的突然抬起头,停下手里摆弄半天的青白玉如意环,眼睛亮了亮,“是哪家的姑娘?” 廖公子逗他:“怎么你也想成亲?景和郡主认识那么多闺阁女子,你回去问问,不能总操心你哥哥的婚事。” 几个少年闻言都笑起来,谢寻红了脸,叫嚷道:“谁想成亲了?!我不过是问问嘛!” 几人开始围着谢寻逗弄,因是徐文潋做东,不方便欺负他,笑几下就罢了。 微风吹落几片腊梅的花叶,被一双玄色长靴踩过,来人穿着一身石青色敛腰箭袖锦袍,衬得腰身劲瘦挺拔,微风吹起他的下摆,被他不耐烦地甩开。 褚元漓刚从皇后宫里出来,姑母跟他说亲事,他烦的要命。 绕过一条回廊,快到前殿,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微风拂过远处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花影下的石子路上,一个少年正边走边看,身后两三个黄门内侍紧紧跟随,那少年身穿月白锦袍,外罩狐白裘大氅,头束青玉簪。 他好像见过这个人——在接待邺国皇子的宴饮上,这是南邺来的那个,贺皇后嫡出的六皇子。 攻打东海郡时,他也曾随父出征,南邺军队不堪一击,连皇子也这么秀气。 褚元漓冷哼一声,刚要抬脚离开,远处飘过一只断线的风筝,那小质子抬手拽住了,衣袍随风而起。 ——那么从容。 内侍见状,对着远处赶来的宫人大声喝斥:“大胆,你们是哪个宫的?竟敢惊扰宫闱,你们活腻了吗?!” 那小质子手指勾住风筝线,轻轻拉扯,宫人们连忙跪在地上:“公公恕罪,我们是洗华宫的,云美人原本在尚林苑放风筝,因为风筝断了线,飘到前殿,无意间惊扰了公子,望公子恕罪。” 宫人话音刚落,小质子笑了一下:“丝线柔软鲜艳,只是经 不起风吹,可以用麻线做芯,缠裹丝线,风大一些也不怕断了。” 宫人们一时愣住,为首的宫人很快反应过来:“谢公子提点。” 内侍见状,也不好追究,喝道:“还不退下!” 小质子不慌不忙,弯腰把风筝递给为首的宫人,那宫人接过风筝,眼含感激,小质子看也不看,转身走远了。 褚元漓像是被这一幕刺到了,捏紧了拳头,久久站在原地——战败国的质子,却没有一点拘谨。 真是让人不舒服! 傍晚时分,江令仪才从宣政殿出来。 皇帝私下召见质子,无非就是试探、安抚和敲打。问国君体安,是试探;讲远来是客,是安抚;提身系两国之盟,是敲打。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江令仪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细汗。邺城的初春,风比余杭冷得多,还未到酋时,外头天色已晚,晚霞笼罩着巍峨的北国宫殿,没有一丝温度,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暖玉。 上等和田玉做的平安扣,黄如蒸栗,触手生温,是父皇赐给弟弟的生辰礼。 她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若不是为了伪装身份,她一辈子都不会戴它。 她和那个弟弟,许多东西都一模一样,吃穿用度、侍读师傅,父皇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可她仍是不满足,或许是因为,她生病的时候,有宫里最好的太医,而弟弟生病时,有父皇陪在身边。 ——就像现在,北昭点名要皇后所出之子为质,却是她孤身前来。 江令仪掂了掂手中的暖玉,眼前的皇城再次变得清明。 谁让弟弟自小体弱,谁让她从小就没了母妃呢? “江公子,宫门已出,让礼部主事护送您回府吧” 内侍的话打断了江令仪的思绪,她方才回过神来,说了句有劳,上了马车,马车在管道上渐行渐远。 2. 第2章 春猎 清明时节一场雨后,天气逐渐和暖起来,春耕间隙举行春猎,既不违农时,又合不猎孕兽、幼兽的礼制。 猎场远在西苑,即淦山一带,历来是皇家围场,不仅地方宽阔,风景也适宜赏玩。 徐文潋正眯着眼,望着猎场远处层叠错落的花海,柳絮纷飞的季节,桃花杏花李花都开得正好。 褚元漓打马慢悠悠凑到他跟前,撞了他一下,徐文潋忙拽住缰绳,稳住身形后笑他:“褚公子今日真是丰神俊朗,打算待会一展身手?” 褚元漓气定神闲,摸了摸胯下骏马的骢毛,那马儿呼哧打了几声响鼻,褚元漓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才回道:“随手玩玩罢了,春猎本来只为检阅骑射,有什么好显摆的?” 徐文潋只是笑了笑,并不戳破。 “徐哥哥、褚哥哥,你们看我的弓好不好看?” 谢寻勒马急停在两人面前,一手拉住缰绳,一手举起角弓。 是一把轻巧的角弓,檀色的弓身,象牙的角梢,更难得的是,缠弓用烟青色鲛绡缠裹,在日头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且不说鲛绡有价无市,只说鲛绡缠锢工艺,没有一年半载是做不成的。 徐文潋笑道:“隔着仪仗队都听到你炫耀了,老王爷是真疼你,这回进贡的鲛绡一共只得二十两,晋老王爷要,皇上就全赏了。” 谢寻得意地笑笑,还不忘拱手道:“徐哥哥今日好风采,难怪京里姑娘们都传,得夫婿如徐公子,何求千里觅封侯!” 徐文潋哈哈一笑,问道:“闺阁姑娘们的话,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寻被问住,红了脸争辩:“听说的嘛!” “哦?”徐文潋越发来了兴头,在骏马上弯腰凑近他,“那日暖阁里,你就打听人家褚兄说的哪家姑娘,今日又说这话,莫不是……” 谢寻恐有人听见过来笑他,急着嚷道:“才没有呢!” 徐文潋明知故问:“没有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谢寻见徐文潋没完没了,策马转到褚元漓身边,冲徐文潋嚷:“什么都没有!” 徐文潋哈哈大笑起来,江令仪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扭头看过去,却冷不防撞进褚元漓的眼睛里。 那目光冷冽如冰,似有敌意,被发现了也不遮掩,坐在马上微微后沉,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 江令仪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冷了脸,轻夹马腹,走远几步,背过身去。 褚元漓皱了皱眉。 正说笑的徐文潋发现褚元漓半天没出声,顺着他的目光往这看,谢寻也好奇地看过来。 徐文潋哦了一声,问道:“这不是南邺的质子吗?他也来了?” 谢寻探头道:“今日春猎,按照礼制,南邺质子也该随猎的。” 褚元漓已经收回了目光,徐文潋凑过去,低声问道:“你跟那小质子有过节?” 褚元漓绷着脸:“没有。” “那你干嘛盯着人家?活像要吃了他似的,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徐文潋的马甩动蹄子,蹭到褚元漓的马,褚元漓扯了一下缰绳,和徐文潋拉开距离。 他答不上来,自打方才见到那小质子出场,他的视线像被吸住一样,越烦他越想看,他只能如实回道:“我烦他!” 徐文潋不再问了,笑着看了一眼谢寻。 谢寻不明所以地看看一脸笑意的徐文潋,又看看绷着脸的褚元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皇帝的仪仗到了,众人安静下来,各自归队。 皇帝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龙缓缓而出,百官噤声,尽显天子威严,左后跟着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卫修郃。 因忌惮镇国公势力大,皇帝并未立太子,但是朝中人人皆知,肃王立储是迟早的事。 升座、奏乐、行礼,祭天仪式之后,皇帝射下一只凌空飞过的大雁,远处吹响十几支牛角号,春猎正式开始。 猎场一时热火朝天,号角声响起的一瞬间,褚元漓立刻策马冲出去,寻夜如一道泼墨,载着褚元漓冲向密林深处。 徐文潋紧随其后,冲向当中河谷,红衣白马,两岸桃花。 谢寻骑着他的紫骝马,也寻了个宽阔场地飞奔而去。 各家子弟亲兵紧随其后,扬起一阵阵尘土。 江令仪身边陪着一位礼部鸿胪寺,在热闹的猎场中闲逛,虽不宜太过张扬,她还是忍不住策马跑上一段,拈弓搭箭,射几只野兔或者锦鸡,有时射空,有时干脆射到树干上。 接近午时,日头正盛,江令仪已经有些疲惫,不再射箭,只骑着马慢步走。 远处传来少年们的欢呼声,褚元漓猎了一头苍狼,徐文潋猎了一头梅花鹿。 猎物抬上来,少年们围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徐文潋骑在马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褚元漓也策马走来,瞧了一眼地上的梅花鹿,一箭射穿颅骨,皮毛不沾血渍。 “挑剔。” 徐文潋视线从苍狼身上移开,笑了笑:“二十步内,一箭封喉。” “怎么算?” “醉仙楼,我买单。” 褚元漓不置可否。 徐文潋跳下马,见他不说话,转过身看他:“不满意?那你说一个!” 褚元漓整了整袖口,翻身下马:“待会你烤肉。” “什么?”徐文潋走近几步,指着自己,“我烤肉?为什么?” 褚元漓已经走远了:“你技不如人。” 等徐文潋离开后,江令仪才走过去扫一眼那头苍狼,箭矢自下而上贯穿喉骨——勒马扬蹄,一箭射出。 她心沉了几分。 镇国公已经让南邺的将士吃尽了苦头,这个褚元漓,怕是日后更加青出于蓝。 午后宴飨,皇帝将鹿肉赏赐群臣,徐文潋把猎得的野兔和黄羊架在火上炙烤,撒上佐料,不多时,香味就飘出来,谢寻早在旁边等着,褚元漓则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三人酒肉正酣时,一位公子走过来,跟褚元漓搭话,褚元漓耐着性子回应,谢寻吃着烤肉,徐文潋忍着笑,喝一口酒,看看远处的风景。 江令仪的坐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只见几句话后,那公子拂袖而去。 徐文潋凑过来故意问道:“这不是太傅家的公子吗?” 褚元漓没搭理他,仰头闷了口酒。 谢寻见褚元漓不说话,纳闷道:“太傅公子怎么了?” 徐文潋拍了一下谢寻的手臂:“你忘了,皇后给褚兄说的亲事…” “哦……”,谢寻恍然,“那可不就是他的妹妹?” 褚元漓皱了眉,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徐文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自顾自说:“那姑娘我也见过一次,不愧是经学世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你烦不烦?” 徐文潋终于得逞,哈哈一笑,坐到一旁吃肉去了。 褚元漓射猎的好心情顿时一扫 而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令仪的方向,见那小质子正小口地吃着鹿肉,褚元漓心里更上火。 宴飨过后,自由比试,世家子弟们少了拘束,各自自在地玩起来。 不知哪家的少年在放风筝,褚元漓看见了,抬手就射,箭矢刺断牵引线,风筝应声而落,那少年脸都白了,敢怒不敢言。 周遭安静下来,徐文潋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这一幕,笑了几声,掂着酒袋走过去:“射风筝倒是稀奇,可惜没带够数量,多少赌一把才好。” 褚元漓身形微顿,握紧弓箭,正要走开,却听皇帝身边的护卫过来传话:“皇上有令,传褚公子问话。” 徐文潋收敛了神色,和褚元漓对视一眼,陪他一起过去。 走到近前,两人行过礼,皇帝问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褚元漓拱手回话,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镇国公忍不住了,呵斥道:“皇上问你话呢,哑巴了?!” 皇帝抬手制止,又问道:“听说你射了萧公子的风筝,为什么?” 褚元漓憋了半天,答了一句:“回皇上,春猎放风筝不合规矩。” 镇国公一听这话就上火了:“混账!你算什么东西?合不合规矩关你什么事?!” 皇帝温言道:“诶,元漓少年心性,爱卿不必如此。” 镇国公立马躬身行礼:“微臣教子无方,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两指并拢,点了点镇国公:“你啊,也太拘谨了些。” 镇国公才暗自松了口气。 褚元漓余光往旁边一扫,突然抬手对皇帝行礼:“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徐文潋心想,坏了。 皇帝愣了一下,问:“嗯?什么事?你说吧。” 镇国公眼含警告地看着自己儿子,却听褚元漓说:“臣请求和质子比试射箭。” 镇国公是真觉得他今天有病,连忙训斥道:“混账东西,当着皇上的面,你胡闹什么?!” 皇帝倒是来了兴趣,“哦?”,眼神落到一旁江令仪身上,又看看褚元漓。 江令仪心下一惊,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故意不知所措地看向褚元漓。 一旁沉默许久的卫修郃也看不下去了,沉声劝他:“表弟,质子年幼,况且不是武将出身,怎么能和你比试,别胡闹了。” 褚元漓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比一场誓不罢休。 皇帝看看一脸倔劲的褚元漓,又看看红着脸的镇国公,呵呵笑几声:“也罢,只是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皇帝摆明了想试探她,江令仪见躲不过了,只好出列,在褚元漓目光灼灼下,对他拱手道:“褚家军威名在外,褚公子又是将门虎子,臣自问不是对手,既然褚公子一定要比,那在下只能献丑了。” 褚元漓何尝听不出话里的挑拨,火气更大,一把拿过弓箭,翻身上马。 人多眼杂,藏锋是第一位的,江令仪只得骑上自己的黄骠马,比试选了个宽阔地带,世家子弟听闻,纷纷过来围观。 褚元漓心里有火,射箭的时候难免用力,一连射了几只猎物,见一旁江令仪只是不疾不徐地射箭,时不时猎到一只,便觉得越发没劲,渐渐地停了手,赢了也没有多开心。 徐文潋把手臂搭在谢寻肩膀上,勾唇笑了一下。 谢寻抱着手臂望着远处猎场,不只徐哥哥,连他都看出来,褚哥哥很在意那小质子。 3. 第3章 生辰宴 初夏,褚元漓十七岁生辰,镇国公府热闹非凡,来的都是邺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江令仪送了一匣剡溪纸作贺礼,人却没有去。 褚元漓端了一天特别没劲,正日子过完,次日去别院续摊,徐文潋组局,请了京里的各家子弟去热闹热闹,连玩几天几夜。 当天上午,卫修郃去露个面,怕世家子弟们拘束,喝了杯酒就离开了,有些子弟早料到肃王会去,磨磨蹭蹭到午后才来。 午时末,和褚元漓交好的世家子弟差不多都来了,徐文潋却迟迟没到。 他还在街上晃悠,抱着怀里的虫罐,碰巧遇见江令仪,他把罐子递给身旁的侍从,走上前笑道:“江公子,真巧。” 这徐文潋不愧被称美人纨绔,举手投足尽显风流,一双桃花眼含笑,真正的艳而不俗。 只是这笑里多少有些不怀好意。 江令仪拱手还礼:“徐公子。” 徐文潋问道:“昨日褚兄生辰,怎么不见江公子?” 江令仪神色如常:“昨日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不敢叨扰。” “哪的话,江公子太见外了”,徐文潋笑了笑,“我还以为江公子因为春猎的事,生褚兄的气呢。” 这人怎么这么多废话? 江令仪耐着性子:“徐公子言重了。” “当真?”扇子在徐文潋手中转了一圈,“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是江公子真的没有芥蒂,不知可否相帮?” 原来在这等着。 江令仪抬眼看他:“不知是什么事,若是江某能做到,一定效劳。” “别紧张嘛”,徐文潋啪得一下收了扇子,“荀公子前些日子花重金买来几株茶树,说是从顾渚挪过来的,跟我打赌,非说是真品紫笋,我想江公子来自江南,一定精于茶道,所以请江公子陪同在下一观,不知是否方便?” 徐文潋说得诚恳,况且举手之劳,江令仪也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了,徐文潋又邀她上马车,她有些犹豫,徐文潋解释那地方不远,坐马车更方便,她便没再二话。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走了许久,江令仪撩开车窗的帘子,外头郁郁葱葱的树影晃过,已经明显出了城,徐文潋依然悠闲地摇着扇子,江令仪终于忍不住,冷声道:“这不是去荀府的路。” 徐文潋睁开眼:“谁说要去荀府了?这是去宜园的路。” 江令仪深吸一口气,一把甩下帘子,恼火道:“你骗我?” 徐文潋见他这反应,越发想要逗他,笑道:“谁要骗你?那茶树真的种在褚兄的园子里,不信,到了地方你问问他。” 已经是郊外几公里,下车只能自己走回去,江令仪干脆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理他。 徐文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一下,又转向车窗外。 这小质子脾气还挺大。 到了别院,徐文潋率先下了马车,朝江令仪伸出手,江令仪躲开他,自行迈了下去,徐文潋笑着摇摇头,抖开折扇,转身走进院子,早有侍从等在门口,见了徐文潋,忙上来说道:“徐公子,褚公子等您很久了。” “知道了,去接了位贵客”,说着迈进大门,又问道,“马呢?” “早就牵来了,在后院备着呢。” 徐文潋脚步顿了顿,回身看江令仪,江令仪早已敛了神色,跟在他后面。 相邀怎么也是好意,徐文潋没找茬,先动怒就是不识抬举了。 既来之则安之。 进了弄菊轩,远远地就看到一群锦衣少年,围在一起说笑,江令仪跟着徐文潋走近一看,才发现果然有几株茶树苗,芽尖上淡淡的紫色。 “文潋兄,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久呢!”廖公子迎上来,看到江令仪,愣了一下,接着见礼,“江公子。” 江令仪还礼:“廖公子。” 徐文潋对江令仪说道:“看,我没骗你吧?” 得了便宜卖乖,他怎么这么烦人? 江令仪没搭腔。 周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惊讶南邺质子居然也来了。 徐文潋把喝完的茶杯放回托盘里,问道:“褚元漓呢?” “在花厅呢”,徐文潋刚要往里走,廖公子忙拦住他,“文潋兄,褚兄不让看”,说完又补充一句,“他的虫子没声啊,文潋兄,我这把可是押的你赢。” 徐文潋笑了笑:“别急,我去找他”,正说着,褚元漓已经从花厅那头过来了,看到江令仪,先是愣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江令仪真不愿意和他碰面,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总让她不自在。 她一边心里 暗骂徐文潋,一边走上前见礼,褚元漓冷冷地看着他走过来,一言不发。 其余世家子弟屏住声看热闹,气氛僵持之中,江令仪拱手:“褚公子。” 褚元漓闻到一股清幽的沉香,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冲动,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冷着脸注视他许久,才勉强见了个礼:“江公子。” 江令仪松口气,走远几步待着。 褚元漓这个人,嚣张跋扈,做事毫无顾忌,她不愿跟他产生什么瓜葛,最好明日一早,着人接她回府。 少年们渐渐又活跃起来,褚元漓把徐文潋拉到一边:“你带他来干什么?” 徐文潋无辜:“人多热闹啊,你不是还跟他比过骑射吗?” 褚元漓骂他:“你真是闲的。” 江令仪独自走到池边赏荷,荷花还没有开,只露出一个个淡粉色的花苞,微风吹过,颤两下。 她百无聊赖地踢着池边的小石子,廊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她循声望去,徐文潋牵了一匹马,少年们都围过去看,江令仪也走近了。 ——是一匹品相极佳的青海骢。 “毛色鲜亮,步态从容,真是匹好马!”廖公子试探性地伸出手,抚了一把马的骢毛,那马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褚元漓看着马,不说话。 廖公子啧啧称奇:“文潋兄真是大手笔,这是从哪弄的?” 一旁的荀公子笑道:“城南马贩子得了一匹好马,原本已经被傅尚书订了,却不想被文潋兄看上了,截过来养在庄子上,就等褚兄生辰,让咱们开开眼!” 廖公子笑道:“那真是托了褚兄的福,往年马贩子手里,哪有品相这么好的马!” 徐文潋对这捧场很是受用,摇着折扇,笑看褚元漓靠近它。 那马和褚元漓对视一会,直到他的手轻轻放到它的前额,它才低头蹭向他的手心,很轻很轻。 江令仪觉得不太对劲。 ——这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匹好马,可它的确品相俱佳。 褚元漓抚了它一会,那马总算放松下来,打了几声响鼻。 他抬头对徐文潋:“谢了。” 徐文潋收了扇子,少年们都笑,说还是文潋兄懂褚兄,送的礼最合心意。 江令仪看着那匹马,若有所思。 4. 第4章 斗虫 世家子弟们玩闹一下午,晚上,终于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重头戏——斗虫。 初夏蛐蛐还未成虫,世家子弟手里的虫子,是由府上的虫师人力孵化,或是外头专人孵了来卖的,对于温度湿度要求近乎苛刻,一百只虫卵里,孵出来能斗能咬的也不过三五只,这还是眼毒的虫师,因其夏日成虫,也叫早虫。 斗虫选在花厅,南北通风,庭院景色尽收眼底,东西展架并桌椅供客人赏玩休息,正中放一张鸡翅木方桌,作为斗虫的场子。 先是看虫,少年们围在桌前,打开各自的虫罐,互相品评。 褚元漓的虫子依旧其貌不扬,沉默地待在罐子里;徐文潋的虫子乌黑油亮,六足稳稳抓地;谢寻的虫子叫得最响,头大翅宽,威风凛凛。 江令仪凑过去看了一眼,心想这褚元漓品味倒是奇特。 少年们看完,七嘴八舌地讨论下注,赌注五花八门,除了印章、字画、宝剑、玉石这些寻常玩物,还有喝花酒买单、学姑娘唱曲、戴上大花帽从街头走到巷尾等等。 押好彩头,抽签定次序,徐文潋先来,把蛐蛐倒入斗盆。 江令仪觉得好没意思,一群人围着个蛐蛐玩什么劲? 听他们叫嚷吵闹,渐渐就有些好奇,凑近了去看。 徐文潋这人,把江令仪拉过来,也不招呼她,自顾自玩得起劲。 谢寻在一旁看热闹,对江令仪说道:“徐哥哥的是只极品黑麻头,你看它头大颈粗,咬住就不松口的。” 江令仪问:“那怎么才算赢呢?” 谢寻一本正经地讲道:“对方逃了、不动不叫,或者翻白,就算赢了。” 一旁荀公子笑他:“谢小五,就你这两把刷子,还教别人怎么看虫?” 谢寻被他笑得下不来台,抬头冲他嚷道:“哪里教了?随口说几句不行啊!” “咬、咬、……咬住了!” 谢寻立马噤声,凝神去看,那黑麻头咬住对方的脖颈,两只虫子开始较劲。 徐文潋拿帕子擦了擦手,随意地扔到托盘里。 褚元漓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言不发,格外地沉默。 没过多久,徐文潋就赢了,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谢寻坐不住了,吵着要跟他比试。 徐文潋笑他:“好啊,上次输的玉佩还在我这,这回我看上你那把御赐的扇子。” 御赐的东西都敢拿来赌,这群子弟真是任性到家了。 谢寻显然有备而来,拿过自己的罐子放在桌上,夸耀道:“这可是我专门托人买的金翅大将军,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那金翅大将军在罐子里振翅高鸣,叫的时候左右两枚黑牙张开,中间只留一条极细的缝,这叫牙开一线,立马有世家子弟押谢寻赢,廖公子笑笑不说话,依旧押徐文潋赢。 谢寻是有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主,见有人打气,底气更足,也学徐文潋摇了几下扇子,哗地一收,有模有样地点了点斗盆:“你若是输了,就把新得的那副马具送给我!” 徐文潋忍着笑:“好啊,你就等着哭吧!” 廖公子和荀公子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江令仪不明所以,只觉得徐文潋乐成这样,准没好事。 双方蛐蛐入盆,众人屏息凝神,两只虫谁也不理谁,各自转过头去,谢寻拿出一根斗草,轻轻扫过金翅大将军的后退,那虫一转身,跟徐文潋的黑麻头对上。 徐文潋轻拨黑麻头的触角,那虫后腿蜷起,谢寻又用斗草扫一下金翅大将军的黑牙,只见那虫振翅叫起来,旁观的都伸了脖子看。 徐文潋笑一下,扔了斗草,谢寻一看,也扔了斗草,从案几上拿起茶杯喝一口,徐文潋忍着笑,摇了摇折扇。 江令仪看着盆里高声鸣叫的金翅大将军,再看看一旁的黑麻头,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不禁有些疑惑。 金翅大将军貌似不落下风,但徐文潋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江令仪又不那么确定了。 短暂的停歇后,金翅大将军突然猛地向前进攻,两只虫子互相试探,几次碰头之后,黑麻头咬住了金翅大将军的后颈,谢寻紧张地放下茶杯,低头去看。 围观的少年开始激动吵嚷,押谢寻赢的少年瞪大眼睛盯着斗盆,荀公子笑着看了一眼廖公子,廖公子斜靠在椅背上,拿起茶点吃了一口。 不出两个回合,那金翅大将军开始腿软,绕着罐子转圈——这是要跑的意思。 谢寻涨红了脸,荀公子搭着廖公子的肩膀笑不成声:“谢小五,认输吧,你那金翅大将军就是个绣花枕头!” 江令仪琢磨出些门道,原来斗蛐蛐,无非就是观神大于观形,见谢寻依旧僵持,便提出来:“我替他玩,赢了算他的,输了算我的。” 徐文潋没想到小质子主动要求下场,笑了两声:“江公子,可想清楚,输了别怪徐某欺负你。” 江令仪将手一伸:“请吧。” 围观的少年们来了兴头,有的凑过来,要看看这质子到底有何能耐,谢寻更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满眼期待地看着江令仪。 今晚的好戏真是一场接一场。 江令仪抽出一根斗草,稳稳地伸进盆里轻轻拨弄,徐文潋笑看他一眼,也抽出一根斗草,装模作样地拨弄几下。 对付徐文潋这样的老手,江令仪丝毫不怵,在谢寻殷勤的目光下—— 她不出意外地输了。有些尴尬。 一旁的褚元漓突然笑出声来,徐文潋还没回过神,扭头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了?” 连廖公子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褚元漓,褚元漓立马冷了脸,一把夺过谢寻手里的扇子,“扇子归我”,说完大步走出了花厅。 谢寻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还维持着握扇的姿势。 江令仪看看褚元漓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徐文潋,后者对她眨眨眼——我也不知道。 莫名其妙。 褚元漓的突然发作冲淡了江令仪逞强的尴尬,赌局很快又热闹起来,少年们吵嚷着互相比试,直到夜半方休。 众人散去后,江令仪回到厢房,却没有睡意,白日的喧嚣褪去,显得夜晚格外安静。 她从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玩闹过。 窗外微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江令仪越发觉得空落落的,她起身穿上衣服,走出厢房。 晚风微凉,她顺着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湖边。 月亮照着湖面泛着细碎的光,她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投向湖中,水面叮咚一声,荡起一阵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情绪,拿出怀里的笛子吹了起来。 笛声低缓绵长,将心中的思念缓缓释放,尾音消散后,她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猛地转过身,眼前是一个青布衫的男子,眉眼温润,见他受惊,连忙拱手道:“在下循声而来,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勿怪。” 江令仪缓下神色,淡声道:“无妨”,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是源公子的客卿?” 来人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江公子慧眼。” 一时无话,唯有风声。 那男子温声开口:“江公子所奏,是越地的曲子?” “你认得?” 那人笑了笑,“在下曾去琅琊一带游历,偶然间听人吹奏过”,他顿了顿,又说,“他们说,思念故乡时,就会吹响这支曲子。” 江令仪心中涌上一阵酸涩,她转过身,望着湖面,低声喃喃:“思念?有牵挂的人才会有思念。” 那人看着江令仪的背影,笑了笑:“江公子的笛声低沉厚重,情思饱满,怎么会是心无所念的人呢?” 江令仪眼神微动,声音却硬了几分:“他让我千里迢迢来此为质,根本就不会想我。” 那人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走近几步温声道:“思念在心,不在于形,江公子只身远走,做父母的哪有不挂念的?” 江令仪转过身看他,月光下,那人的眼睛柔和明亮,她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顾承安。” 5. 第5章 赛马 第二日赛马,选在宜园外一条通往密林的槐荫小道,徐文潋一早命侍从提前封路,确保无人打扰。 因着前一夜斗虫投了缘,谢寻非要拉着江令仪一同跑马,徐文潋笑他:“你跑不过我们,就去欺负江公子?” 谢寻在马上拉稳了缰绳:“江兄和我一般年纪,哪里算欺负了?” 廖公子轻夹马肚走过来,笑道:“谢小五,这可是你说的,待会若是还垫底,看你再去哪找场子!” 江令仪听他们说笑,安静地坐在马上,不知在想什么,褚元漓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哨声一响,谢寻就迫不及待地策马冲了出去,徐文潋在后面喊道:“先让你一刻钟!” 褚元漓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几次故意靠近江令仪,江令仪拽紧了缰绳,聚精会神地稳住□□的马,抽空瞪他一眼,褚元漓浑然不觉,刻意压着速度。 这人怎么回事? 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和他拉开距离,青海骢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跟上去,再次贴近她的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江令仪的马受惊,扬蹄躲闪,她重心不稳,即将被掀翻在地,褚元漓一把将她拽到自己马上,猛地一夹马腹,青海骢冲出去的瞬间,江令仪一下子撞到他的胸膛。 褚元漓强压着笑意,江令仪反应过来,伸手抢他的缰绳,褚元漓抬高了手,不让她抢,她越生气他越来劲,马儿撒开腿向林中跑去。 褚元漓积蓄了一夜的躁郁此刻一扫而空,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忍不住越跑越疯,江令仪重心不稳,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直到冲进密林深处,褚元漓猛地勒紧缰绳,青海骢前蹄高高扬起,江令仪整个摔进他怀里。 马儿停稳后,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再也忍不了,猛地向后肘击,褚元漓抬手格挡,两人几招落到地上。 江令仪和他对面而立,什么体面也不顾了,恼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真受不了了,这人有病似的! “我救你啊”,褚元漓没事人一样,倚在树干上,一本正经,“你不谢我,居然还打我。” 这话说得相当厚颜无耻。 江令仪被气得说不出话,强忍着火气争辩:“若不是你故意贴近,我的马能惊吗?!” 褚元漓眼也不眨地说:“谁想到你马术这么差,这样都能惊”,江令仪失态的样子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居然 脱口而出一句近乎亲昵的嘲讽,“这么笨。” 这个褚元漓,从春猎开始就跟她不对付,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他爹攻占南邺数座城池,她没找他的茬就罢了,他居然敢…… 江令仪深吸一口气,冷笑一下:“我的鲜卑马自然比不过你的青海骢,有本事,比身手!” 褚元漓眼神僵住,差点笑出来:“跟我比身手?” 这小质子怕不是被他气疯了? 但见他一本正经,作势要打的样子,褚元漓劝道:“输了可别怪我欺负你。” 江令仪激他:“不敢比就直说,认输我就不计较了!” 褚元漓果然沉了脸,抬脚走向一片空地。 江令仪见褚元漓上套,趁他不备夺过青海骢,翻身上马往回跑。 褚元漓听到动静,立刻转身,愣住了。 这小质子居然……也有耍赖的时候。 “——喂!”他猝不及防地大喊一声,追了几步后,停在原地。 初夏的艳阳下,两侧绿树如茵,风里传来江令仪的笑声,和马蹄声一起渐行渐远。 徐文潋在半路上碰见走路回来的褚元漓,笑得直不起腰,往后的半年,少不了拿这事笑话他。 6. 第6章 偶遇 自别院生辰宴后,江令仪一直规规矩矩待在质子府,偶尔出门随侍从采买。 来北昭前,父皇给她留了人手,她掂量着这些人—— 追风是贴身护卫,随她出入左右。 其余暗桩,不到万不得已,不便启用。 她的情报网里,还缺一个往来传信的人,这人需要不起眼,行动自如,和她明面上没有瓜葛。 这一日,江令仪刚从码头回来,听到街那头嘈杂的喝骂哀嚎声,她走近一看,赌坊门口,几个大汉正围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输了钱就想跑?跑哪去啊?拿钱!” 那孩子害怕得打哆嗦,但还是嘴硬道:“我…我没钱!” 大汉一脸横肉,一瞪眼:“没钱?没钱你赌什么?!” “甭跟他废话,小子,今天遇上我们算你倒霉,要么交钱,要么……”,为首那大汉提了提袖口,“我把你拆开了卖!” 那孩子没办法了,求饶似的说:“我…我真的没钱了!” 为首那人不听他辩解,给其他大汉递眼色:“愣着干嘛?揍他!” “——慢着!” 追风出言制止,那几个大汉见状,都停了手,那孩子见有人解围,一弯腰溜出包围圈,躲到江令仪身后。 为首的那人见眼前这小公子衣着华贵、气宇不凡,自然生了几分警惕,拱手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在京城混,眼力是第一位的,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更甚者给自家主子惹了麻烦,就不是赔点钱这么简单了。 先摸清底细,再看人下菜,是赌坊的通例。 江令仪没跟他废话,直接问:“为什么打他?” 那人愣了一下,敢这么说话的,要么后台够硬,要么是官面上的人,只好干笑两声:“不是我们想为难他,这小子坏了规矩,输了钱又不还,我们是小本生意,底下人都要吃饭,这……” 江令仪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追风拿出一锭银子,递到那人手里,那人接了银子,躬身赔笑:“公子大气,这小子您带走,什么时候想来坐坐,尽管招呼!” 说完一挥手,打手们陆续退去,孩子冲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抬头看着江令仪。 太莽撞,好在人机灵。 江令仪带他走到一个清净的巷内,弯腰平视他:“没事了,钱我已经替你还了。” 小孩看着眼前这个贵气的公子,见他态度温和,便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行了个礼:“谢谢公子,可是我没有钱还您。” 江令仪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你还。” 那小孩连忙摆手,急道:“不行,一定要还的,先生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用你的银子。” 倒是个知恩守礼的。 江令仪态度缓和了些:“既然没钱,又为什么去赌坊呢?” 那孩子瞬间耷拉下脑袋,声音低下来,带了些哭腔,眼也红了:“奶奶生病了,没钱治病,我在码头听人说,赌博如果运气好,可以一下子赢很多钱……” 江令仪心里一动,摸了摸他的头:“如果人人都能赢钱,赌坊还挣什么?” 那孩子看着他,眨了眨眼。 江令仪站起身,牵了他的手,问道:“你家在哪?带我去看看,我给你找大夫,好不好?” 孩子见这位公子温声细语,自己又实在担心奶奶的病情,点点头,乖乖地带着他走了。 江令仪在路上得知,这孩子叫小顺子,八岁,住在城南,和奶奶相依为命,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朝廷又要加税,一向硬朗的奶奶累病了,他这才偷跑出门找活计,被人忽悠去了赌坊。 临近一个小院子,远远地看到一个焦急的身影,在院门口张望,小顺子叫了声“顾哥哥!”,松开江令仪的手向他跑去。 江令仪有些意外,怎么会这么巧? 顾承安见小顺子回来,连忙上前拉住他:“你去哪了?找了一天不见你人,周大娘要急死了!” 小顺子声音低下来,带了点心虚:“我…” “顾先生”,江令仪出声打断,顾承安才注意到他,忙上前行礼,“江公子。” 他顿了一下,问道:“不知江公子为何在此,可是他惹了什么麻烦?” 小顺子有些紧张,江令仪抬手道:“无妨,我带了位大夫,先给老人家看病,慢慢说。” 顾承安按下疑惑,把江令仪和大夫让进去。 大夫把了脉,开了几副药,江令仪将缘由讲了,顾承安先是皱眉,后是叹气,拉了小顺子说道:“以后不可如此,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呢。” 小顺子红着眼点了点头,周大娘叫了小孙子到床前,训了他几句,又向江令仪道谢。 “谢谢这位公子,你人可真好……咳咳……我孙子淘气,给你添麻烦了。” 虽是训斥,周大娘话里的怜爱是藏不住的,拉着孙子的手,眼也红了,生怕他受委屈似的,江令仪看在眼里,走过去,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客气,好生休养。” 周大娘倚在病榻上,有些愧疚地说:“只是那些钱,我们得还给你……” 不等周大娘说完,江令仪轻轻按下她的手:“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顾承安倒好了茶,放到桌边,请江令仪就坐,江令仪没有推辞,就近坐下来,她斟酌地问顾承安:“他是你的弟弟?” 顾承安打开桌上的麻纸,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小顺子,笑道:“算是吧,顾某的寒舍也在附近,平日常有走动,也是当弟弟看的。” 江令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这是你带的药?” 顾承安把草药包从麻纸里取出,另一包是点心干果,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江令仪:“听说周大娘病了,临时拿了些补气的药来,幸得江公子来,解了燃眉之急……” 江令仪抬手阻止,“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又转头问周大娘,“听小顺子说,朝廷加了税,是怎么回事?” 顾承安默默将点心拿出来,把草药放在一旁柜子。 周大娘说道:“原本的税就要交三成,年初又加了一成,偏偏今年收成又不好……咳咳……一亩地,才产六七斗……” 一亩地,正常产量一石左右,小顺子和周大娘两人,最多耕种十几亩田地,除却各项赋税,所剩的也不过勉强度日,今年的状况,已经是不够生活,现在周大娘一病,更是雪上加霜,也难怪小顺子要跑出去找活计。 周大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是一阵哀愁叹气,抱着怀里的小顺子:“我一把年纪,就是饿死也没什么,可是小顺子还这么小……” 江令仪却没出声,看着小 顺子依赖地窝在周大娘的怀里,周大娘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捋着他的头发,直到顾承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才回过神来。 她不会应付这种场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幸而追风及时回来,按大夫的方子抓了药来,江令仪吩咐他拿出二十两银子,和药一同放到桌上,不等周大娘开口,江令仪拱手:“老人家,这些银子不多,足够买一间铺面做生意,还请老人家不要推辞。” 周大娘眼含热泪,颤巍巍地就要下床,顾承安忙过去按住她,小顺子眼巴巴看了眼桌上的银子,想拒绝又不舍得,抬头对江令仪说:“公子,这些钱太多了,我们不能白拿的,算我和奶奶借公子的,等挣了钱,就还给您。” 这小子虽莽撞淘气,脑袋瓜却聪明,江令仪笑道:“也好,若是赚了钱,就把本金还我,若是没有赚钱,我也就不要了,好不好?” 小顺子想了想,用力点点头,答应道:“好!我一定可以赚钱的!” 顾承安放下心来,嘱咐了周大娘几句,送了江令仪出来。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没有什么话说,树上偶有几声蝉鸣响起,显得气氛更加安静,顾承安看了一眼江令仪,突然问道:“江公子今日为何碰巧路过赌坊?” 这话问得过于直白,江令仪顿住脚步,转身注视他,没有说话。 顾承安自知失言,拱手请罪:“是顾某唐突了。” 江令仪缓下神色,继续往前走,她怎么可能听不出顾承安的言外之意,也不辩解,只是如实说道:“今日去码头办事,回来的时候正巧路过,这个理由,顾先生满意吗?” 顾承安跟在他身后,温声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令仪居然在这话里听出了一点点无奈,她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承安,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人并没有多少警惕,也不愿意多解释什么。 出了那条巷子,等走远了,追风才问道:“顾先生方才可是起了疑心?” 江令仪回想起方才他的语气:“或许吧。” “那公子为何不直接提出来?” 江令仪道:“顾承安不会让他做这些事的,况且线人已露,没法用了。” 见到顾承安的时候,她就知道小顺子这条线废了。 追风又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令仪叹口气:“再找找看吧,总会有合适的。” 走到质子府,已近黄昏,两人进了内殿,屏退侍从,江令仪才问:“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 追风神情严肃起来:“那青海骢的确转了几手,线人传消息来,说在绛县见过一批好马,只是来历尚不清楚。” 那天从宜园回来,江令仪就立马着人查探青海骢的来历,奈何那城南的马贩子并不知情,对打探消息的人也心存警惕,不肯透漏太多,追风一路跟随,才找到城外经手的马贩子,可对方并不承认见过青海骢。 正规马匹都有马籍和契约可查,怎么会查不到来历呢? 这样遮遮掩掩,一定有问题。 江令仪凝神思索:“你亲自去一趟绛县,务必查到青海骢来源。” 追风有些迟疑:“可是…皇上命臣保护殿下安全…” “这里是京城,出不了什么事。” 追风恭敬领命:“是!” 7. 第7章 游湖 过了半个多月,追风终于带回消息,绛县确实贩运过一批马匹,带头的马贩子不知底细,只知道外号叫铁称,行踪不定,可以确定的是,那批马是从绛县北上,几经转手,才到了邺城。 “属下沿绛县一路向南,在汝阴找到几个做大马生意的,其中有位朱老板,手头有几匹上好的青海骢,属下扮作买家,去看过他的马匹。” 江令仪停下手里的香匙,抬眼看他:“怎么样?” 追风恭敬回道:“正如殿下所想,痕迹、牙口、肌肉都不同于常马,是战马。” 战马由于长期承重疾行,都会留下很深的衔痕和鞍痕,经手的人再怎么伪装也无法彻底消除,褚元漓的青海骢就是如此。 猜测得到证实,江令仪神色凝重:“汝阴接近南阳,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若真是战马,会不会跟镇北军有关?” 南阳接近邺国边境,那一线长年驻扎着镇北军,去年父皇刚赏赐过一批青海骢,若是从南阳出手,经过汝阴、绛县,最后运到邺城,大约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追风皱眉思索:“也就是说,我们刚与北昭停战,镇北军里就有人倒卖战马?” ——南邺的军饷拖成什么样,才能逼得将士们连战马都卖了? 江令仪声音冷下来:“关于那位朱老板,还查到什么消息?” “这位朱老板经营着当地最大的车马行,在骡马市有许多铺子,他本人兼理着汝阴商会的会首,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更多的消息,就查不出来了。” 追风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据属下那几日的接触观察,他背后一定有势力,具体是谁,属下无从得知。” 江令仪拨了一下盛开的栀子花,叹口气:“这还用说?能经营这么大的摊子,怎么可能背后没有靠山?” 看来这件事,凭她一人之力是查不到了。 “南邺使团下次进京是什么时候?” 追风算算日子,回道:“下个月中秋宫宴,按照礼制,我们使团会进京朝贺。” “好”,江令仪踱步到明间,追风跟在她后面,“这件事绝对保密,朱老板那里,你选个得力的人,先混进去,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追风领命:“是!” 追风退下后,江令仪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外头的蝉鸣愈发响亮,已经是盛夏了,权贵府中尚有冰鉴、风扇车、冰镇瓜果饮品之物可供消暑,寻常百姓家里没有这些东西,就常在傍晚去湖边乘凉,顾承安也不例外。 夏日炎炎,世家子弟大多不爱出门,小主人府上没什么活计,顾承安每日除了帮小顺子料理生意,闲时就在湖边支个摊子,有人来就写字卖扇子,没人时就安静看书。 江令仪在府里待得烦闷,跟后院池里的并蒂莲较了几天劲后,终于忍不住出府透透气,不许人跟着。 傍晚的湖边正热闹,或散步、或游湖,岸边摆着一个个摊子,卖各种东西——糕点、饮品、字画、首饰等等。 江令仪在沿途边走边看,一眼就发现角落里的顾承安,依旧是一身青布衫,独自坐在树荫下,捧着一卷书读得专注,他面前的摊子上挂一个幌子,写着代写书信、题扇、诗文酬赠。 江令仪信步走过去,见顾承安没有发现自己,便自顾自地观察摊位上的东西——一座山形的笔架,一方旧砚台,一块残墨,一小沓一尺见方的麻纸。 她拿起一旁的折扇缓缓展开,上面用行楷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墨色浓重,字距均匀,收笔干净利落,江令仪不由脱口称赞:“好字。” 顾承安忍不住笑了,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她:“在下涂鸦之作,让江公子见笑了。” “顾先生何必自谦?”江令仪放下扇子,暗自回味方才那一笑,却听远处的船夫吆喝—— “这位公子,傍晚湖上凉快,荷花香得很,带您转转?还能摘莲蓬吃!” 两人循声望去,是一个黑瘦的船夫,笑着朝这里招手,他脚下踩着一艘简单的小木船,见他们看过来,忙撑起船桨,喊道:“来转转吧公子,十文钱一趟,划算!” 那船夫声音粗狂,虽是笑着,语气活像要打仗一样,过路的人见怪不怪,头都懒得回,江令仪却来了些兴致,犹豫片刻,转身问道:“顾先生可否陪江某一游?” 顾承安一如往常的温和:“求之不得,应是在下邀请江公子才对”,不等江令仪开口,先过去付了钱,跟船夫说了些什么,站在岸边等她。 等江令仪走过去,船夫已经离开了,她不解地看向顾承安,顾承安笑着将她扶上船,自己站在船尾,用竹竿在石头缝上一撑,船缓缓离岸。 江令仪盯着他一连串娴熟的动作,直到他坐在横木上,双手握着船桨,才放松下来:“你会划船?” 顾承安将船桨往水里一拨,船身轻轻一晃,慢悠悠地漂向湖中:“小时候,家乡发了水涝,冲垮堤坝,我随父亲救人,便学会了划船。” 江令仪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顾承安:“还没问过顾先生的来历呢。” “沧州”,岸边喧嚣声渐小,顾承安放下船桨,任由小木船随水流漂浮,“家父是沧州浮阳县县丞,十岁那年家父过世后,家道中落,自此孤身一人,十六岁来到京城求取功名”,顾承安苦笑一下,“一直未有门路。” 小船荡进莲花丛,顾承安抚了一下凑过来的荷花:“年前得家父的一位旧友照顾,在源府寻了个差事,给源公子做润笔,换些银两。” 做润笔就是按活计给酬劳,不同于府中供养的门客,是按月领俸禄的,难怪那日会在城南遇到他。 江令仪问:“这位源公子,可是吏部考功司郎中——源大人府上的?” 顾承安目光转向她:“江公子好记性,源公子是源大人的小儿子,今年刚行过束发之礼。” “看样子,源公子很看重先生。” 顾承安知道他指的宜园那次,世家子弟出席宴饮大多带自己的门客或侍从,很少有带教习先生的,源公子不同,总爱缠着他问经史典故,清谈会友也爱带着他,向同伴炫耀这个博学多识的儒雅少年是自己的教习先生。 想到小主人的孩子气,顾承安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源公子少年心性,对顾某颇为照顾。” 江令仪知道,顾承安来京城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冷落,想问他为什么不去求源公子,又心知他表面虽温和,心中自有傲骨,定是不愿意依附于人的,可官场中,不表明立场,谁会放心用他? 因此话到嘴边,却是问不出去,斟酌了片刻,江令仪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当官呢?” 小船静静地停在莲花湾里,四处只有荷叶摩擦的沙沙声,顾承安探手撩起一点水花,落到水面泛起涟漪:“十岁那年,黄河发了洪涝,洪水冲毁堤坝,淹没了农田,很快县里就闹了饥荒。” 顾承安抬头看向远处落日的湖面,江令仪安静地听他讲:“父亲递了呈文,可是迟迟没有回音,所有人都等着粮食,父亲看不下去,擅自开仓放粮,才勉强支撑了一阵子。” 江令仪叹口气,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场面:“可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 “是啊,粮仓空了,连家里的粮食也分给了灾民,还是不够,赈灾粮迟迟不来,每天都有人饿死”,顾承安想起饿死的幼童、年迈的老人,眼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后来,赈灾粮终于到了,可也只够全县百姓吃小半个月,那段时间,父亲每日愁容满面,常常很晚才回家。” 江令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腰间的暖玉,却听顾承安轻声说:“终于有一天,父亲……再也没回来。” 他尾音带了些哽咽,江令仪的心也跟着揪起来,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赈灾粮层层截留,到了县里,已经所剩不多了。” 顾承安轻轻点头,努力平复呼吸:“长大了些后,我也逐渐想明白了其中原由,古人说为政以德,父亲的死,怪只怪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贪官。 ” “所以,你是想像令尊一样,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江令仪捏着手中的荷花,认真地看着他,“还是想整饬吏治,让天下再无贪官?” 顾承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接,坦然道:“我也不知道,只愿海晏河清,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这话说得诚实,江令仪忍不住出言提醒:“官场险恶,总有小人,且说九品中正,也不过是任人唯亲”,顿了顿,才问:“若先生以后真的入朝为官,又如何独善其身呢?” 江令仪说的确是实情,他不是没有想过,两袖清风谈何容易,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油灯下对他说过的话,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温柔又笃定地回答:“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江令仪不自觉地笑了——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好呢? “先生的才志,岂会一直困于幽昧”,她说这话时,心里有些紧张的期待,“只是若无人引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 “江公子……” “听我说完”,江令仪打断他,“先生心系百姓,南邺与北昭本属同源,同样可以让先生施展才学,也算不辜负令尊的遗愿。” 是啊,南邺和北昭分属两国,对峙已久,可百姓们同根同源,去哪里做事不是做呢? 顾承安看向他的目光,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情,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一句认可的回音,却偏偏是眼前这个敌国皇子。 “江公子知遇之情,顾某感激不尽,只是,顾某生于斯长于斯,家父也殒于任上,请恕顾某不能因无人赏识,而背弃故国,为南邺效命。” 这个人,真是成也忠义,败也忠义,江令仪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只是心中不免遗憾:“既如此,江某也不勉强了。” “请江公子放心,今日之事,顾某不会告诉任何人”,顾承安看出他的失落,心里不忍,“江公子对小顺子的恩情,顾某铭记于心,以后若有需要顾某的地方,只要顾某做得到,一定不会推辞。” 天色向晚,顾承安拿起船桨,缓缓划出莲花荡。 这话顾承安不说还好,说了,江令仪反而一阵心堵,她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却觉得他很远。 “顾先生不必客气。” 这话本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可这神情语态,让顾承安有一种错觉,不像明主招揽贤士,倒像小姑娘闹别扭,不免仔细看他——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坐在小船的横木上也端端正正,指间的花苞被他捏得飞速转动。 传闻南邺六皇子体弱多病,如今看来,只是消瘦些罢了,观他衣着气度,应是很受宠爱的,可回想起那夜的笛声,顾承安又不这么确定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也没什么话说,在湖上漂泊许久,只余船桨搅过水面的哗哗声,小船靠岸后,顾承安先行下船,再把江令仪扶下来。 江令仪看着顾承安朝她伸出的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这几步的距离,根本不需要人扶,可江令仪还是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任由他托着自己的手臂上了岸。 此时已近黄昏,岸上行人渐少,顾承安的摊子孤零零留在树影下,江令仪走过去,那把写着婚嫁诗的扇子还摆在原处。 江令仪拿起扇子给他看:“这把折扇,可以送给我吗?” 顾承安的心中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名为心动,只是暗自懊悔——扇子选的太普通了些,墨不够浓郁,字的笔锋也不足。 见顾承安居然犹豫,江令仪是真有些恼了:“不愿意?” “不是……当然可以!” 顾承安恍然回神,连忙上前两步,江令仪已经把它握在手里,赌气似的,转身就要走。 顾承安愣在原地,想挽留,却没想好借口,江令仪走远几步,突然转身对他说:“顾先生若是哪日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顾承安还没来得及回应,江令仪已经转身走远了。 8. 第8章 中秋宫宴 这个夏天,江令仪心烦意乱,褚元漓也不遑多让,一大清早,镇国公府的亲兵就跑去宣宁侯府找徐文潋求救,自家世子爷这几日疯了一样,在练武场一练就是一整天,大热天里,亲兵们轮番上阵陪练,全都精疲力尽,褚元漓还是没完没了,刚结束一轮,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水囊一摔,爬起来又要接着练。 起初有人见情况不对,去请过镇国公,本也不报什么期望,在这位国公爷的眼里,男人心里有火不怕,撒就完了,哭是娘们儿干的事,掉一滴泪就不是他褚家的孩子,果然镇国公眼都不抬:“不用管他,随他闹去!” 平日能管住褚元漓的只有卫修郃,奈何卫修郃最近忙于朝事,没工夫露面,这时候谁敢去惊动他? 因此只能来找徐文潋救场子,生怕再这样下去,世子爷就活活把自己练废了。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生辰宴赛马,褚元漓被江令仪摆了一道,自那以后,他只要想起那个小质子,心里的躁动就控制不住,除了找徐文潋谢寻他们赌酒射柳,在府里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神游天外,还常常毫无预兆地轻笑,被发现了就甩脸子骂人,仔细瞧又不觉得他生气,褚元漓的狗脾气阴晴不定,镇国公府的人已经习惯了,只当他近日不太正常,过段时日就好了。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褚元漓渐渐平静下来,皇后又出幺蛾子,催着镇国公府和太傅家多“走动走动”,褚元漓先是被硬拉着陪母亲去佛寺“偶遇”了柳夫人和柳小姐,已经满心的不耐烦,再是景和郡主办什么游园会,褚元漓不好拂郡主的面子,硬着头皮去了,幸亏徐文潋在场,打扮得花枝招展替他挡了不少视线,从郡主府回来之后,褚元漓就炸了。 镇国公府这几日鸡飞狗跳,亲兵们精疲力尽之余,也是纳闷,自家世子爷不愿意成亲倒也正常,何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那柳小姐是个吃人的不成? 徐文潋慢悠悠地听亲兵说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行了,知道了,我去换身衣服。” 亲兵才注意到他此时穿着家常的薄衫,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拂袖站起来,桃花眼懒洋洋地看向他。 亲兵一阵面红耳赤,慌忙低下头,明明都是男子,可这么看他却觉得冒犯。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镇国公府的练武场里,褚元漓赤着上身,把亲兵一个个放倒在地,汗水顺着肌肉往下流,他还是压不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亲兵们顺势躺在地上直哼哼,就是不起来,褚元漓不耐烦:“起来,别装死!” “大热天里折腾,你也不嫌累得慌。” 褚元漓抬头一看,是徐文潋摇着扇子缓步走来,他猛地瞪向一旁,那亲兵往徐文潋身后缩了缩,徐文潋把扇子一合,笑道:“行了褚公子,谢寻叫我们去画舫喝酒,就差你了。” 褚元漓这才收敛了,把衣服往汗湿的肩上一搭,大步走下比武台:“等我换身衣服。” 褚元漓跟着徐文潋登上湖边的画舫,一群世家子弟正在一块喝酒玩闹,廖公子和荀公子也在。 谢寻见褚元漓来了,眼睛都亮了,笑着过来拉他:“褚哥哥,你总算来了!” 徐文潋拿扇子敲他脑袋:“只看见褚哥哥,就没看见你徐哥哥?” 廖公子笑着放下酒盏:“我就说吧,文潋兄去请,褚兄肯定会来!” 谢寻冲徐文潋做了个鬼脸,两人玩闹起来,荀公子安排弹曲的姑娘上来,廖公子转头接着和同伴下棋,褚元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外面的湖光山色和来来往往的小船,清凌凌的琴声响起,渐渐抚平了他心底的燥郁。 中秋节,南邺使臣进京,为北昭皇帝送贺礼,江天拾挂念女儿,命使臣带了一些家常物件,托礼部送到质子府,有云锦的衣袍、过冬的大氅、安神的香囊、珍奇药材、她常喝的茶叶还有常用的墨锭纸张。 丫鬟收拾完退下后,追风留在内殿,江令仪看着托盘上的一个食盒,里面攒花状摆放着各式中秋应景的糕点月饼,掺杂着两块桂花糕。 她自小时候那件事起,就不吃桂花糕了,阖宫里没人会在她面前摆这个东西,父皇送来的茶点里,怎么会有桂花糕呢? “使臣名单里都有谁?” 追风恭敬回话:“属下派人打听过了,除了礼部鸿胪寺、礼部郎中,还有书吏、护卫、随从若干人,都有官职在册,暂未发现异常。” 追风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思量道:“糕点里掺了两块桂花糕,传信的人是不是想说,有人混进来?” “或许吧”,江令仪点点头,皱眉思索,“月饼居中,桂花糕放在攒边……”,食盒四周写着花好月圆四字,一块桂花糕刚好在月字旁,江令仪眉头微展,“莫不是,中秋宫宴,月下相见?” 质子府有礼部盯着,不宜轻举妄动,不如等宫宴那天,再找机会一探究竟。 中秋节当夜,皇帝在凝露殿设宴,遍请京中亲贵大臣,江令仪作为质子,也在受邀之列。 宫宴上,江令仪席位居中,北昭为显体恤,安排她和使臣东西对坐,遥遥敬了几杯酒,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江令仪敬酒时,分别跟几位使臣对视,都没什么反应,看来不是他们。 徐文潋坐在上席,喝得热火朝天,江令仪隔着半个凝露殿都能听到他的笑声,褚元漓闷头喝酒,偶尔跟江令仪对视,却瞧不清他的表情,谢寻专注地吃着碟里的珍馐小菜。 源公子离她席位最近,十四五岁的少年,和谢寻一般年纪,正笑着跟同伴品酒聊天,这种场合,顾承安自然不在他身边。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庭中望着月亮,还是在灯下教小顺子读书? 歌舞散后,月上中天,皇帝起身更衣,众人三三两两去殿外赏月,江令仪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开凝露殿,宫里的小道上独行,约摸走了一段路,停在一片树影下,不多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江令仪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年轻俊秀,竟是左时川——南邺尚书令左明桢的孙子。他一身南邺书吏装扮,显然是隐了身份,混进使臣队伍里的。 左时川朝她微微拱手:“参见殿下。” “放桂花糕的人是你?” “是,皇上挂念,派我过来看看”,左时川打量她一眼,“这段时日,殿下还好吗?” 父皇也会挂念她? 江令仪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这里物候干燥,不似余杭,不过已经习惯了”,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硕大的明月,似在自言自语:“时间久了,总会习惯的。” 左时川微不可查地叹口气,公主赌气替弟为质的事,他也有所耳闻,爷爷收到宫中密报,连骂几句“荒唐、胡闹”,后而幽幽叹息“忠义可表,稚气有余”,他和江令仪并不相熟,只觉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有些过于沉稳了。 江令仪等了半晌,并未有下文,不死心地问:“父皇还说了什么?” 左时川轻轻摇了摇头:“这里可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带回去的?” 她独自离家这么远,中秋佳节,父皇一句话都没有。 江令仪深吸一口气,勉强按下情绪,左时川安静地等着她,既不安慰也不催促,江令仪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沉稳的声线,压低嗓音靠近他:“北昭有人私卖战马,汝阴朱老板,手里有几匹战马,我怀疑是从南阳一带出去的,去查查。” 左时川神色立刻变得凝重,私卖战马不是小事,南阳一带,可不就靠近南邺边境了? “除了朱老板,还有哪些货商?” “还在查,应该不止汝阴一处。” “你的人手够吗?” “暂且够用,已经安排人混进朱老板队伍,只是镇北军那边,需要父皇亲自去查,我无能为力。” “知道了。” 左时川恐被人察觉,不敢久留,跟江令仪简单交代几句,转身离开,江令仪过了一会,才从树影下走出来,装作赏月的样子,四处闲看。 穿过一道角门,遇到一个端着醒酒汤的宫人,宫人忙向江令仪行礼:“参见公子。” “免礼”,江令仪抬手,刚要举步离开,余光略过她的脸,突然停住了脚步:“是你?” ——是那日追风筝的宫人。 那宫人见他认出来,颔首笑道:“正是婢子,那日多亏公子解围,免了婢子的责罚,婢子铭记在心。” 江令仪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好一个不卑不亢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素若。” “素若,好名字”,江令仪见她伶俐稳重,是个可用的人,朝她走近几步,她仍旧面不改色,江令仪才试探性地问道:“有个问题,想请教素若姑娘。” 素若淡淡地笑了笑:“公子言重了,婢子一定知无不言。”< /p>“方才宴饮之上,瞧着太后似乎面色不虞?” “前段时日,皇上想要追封生母,太后不太高兴,幸而几位大人执意反对,说是不合礼制,这才作罢。” “可知道是哪些大臣?” “听说,有源大人、张大人、李大人,其余的,婢子也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江令仪思索片刻,看向素若的眼神带着几分满意,说话有分寸,不该问的一律不问,这才是她需要的人。 江令仪退后几步,带着笑意:“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素若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转身稳步离开了。 这边正宴过后,谢寻和徐文潋去玩玉弹子,褚元漓不去,因为方才一错眼,江令仪不见了,他四处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角门外远远地看见她和一个宫女说话。 褚元漓静静地等她说完,屏息隐在拐角处的阴影里,等江令仪走过拐角,褚元漓突然一步跨出去,小质子结结实实地撞进自己怀里,不等她反应,褚元漓紧接着又向她走近一步。 江令仪吓了一跳,繁乱的思绪被迫打断,站稳后,借着月光才看清是褚元漓,这么宽的路不走,偏偏撞上自己,他分明是故意的! 江令仪无奈地开口应付,带着一点被撞破的试探:“你怎么在这?” 褚元漓蛮横:“你管我?” 江令仪不想理他了,就知道不该跟他浪费时间,她错开一点,就要越过他走掉,却被褚元漓抓着手臂拽回来,不依不饶:“撞了人就想走?” 他这是要找茬了,江令仪偏不顺着他:“你自己不看路,反倒怪我?” 褚元漓不说话,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直到江令仪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甚至能闻到他胸膛前垂落的发香,发丝骚在鼻尖痒痒的,终于忍不住炸毛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褚元漓气定神闲,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直到她的眼底出现慌乱,他才满意地直起身,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陪我看月亮。” 江令仪方才反应过来,几次想甩开,反而被他握得更紧,她不知道褚元漓要带她去哪,找准机会出手袭击,却被他轻巧的挡开,一把扯进怀里困住。 “再动一下试试!” 褚元漓按着怀里的小质子,积蓄了一个盛夏的躁动此刻忍不住就要爆发:“再乱动,我就扛你过去!” 江令仪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褚元漓这混账做派,不但让她生不起气来,反倒呼吸收紧,不敢看他。 褚元漓见小质子终于老实了,拉着她一路走进城角的阙楼,门口禁卫见是褚元漓这个阎王,纷纷低头装没看见,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观星台,此地位居高处,视野开阔,整个邺城景色一览无余。 江令仪甩开他的手,褚元漓意犹未尽地摩挲几下指尖,靠着墙垛看那飞檐上挂的一串串宫灯,心满意足。 江令仪站在垛口,沉默地看向皇城外的万家灯火,褚元漓舒展过后,觉得周围太安静了些,他扯几句闲话,江令仪全都爱答不理,褚元漓看看眼前的小质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会拉一个男人过来赏月?他分明是个男的! 等会——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手腕怎么那么细?” 他问这话没什么心机,纯粹想到什么说什么,江令仪心中却警铃大作,警惕之下生了些恼怒:“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褚元漓有些不自在了,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若论相貌身段,他还不如拉徐文潋赏月呢,想到那画面,他顿时一阵恶寒,自讨没趣地闭了嘴。 褚元漓吃瘪后,江令仪反倒放松下来,秋风送爽,心情也跟着舒畅了,她天马行空地想着,突然问:“你的蛐蛐为什么那么丑?” 褚元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生辰宴斗蛐蛐那晚,朝她转过身,手肘搭在墙垛上,哼了一声:“我的蛐蛐是洪副将亲自养出来的,长得是不怎么样,但只要开咬,非死即伤。” 江令仪歪着头听他嘚瑟,有些想笑:“既然它这么厉害,那晚怎么不见你上场呢?” 褚元漓登时噎住了,脸色一阵青红交错,想起那一整晚只顾盯着小质子,自然不肯承认,转过头去:“关你什么事?” 江令仪乐得看他吃瘪,突然觉得他没那么烦人了。 9. 第9章 道心 那头谢寻和徐文潋在宫墙下玩玉弹子,寻常玛瑙做的弹丸,用弹弓来打,打下树上的果子,或者惊飞几只鸟,就算添彩。 谢寻准头不够,对着一棵石榴树射出去,玉弹子没了影,也不知道打到哪里了,徐文潋醉醺醺的,也懒得笑他,谢寻跑过去找,从一棵树攀上墙头,正对上一个少年转过来目光。 左时川恼火地看着他,他和江令仪分开后,顺着小道打算回凝露殿,路过一丛金色的桂花丛,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揉着脑袋,正要找人,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笑着从墙上探出头。 谢寻看见有人在,兴奋地问:“喂,你能不能帮我把玉弹子找回来?” 左时川正来火,没好气地说:“你砸了人,不道歉,却让我帮你找玉弹?” 谢寻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听你口音,不像北地人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甚至有些单纯的好奇,在京城,从来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他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他? 左时川最烦这种纨绔做派,上下打量他一眼,呛道:“我管你是谁,你们北昭的子弟,都喜欢仗势欺人吗?” 谢寻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谁说的?今夜算小爷运气不好,大不了,赔你一箱玉弹子便是。” 左时川嗤道:“谁稀罕你的玉弹子?” 谢寻歪头:“那你要怎么样?” 左时川弯腰捡起桂花丛里的玉弹子,稳稳放在手心里,递出去给谢寻看,谢寻正要伸手去接,他却突然收回手。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玉弹子给你。” 谢寻愣了一下,眼前的少年,神情认真,此刻说出自己的名字,竟莫名的让他有些羞耻。 他迟疑了一下:“我叫谢寻,你叫什么?” 左时川听完,在嘴里念了几遍,抬头看了看他,握着玉弹子,转身走了。 谢寻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在后面叫嚷:“喂!你给我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 谢寻回去的时候,徐文潋又不见了,四处找了几圈,一抬头才发现他正倚在石榴树上打盹,手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绯色衣袂垂落下来,俨然一副醉卧高枝图。 徐文潋的脸边就有一颗咧开嘴的石榴,露出饱满圆润的鲜红石榴籽,谢寻仰头看着,有一瞬间觉得那颗石榴就像自己的心情,他有心倾诉,话到嘴边却没叫醒徐哥哥。 卫修郃在凝露殿没找到褚元漓,听宫人说,见他独自一人走了,卫修郃略一思忖,直接去了阙楼,上了观星台,果然褚元漓在这,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卫修郃定睛一瞧,居然是南邺质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举步走过去。 “看来凝露殿的景致不入殿下的眼。” 两人这才发现有人来了,江令仪看到卫修郃,心头一紧,不等她说话,褚元漓率先挡在她前面:“表哥,是我带他过来的。” 卫修郃停在两人面前,并没有接话,褚元漓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这个表弟从小跋扈惯了,从没见过他这幅表情。 真该让他自己照照镜子! 江令仪定下心神,不慌不忙地对着卫修郃拱手行礼:“天色已晚,江某府中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卫修郃微微颔首,江令仪暗自松了口气,看也不看身后的褚元漓,独自下了阙楼。 卫修郃目送江令仪离开后,跟褚元漓聊起正事:“近日在查案子,朝中有些动静,你最近收敛一点,没事别总跟着那群子弟瞎掺和。” “知道了”,褚元漓闷声应着,他向来不关心朝政,不过也知道自家兵权惹眼,这一天迟早会来。 卫修郃两头敲打的功夫用得娴熟,安抚他几句,转而问道:“你跟那个质子,春猎的时候还不对付”,他斟酌着措辞,“怎么今晚倒带他来这里?” 褚元漓不愿意解释,含糊其辞:“碰巧遇见了。” 卫修郃见问不出东西,索性也不再问了,只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褚元漓一个人望着阙楼上空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他第一次尝到了惆怅的滋味,绵长的,带着不知名的回甘。 中秋过后,京里茶楼酒肆都在讨论近日朝中的大事。 “听说了吗?前日圣上处置了一批朝中大臣,连工部侍郎都被押进大牢了!” “这么大动静,我又不瞎,刚才从城西过来,那李大人府门上都贴上封条了,听说不日就要问斩。” “那也活该!石艾县都成什么样了?今年旱灾,那两个村饿死几十口子人呢!” “我媳妇表弟在乐平郡当门吏,听说上边派人下去查,把引水渠的闸口敲开,里面全是碎石头!今年大旱,水抽不出来,旱死多少庄稼!” “他们才不管百姓死活,昨天户部郎中府里,查出来二十万两白银!连夜叫马队过来抬,一整夜才搬完!” “这种贪官污吏,最可恨!查得好!” 江令仪坐在茶楼窗边,低头吃着碟子里的菊花糕,竖着耳朵听旁边七嘴八舌的讨论,全是关于近日皇帝彻查水利贪腐一案,百姓平日最恨贪官污吏,自然叫好声一片。 前日乐平灾情的邸报一入京,龙颜震怒,当天就把涉案的大臣全部逮捕入狱,追风探来消息,多数与镇国公私交深厚。 江令仪正兀自梳理情报,一个人从茶楼外进来,那桌人遥遥看到他,抱怨道:“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 那人叹了口气,寻了个空位坐下:“跟你们说,我刚从永业坊那过来,一队禁军过去把源府围了。” 同桌人好奇地抬头看他:“哪个源府?” 那人喝了口茶,用袖子擦了下嘴:“还哪个源府,吏部那个什么郎中的府上,禁卫军守着,不让靠近,我绕着走的。” “吏部都牵扯进来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江令仪还是听见了:“谁知道呢,我跟旁边看热闹的打听,说是源大人收受贿赂、买卖官爵,反正这次被抓的里面,有找他买官的!这下倒霉了吧?” 同桌的一人嗤道:“这有什么倒霉的?他自己活该!” “这也不稀罕,听说就衙门里的官差,都得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没门路,一千两你也买不着啊!” 一桌人围绕着买官需要多少银子争论起来,江令仪抿了口茶,思索片刻,起身独自离开了茶楼。 源府被围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城南,顾承安赶过去的时候,府门已经被贴上封条,听围观的人说,源大人犯了事,府里人都被押走了,一座府邸说没就没了。 众人散去后,他独自站在源府门前的坊道上,手里还拿着答应给源公子的临摹字贴, 这一年里,源府上下从未嫌弃过他出身寒微,他遭受过多少冷眼,知道那礼遇的背后,是整座府以礼待人的上行下效,就在昨日,源大人百忙之中还愿意看他为乐平做的水利舆图,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各类呈文、奏疏和手绘河道图。 ——他不信那是会买卖官爵的人。 顾承安沉默片刻,毅然转身离开,走过拐角,突然出现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竟是江令仪。 “你要去哪?”,江令仪没有跟他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他。 顾承安已经猜到她的意图,攥紧了袖口,并未行礼:“拦轿陈情,希望江公子不要阻拦。” “拦谁的轿,陈什么情?” “拦御史的轿,陈源府的情!” “查封源府的是皇上的禁卫军。” “我知道。”顾承安说罢就要绕过去,江令仪出手拦住:“皇上因为乐平郡的灾情龙颜震怒,你现在去陈情,就是去送死!” “有旨无简不听,事关一府人的性命和源府清誉,而不是只凭皇上一时喜怒,就算是死,我也要去!” “顾承安!” 江令仪沉声呵斥,顾承安依旧寸步不让,沉默的对峙中,江令仪突然轻声开口:“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这件事你知道吗?” 顾承安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回道:“不知道”,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皇帝生母出身微末,先帝并不待见,皇帝曾想追封生母,被源大人以不合礼制为由当朝反对,几位大臣争论不休,这才作罢。” “……你想说什么?” 江令仪直视他,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源大人或许被冤不假,皇帝想让他死也是真的。” 顾承安猛地看向江令仪,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说谎的痕迹,他才不甘心地移开视线,久久地站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 她太熟悉那个眼神,那是尚存一丝幻想的期待,他想听她说,案子没有那么糟糕,其实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她没有,她说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把真相赤裸裸地摊给他。 江令仪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字帖,纸是楮皮纸,墨是松烟墨,上面是用正楷写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观其字体,像是临摹钟繇的笔迹,钟繇的原帖风格古朴,不适合源公子这样的初学正楷的少年,顾承安细心地将笔势拆解开来,方便他临帖。 半晌,顾承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乐平的灾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江令仪捏紧了手中的字帖,她该怎么回答他呢?皇帝派人去乐平督办水利,偏偏这时候出现灾情,偏偏只有那两个村子饿死了人,偏偏牵涉的朝臣大多是镇国公的羽翼? ——四十二个百姓,那是活生生的人。 在她沉默的片刻里,顾承安低声说:“我知道了。” 江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坊道尽头,顾承安在京城辗转多年,却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权力的冲击,她不后悔戳破他的幻想,既然有入世之心,有些事,他就必须早一点看清。 江令仪还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她把顾承安遗落的字帖仔细收入怀中,心中前所未有的温热。 她独行太久,终于遇到一个像自己一样犯傻的人,却偏偏是那个北昭书生。 10. 第10章 在乎 这段时间,皇帝整日眉头紧锁,朝中风声鹤唳,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借着乐平的灾情,削镇国公的权,因此整日夹着尾巴,只怕一个不长眼,火烧到自己头上。 镇国公尽显老狐狸的狡猾,该上朝上朝,该做事做事,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仿佛这些被牵涉的朝臣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卫修郃被派去乐平赈灾,褚元漓闷在家里,酒也不喝了,马也不骑了,每日去练武场,也都点到为止,不肯多练。 他再跋扈,分寸还是有的,这个节骨眼上不会给自家惹事。 宣宁侯府跟这次清洗关系不大,徐文潋又有长公主宠着,万事不愁,却也不能不避讳,只是在府里躲清净,赏花斗鸟,乐得自在。 谢寻年纪小,被郡主连哄带吓,老老实实待在永安侯府,哪也不敢去。 荀公子他爹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大理寺和府衙连轴转,既要跟皇帝交代案子进展,又不敢太得罪镇国公,两头为难,一连几日家都不回,荀公子帮不上什么忙,就自己找事做。 廖公子在家则是大气不敢出,他爹都官尚书,专管官员督察考核,和镇国公平日走得近,这回出了事,被皇帝借着机会明里暗里一顿敲打,如今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盘算还有哪里的屁股没擦干净,唯恐皇帝哪天一个不高兴,牵连到自己。 江令仪安安静静待在质子府,追风陪侍左右,线人一律按兵不动,等待风声过去。 这场清理持续了近两个月,直到天气转凉,徐文潋别院的菊花落了满地的残瓣,水利贪腐案终于审结,主犯皆斩首,家中成年男丁流放,未成年子嗣及女眷没官为奴,从犯罪降一等,秋后问斩的名单里,源大人赫然在列。 初冬下了一场大雪,整座邺城陷入寂静,涉案朝臣已经全部处决完毕,这场雪来得及时。 江令仪站在廊下,呼出一口冷气,握紧了手中的暖炉,一团雪压住红梅,不堪重负地滑落下来。 追风从外头进来,几步走到近前,对她拱手行礼:“殿下,刑部传来消息,源公子死了。” 江令仪心中一震,转身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早”,追风细细禀报,“打听了刑部的狱卒,说是感染风寒,救得不及时,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江令仪深深叹出一口气,眼眶发酸,心里一阵揪心的难受:“可怜那孩子”,缓了缓,又问:“顾承安呢?” 追风明白她的意思:“事发突然,顾先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那本字帖,到底还是没能送出去。 大雪下了一整夜,次日天也不见晴,一片白茫茫的山坡上,一个人半蹲在地上,肩头已经湿透,他面前是一大一小两个坟茔,此时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人沉默着不说话,伸手去拿竹篮里的东西,雪天里线香怎么也点不着,他用通红的手掌挡住风雪,再次打下火折子,与此同时,头顶出现一把天青色罗伞,线香终于燃起微弱的光。 顾承安微微侧头,看清来人的衣摆,低头彻底点燃手中的香,香头升起一丝极细的轻烟,顾承安把它稳稳地竖在坟前的香炉里,江令仪注意到,他的双手生了许多冻疮,眉毛和睫毛都落了一层雪。 江令仪捏紧的伞柄,又朝他递过去一点:“雪天出门,就不知道披件蓑衣吗?” 顾承安肩上的发丝垂落下来,已经结了冰渣,他也不理会,自顾自开口:“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惨白,小小的一个人,躺在一堆横尸里,不动也不笑。” 顾承安喉结滚动,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到雪地里,江令仪眼眶泛红,也蹲下身来,伞依旧稳稳地遮住他。 “今年秋天,他还缠着我,要我画花鸟给他看”,顾承安声音哽咽,眼泪冻在脸上,又有热泪落下,“我说……我于画作不精,就给你写一副字帖吧。” 江令仪心头一阵闷痛,将怀中的字帖拿出来,递给顾承安,顾承安接过来,轻轻抚着上头的字:“……却不想,那竟是和他的最后一面。” 顾承安在雪地里攥紧了拳头:“他才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眼看他蒙冤,却什么都做不了。” 江令仪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肩头:“源公子不会怪你的,你把他从乱葬岗带回来,让他体面地离开,已经尽你所能了。” 她能想象到,顾承安一个人跑去乱葬岗,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里,翻找那个总对他笑闹的少年,该是怎样绝望的心情? 顾承安把字帖轻轻地、郑重地放在源公子的坟前,任由大雪一点点覆盖它。 江令仪掏出怀中的手帕,伸手就要擦掉他脸上的水渍,顾承安一动不动,江令仪自觉失礼,看了他一眼,才将帕子塞到他手里,自己先站起身来。 两人临别时,顾承安不要她送,握紧手中残留余温的帕子,转身走进茫茫风雪,江令仪撑着伞,望着顾承安远去的背影,这雪似乎没有尽头。 过了几日,天终于放晴,皇帝脸色缓和了些,有次早朝后,单独留了镇国公说话,满朝文武冷眼看着,心知这场清理终于算是翻篇了,朝堂渐渐活跃起来,积压了许久的政务终于被提上来热火朝天地争论,市井的闲谈早就换了话题,瑞雪兆丰年,百姓们都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憋了 许久的褚元漓自然要找徐文潋喝酒,他近日心烦,不愿意出门,只叫上谢寻,在徐文潋的别院里小聚。 暖阁外的房檐上挂了几串冰棱,徐文潋不让砍,留着融化听响,褚元漓坐在外头的回廊上,一条腿曲起,徐文潋近日倒是比往常沉默,有什么心事似的,喝了几口酒,突然问谢寻:“你说,什么是在乎呢?” 谢寻差点把酒一口喷出来,勉强咽下去,呛得咳嗽几声:“咳咳……徐哥哥,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徐文潋倒是罕见地没笑他,摸着下巴回忆道:“前日晚上,我在外面闲逛,碰见聆欢阁对面,有个人在给一群乞丐分粮食。” “分粮食?”,谢寻皱眉,“前日正是冬至日,富贵人家布施也是寻常事啊。” 徐文潋摇摇头,手臂搭在膝上:“那人有些奇怪,常人布施都是支个棚子,那个人倒好,抱着怀里的吃食,弯腰一个个递给墙根的乞丐。” 谢寻听完也纳闷了:“这样做有什么用?” “我也是这么问的”,徐文潋想起前日的情形,聆欢阁的烛光映着墙根的几个人,连地上的积雪都添了一层暖色,“我在一旁看了半晌,等那人分完了怀里的吃食,我问那人,做这些有什么用,他们今天有了粮食,明天还是会饿肚子。” 谢寻好奇:“那人怎么说?” “那人说,至少他们今晚不用饿肚子了。” 谢寻思忖:“说得也是啊,但是京城那么多乞丐,那个人救得过来吗?” 徐文潋唇角弯了一下,随即消失:“巧了,我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又说什么?” “那个人说,救不过来,但是多救一个都值得。” 谢寻有些无可奈何了:“谁会在乎呢?” 徐文潋回想着那人的语气:“那个人说,他们都会在乎。” 一块冰棱从房檐上滑落下来,摔出清脆的声响,谢寻也沉默了,什么叫在乎呢? 徐文潋见问谢寻也问不出什么答案,起身走到褚元漓身边,怼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叫在乎?” 褚元漓正看着雪景发呆,被冷不丁地一问,竟会错了意,想起那晚小质子在城墙浅笑的样子,像被戳中什么心事似的,莫名其妙地发起脾气来:“你胡说什么?谁在乎了?!” 徐文潋平白被呛,有一瞬间的怔愣,放在往日,他必定要好好笑他一番,只是此刻,他没那个心情,他的心思,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轻轻触动,想看又看不清,想放又放不下。 谢寻一只手托着脑袋,遥看院子里含苞待放的红梅,不禁感叹,如今连徐哥哥都有了心事。 11. 第11章 雪夜 自那日小聚过后,褚元漓心里很乱,徐文潋的话瞬间点醒了他,那种没由来的情感名为在乎——在乎一个男人。 他打小在军营里长大,里面清一色的爷们,其中也不乏面容俊俏的,他都没动过什么心思,那小质子武功弱,脾气还大,整个人冷冷清清的,他会在乎这样的人? 他策马跑到质子府前,一座普通的四进院,门前两个抱鼓石,匾额上书“南邺客舍”,守门的两个侍从远远看见他,面面相觑。 这么冷冷清清的一座府邸,朝中随便一个二品大员的宅子都比它看得过眼。 ——一个战败国的质子。 褚元漓磨砂着手中的缰绳,感受此刻的心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他真的在乎他吗? 直到那两个侍从朝他走来,他才冷哼一声,调转马头,把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冬至日后,北昭才真正进入寒冬,天越来越冷,春节前夕,南邺使团照旧进京,为新春朝贺。 临近年关,朝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宫里忙着筹备元日大典,大臣们都要赶在封篆前把手头的事务清完,各府还要走动应酬,预备年礼。 镇国公近日常被皇帝叫进宫中议事,应酬就落到褚元漓的头上,这天,他刚从王爷府出来,徐文潋的酒局时候还早,他沿着西郊闲逛,打马路过一片开得正好的梅林。 一道熟悉的背影沉默地伫立在林中,他头顶是一株繁盛的梅花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人一袭青衣,不是江令仪又是谁? 南邺使团进京,依旧是带了一堆东西却不见只字片语。 ——只有那一堆华贵的东西,父皇一句话也没有。 十六年,都是这样过来的,锦衣玉食、金奴玉婢,父皇的笑容和怀抱,都是弟弟的,尽管赌气来北昭,尽管离家万里,尽管凶险万分,都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改变。 赌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有什么资格赌气呢? 父皇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他心里只有那个弟弟。 江令仪攥紧了拳头,肩膀却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她立刻警惕地转身看去,却对上褚元漓突然愣住的脸。 她哭了? 褚元漓瞬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眼见小质子转身就走,他想都没想地拦住她:“你怎么了?” 江令仪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闪身就要避开褚元漓,却被他一把拽到身前:“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让开!” 江令仪红着眼别过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颗颗滚落下来,褚元漓心里不是滋味,越发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把她拽近一点,刚想低声说些什么,江令仪却爆发了:“我让你让开!” 褚元漓手劲不自觉松了,被她一把推开,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小质子红着眼睛的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心里堵得难受,他的小质子总是冷冷淡淡的,他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毫无防备地,仿佛一碰就碎了。 “想什么呢?”徐文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褚元漓回过神,重新拿起杯盏:“没什么。” “你最近怎么回事?”,徐文潋好笑地看着他,“动不动就出神,像被勾了魂似的。” 荀公子新奇道:“谁能勾褚兄的魂?” 徐文潋朝嘴里丢了颗葡萄,往后一靠:“你得问他自己啊。” 荀公子自然不会真问,廖公子观察着褚元漓的脸色:“褚兄,上元节花灯夜,我们要去醉仙楼喝酒看灯,你来吗?” “上元节有宫宴”,褚元漓看了眼徐文潋,“你不去?” “我当然去了!去年的酃湖春皇上都赏了你,今年我也要讨去。” “最后还不都被你喝了?” 荀公子笑道:“真羡慕你们还能参加宫宴,我和廖兄只能在如意街闲逛了。” “这有什么不好?花灯夜有的热闹呢,到时候宫宴散了,我们去找你们。” 几人兴致勃勃聊起上元节打算玩什么,花灯夜没有宵禁,从年关到上元,一年里最忙也最热闹的时候都在这几天了。 除夕夜下了一场大雪,热闹了一天的邺城归于宁静,远处时不时传来爆竹声响,家家户户亮起红色灯笼,雪夜里一家人围在炉前守岁,孩子们闹腾了一整天,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长辈叫醒,拿些糖果哄他们吃点。 除夕守岁,是有为父母长辈祈福增寿的意思,寻常人家尚且重视,权贵府里更不消说。 镇国公府的年夜饭吃得规规矩矩,因是除夕夜,褚元漓多喝了几杯酒,镇国公也没管他,吃过了年夜饭,在正堂守了半个时辰,镇国公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去了书房。 褚母握着一位表小姐的手,对着褚元漓说话:“这雪眼看要下大了,我带你表妹们去房里说话,你别喝太多酒,仔细身子,明儿一早还有朝贺呢。” 褚元漓颔首:“知道了,母亲。” 这个孩子,说省心的时候也省心,褚母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几个小辈走了。 褚元漓留下来跟表兄弟寒暄几句,出了正堂,在廊下漫步,冷风吹散了些许酒意,连烦闷一并消散了。 他从廊下放眼望去,满院的白雪红梅,丫鬟们稀稀落落地往回走,褚母吩咐丫鬟们今晚不必值夜,都回去守岁。 突然,他视线停在某一处。 大雪中,一个小丫鬟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等另一个丫鬟回去。 两把油纸伞逐渐交汇,紧紧挨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伞下传来隐约的说笑声。 他突然就忍不住了,他不能让那个小质子一个人待着。 念头一起,他一刻也不愿耽误,牵了青海骢,快马赶到质子府,从侧边的小巷进入,寻了段矮墙,几下翻了进去。 所幸没人。 褚元漓躲开府里的侍从和护卫,悄悄绕到内院,刚一踏进去,一阵杀气逼过来,他定睛一看,刀尖已经抵到他的喉咙。 他抬眼看过去,是一个护卫装束的人。 ——出鞘无声,好身手。 追风警惕地盯着他,见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眼里惊讶一闪而过,却并未收刀。 “褚公子夜闯质子府,有何贵干?” 褚元漓看了一眼泛着冷光的刀尖,根本没当回事,不慌不忙地望向寝殿门口。 江令仪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对峙的一幕。 褚元漓的目光略过她身后虚掩的门,里头几点幽微的烛光,混着淡淡的沉水香,不出意外的冷清。 他突然发力,抬手几下挡开追风的佩刀,直奔江令仪过去。 追风目光一凛,收刀入鞘,徒手攻击他的要害,褚元漓身形微顿,跟他过了几招,两人都不想真的闹出动静,几个格挡后,褚元漓抬腿一踢,旋身落到原地,追风也被逼得后退几步站稳。 褚元漓重新打量他一眼,拍了拍袖袍上的雪:“竟然南邺的御前侍卫,怪不得敢拿刀指着我。” 江令仪眼神微眯,追风见他猜出自己的身份,拱手行礼,嘴上却毫不示弱:“褚公子强闯质子府,是不把南邺放在眼里吗?” “够了”,追风话音刚落,江令仪终于出声制止,“褚元漓,质子府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 褚元漓大步上前:“跟我 走。” 江令仪闪身躲开,褚元漓的动作比她更快更猛,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你放肆!” 追风见状赶忙上前拦住:“住手!” 褚元漓把江令仪挡在身后,对着追风:“有本事就大声闹。” 追风没心情跟他耍嘴皮子:“真惊动了旁人,褚公子也脱不了干系!” 镇国公刚被皇帝一顿敲打,他不信褚元漓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爹惹麻烦。 褚元漓一脸无所谓:“那你就试试,看我怕不怕?” “你!”追风脸色铁青,这个褚元漓简直不可理喻! 褚元漓耍赢了嘴皮子,才转身看着江令仪,低声说:“跟我走一趟,天亮之前送你回来。” 江令仪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按下心头不该有的期待,冷下脸:“我要是不去呢?” 褚元漓犯浑,拇指对着追风:“那我就跟他打一架。” “……” 追风瞪了褚元漓一眼,观察着江令仪的脸色,他直觉小殿下会跟他走,他跟了江令仪这么久,她的心思,追风还是能摸清楚一二的。 果然江令仪对追风淡声道:“你退下吧,不必跟着”,说罢甩开褚元漓,自己先走出去了。 褚元漓看向站在原地的追风,冲他得意一笑,随即快步追上去。 追风虽不情愿,但小殿下的意思只能照办,只得去前院寻了个由头,支开侧门的守卫,江令仪领着褚元漓,一路悄无声息地出了质子府。 青海骢在侧巷等候多时,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褚元漓这才想到,两个人都没有披大氅。 江令仪不肯看他,打量着青海骢:“去哪?” “去哪都不知道,就敢跟我出来”,褚元漓靠近她,低声说,“不怕我把你卖了?” 江令仪脸色一冷,转身就要往回走,褚元漓忙拉住她:“好好,不逗你了”,小质子身上的沉水香让他心旌神荡,“去个暖和的地方,到了就知道了。” 说罢他扶着江令仪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青海骢回头嗅了嗅她,打了一声响鼻,漫无目的地走出质子府的坊道。 褚元漓不着痕迹地把江令仪抱在怀里,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他只是想陪着他。 青海骢在一座府门前停下来,褚元漓不由分说地把江令仪拦腰抱下马,她抬头看过去,匾额上写着“驻芳园”三个字,在雪夜里映着暖色的光。 “这是哪里?” “徐文潋的别院”,褚元漓很自然地握住江令仪的手往里走,江令仪冷脸看他,褚元漓认怂地松了手:“牵一下都不行啊?” 口是心非,明明愿意来。 守门的人见是褚元漓,立马打伞迎上来,江令仪率先进了别院,褚元漓摸摸鼻子,紧跟其后。 他领着江令仪,熟门熟路地进了徐文潋的南苑,着人备了些酒,却不入暖阁。 游廊设有挡风的帷幔,廊下熏笼里正烧着银霜炭,风雪天里也不会冷。 江令仪坐在软垫里,眼前就是满院子的落雪红梅,案上摆着几碟新鲜糕点和时令水果,小碳炉上温着一壶酒,往外散着暖香。 她将热乎乎的茶盏握在手中:“要酒干什么?” “想灌你,怕吗?” 那语气压得很轻,江令仪捏紧茶盏,转头看他。 漫天的雪落下来,簌簌地响,褚元漓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小质子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笑了一下,拿起酒盏仰头喝了一口。 温酒入喉,身体升起一股暖意,江令仪倚在凭几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在北昭过的第一个大年夜,有一个人陪着,似乎也还不错。 12. 第12章 袒露 两人几盏酒下肚,气氛缓和了些,褚元漓才试探性地问她:“那天梅林里……你为什么哭?” 江令仪的手中微顿,目光垂落下来,褚元漓心里一紧:“不想说就算了。” “除夕夜,没等到父皇的家书”,江令仪的声音很轻,像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她重新拿起杯盏,“满意吗?” 褚元漓顿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传言都说六皇子极受南邺皇帝宠爱,北昭要这个质子也费了一番功夫,怎么会连一封家书都等不到呢? 他有心问清楚,可小质子的尾音,带了一丝细微的颤抖,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那么好,他父皇凭什么不挂念他? “以后除夕夜,我陪你过。” 褚元漓的嗓音有些干涩,也不敢看她。 江令仪浅笑了一下,抬头看着庭院里的落雪:“大年夜陪一个质子,像什么话?” 褚元漓不愿意了:“你不信?” 江令仪收了笑:“我迟早会回南邺的。” 褚元漓想也没想:“那你嫁过来,就不用回去了。” 话音未落,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失礼,他对上江令仪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都有些怔愣。 熏笼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两点火光窜起,转瞬又暗下去。 不知是谁轻咳一声,桌案上杯盏相碰。 夜到丑时,江令仪已经有些醉了,昏昏沉沉地伏在桌上,褚元漓拿了件毯子,披在她身上,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进去睡吧,小心着凉。” 小质子抬头看他,目光涣散,嘟囔道:“……没醉。” 褚元漓有些失笑:“都这样了,还说没醉?” 小质子往前一靠,下巴抵在他胸前,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褚元漓呼吸陡然变重,他攥紧拳头,强自镇定:“你就这么喜欢逞强?” 江令仪醉意迷蒙中,泛起一股酸意,她红了眼,静静靠在褚元漓的怀里。 褚元漓见不得她这样,干脆将她整个搂进怀里,轻轻揉她的头发。 “好了,没醉就没醉。” 小质子的头发很软,人也小小的,在他胸前静了一会,突然伸手去推他。 “不要你管!” 褚元漓自然不肯放手,“别闹”,他低头一看,小质子眼尾挂了几滴泪珠,他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你别哭啊……” 江令仪不让人碰,死活要把他推开,褚元漓手忙脚乱地哄她,毯子掉到地上,他索性把人禁锢在怀里,说什么也不放。 江令仪闹了一会,没力气了,趴在他怀里平复下来,良久,她迷迷糊糊地说:“不准走。” “不走”,褚元漓低头蹭蹭她湿润的脸,“永远也不走。” 直到她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褚元漓低头看她许久,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人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他露出浅浅的笑意,夜里风大,江令仪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放进暖阁的榻上。 褚元漓拿了块帕子用温水浸湿,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脱下她的靴子。他想了想,又褪下她的外袍,好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做完这些后,他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重新回到游廊坐下,一条腿曲起,看着庭院中的绵绵落雪,心里难得的轻快和满足。 江令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暖阁里碳火烧得很旺,她迷迷糊糊地梦见父皇,在西配殿里,对着母妃的牌位低声说话,殿外是如盖的西府海棠,她躲在一棵海棠树下偷看,父皇看到了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终于像孩子一样控诉:“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江天拾蹲下身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像寻常人家的父亲哄孩子一样:“媛媛乖。” 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褚元漓拿帕子给她抹着眼泪,低声念叨:“怎么梦里还在哭?” 天还没亮,江令仪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见眼前的陈设。 这是哪…… 昨晚……她被褚元漓带到徐文潋的别院,他们喝酒,后来她好像醉了,又好像哭了,其他的就记不清了。 她忙撑着床坐起身,低头看自己,外袍被脱了,好在其他衣服还在,靴子整齐地放在床榻边。她抬手摸了一下,束胸也在,才稍松了口气。 “醒了?” 褚元漓走进暖阁,把醒酒茶放在一边,凑过来就要摸她的额头:“头疼不疼?” 江令仪往后一躲,褚元漓的手落了空。 “昨晚是你送我进来的?” “是抱你进来的”,褚元漓强调,“昨晚你喝醉了,抱着我不肯撒手。” 江令仪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拿起手边的软枕砸他,褚元漓抬手接住:“大清早就发脾气?我没骗你。” “那衣服呢?!” “我给你脱的”,见小质子果然生气了,褚元漓解释道:“只脱了外袍,我可没碰你。” 江令仪盯着他看了一会,褚元漓不像撒谎,想是没有暴露。 “出去,我要穿衣服!” 褚元漓舍不得走:“这也不能看?” 江令仪抬头瞪他,面色不善,褚元漓忙答应“好好好”,把软枕放在矮塌上,压着笑意退出了暖阁。 江令仪穿戴好出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依旧是冷冷淡淡的,仿佛昨夜的柔软只是褚元漓的错觉,天亮了,他还是南邺质子。 褚元漓堵在门口:“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江令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是我的人了。” 江令仪压下心中的异样,声调冷下来:“褚公子,自重。” 褚元漓沉了脸,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住:“睡醒就不认账了?” 江令仪慌忙挣扎:“放开!” 褚元漓就是不放,俯身在她耳边磨蹭:“认不认?” 这人真是胡搅蛮缠,江令仪拿他没办法,只能搬出身份:“我是男人!” “那又怎么了?”,褚元漓双手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我管你是什么人,大不了,我三媒六聘娶你。” “褚元漓!” 褚元漓沉默片刻,突然低头吻住她,江令仪睁大眼,脑中一片空白,才后知后觉地挣扎。 褚元漓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一只手反剪到身后,不管不顾地亲她。 龙阳也好,断袖也罢,他就是认定他了! 半晌,江令仪终于推开他,扬手就是一巴掌,褚元漓被打得偏过脸去,浑身僵了一瞬,他再转头看时,发现小质子哭了。 他瞬间慌了神,连忙握住她的肩膀,却不敢再抱她:“别哭别哭,是我不好,我不碰你了”,他低 头还想再说些什么,江令仪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走。 褚元漓立马追上去,一路跟着径直出了内院,绕过影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徐文潋打着哈欠掀开车窗帘子:“等你们半天了。” 他看了一眼江令仪,笑着拱手:“江公子,新岁大吉,上车吧,徐某送你回府。” 江令仪转身瞪了褚元漓一眼,他也愣住了,明显没料到徐文潋会来。 徐文潋慢悠悠下了马车,褚元漓凑过来,小质子不让他碰,徐文潋伸手拦住:“行了,质子府门口人多眼杂,你就别露面了。” 他凑近褚元漓,低声补了一句:“保证把你的小质子安安稳稳送回去。” 说完冲他笑了一下,提摆上了马车,趁着天还没亮,驶出了坊道。 追风一早就在侧门外等着,见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停下,江令仪从马车里下来,已经恢复的神色,眼还是红的,追风发现了,立马去瞪徐文潋。 徐文潋抬手:“别看我,我不知道,问褚元漓去。” 江令仪看了追风一眼,追风会意,收敛了神色,冷哼一声,跟着她进了质子府。 徐文潋回去的时候,褚元漓还在暖阁里等他。 徐文潋一进去就笑着说:“你俩昨晚在这待了一晚上?都干什么了?” 褚元漓放下茶盏:“没人看见你们吧?” 徐文潋在他对面坐下:“我亲自去送,你还不放心?别扯开话茬,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那小质子眼都是红的。” 褚元漓动作微顿,没有说话,徐文潋往后一靠,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感叹道:“你也有今天。” 他嘴上便宜讨够了,才收敛了玩笑:“说正经的,你打算怎么办?” 褚元漓心事重重:“什么怎么办。” 徐文潋问:“前段时间,你在练武场发疯,也是因为他吧?” 褚元漓不说话,算是默认,徐文潋纳闷了:“你放着柳家小姐不要,却喜欢一个质子?” 何况这个质子还是个男人。 褚元漓立马不乐意了:“质子怎么了?” 徐文潋摆手:“好好,没怎么,可你俩身份摆在这,就算他是女子,能嫁给你吗?” 徐文潋说的这些,褚元漓不是不清楚:“我会想办法……只要他愿意。” “我看他够呛愿意”,徐文潋半认真地说,“那个小质子,可比你清醒多了。” 方才送江令仪回去的路上,徐文潋不是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小质子身后是南邺,是皇位,即便动了心,也不会陪着褚元漓胡闹。 褚元漓的脸色不太好看,徐文潋点到为止,转而聊起正事:“西征的事,你没告诉他吧?” “怎么会?” 徐文潋放下心来,他这兄弟再犯浑,关键时候也知道轻重:“部队什么时候开拔?” “大约初春就要动兵了。” 徐文潋盘算着:“关中地区易守难攻,这场仗,怎么也得打到秋天。” “我不在京的时候,你帮我照应一下,有什么事,派人传信给我。” 徐文潋知道他放心不下小质子:“没你添乱,他好得很,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听说这次,皇上换了一批人,你在军中,万事小心。” 褚元漓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一大早宫里还有朝会,两人说不了几句,眼看天色擦亮,便各自回府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