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254章 青春万岁! 第254章 青春万岁! 八月底的上海,暑气依然黏稠,梧桐叶在热风中蔫蔫地垂著。 但空气中似乎有种比气温更炽热的东西在隐隐躁动。 那天傍晚,许成军刚从图书馆出来,推著自行车走在梧桐掩映的校园小径上,就听见远处宿舍区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接著像是传染般迅速蔓延,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怎么回事?」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几个男生从宿舍楼里冲出来,挥舞著不知从哪扯来的布条,脸上洋溢著近乎狂喜的神色,边跑边喊:「回来了!咱们的船回来了!」 许成军还没反应过来,校园广播的高音喇叭突然刺耳地响起电流声,紧接著,一个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女声传遍复旦的每一个角落:「全体师生请注意!全体师生请注意!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消息—我国第一艘万吨级远洋科学考察船向阳红五号」,圆满完成首次太平洋远洋科学考察任务,已于今日下午安全返抵广州港!」 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平复情绪,但再开口时更加激昂:「在此次历时一百八十七天的远航中,向阳红五号」克服重重困难,首次系统获取了太平洋深海地质构造、海洋生物资源分布、水文气象特征等宝贵的一手数据!这填补了我国在远洋综合科学考察领域的空白,为我国今后开发南海、东海海洋资源,维护海洋权益,奠定了坚实的数据基础!这是我国海洋科学事业的重大突破!是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成就!」 话音未落,整个复旦园彻底炸了。 宿舍窗口探出无数张年轻的脸,挥舞著书本、脸盆、搪瓷缸,敲打出混乱却热烈的节奏。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主干道,相识的不相识的,都用力拍打著彼此的肩膀,眼中闪著光。 「我们有自己的远洋科考船了!」 「太平洋!听到没有?太平洋!」 「我就说咱们行!肯定行!」 许成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欢洪流裹挟著,推著自行车寸步难行。 他看著周围那些近乎失控的年轻面孔一他们大多是恢复高考后入学的七七、七八级学生,经历过动荡,更懂得国家每一点进步的珍贵。 此刻,那种压抑已久的、对民族复兴的渴望,被一艘船的凯旋彻底点燃了。 这不仅仅是一艘船。 这是八十年代初,在西方技术封锁、国内百废待兴的困局中,中国这艘大船向著深蓝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内忧外患像沉重的锚链,但此刻,巨轮挣断了枷锁,汽笛长鸣。 那种感觉,如果非要类比,大概是2030年国足闯入世界杯四强带来的喜悦可能能媲美的。 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一种「我们也能做到」的狂喜与自豪,一种干涸土地上突然涌出的清泉。 很快,欢庆的浪潮冲出校园,席卷了整个城市,乃至全国。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街头成了红旗与标语的海洋。 「向远洋科考学习!」 「发挥工人精神!」 饭馆里、电车上、弄堂口,人们交谈的话题总绕不开那艘船。 「听说了吗?咱们的船跑到太平洋中心去了!」 「何止!还从几千米深的海底挖了土样回来!」 「了不得啊,这以后海里有什么宝藏,咱们自己也能探明白了!」 「那是!外国人能干的,咱们中国人照样能干!」 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有一种朴素的、扬眉吐气的畅快。 复旦园内,欢庆以更学术也更青春的方式展开。 历史系连开三场讲座,从郑和下西洋讲到现代海洋权益,场场爆满,窗户外都挤满了踮脚聆听的学生。 海洋地理专业的教授在露天黑板前,用粉笔勾勒太平洋洋流图,讲解此次科考航线的意义,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不同科系的学生,眼神热切。 「浪潮」文学社反应最快,林一民和许得民带著社员们熬了两个通宵,赶制出一期特刊《深蓝的召唤》,收录了社员们创作的诗歌、散文,以及搜集来的「向阳红五号」资料和照片,油墨未干就被一抢而空。 他们还组织了露天诗歌朗诵会,就在燕园荷花池旁,学生们轮番上台,用尚且稚嫩却充满激情的声音,朗诵著献给海洋、献给科学的诗篇。 许成军深处这热浪的中心,也被这纯粹而磅礴的情绪深深感染。 身边是年轻的面孔,耳边是震天的口号,汗水顺著额角滑落,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鼓胀,发热。 「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不知谁喊了一声。 「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 「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许成军也跟著喊,声音有些沙哑,却觉得畅快无比。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更单纯的年纪,所有的算计、声名、文学的焦虑都被这集体的激情暂时冲刷干净,只剩下一个中国人最本真的喜悦与豪情。 章培横在人群中发现他,挤过来,皱著眉低声道:「成军!注意影响!你是研究生,是有社会影响的人,跟著学生们这么闹像什么样子?」 许成军抹了把汗,刚想辩解,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 王水照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刚才也没少喊,他冲著章培横嘿嘿一笑:「老章,别那么古板!这时候还讲什么身份?高兴就要喊出来!走走走,成军,咱们去前面,那儿声音大!」 说著,不由分说,拉著许成军就往前挤,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章培横站在原地,无奈地摇摇头,但看著眼前这万青沸腾的景象,严肃的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在许成军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青春万岁」? 不是某个人的青春,而是一个民族在艰难复苏时,所进发出的、整体性的青春气一好奇、勇敢、充满信任,对未来有著近乎天真的热望。 苏曼舒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衣领挺括,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头上戴著用报纸折叠成的「海军帽」,帽檐还俏皮地翘起一角,正指挥著几个女同学拉著一条长长的横幅。 林一民则跑前跑后,嗓子都快喊哑了,还在用力挥动著手中的小旗。 入夜,狂欢暂歇,但激情未褪。 许成军回小屋,拧亮台灯,铺开稿纸。 胸腔里那股澎湃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而笔是最好的闸门。 八月投给《安徽青年报》的专栏题材,此刻有了最鲜活的灵魂。 他连夜动笔,文思如泉涌。 一篇题为《青春万岁》的杂记从笔端流淌而出。 他没有过多描写「向阳红五号」的技术细节,而是聚焦于这艘船凯旋后,在整个中国社会,尤其是在年轻人心中激起的巨大回响。 他写这种自豪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这个民族对复兴之路每一步艰辛跋涉的深切感知,源于干涸已久的心田对「希望」甘霖的本能渴求。 在文章的结尾,他写下了几天来盘旋于心头的感悟:「或许,年轻人最可贵之处,就在于他们并非依赖冷冰冰的评判和负面的阴影而生活。他们更愿意相信,也更敢于依靠蓬勃的情感和远大的理想。这情感可能炽热到盲目,这理想可能遥远如星辰,但正是这份盲目的炽热和对星辰的仰望,构成了推动世界向前的最原始也最永恒的动力。」 「人们常说,人生最大的遗憾,是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当我们身处青春时,往往懵懂不觉其珍贵;当我们懂得时,青春早已远去。但看著今天这些奔跑呼喊的同龄人,我忽然觉得,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一当我们为一个超越自我的宏大目标而激动、 而行动时,我们便能在那一刻,同时握紧青春本身,并真切地感受到它那雷霆万钧的力量。」 「岁月或许永远年轻,而我们终将慢慢老去。但到那时,若能回望来路,发现自己心底仍为一次远航的凯旋、一首稚嫩的诗篇、一面挥舞的旗帜而热血涌动,那么,童心未泯」便不再是一种对天真的缅怀,而是一种对生命始终葆有热忱与感动的、最高贵的骄傲。」 文章一气呵成,写完时天色已微明。 许成军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胸中鼓荡的万千情绪,都注入了这薄薄的几页稿纸。 他没有想到,这篇急就章般的杂记,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安徽青年报》的专栏影响力早已超出安徽。 因许成军这块金字招牌,这份省团委主办的报纸,竟在华东高校学子中有了近乎「精神读物」的地位。 每一期有他文章的报纸,都会在各大高校被迅速传阅、讨论,甚至手抄。 这一次,《青春万岁》搭载著「向阳红五号」凯旋的东风,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开来。 九月六日,《光明日报》在副刊头条全文转载了《青春万岁》。 同一天,另一则消息通过电波传遍全国: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大型喷气式客机「运—10」,在上海大场机场首次试飞成功! 双喜临门。 积蓄了整个夏天的民族自豪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那些散落在全国各地高校、科研院所、厂矿车间的青年知识分子,捧著登有《青春万岁》的报纸,读著那些直击心扉的句子,再听著广播里「运—10」腾空的轰鸣,许多人热泪盈眶。 北大三角地,贴出了手抄的《青春万岁》全文,周围挤满了默默阅读的学生。 清华礼堂前,有学生自发组织朗诵,当念到「我们靠情感和理想而活」时,台下应和声如潮。 在三镇、长安、蓉城、羊城————相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我们靠情感和理想而活!祖国万岁!」 「我们靠情感和理想而活!祖国万岁!」 「我们靠情感和理想而活!祖国万岁!」 这呼声不再仅仅是一句口号,它成了整整一代青年精神共鸣的宣言。 《文艺报》在评论版迅速刊文,分析了这一现象:「向阳红五号」与运—10」的捷报,恰如久旱后的甘霖,唤醒了潜藏于民族心灵深处的自强信念。而许成军《青春万岁》一文的意义在于,它精准地捕捉并升华了这股时代情绪,将其转化为清晰可辨的精神坐标。它告诉我们,这份自豪感并非虚妄,它根植于实实在在的进步:这份青春激情并非盲动,它指向的是建设与创造的光明未来。这或许可称之为,在新时代门槛上,一代中国青年集体完成的、一次庄严的精神成人礼」。 「6 而大半年没有小说新作问世的许成军,就这样,因一篇不足三千字的散文,再次强势地回到了公众视野的中心。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入、更广泛地走进了无数普通青年读者的心中。 奇怪的是,这一次,连《文汇报》上那些习惯对他挑刺的评论家,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最终只有一篇不痛不痒的短文,用了「江郎才尽?」这样不确定的疑问句式作为标题,内容却不敢再如以往那般刻薄深入。 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一次,许成军笔下的力量,不再仅仅关乎文学技巧或个人才情,它连接著更浩大、更澎湃的时代脉搏,触碰到了亿万中国人心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根弦。 青春啊,有时候,它本身就是最伟大、最无需修饰的故事。 第255章 三十万元(今天加更,两更) 第255章 三十万元(今天加更,两更) 喜气洋洋的氛围,如同夏末最后一场酣畅的雨,酣畅淋漓地持续了近一周。 街头巷尾的标语逐渐被晒得卷边,游行队伍的脚步声被日常车铃与吆喝取代,广播里激昂的通报也换回了熟悉的节目。 那股席卷全国的、近乎眩晕的自豪与兴奋,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落回泥土,落回最基本的生活与生存。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被点燃了,留下了余温。 在这个国家最有希望的一批人一那些大学生、青年工人、技术员、教师的心里,一枚名为「未来可期」的火花被擦亮了。 它或许微弱,却在很多个深夜里,照亮了他们手中书本的一角,或是图纸上一条尚未画出的线。 只是,在这片广袤国土最广大的区域,农村,时间的流速似乎依然迟缓而恒定。 在遥远的东风县,许家坳,生活场景与过去并无二致。 刚刚过去的举国欢腾,在这里的痕迹,可能只是村口喇叭里几天前模糊的广播余音,以及男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烟时,偶尔提及的一句「听说咱们的大船跑得老远了」。 杏花的婚期定在了秋收后。 她正在为自己准备嫁妆,内容寒酸得令人心酸。 三两匹从镇上供销社扯来的、最便宜的素色棉布,一床新弹的、掺了旧棉的棉被,一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外加一对绣了歪歪扭扭鸳鸯的枕套。 那是她自己熬夜一针一线绣的,眼睛都熬红了。 最大的助力,是许成军上次离家时悄悄塞给她的三干块钱。 这钱她攥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最终也没舍得全花。 扯布用了些,买了点必需的零碎,剩下的,她仔细地用手帕包好,压在箱底最深处。 她不知道这钱将来能干嘛,但握著它,心里好像就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底气。 许成军不是不想留下更多。 但他明白,对于杏花,对于这片土地上大多数像杏花一样的人,骤然给予超出他们认知和承载能力的财富,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是祸,是招人眼红的由头,是家庭失衡的引信,甚至是无力掌控命运时更深的无力与怅惘。 三十块,是一个兄长力所能及又恰如其分的关怀。 二娃的脑子活络,被县城里逐渐多起来的「倒爷」传闻勾得心痒痒。 他琢磨著,从乡下收点鸡蛋、花生,倒腾到邻县矿上去卖,或许能赚个差价。 他试著跑了两趟,第一次因为不会看秤差点亏本,第二次又因为不熟悉路,被沿途设卡检查的市管会扣了货,好说歹说罚了点钱才拿回来。 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挠著头,看著手里皱巴巴的、所剩无几的毛票,既沮丧又不甘。 这条路,显然不像他想的那么好走。 许老实依然每天扛著锄头下地,信奉的依然是在这片祖辈耕耘的土地里刨食。 他不懂什么远洋科考,也不关心飞机上天,他只关心地里的苞谷灌浆饱不饱,秋后的公粮能不能交足,剩下的够不够一家人吃到明年开春。 许成军上次回家跟他提过的,关于村里能不能试著种点经济作物或者搞点副业的模糊想法,许老实听是听了,但总觉得「不踏实」。 土地不会骗人,流多少汗,收多少粮,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些花里胡哨的,他看不明白,也不敢轻易去碰。 许成军曾基于后世的模糊记忆和对现实的观察,给东风县的发展在心底勾勒过一些极粗略的「规划」草图。 比如利用丘陵坡地种果树,比如发展简单的农产品初加工。 但他清楚,自己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翅膀太过轻微,能扇起多少气流,是福是祸,他无从预测,也无法负责。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最终每个个体、每个村庄,都只能在自己的河道里,摸索著前行。 他能负责的,只有自己。 时间又滑过半个月。 复旦园开学在即,暑热稍褪,梧桐叶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黄意。 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却又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复旦校园。 藤井省三回来了。 他比去年初见时瘦了些,皮肤也黑了些,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更加炽热。 尤其是当他看到许成军书桌上那叠接近完稿的《我在暖昧的日本》手稿时,那种混合著震惊、钦佩与复杂情绪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 在许成军那间堆满书籍、略显凌乱却自有章法的书房里,藤井捧著还散发著新鲜墨香的手稿复印件,读得极为缓慢,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击节赞叹。 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藤井放下稿纸,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君————我————我真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稳些,却还是透出激动,「仅仅凭借几个月前的短暂访问,以及我提供的那点零散资料,您竟然————竟然能如此深刻地切入我们社会的肌理,揭示出那些连许多日本人自己也未必清醒意识到的症结。菊与刀的双重性,经济泡沫下的精神隐疾,民主制度的变形与局限————尤其是关于历史暖昧性」与民族精神出路」的追问————」 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这不仅仅是洞察力,这近乎一种————预言。不,是诊断,一针见血的诊断。」 许成军给他续了杯茶,神色平静:「藤井君过誉了。哪有什么预言。不过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稍微清楚一点罢了。 我们每个人活著,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被时代、被环境、被与生俱来的文化基因所塑造、所局限。放大到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这个世界上颠簸前行,未来的航向究竟去往何方,很多时候,连掌舵者也未必能全然看清,只能凭著一股气、一点光,在迷雾中摸索。」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透著一种跨越年龄的苍凉与通透。 藤井听得怔住了,心中的震撼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 他正襟危坐,向著许成军微微躬身:「许君的胸怀与见识,令我惭愧,也令我折服。 与您交谈,每次都能触及灵魂。」 两人就书稿中提及的日本社会典型问题,又深入探讨了许久。 藤井以本国人的视角,补充了许多生动的细节和内部视角的看法,同时也对许成军某些鞭辟入里的分析表示叹服。 聊到深处,藤井不禁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遗憾:「可惜————许君不是东瀛人。若您是我们的同胞,以您的才识与胆魄,或许能为我们这个迷茫的民族,指出一条更清晰的道路。」 许成军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别啊,鸽们! 他立刻收敛神色,语气郑重地纠正道:「藤井君,此言差矣。国界固然是现实的划分,但人的格局与情怀,有时可以超越国界。 真正心怀天下、关切人类共同命运的人,其视野不会局限于一时一地。就像你,藤井君,你热爱文学,渴望沟通,致力于促进中日之间的理解与交流,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国格的贡献。 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未来一定能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不仅为中国,也为日本,为两国人民的真正和解与共同未来,做出独特的贡献。」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著藤井:「至于帮助,从来都是相互的。我能通过写作,提供一种观察日本的视角,引发一些思考。 而你们日本走过的路,无论是成功的经验还是失败的教训,对于正在现代化道路上探索的中国,同样是无比珍贵的镜鉴。 我们互相学习,互相提醒,或许才能共同避免一些歧路。这难道不是最有意义的帮助吗?」 藤井愣住了,他没想到许成军会这样回应。 片刻之后,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点醒的恍然,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敬意。 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力点头:「嗨!许君,您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文学无国界,思想也无国界!真正的贡献,在于促进理解与进步本身,而不在于为哪一个特定的国家服务!能与许君相识,能参与这样有价值的思想交流,是我藤井省三的荣幸!请您以后继续不吝指教!」 见藤井情绪被导回正轨,许成军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笑容。 两人又嘘寒问暖地聊了些近况,话题终于回到了更实际的方面。 「许君,这次来,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带给您。」 藤井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奉上,「这是岩波书店整理的《红绸》日文版过去半年的销售报告,以及根据合同,即将支付给您的第一笔版税结算明细。」 许成军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示意藤井继续说。 藤井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混合著自豪、遗憾:「半年销量,累计是十七万册。定价每本两千四百日元。版税按合同是百分之十三。」 这个数字,让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十七万册。 对于一位外国作家,尤其是作品题材并非纯娱乐、且带著特定时代背景与主旋律色彩的小说来说,这个成绩在日本出版市场,绝对堪称亮眼,甚至是轰动性的。 它远远超过了岩波书店最初的保守预期,也足以让任何一家出版社对许成军这个作者刮目相看。 但若对照许成军年初在日本引发的爆炸性媒体关注和全民讨论的热度,这个数字,似乎又显得———— 有点「平淡」。 没有突破二十万、三十万那种传奇性的门槛。 藤井显然看出了许成军一瞬间的沉吟,他连忙解释道:「许君,请不要失望。这个销量,已经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成功了!《红绸》的故事内核,毕竟与我们日本读者普遍熟悉的文学趣味和情感结构有一定距离。它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几乎完全是依靠您个人在日本积累的巨大声望和话题度带动的。许多读者是出于对您的好奇和敬佩购买,阅读后能够被故事打动、引发思考的,已经是核心读者了。后续的口碑发酵和长销潜力,依然非常可观。岩波上下,都对目前的成绩非常满意!」 许成军点点头,他其实很清醒。 文学作品的跨国传播,文化折扣是必然存在的。 《红绸》能在日本取得这样的影响力,已是意外之喜。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直接扫向最后的结算数字。 十七万册,每本2400日元,总码洋(定价×销量)为4.08亿日元。 按13%版税计算,版税收入约为5304万日元。 然而,这并非最终到手金额。 文件上清晰地列明了各项扣除:日本国内消费税、源泉所得税(预扣税)、出版社代理佣金、以及根据中日文化交流相关协定可能涉及的部分费用调整———— 一系列折算下来,最终岩波书店通过官方渠道汇付给许成军的第一笔版税,约为四千二百万日元左右。 许成军心中飞快地计算著汇率。此时日元对人民币汇率大约在100日元兑0.7—0.8元人民币之间波动。 四千二百万日元,大致相当于———— 三十万元左右。 > 第256章 人民艺术家 第256章 人民艺术家 这笔钱该怎么用? 还能怎么用~ 虽然外汇管理办法1981年才正式实施,但是80年已经正式实行,外汇管理极为严格,居住在中国境内的中国人境外收入必须全额结售给中行。 这个年代缺外汇啊! 如果少结汇或者私留外汇属于严重逃汇行为,这东西查不出来还好,以后查出来属于一辈子污点。 没啥必要。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薪依然中国薪。 喝著红酒唱红歌,我家就在芝加哥。 离岸人民艺术家的洒脱许成军学不过来。 晨光微熹。 苏曼舒还有些迷糊,就被许成军拉著出了门。 初秋清晨的风带著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这一大早的,去银行干嘛呀?」 苏曼舒揉了揉眼睛。 「你要买点什么大件不成?」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境优渥,从小衣食无忧。 她知道许成军有些稿费收入,比一般人宽裕,但也想不出有什么需要专门跑一趟银行的大事。 买房? 这年头私人买房的手续复杂得超乎想像,几乎没听说过。 买三转一响? 干嘛,鸽们,你要和谁结婚去~ 许成军骑在自行车上,回头冲她一笑,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哥赚了点小钱~」 苏曼舒一听,瞌睡醒了大半,又好气又好笑,轻捶了他后背一下:「好你个许成军! 忘了谁大一点了是不是?」 「哎呀,不重要,不重要!」 许成军蹬著车,心情很好地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今儿爷高兴~」 苏曼舒冰雪聪明:「日本那边的稿费,汇过来了?」 「聪明!」 许成军打了个响指,「小妞,今儿让你提前见识见识,什么叫实力」~」 苏曼舒被他逗乐了,也配合著演起来,故意拖长了调子:「哟~大爷,那您这是———— 赚了多少呀?让小的开开眼?」 「不多,三十万~」 「三十万?」 苏曼舒下意识重复,随即反应过来,「日元?」 日元汇率,三十万日元听著多,折算下来也就两千多人民币,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啊瑟」。 许成军稳稳地刹住车,单脚支地,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r、m、b。」 苏曼舒愣住了。 「多————多少?」 「三十万。rmb。」 许成军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苏曼舒这回听真切了,脑子「嗡」的一声,有点晕乎乎的。 她不是没见过钱,家里条件好,对这个数字本身并非没有概念。 但三十万,在1980年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笔钱可能比一个小型国营工厂全年的流动资金还要多。 意味著一个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工作五六百年。 这是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巨款。 对这个时代的人,巨到了和你看书包杜、乐邦一年2亿rmb年薪时一样的感觉。 许成军看她愣住,便简单把《红绸》在日本的销量、版税计算方式、以及扣除各项费用后的净所得解释了一遍。 苏曼舒慢慢消化著这些信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好像成了他妈妈嘴里好命地女人了—— 我不就是在中文系看见个帅哥聊了几句么? 这怎么这辈子衣食不愁了呢? 哎呀,怪为难的~ 伤脑筋~ 她猛地摇摇头,把念头掐灭。 女人得靠自己! 她苏曼舒有手有脚有脑子,怎么能想著靠男人呢? 两人去的,是位于外滩附近的中国银行魔都分行营业部。 1980年,银行体系尚未进行商业化改革,「工农中建」四大专业银行虽然名称已有,但业务划分严格,远非后世那种综合性商业银行。 其中,中行是国家指定的、唯一经营外汇业务的专业银行。 所有涉及外汇的存取、兑换、结算,都必须在这里进行。 银行大厅颇为高大,带著旧时代金融机构特有的肃穆。 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高高的深色木质柜台,将客户与内部完全隔开,柜台外只有几张孤零零的长条木椅。 墙上挂著「加强外汇管理,维护国家权益」的红色标语。 偶尔有一两个穿著中山装或工装的人进来办理储蓄业务,也都是压低声音说话,办完便匆匆离开。 普通人一年到头也难得和银行打几次交道,更别提这种管理外汇的「特殊」银行了。 许成军和苏曼舒的年轻面孔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 柜台后坐著几位中年女柜员,穿著统一的深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两个年轻人走进来,她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或整理票据。 这个年纪的「小年轻」,能有什么正经业务? 顶多也就是来问问侨汇券或者零星外币兑换,不值得起身。 许成军环视一周。 他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相对空闲的柜台前,手指在光滑的木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同志,麻烦一下,办理业务。」 坐在里面的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姓王,脸圆圆的,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著,对一切打扰她清静的事务都不太耐烦。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钩针和毛线,抬眼打量了一下许成军,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气质出众的苏曼舒,语气平淡无波:「办什么业务?」 「结汇。」 「结汇?」 王柜员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点程式化的平淡被一丝诧异取代。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审视,「小伙子,你知道结汇」是什么意思吗?是要把外汇卖给国家。你————有外汇?」 许成军就奇怪了,你们这些售货员、柜员的除了毛衣不能干点别的啊? 「有。」 「多少数额?」 王柜员的语气依旧带著不信任,例行公事般地问。 许成军语气平静:「过万了。」 「过————过万?」 王柜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按照当时内部掌握的精神,个人结汇金额如果达到或超过三千元人民币等值外汇,就需要格外注意,核实来源,因为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很多华侨汇款或者个人偶然所得,也罕有超过这个数的。 旁边几个柜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看了过来。 王柜员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一丝警惕。 她身体坐直,紧紧盯著许成军:「同志,你————你不是开玩笑吧?这可不能乱说!数额是要负责任的!你知道过万」是多少吗?」 她所在的这个支行,因为是魔都的重要口岸行,确实偶尔会接触到归国华侨的大额汇款,或者一些特殊涉外单位的外汇结算,但那些经办人通常都是些有介绍信、有单位背书的中年甚至老年人。 像眼前这样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张口就是「过万」的外汇结汇,她工作十几年都没遇到过。 骗子! 「我很认真。」 许成军迎著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是一笔从日本汇入的稿费收入,合法来源。 相关版权合同和日方出版社的结算单,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王柜员见他言之凿凿,神态从容,不似作伪,心里信了七八分。 但这么一大笔个人外汇结汇,已经超出了她的日常处理权限和经验范围。 呀,不能是骗子吧? 她定了定神,态度还是客气了许多:「同志,请稍等一下。这个数额————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办公室区域。 不一会儿,她领著一位五十岁上下、戴著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同志走了出来。 这位是营业部的刘副主任。 刘副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许成军和苏曼舒,最后落在许成军身上:「是你要办理大额外汇结汇?」 许成军点头。 「方便说一下具体数额和来源吗?我们需要初步核实。」 刘副主任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比王柜员多了几分沉稳。 许成军将情况又简述了一遍,提到《红绸》、日本岩波书店以及三十万人民币的大致等值外汇。 「《红绸》?日本岩波书店?」 刘副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清俊的年轻人,脸上程式化的严肃迅速被一种混合著惊讶、确认和热情的神情取代。 「哎呀!您————您就是许成军同志?写《红绸》的那位?哎呀呀,失敬失敬!」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激动,绕过柜台走了出来,主动向许成军伸出手:「早就听广播、看报纸上说,咱们有位青年作家在日本为国争光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本人!更没想到,这效果这么好!好,太好了!这真是凭真本事为国家创汇,为国争光啊!」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位柜员也纷纷侧目。 许成军连忙谦逊地与他握手:「刘主任您过奖了,运气,主要是运气,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谦虚,太谦虚了!」 刘副主任红光满面,热情地拍了拍许成军的胳膊。 「来,咱们里边谈,里边谈!小王,快,给许同志和他爱人倒茶!用我那罐龙井!」 王柜员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不耐烦,手脚麻利地应声而去,态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别管这里面有多少是出于对「名人」的天然关注,有多少是对「巨额外汇贡献者」的尊重,这待遇的陡然提升是实实在在的。 在刘副主任简朴但整洁的办公室里坐下,喝著难得的好茶,后面的沟通就顺畅自然得多了。 许成军详细说明了情况。 刘副主任听完,神情恢复了专业性的严肃,但语气中带著明显的重视:「成军同志,情况我完全理解了。三十万人民币等值外汇,坦率地说,这即使在我们见多识广的魔都分行,也绝对是个人业务里极为罕见、需要重点对待的大额。」 他身体前倾,详细解释流程:「按照规定,对于您这种情况特殊的大额个人非贸易外汇收入,尤其是来自境外的智慧财产权收益,我们必须启动特别程序。这包括:————」 他看向许成军,眼神恳切而郑重:「成军同志,我再次强调,这套严密的流程,绝非是对您个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您这笔收入意义重大,我们更要确保其合规性、典范性。 国家现在百业待兴,外汇极度紧缺,每一块美元、每一日元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都关系到关键设备、技术资料的引进。因此,对于大额外汇,尤其是个人项下的非贸易收入,总局和总行的管理是严防死守」,流程必须绝对完备、滴水不漏,从根源上杜绝任何潜在的逃汇、套汇或资金外流风险。希望您能充分理解和支持国家的这项根本政策。」 「刘主任,您放心。」 许成军态度端正。 「我完全理解,也百分之百愿意配合国家的一切规定。该怎么报备、怎么审核、款项走什么路径,我全力配合。这是我的责任。」 「好!好!觉悟高!」 刘副主任连连点头。 有了这个良好的基础,后续的流程推进就高效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许成军就在银行、外汇管理部门之间奔波,填写各种表格,提供合同、日方结算单复印件、个人身份及单位证明等文件。 银行和外汇局的经办干部们得知他的身份和事迹后,无一不是态度热情、服务周到,办事效率也提到了最高。 很多事情,刘副主任都亲自协调,一路绿灯,但该有的环节一个不少,签字盖章一丝不苟。 在这过程中,许成军正式提交了申请,请求按照《非贸易外汇留成实施细则》的规定,留存相当于此次稿费总收入百分之十的外汇额度。 这是政策框架内个人可以申请的最高留成比例之一。 在「用途说明」一栏,他斟酌著写:「用于支付日后在日本可能产生的、与作品推广及版权维护相关的必要费用:以及,为后续可能的、促进中日文化交流的创作项目预留资金。」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合乎规定。 当然,也需要文化主管部门的知悉或备案,又是另一道手续。 10个点外汇留存确实不多,但是也还是够干很多事了。 至于更多的么,许成军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很清楚。 在这个实体为王的八十年代初,他既不懂开工厂,也不会搞贸易,对炒瓜子、倒服装这类需要极强社会关系和实操能力的「生意」更是门外汉。 他能倚仗的,只有超越时代的、对某些大势的模糊认知,以及对金融杠杆那点粗浅的理论了解。 好在,他目前也确实没有全力投身商海的打算,文学和学术仍是他的主航道。 这笔留成外汇,布在海外。 回头搞点高风险投资~ 400万日元多也不多,少也不算少。 玩嘛~ 几天后,日本岩波书店的电汇款,经由东京银行、中行总行外汇清算系统,最终安然抵达魔都分行的指定监管帐户。 经过外汇管理局的最后审核,确认资金来源合法、数额无误,并按照规定代扣代缴了相应的个人所得税,剩下的钱,才被正式结汇成人民币,划入了许成军在中行新开的储蓄帐户。 握著那张薄薄的、印著「中行」字样和国徽的定期存单,看著上面那一长串数字,许成军心中并无太多暴富的狂喜。 这年头,别说三十万了,你兜里揣1000块。 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挺而走险。 他再三向刘副主任以及后来参与的外管局李科长恳切请求,希望银行方面能对这笔存款的数额严格保密。 「树大招风,现在社会情况还比较复杂,这笔钱不算小数目,我主要是想安安心心搞创作,不希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刘副主任等人深以为然,郑重答应,并表示会按内部规定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这笔收入仅仅是开始。 《红绸》在日本的长尾销售还会带来持续的、虽然可能递减但依然可观的版税。 与此同时,岩波书店总经理马场在办理汇款时,已经迫不及待地通过国际长途与他初步谈妥了《黑键》的日文版版权事宜,版税率依旧是百分之十三。 马场坦承,社里最初更看好想像力奇诡的《希望的信匣子》,但经过反复评估和市场调研,他们认为《黑键》中那种冷峻的罪与罚、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微光,以及贯穿始终的沉重命运感,更契合日本文学市场深层的精神需求和审美趣味。 嘿,能不适合么? 《白夜行》卖爆了21世纪的大陆,难道他在日本就不火了? 你去看看日本最火的那些书,其实骨子里都是一个调性。 对此,许成军只是笑笑,回道:「你们是专业的,觉得哪本合适就推哪本。能赚钱,能让更多读者看到,就行。」 写作是严肃的,但版税合同,不妨洒脱一些。 钱落袋为安后,许成军开始著手兑现自己的承诺,也是构建自己护城河的重要一步。 他首先联系的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 选择这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是为效果。 二是为影响。 三是为意义。 八十年代初,中国的基础科学研究,尤其是像高能物理这样需要巨量资金投入、实验设备昂贵的「大科学」领域,经费极其拮据。 许多研究员的办公条件简陋,计算工具落后,出国参加学术会议更是奢望。 4万元人民币,对于动辄需要数百万、上千万的大型项目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如果用于改善某个重点实验室的日常科研条件、资助一批急需的青年学者出国短期交流、或者购买一批当时国内还无法生产的关键实验元器件和学术资料,却能实实在在地解决燃眉之急,甚至可能影响到某个关键实验的进度。 更重要的是,高能物理研究在日后中国科技腾飞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京城正负电子对撞机等大科学装置的成功,背后是无数人早期在艰难中的坚守与播种。 许成军的这笔捐赠,数额不算惊天动地,但雪中送炭的意味浓厚,且指向明确支持基础科学,支持那些可能在未来照亮人类认知边界的「无用之学」。 基础! 还是基础! 果不其然,捐赠意向一经传达,立刻引起了高能物理所的高度重视。 三天后,研究所的副所长,一位姓张的老革命、老科学家,亲自带著科研处的负责人,风尘仆仆地从BJ赶到了魔都复旦园。 在小屋的客厅里,老所长紧紧握住许成军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因长期伏案和实验有些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 老人头发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成军同志!我代表高能物理所全体科研人员,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你不知道,你这笔捐款————对我们有多重要。我们现在很多工作,真的是在用小米加步枪,瞄准原子核」啊!你这笔钱,可以买好几台急需的示波器,可以送好几个好苗子出去见见世面,可以————可以解决我们很多具体的、火烧眉毛的困难!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对我们这些啃硬骨头」的人的理解和支持!是希望!我————我老头子,替中国的科学事业,谢谢你!」 他本不用亲自来,4万元对于个人实在太多了,但是对于基础科学真的算不上极大的数字。 但是这笔捐款意义太特殊了,全国上下这种来自个人的大额全款还是第一个。 千金买马骨。 基础科学需要社会各界的支持和理解啊! 许成军被老科学家的激动感染,连忙扶他坐下。 「张所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这点钱微不足道,只是尽一个受益于时代、也希望能回馈时代的普通人的本分。真正辛苦的、在做著惊天动地大事的,是您和所里的科学家们。 我写东西,是描绘人心和时代;你们探索的,是宇宙和物质的根本法则。你们的工作,才是真正托举国家未来的基石。我这点支持,理所应当,受之有愧的应该是我们这些后辈。」 随后,双方在严谨而友好的气氛中签订了捐赠协议。 许成军指定款项用于「支持青年高能物理学者科研与交流」,并婉拒了以其名字命名任何奖项或设施的建议。 紧接著,许成军又通过正式渠道,向文联捐款两万元人民币,注明用于「扶持青年文学创作与评论」。 同时,各向魔都文联、安徽文联、复旦大学中文系各捐款7500元,未做指定用途。 这几笔捐款数额同样不小,且意义特殊。 很快,某领导做出批示:「许成军同志此举,展现了新时期文艺工作者可贵的社会责任感与赤子情怀。其成功不忘根本,慷慨扶持后学,不仅是对文联工作的有力支持,更为广大文艺工作者树立了艺德双馨」的典范。应予以赞扬,并研究妥善使用此笔款项,切实促进青年文艺人才成长。」 批示很快在文联内部传达,并不可避免地在一定范围内流传开来。 连番的、指向明确的巨额捐款,让许成军这个名字在文化界和科学界收获了巨大的赞誉。 尤其是在科技提振人心、文学大放异彩的当西,许成军的名号再一次响彻业界。 8万多元啊! 你能赚,但你舍得么? 你能在二十一岁的年纪,愿意把这么一大笔钱捐给国家? 但也让他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危险,危险! 钱是「干净」的,用意是好的,但如此高调,难保不会引人侧目,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训不虚。 一时间,各种莫名其妙的机构、组织开始上门「化缘」。 许成军闭门不出。 章培横代为处理相关事宜。 一时间,外界各种议论纷纷。 几天后,《人民日报》在第三版一个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题为《稿酬丰硕不忘回馈社会,青年作家许成军捐赠支持科研与文艺》的报导。 文章以积极正面的笔调,简要介绍了许成军将部分海外稿酬捐赠给中科院高能物理所和文联的事迹,著重强调了其「取之于文,用之于国」的公益心,以及「在取得个人文学成就的同时,自觉担当社会责任,关怀国家科学文化长远发展」的精神风貌。 文章最后评论道:「许成军同志的举动,体现了改革开放新时期成长起来的青年知识分子崭新的精神境界。他们既有放眼世界的视野和取得卓越成就的才能,更有植根祖国、 服务人民的深厚情怀。这种将个人发展与国家需要相结合的意识,值得广大青年学习。这也反映出,我们的文艺工作者不仅是时代精神的记录者,也可以是社会进步的积极推动者。」 这篇报导,如同一把尚方宝剑,也似一纸「官宣」的护身符。 它用最权威的舆论口径,为许成军的捐款行为定了性。 这不是炫富,不是别有用心,而是值得提倡的「文人担当」与「赤子情怀」。 所有的猜测、潜在的闲言碎语,在这篇报导面前,都不得不收敛起来。 许成军轻轻松了口气。 自己这「金身」,算是初步塑成了。 但塑金身不是为了成佛。 至少,门前的小鬼可以清一清了。 打著人民名义上门乞讨的「艺术家」们,回头在收拾你们。 第257章 最大受益者 第257章 最大受益者 上门化缘的小鬼,那是一批又一批。 许成军挣得多,对钱也确实不怎么执著。 在他看来,财富的乐趣一半在创造,一半在支配。 挣钱未必带来全部快乐,但是花钱真特么快乐啊! 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最底层的生理、安全、社交需求,以他现在的名声和这笔横财,在可预见的未来基本无忧。 当然,安全始终要保持警惕。 所以他不介意花钱买更高阶的需求。 比如自己的某个举动,真能推动这个国家在某个微小领域前进一寸。 比如买支球队,踢爆海参队出口气。 又或者,是能当一阵子真正对大多数人有好处、有影响的「在岸人民艺术家」,而不是飘在天上或远在海外空谈。 从这个角度看,成军同志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很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一个追求实际效用的共产主义者。 可问题在于,上门化缘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最初是一些看以正规的机构公函或熟人辗转递话。 「为支持XX老区文艺宣传队的服装乐器更新,奉献您的一份爱心!」 落款是个听都没听过的县文化馆,字迹还是油印的。 「为筹备XXX老一辈光辉事迹巡回展览,特向各界筹措布展经费,恳请襄助!」 口气极大,但联系地址是个街道居委会的办公室。 「为弘扬国粹,某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欲录制传统剧目音配像资料,急需资金,盼文艺界同仁慷慨解囊!」 艺术家名字倒是听过,可惜90年就已经离岸。 更离谱的还有私人请托。 某某朋友的朋友,正在筹备一本「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回忆录,出版受阻,希望许作家「仗义疏财」; 某某单位领导的亲戚,想自费出版一本诗集,「久仰许先生大名,望能题字并资助少许印刷费」; 甚至还有声称某偏远地区小学「屋顶漏雨、孩子苦不堪言」,但附上的照片模糊不清,收款帐户是个人名字。 当我是沙波一啊他要真是个21岁的理想主义者就算了,但是前世体制内白混的? 我主动给你的,那叫爱心,叫支持。 你理直气壮、变著法子上门来要,这算什么? 算打劫。 他把大多数这类信函直接撕了了事,少数通过正式渠道来的,也客气地回绝了。 《人民日报》的报导一发,这光辉正面的形象算是焊死了。 许成军开始有点烦了。 他塑金身,是想当护法的「十八罗汉」,抗风抗雨抗打击,不是要当大殿正中央莲花座上,让人只会磕头烧香、祈求保佑的泥菩萨。 这日清晨,许成军在淡淡的樟木香和旧书纸浆的气味中醒来。 在朱老客房里。 前几日他被那些络绎不绝、直接找到复旦宿舍甚至家里的访客和信函搅得不胜其烦。 朱先生得知后,便道:「我这儿清静,平时就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也未必敢常来扰。 你要写东西、想静静,就搬过来住几天。」 许成军正有此意,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外间小客厅,只见八仙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餐。 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酱黄瓜,几只刚蒸好的、松软的白面馒头,两碗熬得米油稠厚的白粥,还有一小盘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撒著芝麻的黄桥烧饼。 朱先生是泰兴人,靠近黄桥,好这一口酥香。 老先生正坐在桌边看报,见他出来,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问:「醒啦?昨晚睡得还习惯?我这老房子,夜里静是静,就是木头有时咯吱响。」 七老八十了还得给他准备早饭。 反天了? 许成军一时间很是汗颜,忙道:「先生您这雅舍,书香环绕,清静自在,我睡得不知多踏实!倒是劳动您一大早准备这些,学生实在过意不去。」 「数你小子嘴最甜。」 朱先生笑著点了点他,「前几日碰到老贾,他还说起,要不是家里没适龄的孙女,真想撮合撮合你呢。」 许成军连忙摆手,玩笑道:「攀不上,攀不上!我这才哪到哪,可不敢高攀。」 「这还攀不上了?」 朱先生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酱瓜,「前些日子给学校、给外面捐款的时候,那大刀阔斧的劲头呢?」 「那不是——有您在后面给我压阵嘛。」许成军坐下来,笑嘻嘻地给先生盛粥。 「滑头。」 朱先生笑骂一句,接过粥碗,转了话题,「说正事。你提前毕业的事,系里和学校学位委员会基本上通过了。你这又是学术成果,又是——咳,又是对学校的「贡献「,一路都是绿灯。」 「诶呀,应该做的~」 朱先生喝了口粥,笑呵呵看著他:「现在路给你铺好了,我得问问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打算毕业后直接留校,从讲师做起,还是——想出去读个博士再回来?你的学术底子和外语能力,争取公派名额,不是没可能。」 许成军沉吟起来。 「先留校把,等评了副教授,再看看出国访学的机会,边工边读个博士。」 朱先生听著,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中有些感慨。 1980年,国家公派留学的主要方向是自然科学与技术,「成千成万地派」也是聚焦于理工科,旨在最快速度追赶世界先进水平。 像中文、历史这类人文社科学科,公派名额属于「统筹兼顾」之列,数量稀少,竞争激烈。 许成军若真想争,凭借他的才华和现在的名声,或许有一线希望,但过程必然复杂,且意义未必有他想像的那么大。 而自费留学的大门,此时尚未有先例。 相比之下,留在复旦这样的一流学府,直接从讲师起步,参与最前沿的学术工作,同时保持创作,在国内积累深厚的根基与人脉,确实是眼前最务实、也最具潜力的选择。 至于在职读博,此时学位制度初立,很多规定尚未僵化,对于有真才实学、又有单位支持的青年教师,确有机会以「同等学力」或在职进修的方式完成,算是性价比很高的路径。 「你想得周全。」 「学术之路长得很,不急在一时冲出去。先把根扎深,把东西做出来,以后机会多的是。就怕你到时候名气太大,静不下心来做冷板凳喽。」 「先生放心,该热闹时热闹,该沉静时沉静,这点分寸我还有。」 「那就好。」 老先生不再多说,用筷子指了指那碟黄桥烧饼,「这烧饼是弄堂口新来的老师傅做的,还算地道,你多吃点。」 许成军笑著应了,咬一口烧饼,酥脆掉渣,满口咸香。 吃过早饭,章培横就夹著一大摞报纸,脚下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看见许成军,那笑意更是从眼角眉梢满溢出来。 他们中文系,历来是清贵但也是真清苦穷啊! 理工科有经费,管综有神秘校友。 中文系有掉书袋! 过去有俗语说「穷文史,富理工,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虽是后来的调侃,但文科的窘迫已是常态。 他这刚当上系主任不久,就有如此热心校友慷慨解囊,捐赠设立青年学术基金,这怎么说也是他老章领导有方、系里风气感召的功劳不是? 哦,你说许成军还没毕业,不是校友? 谁规定校友不能是学生? 「老师早!」 章培横先向朱东润问了好,随即转身,把那厚厚一沓报纸往许成军面前的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是调侃中带著得意。 「你小子,这一天天的,动静能不能小点儿?我这耳朵都快被关于你的消息磨出茧子了,喏,自己看!」 报纸散开,油墨味扑面而来。 朱先生也饶有兴致地戴上眼镜,凑过来一起看。 头一份就是《光明日报》,算是老熟人了。 除了转载《青春万岁》的盛况余波,今天又有一篇特写,标题颇为醒目:《从「青春万岁」到「薪火相传」—青年作家许成军的价值选择》。 文章将他的创作激情与捐赠行动联系起来,称其「展现了新一代知识青年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洪流、将创作所得反哺文化科学事业的自觉担当,这是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精神富有,是「青春万岁」宣言最生动的实践注脚。」 那《解放日报》算是立足魔都,角度更具体。 标题直接点明:《取之文坛,用之桑梓一许成军向皖、沪文联及母校复旦慷慨捐赠》。 文章详细列举了向安徽省文联、魔都市文联、复旦大学中文系各捐赠七千五百元的举措,赞扬他「成功不忘文学摇篮,行走世界心系故士,以实际行动践行了文艺工作者服务人民、回馈社会的宗旨,为沪上乃至全国文艺界带来一股清新务实之风。」 其他如《文汇报》 《新民晚报》等魔都本地报纸,也都在显要位置进行了报导,角度各有侧重。 《文汇报》的评论更为理论化,探讨「作家社会角色与财富伦理」;《新民晚报》则更生活化,标题带著海派味道:《一笔稿费,三地开花,青年作家好魄力!》。 一时间,翻开的报纸上,几乎铺天盖地都是「许成军」三个字和与之相关的赞誉。 章培横指著这些报导,摇头晃脑,啧啧称奇:「瞧瞧,瞧瞧!我算是真见识到你小子哪吒闹海的本事了,这动静,搅动得可不只是文艺这一摊水啊。」 你想说魔丸吧? 许成军心里撇撇嘴,哥们明明是灵珠转世好吧。 「师兄,这哪是哪吒的本事,这纯粹是——钞能力。」 「钞能力?」 章培横和旁边的朱东润同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两人不禁抚掌大笑。 朱先生指著许成军笑道:「你呀你,总能搞出点新词儿!不过话糙理不糙,这能力用得是地方,是正道,就比什么都强。」 说笑归说笑,许成军知道,自己算是被这舆论的浪潮结结实实地推到了台前最亮处。 白天,他总算能出门透透气,走在复旦校园里,立刻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因他而起的喧嚣与热度。 校园主干道两侧的宣传栏,贴出了用大红纸和毛笔字书写的感谢信和喜报,格式类似以前的大字报,但内容全然不同。 中文系、校团委、学生会分别出的,词句热烈:「热烈祝贺并衷心感谢我系研究生许成军同志向学校捐赠巨款,支持青年学术科研!」 「向许成军同学学习,立志成才,报效祖国!」 墨迹淋漓,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除了这些「大字报」式的宣传,校园广播台也在午间新闻时段反复播报相关消息和评论文章。 偶尔能看见几个学生聚在布告栏前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还有人看到路上贴著「向许成军同志学习」的标语,好奇地向同伴:「这许成军是谁?捐了多少钱?怎么这么大阵仗?」 「不是哥们,你刚上学吧?你在复旦问许成军是谁?」 这人羞赧一笑,刚从西南农村苦读出来确实是对名人关注少了。 「谁啊!」 「我跟你讲啊!这是咱们学校的传奇..」 好在许成军自西北归来后,一直保持著利落的毛寸发型,肤色也偏黑,穿著最普通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走在学生中间毫不显眼。 听著身边年轻学子们议论著「那个许成军」,而无人认出眼前这个就是本尊,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诞而庆幸的感觉。 下午,他依约去了魔都市文联组织的一个小型文学交流会。 这种场合,虽然他知道一定是感谢来感谢去。 但是人情往来,推脱不得。 会场设在文联一间朴素的会议室里,长条桌旁坐了十几位魔都文学界的头面人物和活跃作家。 茹志鹃自然是熟面孔,看见他进来,便亲切地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此外,许成军也看到了王溪彦、杜轩、赵昌天等作家的身影,彼此点头致意。 交流会开始前,茹志鹃趁著人还没到齐,侧过身,低声对许成军笑道:「成军啊,你这回可是给我们文联也长了脸。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正打算以文联的名义,帮你向市里申请今年的「魔都市新长征突击手」称号呢。你这事迹,完全符合标准!」 许成军一听,头顿时有些大。 他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茹老师,真不用!我这——都是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这么高的荣誉。而且,树大招风树大招风!」 「欸,该得的就要得嘛!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肯定和鼓励。」 茹志鹃态度很坚持,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程序我们来走,你配合一下就行。 这也是文联该为你做的。」 许成军无奈,他真不缺,也真不想要。 但是茹志鹃这几个人吧,也真得给。 好不容易寒暄和初步的「吹捧」环节过去,交流会进入正题。 今天讨论的焦点,是近期文学界一个颇为热门的话题。 李子云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同志们,最近一期的《文艺研究》大家看了吗?上面刊登了陈光复同志那篇《「魔幻现实主义」评介》,我觉得写得非常及时,也很有见地。 他系统介绍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等拉美作家的创作,提出了「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我觉得这对我们当前打破创作上的某些僵化模式、开辟新的艺术表现方向,很有启发和借鉴意义。」 《文艺研究》是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主办的权威学术期刊,在座的大多都读过。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坐在许成军斜对面的一位中年作家点头接话:「我刚仔细读过。陈光复对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分析很深入,指出其特点是将极度夸张、荒诞的情节与对现实社会历史严肃深刻的反思紧密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光怪陆离又直指本质的艺术真实。这和我们过去理解的现实主义,确实很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 另一位声音洪亮的作家插话,他是写工业题材出名的。 「简直是打开了一扇新窗户!我们过去写工厂、写改革,总容易陷入「车间文学,的窠臼,矛盾设置、人物塑造都有一套潜在的公式。魔幻现实主义这种手法,或许能帮助我们跳出具体的生产流程和技术细节,用一种更富想像力和象征意味的方式,去表现工业变革中人的精神震撼与命运起伏,那深度和感染力可能完全不同。」 许成军看著慷慨激昂的众人。 也不知道还是该哭还是该笑,你沪上文学圈不要太先进好不好? 《百年孤独》在座的可能读过,但都不是正式的翻译本。 《百年孤独》在中国的大规模译介还要等到1982年马尔克斯获诺贝尔文学奖后。 现在嘛只有零星的一些马尔克斯的作品被《外国文艺》1980年第3期少量引用。 别管马尔克斯喜不喜欢魔幻现实主义这个名字。 这名字真成了「大ip」。 《外国文艺》《花城》这些也成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最大受益者。 > 第258章 马尔克斯是个东北人和翻译《百年孤独》 第258章 马尔克斯是个东北人和翻译《百年孤独》 1982年后,中国作家言必称《百年孤独》,言必称魔幻。 这才是比马尔克斯更魔幻的魔幻现实主义。 好像中国作家不读这本书,在当时就没有了话语权。 一批后来成名的作家都承认,自己受到了马尔克斯的影响。 很多文学青年也是一样,以胳膊下夹一本《百年孤独》为荣,作为文学层次达到档次的标志。 李子运曾经访谈就说过:「最近编辑部收到的稿子里,十篇有八篇开头都是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某某某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改都改不过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茹志鹃坐在主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拉美和我们有相似的历史境遇,都经历过殖民、动荡、寻求独立与发展。马尔克斯能用那种独特的方式讲述民族的寓言和历史的创伤,我们是否也能从中汲取灵感,找到一种更贴合我们民族心理和文化传统的、讲述中国故事的新语汇?」 她的话音刚落,会场立刻活跃起来。 「我觉得完全可以!」 王西彦率先接话,他是以乡土小说见长的老作家,算是莫言这些人的前辈了。 「咱们中国的民间传说、志怪故事多得很!《聊斋》《搜神记》,哪一本不是现成的宝库?以前不敢写,说是封建迷信,现在思想解放了,正好可以拿出来,用新的眼光重新打磨!」 「不止志怪,」杜宣说。 「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本质上是一种对现实的高度提炼和象征性表达。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手法,来处理我们历史中那些难以直面的、复杂甚至荒诞的部分。比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如哔哗中那些超乎常理的人与事,用传统的写实手法,反而难以穷尽其荒诞性。或许,魔幻的笔法,能更深刻地抵达真实。」 一时间,众人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仿佛找到了某种文学的捷径,中国文学似乎下一秒就能借此摆脱桎梏,一飞冲天。 刚从京城回来的王安亦,坐在许成军斜对面,小声的对许成军说:「你看,中国文学学习欧美,欧美文学却在学习拉美。我们是不是也该直接向源头学习?要说魔幻」,咱们中国其实遍地都是——乡村里的怪谈、少数民族的神话、那些解释不清的民俗————都是现成的创作素材。以前不敢碰,现在能写了,我觉得这是个方向。」 许成军有些尴尬:「志怪范畴属于魔幻,但不一定属于现实主义。」 几道目光投向他。 坐在许成军右手边的罗珞温和地笑了笑,打圆场般说道:「现实主义也可以很魔幻」嘛。就像拉美发生的那些故事,现实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思议。」 许成军转向他,语气平静:「罗老师,您读过《百年孤独》的原著吗?西语版。」 罗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读过不少评介文章,但原版————确实没有。 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通过译本和评论了解核心思想,不正是文化交流的常态? 他没读过,难道就不能参与讨论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在罗珞眼中闪过,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准备以资深编辑的阅历阐述「理解重于形式」的观点。 茹志鹃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正想开口缓和,许成军却轻轻摆了摆手。 一群都没读过原文的人讨论魔幻现实主义。 真就当三拍作家?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许成军清晰地吐出这个如今在中国文学界正在掀起风浪的名字,「多次在重要场合声称,自己是纯粹的现实主义」作家,而非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 会场安静了一瞬。 「他在访谈中明确说过:看上去是魔幻的东西,实际上正是拉美现实的特征。每走一步,我们都会遇到其他文化的读者认为是神奇的事情,而对我们来讲,则是每天的现实。」」 许成军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亲耳聆听过那些访谈。 上辈子真听过。 甚至于,马尔克斯本人对魔幻现实主义的反感,本质上是对西方文化霸权的反抗,是争取拉丁美洲现实定义权的文化立场表达。 「作品里的黄蝴蝶、失眠症、长猪尾巴的孩子————这些被我们视为魔幻元素的东西,在马尔克斯看来,并非刻意编造的文学技巧,而是拉丁美洲独特历史、文化、自然环境孕育的客观现实。他们的现实,不止是流血和压迫这些可见的现象,还包括深深植根于日常生活的神话、传说、民间信仰。这种现实与所谓魔幻的统一,是拉美人观察和体验世界的固有方式。」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一下。 「换句话说,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标签,很大程度上是西方评论界、出版界强加给拉美文学的一个分类。它用一种猎奇的、他者的眼光,将拉美独特的现实经验异域化、标签化。」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几秒钟前还热火朝天的讨论,此刻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李子运最先反应过来,她与许成军因《八音盒》的编辑工作相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成军同志,你为啥要在这个时候泼大家的冷水?大家正是热情高涨,寻找出路的时候。」 许成军看向她,眼神坦诚:「我不是泼冷水。」 「我只是觉得,我们在急切地寻找他山之石时,或许首先该问一问:这块石头到底本来是什么模样?我们捧在手里如获至宝的魔幻现实主义,究竟是拉美文学的自我定义,还是西方视野下的又一次命名与规训?」 没有调研权就没有发言权。 教员的话真是熠熠生辉。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马尔克斯真是这么想的?就凭你看到的零星访谈?」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吴叔阳,一位以钻研萨特存在主义、文风犀利的评论家。 他坐在角落,此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按捺不住。 萨特于1980年去世,存在主义思潮在全球退潮,但在中国知识界,其影响仍在隐秘地发酵。 吴叔阳私下常以存在主义信徒自居,对任何看似文化保守、本质主义的论调都抱有警惕。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审视:「许成军同志,你对西方文化的态度,似乎带著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 这话问得有点重了。 许成军迎向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有。」他坦然承认。 「为什么?」吴叔阳追问,身体前倾。 「偏见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许成军一字一句地说。 「不偏见,不警惕,那么我们的脑子里,很快就会塞满别人定义的概念、别人划分的范畴、别人讲述的故事版本。到最后,我们甚至会用别人的眼睛,来看待我们自己土地上生长的东西。」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现在热烈讨论的魔幻现实主义,难道不正是如此吗?我们有多少人真正去追问过,这个术语从哪里来?它遮蔽了什么,又放大了什么? 当我们急切地想把它套用在中国故事上时,我们是想找到表达自己的新语言,还是仅仅在追赶一个由西方设定的、时髦的「文学国际潮流」?」 「文化殖民,」 许成军吐出这四个字,清晰而冷静,「有时不是枪炮和条约,而是概念和话语的潜移默化。当我们不假思索地接受别人为我们命名的世界,并以此为标准来审视和改造自己的创作时,某种殖民就已经发生了。」 殖民二字,在1980年的中国语境下,敏感而沉重。 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微变,更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杜宣眉头紧锁,显然觉得许成军有些「上纲上线」。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甚至有些僵硬。 王安亦眨了眨眼,看著站在那里的许成军,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成军同志这么了解马尔克斯的想法————难道你懂西班牙语?读过原版?」 许成军眉头一挑,看向王安亦。 这姑娘———— 有点子茶味呢。 「我————」 「他会。」 一个平静的女声打断了许成军的回答。 众人望去,是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李晓琳。 李晓琳扶了扶眼镜,看向许成军,眼中带著回忆的神色:「成军同志第一次给我们《收获》投《试衣镜》那篇稿子的时候,附带的信件里就引用过一些西班牙语文学评论的片段,是他自己翻译的。我们编辑部的同事当时就很惊讶他的外语功底。」 「但是这也不代表你能了解马尔克斯,或者如果了解,你从什么途径?」 这话对许成军来讲就非常上纲上线了。 「爱荷华大学东亚系教授金介甫一直想翻译我的《红绸》,我们一直保持著文化上的交流,由此我对西方乃至拉美文学有一些基本了解。」 会场一震。 总是被这小子年纪迷惑,你刚日文版大卖,捐款赢得好大的名声,这又搞起来英文版了?? 金介甫想要翻译《红绸》已经过去了一年,翻译工作基本完成,但是最后出版程序上一直被一些原因卡著,但是确实是保持著相对友好的交流。 「说的好像你翻译过《百年孤独》一样。」 吴叔阳撇嘴,许成军却是眼睛一亮,对啊,我咋没想到,我可以翻译啊! 翻译权一定程度代表什么? 解释权! 将一些世界文学主流以他许成军的想法解释过来,总比其他人乱来行。 早晚中文世界到处留下我许成军的痕迹~ 「就算懂西语,和几位汉学家通信,也不代表你就真正了解马尔克斯,更不代表你有资格评判什么是文化殖民。你的这些观点,仅仅是你的个人————臆测?」 这话几乎是在质疑许成军哗众取宠、故弄玄虚了。 许成军看著吴叔阳,笑了。 「吴老师,您这个问题问得好。」 许成军说,语气甚至带著一丝感谢,「您提醒了我一件事。」 吴叔阳一愣:「我提醒你什么?」 「您刚才说,说得好像你翻译过《百年孤独》一样」。」 许成军重复道,眼睛越来越亮,「对啊,我为什么不能翻译呢?臆测地更彻底点嘛~」 会场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许成军,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翻译《百年孤独》? 你这在说什么?? 许成军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愕然,他快速地说道,思路清晰如泉涌:「如果我们对一种外来文学思潮的理解,始终依赖经过多重转译、可能已经掺杂了各种预设的评论和二手阐释,那我们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要真正理解马尔克斯,理解他笔下的拉美现实,或许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亲手去触摸原文,在字句转换间,去体会他究竟在言说什么,又是如何言说的。」 他越说越快,一种新的、激动人心的可能性在他面前展开:「与其争论这个概念的是非,或者盲目地模仿其皮毛,不如有人沉下心来,去做最基础、也最根本的工作。把它尽可能准确、忠实地翻译过来,同时,在翻译的实践中,保持对我们自身文化立场的清醒,在导言和译注中,发出我们自己的、基于平等文化对话立场的声音。」 「如果我们认为马尔克斯的写作是对抗文化霸权的范例,那么我们的翻译和引入工作,本身也应该是这种对抗的一部分不是全盘接受一个被包装好的魔幻现实主义」神话,而是试图去还原一个作家在其具体历史和文化语境中的真实挣扎与创造。」 他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 哎呀,有点激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大胆到近乎狂妄的想法震住了。 翻译《百年孤独》? 由许成军来翻译? 这————可能吗? 他有这个能力吗? 出版社会同意吗?读者会接受吗? 无数的疑问在众人脑海中盘旋。 唯独不会想版权的事。 在我们发展中国家里是这样的。 吴叔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词穷。 他本想将许成军一军,却好像无意中推开了一扇连许成军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门。 「看来,关于如何向拉美文学学习,我们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新思路。或许,比急于创作更迫切的,是学会如何阅读,如何真正地理解。 茹智鹃叹了口气,你这小子总是不消停。 许成军回去就把自己关进屋里琢磨这个事。 思路挺好。 但是难度够大。 联系马尔克斯不难,他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通过老金的方式怎么也能联系到。 难得是啥? 版权啊~ 历史上,我们92年才加入《伯尔尼公约》,现在才80年。 哦,你问84年黄金岩等人的中译本怎么卖了上千万册? buer,我红色国家为人民翻译点文学作品,你好意思要钱? 人民作品为人民! 不过这也导致了1990年代中期老马访华时,他看到书店里满是自己的无授权作品却未获分文版税,愤怒宣称「有生之年甚至死后150年都不会授权中国出版《百年孤独》 成为版权谈判的最大障碍。 直到新经典副总编辑猿渡静子发出第一封申请版权的邮件,此后连续6年坚持通信,表达诚意。 到了2008年,猿渡静子一封「隔著太平洋高喊大师「的信才打动马尔克斯。 关键点在哪啊? 致敬信! 众做周知,马尔克斯好点面子,某种意义上可以是「东北人」。 第259章 最沉痛也最宝贵的教训 第259章 最沉痛也最宝贵的教训 马尔克斯这个人,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极重面子。 性格中混杂著拉美人特有的骄傲、敏感与豪爽像东北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让我没面子,我能记你一辈子。 夜幕已降。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许成军感到一种久违的、清晰的亢奋。 捐款、荣誉、报导、议论———— 那些外在的喧嚣暂时远去。 有些事,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了。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揣著西语致敬信,直奔复旦外语系。 他要找的人是董颜晟教授。 此时董教授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他早年留学西班牙,回国后一直在外语系任教,是国内西语教学与研究的中坚力量。 在外语界,像董颜晟这样的学者,往往具备深厚的文学素养。 学外语绝非仅仅掌握语法词汇,更要浸入那片土地的文化语境、风土人情,而文学,是最佳的入口。 此时的董颜晟,还未像后来那样以翻译《堂吉诃德》而名声大噪,但其功力与眼界,已是圈内公认。 敲开办公室的门,董颜晟正伏案备课,抬头见是许成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摘下眼镜:「哟!这是什么风,把咱们复旦的大名人、大作家吹到我这小小的外语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许成军连忙说明来意:「董老师,打扰您了。是这样,我想请您这位专家,帮我看看一封信,给一个外国人写的。」 「外国人?哪国的?」董颜晟好奇。 「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 董颜晟眼睛顿时瞪大了,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你————你还懂西语?」 马尔克斯和「文学爆炸」在西班牙语文学界早已是如雷贯耳的名字,也是他们教学中必然涉及的内容,只是国内译介才刚刚起步。 「学过一点皮毛,勉强能看,写起来就有点捉襟见肘了,怕词不达意,闹笑话,所以来请您把关。」许成军态度恭敬,把信稿双手递上。 董颜晟接过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重新戴上眼镜,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开头还算正常,是那个年代与外国文化名人通信常见的、略显正式但充满敬意的口吻: 【尊敬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先生: 您好! 冒昧致信,恳请谅解。我是一名来自中国的年轻作家,名叫许成军。虽然我们相隔万里,但您的作品,尤其是《百年孤独》,对我而言如同照亮文学道路的灯塔。我怀著最诚挚的敬意,将自己视为您遥远东方的一名忠实读者。】 看到这里,董颜晟微微点头,用词得体,西语过于口语化,但语法基本正确,意思清楚。 行啊! 这小子! 还有这一手~ 然而,接下去的内容,就让董颜晟逐渐挑起了眉毛,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再到有些哭笑不得。 信中,许成军以极其热烈乃至有些肉麻的笔调,将马尔克斯捧上了天: 【先生,您在是真正的、无与伦比的现实主义大师!是当代世界文学史上注定不朽的丰碑!您用文字创造的马孔多世界,其震撼力与生命力,穿透了语言与文化的屏障,在中国为数不多的有幸读到您作品片断的作家和读者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我们都以能领略您的杰作、并从中汲取力量为荣耀。】 这怎么叫捧臭脚呢? 这叫预言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诞生! 【然而,令我深感忧虑和遗憾的是,由于长久以来文化交流的阻隔与信息的不对称,中国的文学界乃至出版界,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欧美主流评论体系的影响,普遍将您的创作归入魔幻现实主义」的范畴,并热衷于模仿其表面的魔幻」技巧。我认为,这严重误解了您作品的本质。】 董颜晟看到这里,扶了扶眼镜,心想:这小子,观点倒挺鲜明,跟最近文艺界的讨论风向不太一样啊。 【我深信,《百年孤独》中那些被外人视为魔幻」的元素纷飞的黄蝴蝶、蔓延的失眠症、长出猪尾巴的婴儿—并非刻意编织的文学幻象,而是深深植根于拉丁美洲独特历史、混杂文化与灼热现实的必然产物,是那片土地呼吸的韵律、血液的温度。您所书写的是最坚硬、最滚烫的现实,只是这种现实,超出了其他文化背景下人们的日常经验框架。】 有种啥感觉呢? 老董觉得好像在读拉美式的桑巴热舞。 你好歹也是咱中国的知名作家是不是? 【我知道您是孤独的,孤独的拉丁美洲,孤独的写作灵魂————】 董颜晟读到此处,心中著实一惊。 这笔触一下子就有深度了。 又拉回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拉丁美洲的苦难,自1492年哥伦布的帆船划破加勒比海的宁静开始,数百年来未曾停歇。 殖民掠夺、军事独裁、经济依附、文化撕裂———— 这片丰饶而悲怆的土地,其伤痛深入骨髓。 到了马年,建国依然直播「观看」拉美动荡,将人间的苦难异化为一场隔岸的戏剧。 最悲剧的现实用最戏剧的方式呈现。 【我为mj偷石油】 【食物滋生霉菌,石油滋生mj】 马尔克斯本人,多次明确表示:「我所写的不是魔幻,而是拉丁美洲的现实。」 对他而言,那些被视为魔幻的景象,不过是这片大陆日常的、呼吸著的真实。 当整个西方评论界乃至阅读市场,都热衷以魔幻现实主义这个精巧的标签来定义、归类并消费拉美文学爆炸的成果时,马尔克斯的故乡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拉美文坛,却在矛盾中拥抱了这份来自中心的认可。 许多作家以此为荣,第三世界的亚非拉同行们也无比推崇这一似乎能让他们与「世界文学」接轨的流派。 在一片对魔幻的称颂声中,坚持书写残酷现实的马尔克斯,站在声誉的顶峰,却与自己笔下土地最本真的脉搏产生了某种孤独的错位。 那一刻,他必定是孤独的。 他在《孤独的拉丁美洲》里写:「我们这些作家必须告诉世人,在拉丁美洲,异乎寻常是日常的一部分,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董颜晟在西班牙留学时,对拉美的血泪历史与文学抗争略有耳闻。 然而,许成军此刻的诠释,跳出了单纯的文学批评,直抵文化主体性与话语权的争夺核心,其洞察之透彻,逻辑之清晰,让这位西语专家也感到惊讶。 更让他觉得「怪哉」的是,许成军信中的西语用词,某些地方浸润著一种难以模仿的、地道的拉美生活气息。 在形容那种弥漫性的孤独时,许成军使用了一个略显粗粝、充满画面感的词组「una soledadagritos」(一种呐喊著的孤独),这更像是从拉美街头巷尾的情感词典中直接取用,而非教科书上的标准表达。 若让董颜晟来写,他或许会更倾向于使用「unasoledadprofunda」(一种深刻的孤独)。 后者固然准确书面,却恰恰失去了前者那种与拉美土地痛感同频的、血脉相连的共鸣意味。 【随信附上我的一点微小礼物(作品清单),不成敬意,仅代表我个人对您文学伟业的仰慕。倘若有一天,您那震撼灵魂的作品能够以更完整、更正式的方式抵达中国,我坚信,那将是在中国文学生态中播下一颗非凡的种子。】 【马尔克斯先生,我坚信,拉丁美洲大地的现实那浸透了血与泪、孕育了抗争与希望的现实—它的定义权,绝不应掌握在昔日的施暴者与今日的误读者手中。它不属于殖民者帐薄上冰冷的数字,不属于跨国资本掠夺性的条款,也不应被简化为他者眼中猎奇的「魔幻」。这片土地的历史与命运,只能由生于斯、痛于斯、抗争于斯的人民来言说。】 【作为同样背负著沉重历史记忆的民族一员,我深感,我们最不应做的,便是用「魔幻」这样轻飘飘的词,去覆盖拉美血淋淋的创口、去消解其呐喊的锋芒。那不是文学的滤镜,而是理解的屏障;不是赞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忽视与隔离。】 董颜晟真是大跌眼镜。 你这东西这么写,你是真不要脸啊! 但是细品... 「这————这最后一句————」 董颜晟抬起头,「成军同志,你这是————在打什么哑谜?还有,礼物?这合适吗?」 许成军知道董颜晟看出了其中的超常规之处。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董老师,您觉得,马尔克斯先生看了这封信,重点是会觉得我唐突,还是会感受到一种————与其他单纯索要或讨论文学的来信,不同的东西?」 80年马尔克斯还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虽然一直是大热,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心气还没那么高。 在这一阶段,他其实是愿意将自己的作品让更多人看到,经济价值是其一,但是更多的要的是什么? 尊重。 文人都一个德行。 还有什么? 共鸣。 用悲怆的灵魂书写魔幻的现实。 董颜晟重新看向信稿,目光尤其在最后几行徘徊。 这封信,通篇极尽赞美之能事,但又不是空洞吹捧,里面包含了对马尔克斯文学内核的独特理解甚至「辩护」,姿态热切,最后还留下一个充满意象和未来期许的、开放性极强的尾巴———— 董颜晟甚至在想,如果他是马尔克斯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会如何想? 高兴么? 喜悦么? 共鸣么? 还是愤怒! 「你这不是简单的读者来信。」 董颜晟缓缓说道,「你这更像是一份————一份提前递出的的文化拜帖。妙在它表达了极高的敬意和长远的期待,危险在于,它是否过于僭越,或者————给了对方过高的、我们目前根本无法实现的期望?」 许成军点点头,董老师果然敏锐。 「所以,我需要您帮我打磨的,就是这种分寸感。如何让赞美听起来真诚而非浮夸,让观点显得犀利而非冒犯,让最后的期许显得是美好的祝愿,而非空洞的承诺或压力。西语的语气、虚词的应用、文化的禁忌,这些都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来把握。」 董颜晟沉吟良久,最终,好奇心和对这件事本身意义的兴趣压倒了对不合常规的疑虑。 他拿起红笔:「好吧,你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文学事件」。来,我们一句一句看。首先这个开头,「照亮道路的灯塔」,西语里有一个更地道的说法————」 董颜晟手中的红笔,越改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许成军在一帮看著董颜晟边改,边写。 他也在一直讲著拉美文学背后的一些故事。 这位西语系的反复咀嚼著许成军信中的字句,脊背竟隐隐生出一股凉意。 这信早已超出了文学青年与大师对话的范畴。 甚至超出了一位中国作家对话世界大师的范畴。 他看了眼许成军,慢慢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在考虑的东西。 或者说他为什么在意魔幻现实主义到底是不是魔幻现实主义。 许成军说:当一片土地的苦难、一个民族的记忆,被外来者以一种「诗意」或「奇幻」的标签重新包装、定义并传播时,真相本身是否就被悄然消解、乃至谋杀了? 一个令他心悸的念头无法遏制地浮现一如果拉丁美洲血淋淋的现实,可以被世界心安理得地欣赏为「魔幻现实主义」,那么,未来倘若有一个中国作家,呕心沥血地书写出1937年到1945年间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那些超越了人类理性理解极限的暴行与坚韧,是否也会被轻巧地冠以同样的名字? 当一场涉及一个地区、几个国家、几十个民族的深重悲剧被呈现在世界面前,而世人却只是耸耸肩,赞叹一句「多么具有魔幻色彩的故事」,然后一笑而过—— 这,难道不是对历史与牺牲者最大的背叛与悲哀吗? 间隙间,他叫来了他的一群学生,他觉得这对学生来说是一场生动的历史课、文学课和哲学课。 而讲授的教师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许成军。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许成军:「成军,拉丁美洲,真的存在马孔多」这个地方吗?」 许成军没有直接回答。 「董老师,马孔多存在与否,在地理意义上对我们重要吗?要的是理解那片土地为何只能孕育出马孔多」——那是一个被征服文明的精神孤儿院。」 「想像一片大陆:它的古老神经被火枪与瘟疫切断,脊梁被庄园经济的重锤砸碎,血脉被跨洋贩奴的锁链改写。它被迫吞下外来的神、外来的语言、外来的统治逻辑,然后在漫长的呕吐与痉挛中,诞生出一种无法溯源、也无处归乡的混血文化。这文化不是融合,是强制缝合后的增生疤痕;所谓的魔幻」,往往是这种精神撕裂处,无法愈合的、幻痛般的吃语。」 董颜晟太知道许成军再说的是什么了,他年轻的时候在西班牙留学,浪漫自由的文化氛围曾经也让他向往。 直到他在思考为什么西班牙可以如此的自由富饶? 这个国家富裕的背后来源在哪? 在哪? 在拉美。 那里有白银、有种植园、有奴隶.... 学生也知道。 但是理解的感触不深。 他顿了一顿,语速加快。 「而最深刻的二次伤害,往往来自隔岸的观看。当远方的我们,用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胶囊,去封装他们全部的历史疼痛、文化挣扎与身份焦虑时,我们完成了什么?」 「我们完成了一次美学的收编。我们把一场持续数百年的、血肉模糊的文明大出血,简化成了一幅可供欣赏的异域风情画;我们把无数人失魂落魄的生存状态,翻译成了一个时髦的文学流派。我们赞叹其想像力,实则是赦免了真正的历史罪责;我们沉迷于魔幻的奇观,实则是拒绝倾听那奇观背后震耳欲聋的、真实的哀嚎。」 「这声赞叹,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是拉美的魔幻,而是我们自身:我们是否也已然习惯于,用他人的概念来消化他人的苦难,从而让自己与他人的鲜血之间,保持一个安全而文明的距离?」 是的,有的人可能说对于文学的理解是不是过于深刻了,是不是在上纲上线。 许成军觉得一点不为过。 事关民族、国家的事,哪有小事? 思想就是在只言片语中不断被扭曲和瓦解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风吹梧桐的沙沙响。 学生们屏息凝神,被这番融合了历史、政治与文学批判的沉重论述所震撼。 董颜晟深吸一口气,坦然对学生们说:「在拉美文学与历史的交叉研究上,我不如成军同志看得透彻。我也想向你们介绍他,他是一个具有真挚的爱国情怀,能从抽象事物看到本质的具有高尚品格的学者。」 许成军摆摆手。 耗费了一天下午,翻译的稿件最终确定。 给马尔克斯的稿件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想要翻译的想法说了出来。 毕竟,老马要是识趣,肯定自己就把版权送来了是不是~ 接下来的时间他并没有把基本已经完稿的《我在暖昧的日本》联系出版社。 而是又花了几天的时间埋进图书馆,写了一篇评论文章— 《从「魔幻现实主义」看中国》。 在文中,他以冷峻的笔触写下: 【人们谈论马尔克斯笔下的魔幻」,却常忽略那魔幻」赖以滋生的、极其具体的血腥现实。例如,曾掌控中美洲命脉的联合果品公司」,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巅峰时期,其权力触角如同巨型章鱼,牢牢缠绕著哥斯大黎加、巴拿马、哥伦比亚、瓜地马拉、古巴等国的经济咽喉,将它们变为名副其实的香蕉共和国」。这家美国资本巨鳄,不仅垄断贸易、掠夺土地、控制运输命脉,更直接干涉各国内政,扶持独裁政权,其行径是现代殖民主义的赤裸样板。】 【... .】 1928年10月,哥伦比亚圣马尔塔地区香蕉种植园的三万二千余名工人,因不堪非人的工资、实物偿付制与恶劣的生存环境,发起大罢工。 12月5日夜间至6日凌晨,在谢纳加火车站广场,面对聚集的工人、妇女与儿童,政府军根据「不留活口」的命令,用机枪进行了持续而系统的扫射。 官方此后宣称死者为「九人」,但据幸存者、自击者及后世历史学者考证,真实死亡人数介于数百至三千人之间。 尸体被像腐烂的水果一样,成批扔进大海,或掩埋于乱葬岗。 这场被称为「香蕉大屠杀」的事件,在官商勾结下被刻意掩盖、抹除,仿佛从未发生。 它,正是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书写「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目睹两百节车厢满载工人尸体如烂香蕉般被倒入大海」时,那终生折磨其灵魂的现实梦魔。 所谓的「魔幻」,是对一场被权力企图彻底抹除的真实屠杀,所能做出的最文学化、 也最无力的一种转译。 联合果品公司的罪行远不止于此。 在瓜地马拉,它因担心阿本斯总统的土改法案损害其土地垄断利益,积极策划并支持71954年的政变,导致民主政府垮台,国家陷入长达数十年的血腥内战,超过二十万人在其后继的镇压中丧生。 在古巴,它长期掌控蔗糖业,直至革命将其国有化。 这家公司的历史,是一部用贿赂、颠覆、屠杀与经济奴役写就的教科书,它生动诠释了,当资本与帝国霸权结合时,所谓的「国际商业」如何直接转化为对弱小国家主权与人民血肉的系统性榨取。 文章的最后,许成军发出了疾呼: 【然而,西方的文学评论界却从中提炼出一个精致而抽离的学术语言——「魔幻现实主义」。它巧妙地将拉美大陆沉痛的集体创伤、血腥的抗争历史与复杂的文化挣扎,收纳进一个可供安全欣赏、甚至带有些许异域风情的文学流派框架中。它剥离了历史的具体性,消解了痛苦的尖锐性,将血泊转化为奇观,将呐喊收编为风格。在这个过程中,施暴者的历史责任被模糊,受害者的真实声音被覆盖。】 【如果,我们面对这样的现实,仍选择依附于施暴者或旁观者定义的语汇体系,用魔幻」去淡化血腥,用现实主义」去收纳暴行,那我们与施暴者的共谋又有何区别?试想,发生在我们自己土地上的那些抗争、那些牺牲、那些为了反抗外侮与暴政而付出的巨大代价,若被后人置于同样的魔幻」滤镜下观赏,那将是何等的悲哀与不义!】 【如果那十四年间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惨痛,那些罄竹难书的暴行,那些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牺牲,那些在至暗时刻展现出的、超越了人类想像极限的坚韧与英勇倘若未来世界的读者,通过某种被西方主导的文学滤镜,仅仅将其理解为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东方苦难寓言」,那岂不是对3500万亡灵与无数抗争者最彻底的背叛?】 【将南京城墙下的血海、731部队冻伤实验室里的惨叫、无数无人区「三光」后的死寂,简单地归结为某种「东方式超现实」,这何尝不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二次屠杀?它用美学的距离,再度谋杀了历史的真实与庄严!】 【我想说,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往往比我们想像的更为粗粝甚至荒唐。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如果我们对世界的全部理解,我们表述自身与世界的语言,都于西方主导的认知框架之上,那将意味著一个文明集体性的失语。 当下,于我们而言,最迫切、最根本的任务,并非是去追逐并套用某个时髦的主义」,而是必须以中国的眼睛观察,以中国的头脑思考,重新夺回对真实世界的定义权与叙事权。这,或许才是我们从拉美文学的命运中,所能汲取的最沉痛也最宝贵的教训。】 第260章 文坛公案 第260章 文坛公案 1980年的中国文坛,冰面乍裂,春水湍急。 新生的力量破土而出,旧日的积怨与沉疴,也随著政治氛围的松动,重新浮出历史的水面。 就在不久前的《诗刊》1980年第3期上,76岁的仃灵发表了《也频与革命》一文,借纪念丈夫胡也频牺牲五十周年之机,言辞激烈地抨击了78岁的沈崇文及其旧作《记仃灵》。 这篇回忆散文写于1934年,当时仃灵被国民党特务绑架后生死不明,沈崇文悲愤之下著文悼念友人兼施舆论压力。 然而,近半个世纪后,当仃灵从日本友人处获赠该书的日文版,读到其中关于他们在1929年上海萨坡赛路204号合租生活的细节描写时。 仃灵勃然大怒。 在文章中愤愤发声! 称沈崇文的《纪仃灵》是「一部编得很拙劣的小说」」「胡言乱语」「纯属捏造」。 称沈崇文对她与胡也频的革命关系「毫无顾忌,信笔编撰」! 根源是啥呢? 老沈在《记仃灵》中有仃灵三人「同住」的描写,暗示「三人行」关系; 而沈崇文坚称书中所述为事实,且无恶意。 这几乎是1980年文坛最大的公案了! 《读书》杂志编辑部。 沈昶文拿著那本《诗刊》,对著同事董锈玉摇头苦笑:「《记仃灵》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当时崇文先生也是一片好心,以为仃灵同志真的牺牲了,写篇文章既是纪念,也是呐喊。谁能想到————」 董锈玉正整理著读者来信,头也不抬地接话:「昶文同志,你这想法可有点简单。好心归好心,笔下涉及女同志的名节与早年私谊,几十年后被人读到,感到被歪曲、被冒犯,不是很正常吗?将心比心,要是有人这么写你,你乐意?」 她顿了顿,语气更犀利了些,「我看啊,你这还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觉得人家女同志不该小题大做。」 沈昶文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放下杂志。 这年头女权真女权,能顶半边天,这是教员说的。 不过要说灵平生最崇拜的也是教员。 「难道崇文先生是空穴来风?」 「那都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如何能考证?」董锈玉撇撇嘴。 「哦....」 仃灵的文学才华和革命资历他佩服,但是在私生活上,是一个前卫的人。 在生活上,也确是一个自我的人,从子女上学上就可见一斑。 相比之下,他私下里觉得,那位自称「乡下人」、近年来愈发沉默寡言、只埋头研究古代服饰的沈崇文先生,或许在记述往事时更贴近他认知中的「老实」。 可这话,确实不适合跟女同志深辩。 他摇摇头,把纷杂的文人旧怨暂抛脑后,面前还有堆积如山的稿件需要处理。 《读书》杂志自1979年创刊,定位于「以书为中心的思想文化评论刊物」,旨在为知识分子、文化界人士和大学生提供一个解放思想、探讨学理、碰撞观点的平台。 这定位让他们享有极高的声誉和期待,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审稿压力。 来稿质量参差不齐,观点五花八门,既要保持思想锋芒,又需把握敏感分寸,沈昶文常感头疼。 正当他对著几篇观点陈旧或逻辑混乱的稿子皱眉时,主编范用踱步过来,一眼瞥见他桌上摊开的《诗刊》,打趣道:「哟,昶文,工作时间也研究起这文坛桃色旧闻」了?」 沈昶文连忙解释:「范公,您可别取笑我,我这是————了解一下文坛动态,主要还得看诗嘛!」 范用笑了笑,不再玩笑,神色认真起来,将手里几页稿纸轻轻放在沈昶文桌上:「正好,有篇稿子,你看看。复旦朱东润朱老先生亲自递过来的,他那个学生的文章。我初读了一遍,觉著————很好,非常好,锋利,有见地,完全符合咱们读书无禁区」、鼓励真思考的创刊想法。但问题也在这儿,观点太尖锐,像一把手术刀,直插到某些我们习以为常、甚至赖以安身立命的认知根基里去了。发表出去,动静小不了。」 一听是朱东润先生推荐,又让范用如此评价,沈昶文立刻提起了精神。 《读书》能迅速打开局面,离不开与京沪两地高校尤其是复旦这样学术重镇的密切联系。 他拿起稿纸,标题是《从魔幻现实主义中看中国》,作者:许成军。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近半年文坛风头最劲的青年,日本载誉归来,巨额稿费捐赠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笔下还有这等文章。 他沉下心,读了起来。 起初,目光是编辑审稿时的冷静审视,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读到关于联合果品公司在拉美的掠夺、关于1928年哥伦比亚香蕉种植园大屠杀与《百年孤独》中「两百节车厢尸体」意象的联系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些史料是否杜撰,他暂时还不清楚。 但是如此直接地写出来,并得到朱老先生的推荐。 想来也不会作伪。 但如此赤裸、如此具体地被嵌入文学批评的框架,并直指西方话语的遮蔽性,在国内评论中实属罕见。 文章的后半部分,矛头转向自身,提出了那个令人脊背发凉的问题:如果拉美的血泪可以被「魔幻化」消费,那么中国的苦难与抗争,是否也会面临同样被异化、被抽空历史具体性的命运? 最后关于「文化定义权」、「叙事权」和「集体性失语」的疾呼,更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昶文的心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电车铃响。 沈昶文读完,长长吁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看完了?」范用一直坐在对面,观察著他的反应。 「看完了。」 沈昶文将稿纸理齐,沉吟著,「范公,这篇文章————力道十足。它不是在争论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手法好不好、该不该学,而是直接掀了桌子,问我们: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自觉地用别人的桌子吃饭,用别人的杯子喝水,用别人的概念来消化自己乃至他人的血肉?」 「说到点子上了。」 范用身体前倾,目光灼灼,「这才是它最值钱的地方。现在文坛,包括咱们收到的很多稿子,谈借鉴、谈创新、谈现代派,大多还是在术」的层面打转,纠结于技巧、形式、流派归属。 但这篇文章,跳到了道」的层面,谈的是文化主体性,是话语权,是文明在思想上的独立生存权。它把拉美的文学现象,变成了一面照向我们自己的镜子。」 沈昶文点头,又指出问题:「但是,正因为它戳到了根本,也最危险。尤其是把西方对拉美的文化解读,直接类比为可能对中国历史的解读,这个联想太敏感。还有,对魔幻现实主义标签的批判,几乎是在挑战当前文学界一股不小的崇新热潮。发表出来,怕是要捅马蜂窝,骂声不会少。」 「骂声?」 范用笑了,神采飞扬,「昶文,咱们办《读书》,怕过骂声吗?读书无禁区」,这句话不是贴在墙上好看的。有争议,才说明文章有价值,戳中了要害。」 范用是个聪明人,也是从抗战时期过来的,一生跟书打交道。 他最善下注,也最擅长在书堆里看外面的风风雨雨。 他曾有「三多先生」之称,即「书多,酒多,朋友多」。 夏衍曾说:「范用哪里是在开书店啊,他是在交朋友。」 他住过的东总布胡同小院,曾是文化界人士交流的交通枢纽,汪曾祺、杨宪益、等人常聚于此。 最出名的成绩是莫过于策划出版巴金的《随想录》、陈白尘的《牛棚日记》、《傅雷家书》等重要作品。 他指了指稿子:「你看,他没有全盘否定拉美文学的价值,也没有简单排斥西方理论,他批判的是一种不自觉的依附和安全的消费心态。这个立论,是站得住脚的。我们需要这样的声音,来给眼下热得有点发昏的借鉴潮泼泼冷水,让大家的思考能沉下去,深一点。」 沈昶文再次浏览稿件,目光停留在最后几行:「夺回对真实世界的定义权与叙事权」————这话说得重,也说得准。范公,我同意发表。不过,是不是需要在某些措辞上稍作修饰,让批判的指向更集中于文化认知范式」问题本身,避免被简单理解为排外或政治指控?比如,强调这是学术讨论、思想争鸣。」 「嗯,这个建议好。」 范用赞许道,「可以给作者提些修改建议,但要以尊重原意和锐气为前提。朱先生推荐来,想必也是信任我们的眼光和操守。这样,昶文,你亲自跟这位许成军同志联系一下,约他来谈谈,或者通信具体沟通修改意见。我们要让这篇文章,以最有力、同时也最稳妥的方式面世。」 沈昶文点点头。 「这许成军倒是多头钻,文学界、思想界、评论界,基本让他占了个全,有点胡适之年轻时候的意思。」 吴永下意识皱眉,却又莞尔。 年轻的胡适之挥斥方道,才华跃然纸上,报国热情高涨,可不是这个模样? 「放心吧,现在的环境出不了胡适之,倒是出个钱锺书差不多。」 《读书》杂志的邀约是朱先生推荐的,他的原话是:「对西方话语霸权的剖析、对中国文化主体性的呼唤,与眼下《读书》上关于西学」、启蒙」、文化反思」的讨论正相契合,甚至能带出一股新的思考风气。」 许成军自然欣然应允。 接到沈昶文的电话后,许成军去了趟《读书》杂志社。 在一间堆满稿纸和校样的办公室里,他与沈昶文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昶文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敏锐,他建议将原本较为学究气的标题《从「魔幻现实主义」看中国文学》改为更鲜明、更富对话感的—《「魔幻现实主义」的背后:拉丁美洲现实与中国文学的镜鉴》。 「这个标题更「破题」,也更容易引起普通知识读者的共鸣。」 沈昶文推了推眼镜,「成军,你这篇文章写得狠,也写得准。不过有些地方语气可以再收一收,咱们摆事实、讲道理,效果反而更扎实。」 许成军虚心接受,两人逐段推敲,修改结束时已是傍晚。 吴永正好在社里,听说许成军在,便抽空过来见了一面。 他言辞亲切,听说许成军与汪曾祺是忘年交,更是笑著拉住他的手:「汪老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常来坐坐,《读书》欢迎你这样有锐气、有见地的年轻人。」 许成军连道「不敢」,却著实有些受宠若惊。 吴永过去接触的都什么人啊? 我许成军也上桌吃饭了是吧? 回去的路上,他在街边报刊亭顺手买了本新出的《诗刊》,翻到仃灵那篇略带火气的随笔,读罢只是笑了笑。 八十年代文坛百花齐放,文人之间借著刊物阵地相互辩难、甚或攻讦,早已是常事。 几十年的风雨曲折,的确扭曲了不少人的心性与文笔。 至于要站在哪一边,他并无切身之痛,也无宿怨旧债,只当是观察一段鲜活的历史性情,当八卦听听也就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民国走来的那批女性文人,倒真是个个性格鲜明,笔下各有山河。 八卦一个比一个多。 仃灵最具传奇色彩的恋情,要数她与冯雪峰的感情纠葛,仃灵与胡也频在一起时,结识了冯峰,冯雪峰的才华和气度深深吸引了她,仃灵很快便陷入了热恋,在那个年代,仃灵竟然提出个惊世骇俗的建议:三人同居。 当然这只是仃灵个性鲜明的一部分。 不过仃灵的一生大抵是幸福的,到了临终时,还有陈明爱著他,在生命地最后一刻,她对陈明说:「最后亲亲我,抱抱我。」 与前卫的仃灵、断情绝爱的张爱灵、「娇妻」杨降、众星捧月的林徽音这些人相比。 萧虹就显得命苦一些。 美貌没了、男人就散了的陆小曼晚年也凄凉一些。 民国多妖孽,名不虚传。 一晃半个月过去。 这期间,他抽空与作家出版社的编辑初步接洽,谈妥了《我在暖昧的日本》的出版事宜。 以他如今的名声和市场号召力,流程推进得还算顺利,但涉及这类题材,社里也不免有些谨慎的兴奋。 负责的编辑老李,是个头发花白、说话却中气十足的老出版人。 他看完书稿大纲和部分章节后,用力拍了下桌子:「成军同志,你这书,写得好!胆子大,眼光毒,不是一般的游记见闻,这是给日本社会做解剖啊!菊与刀」、泡沫与骸骨」、「民主的盆景」————这几个章节标题就抓人!」 但他随即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不过,有些话————说得是不是太直了些? 尤其是对日本战后民主制度的分析,还有对历史暖昧性的批评————咱们现在毕竟讲求中日友好,这类敏感话题,会不会————」 许成军明白他的顾虑。 八十年代初,中日关系正值蜜月期,经济文化交流频繁,官方基调以友好合作为主。 一本由中国作家撰写的、深度批判日本社会内在矛盾的书,无疑是一把双刃剑。 它可能因题材新颖、观点犀利而引发轰动,也可能因「不够友好」或「调子灰暗」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说了不算。 十月初,《读书》新一期出刊。 许成军那篇《「魔幻现实主义」的背后:拉丁美洲现实与中国文学的镜鉴》赫然在列C 文章甫一发表,便「轰」地一声,在原本就热议纷纷的文坛与知识界,炸响了一枚深水炸弹。 第261章 《中国1980》和『热』现实主义 第261章 《中国1980》和『热』现实主义 1980年9月底,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已带著初秋的微凉。 二十三岁的澳大利亚摄影师迈克·埃默里站在邮轮甲板上,手动尼康F2挂在胸前,富士彩色负片胶卷在相机里安静地等待曝光。 他是受雇于「太平洋公主号」邮轮的随船工作人员。 这艘排水量三万吨的美国邮轮,是最早获准在中国海岸线进行商业航行的外国邮轮之一,船上载著三百五十名对东方充满好奇的美国游客。 迈克的主要工作是记录邮轮生活并为游客提供摄影服务,但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每个港口城市仅有两三天的短暂停留。 在天津,他拍下了海河边清晨练太极的老人。 在BJ,他捕捉到故宫红墙下骑自行车的人流。 现在是上海,他的第三站。 「泥嚎,little boy!」 迈克蹲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条弄堂口,对著一群放学归来的孩子做鬼脸。 孩子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个金发碧眼、鼻子高挺的外国人,说著怪腔怪调的中文,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卡通人物。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大胆地走近,伸手摸了摸迈克手臂上的汗毛,然后像触电般缩回手,用上海话惊呼:「毛毛头!伊手臂浪向有毛毛头!」 周围的成年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外国青年。 1980年的上海,外国人虽不似十年前那般罕见,但在寻常街巷中出现,依然是值得驻足的景象。 迈克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 在天津和BJ,他常常成为街头的临时「景点」。 他举起相机,对著那些好奇的面孔按下快门。 「微笑!」 他用英语喊道,然后自己先咧开嘴笑了。 几个中年妇女互相推搡著,终于有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工红著脸,对著镜头比了个僵硬的「V」字手势—那是她从电影里学来的,虽然她不知道这手势的确切含义。 迈克按下快门,胶卷又少了一帧。 他爱极了这些面孔。 菜市场里捏著粮票和钞票的手,公交车售票员胸前挂著的皮质票夹,梧桐树下修自行车师傅专注的神情,小吃摊前捧著热气腾腾生煎包的工人———— 这些场景与他在雪梨或洛杉矶看到的截然不同,有一种质朴而坚韧的生命力。 「这里有一种————密度。」 他在日记里写道,「不是人口的密度,是生活的密度。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故事。」 这天下午,迈克背著相机包,沿著四川中路向南走。 他的向导兼翻译小李,一个二干出头、外语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跟在他身边,不时解释街景。 「这里是福州路,前面就是上海书城和很多书店、报刊亭。」 小李说,「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常来这儿。」 迈克眼睛一亮:「我们去看看。」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 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前,竟然排起了二十多人的队伍。 人群以年轻人为主,穿著白衬衫、蓝裤子或格子外套,背著帆布书包,脸上带著急切的神色。 队伍从报刊亭窗口延伸出来,拐了个弯,几乎堵住了半边人行道。 「What「sgoingon?」迈克好奇地踮脚张望。 报刊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著老花镜,额头冒汗。 他手忙脚乱地从身后纸箱里拿出一本本杂志,接过递来的零钱,动作快得像在打仗。 每递出一本,队伍就向前蠕动一小截。 「是《读书》杂志。」 小李看了一眼报刊亭窗口挂著的牌子,「今天应该是九月号上市的日子。」 迈克注意到,买到杂志的人并不急著离开。 有人当场就站在路边翻看起来,有人则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书包,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几个显然是相熟的大学生凑在一起,指著杂志里的某一页,激动地讨论著什么。 「《读书》————这么受欢迎?」 迈克举起相机,调整光圈快门。这种场景值得记录。 在一个据说刚刚从文化荒漠中走出的国度,一本思想评论杂志竟能引发如此热情的抢购。 「平时也受欢迎,但今天特别火爆。」 小李踮脚看了看,「我听说————这一期有许成军的文章。」 「许成军?」 迈克重复这个名字,发音有些生涩。 「一个很厉害的年轻作家,最近特别火。」 小李简单解释,「在日本出了书,捐了很多钱给科研机构,文章也写得犀利。」 迈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挤到队伍旁边,想拍几张特写。 一个排在队伍中段的年轻男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男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手里捏著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眼神专注地盯著报刊亭窗口,嘴唇微微抿著,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著矜持与渴望的神情。 」Hello!」 迈克用英语打招呼,同时举起相机示意,「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外国人跟自己说话。 他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镜,目光飘向一旁的小李,用带著浙江口音的普通话问:「他————他说什么?」 小李笑著翻译:「这位外国朋友想给你拍张照片。」 「拍我?」 男生更窘了,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我有什么好拍的。」 但迈克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手动过片的机械声清脆利落。 男生那张混合著青涩、书卷气和时代特有热忱的脸,被定格在富士彩色负片上。 迈克退后一步,对男生竖起大拇指:「很帅!Very handsome!」 男生脸红了,但嘴角忍不住上扬。1980年,被外国人当面夸「帅」,是种新奇而微妙的体验。 「请问,」迈克指了指排队的队伍,「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因为那本杂志?」 男生看了看小李,确认他能听懂自己的话,才用略带紧张但清晰的普通话回答:「是《读书》杂志九月号。今天刚上市。」 「它一直这么受欢迎吗?」 「平时也受欢迎,但今天————」 男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今天这一期有许成军同志的文章。我们都想看看。」 「许成军。」 迈克重复这个名字,「他在中国很————火爆?」 男生用力点头,语气变得坚定:「他不是火爆,他是先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榜样。」 「榜样」这个词,他说得格外郑重。 1980年,「偶像」这个词还未流行,「榜样」则承载著更深的敬意与追随的意味。 迈克若有所思。 他转向小李:「李,能帮我买一本吗?我也想看看。」 小李挤进人群,十分钟后,带著一本还散发著油墨味的《读书》杂志回来。 封面是简洁的素白色,「读书」两个黑色行楷字醒目地印在右上角。 翻开目录,迈克的目光停留在第三篇文章的标题上: 《「魔幻现实主义」的背后:拉丁美洲现实与中国文学的镜鉴》 作者:许成军他看不懂中文,但能感受到这本杂志的分量。 纸张厚实,排版疏朗。 文章标题旁标注著作者单位和「责任编辑:沈昶文」的字样。 他举起相机,对著报刊亭前仍聚集的人群、对著手里这本杂志、对著上海秋日午后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再次按下快门。 「咔嚓。」 这张照片里没有许成军,但四十年后,当这些照片在雪梨一家画廊展出时,策展人会在说明文字中写道:「1980年9月,上海福州路报刊亭前,青年学生排队购买刊有许成军文章的《读书》杂志。此时,这位二十一岁的作家正以其尖锐的文化批评和文学实践,成为中国思想解放浪潮中不可忽视的声音。」 「李,」 迈克收起相机,眼神明亮,「我们去复旦大学。我想见见这位许成军,给他拍张照片。」 小李有些为难:「迈克,许成军同志是知名作家,不是随便能见的。而且我们邮轮明天下午就要离港了————」 「试试看嘛!」 迈克咧嘴笑了,那种澳大利亚人特有的、混合著随意与执拗的笑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定很酷。一个在东方火爆的年轻作家—SuperStar!这照片会成为我这次中国之行最棒的作品。」 他拍了拍相机包,里面装著今天拍摄的第三卷胶卷。 前两卷已经拍满了天津的晨雾和BJ的胡同,这第三卷,他希望能装进更多上海的细节。 包括这位名叫许成军的年轻人的面孔。 两人穿过人群,朝公交车站走去。 迈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报刊亭,队伍依然很长。 买到杂志的人小心地把刊物收好,脸上带著阅读前的期待与兴奋。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已经买到了杂志,正站在梧桐树下迫不及待地翻阅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微微泛黄的纸页上跳跃。 男生是复旦大学的学生,虽然面容仍显青涩,但眼神中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思索与沉稳。 他叫郭光昌,来自浙省东阳。 此刻的他,深深沉浸在文章所展现的宏大视野与犀利剖析中,内心被一种渴望理解世界、参与时代变革的冲动所充满。 他并不知道,未来他将以「复星」之名,在商业世界开辟一片疆土,成为中国经济崛起浪潮中的一位重要弄潮者。 但在1980年这个秋天的午后,他只是一个站在思想解放前沿的年轻学子,如饥似渴地吸收著一切能滋养他精神与视野的养分。 他也不知道这篇文章将在未来几年引发怎样的讨论,也不知道文章作者许成军的人生轨迹将如何与这个国家的变革交织。 他只知道,这些文字触动了他内心某种模糊但强烈的东西一关于如何理解世界,关于如何在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迈克·埃默里也不会知道,他今天拍下的这些照片一菜市场的手、孩子的笑容、排队买杂志的青年。 将在四十年后成为研究1980年代中国社会风貌的珍贵视觉资料。 《中国1980》! 更不会知道,他即将尝试拍摄的那个「SuperStar」,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以作家、学者、文化批评者乃至后来某种意想不到的身份,持续参与并塑造这个古老国度走向现代化的叙事。 此刻,他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澳大利亚摄影师,背著尼康相机,满怀好奇地走向公交车站,准备去复旦大学碰碰运气。 黄浦江上,汽笛长鸣。 「太平洋公主号」邮轮静静停泊在外滩码头,三百五十名美国游客正在SH市区参观。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将在晚上回到船上,交换今天购买的丝绸、工艺品和在友谊商店用外汇券买的茅台酒。 他们对中国的理解,将停留在外滩的万国建筑、豫园的九曲桥和南京路上的人潮。 但迈克·埃默里想要更多。 他想拍下这个国家正在涌动的、不那么容易被游客看到的暗流。 那些在纸张上沸腾的思想,那些在年轻面孔上闪烁的渴望,那些在寻常街巷中悄然发生的改变。 索性,他没有像21世纪中国人看太阳的国度一样。 更客观,也更真实。 公交车缓缓驶来。 迈克跳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上海街景如流动的画卷展开:自行车流如同银色河流,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穿著各色服装的行人步履匆匆。 他举起相机,对著窗外。 「咔嚓。」 又一帧画面被收藏。 在这个1980年的秋天,无数这样的瞬间正在发生,它们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将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拼合成一幅名为「改革开放初年」的宏大图景。 而在图景中央,有一个名字正在被越来越多人记住: 许成军。 《读书》杂志于1979年4月创刊,初为月刊,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1980年代,《读书》已经发行网络覆盖全国大中城市,主要通过各地新华书店和邮局报刊亭销售。 因其「读书无禁区」的办刊理念和对思想解放话题的敏锐捕捉,迅速成为知识分子和高校学生中的「精神读物」,每期上市时常出现排队购买的现象。 「快报!快报!许成军又一次重磅评论!」 1980年9月中旬的复旦园,这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国。 最先躁动起来的是学生宿舍区。 那天中午,物理系大三学生张明冲进316寝室,手里挥舞著一本还散发著油墨味的《读书》杂志,脸激动得发红:「快看!许成军出新文章了!在《读书》上!」 宿舍里正在午休或看书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张明翻到第三篇文章,标题那几个黑体字像有磁力般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魔幻现实主义」的背后:拉丁美洲现实与中国文学的镜鉴》 「借我看看!」 「排队排队!」 「别撕坏了!」 不到十分钟,整篇文章已经被五六个人传阅过一遍。 沉默。 然后是几乎同时爆发的讨论。 「他说得太对了!」 中文系的李伟拳头砸在床板上,「我们总在学西方这个派那个派,但有没有想过,这些概念本身就是西方人定义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视角?」 「你看这段,」 历史系的王建国指著文章中的一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当拉美的血泪被包装成异域风情的魔幻故事时,施暴者的责任就被消解了」。这简直————简直一针见血!」 「那如果未来有人写南京大屠杀,西方人是不是也会说这是东方魔幻现实主义」?」有人喃喃道。 这句话让整个寝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天下午,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大高校的宿舍、食堂、图书馆角落不断上演。 在北京大学三角地,有人用毛笔将文章的核心段落抄在大字报纸上,贴在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 围观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大声朗读,有人埋头记录。 「文化定义权————叙事权————集体性失语————」 一个戴著厚眼镜的女生边记边念,「这些词,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过?」 武汉大学樱园宿舍,几个不同系的学生干脆把讨论搬到了楼顶天台。 哲学系的陈峰挥舞著手中的杂志复印件。 那是他花了一中午在图书馆抄写后,用系里的油印机印出来的。 声音在秋风中格外清晰:「许成军不是在反对学习外国,他是在提醒我们:学习的时候,脑子要清醒!不能跪著学,要站著学!要用自己的大脑思考!」 「可是怎么才能站著学」?」有人问。 「就是要有主体性!就像他说的,要有中国的眼睛、中国的头脑」!」 陈峰指著文章最后几行,「你看这句—当下最根本的任务,是夺回对真实世界的定义权与叙事权」。这是什么?这是文化上的独立宣言!」 油印的粗糙纸张在学生们手中传递,黑色的油墨有时会晕染开,但那些字句却清晰地刻进了年轻的心灵。 在那个信息传播主要靠纸张和口耳相传的年代,一篇有分量的文章能像野火般蔓延,因为它触碰到了时代最敏感的神经。 楼下,那群学生中突然有人高声背诵起来,是许成军文章里的句子:「如果那十四年间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惨痛————仅仅被理解为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东方苦难寓言」,那岂不是对3500万亡灵与无数抗争者最彻底的背叛?」 声音年轻、清亮,在秋日的夕阳里传得很远。 学么? 照抄么!? 不! 中国要有自己的声音。 这太对这帮年轻大学生的胃口了,在人均小粉红的年代的,这帮大学生是最有血勇的! 不过,如果不叫魔幻现实主义,那该叫什么?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像火星溅入油桶— 「说得对—!!!」 人群中炸开一声吼。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七八个人同时从胸腔里迸出的回应。 那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太久的血气,在1980年秋天的复旦园里,突然找到了裂缝,喷涌而出。 紧接著,更多声音加入进来,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混杂著各地口音的、滚烫的议论「照抄?抄个屁!」 「我们自己的血,要用自己的笔来写!」 「魔幻现实主义?去他妈的魔幻!我们的现实一点都不魔幻是真刀真枪、是真血真泪!」 人群从散乱迅速聚拢。 那个最先背诵的男生,后来有人记得他叫陈刚,历史系大三,已经跳上了路边供人休息的石凳。 他个子不高,但此刻站在高处,黄昏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轮廓像一尊正在燃烧的铜像。 「同学们!」 陈刚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许成军问得好一如果不叫魔幻现实主义,那该叫什么?」 他环视四周。 下面几十双眼睛盯著他,那些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动。 「我来说一个!」 人群里站出一个穿旧军装上衣的男生,那是退伍后考进大学的,「我在老山前线待过。猫耳洞里的潮湿、压缩饼干的味道、夜里不敢咳嗽的憋闷—这叫魔幻吗?这叫真实!血淋淋的真实!我看,就该叫血现实主义」!」 「太直白了!」 一个中文系的女生摇头,但眼睛亮得吓人,「血现实主义」还是跟著别人的框架走。我们需要一个————一个从我们自己土壤里长出来的词!」 另一个戴著眼镜、显得文弱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我爷爷是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他今年七十多了,从不说当年的事。但去年病重时,他抓著我的手,说了三个字:「不能忘」。」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记忆,这种跨越几十年还在流血的记忆——魔幻」两个字配得上吗?」 人群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空无,而是蓄满力量的寂静。 「那就叫见证文学」。 「」 哲学系的一个学生忽然说,「不是魔幻,是见证。一代代人用命见证过的,我们要用笔接过来,继续见证。」 「不够!」 陈刚在石凳上摇头,「见证」还是被动。我们要主动!要」」 他卡住了,一时找不到词。 急得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传来一个声音,平静但有力:「叫「热现实主义」。」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是个穿著朴素、面容沉静的男生,郭光昌。 他刚才一直默默听著,此刻才开口。 「热?」有人疑惑。 「对,热。」 郭光昌往前走了一步,手里还攥著那本《读书》,但眼睛不看杂志,只看眼前这些同龄人,「不是魔幻的幻」,是热血的热」。是这片土地还滚烫的记忆,是上一代人身体里还没冷下去的血,是我们这帮人胸口憋著的这口气—它还是热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的现实被说成是魔幻」,是因为有人想让那些血冷掉、被忘记。可我们的现实从1840年到1949年,从建国到今天—它从来没冷过!它一直在燃烧!在发烫!这就是热现实主义」:滚烫的、还在疼痛的、必须被诚实书写的现实!」 话音落地,没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一开始是零星的,紧接著,掌声像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响,混著跺脚声、叫好声,在暮色渐合的校园里震荡。 「热现实主义————热现实主义————」有人反复念著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分量。 「对!就是这样!」 陈刚在石凳上挥舞手臂,「不是冷冰冰的魔幻」,是滚烫的热」!是咱们中国人自己温度的现实!」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讨论不再只是讨论,变成了一种宣言般的接力:「那就写!写咱们爷爷辈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写我爸那代怎么在北大荒垦荒!」 「写我姐怎么第一批考上大学!」 「写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盼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人越聚越多。 从最初的几十人,到上百人。路过的学生停下自行车,教师从窗户探出头,连食堂的大师傅都提著勺子站在门口望。 这不是有组织的集会,没有任何人发起。 它纯粹是一场被一篇文章、一句话点燃的、自发的思想喷涌。 那种能量原始、粗糙,甚至有些混乱,但正因如此,才显得真实而磅礴。 郭光昌看著眼前这一幕,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冲撞。 这个来自浙江东阳农村的青年,从小就知道「穷」字怎么写,知道「改变命运」需要多硬的骨头。 此刻他明白了:改变命运不只是个人考大学、找好工作,更是他所在的这个世代,能不能为这个国家找到一种新的、属于自己的语言。 「同学们!」陈刚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但还在喊,「许成军把钥匙扔出来了!现在怎么办?」 「捡起来——!」 「开门——!」 「写啊—!!!」 > 第262章 论战 第262章 论战 远处,朱冬润先生书房的窗口,许成军静静站著,看著楼下那片灯光中攒动的人头。 他听不清具体的话,但能感受到那种能量。 像地壳下的岩浆在奔涌,寻找著出口。 跟他想像中的80年越发接近。 但也越不真实。 这里有时代最激进最热血的思想。 也有依然难以脱离窠臼的属于过去的东西。 现代化... 「先生,」 他轻声说,「他们也许比我有勇气。」 朱东润站在他身旁,良久,缓缓道:「因为你戳破的不是一个文学问题,是这一代人心里憋著的那口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他们父辈的苦难,到他们自己的迷茫。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答案,是一个方向,一个能让自己这腔血热著洒出去的方向。」 老人转头看著自己的学生,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嘱托:「成军,你点燃了火把。现在,火把在他们手里了。 97 楼下,不知谁带头唱起了歌。 不是红歌,也不是流行曲,是《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起初只是几个人,接著是几十人,最后上百个声音合在一起,在1980年秋夜的复旦园里回荡。 跑调、破音、各地方言混杂,却有一股千钧伟力,仿佛能穿透时光,撞开所有框住思想的枷锁。 许成军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这,或许才是我们从拉美文学的命运中,所能汲取的最沉痛也最宝贵的教训。」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许成军的文章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最先在专业学界激起千层浪。 京城,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六七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面前摊著最新一期的《读书》。 坐在主位的是副所长陈光复——正是他在《文艺研究》上发表《「魔幻现实主义」评介》,最早系统地将马尔克斯和拉美文学爆炸介绍到中国。 「大家都看过了。」 陈光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说说看法。」 沉默持续了约半分钟。 研究拉美文学的青年学者王琳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激动:「陈老师,我认为许成军同志提了一个我们一直忽略的根本问题!我们介绍魔幻现实主义,重点都在艺术手法、 叙事技巧,但很少追问:这个标签是谁贴的?贴标签的背后是什么?」 「小王说得对!」 接话的是研究西班牙语的资深研究员李敬端,「我在编译《百年孤独》选段时就有这种感觉。马尔克斯本人多次强调自己写的是拉丁美洲的现实」,可一到我们笔下,重点全成了魔幻」。这中间有落差。」 但反对意见立刻出现。 「我不同意这种「文化阴谋论」的解读。」 说话的是理论室主任张窘,他以治学严谨著称,「魔幻现实主义」是一个学术概念,就像浪漫主义」自然主义」一样。许成军把学术概念政治化,这是危险的倾向。」 「老张,」 陈光复缓缓开口,「我最初也是你这个想法。但昨晚我又把马尔克斯的几次访谈找出来看。1977年他在《纽约书评》的访谈,1979年在哈瓦那的演讲————他确实多次表示,反对用魔幻」来定义拉美现实。」 他翻开笔记本,念道:「在拉丁美洲,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对你们来说是魔幻,对我们来说是现实。」—一这是马尔克斯的原话。许成军抓住了要害:当一种现实被定义为魔幻」时,它的历史具体性、政治严肃性就被消解了。」 会议室再次沉默。 「那我们这几年的工作————」 王林迟疑道,「是不是方向错了?」 「不是方向错了,是深度不够。」 陈光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我们做了技术性的译介,但缺少批判性的反思。许成军这篇文章,给我们提了个醒:介绍外国文学,不能只是搬运,要有自己的立场和眼光。」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这样,所里下一期《外国文学评论》,组织一个笔谈。请几位同志从不同角度回应许成军的观点。记住一不是批判,是对话。我们要把这场讨论引向深入。」 一时间气氛沉凝。 陈光复叹了口气:「对于外国文学的研究,成军同志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诸君共勉吧!」 「共勉!」 「共勉—— 」 同日,魔都外国语学院。 西语系教研室里,气氛同样热烈。 这里聚集著全国最早一批研究拉美文学的学者,包括刚刚从墨西哥访学归来的副教授段若洲。 「要向许成军同志学习!」 「向他学习!?」 「他是谁?他有我们西语专业的懂外国文学??」 「许成军不是西语专业的,但他读懂了马尔克斯最深的焦虑。」 段若洲指著文章中的一段,「这里—当拉美的苦难被包装成异域风情的文学奇观时,历史责任就被美学化了」—这正是马尔克斯在《拉丁美洲的孤独》那篇演讲里表达的核心!」 一个年轻讲师提出疑问:「可许成军也没提出具体解决方案啊。不叫魔幻现实主义,叫什么?怎么建立我们自己的批评话语?」 「问题提出来,就是第一步。」 段若洲说,「记得鲁迅当年怎么说的吗?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现在许成军指出了老路的陷阱,新路怎么走,要靠我们这些人—靠学界、靠创作界一起摸索。」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西班牙语原版的《百年孤独》:「我建议,系里组织一个读书小组,重读马尔克斯。但这次,我们换个读法——不问他怎么写」,问他为什么这么写」;不只看技巧,看他技巧背后的历史创伤和文化抗争。」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 1980年秋天,在魔都外国语学院西语系,一个以「重读拉美文学:从技巧到政治」为主题的读书会悄然成立。 后来,从这个读书会走出了多位重要的拉美文学研究者和翻译家。 就在学界深入讨论时,舆论场的交锋已白热化。 许成军刻意没有去关注外界的反应,每日图书馆、资料室、顾颉刚小屋三点一线,仿佛回到了数月前那种沉潜的状态。 但风暴还是找上了门。 首先是一封来自京城的信,署名是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员。 信中措辞客气,先是对许成军在拉美文学方面的见识表示赞赏,随即话锋一转,提出几点「商榷」:「成军同志文章中对西方文化霸权的警惕,我深表赞同。但将魔幻现实主义」这一已得到拉美不少作家本人认可、并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广泛积极影响的文学潮流,完全归因于西方的标签化与消费,是否有些绝对和简单化了?这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低估了拉美作家自身的文化主体性和艺术选择?」 「此外,文章强调中国现实的独特性」,呼吁避免简单模仿,这固然正确。但文学的发展离不开相互影响与借鉴。在改革开放、打开国门的今天,我们是否应该对包括魔幻现实主义」在内的各种外来文学思潮,抱有更开放、更积极的学习心态,而不是预先设防?」 信的最后,研究员委婉地表示:「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学术讨论宜力求客观、全面,避免因立场先行而导致判断偏颇。与君共勉。」 许成军看完,笑了笑,将信仔细收好。 这位研究员的名字他前世有印象,是八十年代系统译介西方现代文论的重要学者之一,其学术路径本就偏向于引进与嫁接。 观点分歧,再正常不过。 紧接著,魔都本地的《文汇月刊》也刊登了一篇署名「林泉」的评论文章,题为《在借鉴与自立之间—读许成军文有感》。 文章作者显然深谙文艺理论,从俄国形式主义的「陌生化」,谈到接受美学的「期待视野」,再谈到后殖民理论的文化身份。 言辞理性。 说实话我们的文学和制度其实很多地方都有苏联的影响。 哪怕到了40年之后。 这种影响的好坏一时半会也难以说清。 文章肯定了许成军对文化自主性的呼吁,但认为其论证「过于倚重文化政治的逻辑,稍显忽略了文学内部的形式演进规律与审美共性」。 「魔幻」作为一种艺术手法,其本身具有超越具体地域的审美潜能。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庄子》、《搜神记》、《聊斋志异》,乃至民间传说、少数民族史诗,早已蕴含丰富的超现实想像传统。将魔幻现实主义」与中国经验结合,未必就是模仿」或套用」,也可能是一次激活自身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关键在于创作者的主体意识是否清醒、 艺术转化是否高明。 文章最后总结:「许成军同志的提醒是及时而必要的。它像一剂清醒针,提醒我们在开窗」迎八面来风时,勿忘了脚下站稳的土地。但也不必因噎废食,将借鉴之路一概视为陷阱。在开放中坚守,在借鉴中创造,或许才是这个时代中国文学应有的姿态。」 这篇文章写得更具学理性,态度也更为平和。 许成军读罢,倒是颇受启发。 「林泉」的某些观点,确实点出了他原文中可能存在的、因强调立场而略显简化的地方。 他将这篇文章也仔细收好,觉得这才是健康的学术争鸣。 然而,并非所有反应都如此理性。 几天后,章培横阴沉著脸,拿著一本最新出版的《文学评论》走进顾颉刚小屋,往许成军面前一扔。 「看看这个!」 许成军拿起杂志,翻到章培横折角的那一页。 十月初,《文艺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长文《关于「魔幻现实主义」讨论的几个原则问题》,署名「仲生」。 文章措辞严厉:「————当前有一种倾向,以批判文化殖民」为名,行排外主义之实。将正常的文学交流、学术概念借鉴上纲上线为文化霸权」,这不利于我们吸收人类文明优秀成果,更不利于营造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氛围————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对待外来文化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简单地贴标签、扣帽子————」 文章虽然没点名,但谁都看得出矛头直指许成军。 按往常,这样一篇出自权威报刊、带有定调性质的文章,往往能平息争论。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对于别有用心的观点许成军想来不吝于痛击。 辩论这个事他颇有心得~ 深得鲁迅风骨。 三天后,《光明日报》在第二版整版刊登了另一篇文章《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化自觉?—与仲生同志商榷》,署名「许成军」。 文章开篇就亮明态度:「仲生同志提醒我们要防止排外主义,用心是好的。但把对文化话语权的反思简单等同于排外,这本身就是一种简单化的思维。」 接著,许成军展现了惊人的辩论锋芒:「仲生同志引用了马克思主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原则,我完全赞同。但问题在于: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判断标准谁定?如果这个标准本身是别人设定的,我们如何保证自己不是在别人的框架里取其精华」?」 他举了个生动的例子:「好比一个人去裁缝店做衣服,裁缝拿出一把尺子说:这是国际标准尺。」你用这把尺量了身材,做了衣服,穿上一看一袖子太长,腰身太窄。你抱怨不合身,裁缝却说:尺子是标准的,是你的身材不标准。」仲生同志,您说这时候,我们是该怪自己身材不好,还是该怀疑那把「国际标准尺」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比喻迅速流传开来。 北大校园里,有学生把这段话抄成大字报,标题就叫《我们的身材,谁的尺子?》。 许成军继续追击:「我从未反对学习外国文学。我反对的是跪著学」——不假思索地接受别人的概念框架、评价体系、叙事模式。鲁迅先生早就说过:拿来主义」不是送来主义」,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今天,我们拿来」的时候,脑髓」用了吗?眼光」放出了吗?还是别人送」来什么,我们就接受什么?」 文章最后,他写道:「仲生同志担心讨论会破坏百花齐放」的氛围。我却认为,真正的百花齐放」,不是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姿态的花齐放,而是红黄蓝绿、千姿百态的花都能自由生长。如果我们的文学批评只有一种声音,要么全盘接受西方话语,要么被指责为排外—那才是对「双百方针」最大的背离。」 「至于新路怎么走?我也没有现成答案。但我相信,当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老路有问题时,新路就会在探索中出现。这条路,可能需要我们这一代人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来走。但第一步,是要有迈出这一步的勇气和自觉。」 「与仲生同志共勉。」 这篇文章一出,舆论哗然。 支持者拍案叫绝:「这才叫辩论!有理有据,有破有立!」 反对者则批评「年轻人太狂妄」「不尊重老同志」。 但更多的人,是被文章中那种清晰的逻辑、渊博的引证和坚定的立场打动了。 「成军同志,海纳百川,已有大家之相!」 「成军啊,我们看著在学术圈成长,没想到已经有了今天的成绩。」 那个年代,很多人心里有类似的困惑,但说不清楚。 许成军替他们说清楚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十月十五日,《人民日报》在第五版「文艺评论」栏目,转载了许成军文章的核心段落,并加了一段简短的「编者按」:「近期,文艺界围绕如何借鉴外来文艺理论、如何保持文化主体性等问题展开了有益讨论。许成军同志的文章提出了值得重视的观点。在对外开放、文化交流日益扩大的今天,如何在虚心学习人类文明优秀成果的同时,保持清醒的文化自觉,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课题。希望文艺工作者继续深入探讨,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贡献智慧。」 虽然措辞谨慎,但明眼人都看出:这是官方对讨论的认可,甚至是对许成军某种程度的支持。 这也算是许成军意识形态领域论文的反馈。 果然,两天后,更大的站台来了。 文联主席周阳,在出席内部颁奖大会时,被记者问到对这场争论的看法。周阳沉吟片刻,公开表态:「许成军同志的文章,我看了。年轻人有锐气,有思考,这是好事。他提出的问题: 如何在学习外国文艺理论时保持主体性——是一个真问题。我们既不能闭门造车,也不能全盘照搬。这个度怎么把握,需要文艺界同志在实践中探索。」 「我要强调的是,讨论要本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摆事实、讲道理。不同观点可以交锋,但目标应该是一致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艺。」 这段话被各大报刊广泛报导。 「周阳同志肯定许成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国文艺界。 风向,彻底明朗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纸上的「春秋战国」。 《文汇报》刊登了复旦大学教授蒋孔阳的文章《文化借鉴中的主体意识》,支持许成军的基本观点。 《京城文学》发表了青年评论家黄子平的长文《从「魔幻」到「热现实主义」:一场命名的斗争》,将许成军的观点与校园里诞生的「热现实主义」概念联系起来,认为这是「中国年轻一代文化自觉的萌芽」。 但反对声音并未消失。 《红旗》杂志内部刊物刊登了一篇措辞严厉的批评,指责许成军的观点「带有民族主义情绪」,「可能导向文化封闭」。 对此,许成军没有直接回应。 但他通过朱东润先生,给《读书》编辑部送去了一篇新文章《开放与自觉: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 文章写道:「有人把开放」和自觉」对立起来,似乎强调自觉就是反对开放。这是误解。真正的开放,是睁著眼睛走出去,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拿什么、为什么拿。闭著眼睛扑出去,那不叫开放,叫盲从。」 「鲁迅在《看镜有感》里说:汉唐虽然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这才是健康的开放心态有自信,有主体,所以敢将彼俘来」,敢自由驱使」。」 「我们今天,有没有这份「魄力雄大」的自信?」 文章最后,他写下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文化上的独立,不是关起门来称大王,而是打开门,让别人进来时,我们知道自己是主人;我们出去时,记得回家的路。」 这场持续一个多月的论战,在十月底逐渐平息。 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讨论进入了更扎实、更深入的阶段。 从报刊上的短兵相接,转向学术期刊的专题研究、大学课堂的系统讲授、创作实践的自觉探索。 许成军本人,则再次从公众视野中淡出。 他婉拒了所有采访和演讲邀请,回到书斋,继续他的研究和创作。 但他播下的种子,已经在整个文化界生根发芽。 在北大,中文系开设了「文学与文化主体性」专题课; 在南京大学,成立了「拉美文学与第三世界写作」研究小组; 在复旦大学,「热现实主义创作社」正式成立,第一批成员就达五十多人。 更重要的是,一种意识被唤醒了:学习外国,不是搬运工式的学习,而是对话者式的学习:借鉴经验,不是学生抄作业,而是同行之间的相互照亮。 1980年的深秋,当梧桐叶落尽时,中国文艺界的空气中,多了一种此前稀有的东西一种清醒的、自觉的、带著批判眼光的开放意识。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一篇万字长文,一场关于「魔幻现实主义」到底该叫什么的名字之争。 许多年后,文学史家会这样评价:1980年秋天的这场争论,是中国当代文艺理论走向自主建构的真正起点。 从那以后,「西方标准」不再是不言自明的前提,「中国视角」成为严肃的学术命题。 而在当时,身处漩涡中心的许成军,正坐在朱东润先生的书房里,整理读者来信。 桌上堆著几百封信,来自全国各地,有大学生、工人、教师、文艺工作者,甚至还有几位监狱里的犯人。 一封来自宁夏的信引起他的注意。 写信人是个中学语文教师,字迹工整:「许成军同志:我在偏远的西北小城教书,这里连《读书》杂志都要晚半个月才能看到。但您的文章,我和同事们手抄传阅。您说得对,我们不能总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身材。虽然我不知道新路具体怎么走,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在课堂上讲《包身工》《荷花淀》时,会多一份底气——这是中国的故事,该用中国的眼光来讲。」 许成军放下信,望向窗外。 深秋的天空高远湛蓝,一群鸽子飞过,鸽哨声悠长。 而刚消停了没几天。 不知怎的,舆论风气又忽而一变。 一时间,各种报刊上再次硝烟弥漫,一场围绕拉美文学阐释权的「文化战争」全面爆发。 第一轮猛攻来自学术权威。 10月25日,《文学评论》刊发了南京大学教授赵锐的长文《警惕文化民粹主义倾向评许成军同志的几个观点》。 赵教授是国内研究西方浪漫主义的权威,文章旁征博引,气势逼人:「许成军同志以文化自觉」为名,实则贩卖一种危险的文化相对主义————他否定魔幻现实主义」这一国际通行的学术概念,试图用情绪化的热现实主义」取而代之,这是对学术规范的公然蔑视!」 「更危险的是,他将文学批评政治化、民族主义化。按照他的逻辑,是否所有外来理论都成了文化殖民的工具」?那我们要不要否定马克思主义本身也是西方理论」?这种思维一旦蔓延,将把我们重新拖回闭关锁国的老路!」 文章最后,赵教授语重心长地写道:「年轻人有热血是好的,但学术需要冷头脑。建议许成军同志多读几本韦勒克、沃伦的《文学理论》,先搞清楚什么是文学的内部研究」,再来谈宏大命题。」 几乎同时,《外国文艺》刊登了外文所研究员柳名九的访谈。 柳先生以研究法国文学著称,说话绵里藏针:「我理解许成军同志的担忧,但可能他不太了解国际学术界的共识。魔幻现实主义」作为一个术语,最早是德国艺术评论家弗朗茨·罗在1925年提出的,后来被用到文学领域。这本身就是一个跨文化的产物,怎么就成了「西方霸权」的象征?」 「至于马尔克斯本人反感这个标签—作家反感批评家贴标签,这在文学史上太常见了。福楼拜还说过我就是包法利夫人」呢,我们能因此否定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吗? 学术概念一旦形成,就有其独立的生命。」 访谈最后,柳名九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年轻同志有闯劲是好事,但做学问还是要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不是忙著把巨人推倒。」 第二轮攻击更具政治杀伤力。 10月28日,《红旗》杂志内部文稿流出(后以读者来信形式摘登于《文艺报》),标题触目惊心:《「文化排外」还是「文化自信」?——评一种危险倾向》。 文章虽未点名,但字字针对许成军:「————有人以反文化殖民」为名,行排外主义之实;以强调主体性」为幌子,否定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基本原理————这种倾向表面上很爱国,实则背离了列宁关于两种民族文化」的学说,背离了***同志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方针。」 更狠的是下面这段:「特别需要警惕的是,这种论调很容易与极z思潮合流。回想一下,哗哗期间不就是以反帝反修」为名,把一切外来文化都打成封资修」吗?历史的教训值得深思。」 第三轮则来自创作界内部的质疑。 著名作家刘芯武在《京城晚报》上发表短文《尺子与镜子》,语气温和但问题尖锐:「许成军同志提出了一个好问题:我们是否在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身材?但我想问:如果我们连尺子都怀疑,又怎么知道自己身材的好坏?文学需要镜子,也需要尺子。 外来理论固然可能有偏见,但完全拒绝尺度,是否会陷入自家孩儿自家夸」的狭隘?」 「至于热现实主义」热情是创作的动力,但热情不能代替方法。鲁迅先生写《阿Q正传》时满腔悲愤,但他用的是严谨的现实主义方法,不是单凭一腔热血。」 措辞不算强烈,但是这味道,确实是老刘干的出来的。 面对这波立体化的围攻,文坛都在观望:许成军会如何应对? 沉默一周后,11月5日,《光明日报》用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许成军的回应长文: 《尺子的政治:答诸同志问》。 文章开头就不同凡响:「近日拜读诸同志批评文章,受益匪浅。批评是思想的磨刀石,我深表感谢。但感谢之余,有些话不得不说一因为诸同志的批评,恰恰证明了我的核心论点:我们太习惯于在别人设定的框架里思考了。」 第263章 纵横捭阖 第263章 纵横捭阖 第一部分,他直接回应赵锐蕻的「学术规范论」:「赵教授教导我要读韦勒克、沃伦的《文学理论》,我认真读过。但赵教授可能忘了,韦勒克在《批评的概念》中专门论述过:所有的批评概念都是历史的、具体的,都携带其诞生时的文化基因。」 「赵教授说魔幻现实主义」是国际通行概念。那么请问:这个概念的国际」是谁的国际?是拉美学者的国际,还是欧美学者的国际?1975年哈瓦那美洲之家文学奖的评审报告中,六位拉美评委有四位明确反对使用这个概念,他们认为这是欧洲中心主义的文学分类法强加给拉美的标签」。这份报告就在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的档案室里,编号LAT— 1975—04。」 他接著写道:「赵教授教导我做学问要冷头脑」。我完全同意。但冷头脑不等于冷漠。当拉美作家用血写作时,我们能用冷静的学术规范」把他们的血稀释成墨水吗?加莱亚诺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扉页上写:写这本书是为了和遗忘作战。」请问赵教授,与遗忘作战,需要多冷的头脑?」 第二部分,回应柳名九的「概念独立论」:「柳先生说学术概念一旦形成就有独立生命。说得好。但这个独立生命」是谁赋予的?当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术语从德国艺术评论走向拉美文学时,它经历了一次关键的转义—这个转义,是在欧洲中心主义的视角下完成的。」 许成军展示了他对学术史的熟悉:「1925年弗朗茨·罗提出魔幻现实主义」时,指的是欧洲后表现主义绘画中一种对日常物的神秘化处理。1967年,美国评论家安赫尔·弗洛雷斯在《西班牙语文学中的魔幻现实主义》一文中,把这个词套用到拉美文学上。请注意:是美国人给拉美文学贴的标签,不是拉美人自己。」 「更关键的是,弗洛雷斯那篇文章的开篇第一句是什么?拉丁美洲文学终于有了自己的声音—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神秘的声音。」异域风情」——这才是关键!当拉美的苦难被定义为异域风情」时,观察者就安全了,就可以保持审美距离了。这就是柳先生所说的「概念独立生命」背后的政治!」 第三部分,他直面最敏感的指控:「那就让我们谈谈历史。我今天反思文化话语权,用的是文化主体性」的框架,背后是「中国现代化道路自主探索」的逻辑。这两者能一样吗?」 他笔锋一转,引用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例证:「1973年,智利诗人聂鲁达在得知自己获诺贝尔奖时,对友人说: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拉丁美洲那些不能说话的死者。」同年,他在马德里演讲中说:欧洲人总说我们的现实是魔幻的,因为他们不愿承认,那是他们几个世纪掠夺的结果。」」 「请问:聂鲁达这是排外」吗?这是智利人民族主义膨胀吗?不,这是一个遭受了五百年掠夺的大陆,在要求最起码的叙述自己历史的权利!」 「今天,当有著同样惨痛近代史的中国人提出类似问题时,为什么就成了所谓的危险方向?难道只许拉美有伤痕,不许中国有记忆?」 第四部分,他巧妙回应刘芯武的「尺子与镜子」之喻:「我和刘芯武同志也算是在文化领域论战的老对手了,他问得好:如果连尺子都怀疑,怎么量身材?我的回答是:我们要做的不是扔掉所有尺子,而是要学会自己做尺子。 「鲁迅先生确实用过外来的现实主义方法,但他对这种方法进行了彻底的中国化改造。他写《狂人日记》借鉴了果戈理,但吃人」的意象是中国几千年礼教压迫的凝结; 他写《阿Q正传》借鉴了欧洲启蒙文学,但精神胜利法」是中国国民性最深处的病灶。 鲁迅的伟大,不在于用了谁的尺子,而在于他用这把尺子,量出了中国社会独有的病症」」 。 「今天的问题是:我们很多人只忙著找更先进」的尺子,却忘了问:这把尺子,能量准中国的身材吗?」 文章最高潮的部分,许成军突然转向西班牙语原文的辨析:「批评我的同志们反复提到马尔克斯反感魔幻现实主义」标签。但大家真的读过他的原话吗?」 他直接引用了西班牙语原文: 」 「Lo que hay de barbarie en América Latina no es producto de la magia,sinodeunahistoria dedespojos.」(拉美的野蛮不是魔幻的产物,而是一部掠夺史。)—加西亚·马尔克斯,1977年《格兰塔》访谈。」 」「Nos llaman magicos porque no quieren llamarnos historicos.「(他们称我们为魔幻,因为他们不愿称我们为历史。)——同上。」 许成军接著写道:「西班牙语中,mágico」(魔幻)和historico(历史)的对比,马尔克斯刻意为之。他想说的是:当我们的苦难被定义为魔幻」时,它就被抽离了历史维度,变成了无因之果、无源之水。」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不是术语之争,是历史叙述权之争!是拉丁美洲五百年被掠夺的历史,有没有权利被如实讲述的问题!」 「而今天,当我们这个有著同样被掠夺、被殖民历史的国家,提出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时,为什么就有人坐不住了?到底是谁在害怕?」 文章结尾,许成军写下了后来被广为传诵的一段话:「诸同志批评我只有破没有立」。我接受这个批评。新大厦的蓝图,我确实没有。 但我至少指出了旧地基的裂缝这裂缝里,渗著拉美人民的血,也渗著我们自己近代史上的血。」 「如果指出裂缝就是破坏」,那我甘愿承担这个罪名。因为我知道,在裂缝上盖起的房子,无论多么华丽,终有一天会倒塌。而那时候的代价,会比现在指出裂缝大得多。」 「最后,请允许我用瓜地马拉诗人阿斯图里亚斯的话结束——这位1967年诺贝尔奖得主在获奖演讲中说:「我不是为欧洲写作,我是为那些不能说话的印第安人写作。」」 「今天,我也可以说:我不是为国际学术界写作,我是为那些在别人的概念里失语的中国现实写作。」 这篇文章一出,舆论彻底炸裂。 支持者称之为「八十年代文化自觉的宣言书」,反对者则批评「狂妄至极」「煽动情绪」。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个事实:许成军对拉美文学的了解,远比许多专业学者更深入、 更贴近原意。 他引用的西班牙语原文、他提及的拉美学者内部争论、他对学术史细节的把握,让许多批评显得苍白无力。 更微妙的是,这篇文章之后,公开批评的声音明显减少了。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许多人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他不仅有理论高度,有历史纵深,还有扎实的文献功底。 和他辩论,得先做好功课。 《尺子的政治:答诸同志问》见报当天上午九点,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南京大学赵瑞蕻教授,声音隔著听筒都能听出颤抖:「老陈,你们所里有没有1975年哈瓦那美洲之家文学奖的评审报告?编号LAT—1975— 04的那个!」 接电话的陈光复愣了一下:「有是有,在档案室————」 「快!快找出来!」 赵锐蕻几乎是吼出来的,「许成军引用了里面的话,说六位拉美评委有四位反对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我早上收到三个学生的质疑了!」 陈光复放下电话,立刻冲向档案室。 当他翻开那份尘封五年的西班牙语原件时,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一字不差。 更可怕的是,档案里还有一份未被翻译的附录:七位拉美作家的联署声明,标题是《反对将我们的苦难美学化》。 其中一段被红笔画了线:「当欧洲评论家称赞我们的文学充满魔幻魅力」时,他们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这种魔幻」诞生于种植园的鞭痕、银矿的尸骨、被切断的文化血脉。」 陈光复坐在档案室的旧木椅上。 这个研究拉美文学二十年的学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工作,可能真的在无意识中成了「美学化苦难」的同谋。 几乎同时,北大中文系教研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教授传阅著当天的《光明日报》,没人说话。 最后,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长长叹了口气:「输了。」 「什么输了?」年轻讲师不解。 「这场辩论,我们学界输了。」 老教授指著文章中那段西班牙语原文,「你们谁能在三天内,不看资料,准确说出马尔克斯1977年《格兰塔》访谈的出处?谁能随口引用阿斯图里亚斯诺贝尔奖演讲的原话?」 他环视众人,眼神复杂:「许成军今年二十一岁。在座各位最年轻的也三十五了。我们这些研究外国文学的,读的是译本、转述、二手研究。人家直接读原文,查档案,挖出了一整个我们不知道的学术史脉络。」 「这不是观点之争,是基本功之战。」 老教授苦笑,「我们批评人家只有破没有立」,结果人家用文献档案把我们立」 的根基给刨了。讽刺啊。」 年轻讲师:「那他是走在我们前面了么?」 老教授:「也许是,也许不是,重要的是,我们有了新的研究范式。」 第二波冲击在高校校园形成风暴。 武大校园里,那天的课几乎上不下去。 上午第三节课,哲学系教授正在讲康德,底下突然有学生举手:「老师,康德说人为自然立法」。那文化上呢?谁有权为别人的现实立法」?比如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法,是谁立的?」 教授推了推眼镜,竟一时语塞。 中午食堂,到处都在传抄许成军的文章。 最抢手的是那段西班牙语引文。 有人用娟秀的字体抄在小卡片上:「Nosllamanmagicosporque noquieren llamarnoshistoricos.(他们称我们为魔幻,因为他们不愿称我们为历史。)」 物理系的学生在排队打饭时激烈争论:「这不就跟我们学的似的?牛顿力学是尺度,量子力学是另一把尺度。你用牛顿的尺子量微观世界,肯定量不准啊!」 「所以许成军说的是对的!」 一个戴著厚眼镜的男生激动地挥舞饭勺,「文学批评也得先搞清楚尺度适用范围!不能拿量西方的尺子硬量中国!」 更震撼的一幕发生在北大三角地。 秘鲁留学生卡洛斯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这个身材不高、肤色黝黑的拉美青年,穿著当时中国罕见的牛仔外套,手里拿著一卷纸和浆糊瓶,挤进了围观《光明日报》手抄版的人群。 有人认出了他——「哦,西语系那个秘鲁同学。」 卡洛斯的中文日常交流勉强够用,但此刻他异常沉默。 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木质宣传栏前,刷上浆糊,展开那卷纸。 不是大字报纸,而是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厚纸,边缘还留著锯齿。 纸上是用蓝黑钢笔写的字。 不是毛笔大字报那种道劲的字体,而是拉美人写汉字的典型样子:笔画僵硬,结构松散,像用尺子比著画出来的几何图形。 内容不长,只有五行: 我是秘鲁人卡洛斯·门多萨。 我在利马读大学时,教授说:拉美文学的特点是「魔幻现实主义」。 我们全班举手问:为什么我们的饥饿、屠杀、军事独裁,要被叫作「魔幻」? 教授沉默很久,说:因为这个词是欧洲评论家发明的,他们需要安全的审美距离。 许成军先生撕掉了这个距离。 谢谢他。 没有感叹号,没有激昂的修辞,甚至语法都有些别扭。 但正是这种外国人努力用中文表达复杂思想的生涩感,让围观的学生们下意识凑近了看。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念了出来。 念到「饥饿、屠杀、军事独裁」时,她顿了一下。 这时,卡洛斯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印第安老人坐在泥屋前,眼神空洞地看著镜头。 卡洛斯用食指重重指著照片背面的一行西班牙语小字,然后用生硬的中文念出他自己翻译的意思:「我的父亲,1963年,死于联合果品公司的驱逐队。他们说他妨碍种植园扩张」。」 人群静了一瞬。 第二张是彩色照片,但颜色已经泛黄。 一群穿著槛褛的矿工站在巨大的矿坑前,像一群蝼蚁。 卡洛斯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的叔叔,1971年,塞罗·德帕斯科铜矿坍塌。美国公司说「安全成本太高」。尸体————很多没挖出来。」 他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流下来。 他用一种混合著西班牙语腔调和语法错乱的中文说:「你们知道————在利马,我们学生佑行,举著牌子,上面写:我们的现实不是魔幻,是狮体。」警察用警棍打我们,说我们————破坏国家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大字报上「军事独才」四个字:「1976年,我十六岁。夜里听见枪声。早上,邻居家的哥哥不见了。后来在河里找到。胸口有————这个。」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圆圈,「电击棒的痕迹。漂亮国制造的警棍。」 「所以,」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几乎是嘶喊,「当欧洲人说我们的文学魔幻」时,我们想砸碎他们的眼镜!因为他们看不见血!只看见————异国情调」!」 最后四个字,他是用英语说的——「eoticflavor」,然后狠狠呸了一口。 整个三角地鸦雀无声。 风刮过白杨树,哗哗作响。 突然,人群后排一个男生用沙哑的声音问:「卡洛斯,你们拉美人————怎么记住这些事?」 卡洛斯转向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两个词:「口传。和艺术。」 他解释道:「我们很多家庭,不敢写下来。军事政府会搜查。所以祖母讲给母亲,母亲讲给我。用歌谣,用壁画,用————文学。但文学到了欧洲,就变成了魔幻现实主义」。像伤口被涂上了好看的颜料。」 他顿了顿,看著周围一张张年轻的中国面孔,一字一句地说:「许成军先生的文章,昨天有同学翻译给我听。我读到那句————当拉美的苦难被包装成异域风情的文学奇观时,历史责任就被美学化了」。我哭了。」 「因为终于有一个中国人,一个同样有过苦难的民族的年轻人,看懂了这不是美学,是伤疤。」 他说完这句话,把两张照片小心翼翼地贴在大字报下方,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日本式的那种,是拉美人那种上半身几乎折成直角的、沉重的鞠躬。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 他走后整整一分钟,没人说话。 突然,那个历史系男生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仔细看那两张照片。 他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微微颤抖。 紧接著,另一个男生摘下眼镜,用力揉著眼睛,低声骂了句脏话:「操————真他妈像」」 像什么?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第三波冲击直达文化部。 下午两点,某司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一位领导把《光明日报》拍在桌上:「这个许成军,政治上可靠么?」 秘书赶紧汇报:「我们研判认为政治上可靠。」 「可靠?」 他指著文章最后那段,「我不是为国际学术界写作,我是为那些在别人的概念里失语的中国现实写作」——这话没问题,但太尖锐了。现在外面什么反应?」 「学界————反应很大。」 秘书斟酌用词,「很多老同志被将了一军。许成军引的那些外文资料,咱们这边很多人没见过。」 领导沉思良久,终于说:「给周阳同志办公室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态度。另外————」 他顿了顿,「通知《文艺报》,不要再发批评文章了。这场辩论,到此为止。」 第四波冲击在社会层面发酵。 下午,上海福州路报刊亭前再次排起长队一不是买《读书》,是买《光明日报》。 摊主老陈这辈子没见过这场面:一份党报,被抢得像电影票。 「给我来五份!」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气喘吁吁。 「限购,一人一份!」老陈头也不抬。 「我帮同事带的!我们厂里宣传科要学习!」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十几个大城市上演。 印刷厂加印三次,还是供不应求。 很多人买不到报纸,就站在报刊亭前借阅、抄录。 京城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有人自发组织朗读会—不是读诗,是读许成军的文章。 最让人意外的是工人群体的反应。 上海国棉十七厂的宣传栏里,贴出了厂文学小组写的评论:「我们工人不懂什么魔幻现实主义,但我们懂什么是别人的尺子」。八级工老王用的游标卡尺是国产的,量出的零件严丝合缝;新来的技术员小李非要迷信德国尺子,结果做出来的配件装不上。许成军同志说的就是这个理——尺子再好,得量得准咱们自己的东西!」 朴素,但一针见血。 第五波冲击在国际学界引起回响。 傍晚,中国社科院外文所接到了二个越洋电话。 第一个来自墨西哥学院,拉丁美洲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埃琳娜·波尼亚托夫斯卡:「我们看到了许成军先生文章的英文摘要。请问能否获得全文授权?我们想翻译成西班牙语,在《美洲之家》杂志发表。」 第二个来自日本东京大学,拉美文学研究者铃木昭男:「许成军君引用的哈瓦那档案,我们东大也有副本。但他对档案的解读非常独到。我们想邀请他参加明年在东京举办的「亚洲视野中的拉美文学」研讨会。」 陈光复握著听筒,手在抖。 这些国际学界的重要人物,他平时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现在,他们主动找上门来—因为一个中国年轻人的文章。 晚上七点,央视《新闻联播》后的《晚间新闻》节目,用三十秒报导了「文艺界关于文学批评方法的讨论」。 镜头扫过《光明日报》的版面,主播的措辞极其谨慎:「近日,文艺界围绕文学批评方法展开深入讨论。学者们认为,在改革开放新形势下,如何建立既吸收人类文明优秀成果,又具有中国特色的文艺理论体系,是一个值得探索的课题。」 没有提许成军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此刻,风暴眼的中心,朱冬润先生的书房里,却异常安静。 许成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十几封刚收到的读者来信。 有赞扬,有批评,有求教,有谩骂。 他逐一阅读,面色平静。 朱冬润坐在对面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良久,老人开口:「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许成军点头:「听到了。」 「什么感觉?」 许成军想了想:「像————像站在台风眼里。四周狂风暴雨,但中心是静的。」 朱冬润睁开眼睛,笑了:「这个比喻好。成军,你知道你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你树敌太多,」朱冬润缓缓道,「是你赢得了太多不该赢的胜利。」 见学生不解,老人解释道:「你今天这篇文章,把学界一批权威的脸打得太狠。他们现在沉默,不是服气了,是暂时没找到反击的角度。但这些人掌握著学术资源、期刊版面、评审权力。你断了人家的路,人家能不记恨?」 「那怎么办?」 「两条路。」朱冬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趁热打铁,把你的理论体系建起来。光破不立,迟早会被反扑。第二————」 老人顿了顿,目光深邃:「跳出文学圈。你现在的影响力已经超出文艺界了。工人、学生、普通知识分子都在看你的文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触动的不只是专业问题,是一个时代性的焦虑——中国怎么看待世界,又怎么看待自己。」 「下一步,你要把这个思考,延伸到更广阔的领域。历史怎么书写?经济理论怎么选择?现代化道路怎么走?这些都是「尺子问题」。」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但复旦校园里灯火通明,到处是讨论的人群。 辩论没有因文章的发表而结束,反而进入了更热烈的阶段一只是这一次,辩论的核心不再是「许成军对不对」,而是「如果许成军是对的,我们该怎么办」。 在北大,学生开始组织「重读外国理论」读书会,口号是:「不跪著读,要站著想」。 在南开,经济系的青年教师聚在一起,讨论:「西方经济学模型这把尺子」,能量准中国的经济现实吗?」 在武大,历史系的研究生们争论:「费正清的冲击—回应」模式,是不是也是一把需要反思的尺子」?」 一场关于文学概念的辩论,就这样意外地撬开了整个中国知识界的思想闸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书桌前,铺开新的稿纸。 标题还没想好,但第一句话已经浮现在脑海:「所有的理论都是灰色的,唯有现实之树常青。」 一场轰轰烈烈的论战,就这样在许成军这篇纵横捭阖的长文中,暂告一段落。 第264章 新的风暴(完) 第264章 新的风暴(完) 1980年11月7日。 「MVAquamarine」邮轮缓缓驶离魔都港,汽笛在黄浦江上拉出悠长的叹息。 为期三个月的中国之旅即将结束,邮轮将在日本横滨短暂停靠后,跨越太平洋返回旧金山。 黄昏时分,迈克·埃默里站在顶层甲板的栏杆旁,手动尼康F2挂在胸前。 他刚刚结束在赌场四小时的轮班——作为兼职二十一点荷官,他需要为那些在远东之旅中寻找额外刺激的美国游客发牌、收筹码、保持专业而疏离的微笑。 但此刻属于他自己。 他打开相机后盖,取出今天拍完的最后一卷富士彩色负片。 胶卷上记录著魔都的尾声。 外白渡桥上骑自行车的人流,城隍庙小吃摊蒸腾的热气,弄堂里跳皮筋女孩飞扬的辫子,以及最后几张—复旦大学校园的一角,几个学生围坐著讨论,手中挥舞著《光明日报》。 「嘿,迈克!」 粗哑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 是同在赌场兼职的美国人卡尔·米勒,一个三十出头、来自底特律的前汽车工人。 卡尔端著两杯威士忌走过来,递过一杯,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眯眼望著逐渐远去的魔都天际线。 「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 卡尔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三个月,老天。中国真是穷得————怎么说来著?令人心碎」?不,是令人窒息」。那些胡同,我的天,马桶就放在门口,一群人在公共水龙头前排队————还有那些自行车!简直像蚂蚁窝。」 迈克接过酒杯,没喝,只是轻轻摇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冰块的碰撞声清脆。 「但他们看起来很快乐。」 迈克说,目光依然投向海岸线,「孩子们的笑声————我在天津、京城、魔都都听到了。那种笑很干净,雪梨没有,洛杉矶也没有。」 「快乐?」 卡尔嗤笑,「因为没见识过更好的生活!迈克,我打赌,要是让他们在纽约待一个月,他们绝不会想回这些————」 他挥手指向正在沉入暮色的中国海岸,「这些灰扑扑的地方。」 」fuck!」 「真是丑极了!我就不该来这里!」 赌场的夜班经理此刻换班路过,恰好听到这段对话。 那是个四十多岁、衣著考究的女士,伊莉莎白·沃辛顿。 她端著半杯红酒,步履优雅,显然刚从上层的贵宾厅下来。 「卡尔,贫穷不意味著不快乐。」 伊莉莎白的声音温和但坚定,带著东海岸精英阶层那种经过良好教育的腔调,「我在京城参观一所小学时,那些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可能没有电动玩具,但他们会用竹片和橡皮筋做飞机,在操场上跑得满脸通红。」 她走到栏杆边,与迈克并肩站著,望向已变成一道细线的陆地:「精神富足和财富多寡没有必然联系。我在中国感受到的是一种————希望。是的,希望。这个国家刚刚从漫长的封闭中走出来,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你能在每个人身上看到那种想要改变、想要向前的劲头。」 迈克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伊莉莎白。 在三个月的航程中,这位沃辛顿女士很少参与船员的闲聊。 他知道她来自波士顿一个老钱家族,这趟旅行是为了「观察正在苏醒的东方市场」。 「您说得对,沃辛顿女士。」 迈克举起酒杯致意,「希望—这正是我按下快门时想捕捉的东西。不仅是景物,是那种————状态。」 卡尔耸耸肩,显然觉得这对话过于文艺。 他一口喝干威士忌,嘟囔著「要去准备今晚的牌桌了」,便转身离开。 伊莉莎白没有立刻走。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迈克胸前的尼康相机上。 「可以看看你拍的照片吗?不是洗出来的,就在取景器里回看?」 她问,「我很好奇,一个摄影师眼中的中国,和我这个投资者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当然。」 迈克取下相机,熟练地打开后背。 虽然这有漏光的风险,但此刻夕阳已沉,甲板灯光昏暗。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胶卷边缘,就著远处宴会厅透出的光,让伊莉莎白能看到已曝光但尚未冲洗的底片。 那些颠倒的、负像的世界在胶卷上静默。 天津港清晨的雾与吊车,故宫红墙下长长的自行车流,魔都弄堂里晾晒的万国旗般的衣物,田间耕作的老农直起腰时额头的汗珠,孩子们追逐时飞扬的尘土—————— 伊莉莎白看得很仔细,不时轻声评论:「这张光影很好————这个构图有意思,前景的自行车和后景的现代建筑形成对比————天啊,这个老人的脸,每一道皱纹都在说话————」 突然,她停住了。 那是最后几张之一。 由于是底片,影像黑白颠倒,但轮廓清晰: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侧身站在窗前,凝视著窗外。 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专注的侧脸轮廓。 他身后是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房间——一张木桌,几堆书,墙壁斑驳—但他的姿态里有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锐气。 「这个人————」 伊莉莎白抬起头,「和之前的照片都不一样。之前的都是记录」,这一张————像是「肖像」。有故事。」 迈克凑近看了一眼,笑了:「那是许成军。我在复旦大学想拍他,但他拒绝了。这张是我在教室窗外抓拍的,他甚至不知道。」 「许成军?」 伊莉莎白重复这个中文名字,发音标准得让迈克惊讶。 「一个中国作家,或许还是思想家。很年轻,大概和我差不多,二十三、四岁。但他的文章————」 迈克想了想如何用英语表达,「很有力量。我在魔都买到了他文章的翻译摘要,是关于文化话语权的。他说,中国不能总用别人的概念来描述自己的现实。」 伊莉莎白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亚洲华尔街日报》上读到过关于他的报导!说他的文章在中国知识界引发了地震。真没想到————」 她再次仔细端详那张底片,尽管是负像,但人物那种沉思的气质透出胶卷:「他看起来确实不同。不仅仅是外貌,是————气场。你拍出了他身上的某种现代性,但又扎根于那个环境。」 迈克收起胶卷,小心地装回暗盒:「我觉得,他可能会成为中国的泰戈尔。」 「泰戈尔?」 伊莉莎白扬起眉毛,「很高的评价。泰戈尔可是亚洲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一个封闭落后的国家想来美国出名,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 迈克盖上相机后盖,动作轻柔,「但你看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这个国家需要自己的声音,而许————他有那种成为声音的潜质。不仅在中国,在世界。」 伊莉莎白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已完全被夜幕吞没的海平面。 邮轮正驶入公海,波涛声变得深沉。 「可惜我们返航了。」 她轻叹,「否则我真想见见他。一个能在封闭多年后,提出要「夺回定义权」的年轻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投资的事。」 迈克笑了:「万一,这位「中国的泰戈尔」有一天会去美国呢?」 伊莉莎白也笑了,但那笑容有些玩味:「迈克,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中国现在还非常封闭。一个中国作家要在西方获得认可,需要的不仅是才华,还有太多政治和机缘。 泰戈尔的成功,也是在他五十岁之后,而且有英国殖民背景的便利。」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不过,如果他真的有潜力,也许我们可以提前关注。毕竟,中国正在开放,虽然缓慢。」 宴会厅传来华尔兹舞曲的旋律。 伊莉莎白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向迈克伸出手:「愿意陪我跳支舞吗,摄影师先生?作为对你这些精彩照片的感谢。」 迈克微微鞠躬:「我的荣幸,沃辛顿女士。 他们走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迈克回头看了一眼一卡尔·米勒正躲在柱子后面,嫉妒地盯著他们,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 显然,这个底特律工人也在幻想能得到那位波士顿名媛的青睐。 「走了狗屎运的迈克!」 迈克心中暗笑。 有时候,一台相机、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确实能打开一些意想不到的门。 舞池中,伊莉莎白·沃辛顿轻声说:「迈克,你回旧金山后,把照片洗出来。挑一些好的,我可以推荐给《国家地理》的朋友。中国正在变化,世界需要看到这种变化。」 「至于那张许成军的照片————」 她在旋转中微笑,「也许很多年后,它会成为一张珍贵的影像。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如你所说,成为了中国的泰戈尔」。」 迈克领舞,步伐稳健。 作为荷官,他擅长计算概率、观察微表情、掌控节奏。 这些技能在舞池中同样适用。 「我会的,沃辛顿女士。」 他说,「事实上,我已经计划做一个摄影集,就叫《东方1980》。不仅仅是风景名胜,更多的是人他们的面孔,他们的日常,他们的希望。」 华尔兹进入高潮段落。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旋转中化作流动的光带。 而在迈克客舱的行李中,那卷包含许成军侧影的富士胶卷,静静地躺在防潮盒里。 它将在横滨被送往专业冲印店,然后在旧金山暗房中变成一张8×10英寸的银盐照片0 许多年后,这张照片会出现在《时代》周刊关于「中国文艺复兴」的专题报导中,会悬挂在伊莉莎白·沃辛顿投资公司的会议室里,会成为研究198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形象的重要视觉资料。 但在1980年11月的这个夜晚,它只是一张尚未显影的底片,承载著一个澳大利亚摄影师的直觉判断,和一个美国投资者的隐约期待。 邮轮划破太平洋的夜色,向东驶去。 11月,文坛的喧嚣并未因《尺子的政治》一文的尘埃落定而平息,反而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扩散至更深处。 各大报刊的文艺副刊上,关于「文化主体性」「话语权」「热现实主义」的讨论此起彼伏,小报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许成军单挑学界权威》 《魔幻现实主义还是伤痕现实主义?》 《年轻一代的文化宣言》。 在这场舆论风暴的角落,一些旧日的涟漪却被悄然淹没。 京城木地,仃灵放下手中的《文艺报》—一上面整整两版都在讨论许成军的文章,关于「魔幻现实主义」命名权的争论被赋予了某种时代象征意义。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对著来访的友人、同样刚从北大荒归来的作家吴组光苦笑:「你看看,我们那点陈年旧帐,谁还关心?」 她指的是自己三个月前发表在《诗刊》上的《也频与革命》,那篇控诉沈崇文《记仃灵》歪曲事实的长文,当时也曾激起些微波澜。 可如今在许成军掀起的这场席卷整个知识界的辩论面前,那些个人恩怨、文坛旧帐,显得如此琐碎而遥远。 吴组光翻著报纸,摇头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们这代人还在纠缠历史旧帐,年轻人已经冲到理论前沿去了。」 仃灵望著窗外渐秃的枝桠,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时代不同了。」 吴组光是丁玲的邻居与挚友。 两人在北大荒时期同被下放到宝泉岭农场,结下深厚患难之情。 去年回京后,吴组光与丁玲往来频繁,常交流对文坛变迁的看法。 他夫人新凤侠亦与丁玲交好。 老吴性格耿直,与丁玲直言互勉,丁玲曾感叹「组光懂我的孤独」。 《也频与革命》引发争议时,吴组光一直私下宽慰她「旧帐宜解不宜结」。 此时看著丁玲释然,他也不再多说。 对错是非又能如何? 而在京城东堂子胡同那个堆满古代服饰图谱的小院里,沈崇文倒是长长舒了口气。 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自1949年后便自觉退出文学创作,埋头于文物研究。 仃灵那篇火药味十足的文章曾让他夜不能寐,倒不是心虚,他自认《记仃灵》出于至诚,是以为友人罹难时的悲愤之作一—而是厌倦了这些说不清的旧帐。 「女人啊————」 他对协助整理资料的助手轻声叹道,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许成军的出现,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当整个文坛的目光都被那场关于「尺子」的辩论吸引时,沈崇文突然发现,自己那点陈年旧事,? 似乎真的无人问津了。 于是,久不涉足文坛的沈崇文,在十一月初提笔写了一篇短文《论纵横捭阖的许成军》,发表在《京城晚报》副刊上。 文章不长,但眼光老辣:「近来文坛热议许成军君,多著眼于其辩论锋芒、思想锐气。然余观之,此子最可贵者,在于纵横」二字。纵者,能深潜于理论渊薮,引西文原文、拉美档案如数家珍;横者,能贯通文学、历史、文化政治诸领域,将一术语之争,提升至文明对话之高度。」 「此种纵横捭阖」,非小聪明,是大格局。昔梁启超倡新史学」,鲁迅作《文化偏至论》,皆有此气象。今许君以弱冠之年,以一篇文章搅动学界,看似偶然,实乃时代需要此种声音—需要有人为沉默者发声,为失语者争言。」 文章最后,沈崇文写下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许成军现象,非一人之事,乃一代人文化自觉之先声。」 这篇出自文坛耆宿之手的短评,让「许成军现象」这个词不胫而走。 更微妙的是,当人们知道沈崇文与仃灵的旧怨,再看他如此公开称赞一个年轻人时,都嗅到了某种时代变迁的气息。 旧日的恩怨,真的要让位于新生的思想了。 与此同时,一批新术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热现实主义」最为流行,常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并列讨论。 但很快又衍生出更细分的概念:「见证现实主义」强调文学的历史记录功能,主张作家应为时代作证; 「根系现实主义」——主张创作必须深植于本民族的文化土壤,反对无根漂浮; 「介入现实主义」—号召文学主动介入社会变革,不仅是反映,更是推动; 这些术语在各大报刊的评论版上碰撞、争鸣、融合。 而拉美文学研究领域,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正在发生。 原先简单译介「魔幻现实主义」技巧的论文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魔幻」到「伤痕」:拉美文学的本土阐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历史意识》《拉丁美洲文学中的抵抗叙事》等深度研究。 许成军《试衣镜》时期提出的「新现实主义」,也被重新挖掘出来,与「热现实主义」并置讨论。 学界开始梳理二者的异同:「新现实主义」更侧重技法革新,主张用新的艺术手段表现新时代;「热现实主义」则更强调文化立场,主张建立本土的批评话语。 但二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中国文学必须找到自己的道路,建立自己的理论。 就在这场术语狂欢达到高潮时,11月10日,一颗真正的理论核弹在学术界引爆。 最新一期的《文学评论》—一这本创办于1957年、始终代表中国文学理论研究最高水平的权威期刊——在头篇位置刊发了许成军的长篇论文: 《器物的生活史与意义链——一种观察中国文学与文化的新视角》 文章开篇就不同凡响:「一把建窑茶盏,自宋代福建窑工手中诞生,经商人贩运至汴京,成为士大夫雅集上的清玩,后被战火掩埋,又在七百年后的考古发掘中重见天日,最终进入博物馆玻璃展柜—这不仅是物质的空间位移,更是一部浓缩的社会史、文化史、心态史。」 「传统文学研究多关注文本本身:作者、情节、语言、主题。但文学从不是真空中的产物。它诞生于具体的物质环境,流通于特定的社会网络,承载著时代集体的欲望与焦虑。要真正理解文学,我们必须将文本放回它诞生的生活世界」—一那个由器物、空间、身体、日常实践构成的物质文化网络。」 接著,许成军提出了他的核心概念:「器物的生活史」:追踪一件器物从制作、流通、使用、废弃到再发现的完整生命历程。意义链」:分析在这条生命历程中,器物如何被不同人群赋予不同意义从实用工具到地位象征,从商品到文化遗产,从日常物到历史证物。」 他以《红楼梦》为例进行了示范性分析:「曹雪芹笔下那些精描细写的器物汝窑美人觚、慧纹璎珞、雀金裘—不仅是情节道具或炫技描写。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物质符号系统」,映照出贾府从极盛到衰败的全过程。更关键的是,这些器物的意义链」变化:同一件翡翠屏风,在贾母眼中是家族荣耀的象征,在王熙凤手中是权力运作的工具,在抄家官员那里是待估价的赃物,在读者眼中则是繁华易逝的隐喻。」 「透过器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命运,是整个社会结构、经济模式、审美趣味、 价值观念的变迁史。」 文章第二部分,他将这一视角延伸到现当代文学:「鲁迅《药》中的人血馒头,不仅是愚昧的象征。它串联起刽子手、茶馆、病患家庭、看客群体,构成一幅晚清民初民间医疗观念、司法实践、底层生存状态的微型全景。 老舍《茶馆》里的桌椅茶具,不仅是舞台布景。它们见证了三代掌柜的生涯,浓缩了半个世纪京城市民社会的变迁。」 「甚至当代作品:《乔厂长上任记》中的旧工具机与新设备,《陈奂生上城》中的油绳与沙发,《人到中年》中的手术刀与病历本—这些器物都不是被动道具,而是主动的行动者」,它们推动情节、塑造人物、承载时代精神。」 在文章最后,许成军写下了后来被无数论文引用的段落,后被无数中文系莘莘学子评为「最毒段落」:「文学研究不应只是文本分析,而应是文化解读」。解读的不仅是文字,更是文字背后的物质世界、生活实践、意义网络。当我们建立起器物—实践—意义」的三维分析框架时,文学将不再是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是通向一个时代精神世界的鲜活入口。 「9 「这种视角,或许可以称之为物质文化诗学」。它要追问的不仅是作者写了什么」,更是作者生活在什么样的物质世界,这个世界如何塑造了他的感知与表达」。」 这篇长达两万字的论文,在学术界引发的震动,远超之前的报刊辩论。 因为这一次,许成军不是在「破」,而是在「立」。 他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具有极强解释力的理论框架。 这套框架既扎根于中国文学传统,又吸收了西方理论养分,更关键的它是原创的,系统的,可操作的。 《文学评论》编辑部在三天内接到了四十七个电话。 有资深学者要求与作者对话,有青年研究者询问详细书目,有高校教研室要求加印单行本用于教学讨论。 北大中文系教授严家炎在教研室会议上直言:「这篇文章的意义,可能比我们想像得更大。它提供了一种打通古代文学与现当代文学、文学研究与历史研究、文本分析与文化分析的新路径。」 社科院文学所召开了紧急研讨会。 一位老研究员感慨:「我研究《红楼梦》四十年,从没想过可以从器物生命史的角度系统解读。许成军这个框架————有开辟新领域的潜力。」 最敏锐的一批青年学者则意识到更深层的东西。 南京大学青年教师董建在笔记中写道:「许成军的器物生活史」概念,暗含了一种反本质主义的立场。器物没有固定意义,意义在流转中生成。这实际上是对传统反映论、 典型论的一种超越。」 复旦大学王晓明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成军这篇文章,很可能在十年后成为文学研究方法论转型的标志性文献。它把文学从写什么」怎么写」的旧问题,推向了在什么物质条件下写」通过什么媒介传播」「如何被不同群体接受」的新问题。」 而此刻,处于风暴眼的许成军,正坐在书房里,整理著下一篇文章的笔记。 窗外,十一月的寒风呼啸而过。 但他心中燃烧著一团火。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而必要的事—把那些要在1986年、1990年才会被西方学者提出的理论,提前六年、十年,以中国的面目、中国的材料、中国的问题意识,抛向这个世界。 阿尔君·阿帕杜莱的「物的社会生命」理论? 不,那是1986年的事。 在1980年的中国,它叫「器物的生活史与意义链」。 布鲁诺·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 那是1987年才成型的东西。 但在1980年,一个中国青年已经写下:「器物不是被动道具,而是主动的行动者」,它们推动情节、塑造人物、承载时代精神。」 扬·阿斯曼的「文化记忆」理论? 还要等到1990年代。 可许成军在文章中已经论述:「器物是记忆的物质载体,它们将个人记忆转化为集体记忆,将短暂瞬间凝固为文化传统。」 时不我待啊! 诸君! 第三卷小感言 第三卷小感言 一个小小的感言吧,不知不觉快120w字了。 似乎就快要达到我最初对这本书150w字的预期了,但是又感觉很多故事尚且没有写完。 说来惭愧,我之前觉得我是写不到100万字的,可能不知道到哪就写不下去了。 但是写著写著,就对很多东西有了感情。 对八十年代、对许成军、对苏曼舒、对一直支持我的读者.. 虽然最近追读一直走低,但还是能继续写下去,受累大伙没事还是追追,如果追读低到谷底,这书就会被迫切掉。 第四卷开始了。 跳了一句短诗「顿教云雾裂金曦」,直接到了「万里烟霞生袖底。」 突然有点后悔当时把诗写长了... 下一卷会有什么故事呢? 许成军应该会跳过学业走向讲台,给曼舒一个体面的婚礼,然后在国际范围内有更大的影响力。 同时,许成军应该至少是一个「君子」,哪怕有私人物质需求,但是不会需求无度。 他会紧密联合实际,站稳人民立场,写人民的文学。 所以,他会做什么呢? 这篇小说是爽文,但又不是纯粹的爽文。 算是带著我自己的一点理想在里面。 张载的横渠四句在被许成军践行。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爽点就是了。 就写到这吧,第四卷,大家再看~ 好久没求票了,求个票票。 对了,最近突然想了想下本书写什么,脑子里有几个主意,古典仙侠排第一,其次是写八十年代工业强国,从我的老本行钢铁起家,再次是写千禧年的都市文,可能也是文豪文吧。 但是文豪真有点写腻了。 一时间脑子里纷纷扰扰,但是这本书不结束,确实是一点写不下去,佩服人家双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