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家族,从西域开始崛起》 第559章 靖康再现,女真皇族凄惨 第559章 靖康再现,女真皇族凄惨 开封城,十一月十五日。 天刚蒙蒙亮,明军的火炮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怒吼。 「开炮!」 神机营千户手持骑兵刀,狠狠挥下。 「轰!!」 「轰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过后,炮弹砸在城墙上,碎砖飞溅,尘土冲天。 一个士兵被炮弹正中胸口,整个人炸成了一团血雾,残肢断臂飞出去老远。 「明军开炮了,明军开炮了。」 「趴下,都趴下。」 城墙上乱成一团。 潼关的四万大军没了,如今守在开封城头的,不过是从城中和附近乡村抓来的壮丁,以及一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地痞流氓。 他们穿著破旧的号衣,手里拿著生了锈的兵器,欺负一下百姓还行,看到明军开炮的瞬间,不知道多少人被吓尿了裤子。 「不要乱,不要乱,都给老子站起来,拿起弓,射啊!」一个金军千夫长挥舞著刀,试图稳住阵脚,但根本没用。 一个年轻的壮丁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抱著头,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想死————」 「站起来,射箭。」千夫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壮丁被踹得往前一扑,正好看到城外明军的阵线一蓝色的战旗、蓝色的甲胄、密密麻麻的弩手,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潮水。 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瘫在地上,连爬都爬不动,嘴里不断惊恐大喊:「杀上来了,明军杀来了。」 「神臂弩—放!」 城下,明军阵中传来一声令下。 「咻—咻咻咻——」 数千支弩箭同时射出,如同一片黑云从明军阵中升起,遮天蔽日,然后猛地砸向城头。 箭矢穿透了破旧的号衣,穿透了单薄的身体,穿透了垛口的砖缝。 城墙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射穿了肩膀,钉在了身后的墙上:有人被射中了面门,捂著脸在地上打滚。 有人被射穿了腿,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脖子,躺在城墙根下一动不动。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救救我————救救我————」 「别推我,别推我,你自己往前冲啊!」 千夫长也被射中了一箭,箭头穿透了他的左臂,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咬著牙,将箭杆折断,继续挥舞著刀嘶吼:「不许退,不许退,谁退我杀谁。」 没有人听他的。 壮丁们已经开始往后跑了,连滚带爬,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云梯,上!」 城下,明军将领一声令下,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了城墙。 明军士兵口咬著长刀,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爬。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熟练,三人一组,相互配合一第一人持盾,挡住城头射下来的箭矢和砸下来的滚石. 第二人持刀,随时准备跳上城头厮杀;第三人持弩,在梯子上为前两人提供火力支援。 「第一组,上!」 「跟上,跟上!」 一个明军士兵率先翻上了城头,盾牌挡在身前,挡住了一根砸下来的木棍。 他身后的第二个士兵紧接著翻上来,长刀一挥,将一个扑上来的金兵砍翻在地。 第三个士兵在梯子上半蹲著,手中的弩机瞄准了远处一个正在拉弓的金兵,一箭射出,正中咽喉。 「三人一组,不要分散。」 「盾牌手在前,刀手跟进,弩手掩护。」 明军的配合如同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每一个眼神都默契十足。 他们不是第一次攻城,也不是第一次杀人。 在河北的这些年中,他们以金国为假想敌,演练了无数次攻城战术,从云梯攀爬到城墙厮杀,从城门突破到巷战清剿,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金兵根本挡不住。 这些壮丁和地痞,连最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更别说对抗明军的精锐了。 一个明军士兵能砍翻三四个金兵,一个三人小组能守住一段城墙,一个百人队能撕开一个缺口。 「他们上来了,上来了。」 「跑啊!快跑!」 城墙上,金兵的防线如同沙堡遇水,迅速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人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躺在城墙根下哀嚎。 「打开城门,快!」 明军士兵从内部打开了城门,沉重的门扇在吱呀声中缓缓推开。 城外,蓝色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城门一开,便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开封城。 「杀—!!」 马蹄声如雷鸣,长刀在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光。 蓝色的潮水漫过城门,漫过街道,漫过每一条巷子,涌向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明军进城了,明军进城了。」 「快跑啊,往南门跑。」 金兵的溃兵在街道上狂奔,推搡著百姓,将整条街搅得一片狼藉。 一个明军百户骑著马,站在街口,声音洪亮如钟:「大将军有令,凡放下兵器者,不杀!凡继续抵抗者,杀无赦。」 大多数金兵选择了放下兵器。 但也有一些人,趁著城破的混乱,开始作恶。 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几个地痞趁著明军还没有赶到,踹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屋里传来妇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大哭声。 「救命,救命啊!有人抢劫。」 「别喊,再喊老子宰了你。」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一巴掌扇在妇人脸上。 将她的首饰盒抢了过来,打开一看,几件银饰,不值什么钱,他骂骂咧咧地塞进怀里,又去翻柜子。 正当他们将这个妇人按在桌子上,准备爽一爽的时候,外面放哨的地痞忽然惊呼:「明军,明军来了。」 几个地痞脸色一变,转身就跑,刚跑到门口,就被一队明军堵住了。 领头的明军什长看著这几个地痞,又看了看屋里瑟瑟发抖的妇人和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大将军有令,清扫开封城内地痞流氓,抓起来。」 「军爷,军爷我们不是金人,我们愿意归顺大明啊!」地痞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什长没有说话,挥了挥手。 士兵们抢起棍子,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之前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狼狈。惨叫声、求饶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成一片,几个地痞被打得满地打滚,鼻青脸肿,牙都掉了好几颗。 「饶命啊!」 「带走。」什长面无表情。 「送去修路,劳改三年。」 地痞们被拖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妇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朝明军磕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什长没有回头,带著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是为了救人才来的,而是奉命清扫开封城内的地痞流氓。 救这户人家,不过是顺手的事。 但妇人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那些欺负她的人,被明军打了,被抓走了。 明军来了之后,这座城好像————没那么乱了。 王宫。 明军杀进王宫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宫女们抱著包袱,哭喊著往外跑;太监们抢夺著宫中的宝物,你推我搡,互相厮打。 几个侍卫趁著混乱,撬开了库房的门,正在往怀里塞金银器皿,被冲进来的明军堵了个正著。 「不许动,都蹲下,双手抱头。」 明军士兵冲进大殿,将那些还在抢夺宝物的宫女太监全部控制住。 一个太监试图从侧门逃跑,被一个明军士兵一刀砍翻在地,鲜血喷洒当场,吓得周围人瑟瑟发抖。 大殿内,完颜珣的灵枢还停在那里,尚未下葬。 完颜珣的妃嫔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掩面哭泣,有的闭著眼睛念佛,有的已经吓晕了过去。 「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一个年轻的妃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水。 领兵的千户丁存扫了一眼这些妃嫔,呵呵一笑:「都带走,不要伤她们。」 完颜珣这个老东西这么大的年纪了,偏偏娶了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简直是浪费了。 丁存最见不得浪费粮食,就算是一粒米掉地上也要捡起来吃了。 另一边,老五玄甲穿著一身靛蓝色的副都尉甲胄,带著他的小队冲进了王宫的偏殿。 他的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稚气,但眼中的兴奋和紧张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 「这边,跟我来。」玄甲挥舞著刀,指挥著手下的士兵搜查偏殿。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大场面。 虽然只是一个副都尉,手下只有二十号人,但这可是他实打实的战功。 「都尉,这边发现一个库房,锁著呢!」 「砸开!」 几个士兵抢起斧头,几下就把门锁砸开了。 库房里堆满了金银器皿、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在火把的映照下闪著诱人的光。 玄甲的眼睛亮了:「玛德,金国的百姓每天成百上千的饿死,完颜家的这群狗东西却藏著这么多好东西。」 「登记造册,全部上交,不要私藏,军法不容情。」 「遵命。」士兵们虽然眼热,但不敢违命,老老实实地开始清点登记。 城中各处,明军的行动迅速而有序。 宣慰使曹正阳又回来了,他在开封住了好几年,对这座城的了解比任何明军将领都深。 哪家是金国的皇亲国戚,哪家是金国的权贵重臣,哪家的钱多,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梁王府在这边。」曹正阳骑在马上,给身边的明军将领指路。 「梁王完颜从恪,是金国宗室中最奢靡的一个,府中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先去他家。 「」 明军骑兵跟著曹正阳,直扑梁王府。 府门紧闭,里面传来哭喊声和砸东西的声音梁王正在命人销毁罪证,焚烧帐册。 「撞开!」 几个明军士兵抱著撞木,几下就把府门撞开了。 梁王府中,太监和侍女们四散奔逃,梁王完颜从恪穿著便服,正试图从后门逃走,被明军堵了个正著。 「梁王殿下,想去哪儿?」曹正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亲王,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完颜从恪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搜。」曹正阳挥了挥手。 明军士兵在梁王府中搜出了大量的金银财宝—金锭、银锭、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装了满满十几车。 光是金锭就有上万两,银锭更是不计其数。 曹正阳看著这些财物,摇了摇头:「金国都穷成这样了,梁王殿下还能攒下这么多家当,真是本事。」 完颜从恪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的家当肯定不止这些,接下来明军还会对他进行刑讯,直到逼问出所有藏著的钱财为止。 明军入城之后,行动迅速而有序,仅仅过了三日,便完成了对开封城的占领。 开封城外,青城。 这座昔日北宋皇帝祭天的神圣斋宫,如今是大明军队的大营所在。 冬日的阳光洒在青灰色的殿顶上,将这座古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殿前广场上,缴获的财物堆积如山,俘虏们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0 拔里阿刺坐在师案后面,翻看著面前摆著厚厚一摞战报,听手下的将领汇报战果。 「大将军,初步统计,缴获金银财物共计五十车。」 「包括宫中珍藏的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以及从各大王府、各大官府和豪强家中抄没的财物。」 拔里阿刺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五十车,对于一个王国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金国这些年来连年征战,国力早已耗尽,府库空虚,城中粮价最高时暴涨到每石白银二两,百姓饿殍遍野,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这五十车财物,与当年金军攻破北宋汴京时的缴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但他也知道,金国就剩下这点家底了。 能榨出五十车来,已经不错了。 「王室俘虏呢?」 「俘虏金国太王太后王氏、太妃徒单氏、伪梁王完颜从恪、伪荆王完颜守纯,以及完颜珣的诸妃嫔、公主、宗室男女,共计约五百余人。」 「此外,还找到了完颜珣尚未下葬的灵柩。」 「官员俘虏一千余人,部分被杀,部分自尽。」 「另有工匠、医流、三教九流等各类人员,粗略估计约五万余人。」 拔里阿刺轻轻点头道:「陛下早有旨意,金国宗室,男子全部发配去挖矿修铁路,女子赏赐有功将士。」 他顿了顿,自光转向那些官员俘虏:「至于这些金国官员、士绅,本将在攻城前给过他们机会。」 「开城门投降,献宝献地,可饶他们全家性命,是他们自己不珍惜。」 「如今,也送去挖矿修铁路,女眷赏赐有功将士。」 那些蹲在地上的官员们得知这个结果瞬间崩溃,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他们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至于那些工匠、医流、三教九流之人。」拔里阿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善待他们,为我大明效力。」 一个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大将军,完颜珣的灵枢————如何处置?」 拔里阿刺想了想,说道:「完颜珣乃是我大明陛下亲封的金王,按照郡王之礼入葬。 「」 「找块地,给他埋了,立个碑,写上金王完颜珣之墓」。不要让人家说咱们大明不讲规矩。」 「是。」 处理完这些事务,拔里阿刺转过身,看著开封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豪迈的笑容。 「当年,两万金军便攻破了宋国的开封。」 「如今,本将率领两万大明铁骑,再次攻破了金国的都城开封,这是天意,也是陛下洪福。」 帐中众将齐声高呼:「大明威武!陛下万岁!」 当然,拔里阿刺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当年契丹辽国便是被女真金国所灭。 如今,女真最后的国祚却是由自己这个契丹人来终结,更是天意啊。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然后南下蔡州。」 「抓了那个八岁的小金王,金国就彻底完了。」拔里阿刺命令道。 「遵命!」 开封城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另外两路明军手中。 西路军正在进攻洛阳。 赵武威接到快马传来的捷报,拆开看了一眼,顿时面露遗憾和羡慕。 「中路军已经拿下开封了。」赵武威将捷报递给身边的金刀,语气平淡,但眼中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金刀接过捷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笑了。 「赵将军,开封被他们拿下了,咱们去不成了。」金刀将捷报还给赵武威。 「先把洛阳打下来再说,开封以西的这些府县,也够咱们忙一阵子了。 ,赵武威点了点头,重新望向洛阳城的方向。 「传令下去,加紧攻城,开封咱们没赶上,洛阳不能再拖了。」 「是!」 东路军那边,康郡王李东水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传令下去,不必西进开封了。」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 「转而收复东部各府县,开封以西归西路军,开封以东归咱们。」 「三路大军南下,合围蔡州,消灭胡沙虎残兵,抓住金国小王。」 众将轰然应诺。 蔡州城,十一月底。 蔡州城小,城墙低矮,城内的街道狭窄泥泞,房屋破旧不堪。这座小城,如今成了金国最后的「都城」。 所谓的「行宫」,不过是城中一座稍大的宅院,被临时征用改造了一下,门口挂了两面褪了色的青黄旗,就算是皇宫了。 蔡州城的守军,已经全部换成了胡沙虎的心腹。 毕竟胡沙虎手中的五万大军,已经是金国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当然,说是五万,其实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不过是抓来的壮丁和溃散下来的残兵。 等到蔡州城兵力全都换成自己摩下的士兵之后,胡沙虎才慢墩墩到从襄阳赶来见驾。 只不过他进殿的时候,连甲胄都不脱,手中的刀也不解,大步流星地走到御前,拱手为礼,连跪都不跪。 「陛下,臣胡沙虎,来给陛下请安了。」他的声音粗犷,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 八岁的完颜守玉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龙椅」上,穿著那件又大又沉的龙袍,小脸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他看著胡沙虎,眼中满是恐惧。 「纥石烈————将军平身。」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胡沙虎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殿内,嘴角带著一丝不屑的欠:「陛下,城中的粮草不多了,臣已经在想办法筹措。」 「不过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陛下也得省著点用,那些没用的宫女太监,该裁的就裁了吧,省得浪费粮食。」 完颜守玉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完颜贞。 完颜贞的脸色铁青,心中怒火中烧,但他不敢发作。 他是托孤大臣不假,可他手中没有兵。 整个蔡州城的军队,都在胡沙虎的掌控之中。 若是惹怒了胡沙虎,别说小皇帝的命,他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纥石烈将军说的是。」完颜贞咬著桥,挤出一句话来。 「粮草的事,就劳烦纥石烈将军费心了。」 胡沙虎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毙了一些:「丰王客气了,臣为大餐效力,分内之事。」 他转身走了,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一句。 完颜贞看著他的背影,桥梳咬得咯吱作响。 「这个人————迟早是个祸害。」他低声说。 但他说了不亓。 数日后,开封城破、洛阳陷落的消息传到了蔡州。 胡沙虎正在自己的府邸中喝酒,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欠容凝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浮现心头。 「开封————破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洛阳————也陷落了?」 报信的亲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大帅。」 「明军三路大军,西路军破了洛阳,中路军破了开封,东路军正在收复东部各府县。」 「潼关、归德、洛阳、开封————全都丢了。」 胡沙虎缓缓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开封破了,洛阳也破了。 餐国最后的都城,没了。 那个八岁的小皇帝,不过是苟延残喘。餐国————彻底完了。 他该怎么办? 胡沙虎睁开眼睛,挥了挥手,让亲兵退下。 师爷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面色凝重,低声说道:「恩帅,大餐眼见是完了。」 「恩帅虽然手中还有五万大军,可是这五万人的成色如何,恩帅心里清楚。」 「在大明面前,别说五万,就是个万、⊥个万,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胡沙虎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从从叩著。 「若是继续效忠那个小皇帝,恩帅恐怕会被大明一起收拾了。」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今摆在恩帅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投姿大明,要么归顺宋国。」 「投姿大明?」胡沙虎的眉头皱了起来。 「恩帅若投降大明,恐怕得不到重用。」师爷摇了摇头。 「大明的将领,都是跟随大明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个个能征善战,功勋卓著。恩帅去了,顶多是个闲职,兵权肯定被收走。」 胡沙虎沉默了。 「归顺宋国呢?」 「这几年来,本帅可是一直在攻打襄阳,手上沾了不少宋人的血,若是去了临安,那些宋人会不会秋后亓帐?」 师爷说道:「不丕除这个可能,但是餐国完了,宋国和大明的系恐怕也会逐渐恶化。」 「宋国要对抗庞然大物的大明,正缺少恩帅这样能征善战的大将。」 「恩帅带著五万大军投奔宋国,宋国皇帝仂然大喜,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而且,宋国和大明又是明面上的盟友系。」 「恩帅投了宋国,大明看在宋国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恩帅。」 胡沙虎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想了很久,很久。 「去临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 「派人去临安,跟宋国皇帝谈,五万大军,归顺大宋,为宋国抵挡大明,条件嘛————」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欠意:「我要做淮王,世袭罔替,我还要留著兵权,粮草供应也要按时给我。」 师爷躬身:「恩帅英明。」 第560章 南宋沸腾,百年大仇得报 第560章 南宋沸腾,百年大仇得报 临安城,十二月。 开封城破、金国灭亡的消息传到临安时,整座城都沸腾了。 消息是快马从边境传来的,先到了枢密院,枢密院的大臣们看完之后,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连忙捧著军报进宫面圣。 赵扩正在御花园中赏梅,接过军报看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百年大仇,百年大仇终于得报了。」赵扩站在梅花丛中,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靖康之耻,二圣蒙尘,朕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边的太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传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朕要宴请百官,庆贺三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监跪了一地。 消息很快传遍了临安城。 街道上,百姓们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便开始讲金国灭亡的故事。 「金国亡了,金国亡了。」 「那些女真人也有今天,当年他们抓了咱们的皇帝,如今他们的皇帝也被明军抓了,报应,报应啊!」 「听说那些女真宗室的男子全部发配去挖矿修铁路了,哈哈哈,活该。」 「可惜不是咱们宋军报的仇,明军太厉害了。」 一个老秀才站在街头,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朝著北方的天空深深一躬,声音嘶哑:「列祖列宗,大宋的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 「金国亡了,女真人完了。」 「百年大仇,终于得报了。」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痛快!」 他大喊道:「痛快!」 消息传到朝堂上,百官们的反应更加复杂。 有人激动得痛哭流涕,有人沉默不语,有人面露忧色。 「金国亡了,大明就是咱们的邻居了。」一个老臣低声对身边的同僚说。 「这到底是福是祸,还不好说啊。」 「管他福祸,先痛快了再说。」同僚挥了挥袖子。 「这百年大仇,压在大宋头上多少年了?如今终于得报,就算是明天明军打过来,老子今天也要笑个够。」 可就在几日后,欢腾的气氛还没有消散,又一道急报送进了朝堂。 枢密使郑清之沉声汇报导:「陛下,蔡州急报,胡沙虎派人来了,说是要归顺我大宋。」 朝堂上先是一片寂静,继而炸开了锅。 「胡沙虎?那个胡沙虎?」参知政事第一个站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金国南线元帅,攻打襄阳的主将?他手上沾了多少大宋将士的血,如今走投无路了,想起我大宋来了?」 「正是此人。」郑清之点了点头。 「金国已亡,他手中的五万大军成了没娘的孤儿,北有大明,西有大明,东也是大明,他无路可走了。」 「归顺?他倒是想得美。」一个武将站出来,满脸怒容。 「襄阳城下,我大宋将士死伤无数,多少好儿郎埋骨城下,都是拜他所赐。」 「如今他想归顺就归顺?那死去的将士们怎么办?」 「那依你之见,拒之门外?」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语气冷静得多。 「胡沙虎手中好歹有五万人马,虽说是残兵败将,但好歹也是打过仗的。」 「若是拒了,他转投大明,或者就地散落为匪,对我大宋都不是好事。」 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次山站在文臣班列中,眯著小眼睛,一直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赵扩的目光,微微抬起头,与皇帝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 「说。」赵扩连忙说道。 杨次山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胡沙虎这个人,杀我大宋将士,血债累累,罪不可赦。」 「臣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是一」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中闪过一丝精明:「金国已亡,大明与我大宋之间再无缓冲。」 「明军铁骑,野战无敌,火炮凶猛,潼关、开封、洛阳,一战而下。」 「我大宋与大明,名为盟友,实为唇齿,可这牙齿若是太锋利了,嘴唇可是会被咬破的。」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胡沙虎此人,虽然是金国旧将,但他熟悉明军战法,手下兵马也与明军交过手。」杨次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若是能用他来对抗大明,不失为一招妙棋。」 「对抗大明?」有大臣惊呼出声。 「丞相,你是想挑起两国战端?」 「不是挑起战端,是未雨绸缪。」杨次山摇了摇头。 「大明强盛,鲸吞万里,其皇帝更是雄才大略,岂是池中之物?」 「金国已亡,下一个是谁?我大宋若不早做准备,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赵扩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胡沙虎的条件呢?」 郑清之翻开手中的军报,念道:「胡沙虎要求封他为淮王,世袭罔替。 「他的五万大军,归他继续统帅,我大宋需供给粮草军饷。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他要求保留他在金国时的一切待遇,包括他的亲兵卫队、幕僚班子,以及他在金国积攒的全部家产。」 朝堂上又是一阵哗然。 「淮王?世袭罔替?他也配?」 「五万大军继续归他统帅?那跟没归顺有什么区别?」 「金国都亡了,他一个丧家之犬,哪来的底气提这种条件?」 杨次山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胡沙虎这是走投无路了,还端著金国元帅的架子。 「」 「他以为自己是谁?岳飞?韩世忠?」 赵扩也笑了,摇头说道:「淮王不可能,世袭罔替更不可能,让他死了这条心。 17 郑清之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赵扩想了想,说道:「朕可以给他一个安抚使的名头。」 「淮北安抚使!」 「他手下的兵马继续归他统帅,粮饷由朝廷供给。」 「职位嘛————正三品,开府淮北,北拒大明,南屏江淮。」 安抚使相当于宋代的军区司令。 南宋为抵御金国,曾在江淮一带设立多个安抚使司,如淮东安抚使、淮西安抚使、湖北安抚使、汉中安抚使等。 如今,在不改变宋国原有军制的前提下,赵扩准备在淮北新设一个军区。 其南面是宋国的湖北安抚使,东面是淮西安抚使,西面是汉中安抚使,北面则是大明的势力范围。 此举实质上是授予胡沙虎一个正式名头,并拨给钱粮,让他为宋国充当屏障、挡在北面。 「淮北安抚使?」郑清之愣了一下。 「陛下,淮北如今还在金国——不,还在明军手中,这岂不是————」 「空头衔?」赵扩笑了。 「胡沙虎若是真有本事,就帮我大宋将淮北拿下,拿回来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安抚使,拿不回来,那就别怪朕不给他面子。」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杨次山也笑了,拱手道:「陛下圣明,给他一个空头衔,让他自己去打。」 「打下来了,是朝廷的福气;打不下来,损失的是他自己的兵马,咱们大宋横竖不亏。」 「那————大明那边呢?」郑清之还是有些担忧。 「若是大明知道我大宋接纳了胡沙虎,会不会————」 赵扩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眉头微微皱起。 大明,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金国的事,大明可以不在乎;但胡沙虎手中的五万大军,是大明嘴边的一块肉。 若是大明知道这块肉被宋国抢了去,会不会翻脸? 「两国是盟友,不是从属。」杨次山看出了赵扩的顾虑,捋著胡须,不急不慢地说。 「此次灭金,我大宋也出兵了五万,粮草二十万石,功劳不是没有。」 「金国既然亡了,地盘和战利品,我大宋也理当分润一份,胡沙虎归顺我大宋,那是我大宋的本事。」 「大明虽然强大,但也没有道理干预他国内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为了顾及大明的颜面,可以委婉一些。」 「就说————胡沙虎的军队是被我大宋打败俘虏的,不是主动归顺的。」 「这样一来,明军总不能抢夺我大宋的战利品和俘虏吧?」 赵扩想了想,点了点头:「丞相说得有理,那就这样办。」 他转向郑清之,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威严:「传旨,任命胡沙虎为淮北安抚使,正三品,开府淮北。」 「他手下的兵马,编为大宋淮北军,仍归他统帅,粮饷由朝廷供给,按大宋军制发放。」 「至于淮王————不必再提。」 「是。」郑清之拱手应道。 「另外。」赵扩呵呵一笑。 「让胡沙虎亲自来临安觐见,面呈降表,他若不来,朕就当没有这回事,让他去归顺大明吧!」 郑清之躬身退丑。 朝堂上的议论还在继续,但基调已经定了接纳胡沙虎,但不能惯著他。 另一边,明西路军在攻破洛阳后,分出兵力继续南丑,经许昌直趋南阳。 这条路线至关重要,一旦穿过南阳平原,便能直抵襄阳城。 常言道「守江必守淮」,若淮南防线被突破,长江便危在旦夕。 但如果取道襄阳,则可绕过淮南密集的水网。 襄阳北面是一仂平川的南阳盆地,而越过襄阳这道要隘,便是辽阔的长江乘丑游平原,沿江南丑,可直捣江南腹地。 因此,西路军的核心任务,就是拿丑南阳平原,为日后夺取宋国控制丑的襄阳做好准备。 在拿丑洛阳之后,赵武威丑令第二镇,分兵夺取各府县,最终合围南洋。 金刀率一千第一镇骑兵与两千第二镇骑兵,沿汝州方向推进。 沿啊各地纷纷望风而降。 当然,这其垂也闹出了一些乱子。 有些骗子冒充是明军派来的人,魔当地官员好酒好肉、好生康待,还送上美人,结果这些人卷了金银便逃之夭夭。 等真正的明军到来时,当地官员全都傻了眼。 郏县,归属汝州管辖,西临伏牛山。 郏县县令姓王,名文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亥。 此刻正坐在县衙的大堂上,面前摊著刚从许昌传来的急报,面色灰败,手在发抖。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联封破了,洛阳陷了,许昌也完了。 明军分兵南丑,正朝著郏县的方向联来。 「完了————完了————」王县令喃喃自语,神色惊恐。 吼堂上,县丢、主簿、巡检等一众官吏也乱作一团,人人面色如土。 「甩人,明军势吼,咱们————咱们怎么办?」县丢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王县令苦笑了一声。 「能怎么办?潼关四万精兵都侦不住,联封城破,皇帝都跑了,咱们郏县这几百个老弱残兵,拿什么侦?」 「那————那投降?」 王县令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投降吧。」 「至少————能丄住性命。」 「⊥住性命?」巡检站了出来,脸色铁它。 「甩人,您不知道大明的凶残吗?土地归公,所有田产全部没收,分给那些泥腿子。 「」 「咱们这些做官的、当士绅的,男的送去挖矿修铁路,女眷的充军。」 「咱们投降了,命是工住了,可是————可是家业呢?田地呢?祖祖辈辈攒丑的家业,就这么没了?」 大堂上一阵沉默。 王县令的脸色更白了,他知道巡检说的都是真的。 他早就打汗过了一吼明在关乘的政策,土地一律归公,今人头分田,不论贫富贵贱,每人五亩到二十亩不等。 那些曾经的地主豪强,要么乖乖交出田契,要么魔抄家灭族。没有一个例外。 「那————那咱们逃吧。」巡检咬了咬牙道。 「逃去宋国。」 「逃去宋国?」县丢一愣。 「咱们在宋国一没有亲戚,二没有产业,去了能干什么?」 「总比留在这里强。」巡检在甩堂上焦躁地踱弯。 「留在这里,田地没了,家产没了,连命都可能丄不住。」 「去了宋国,至少还有这些年的积蓄,买几亩地,做个小买卖,总能活丑去。」 县尉也点了点头:「宋国那边,我已经派人打汗过了。」 「只要能拿出银子,就能买到田产,置办家业。虽说比不上咱们在金国的光景,但总比魔明军抄家强。」 「可是————可是咱们在宋国没有仔基,去了会不会魔当地人欺负?」主簿还是担心。 巡检冷笑了一声:「欺负?咱们手里有银子,到了哪里都是爷爷。」 「宋国的那些官员豪强,见了银子比见了亲爹还亲,只要舍得丼钱,什么样的家业置办不来?」 几个官吏对视了一三,犹豫了片刻,陆续点了点头。 「那就————逃吧。」 「趁著明军还没到,赶紧走。」 「可是,那些田产怎么办?带不走乍。」 「就现在这光景,田产能值几个钱?现在谁还敢买?能带走金银细软就不错了。」 「我早就在宋国那边置办了一些产业,本来是想给儿子留条后路的,没想到————没想到还真用上了。」王县令面露侥幸道。 「当初买地的时候,还觉得是白丼了银子,现在想想,真是有亨见之明。」 县丢羡慕地看了他一三,又叹了口气:「甩人有亨见之明,丑官就没想那么远。」 「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都换成了田产和房产,如乐————如乐全完了。」 「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吧。」王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银细软、珠宝古玩,能装车的全装车,那些带不走的————」 他咬了咬牙:「带不走的,就烧了,不能留给明军。」 县丢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就在这时,甩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变声,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吼————大人,不好了,土匪————土匪打进来了。」 王县令的脑子嗡的一声,面露呆滞,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土匪?哪来的土匪?郏县哪来的土匪?」 「是————是刘麻子,伏牛山上的刘麻子,他带著人,已经杀进城里了。 「乍?是刘麻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攻打县城?」王县令的声音在发抖。 刘麻子,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不止知道,还恨之入骨。 刘麻子本是伏牛山丑的一个普通百姓,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著几亩薄田,虽然清贫,但也能弗口。 金国的苛政一年比一年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底层官吏层层加码,乐天征粮,明天征税,后天征兵,没完没了。 刘麻子的父亲魔官吏活活逼死,母亲和几个弟妹在饥荒垂饿死,一家十几口人,最后只剩丑他一个。 那时候刘麻子已经魔征去了军乘,得知家人的死讯后,立仂拉了几个同乡,偷了兵器,逃回了伏牛山,落草为摔。 这一年来,刘麻子专门跟郏县的官吏豪强过不去,杀死了不少官吏。 王县令曾多次派兵围剿,但伏牛山山高林密,刘麻子又锻悉地形,官军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可王县令怎么也没想到,刘麻子竟然敢明自张胆地攻打县城。 毕竟攻打县城是死罪,朝廷就算再虚弱,也不会容忍土匪如此猖狂。 只不过如乐金国朝廷没了,刘麻子也不用担心朝廷的清剿了。 「甩人,快跑吧!刘麻子杀进城里了,他带了好多人,见官就杀,见甩户就抢,正向县衙过来,城里的兵全跑了。」 王县令的脸白得像纸,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我————我的银子————我的银子还在家里————」 没人管他的银子了。 县城的街道上,一片狼藉。 刘麻子带著几十个弟兄,从南门杀了进来。 他们穿著五井八门的衣服,有的穿著偷来的官军号衣,有的穿著从甩户人家抢来的绸袍,有的只穿著破旧的短褐,腰间别著刀,手里拿著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打起仗来不要命。 城乗的守军早就跑光了。 那些魔抓来的壮丁,一汗土匪来了,扔丑兵器就跑;那些地痞流氓出身的守军,一见势头不对,也跟著跑。 巡检带著几十个衙役试图抵抗,魔刘麻子一刀砍翻了两个,剩丑的吓得跪地仫饶。 「刘麻子,你————你胆。」王县令魔从县衙里拖了出来,虬在街上,官帽歪了,朝服破了,脸上满是泥土和血迹。 他哆嗦著抬起头,看著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刘麻子站在他面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边脸上有一片麻子一那是小时候出天丼留丑的。 他的三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把刀,扎在人的身上,让人浑身发冷。 他穿著一件从官军身上扒丑来的铁甲,手中提著一把还滴著血的刀,居高临下地看著王县令,嘴角挂著一丝冷笑。 「王吼人,好久不见。」 王县令的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我爹魔你们逼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刘麻子冷声说道。 「我娘饿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乐天?我那几个弟妹,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才缎岁,饿得皮誓骨头,死的时候还在喊娘你们可曾想过有乐天?」 「刘————刘壮士————那————那不关我的事————那是前————前县令的事————」王县令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前任?」刘麻子笑了,那笑容很冷。 「就算逼死我爹娘的不是你,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年来,你收了多少税?征了多少粮?抓了多少壮丁?逼死了多少人?你以为换了个官,你就不算那些狗官乗的一员了?」 王县令哑口无言。 刘麻子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兄们挥了挥手:「把这个狗官县令,凌迟。」 王县令的三睛猛地瞪吼了,嘴巴张得老吼,发出杀猪般的惨愉:「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我可以给你银子,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都给你,饶我一命。」 「银子?」刘麻子笑了。 「杀了你,银子也都是我的,用的著你给?」 「动手。」 几个土匪一拥而上,个王县令拖到了街乘央。 凄厉的惨愉声在县城上空回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久久不绝。 县丢、主簿、巡检,一个都没跑掉。 有的魔一刀砍了脑袋,有的魔活活打死,有的魔吊在城门口示众。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官吏,此刻像一条条争家之犬,在街头巷尾魔追得无处可逃。 「饶命,饶命乍!我有钱,我有地,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军爷—不不不,壮士,壮士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我是魔逼的,我也是魔逼的,上面让我收税,我不得不收乍!」 没有人汗他们的。 刘麻子的弟兄们一个比一个恨,一个比一个狠。 这些年来,他们魔这些官吏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乐终于有了报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县城里,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的豪强士绅,也魔刘麻子的人一个个从家乗揪了出来。 有的魔当场打死,有的魔押到街上游街示众,有的魔关进县衙的甩牢,等著发落。 「刘麻子,你————你不得好死。」一个穿著绸袍的田主魔拖出家门时,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你不过是个泥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杀了我们,你就能当老爷?做梦,你一辈子都是泥腿子。」 刘麻子却是仔本不为所动,他就是个泥腿子,怎么了? 泥腿子就不配活著吗? 家人就该被逼死吗? 所谓众生平等,泥腿子魔逼急了,也能弄死你们这帮当官的。 第561章 皇长孙,李百川 第561章 皇长孙,李百川 两日后,郏县。 「来了,来了,明军来了。」 哨兵的嘶喊声瞬间打破了城墙上的宁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地平线上,一面金色的日月战旗最先映入眼帘。 紧接著是大片大片身穿黄色和红色布面甲的骑兵,铺天盖地,如同从地上涌出来的潮水。 「轰轰轰—— 」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在大地上,铁骑如墙,从两翼张开,缓缓向郏县县城合拢。 明军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仿佛要将这座小小的县城撕裂。」 「吼吼吼吼~」 城墙上,刘麻子手下的弟兄们脸色煞白。 「这————这就是明军?」 「我的娘啊————这么多骑兵?这怎么打?」 「他们骑著马,咱们连马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拼?」 刘麻子站在城头,手扶垛口,望著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铁骑奔腾,脸上满是凝重。 他自持武力过人,从小天生神力,十几岁就能空手打死一头牛,二十岁不到就能在百人之中杀个对穿。 他常跟弟兄们吹嘘,说自己力气不输霸王项羽,武艺堪比李存孝,天下间能打过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可是此刻,看著城外那支军队,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那种让人连呼吸都困难的窒息感,不是一个人的勇武能抗衡的。 明军的到来,给了这个自持武艺的刘麻子,绝对的震撼。 「大————大哥,怎么办?」身边的弟兄声音发颤。 刘麻子没有说话,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打? 打不过。 跑? 往哪儿跑? 城外全是明军的骑兵,插上翅膀都飞不出去。 投降? 人家收吗? 自己是个土匪,手上有血债,虽然杀的都是狗官恶霸,但明军认这个吗? 县城外,金色的日月战旗之下,有一支与众不同的骑兵。 他们的甲胄也是黄底红边,但比普通骑兵的更加精致,甲片上刻著细密的云纹,头盔上的红缨比普通士兵的长出一截,在风中高高飘扬。 他们骑的战马都是清一色的黑色骏马,高大威猛,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马鞍上挂著长刀和弓弩,马背上的骑兵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悍之气。 龙武卫。 李骁从全军抽调精锐组建的军队,精锐中的精锐,禁军中的禁军。 他们的身份更接近于大内侍卫护卫皇城和重要皇室成员。 每一个都是从各镇中百里挑一的老兵,至少参加过三次以上大战,身上没有十几道伤疤,连报名都不够格。 这样的精锐,一共只有五百人。 而此刻,有二十人在这支队伍中。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大皇子,金刀。 金刀面容冷峻而沉稳,此刻被二十名龙武卫簇拥著立于高坡之上。 即便是身穿染血的甲胄,周身也凝聚著一股贵不可言的皇者之气。 手持千里眼,望向郏县县城的方向。 那些衣衫褴褛的土匪,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以及城头正中那个身材魁梧、满脸麻子的壮汉,在他眼中变得清清楚楚。 金刀的嘴角微微上扬。 「刘麻子。」 锦衣卫的密报说此人天生神力,勇猛过人,以一当百,杀官分粮,在百姓中颇有声望。 金刀本可以直接下令攻城,一千铁骑踏过去,这座小县城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但他没有,反而想试试刘麻子的胆识和心性。 他放下千里眼,对身边的龙武卫都尉低声说了几句话。 都尉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著两名骑兵,朝县城的方向奔去。 「城上的人听著。」都尉骑在马上,对著城墙大声喝道。 「我家千户有令—让刘麻子一人出城相见。」 城墙上,一阵骚动。 「孤身一人?这不是送死吗?」 「大哥,不能去,明军肯定没安好心。」 「就是,万一是想把你骗出去杀了呢?」 刘麻子沉默了片刻,看著城外那片金色的潮水,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兄们,咬了咬牙。 「我去。」 「大哥!」 「别说了。」刘麻子摆了摆手,对著身边的弟兄道。 「若是我回不来,你们就————降了吧,别做无谓的牺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军杀官分粮,至少————对百姓不坏,你们投降了,或许能保住命。」 「大哥!」 刘麻子没有回头,沿著绳子跳下城墙,向明军阵营走去。 城外,上千明军铁骑列阵而立。 刘麻子一个人走在明军阵营之中,周围是上千双眼睛盯著他。 那些目光冷酷、锐利、带著审视和轻蔑,像是在看一只从笼子里走出来的野兽。 刘麻子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可是上千明军所散发的煞气,带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但他咬著牙,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终于越过一道道骑兵人墙,来到了那面金色的日月战旗之下。 战旗下,是一个年轻人。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身披黄底红边千户甲,面容冷峻,目光沉稳。 他的周围簇拥著二十名身著精致甲胄的侍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刘麻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一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那种杀气,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的人才有。 金刀低头看著刘麻子,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刘麻子站在战旗下,仰著头,看著马上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在下刘麻子,见过将军。」 金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上下打量。 刘麻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将军,郏县县城中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 「将军若要攻城,我刘麻子绝不抵抗,只求将军放过城中的百姓,不要屠城。」 金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本千户什么时候说要屠城了?」 刘麻子一愣。 金刀继续说道:「本千户接到的命令,是收复郏县,安抚百姓。」 「百姓自然是不会动的,不过—— 「」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转冷:「你们这些土匪,趁乱作乱,劫掠县城,是我大明统治中原之后的不稳定份子,按照大将军的命令,是要清除的。」 刘麻子的心猛地一沉。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将军,我刘麻子虽是土匪,但从未伤害过一个百姓。」 「我杀的都是狗官,抢的都是豪强,分的粮食都给了穷苦人。」 「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去城中打听,我刘麻子若是说了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金刀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认可。 「你拿下县城之后做的事,本千户都已经知道了。」金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杀官,分粮,开仓赈济百姓,这些事,本千户都看在眼里。」 为了覆灭金国,明军提前做了大量准备,在每一座城内,都有锦衣卫的暗探。 用来提供情报,在城内制造混乱。 刘麻子拿下县城之后的所作所为,都被锦衣卫看在眼里,汇报给了金刀。 「所以,本千户给你一个机会。」金刀骑在马上,俯视著刘麻子。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让刘麻子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低头的感觉。 「看到那个人了吗?」金刀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一名龙武卫。 那龙武卫正骑在马上,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他听到金刀的话,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败他。」金刀看著刘麻子,目光中带著一丝玩味。 「你们这些土匪就能活,本千户就收下你。」 刘麻子看了看那个彪形大汉,又看了看金刀,咬了咬牙:「将军说话算话?」 「本千户从不说谎。」 刘麻子不再犹豫,脱了身上的旧铁甲,露出里面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衣。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双手握拳,骨节啪作响。 那彪形大汉也脱了甲胄,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他的身上满是伤疤,有新有旧,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朝刘麻子招了招手,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来。」 刘麻子不再客气,大步冲了上去,一拳砸向大汉的面门。 那大汉侧身一闪,左臂格挡,右拳直捣刘麻子的胸口。 刘麻子双掌交叉挡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拳,后退了三步,手臂发麻。 好大的力气。 刘麻子心中一惊,他从小天生神力,十几岁时就能徒手掰断碗口粗的树,二十岁不到就能扛著三百斤的石磨走十里山路。 这些年来,他从未遇到过在力气上能与他抗衡的人。 这个明军的亲兵,竟然一拳打得他手臂发麻? 他不知道的是,这名亲兵是龙武卫的什长,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兵王? 都是李骁从全军数万精锐中挑选出来的顶尖高手,此人更是曾在西征中单枪匹马冲进钦察人的大营,连杀三十余人,浑身浴血而还。 刘麻子能接下这一拳而不倒,已经让那龙武卫什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刘麻子力气大,但招式粗糙,全靠一身蛮力和多年在山林中与野兽搏斗练出来的本能。 那龙武卫什长则不同,招式精妙,经验丰富,每一拳每一脚都恰到好处,攻守兼备。 但刘麻子的力气实在太大,大到那什长几次被他的拳头砸中,都疼得龇牙咧嘴,脚步踉跄。 「砰!」 刘麻子一拳砸在那什长的肩头,什长闷哼一声,后退了五六步,单膝跪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刘麻子自己也气喘如牛,浑身大汗淋漓,棉衣都湿透了。 他的拳头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指骨裂了,钻心地疼。 什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金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队列。 他输了。 虽然只是输了一招,但输就是输。 刘麻子站在原地,一只胳膊颤抖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赢了,但他没有半点喜悦,因为他面对的只是明军一个普通的亲兵,就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 若是刚才那个什长再年轻几岁,若是他的体力再好一点,输的就是自己。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站在周围的明军侍卫。 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惊讶或者赞赏,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他们的身手怎么样? 刘麻子不敢想。 明军,都这么恐怖吗? 「啪啪啪「6 金刀鼓掌,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他的嘴角带著笑,眼中带著一种少见的欣赏。 「很好。」金刀走到刘麻子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叫刘麻子?本千户记住你了,你力气很大,天生神力?」 刘麻子点了点头。 金刀笑了:「有时间,咱俩单独练练。」 刘麻子抬起头,看著金刀。 眼前的年轻人身量虽然不矮,但比他瘦了一圈,胳膊没有他粗,肩膀没有他宽。 这样的身板,能有多大的力气? 他有些不想比试,害怕一拳打死这个千户,惹来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金刀从十岁起就跟随大军东征金国,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从小在李骁的亲自教导下习武,一身武艺和力气远超常人。 李骁本人就是天生的霸王之材,只是随著地位渐高,他便极少亲临一线,几乎没有再亲自上阵杀敌。 外人只见他沉稳持重、威仪赫赫,却不知他那深藏不露的恐怖战力。 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清楚,李骁一旦出手,便是以一敌百,哪怕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杀个对穿,无人能挡。 而他那令人畏惧的体魄,也通过血脉传承给了自己的子女。 受此影响,金刀等皇子们个个天生神力,对危险更有著极其敏锐的直觉。 别看金刀年纪尚轻,可周围那些身经百战的亲兵们,如今早已不是他的对手。 私下较量之时,没人能在金刀手下撑过干招。 所以,刘麻子在金刀手中,也真不见得能撑过二十招。 就在刘麻子愣神的时候,金刀忽然问道:「你可愿意做我的亲兵?」 刘麻子凌乱了:「将————将军不是在开玩笑?」 「本千户从不开玩笑。」金刀的语气平淡。 「你的身手不错,胆量也够,杀了狗官,分了粮食,没有祸害百姓。」 「这样的人,杀了可惜,跟著我,以后有你立功的机会。」 刘麻子犹豫了片刻,看了看身后那座县城,看了看城中那些还在恐慌中的弟兄们: 」 将军,我的那些兄弟们————」 「我大明镇军不是什么人都收的。」金刀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那些兄弟,本千户会派人逐一考核,通过的,可以编入明军,但必须遵守军中的规矩。」 「通不过的,发放土地,让他们安心当个百姓,或者等日后守备府建立起来,做个守备兵剿匪安民也可。」 刘麻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下,单膝著地,双手抱拳,低下头。 「标下刘麻子,拜见千户。」 他以为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是明军的一个普通千户,却不知道他是大明的皇长子,镇国公。 金刀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带我大军进城。」 金色的潮水涌入了郏县县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躲在门后偷偷地张望。 有人眼中满是恐惧,有人眼中满是好奇,有人眼中满是期待。 街道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抱著一个婴儿,蜷缩在墙根下,浑身发抖。 婴儿在她怀中哇哇地哭,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妇人的脸上满是泪水,不停地拍著婴儿的背,嘴里念叨著:「别哭————别哭————明军来了,别哭————」 金刀的目光被那哭声吸引了过去。 他勒住缰绳,看向那个妇人怀中的婴儿,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脸蛋,眼睛紧紧地闭著,小嘴一张一合,哭得撕心裂肺。 金刀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的孩子,按照时间来算,恐怕也已经出生了吧。 项嫣临盆的日子就在这几天。 他远在千里之外,不能陪在她身边,不能亲眼看著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他只能想像一想像那个小家伙是男是女,长得像谁,哭声是不是也这么大,这么响亮。 他又命人给了这妇人一小袋粮食,便继续前行。 郏县,不战而下。 只等歇息一日,金刀将会率军继续南下,拿下南阳。 大都,镇国公府。 房门紧闭著,里面传来项嫣撕心裂肺的喊声。 项嫣的母亲王氏在门外来回渡步,脸上的汗水比产房里的女儿还多。 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念叨著「三清保佑」、「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被她求了个遍。 这几个月来,她千防万防,生怕女儿遭了那两个侧妃的算计。 大皇子不在府中,那两个小狐狸精表面上规规矩矩,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女人生孩子可是鬼门关,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这个时候更要小心谨慎。 「老爷。」王氏压低了声音,对站在院子里的项忠说道。 「那些稳婆、丫鬟的家人都安顿好了吗?」 项忠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安顿好了。」 「在咱家城外的庄子里住著,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呢。」 好吃好喝地招待著,那就是人质。 若是项嫣平安产子,自然一切好说,赏赐丰厚,皆大欢喜。 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那些稳婆和丫鬟的家人的下场,让她们自己去掂量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驾到」 王氏和项忠连忙跪迎。 萧燕燕穿著一身绛紫色的凤袍,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急切。 一进院子就直奔产房,稳婆连忙跪迎劝说道:「皇后娘娘,产房血腥,您不能进去—— 「」 「本宫什么没见过?」萧燕燕瞪了稳婆一眼。 于是,直接带著王氏进入产房,边走边问道。 「亲家母,嫣儿怎么样了?」 王氏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回皇后娘娘,进去两个时辰了,还没————还没生出来————」 萧燕燕的脸色不变,声音沉稳而有力:「别怕。」 「嫣儿年轻,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本宫当年生金刀的时候,也是折腾了大半天。生孩子就是这样,急不得。」 王氏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两人就在外厅站著,一眼就能看到床上的项嫣。 「母后,娘亲,我疼。」 项嫣泪眼婆娑的看著她们,两人赶忙安慰。 项嫣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心惊肉跳。 萧燕燕看著一盆盆的血水经过自己面前被端出去,心里也是紧张的不行,比自己生孩子还要不安。 她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女人,但此刻她只是一个等著孙子出生的祖母,和所有普通的祖母一样,焦急,紧张,又期待。 「哇」」 终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像是一把利剑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萧燕燕的手猛地松开,高兴的呢喃道:「生了,本宫要当皇祖母了。」 王氏也哭得像个泪人。 很快,稳婆抱著一个用红绸包裹的婴儿走了出来,满脸堆笑,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小殿下,母子平安。」 萧燕燕从稳婆手中接过婴儿,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婴儿很小,小到可以整个躺在她的臂弯里。 他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包子。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嘹亮的哭声。 萧燕燕看著这个小小的生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有孙子了。 她是祖母了。 「好————好————」萧燕燕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孩子长得像金刀,像金刀小时候,你看这小鼻子,这小嘴,跟金刀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氏凑过来,连连点头:「像,像,真像。」 「赏!」萧燕燕抬起头,声音洪亮而有力。 「所有人,重重有赏,稳婆赏银五百银元,绸缎十匹。」 「产房内外所有人,赏银一百银元。」 「今天在场所有人,都有赏。」 院子里顿时一片欢腾。 消息很快传入了宫中。 李骁正在军机处批阅奏折,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尖利而激动:「陛下,大喜,大喜啊!」 「镇国公府传来消息—皇长子妃生了,是个小殿下,母子平安。」 李骁手中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愣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内心的喜悦。 「备马。」 「去镇国公府。」 李骁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被奶娘喂的饱饱的,睡著了。 他躺在萧燕燕的怀里,裹著明黄色的褓,小脸红扑扑的,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均匀而绵长。 李骁低头看著那个小小的生命,沉默了许久。 「像金刀。」李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真像。」 萧燕燕笑道:」臣妾就说像。」 「跟金刀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这小鼻子,这小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骁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小小的手指虽然没有什么力气,却有一种执拗的、不肯松开的劲儿。 李骁笑了。 那笑容不是帝王的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祖父,看著自己的孙辈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这小子,劲儿挺大。」李骁说。 萧燕燕白了他一眼:「跟陛下当年一模一样。」 李骁哈哈笑了起来很是自豪。 「陛下,您给咱们大孙取个什么名字?」萧燕燕问道。 李骁想了想,缓缓说道:「咱们李家的族谱字辈,是大道启东方,世百福泽长:贤良承祖训,中华永铭扬;文风安社稷,武戎定乾纲;宗祚千秋盛,基业万无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婴儿的小脸上:「金刀是世字辈,他的儿子,是百字辈。」 「朕取一个川」字—百川。」 「百川?李百川?」萧燕燕轻轻点头。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好名字。」 李驰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头顶。 「李百川。 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你皇祖父打下的江山,将来————要看你们这些小家伙的了。」 第562章 区区宋国?炮火下的末代王朝 第562章 区区宋国?炮火下的末代王朝 蔡州城,十二月中旬。 这座小城从未承载过如此多的重量。 城外是胡沙虎带来的五万多大军,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城北一直铺到城西。 城内是狼狈迁都而来的王公贵族,挤在低矮破旧的民房里,连像样的行宫都凑不出来。 百姓们更苦。 金军驻扎城外,每日需要粮草、需要民夫、需要女人。 官府在城中强征粮草,挨家挨户地搜,连百姓藏在地窖里的最后一斗米都被翻了出来。 年轻女子不敢出门,老人在家中瑟瑟发抖,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哭。 这就是大金国最后的「都城」。 城外,金军大营。 帅帐中,胡沙虎坐在帅案后面,手中捏著宋国送来的委任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淮北安抚使?」胡沙虎将文书往案上一摔,声音大得帐外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手里握著五万大军,宋国皇帝就给老子一个安抚使?正三品? 」 「还让老子去临安觐见?他以为他是谁?赵扩那个老东西,也配让老子给他磕头?」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胡沙虎站起身来,背著手在帐中来回踱步。 「淮王不给,世袭不给,连个国公都不舍得封。」 「老子这些年打襄阳,死了多少弟兄?宋国那些泥塑木雕的将帅,哪个是老子的对手? 」 「要不是朝廷拖后腿,老子早就踏平襄阳了,如今老子走投无路,投奔他们,他们就这么瞧不起老子?」 「大帅息怒。」术虎高琪站起身来劝解道。 「宋国给的条件确实寒酸了些,但起码兵权是保住了,大帅还是这五万大军的统师,咱们兄弟们还是在一起。」 「什么王不王的,都是虚的,手里有兵,就是真王;手里没兵,就算封了淮王,也不过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 胡沙虎停下脚步,看了术虎高琪一眼,脸上的怒色稍缓。 术虎高琪是他的心腹,跟了他十几年,从河北一直打到襄阳,从襄阳一直退到蔡州。 这个人脑子好使,会说话,胡沙虎向来听得进他的话。 「你说的倒也是。」胡沙虎重新坐回帅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著。 「兵权在手里,就什么都好说,问题是—明军那边,怎么说?」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明军。 这才是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那块石头。 尤其是副元帅武仙,面色更是凝重。 他本是河北的一个小地主,家中良田千亩,奴仆成群,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可明军拿下河北之后,土地归公,他的千亩良田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一气之下,带著家丁投了金国,跟著朝廷一路南逃,从中都逃到开封,从开封逃到蔡州。 他恨大明,但他也知道,大明的铁蹄不是他能撼动得了的。 「大帅,明军的条件,末将打听过了。」武仙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若是咱们投降,官职可以给,但兵权必须交。」 「将领可以保留品级,但部下要打散为民,分发土地;说白了,就是要收了咱们的兵权。」 帐中众将的脸色都变了。 「交兵权?那咱们跟光杆司令有什么区别?」 「那咱们这五万弟兄不就成人家的了?」 「明军这是不信任咱们啊。」 胡沙虎举起右手,帐中安静下来。 他看著武仙,目光如刀:「明军那边,有没有说给什么官职?」 武仙摇了摇头:「据说是给个闲职,有俸禄没实权,在京城里养老。」 「末将托人打听了,大明那边像咱们这样的降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在京城里养著呢。」 「吃穿不愁,就是没有兵没权。」 帐中一片死寂。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谁不是靠著手里的刀和麾下的兵,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若是没了兵,他们算什么? 不过是人家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好看,但没有翅膀。 胡沙虎沉默了很久,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降明,交兵权,去大都当个富家翁,这辈子算是完了。 降宋,保兵权,去淮北当个土皇帝,虽然要受宋国的气,但至少手里有兵,腰杆子硬。 两相比较,降宋虽然憋屈,但至少还有翻盘的机会。 「降宋。」胡沙虎终于开口了。 「宋国虽然给的官职不高,但兵权在咱们手里;明军要收兵权,这是要咱们的命,兵权没了,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众将纷纷点头。 术虎高琪拱手道:「大帅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跟宋军那边对接。」 「等等。」胡沙虎叫住了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们说,小皇帝那边————怎么办?」 完颜守玉,那个八岁的金国末帝,此刻还在蔡州城中,在丰王完颜贞的「护卫」下,瑟瑟发抖地等著命运的裁决。 术虎高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皇帝留著,迟早是个祸害,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武仙却是摇头道:「不能杀,毕竟与咱们是君臣,杀了反而落人口实。」 胡沙虎沉思后便点头道:「那就把他交给宋国,是杀是剐,让宋人去处置吧!」 「就当是咱们送给宋国那皇帝老儿的礼物。」 术虎高琪会意,躬身退下。 次日,蔡州城,金国「行宫」。 完颜守玉正在喝一碗稀粥,粥很稀,稀得能看到碗底。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蔡州城中粮草紧张,连他这个皇帝的伙食都被削减了。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惊恐道。 「不好了,陛下,胡沙虎将军带人杀进来了。」 「什么?」完颜守玉一愣瞬间哇哇大哭起来,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 虽然年幼,但也懂得了一些事情,母后告诉他,胡沙虎是个权臣,不是个好人。 在自己长大之前,必须要隐忍,否则胡沙虎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可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崩~」 下一刻,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 完颜守玉抬起头,看到一群甲胄鲜明的士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胡沙虎,穿著铁甲,腰悬长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嚣张跋扈的模样,显露无疑。 「胡————胡将军————」完颜守玉的声音在发抖,小小的身子缩在龙椅上,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胡沙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甚至连拱手都懒得做。 「陛下,臣来请陛下启程。」胡沙虎淡淡说道。 「宋国皇帝陛下在临安等著见您呢。」 完颜守玉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沙虎,你你大胆。」 丰王完颜贞从侧殿冲了出来,双目赤红,手中提著一把剑,指著胡沙虎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你是大金的臣子,你食大金的俸禄,你受先帝的托孤,你你要造反吗?」 胡沙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只叫嚣的蝼蚁。 「造反?」胡沙虎笑了,眼中满是戏谑。 「丰王,大金已经亡了,开封沦陷了,朝廷没了。」 「你让本王效忠谁?效忠这个连粥都喝不饱的小娃娃?」 完颜贞的剑尖在发抖,不是不怕,是气的。 「你—你这个乱臣贼子,你这个背主求荣的小人,你一」 胡沙虎懒得再听他废话,一挥手,几个亲兵冲上去,将完颜贞按倒在地。 完颜贞挣扎著,怒吼著,剑被夺走了,衣服被扯破了,狼狈得像一条被拖出洞的老狗。 「你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胡沙虎没有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太后王氏,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们穿著素色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群惊鸟。 她曾经是完颜珣最宠爱的妃子,因为生下了皇长子,金国迁都蔡州时,被封为太后虽然这个太后只当了不到一个月。 胡沙虎大步走过去,在王氏的惊叫声中,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胡沙虎,你—你放肆。」王氏挣扎著,粉拳捶打著他的后背,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捶在铁甲上,跟挠痒痒似的。 胡沙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嚣张、狂妄、肆无忌惮。 「大金亡了,皇帝没了,这后宫的美人儿,也该换换主人了。」他扛著王氏大步朝后宫走去,边走边说。 「今天老子就尝尝大金皇太后的滋味,也当当大金的皇父摄政王。」 「以后这小皇帝的娘,就是本帅的小妾,哈哈哈——」 完颜守玉坐在龙椅上,眼睁睁地看著胡沙虎扛著他的母后走进了后宫,眼泪无声地滑落。 蔡州南五十里,宋军大营。 赵葵站在地图前,看著蔡州城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出身将门,父亲赵方是宋国名将,他自幼随父从军,深谙兵法,能征善战。 不久前,他得知胡沙虎要归顺的消息后,重重松了一口气。 胡沙虎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这些年来,金国南线大军在胡沙虎的统帅下,对襄阳发动了无数次进攻。 襄阳城墙上刀斧痕迹一道叠一道,城下埋著的白骨一层叠一层。 如今,这个人要归顺了。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蔡州,就能俘虏金国小皇帝,就能为宋国百年未雪之耻画上一个句号。 就能对外宣称,金国最后的国祚是亡于大宋之手。 赵葵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传令下去。」赵葵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全军拔营,进驻蔡州,覆灭金国。」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蔡州以北五十里,明军前锋军临时营地。 前锋万户张荣正在营中吃早饭。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当年在野狐岭之战中被金兵的刀削掉的。 「万户,万户!」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张荣头也不抬,继续嚼他的干饼:「喊什么喊,天塌了?」 「宋军来人了,说是送劳军粮草的。」 张荣的咀嚼动作停了。 宋军?劳军粮草? 他放下手中的干饼,抬头看著掀帘进来的亲兵,眼中满是疑惑。 「宋军?怎么又送粮草来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他们已经打败了胡沙虎的大军,拿下了蔡州,说是奉朝廷之命,给咱们送十万石军粮,犒劳咱们大军。」 张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啥玩意?宋军打败了胡沙虎?」 「胡沙虎那五万大军,宋军能打败?就他们?」 不是他瞧不起宋军—好吧,他就是瞧不起宋军。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什么军队没见过? 金军的铁骑、西夏的重甲、蒙古的弓骑。 他都交过手,都打赢了。 唯独宋军,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原因很简单,胡沙虎这个人,张荣是知道的。 金国南线元帅,打了这么多年仗,虽然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宋军面前,那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襄阳城下,宋军被胡沙虎打得有多惨?张荣是知道的。 每年都有战报送到军中,襄阳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城墙修了一遍又一遍,死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宋军要是能打败胡沙虎,早就打败了,还用等到今天? 宋军能拿下蔡州,无非是因为金国亡了,胡沙虎走投无路了,主动送上门去的。 说什么「打败」,不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来人。」张荣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把宋军送来的东西收下,人留下好吃好喝招待著,另外,派人去给大将军报信。」 这种事,不是他一个统兵万户能决定的,宋国和大明是盟友,不是敌国。 邦交大事,得大将军说了算。 不过————十万石军粮,不要白不要。 中军大营,帅帐。 拔里阿刺坐在帅案后面,面前的案头上摆著一封宋国送来的国书。 国书写得很客气,措辞恭敬,用词考究,通篇都是「贵军」、「我军」、「两国永结盟好」之类的漂亮话。 但漂亮话下面藏著的,是赤裸裸的野心一—蔡州,归宋。 「该死的宋人。」拔里阿刺将国书往案上一摔,脸色铁青。 帐中众将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征虏大将军发怒的时候,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 「他们倒是会捡便宜。」拔里阿刺站起身来,背著手在帐中来回踱步。 「我们三路大军,打了两个月,死了多少弟兄,才把金国打趴下,他们倒好,不费一兵一卒,跑到蔡州去捡现成的。」 「还说什么谁先拿下就归谁」?他们先拿下?他们拿下了什么?胡沙虎是自己送上门的,不是他们打下来的。」 众将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大将军说得对,宋军凭什么拿蔡州?」 「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摘桃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金国的军队是我们打垮的,不是他们,金国小皇帝,是我们围住的,不是他们。」 拔里阿刺举起右手,帐中安静下来。 「请康郡王、赵都统和大殿下来中军大营商议军务。」 「是!」 两日后,东路军主帅康郡王李东水、西路军统帅赵武威、皇长子金刀先后抵达中军大营。 拔里阿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蔡州的位置,沉声道:「昨天,宋国朝廷又派来使者,态度很诚恳,送来金银粮草犒军。」 「那意思是,大明和宋国是盟友,按照规矩,谁先拿下的地盘就归谁,他们打败了胡沙虎,拿下了蔡州,便想要以此为界。」 「诸位,怎么看?」 「可是,胡沙虎是他们打败的吗?」赵武威冷笑了一声。 「胡沙虎是被咱们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去投宋的。」 「宋军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就敢说是打败」?襄阳城下被胡沙虎揍了多少年,他们心里没数?」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康郡王李东水轻轻点头:「赵将军说得对。」 「胡沙虎麾下的五万人,虽然都是一些乌合之众,跟咱们没法比,但他们是中原的精壮汉子,身强力壮,能种地,能打仗。」 「咱们大明刚刚拿下岭西,地广人稀,正需要移民。 「有了这五万精壮,成建制地迁过去,与当地的胡女成亲,生娃,十年之后,岭西就是咱们大明的铁桶江山。」 众人全都微微点头,向岭西移民乃是大明的国策,这五万精壮的确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金刀更是说道:「金国虽亡,但完颜氏还在,小金王若是落在宋国手中,宋国随时可以打著他的旗号,收拢金国残余势力,在淮北跟咱们纠缠。」 金刀的声音沉稳而冷静,不像一个二十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 「小金王必须抓到手,绝不能留在宋国。」 拔里阿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那就打。 「不能放过这五万精壮,更不能放过金国小皇帝。」 虽然邦交征战乃是国之大事,但大都毕竟距离太远,开战之前,李骁授予了拔里阿剌临机决断之权。 面对眼下的情况,他完全有资格下令对宋军开战。 更何况还有李东水、赵武威、金刀三人的背书。 「打!」 赵武威紧随其后:「宋军欺人太甚,不把他们打疼了,以后淮北就没完没了。」 「打!」 帐中众将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东水沉吟说道:「打是要打的。」 「但陛下只允许我们向金国开战,没有允许我们向宋国开战。」 赵武威笑了:「咱们打的是金人,是胡沙虎的军队。 「若是宋军主动凑上来,那就是他们主动向咱们大明开战,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还可以告诉宋人,胡沙虎这人狼子野心,表面上归顺宋国,实际上暗地里准备偷袭宋军。」 「咱们这是去帮宋军的解决了胡沙虎这个麻烦的。」 「哈哈哈—」帐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拔里阿剌也笑了「好,就这么定了。」 「咱们打的是金人,不是宋人,宋军若是自己撞上来,那就是他们自找的。」 「传令下去一」 「三路大军,留下必要的兵力驻守地方,其余铁骑全部出动。」 「五万铁骑,合围蔡州。」 拔里阿刺的声音在帐中回荡:「胡沙虎的五万人,能抓的抓,能俘的俘,一个都不要放跑。」 「金国小皇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高呼。 这一战打下去,大明和宋国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算彻底捅破了。 从今往后,两国之间不再有「盟友」这层遮羞布,只剩下赤裸裸的实力对比。 但那又怎样? 大明的铁蹄,从不畏惧任何对手。 宋军开进蔡州的速度比明军更快,金军退出了城南,将城南的营寨让了出来。 两军在城中划界而治一宋军占城南,金军占城北,中间以一条街道为界,各不相扰。 —— 赵葵站在蔡州的城墙上,望著城外那片金军的营帐,眉头微皱。 他的身边,副将低声说道:「大人,金军虽然名义上归顺了,但他们的营帐还在,兵器还在,骑兵还在。」 「他们随时都可以翻脸。」 赵葵也知道胡沙虎这个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归顺,明日就可能翻脸。 但他没有办法,朝廷的命令是「接纳胡沙虎,安抚胡沙虎,利用胡沙虎」。 「派人去催促胡沙虎,让他尽快启程去临安觐见陛下。」赵葵说道。 「他在蔡州多待一天,蔡州就多一天不安。」 「遵命!」 可是胡沙虎不肯走,他的理由很充分—明军就在北边五十里外,他得留下来「防备明军」。 赵葵派人催了三次,胡沙虎推了三次。 赵葵明白,胡沙虎是怕一去临安,就会被扣住,兵权被夺,身家性命不保。 他留在蔡州,手里有五万大军,就还是那个让宋国头疼了多年的胡沙虎。 「这个胡沙虎想要成为我大宋的一地节度使啊!」赵葵沉声说道。 不过这种事情,有陛下和朝中相公烦恼,他只需要把仗打好。 就这样僵持中,蔡州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两军互相提防,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天都有。 这一日,蔡州城北,金军大营。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低声交谈。 「你们说,明军会不会打过来?」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道,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旁边的老兵白了他一眼:「明军打过来?那咱们不全得完蛋?」 「可是咱们现在投了宋军了,宋国和大明不是盟友吗?」 「盟友?」老兵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干粮在火上翻了翻。 「盟友算什么?金国和大明还是君臣呢,人家不照样打过来了?这年头,拳头大就是理。」 「明军要是想打,管你是金军还是宋军,照打不误。」 年轻士兵的脸色更白了。 「可是————可是宋军不是也在南边吗?明军要是打过来,宋军肯定会帮咱们的吧?」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想打击这个年轻人,但他心里清楚就宋军那点本事,在襄阳城下被咱们金军揍了多少年? 指望他们来救自己,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另一个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明军在咱们老家要分地,每户都能租种好几亩呢。」 「要是愿意去甘肃,能分十亩,要是去更远的地方,甚至能分几百亩呢!」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说明军一到开封那边,就把那些大户的地全分了,泥腿子一人好几亩,连农具和耕牛都借。」 「那————那咱们还在这儿卖什么命?不如————」 「不如什么?」老兵瞪了他一眼。 「小心被人听了去,你小命不保。」 几个士兵都沉默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家。」年轻士兵叹了口气,望著北方的天空。 可就在这时候,一阵低沉的轰鸣忽然从北方大地上响起,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阵阵火光从北方明军大营中闪过。 「轰!!」 「轰轰轰轰!」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 「打雷了?」 「冬天打什么雷?」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一声比一声密集,一声比一声猛烈。 大地在颤抖,帐篷在摇晃,连空气都在震动。 老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打过仗,他听过这种声音。 「是炮!」 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惨白,声音尖利得刺耳:「是明军的火炮。」 「明军打过来了!!!」 > 第563章 打破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第563章 打破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蔡州城,金军大营。 胡沙虎盯著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神情凝重。 明军还没有退。 五万铁骑,就扎在蔡州城北十里外,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猛兽,不知什么时候会扑上来。 这些天来,胡沙虎吃不下,睡不著,合上眼就看到明军的日月战旗在眼前飘,睁开眼就担心帐外突然传来炮响,生怕明军突然杀过来。 五万大军是他最后的资本,是他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若是这五万人没了,他胡沙虎就什么都不是了。 「也不知道宋人到底行不行,能不能护得住我们。」胡沙虎轻叹说道。 术虎高琪在旁边劝解道:「大帅,宋国正在和大明谈判,双方在争蔡州的归属,还有咱们这五万人的处置。」 「谈判嘛,总要讨价还价,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 「等谈完了,明军自然就退了。」 胡沙虎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大军在侧,夙夜难眠啊。」 「明军不退,我这心就一直悬著,五万弟兄的性命,都攥在我手里,容不得半点闪失」」 。 术虎高琪正要说话,却是忽然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北边传来。 「轰!!」 那声音不大,像远处的闷雷,但胡沙虎和术虎高琪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明军的火炮,他们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潼关、洛阳、开封,一座座坚城就是在这种声音中坍塌的。 这种声音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毁灭,意味著一切都结束了。 「轰——轰——轰一2 接连不断的巨响,一声比一声密集,一声比一声猛烈。 大地在颤抖,大地在摇晃,案上的烛台被震倒了。 外面传来士兵们的惊呼声、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被炮声碾得粉碎。 「明军,明军打过来了。」 「快跑,快跑。」 胡沙虎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惨白,声音在发颤:「他们————他们怎么敢。」 术虎高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大帅,快走,明军的火炮厉害,这里待不住了。」 「走?往哪儿走?」胡沙虎甩开他的手,冲出帅帐。 帐外的景象让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营地中,每一发都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铁片、铁钉、碎铁屑在夜空中横飞,收割著一切血肉之躯。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光著脚冲出帐篷,有人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有人惊慌失措地寻找自己的兵器。 一发炮弹落在一群正在集结的士兵中间,迸溅的铁片将十几个人射成了血人,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啊—我的腿,我的腿。」 「救我,救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挤,别挤,让我过去。」 胡沙虎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浑身发抖。 五万大军,是他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唯一依仗,如今正在明军的炮火下化为齑粉。 「派人去宋军大营。」他嘶声吼道。 「去求援,告诉他们,明军打过来了,咱们已经是宋国的人了,明军这是向宋国开战,让他们快来支援。」 「是。」几名亲兵翻身上马,冒著炮火朝南边冲去。 明军阵前。 数十门神威大炮一字排开,炮身在火光中微微颤动,每一次怒吼都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开炮!」 「轰轰轰轰~」 「开炮!!」 拔里阿刺立马于高坡之上,手持千里眼,望著金军大营中那片混乱的景象,微微的点了点头。 神威大炮,无坚不摧。 再配合大明的铁骑军团,堪称是天下无敌。 经过这些天的准备,明军已经完成了战斗部署。 他率领第七镇从正面进攻,第二镇和第九镇从两翼包抄,三路合围,一口吃掉金军最后的五万残兵。 炮轰结束之后,拔里阿刺果断下令:「传令第二万户,杀。」 「呜呜呜~」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低沉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响起。 「杀——!!」 铁骑奔腾而出,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的尘土。 他们冲到金军大营外围,在马上拉弓放箭,箭矢如雨,洒向那些还在混乱中挣扎的金兵。 「咻咻咻~」 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被射穿了胸口,有人被射中了面门,有人被射穿了腿,在地上爬都爬不动。 轻骑兵的骚扰试探过后,重骑兵出动了。 他们身披铁甲,战马也披著马甲,只露出眼睛和四条腿,排著整齐的队列,从一处处被火炮炸开的缺口冲进了金军大营。 「杀!」 长枪刺、重刀砍、战马撞,金兵的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重骑兵只管向前冲,所到之处,人马俱碎。 轻骑兵紧随其后,为重骑兵提供掩护,扩大战果。 「五人一队,不要分散。」一名千户大声喝道,随手斩杀一名反抗的金兵。 明军的配合如同行云流水,弓箭骑射,长枪突刺,骑兵刀借著战马的速度,抹了敌人的脑袋。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次出刀都带走一条性命,每一次突进都碾碎一队金兵。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投降,我投降。」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 金兵们纷纷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也有人往宋军大营的方向跑,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术虎高琪骑在马上,挥舞著刀,试图组织残兵进行抵抗。 他的左臂已经被箭射穿了,鲜血顺著袖管往下流,滴在马背上,染红了一片。 他嘶声吼道:「不要乱,不要乱,列阵,列阵!」 可是就在下一秒,一支流矢飞来,正中他的咽喉。 术虎高琪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血沫从嘴角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术虎将军死了,术虎将军死了。」 「快跑,快跑啊!」 两翼,明军的第二镇和第九镇也完成了包抄。 「这边也有明军,被包围了,被包围了。」 「完了,完了。 2 金兵们像受惊的羊群,在明军的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最后的士气也崩溃了,金兵们直接扔掉兵器投降。 胡沙虎骑著马,带著亲兵狼狈的在乱军中左冲右撞,想要找出缺口逃出去。 当得知术虎高琪也战死的消息之后,他只感觉浑身发抖。 他的五万大军正在明军的铁蹄下化为乌有。 将领们逃的逃、降的降、死的死,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被明军像赶羊一样驱赶、砍杀、俘虏。 「完了————全完了————」胡沙虎喃喃著。 又愤怒咆哮:「明军,他们欺人太甚,我胡沙虎若能逃出生天,必报今日之仇,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还有宋国,他们这群废物。」 「他们不是说会保护我们吗?他们不是说我们是宋国的军队了吗?他们的人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喊杀声音越来越小,预示著金军士兵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他的五万大军,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彻底崩溃了。 「大帅,快走。」亲兵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缺口,拉著胡沙虎向外逃去。 「南边还有宋军,咱们去投宋军。 97 胡沙虎咬了咬牙,朝南边冲去。 他的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营地,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是成片成片跪地投降的士兵。 他的五万大军,此刻能跟上他的,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蔡州城南,宋军大营。 「轰轰轰—」 北边的炮声一阵接一阵,喊杀声震天,赵葵披著衣甲冲出帅帐,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副将气喘吁吁地跑来:「将军,明军正在炮轰金军大营。」 「金军已经溃败了,胡沙虎派人来求援,说明军这是向咱们宋国开战,请咱们火速支援。」 赵葵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等谈判的结果。 宋国使臣一直在明军大营中周旋,希望以蔡州为界,将胡沙虎的五万大军收归宋国。 明军一直没有明确答复,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就这么吊著。 赵葵以为,明军是在讨价还价,等条件谈妥了,自然就会退兵。 现在他明白了。明军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谈判,他们要的,是彻底吃掉胡沙虎的五万大军,一个不留。 「将军,金军已经溃败了,胡沙虎身边恐怕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副将的声音在发抖。 「不到两千人?」赵葵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五万大军,不到一个时辰就打得只剩两千?他们是什么?纸糊的吗? 之「废物,简直是蠢猪。」 副将不敢接话。 赵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胡沙虎的军队固然废物,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明军明明知道金军已经归顺了大宋,却仍然悍然发动进攻,这是对宋国赤裸裸的挑衅。 明军太猖狂了,简直没把大宋放在眼里。 「传令下去。」赵葵的声音冷得像冰。 「全军集结,准备迎战。」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咱们————真的要跟明军打?」 赵葵转过身,看著北方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担忧的模样说道:「我就怕明军将领贪功,敢对咱们宋军动手啊。」 「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残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宋军大营,为首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甲胄破烂的魁梧汉子胡沙虎。 赵葵看著胡沙虎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这就是那个让大宋头疼了多年的金国名将?这就是那个在襄阳城下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胡沙虎? 此刻的他,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甲胄破了,头盔丢了,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赵将军,赵将军!」胡沙虎扑到赵葵面前,声音嘶哑。 「明军打过来了,我的兵全完了,全完了。」 「求赵将军出兵,击退明军,只要击退明军,我就还有机会收拢溃兵。」 赵葵低头看著他,目光中满是轻蔑。 五万大军,不到一个时辰就打崩了。 就这样的人,也配叫「名将」? 「你还有多少人?」赵葵冷冷地问,没有了五万大军撑腰,胡沙虎也不过是他脚边的一条蝼蚁。 胡沙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还剩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赵葵冷笑了一声。 「胡沙虎,你五万人都挡不住明军,现在只剩一千多人,本将军凭什么出兵?」 胡沙虎神色狰狞,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但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兵马前程,胡沙虎不介意低下头求人。 「赵将军。」胡沙虎猛地跪下。 「我求您了。」 「我的兵虽然散了,但只要击退明军,我还能收拢他们,至少还能收拢两三万人。」 赵葵沉默了片刻。 两三万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若是真能收拢两三万金国溃兵,编入宋军,对宋国的军力是一个不小的补充。 更重要的是,明军此刻正在清剿金军残部,兵力分散,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赵葵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这些年来,大明一直死死地压制著宋国。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大明从未把宋国放在眼里。 从这次明军悍然进攻金军大营就能看出来。 他们是盟友吗? 盟友会不打招呼就对友军发动进攻吗? 该给明军一个教训了。 趁著这个机会,发动突袭。 能打败眼前这支明军,打破大明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 至于大明日后的报复? 只要消灭了这支明军,大明在河北、关中的防线将瞬间出现巨大空虚。 到那时,别说中原,整个黄河以北都可能成为大宋的囊中之物。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能彻底树立大宋君臣将士的信心。 从此面对大明,不再畏畏缩缩、未战先怯。 甚至,北伐收复中原,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宋国许多大臣、官员,包括赵葵家族在内,当年在金国境内、在北方大地上,都私下购置了大量土地。 本是狡兔三窟,无论金灭宋还是宋灭金,都能保全资产。 可谁也没想到——大明直接掀了桌子。 明军灭了金国,二话不说,把所有这些土地全部没收。 宋国的士绅官员们损失惨重,赵葵家也不例外。 如今,机会来了。 打败明军,夺回中原的土地那背后,是无数银钱,是万顷良田。 只要后续能北伐成功,他赵葵的声望,将直逼当年的岳元帅。 干! 赵葵咬了咬牙,命令道:「传令,全军集结。」 「骑兵突袭明军前锋,将其与主力分割,重步兵压上去,一举歼灭明军前锋。」 「让明军知道,咱们大宋不是好欺负的。」 副将的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将军,这————这是两国邦交的大事啊————」 「邦交?」赵葵冷笑了一声。 「大明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邦交?他们尊重过咱们大宋吗?在他们眼里,咱们大宋不过是他们的臣属国。」 「明军再强,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刀砍上去一样流血,枪刺进去一样倒地。」 「我们怕什么?怕那些从北边逃回来的溃兵说书?他们说明军不可战胜」,那不过是为自己败得难看找借口。」 「眼下这支明军刚刚和金军血战,兵疲马乏,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垮他们。」 「这一仗,不只为大宋,也为你们自己。」 「我赵葵把话撂在这儿—此战若胜,北伐有望,诸位人人升官进爵。」 「此战若败,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打!」 「遵命。」众将齐声喝道。 说到底,宋军从未真正与明军交过手。 赵葵认为,所谓明军的强大全是传闻,来自明军与金军一次次的战绩,来自败军之将的恐惧之言。 传闻而已。 不打过,怎么知道? 开战的消息传到各营,宋军士兵的反应却完全出乎赵葵的意料。 「什么?打明军?」 「不是说来蔡州是收编金军的吗?怎么又要打明军了?」 「明军骑兵,那能打吗?那是送死啊!」 士兵们怨声载道,有人说开拔费只给到了蔡州,打明军得加钱;有人说打明军得双倍饷银;有人说射一箭要多少钱,射中了要加倍。 总之,自从当年岳元帅的事情之后,宋国将士都被寒了心,哪个还肯真正给赵家卖命? 赵葵脸色铁青,拍了桌子:「这是军令,不是买卖,谁再敢讨价还价,军法从事。」 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召来一名将领:「你率领骑兵直插明军前锋,将其与主力分割,本帅亲率主力,包围压上去,一举歼灭明军前锋。」 那将领面色凝重:「将军,明军前锋有五千骑兵,咱们的骑兵只有不到三千,而且战马质量————」 「你只管去。」赵葵打断了他。 「明军现在正在清剿金军残部,兵力分散,阵型混乱,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只要你把他们的前锋与主力分割开,本帅的大军就能把他们包饺子。 1 将领咬了咬牙,领命而去。 宋军军团以重步兵为主力,骑兵寥寥。 但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从大理、川蜀等地持续购马,也总算拼凑出了一支骑兵队伍。 只是西南战马的质量终究无法与北方马匹相比,负重能力有限,撑不起宋军惯用的重甲,只能充作轻骑兵使用。 蔡州城北,明军前锋营地。 张荣正在指挥士兵清点俘虏,金军大营已经被明军完全控制,俘虏们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士兵们忙著登记、捆绑、押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万户!」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南边发现宋军骑兵,有两千骑左右,正在朝咱们这边移动。」 张荣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些宋人,脑袋生锈了吧。」 「竟然敢主动招惹我大明铁骑?」 他猛地转过身,朝著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大声喊道,「弟兄们,别忙活了,宋人给咱们送功劳来了。」 士兵们纷纷抬起头,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擦刀。 「宋军?他们敢打咱们?」 「骑上了马,就以为自己是骑兵了?」 「干死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骑兵。」 「正好老子早就瞧著宋国那群南人不顺眼了,这次好好的教训教训这群没卵子的货色。」 「到时候就算是打到宋国境内,也怪不得咱们了,是他们先动的手。」 张荣翻身上马,拔出长刀:「传令各千户,迎战。」 骑兵们纷纷上马,长枪举起,刀出鞘,弓上弦。 「这些宋人,一群水鸭子也敢骑马?」 张荣看著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宋军旗帜,嘴角带著一丝不屑的笑,「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骑兵。」 「杀—!!」 马蹄声如雷鸣,五千铁骑奔腾而出,朝宋军的方向冲去。 第564章 至暗时刻,对宋军的降维打击 第564章 至暗时刻,对宋军的降维打击 「轰轰轰轰~」 宋军骑兵奔腾向前,自从当年北宋失去河湟谷地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组建过大规模骑兵军团了,这两千骑兵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家底。 宋军骑兵将领名叫赵昉,他骑著一匹枣红马,手持长枪,身后跟著两千骑兵,浩浩荡荡地朝明军方向冲来。 他的任务很简单趁著明军散开安置俘虏、打扫战场的空档,突袭明军前锋,将其与主力分割,然后由赵葵的主力步兵围而歼之。 计划很好。 然而,当他冲上一道土坡,看清了前方的景象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喝喝喝~」 「驾驾~」 铁骑狂涌,卷起数丈沙尘,战鼓如雷,号角长鸣。 五千铁骑如同一道蓝色的洪流,从平原上奔腾而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轰轰轰轰~」 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自。 跑。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骑兵打仗,靠的是气势,是冲击力,是排山倒海的冲锋。 可一旦对方已经有了准备,列好了阵,那冲锋就变成了送死。 更何况,对方是明军,是横扫万里、百战百胜的明军铁骑。 而他手下这两千宋军骑兵,战马是从大理买来的矮脚马,跑不快,也驮不动重甲。 士兵的骑术是在江南的水网田埂上练出来的,上了马背能不掉下来就算不错了。 平时剿个匪、抓个盗还行,跟明军铁骑正面交锋? 那是鸡蛋碰石头。 「撤,赶紧回去跟主力汇合。」赵昉猛地勒住缰绳,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惜已经晚了。 「将军,明军左右包过来了。」亲兵忽然指著两侧惊呼。 赵昉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杀!」 只见明军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展开了,像是两只巨大的铁钳,朝宋军的两翼包抄过来。 这是骑兵战术中最经典的「钳形攻势」,但要实现它,需要极快的速度和极高的纪律性,分散要快,合拢要快,包抄要快,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明军做到了,而且做得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撤,快撤。」赵昉伏在马背上,拼命地抽打著马臀。 宋军骑兵们也慌了。 两千人的队伍像是一群受惊的鸭子,乱成一团,有些甚至都不用明军射杀,慌张之下自己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说是骑兵,但实际上不过是一群骑在马上的步兵,对骑兵的战术和技巧完全不了解。 而在他们身后,明军的骑兵已经追了上来。 「放箭!」 箭矢如雨,从宋军的身后射来,宋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 有人被射中后背,从马上栽了下去,被后面的战马踩成了肉泥;有人被射中战马,战马惨嘶著倒地,将骑手压在身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我的腰,我的腰断了。」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不要回头,跑,快跑。」 宋军骑兵们的骑术在逃命中暴露无遗,有人跑得太快,从马背上颠了下来,摔断了脖子。 有人为了躲避箭矢,猛地勒马,被后面的人撞飞了出去。 有人在马上坐不稳,抱著马脖子,脸贴著马鬃,狼狈得像一袋挂在马背上的面粉。 「左右包抄,不要放跑一个。」 明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将宋军骑兵的溃散队伍切割成数段。 每段被围住的宋军骑兵,面对的都是数倍于己的明军。 这不是战斗,这是围猎。 明军骑兵以什为单位,每十个骑兵组成一个小队,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狼,将猎物从大群中分割出来,然后逐个击破俘虏。 赵昉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是一味地抽打著战马,拼命地往南边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面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宋军主力的旗帜。 赵葵站在一辆车上,手搭凉棚望向北方。 就在这时,斥候策马奔来神色慌张。 「将军,赵昉将军————回来了。」 赵葵眉头一皱,心中瞬间有了不妙的预感,颤抖的声音说道:「怎么回事?他带兵在前,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斥候嘴唇哆嗦了一下:「赵昉将军————只带了不到五十骑回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葵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不足五十骑。」斥候的声音低了下去。 —— 「两千骑兵,就剩下这些了。」 赵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车栏才稳住。 「两千骑兵————两千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宋国一年能得几匹好马?赵昉这个废物。」 周围的将领们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接话。 很快,赵昉冲进大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身后,跟著寥寥几十个亲兵,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将军,将军。」赵昉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完了————全完了,明军早有准备,我们还没冲过去,他们就列好阵了,两千骑兵————两千骑兵就剩下这几十个人了。」 赵葵的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可是看到这些残兵败将的模样,恨不得要把赵昉生吞活剥了。 「两千骑兵,两千骑兵就这么没了?你—你干什么吃的?」赵葵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赵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发抖:「将军,明军的骑兵太快了,末将根本」」 「崩!」 赵葵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怒吼:「两千骑兵,你给老子说说,怎么打的?」 「两千对五千,你就是两千头猪,明军抓也得抓半天。」 赵昉捂著肩膀,声音带著哭腔:「赵帅,不是末将无能,实在是————明军的铁骑太恐怖了。」 「他们左右包抄,骑射如雨,末将的兵连马都骑不稳,怎么打?」 赵葵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两千骑兵,那是宋国多少年才攒下的家底? 从大理买马,从川蜀买马,从吐蕃买马,一年买不到几百匹,养一匹战马的成本够养十个步兵。 好不容易攒了两千骑兵,这一仗—全没了。 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被身边的副将扶住了。 「将军,将军息怒。」副将连忙劝道。 「明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 明军的骑兵马上就会追过来,宋军的主力步兵虽然装备精良,但行动迟缓,根本跑不过骑兵。 硬扛? 那五万金军在明军面前一个时辰就崩溃了,他的五万步兵能扛多久? 「将军!」一个幕僚凑上来,压低声音说。 「事到如今,咱们只能跟明军交涉,就说————就说咱们是听说金人叛乱,来帮助明军围剿金军的。」 「别管明军信不信,总得有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其他的————私下再谈。」 赵葵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就这么办。」 「派人去明军那边,跟他们说误会,都是误会。 「还有一」 他一脚踢向跪在地上的赵昉:「把胡沙虎那个混蛋给我押过来,要不是他,本将军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这个灾星,谁沾上谁倒霉。」 「将军,明军的骑兵。」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惊呼。 赵葵猛地抬头,只见一支明军骑兵已经从北边的土坡上冲了下来,人数约莫千人,蓝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雷鸣,朝著宋军主力的方向直冲而来。 「吼吼吼吼~」 「宋军就在前面,兄弟们,跟我杀。」 见此情况,赵葵神色巨变,嘶声吼道:「列阵,列阵!」 「盾兵在前,弩兵在后,车阵,快把辎重车推到前面。」 宋军的步兵毕竟训练有素,虽然心中恐惧,但还是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列好了阵型。 盾兵们将巨大的步兵盾牌插入地面,盾牌后面是长枪兵,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枪林。 弩兵们在盾阵后面举起神臂弩,箭尖指向明军的方向。 重车被推到了最前面,车轮用木楔固定住,车上的粮包堆成了简易的胸墙。 宋军的步兵装备确实精良。 尤其是步人甲,从头到脚覆盖著铁片,总重量超过三十斤,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这种盔甲防御力极强,刀砍不进,箭射不透,但代价是一穿著它,士兵几乎跑不动。 步兵阵中,每一个士兵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都是老兵,打过金军,剿过匪,镇压过起义,但从来没有面对过明军的铁骑。 那些关于明军的传说在军中流传已久一潼关一战,四万金军精锐被明军的火炮轰成了齑粉. 开封一战,五万金军守军一个时辰就崩溃了就在刚才,两千宋军骑兵半个时辰不到就被杀得只剩下几十个人。 「稳住,都稳住。」军官们在阵中来回奔跑,声音嘶哑「不要怕,明军的骑兵冲不破咱们的阵,盾牌拿稳了,长枪架好了。」 「慌什么!」一名将领踢了一脚发抖的弩兵。 「明军还没到,你抖什么。」 那弩兵牙齿打颤:「大人————那可是明军铁骑啊,听说在潼关一口气碾碎了金国两万骑兵————」 「听说是听说,今日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铁骑硬,还是老子的车阵硬。」将领嘴上硬气,额头上的汗珠却出卖了他。 明军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弩兵,准备——! 弩兵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额头的汗水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弩机上,滑腻腻的。 他们看著那些越来越大的蓝色身影,心跳得像打鼓。 虽然只是一千骑兵,可他们冲锋的气势,已经让每一个面对他们的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向他们碾压过来。 领兵的明军千户姓王,名大勇,是张荣麾下的一员悍将。 他骑著一匹黑色的战马,冲在最前面,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宋军的阵型。 好家伙,真是个铁刺猬。 那些步人甲的重步兵站在最前面,全身披挂著铁质的札甲,从头包到脚,简直就是一—— 个个人形铁坨子。 弩兵躲在盾墙后面,绞盘弩已经上好了弦,黑黝黝的箭尖对准了明军的方向。 车阵外侧绑满了拒马和尖刺,连战马都跳不过去。 「千户,打不打?」副手凑过来问。 王大勇嗤笑一声:「打?谁他妈的用骑兵冲步兵军阵?嫌命长了?」 他拔出马刀,朝左右一挥。 「左右包抄,绕开正面,打两翼,打后军。」 「冲,给我冲!」 明军骑兵的速度提到了极致,马蹄掀起漫天的尘土,遮天蔽日。 「轰轰轰轰~」 宋军阵中,弩兵们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只等明军进入射程,这一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弩机声如爆豆,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宋军阵中射出,如同一片黑云,朝明军骑兵罩去。 可就在箭矢离弦之前,王大勇凭借经验,猛地挥动骑兵刀。 「散开。」 明军骑兵如同一只训练有素的巨兽,在宋军阵前迅速转向,朝左右两翼席卷而去。 他们的战马在高速奔跑中完成了转向,没有混乱,没有碰撞,甚至没有多余的嘶鸣声。 箭矢落空了。 大部分箭矢插在了地上,少数几支射中了明军骑兵,但因为距离太远,且在布面甲的防护下,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什么?」 宋军阵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明军会正面冲锋,以为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骑兵冲阵,以为自己会被铁蹄碾成齑粉。 可是明军没有冲进来,而是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们的阵前掠过,转向了两翼。 「该死,他们要攻击两翼。」赵葵猛地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调兵,火速增援两翼,快。」 来不及了。 明军骑兵冲向宋军军阵的两翼。 宋军的两翼没有车阵,没有盾墙,更没有大量的弩兵,只有薄薄的两排刀盾兵。 这些刀盾兵正面防御尚可,但当遭遇大规模骑兵攻击的时候,却全是破绽。 「放箭!」 明军在马上弯弓搭箭,箭矢如雨,洒向宋军的左翼。 密集的箭矢穿透了宋军士兵没有盾牌防护的侧翼,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如潮水般涌起。 「啊!我中箭了。」 「盾牌,盾牌兵快来支援。」 「来不及了,他们太快了。」 明军的骑兵没有停下来,他们像一群狼,在宋军军阵的边缘游走,不断地射箭,不断地骚扰,不断地寻找著宋军阵型的破绽。 哪里有缝隙,他们就冲向哪里;哪里有混乱,他们就扑向哪里。 宋军的步兵装备精良,防御力强,但代价是行动迟缓。 穿著三十斤重的步人甲,士兵们几乎跑不动,更别说快速支援其他方向了。 明军的骑兵就像是一群敏捷的猎豹,围著一头笨重的大象转圈,一口一口地撕咬著,一点一点地消耗著。 「报,左翼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报,右翼也被攻击了,请求增援。」 赵葵焦头烂额,手中的令旗挥来挥去,调兵遣将,试图稳住阵脚。 「报!」 又一个斥候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将军,后军————后军被明军攻破了,粮草辎重被烧了,押运粮草的民夫全跑了。 7 「什么?」 赵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天灵盖上。 后军? 明军什么时候摸到后军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忙著调兵增援两翼的时候,王大勇凭借骑兵队速度,带人绕过了宋军的侧翼,从后方突袭了宋军的后军。 后军是由民夫和少量守军组成的,防御薄弱,根本不是明军骑兵的对手。 一通冲杀之后,粮草被烧,民夫四散,整个后军彻底崩溃了。 赵葵站在中军旗下,看著乱成一锅粥的军阵,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忽然明白了一这不是他能不能打赢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把这五万宋军的命带回去的问题。 明军的骑兵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五万大军困在了原地。 这还仅仅只是一千骑兵就把自己搞的如此狼狈,若是明军主力铁骑抵达呢? 自己又能撑多久? 打,打不过;撤,撤不了。 明军的骑兵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他敢下令撤退,阵型一乱,明军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这五万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将军,不能再打了。」副将冲过来,满脸焦急。 「咱们的兵没有跟明军打过仗,士气已经崩了,再打下去,就要哗变了。」 赵葵咬了咬牙,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立马派人去明军那边————和谈,把胡沙虎那个灾星————送过去。」 「将军英明!」副将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蔡州城北,明军大营。 火堆烧得正旺,一只剥了皮的羊架在火堆上,滋滋地冒著油,香气四溢。 拔里阿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拿著一把短刀,漫不经心地从羊腿上削下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东水坐在他对面,甲胄已经解了,只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袍,手中端著一碗酒,小口小口地抿著,眯著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赵武威坐在火堆左侧,赤色的战袍在火光中像一团凝固的血,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剔牙,神态慵懒得像一只刚吃饱的老虎。 金刀坐在火堆右侧,姿态比三位老将要端正一些,一手拿著烤羊腿,一手端著酒碗,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颊微红。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偶尔闪过的,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浮躁,而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周围,明军将领们都在吃肉说笑,像是在参加一场郊游,而不是身处战场。 仗打到这个份上,打的就是心态。 宋军那边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明军这边还在烤全羊。 「大将军,宋军的使者到了。」亲兵走过来禀报。 拔里阿剌头都没抬,继续削他的羊肉:「让他过来。」 一个穿著绿袍的宋国文官被带了进来,面色苍白,额头冒汗,双手捧著赵葵的舒心,战战兢兢地站在火堆前。 他看了看火堆上那只滋滋冒油的烤全羊,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甲胄鲜明、目光如狼的明军将领,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大————大将军————」使者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冬天里被冻坏的鹑。 「误会————这都是误会————」 拔里阿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误会?你们两千骑兵冲我的营,叫误会?」 使者的脸更白了,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大将军容禀————我军是听说金人叛乱,来帮助明军围剿金军的」 「没成想————没成想和贵军的前锋发生了————发生了误会————」 李东水放下酒碗,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却让使者的腿更软了:「四万多金军俘虏,都在我大明战俘营里关著呢。」 「你告诉我,你们是来协助我们「围剿」金军的?」 赵武威将剔牙的小刀往地上一插,声音粗犷如雷:「少废话,你们宋军想趁火打劫,当我们不知道?」 「告诉你们,胡沙虎的五万人是我大明的战利品;蔡州,是我大明打下来的;你们想摘桃子?门儿都没有。」 使者被赵武威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摔倒在地。 他连忙稳住身子,连连作揖:「诸位将军息怒,息怒————我军真的是来帮忙的————若是大将军不信,我军可以将胡沙虎送来,交由贵军处置————」 拔里阿刺将手中的羊骨头随手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他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冷厉得像两把刀子。 「胡沙虎,我们要,金国小皇帝,我们也要。」 「你回去告诉赵葵,让他老老实实地待著,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火堆上那只已经只剩下骨架的烤全羊。 使者的脸白得像纸,腿软得像面条,连连点头:「是————是————下.一定转达———— 定转达————」 使者被带走后,众将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伙回去一报,赵葵今天晚上别想睡觉了。」李东水笑道。 「睡觉?」赵武威哈哈一笑。 「他能活著回去就不错了。」 金刀将手中的羊腿骨头扔进火堆,擦干净手,看向拔里阿刺:「大将军,宋军那边,打算怎么处置?」 拔里阿刺放下酒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神机营到了没有?」 「回大将军,已经在路上了,日夜兼程,最迟一日之内可到。」作战司参军答道。 拔里阿刺点了点头,神机营,那是明军的火炮主力,装备著最新式的神威大炮。 一旦神机营到位,宋军的那些铁疙瘩—步人甲,在火炮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一炮下去,别说三十斤的步人甲,就是三千斤的铁门也得炸成碎片。 第565章 天亡我也 第565章 天亡我也 太阳初升,宋军阵地上弥漫著一股焦虑的气息。 明军的五千骑兵就像一群阴魂不散的狼,远远地围著他们,不进攻,也不撤退。 宋军一有移动的迹象,立刻就有几百骑兵扑上来骚扰:宋军停下来列阵,那些骑兵就又退回去了。 五万步军被活活困在原地,进退不得。 「赵帅,前去明军大营的使者还没回来。」幕僚小心翼翼地禀报。 赵葵阴沉著脸没说话。 他已经派了好几拨使者,携带重礼和承诺去交涉,每次都是「知道了」、「明日再说,7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帅,要不————咱们撤吧?」有人小声提议。 「撤?」赵葵苦涩。 「往哪撤?你一撤,那五千骑兵立刻就会扑上来,步军的腿能跑得过骑兵的马?」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侦查明军情况的斥候忽然大声汇报导:「大帅,明军阵中有情况。」 赵葵等人连忙爬上高处,远远望去,只见数千明军骑兵,驻守在旷野之中,战马打著响鼻,鼻息喷出白雾。 士兵们各自忙活著,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嗡鸣,仿佛根本不担心宋军的偷袭。 「那是什么?」有人指著北面。 赵葵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一队明军的辎重车正缓缓出现在明军阵列前方,但让他恐惧的不是那些车,而是车上架著的东西。 一根根粗大的铜管,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宋军的军阵。 「神威大炮!!」赵葵颤抖的声音呢喃。 一共十二门。 这还仅仅是第一批,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 赵葵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明军要干什么?」幕僚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他们不是说谈~」 「该死的,我们被骗了。」 仅仅是一个时辰过后,三十六门神威大炮全部抵达预定位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对准了宋军大营的方向。 炮身擦得程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炮手们推弹、装药、校准,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精准。 拔里阿刺立马于高坡之上,手持千里眼,望著宋军大营的方向。 千里眼中,宋军的营寨清晰可见,营寨外围堆著辅重车,车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盾牌阵,盾牌阵后面是长枪林和弩兵。 看起来固若金汤,但在神威大炮面前,这些不过是纸糊的摆设。 「大将军。」作战司参军策马上前道。 「神机营已经准备就绪。」 拔里阿刺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右手。 「开炮。」 「呜呜呜呜~」 「大将军有令,开炮!」 「开炮!」 伴随著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命令迅速传递到神机营千户手中,他挥舞著骑兵刀狠狠劈下。 「开炮。」 「轰!!」 「轰轰轰轰~」 三十六门神威大炮同时怒吼,炮声如惊雷滚过长空,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出,在晨光中格外刺目,炮弹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朝著宋军大营的方向砸去。 「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落在宋军大营的外围,泥土和碎石飞溅,赣韫车的木板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盾牌阵也出现了松动,有人开始往后跑。 「啊啊啊,柱子,柱子,你怎么了?」 看到身旁穿著重甲的伙伴胸口被砸的凹陷下去,宋军士兵亡魂大冒。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趴下,都趴下。」 「佛祖保佑啊!」 「轰!!」 第二轮炮弹更加精准,三十几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宋军的盾牌阵,巨大的步兵盾牌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碎裂、飞散、砸向后面的士兵。 穿著步人甲的宋军士兵被砸中,铁甲在地上翻滚,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 「啊——!我的腿,我的腿。」 「盾牌,盾牌在哪里?」 「跑啊!明军的炮太厉害了,跑啊!」 宋军大营中,一片混乱。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有的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军官们嘶声吼叫著,试图稳住阵脚,但没有人听他们的。 在火炮面前,什么士气、什么纪律、什么荣誉,什么金钱奖励都是虚的。 没有人能在炮火中保持镇定,尤其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炮火的宋军。 赵葵站在中军旗下,面色惨白,双手攥著刀柄,指节发白。 他看著自己的士兵在炮火中溃散,看著自己的大营在炮火中颤抖,营帐坍塌,旗帜倾倒,辐重车残骸散落一地,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有的盾牌手扔了盾牌,弩兵扔了弩机,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唇哆嗦著念经。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这些宋军精锐打过金军,剿过匪,镇压过起义,但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敌人。 隔著几里地,连明军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赵葵的眼珠子红了,是血丝,也是怒火。 「不许跑,都不许跑。」赵葵一脚踹翻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拔出刀,刀尖指向那些溃散的身影。 「亲兵队,给我压上去,谁再敢跑,杀无赦。」 亲兵队冲了上去,砍翻了十几个人,溃退的人潮勉强停住了。 赵葵喘著粗气,目光扫过残存的士兵,嘶声吼道:「列阵,盾兵在前,弩兵在后,长枪兵稳住阵脚。」 「明军的炮火再厉害,只要他们骑兵冲上来,就是咱们的天下了,咱们有步人甲,有神臂弩,有车阵,怕什么?」 阵型重新列好了,看起来还算整齐,但火炮的轰鸣还在继续,不断用宋军士兵惨死。 听著不断的惨叫声传来,所有人的手都在发抖,强忍著恐惧没有溃败。 拔里阿刺立马高坡之上,千里眼将宋军阵地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些重新列好的阵型在他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盾牌挡不住炮弹,步人甲挡不住炮弹,勇气和决心同样挡不住炮弹。 「传令,骑兵合围。」 「三镇铁骑,从三面包抄,轻骑兵骚扰两翼,寻找缺口,重骑兵正面压上去,碾碎他们的阵型。」 「遵命。」令旗挥动,号角长鸣。 「呜呜呜呜一「6 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回荡,如同远古巨兽的怒吼。 大地开始颤抖——不是火炮的颤抖,是马蹄的颤抖。 「轰轰轰轰~」 第二镇、第七镇和第九镇三路铁骑,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从三个方向朝宋军合拢而来。 宋军阵中,士兵们的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双腿发软,有人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喊娘。 「骑兵————好多骑兵————」 「完了————完了————」 「这次明军真的要杀来了。」 「娘,儿子不能给您养老了————」 轻骑兵最先接敌,从宋军阵地两侧掠过,箭矢如雨,洒向宋军的两翼。 「杀!」 宋军的两翼是阵型最薄弱的地方,盾牌不够多,长枪不够密,弩兵的数量也不够。 惨叫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啊——!我中箭了。」 「盾牌,盾牌兵快来支援,明军要从左翼突破了。」 「来不及了,他们太快了。」 赵葵在中军旗下疯狂地挥动令旗,嘶声下达著命令:「左翼,增援左翼,弩兵,射,给我射。」 左翼告急,右翼告急,正面— 「轰」 重骑兵撞了上来。 三镇的重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正面撞入了宋军的阵型。 人马俱甲,铁锁连桥,长枪平举,战马奔腾,气势如同山崩地裂。 前排的盾牌兵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撞飞了出去,盾牌碎裂,骨骼断裂,惨叫声淹没在马蹄声中。 长枪刺穿了甲胄,刺穿了身体,刺穿了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啊!!」 「破阵了,骑兵破阵了。」 「跑啊!快跑啊!」 三个方向全部被明军铁骑突破,宋军大营,彻底崩溃。 赵葵站在中军旗下,身体在微微颤抖。 两千骑兵,没了。 五万步兵,没了。 家族在北边购置的田地,没了。 自己二十多年在宋国朝堂打拼的声望,也会随著这一战的失败而彻底败光。 没了,什么都没了。 以后他就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他忽然想起了岳飞。 想起了那个在风波亭中含冤而死的男人,想起了那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他赵葵不是岳飞,他连岳飞的零头都不如。 岳飞至少打赢过金军,至少让金人闻风丧胆,至少死得像个英雄。 他呢?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几场像样的胜仗,最后这场仗还输得这么彻底,这么窝囊,这么让人笑掉大牙。 「将军,快撤吧!」副将冲过来,浑身是血,满脸是泪,拽著他的胳膊。 「明军的骑兵就要合围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望将军保存有用之身,来日再战。」 赵葵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撤。」 这一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宋军的撤退变成了溃败。 所有人都在逃,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断后,没有人想到掩护。 穿著步人甲的重步兵,此刻正在拼命地脱甲,弩兵也扔掉了沉重的神臂弩,一切都是为了减少配重。 整个大地上,仿佛都是人影。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所有人都在跑,拼了命地跑。 赵葵也骑在马上跑,马是好马,脚力快,耐力好,是从大理买来的良驹。 但此刻,这匹良驹的嘴里已经泛著白沫,四条腿在发抖,跑起来一瘤一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赵葵的心在滴血,不是心疼马,是心疼自己。 他堂堂宋国大将,统兵数万,麾下猛将如云,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明军的骑兵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跑著跑著,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金黄色的甲胄。 「不好了,将军,前面有明军。」 「我们被包围了。」身边的副将惊恐的大喊,亲兵们开始哗然,慌乱不已。 只见前方铁骑奔腾,沙尘席卷,黄色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宛若一片金色的海洋。 赵葵勒住马,喘著粗气,看著那道金色的城墙,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之火熄灭了。 「竟然是大明第一镇。」 谁不知道黄色的日月战旗是大明第一镇的标志? 这是大明皇帝亲军,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横亘在前方,拦住了去路,像一道金色的城墙,坚不可摧。 赵葵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 当战争开始的时候,金刀便率领自己麾下军队从宋军侧翼向前冲杀,直接杀穿了整个宋国大军,杀的前方再无一个宋军。 然后掉头回来,准备配合明军主力对宋军完成合合围,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抓到了一条大鱼。 「那是宋国的赵葵,统兵大将,抓住了就是大功一件。」 「宋国的元帅被我们包围了。」 「这下子咱们第一镇要露脸了。」 周围的明军骑兵兴奋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哈哈笑著,有人大声喊道。 金刀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赵葵?那个统兵五万、想要一口吃掉明军前锋的宋国大将? 那个在北边购置了千亩良田、等著收复中原好发大财的赵大将军? 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浑身狼狈,满眼惊恐。 「抓活的。」金刀大声喝道。 「遵命。」明军士兵们大声吼道。 「吼吼吼吼~」 铁骑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像收紧的渔网,将赵葵和身边寥寥数十名亲兵团团围住。 赵葵看著那些金色的甲胄越围越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撤不得进,进不得战。」赵葵喃喃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天亡我赵葵,非战之罪。」 不是天亡他,是他自己找死。 是他贪图北边的土地,是他高估了宋军的战斗力,是他低估了明军的火炮。 是他,都是他。 包围圈越来越小。 赵葵抬起头,看著那个骑在白马上、穿著黄色金边布面甲的年轻将领。 「明狗。」赵葵嘶声吼道。 「你们欺人太甚,金国是你们的,蔡州是你们的,中原是你们的。」 「我们大宋什么都没要,只是想捡一点残羹剩饭,你们都不给?你们要赶尽杀绝吗?」 可惜没有人搭理他。 赵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刀身上映著自己疲惫、绝望的脸庞。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悲凉。 「当年刘玄德败走汝南,逃往荆州,投奔刘表,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赵葵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可我赵葵,能往哪里逃?」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我赵葵誓死不降。」他喃喃著。 刀光一闪,鲜血喷涌。 不久后,金刀低头看著赵葵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千户。」一名百户马上前,问道。 「赵葵的尸体————如何处置?」 金刀沉吟片刻,望向南方武胜关的方向,沉声说道:「废物利用,尸体也可以有大作用。」 夕阳西下,赤霞染红了天际,这片古老的大地之上混乱还在继续。 蔡州城头,明军的金色战旗取代了宋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金国的余孽被一个个从藏身之处搜了出来,像一串蚂蚱一样被绳子串在一起,蹲在街边。 百姓们躲在门后,从门缝中偷偷张望,眼中满是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城外,俘虏营中黑压压一片。 金军俘虏和宋军俘虏加起来有好几万,被圈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他们曾经是敌人,现在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拔里阿刺骑著马,缓缓走过俘虏营。 他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精壮汉子,眼中满是满意的光。 「等把那些逃散的宋军和金军抓住,至少能凑齐八九万精壮。」拔里阿刺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 「岭西那块地方,地广人稀,正缺人,有了这些精壮,迁过去,跟当地的胡女成亲,生娃,繁衍华夏血脉。」 「十年之后,岭西就是咱们大明的铁桶江山。」 「大将军所言极是。」 「这些战俘都是汉人,只要给他们分田分女人,立马就能成咱们大明的人。」 众将纷纷点头笑道。 蔡州之战,至此落幕。 金国最后一支有组织的兵力被歼灭,宋国试图趁火打劫的五万精锐也全军覆没。 蔡州给攻破,胡沙虎被俘,金国小皇帝虽然已经被送去了临安,但只要宋国不想彻底得罪大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光州城。 位于后世潢川附近,曾经是宋金交锋最激烈的区域之一。 明军收复开封、洛阳等大片土地后,金国的士绅豪强们纷纷南下逃难,聚集在光州这些地方,准备进入宋国。 城中的酒楼茶肆里,挤满了从北方逃来的士绅豪强,一个个衣著华贵,珠光宝气,面带焦虑。 「听说了吗?宋军北伐了,赵葵将军率五万大军北上,收复了蔡州。」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年商人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 「真的假的?蔡州被宋军收复了?」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在胡沙虎将军的麾下,他托人带信来说的,让我不用去宋国了 ,不久就可以回老家了。」 「蔡州城头已经插上了宋军的旗帜,胡沙虎将军的五万大军也归顺了大宋。」 「胡沙虎也归顺了?那可是五万大军啊!加上宋军的五万,就是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守在蔡州,明军再厉害,也不可能打过来吧?」 「那不一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明军的战斗力,不是金军能比的。」 「潼关四万精兵,三天就被攻破了;开封守军,一天都不到就全军覆没,十万大军,在明军面前,未必能撑几天。」 「老人家,您太悲观了。」中年商人笑道。 「宋国和大明是盟友,宋国的公主还嫁给了大明皇爷为妃,明军就算再厉害,总得给宋国一个面子吧?不可能真的打起来的。」 「只要能以蔡州为界,明军不南下,咱们的财产和土地就算是暂时保住了。」 「是啊是啊,赵葵将军一定能挡住明军的。」 「就算挡不住,咱们也可以继续南下去江南,我在临安那边已经置办了一些产业,去了就能落脚。」 「还是老兄有先见之明,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北边的田地全扔了,一文钱都没捞回来。」 「行了行了,人活著就好,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有人乐观,有人悲观,有人骂金国,有人骂大明,有人骂自己运气不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酒楼,脸色惨白道:「打起来了,明军和宋军打起来了。」 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什么?打起来了?」 「谁赢了?快说,谁赢了?」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著道:「败了————都败了————赵葵将军的北伐军————全军覆没———— 五万大军,一个都没回来。」 酒楼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不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绸袍商人喃喃著,瘫坐在椅子上。 「十万大军啊,怎么就打不过?怎么就打不过?」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完了,全完了,蔡州没了,息州没了,北边的土地全没了,我们回不去了。」 「这辈子都别想回老家了,还是赶紧跑吧,我们赶紧去宋国。」 众人纷纷惊恐大喊,全都准备立刻动身去宋国,再也不做著宋国大军收复北方、自己回去赶走泥腿子、拿回家业的美梦了。 光州城混乱不堪,众人熙熙攘攘,争吵著要出城。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轰轰轰轰~」 这不是惊雷,是马蹄。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在大地上,声音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酒楼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城门处正准备逃难的士绅们,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来不及了————」 第566章 日月战旗南下,南宋颤抖 第566章 日月战旗南下,南宋颤抖 「轰轰轰— 「」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长空,大地在微微颤抖,城墙上碎落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望著这支近在眼前的大明铁骑,站在城头的守军士兵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不自觉地开始往后缩。 黑色的潮水从北方的地平线上涌来,浩荡、奔腾、碾压,所过之处尘土漫天,遮天蔽日。 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明铁骑如同一道道黑色的巨龙,蜿蜒著、咆哮著、朝光州城席卷而来。 统兵千户的大旗上绣著一个「李」字。 李正,宗室将领,大明皇室远支,年近三旬,沉稳干练,打过西征,也打过金国,身上带著好几处伤疤。 他的任务是拿下光州,清扫那些从北方逃来的金国士绅豪强,一个都不许放跑。 只不过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的落在那名冲在最前面的那员小将身上。 此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副都尉甲胄,手持长刀,策马奔腾,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冲劲。 六皇子,李世晴。 他的生母吕氏,是当年李骁征讨西夏时从兴庆府皇宫中带回的妃子。 所以他母族不兴,又非嫡非长,在兄弟之中不算突出。 论才华,他比不上大哥金刀的沉稳刚毅;论武艺,他比不上二哥长弓的百步穿杨。 论体格,他比不上三哥蒙哥的魁梧雄壮;论聪慧,他比不上四哥铁剑、五哥玄甲,甚至连老七、老八,都有各自的过人之处。 他什么都不是最好的,什么都排不到第一。 所以,他拼。 他要让父皇看到他的努力,要让整个大明看到一六皇子李世晴,不是可有可无的。 他的短期目标,是军功晋升,从副都尉做到都尉,从都尉做到千户,一步一步往上爬。 长期目标,是军功封王。 那个最高的位置,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太遥远了,远到他不愿意去多想。 他要做的就是打仗,立功,攒军功,封王。 只要能封王,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回报。 「杀——!!」 李世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是上千明军铁骑奔腾如潮,杀声震天。 城墙上,守军军官嘶声下令:「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下,落在明军骑兵的队伍中,叮叮当当砸在布面甲上,有几个人落了马,更多的人毫发无损地继续冲锋。 这些守军本是乌合之众,刀都拿不稳,箭矢不是偏了就是软了,连明军的甲都射不透0 「虎尊炮——开炮!」李正喝道。 明军阵中,数十门虎尊炮同时怒吼。 铁片、铁钉、碎铁屑如暴雨般洒向城头,城墙上顿时血肉横飞。 有人被铁片削去了半边脸,惨叫著从城头坠落;有人被铁钉扎穿了手臂,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疼得撕心裂肺:有人被正面砸中,摔下了城墙,躺在城墙根下一动不动。 「神臂弩—放!」 弩手们射出密集的箭雨,将城头上所有敢露头的守军钉成了刺猬。 「云梯,攀绳,上!」 在神臂弩和虎尊炮的掩护下,李世晴带人用绳索抓住城墙垛口,踩在马背上借力向上攀登。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刀刃即将饮血的感觉,喜欢敌人在他面前倒下、眼中满是恐惧的感觉。 这不是残忍,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 他面目狰狞,宛若魔鬼,翻上城头,一刀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守军,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杀!」 他没有擦,冲向下一个目标。 刀光闪烁,长刀如雪,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性命。 「明军上来了,明军上来了。」 「跑啊!快跑。」 守军崩溃了。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人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躺在城墙根下哀嚎。 军官们试图组织抵抗,被李世晴带人一阵冲杀,十几个明军便扫清了这段城墙,剩下的人再也不敢上前。 「打开城门。」李世晴嘶声吼道,声音在硝烟中回荡。 城外,黑色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城门一开,便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光州城。 「杀—!!」 骑兵的长刀在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光,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道上,那些从北方逃来的士绅豪强正在四散奔逃,有人往南门跑,有人往巷子里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明军骑兵从他们身边冲过,一刀一个,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大金的举人,我是大金的——啊!」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有很多钱,都给你们!」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们不能「,没有人听他们的。明军士兵面无表情地冲进他们的宅院,抄家、劫掠、登记造册,动作干净利落。 金银财宝从地窖中、从夹墙中、从佛像后面被搜了出来,堆在院中,像一座小山。 田契地契被收入府库,日后统一分配租赁给百姓。 「带走,男子全部发配去修铁路挖矿,女子充军。」 士兵们将那些士绅豪强从藏身之处拖了出来,用绳子串在一起,像牵牲口一样牵走。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骂明军、骂金国、骂宋国;有人瘫在地上不肯走,被士兵一刀砍死,其他人瞬间变得比绵羊还要温顺。 整个光州城哀嚎遍野。 曾经不可一世、在金国呼风唤雨的士绅豪强,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家门,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但明军不在乎。 这些人是金国的根基,是金国统治中原的帮凶。 金国虽亡,这些人还在,土地还在,钱财还在,影响力还在。 若是不加以清洗,日后必成后患。 大明的政策从来都是—要么听话,要么死。 武胜关。 位于大别山脉与桐柏山脉之间,乃是豫南通往鄂北的咽喉要道。 山势险峻,关隘雄峙,北控中原,南锁荆楚,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春秋时期,楚人凭此关阻挡中原诸侯;南北朝时期,南北政权在此反复拉锯;南宋初年,岳飞驻扎此地,厉兵秣马,力抗金国。 清晨,薄雾笼罩著山峦,关城上守军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北边的战事。 「赵葵将军率五万大军北上,已经拿下了蔡州,收降了胡沙虎的五万大军。」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 「早听说了,十万大军守著蔡州,明军应该不敢打过来了吧?」 「不好说。」一个老兵靠在箭垛上,手里端著一碗热乎乎的稀粥,慢悠悠地说。 「明军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潼关、开封、洛阳,哪个不是一战而下?他们会在乎你十万大军?」 「可咱们大宋和大明是盟友啊,宋国的公主还嫁给了大明皇爷为妃,再怎么著也得给点面子吧?」 「面子?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面子?」老兵冷笑一声,喝了一口稀粥。 「两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面子,当年太祖建立大宋之初,辽国也承诺要和咱们永世安好,后来呢?」 「辽国没灭时,金国和咱们也是兄弟之邦,后来呢?灭了契丹辽国后,还不是照样打咱们宋国。」 「什么盟友不盟友的,都是假的。」 年轻士兵的脸色有些发白:「那——————那赵葵将军能顶得住吗?」 「顶不顶得住,那是赵将军的事,咱们守好武胜关就行了。」老兵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记住,当兵的,不该操心的事别操心。操心了也没用。」 另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一脸的不屑:「我就不信大明真有那么邪乎,他们的骑兵在北方平原上厉害,到了咱们江南试试?」 「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他们的骑兵跑得起来吗?」 「再说了,咱们武胜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岳王爷在这儿挡住了金军,如今咱们也能挡住明军。」 「岳王爷?」老兵的笑容有些苦涩,心中暗暗悲叹。 「岳王爷当年是挡住了金军,可他最后怎么样了?风波亭,莫须有,给赵家卖命,不值得。」 只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默默听著这些年轻人的讨论。 而正在这时,关外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群人影。 「有人。」 守军们警惕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弩兵将弩机端平,箭尖指向那群人影。 「站住,什么人?」 人影越来越近,守军们看清楚了,那些人都穿著宋军的号衣,甲胄破烂,满脸尘土,狼狈不堪。 有人拄著木棍,有人互相搀扶,有人浑身是血,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领头的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衣服上满是血迹和破洞,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胡子拉碴,眼角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 他仰起头看著城墙上的守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是北伐军,是赵葵将军麾下前锋营的。」 「大军败了————全军覆没了————赵葵将军自觉无颜面对官家,无颜面对大宋万民。」 「自刎了。」 城墙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你说什么?」守军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赵葵将军自刎了?五万大军全军覆没?你————你胡说。」 那军官用江淮口音悲愤说道:「我没有胡说,我跟著赵将军打了十几年仗,我的命是赵将军救的。」 「我就算是死,也不敢拿赵将军的名声开玩笑。」 「况且赵将军的遗体就在这两马车上。」 他望向旁边的一辆马车,冲著白布下盖著的尸体便跪了下去。 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说著:「明军有火炮,咱们的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打光了。」 「步兵的阵型被轰得稀巴烂————赵将军被围在汝南,无处可逃————说不能降,降了辱没祖宗,辱没大宋」。」 「然后————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放声大哭。 城墙上炸开了锅,士兵们脸色煞白,嘴里喃喃著「完了完了」。 「赵葵将军自刎了?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明军的神威大炮竟然这么可怕?那我们还守什么?」 「别慌,都别慌。」校尉嘶声吼道,声音却也在发颤。 「快,快去报告陈将军,快。」 消息传到关内的时候,守将陈平正在府中抱著新纳的小妾呼呼大睡。 他今年五十出头,大腹便便,满面油光,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但捞了一辈子钱,捞得盆满钵满。 他的家族在北边购置了上千亩良田,原本想著金国灭亡后能继续收租,没想到明军来了,一招土地归公,上千亩良田全没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好位置——武胜关守将。 只要守著这座关,明军就不敢打过来,他的位置就稳,他的钱就能继续捞。 可就在他继续做著美梦的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陈平从床上弹起来,睡眼惺忪,满脸茫然,小妾被推到了一边,被子滑落,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 他骂骂咧咧地刚拉开门闩,门板便被猛地被推开,一个浑身是汗的亲兵冲了进来。 「将军,北伐军————北伐军全军覆没了,赵葵将军————赵葵将军自刎了。」 「什么?」 陈平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赵葵死了?五万大军全没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连动都动不了。 「你————你再说一遍?」 「赵葵将军自刎了,北伐军全军覆没,溃兵已经到关下了。」 陈平站在那里愣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抓起架子上的甲胄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手忙脚乱,扣了半天才扣好。 陈平跌跌撞撞地来到城墙上,满头大汗,扶住箭垛,喘著粗气,往下看。 关下,那群狼狈不堪的溃兵正在等待入关,最前面是一辆推车,车上盖著白布。 陈平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声音沙哑:「让人下去,打开看看。」 两名曾经见过赵葵的士兵坐著吊篮下了城墙,走到推车旁,掀开白布,然后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一个士兵回过头,朝城墙上喊道:「将军,是————是赵将军。」 陈平的心沉到了谷底,连忙打开城门,带著一队亲兵来到了推车前,低头看清楚那张熟悉的脸,果真是赵葵的尸体。 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圆睁著双目,死不瞑目。 陈平的腿软了,他认识赵葵十几年,从当年一起在襄阳城下并肩作战,到后来各自分守一方,好多年都交情。 此刻赵葵的遗体就在脚下,他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伤感。 「赵二愣子啊!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 「明狗,你们欺人太甚,我宋军北伐中原是去和你们一起灭金的,为何出尔反尔,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骂完了,骂爽了,骂够了,他的脸上又满是绝望家族在北边买的上千亩良田,全没了。 赵葵死了,北伐军没了,蔡州、息州肯定很快沦陷,他所防守的武胜关又成了前线。 明军就在北边,随时都可能打过来。 而他麾下只有五千守军,战斗力比赵葵那五万人还烂的多。 「快,快派人去临安报信,请求援兵。」陈平赶忙说道。 「再派人去襄阳,让他们加强防备,快,快去。」 「是!」几名亲兵离开。 陈平又看了一眼赵葵的尸体,咬了咬牙:「把赵帅的遗体抬进去,好生收敛,准备棺木,等朝廷的旨意。」 几名士兵上前,抬起推车,准备入关。 可就在推车经过城门洞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些蹲在地上、满脸尘土的「溃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围成了一圈,将陈平和他的这队亲兵团团围住。 他们的目光不再涣散,他们的身体不再佝偻,他们像是一群突然苏醒的猛兽,眼中闪著冷厉的光。 领头的军官猛地扯下头上的破毡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暴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二十几道刀光同时闪过。 亲兵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砍翻在地。 陈平愣住了,脑袋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呢,只感觉脸上一热,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他张大了嘴,刚要喊出声,一把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脑袋搬家。」 与此同时,一名宋军溃兵」吹响了牛角号。 「呜呜呜呜—— 」 城墙上,守军发现了城下的变故,惊恐吼道:「他们是明军假冒的,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晚了。 几个明军士兵推著装赵葵尸体的推车,死死卡在了城门洞的位置,推车卡住了城门,城门关不上。 两侧的明军士兵同时动手,刀砍、弩射,将冲上来要关城门的守军杀得人仰马翻。 陈平被刀架著脖子,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领头的明军军官将刀锋又贴近了几分,对著守关士兵大声喝道:「谁敢动手,我杀了你们的将军。」 听到这话,正要拼命夺回城门的守军士兵愣了一下。 若是自己不顾陈平的性命强行夺门,导致陈平死了也就罢了,可若是陈平活著,事后肯定饶不了自己啊。 每个人都这样想著,也就没人敢盲目的冲上去了。 而领头的明军军官则是继续吼道:「宋国的五万北伐军已经全军覆没了,赵葵自刎,你们一个小小的武胜关难道比五万大军更厉害,能挡得住我大明铁骑?」 「陷落是迟早的事,况且我大明铁骑马上就到了,谁敢动手,定斩不饶。」 「不止你们要死,你们全家都要陪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士兵,冷厉如刀:「放下武器,安稳站在一旁,不予追究,还会给你们每人奖赏十两银子。」 「不为你们自己想想,也要为家人想想,宋国朝廷每个月给你们几百文钱,值得你们拼命吗?」 守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松开了刀柄,有人在犹豫。 十两银子,够他们不吃不喝攒好几年的。 宋国朝廷每个月给他们几百文钱,连养家糊口都勉强,的确不值得为赵家拼命。 「轰轰轰一」」 经过这么一耽搁,关外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越发的清晰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关外大地。 金色的日月战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黄色的布面甲铁骑如同一条条金色的巨龙,从北方山道上奔腾而来,浩荡、咆哮、碾压。 统兵千户正是金刀,骑健壮大黑马,身披黄色红边都统甲,腰悬长刀,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飘扬。 「加快速度,夺取城门。」 「冲!!」 铁骑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得人心脏都在颤抖。 城门处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士兵,看到那片金色的潮水涌来,最后一丝斗志也烟消云散。 一个士兵扔下了手中的长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金刀策马来到城门前,勒住缰绳,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守军士兵,看著那些惊恐的面孔,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最小的代价,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座雄关。 「入城。」 明军骑兵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入,甲胄碰撞的声音如同金属的浪潮。 「喝喝喝~」 「驾驾~」 他们将跪在地上的守军赶到一边,将那些还在抵抗的零星守军砍翻在地,将城墙上所有宋军的旗帜扯下来,换上明军的日月战旗。 金刀骑马走过城门洞,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走上城墙,手抚刀柄,望著南方。 襄阳、鄂州、江陵、临安,一路向南,万里江山。 他忽然想起了岳飞。 那个八十年前站在这里、望著北方的男人。 可曾对这样一个国家失望过? > 第567章 大宋天塌了,宋皇吐血 第567章 大宋天塌了,宋皇吐血 东昌府,位于山东行省的最西端,北接河北,南控中原,是九州通衢之地。 古往今来,此地豪杰辈出,更是在唐朝时期诞生了名震天下的魏博军镇。 李骁拿下北方后,下旨拆分魏州与博州,重新规划行政,改称东昌府。 伴随著大明商业的繁盛,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交汇,东运西送的货物在此中转。 大运河从城边流过,漕运的船队四季不绝,将南方的粮食和丝绸运往北方,将北方的铁器和皮毛运往南方。 当战争爆发之后,这里又成了大明南征的后方总枢纽。 粮草辎重都从这里调拨,军报政令从这里中转,新收复的州府从这里派出官员接收。 新任燕京留守索瑞,更是亲自坐镇此地,保障南征大军后勤畅通。 索瑞有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原本是敦煌汉民,世代居住在西域边陲,祖上曾是归义军的部属,后来归附大明。 被李骁看中,一路提拔,从县丞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布政使,从布政使做到左都御史,又兼任军机大臣。 如今被派来关东,担任燕京留守,谁都能看得出,这是李骁倾力培养的大明第二代首辅人选。 此刻,索瑞正坐在东昌府衙的书房中,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军报和公文,手中拿著一支笔,不停地批阅。 每收到一份军报,得知收复某地,便立刻在旁边的地图上做标记,然后从名册中抽调官员,指派他们前往接收、安抚民众、稳固统治。 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数十名官员站在书房外,等著领命。 他们都是北方各州县抽调来的官吏,有的做过县令,有的做过知府,都有一定的行政经验。 大明对北方的统治已经稳固了,培养出了整整一代官吏,有了一定的官员储备数量。 如今金国覆灭,中原收复,朝廷从山西、河北、山东、关陇各州县抽调了大量有经验的官吏,南下中原任职。 正是他们施展抱负的好时候。 不久后,众人走进了书房,索瑞的目光扫过这些官员,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的圣旨已经下达,将金国原本所在的疆土,划分为两个行省。」 「自洛阳、开封以南,至襄阳之间这片广袤的中原沃土,定名为河南行省。」 「自亳州向东,淮河以北、山东以南,直至东海之滨的区域,此地人口稠密、土地肥沃,定名为淮北行省。」 「两省新设,州府县衙空缺极多,本官不管你们是什么出身,从哪里来,跟谁有关系。」 「到了任上,只看一条,能不能把百姓安顿好,把田分下去,把税收上来,把秩序稳定好。」 他的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语气不怒自威。 「先去安民稳定,做出了成绩,本官自当向陛下、向朝廷举荐,转为正职。」 「做出不出成绩,甚至出了乱子,不消本官多说,你们也知道后果。」 官员们齐刷刷地拱手,声音洪亮:「下官定不负大人厚望。」 索瑞点了点头,这些人中,有的能留下来,有的会被调走,有的会被撤职查办。 但他不在乎,竞争出能臣,烈火炼真金,大明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来混日子的。 索瑞正要继续分派任务,一个书吏匆匆走来,手中捧著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索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接过军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露出了一抹带著嘲讽和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将军报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宋军主动进攻我明军?」他喃喃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的书吏说话。 「赵葵这个人,脑子进水了吧?五万步兵去碰我大明的骑兵和火炮,这不是找死吗?」 书吏不敢接话,垂手而立。 索瑞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际线,那里是宋国的方向。 「老老实实当个江东鼠辈不好吗?非要和大明争中原,甚至还敢北伐?不知所谓。」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虽同为汉人,但本官一向瞧不起这些宋人,窝里横有一套,对外打仗一塌糊涂。」 「打不过金军,被金国一次次打的落花流水,失城丢地,如今我明军帮他们灭了金国,他们倒好,跑来摘桃子,还敢主动进攻明军。」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一封措辞严厉的文书一气呵成。 「送去给宋国宣慰使,让他向宋国皇帝问责,为什么宋军主动进攻我明军?是否准备向我大明全面宣战?不给大明一个交代,誓不罢休。」 这是虚张声势,大明刚打完金国,需要时间消化新占领的土地,短期内不可能对宋国发动全面战争。 但宋国不知道这些,宋国只知道,明军刚刚灭了金国,俘虏了十万大军,士气正盛,兵锋正锐,连战连捷。 宋国皇帝赵扩胆小如鼠,杨次山也是个志大才疏的废物,被大明问责之下,肯定不敢赌大明会不会向宋国发起全面进攻。 割地赔款纳贡称臣,向来都是宋国的拿手好戏。 索瑞太了解他们了。 书吏离开后,索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著,思绪飞转。 宋国那边,只是小事一桩,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将近九万战俘。 都是精壮的汉子,能干活,能生娃。 陛下早有规划,这些战俘,全部要发配去岭西,开荒垦田,与当地土著女子结合,繁衍华夏血脉。 可九万人,怎么运过去却是个大难题。 岭西远在万里之外,一路翻山越岭,过草原,穿戈壁,全靠两条腿走。 粮草、药材、冬衣、帐篷,每一样都要从天南海北调拨。 况且这些人不是货物,是人,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会生病,还会死。 「铁路要是能快点完工就好了。」索瑞轻声叹了口气。 「有了铁路,从燕京到大都,日行千里,不消半个月就到了。」 「现在这副样子,九万人,两三年能全部运到就不错了,还不知道路上要死多少。」 铁路修建的进程,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能做的,只有用现有的条件,把这九万人尽可能安全地运到岭西去。 死一个,都是大明的损失。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要点——分批、分期、分路。 第一批先送金军俘虏,第二批送宋军俘虏;每批三万人,间隔一个月出发。 从黄河走水路到陇右,再从陇右走陆路到岭西;沿途设补给站,备粮草,备药材,备冬衣,备兽医,备大夫。 写完了之后,还是感觉铁路修建太慢了,不然哪用得著调动这么多人力物力。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名书吏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给登州水师下令,今年多出海几次,抓捕倭奴的数量比去年要多一万,全部阉割,送去挖矿修铁路。」 书吏躬身道:「大人,登州水师去年捕了两万,今年要多一万?水师的船恐怕不够啊!」 索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够就加船,人手不够就去招募渔民。 「只要肯出银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倭奴而已,多死几个有什么关系?」 书吏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索瑞又提起笔,开始布置官员,安排任务—将九万战俘分批迁移去岭西。 这批战俘不比倭奴,倭奴不是人,死就死了,没人心疼。 但这些战俘是汉人,比倭奴不知道高贵多少倍。 他们的命,比倭奴值钱,每死一个,都是大明的损失。 临安城。 冬日的阳光洒在御街上,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城门处排著大量准备进城的商人和百姓。 熙攘声不断,处处透露著奢靡与繁华。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急促的声音骤然撕破了这片祥和。 「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骑快马从城外的荒野中疾驰而来,骑士身背令旗,伏在马背上,扯著嗓子嘶声大喊0 城门口的守将远远望见那面令旗,脸色骤变,连忙挥手下令:「快,清开城门,都让开。」 士兵们冲上前去,将正在排队的百姓和商人往两边推搡。 信使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伏身策马,风驰电掣般冲过城门,几名守军士兵骑马跟上,一路护送。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菜叶子滚了一地。 待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城门口才像是炸开了锅一般,议论声轰然四起。 「八百里加急————这是出啥大事了?上回见到这阵仗,还是金人打襄阳的时候呢。」 旁边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年商人皱了皱眉,低声说道:「还能是什么事?北边那些事呗。」 「听说赵葵将军的大军北上收复失地,跟明军对上了。」 「要和明军打起来了?」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明的强大毋庸置疑,金国的几十万大军在他们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要是跟明军打起来,宋国恐怕扛不住啊。 「那————那赵将军能顶得住吗?我听说赵将军这次收服了好几万金国的降军呢,有五万,五万人马啊,那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年轻人听的心惊肉跳。 「五万降军?」商人嗤笑一声。 「金国的兵是什么货色,你我还不知道吗?当年在咱们大宋面前,那是如狼似虎,可如今呢? 「被大明打得满地找牙,残兵败将罢了,收服这么一群败兵,能顶什么用?」 「倒是要担心这些人里头有没有混进明军的奸细,临阵倒戈起来,那才叫要命呢。」 旁边一个驼背的老者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们啊,一个个的,就知道在这里瞎猜。」 「照我看,这八百里加急既然是往枢密院去的,那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消息。」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中年商人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老先生的意思是————战况不太好?」 「你说呢?」驼背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朝北边望了望,叹了口气。 「你看这信使那急赤白脸的样子,连城门都不带减速的,这要是什么捷报,犯得著这么拼命?」 书生脸色微微发白:「不会吧————赵葵将军可是咱们大宋的名将啊,这些年跟金人交手,从来没吃过什么大亏。」 「再加上朝廷这次调拨了那么多粮草军饷,就算打不赢,守总是守得住的吧?」 「守得住?」驼背老者苦笑一声。 「金国那些城池,哪一座不比咱们的城高壕深?金国那些守将,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 「结果呢?一座一座的城,说丢就丢了,这大明,邪门得很。」 年轻人惊颤:「那————那要是赵将军真的败了,大明岂不是要打到江南来?咱们临安城————」 「呸呸呸!」 中年商人连啐了几口,瞪了年轻人一眼:「你这乌鸦嘴,少说两句不吉利的话。」 「咱们大宋还有长江天险呢!还有那么多水军呢!大明那些北方蛮子,连水都不会游,还想打到江南来?」 「做梦!」 枢密院,大堂。 枢密使郑清之正伏在案上批阅公文。 案头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从前方送来的军报,有从前线发来的粮草催调,有准备发往各地的征兵文书。 他看得头昏脑涨,不时揉揉太阳穴,端起茶盏喝一口,又放下,继续批阅。 他是韩侂胄一手提拔起来的,但韩侂胄死后,他很快就倒向了杨皇后。 不是他墙头草,是识时务。 韩侂胄死了,朝堂上杨皇后说了算,不靠过去,这枢密使的位子就坐不稳。 北伐的事,他没有太多的热情,但也不反对。 反正粮草是户部出,兵马是赵葵带,打赢了算朝廷的,打输了算赵葵的。 他只需要坐在临安,喝喝茶,看看书,等著前方的消息就行了。 批完最后一份公文,郑清之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新茶,慢条斯理地洗杯、烫壶、投茶、注水。 茶是好茶,今年新贡的龙井,一两银子一两,普通人根本喝不起。 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在空气中,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品著,眯著眼睛,想著心事。 赵葵带著那群丘八,最好能收复中原,把开封、洛阳、归德这些大城全拿回来。 虽然他心里对那些丘八不屑一顾,骨子里根本瞧不上那群厮杀汉。 可偏偏又巴不得那些丘八能多卖几分力气,好歹从北方夺回些地盘来。 最不济,也要把蔡州保住啊。 倒不是对大宋有多忠心耿耿,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切身利益,全系于此。 宋国与金国,名义上虽是死敌,两国之间刀兵不断,可两国官员在个人利益这件事上,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国界可言。 金国的官员喜好悄悄在宋国境内置办田产、广蓄土地:宋国的官员呢,也同样在金国境内大买庄园、暗藏产业。 说到底,不过是忌惮著「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万一哪天金国铁骑踏破长江,灭了宋国,抄没江南产业,他们还能拍拍屁股逃往北方,仗著那边的产业继续做个富家翁。 可谁也没有想到,金国自己倒先塌了。 大明铁骑席卷北方,山河易主,所有田产一律充公。 这下可好,不光是北方的豪强被连根拔起,他们这些江南士绅,也跟著伤筋动骨,痛彻心扉。 郑清之也是损失巨大。 可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蔡州那边,他还留了一部分产业。 但若是连蔡州也被大明拿下,所有田产再度悉数归公,那他就真的两手空空,什么都剩不下了。 正因如此,他心底里比谁都盼著赵葵能稳住那条防线,哪怕只守半寸疆土也好。 只求蔡州能赶在大明铁蹄之前,纳入大宋疆土。 「丘八啊丘八,平时本官说你们粗鲁、没文化、不懂礼数,但这次,本官求你们了,给本官争点气。」郑清之喃喃著,举起茶盏,像是在对著北方敬酒。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手捧著一封军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郑清之的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蔡州————蔡州————」书吏喘著粗气,嘴唇哆嗦著。 「赵葵将军————赵葵将军自刎了,北伐军————全军覆没。」 「啪~」 茶盏从郑清之手中滑落,摔在金砖上,碎成几瓣。 「什么?」 郑清之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惨白:「你————你说什么?」 赵葵自刎了? 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怎么可能? 书吏一副哭丧的神情,将军报呈递给郑清之道:「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前线的军报已经到了。」 「明军有火炮,咱们的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打光了,步兵的阵型被轰得稀巴烂。」 「赵葵将军被围在汝南————无处可逃,自刎殉国了————」 郑清之手忙脚乱的打开军报,看清楚里面的内容之后,直接跌坐回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思绪大乱。 蔡州没了,他的上千亩良田没了,北边的产业全没了。 可更重要的是,大宋失去了这五万精兵,对淮南防线的打击是致命啊。 万一明军认为宋军都是像赵葵军队那样不堪一击,选择长驱直入,南下攻宋———— 大宋可就危险了,他郑家在江南的产业也要完蛋。 「明军————明军欺人太甚————」郑清之喃喃著。 「快,备轿,进宫,本官要面圣。」 皇宫,御花园。 冬日的阳光洒在梅林间,腊梅盛开,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透明如蜜蜡,香气沁人心脾。 赵扩坐在亭子中,面前摆著一幅新裱好的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虬曲,花朵疏朗,笔意简远,意境清幽。 他今年五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眼袋沉重,面色蜡黄,嘴唇发白,头发稀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且完美继承了老赵家对山水园林喜爱的基因,更继承了宋国皇室对艺术书画的崇尚,尤其欣赏画家的才华。 此刻,他穿著便服,坐在软榻上,眯著眼睛,欣赏著那幅画,嘴角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画师梁楷站在一旁,躬身而立,心中忐忑。 他在画院待了多年,擅长人物、山水、花鸟,尤其以简笔画闻名。 这幅梅花图,是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精心绘制的,每一笔都用尽了心思。 「好。」赵扩放下茶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笔意,简远而清幽,这几朵梅花,虽只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香气。」 「意境,这才是意境。」 「官家过誉了。」梁楷连忙躬身。 「臣不过是随手涂鸦,当不得官家如此称赞。」 「随手涂鸦?随手涂鸦就能画出这样的梅花?」赵扩笑著摇了摇头。 「你太谦虚了。」 他想了想,伸手摘下腰间的一条金腰带,递给身边的太监。 「赏,赐金腰带。」 「梁师傅的画艺,当得起这个。」 太监双手接过金腰带,捧到梁楷面前。 梁楷跪下来,双手接过,声音激动:「臣谢官家隆恩。」 赵扩摆了摆手,让他平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太监匆匆走来,低声禀报:「启禀官家,枢密使郑清之求见,说有紧急军务。」 赵扩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好心情又被打扰了。 「宣。」 片刻后,郑清之快步走进了御花园。 「官家,大事不好了,蔡州————蔡州————」他喘著粗气,说不下去了。 赵扩的心猛地一沉。 蔡州? 北伐军不是已经拿下蔡州了吗? 还能出什么事? 「说。」赵扩的声音沉稳,但手指微微发抖。 郑清之抬起头,嘴唇哆嗦著:「赵葵将军————赵葵将军自刎了,北伐军————全军覆没」 「五万大军————五万大军啊,全没了。」 赵扩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葵自刎了?全军覆没?他————他不是已经拿下蔡州了吗?他不是收了胡沙虎的五万人吗?怎么————」 「官家。」郑清之慌乱道。 「赵葵将军想乘胜追击,把蔡州彻底拿下,他派兵进攻明军的前锋,想把明军打退。 「」 「可是————可是明军有火炮,太厉害了。」 「咱们的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明军骑兵冲散了,步兵的阵型被轰得稀巴烂————赵将军被围在汝南,无处可逃,自刎殉国了。」 赵扩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赵葵误我大宋,赵葵误我大宋。 他不是说了,只是接收蔡州,不会跟明军起冲突吗? 他不是说了,胡沙虎是主动归顺,不会节外生枝吗? 他不是说了,有五万金军加上五万宋军,十万大军,明军不敢轻举妄动吗? 全都是放屁。 赵扩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越来越急促。 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后倒去。 「官家,官家。」太监们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扶住了他。 「来人,快传太医,官家昏倒了。」 「太医,快传太医。」 御花园中乱成一团,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赵扩抬回寝宫。 郑清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比赵扩还白。 他知道,赵葵死了,北伐军没了,蔡州没了,明军就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 一切都是赵葵的错,但朝堂上需要一个替罪羊。 而他郑清之,就是最合适的那个。 是他举荐了赵葵,是他支持了北伐,是他签发了调兵文书。 赵葵死了,所有的罪过,都要他来背。 「完了————全完了————」郑清之瘫坐在地上,脸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赵葵误国,赵葵误我啊!」 第568章 大宋气运将尽,割地赔款 第568章 大宋气运将尽,割地赔款 临安城,腊月。 茶楼酒肆旌旗招展,瓦舍勾栏里笙歌不绝。 即便是冬日时节,但城中依旧游人如织,商贾辐辏,一派繁华升平的气象。 可是当一则消息传来之后,整个临安城的气氛瞬间变了。 消息是从枢密院漏出来的。 先是在茶楼酒肆中流传,然后像瘟疫一样蔓延到街头巷尾,一夜之间,整座临安城都知道了—北伐军败了。 「听说了吗?北伐军————全军覆没,赵葵将军自刎了。」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年商人压低声音说道。 「全————全军覆没?五万大军啊!怎么可能?」茶客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中,难以置信说道。 旁边桌上一个正在吃面的粗豪汉子猛地搁下筷子:「胡说八道,赵大人麾下五万精锐,还有五万金军降兵听令,怎么可能说败就败?」 商人继续说:「说是赵葵将军想乘胜追击,把蔡州彻底拿下来,派兵去进攻明军的前锋。」 「结果明军的骑兵太厉害了,还有火炮,赵将军的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打光了,步兵的阵型被轰得稀巴烂。」 「那些北方的骑兵,铁甲铮亮,冲锋起来如山崩地裂一般————」 「赵将军被围在汝南,无处可逃,自刎了。 话音落下,茶楼里一片死寂。 「那————那明军会不会打过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他,众人心中满是忐忑,生怕明军铁骑杀到江南,给这片安宁的大地上,带来鲜血与杀戮。 就在这时,又有人带来新的消息:「武胜关————武胜关也丢了。」 「明军假扮成溃兵,混进了关里,里应外合把关给夺了。」 「什么?该死啊!」 「武胜关的守军简直是一群废物。」 「明军太奸诈了。」 茶楼里炸开了锅,人们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在骂赵葵,有人在骂朝廷,有人在骂明军。 个个指点江山,恨不得亲自上战场,率领大军把明军打的落花流水。 「武胜关丢了,襄阳城可就危险了啊!独木难支,独木难支。」 「完了完了,明军不会真的打过来吧?襄阳要是再丢了,江南可就无险可守了。」 「慌什么?咱们还有长江天险,明军的骑兵再厉害,还能飞过江来?」 「天险?隋唐之前的陈国也有长江天险,不一样被人家打过来了?天险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南虽然繁盛,但偏居一隅,马不强兵不壮。」 「北方纷争时江南还能安稳,可要是北方安定下来,江南————怕也长久不了。」 「今时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历史的重演,逃不掉的。」青衫书生苦笑著摇头,茶肆里又是一阵沉默。 角落里一个穿著绸缎的中年人站起身来,面色匆匆地往外走。 他身边的管家连忙跟上,只听中年人低声吩咐:「快,派人去广州府那边看看,把庄子上的现银————对,全部转移,去广州府那边买地,置办产业,动作要快。」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至于吗? 中年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狡兔三窟,明军要是真打过来,继续待在临安就是个死,早早的往南跑才是。」 「赶紧去办。」 管家不敢再多言,小跑著出去了。 这一日,几乎整个临安城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北伐军覆灭,明军南下,武胜关沦陷,襄阳告急—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些字眼。 「北伐军败了————」 「明军不会杀过来吧?」 「听说襄阳危在旦夕————」 「听说朝廷已经在议和了————」 「听说————」 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集市上、酒楼里、茶馆中,甚至青楼楚馆的姑娘们,陪酒的时候都要先叹一口气,说一句「这世道啊」。 也就在这一日,一支马队缓缓走在临安城的御街上。 十几匹马,外罩棉衣的魁梧壮汉,马背上挂著长条形的包袱,鼓鼓囊囊,隐约能看出里面是兵器。 棉衣下面,是甲胄。 他们的面孔棱角分明,肤色比江南人深,带著北方风沙留下的印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轻蔑。 临安城里的百姓纷纷避让,不敢与他们对视。 有人躲在摊子后面偷看,有人拉著孩子退到路边,有人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看到没有?听说这人是大明的大官,肯定是来给咱们朝廷「问罪」了。」 「听说是因为咱们的北伐军先动的手?」 「你信?反正我不信。」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马队穿过御街,在路人的目光中缓缓前行。 刘拓骑在最前面,身量高大,面容方正,目光沉稳,听著周围百姓们的小声议论,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 对身旁一个年轻侍卫说道:「你听听,不愧是皇城根脚下的百姓,消息都快赶得上咱们灵通了,呵呵。」 年轻侍卫也笑了:「大人,这说明咱们大明的威风已经传遍了临安。」 「威风?」刘拓轻轻摇了摇头。 「威风是打出来的,不是传出来的,蔡州一战,五万宋军精锐和五万金军降兵一朝覆灭,这才是威风。」 「大人,您说宋国这次能答应咱们的条件吗?」侍卫低声问道。 刘拓笑了笑:「他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反过来也是一样,战场上已经拿到了,谈判桌上,就由不得他们了。 刘拓接到燕京留守索瑞的命令之后,立马要见赵扩,向宋国朝廷问责。 可是赵扩已经躲了他好几天。 每次求见,太监都会笑眯眯地说:「官家圣体欠安,宣慰使大人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已经改了好几个「日」。 赵扩的「病」还没好。 今日,刘拓没有再递牌子,直接带著人到了宫门口。 「宣慰使大人,官家圣体欠安,今日怕是不便————」太监堆著笑,拦在前面。 刘拓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本官已经递了七次牌子,你们官家病了七天。」 「怎么,本官乃是大明的宣慰使,连贵国官家的面都见不著?」 「本使倒是等得起,只是淮南那边的大明将士们,怕是等不了太久。」 太监额头冒出冷汗,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官家确实身体欠安,这几日都没上朝。」 「大人们有事,都是丞相在处置的。」 刘拓也不和他啰嗦,冰冷说道:「本使奉大明皇帝之命,出使宋国。」 「宋国军队在蔡州无端进攻我明军,杀害我大明将士,此事若不给我大明一个交代,我大明铁骑将顷刻南下,炮轰襄阳,马踏江南。」 「休怪本官言之不预。」 太监脸色惨白,他知道这事他兜不住,连忙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快去,禀报官家,快。」 消息传到寝宫,赵扩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袋沉重,案上的药碗还冒著热气,药味浓烈得呛人。 「官家,大明宣慰使刘拓在宫门外求见,说————说今日一定要见官家。」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赵扩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和不耐。 「朕不是说了吗,让他找杨次山去谈,这种事,朕不想管,也管不了。 2 太监低著头不敢应声。 赵扩叹了口气,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人家已经堵到门口了,再不见就是撕破脸了。 而大宋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跟大明撕破脸。 「把相公们都叫来,上朝!」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面色凝重。 赵扩坐在龙椅上,面色蜡黄,眼眶深陷,身上虽然穿著龙袍,却空空荡荡的,像是大了两号。 身后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扶著椅背,生怕这位天子一个不稳就会栽倒下来。 杨次山站在文臣班列最前面,脸上的肥肉紧绷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喜怒。 刘拓站在殿中央,身姿挺拔,目光如刀。 他没有跪,没有拜,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宋皇陛下。」刘拓淡声说道。 「我大明与贵国本是盟友,共同伐金,贵国出兵五万,粮草二十万石,我大明深表感谢。」 「但贵国统兵主帅赵葵,为何在蔡州无端进攻我明军?这是贵国的意思,还是赵葵个人的意思?」 殿内一片死寂。 杨次山站了出来,拱手道:「刘大人,此事本相有所耳闻。只是据本相所知,乃是边境误会所致,并非朝廷本意————」 「误会?」刘拓转过身看向杨次山,嘴角微微上扬。 「杨相国,两军交锋,死伤上万人,您管这个叫误会?」 杨次山被噎了一下,面皮涨红。 刘拓转回去,继续面对赵扩,声音提高了半分:「陛下,我大明对宋国一向以礼相待,两国更是姻亲盟国,边境相安无事多年。」 「此番贵国不宣而战,背信弃义,我大明的将军们非常愤怒。」 他语气骤然加重,如雷霆炸响:「将军们联名上书,请求我大明天子准他们南下,攻打襄阳,直取临安。」 殿中顿时哗然,官员们议论纷纷,叫嚣著明人狂妄。 赵扩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羞愤与恐惧交织的潮红。 「刘卿。」 赵扩的声音颤抖著:「此事————此事容朕————」 「陛下。」刘拓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我大明的神威大炮可裂石开山,三发齐射,城垣为之崩塌,若是那炮口对准了襄阳城————」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宋国大臣的脸:「襄阳城能撑几日? 1 殿中鸦雀无声。 赵扩的手死死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左相杨次山面色铁青,右相张岩额头上全是汗珠,武将们低头不语,文臣们面面相觑。 「诸位大人,」刘拓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在与老朋友叙旧。 「本使奉大明皇帝之命而来,不是为了吓唬谁,大明天子仁德宽厚,不欲多造杀孽。」 「但贵国若不给出一个交代,只怕————陛下也很难压制住将军们的怒火。」 他微微欠身:「还请宋皇陛下明鉴。」 良久,赵扩才开口,声音沙哑:「依刘卿之见————该如何?」 这句话一出,殿中宋国大臣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皇帝开口问对方「该如何」,这不是明摆著要割地赔款了吗?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刘拓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朗声念道:「第一,贵国北伐军主帅赵葵,无端启衅,罪在不赦。」 「贵国须将赵葵及其家族论罪,抄没家产,以做效尤。」 殿中一阵低语。赵葵虽然战败自刎,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其父赵方更是朝廷重臣。 抄家论罪,这不是要斩草除根吗? 更是让无数为大宋效命的将士们感到心寒。 杨次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扩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拓继续念:「第二,贵国须向我大明赔偿白银五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丝绸五万匹,新茶五万石,此为战事赔偿,限一年内缴清。」 五百万两!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虽然宋国富庶,但五百万两白银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还有其他粮食丝绸等等。 「第三,每年纳贡数量加倍。」 纳贡加倍?当初宋国为了与大明联手对抗金国,每年都会向大明赠送一些礼物表示友好。 如今,却是成了正儿八经的纳贡,还要每年加倍? 有几个大臣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愤懑之色。 「第四。」刘拓没有理会殿中的骚动,继续念道。 「大明在临安城中设立宣慰府区,宣慰府附近的——嗯,两条大街,全部纳入宣慰府管辖范围。」 「区内司法、人事、财政,贵国官府皆无权过问。」 「什么?」这一下,几个大臣终于忍不住了。 礼部尚书胡渠站了出来,颤声道:「刘大人,临安乃是我国都城,若是在城中划地设府,司法人事皆不由我国————这、这与国中之国何异?」 刘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明宣慰府在临安办公,总需要一个妥善的地方。」 「临安城秩序混乱,时常有贼子作乱,或者对我大明官员心怀不轨。」 「为了保护大明子民的利益,将宣慰府周围的两条街交给我大明宣慰府管辖,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然,我大明子民出了事,怕是胡大人担待不起。」 胡桀还想再说,却被张岩扯了一下袖子,憋屈地退了回去。 毕竟打输了战争,其他任何争执都是徒劳。 「第五。」刘拓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贵国割让广南东路之广州府,予大明。」 这一下,官员们又不愿意了。 「广州府?」 「这怎么可能!」 「广南东路远在岭南,与大明本土相隔千里,你们大明拿走岂不成了飞地?」有大臣不解问道。 「况且广州府乃是我大宋的财赋重地,岂能说割就割。」另一个大臣涨红了脸。 武将们更是群情激愤,虽然他们不敢真的动手,但总得做出点样子来。 刘拓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就像是看著一群小丑表演,成竹在胸。 殿中吵闹了好一会儿,赵扩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卿,」赵扩的声音虚弱但带著一丝恳求。 「广州府————我大宋不能割让,能否换个地方?」 刘拓摇了摇头:「陛下,此乃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意思,本使无权更改。」 杨次山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刘大人,广州府乃广南东路首府,若是割让出去,整个广南东路都成了笑话。」 「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广州府繁华乃是赋税重地,商贸中心,割让出去对大宋的影响大太。 最后经过商议,刘拓同意退一步,只割让广州府下辖的东莞县给大明。 此时的东莞县很大,除了后世的东莞市之外,还包括香港、深圳等地。 杨次山和张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东莞县? 那不过是一个海边的小县,虽然面积不小,但人口不多,物产不丰,赋税不多,战略地位也不重要,对朝廷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 大宋的海外贸易主要集中在广州府城,和泉州等地。 割让东莞县,对大宋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县,少了几万人口,少了每年几万两的赋税算不上伤筋动骨。 但对大明来说,东莞县太重要了。 那是一个深水良港,是南洋的前进基地。 有了东莞县,大明的商船和战舰就有了一个在南方的支点,进可攻,退可守,北上可威胁福建、临安,南下可直取琼州、南洋,东进可经略琉球、澎湖,西出可控制交趾、海南。 大明的触角,将第一次真正伸进南海。 「如何?」刘拓催促道。 「本使已经做了让步,诸位大人若还是推三阻四,那本使只好回禀陛下,让陛下和将军们来谈了。」 这话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赵扩长叹一声,看向杨次山:「杨卿,你觉得呢?」 杨次山咬了咬牙,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官家,老臣————没有异议。 「区区一个县,换两国和平,值。」 「臣等附议。」张岩带头跪下。 朝堂上,宋国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有的人脸上是屈辱,有的人是无奈,还有人满是对赵宋官家的失望和鄙夷。 赵扩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嘴唇哆嗦著,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准。」 朝议结束,尘埃落定。 赵葵的罪名被正式拟定擅起边衅,丧师辱国,论罪当诛。 虽然他已经在蔡州自刎了,但罪责还是要追究。 他的尸体被从蔡州运了回来,草草地葬在了城外,连墓碑都不敢立。 赵葵的父亲赵方,虽然与此事没有直接关系,但受儿子牵连,被革职下狱。 赵方曾是两朝老臣,为官清廉,颇有政声。 他被押出府邸的那天,临安百姓夹道围观,有人叹息,有人沉默,还有人偷偷抹泪。 但更多的人只是漠然地看著,连朝廷都不为自己人说话,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怎样? 枢密使也被连累革了职。 毕竟蔡州之战,枢密院负有调兵遣将之责,仗打成这样,总要有人负责。 赵葵的府邸被查抄,田产金银无数,这在南宋官场上并非特例,比他有钱的官员多的是。 只是很多人都在可惜赵葵,对大宋忠心耿耿,为了北伐大计殚精竭虑,最后兵败自刎,到死都在为大宋尽忠。 可大宋为了自保,却把他当成了替罪羊,不但抄了他的家,还毁了他的名声。 那些原本还想著为朝廷出力的武将们,一个个都彻底寒了心。 文臣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赵方被下狱,意味著不管你功劳多大、资历多深,出了事也没人会保你。 既然如此,谁还愿意卖命? 一时间,临安官场弥漫著一种诡异的气氛。 大家都得过且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上朝时唯唯诺诺,下朝后忙著捞钱置产,仿佛只有攥在手里的银子才是真的。 没有人再提北伐,没有人再提收复中原,甚至连襄阳的防御,也没人愿意多花心思了O 反正打不过明军,守住了又怎样? 大宋的气数,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转向了下坡路。 第569章 一南一北,两朝帝王心术 第569章 一南一北,两朝帝王心术 临安,皇宫。 散朝后,赵扩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偏殿。 他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是太监搀著才走下来的。 杨次山跟在后面,几个参与议和的重臣也鱼贯而入,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赵扩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都坐吧!朕这副身子,也站不住了。」 杨次山坐在最前面,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肥肉紧绷著,看不出喜怒。 其余几个大臣依次落座,有的低著头,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一脸麻木。 赵扩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朕心里也有气,可是能怎么办?打?拿什么打?」 「咳咳咳~」 听见咳嗽声,太监连忙递上帕子,赵扩捂著嘴咳了好一阵,帕子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 「朕乃大宋天子,时时刻刻都想著收复祖宗基业。」 「大明欺辱我大宋,朕又岂能甘心?恨不得提兵北伐,立龙旗于燕京,可朕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战时驾崩,影响大军士气,大宋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杨次山连忙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陛下是为了大宋忍辱负重,委屈求和,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史官也会记在笔下。」 另一个大臣也附和道:「左相说得对,不过就是给明军一些金银,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五万匹丝绸,五万石新茶,听著不少,但对大宋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每年光是从海外贸易中抽的税,就不止这个数。」 「丝绸和茶叶可以慢慢凑,粮食也不用一次性给齐,分一年给就是了,倒是那个东莞县————」参知政事捋著胡须,欲言又止。 杨次山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东莞县?诸位以为,大明拿了东莞县,就能安稳了?」 几个大臣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东莞县的坑? 也纷纷露出淡笑。 「东莞县的繁华程度,远不及广州府,但有大大小小的盐场,数以百计,靠著这些盐场吃饭的灶户、盐丁、盐贩子,数以万计。」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为了几两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庆元三年,大奚山盐民暴动诸位应该都还记得,乱军一路打到广州城下,朝廷费了多大的劲才镇压下去?诸位不会忘了吧?」 殿内安静了下来,众臣们轻轻点头。 庆元三年,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几万盐民提著锄头、扁担、菜刀,就把大宋的官军打得落花流水,一路杀到广州城下,要不是朝廷调了水师从海上包抄,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杨次山继续说道:「朝廷这些年对东莞的盐场,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能按时缴纳盐课,其他的事,朝廷从不过问。 ,7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那些盐霸豪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大宋朝廷尚且如此,大明远在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一个大臣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海上的海盗,广州府外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不下数十股,有的几十人,有的几百人,甚至还有上千人的大股。」 「他们跟岸上的盐霸豪强勾连在一起,官军来了就跑,官军走了就回来,朝廷剿了十几年都没剿干净,大明想要在东莞站稳脚跟,就得先过这些海盗这一关。」 杨次山转过身,看著赵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陛下,明军马上无敌,但水师呢? 他们的水师比咱们如何?」 「从登州到东莞,千里之遥,他们的水师,能护得住?就算护得住,要投入多少兵力、多少粮饷?」 「咱们大宋在东莞经营了上百年,尚且被那些盐霸海盗闹得焦头烂额,大明远在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凭什么能站稳脚跟?」 赵扩微微点头,当时同意将东莞割让给大明,他也是这般考虑的。 利用东莞这个泥潭,牵制住大明的力量。 右相张岩点头道:「东莞就是个陷阱,大明想拿,就让他们拿去,他们拿了东莞,就要面对盐霸、海盗、刁民、山贼—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朝廷管不了的事,让明军去管;朝廷剿不掉的贼,让明军去剿,他们打得赢金军,打得赢宋军,难道还能打得赢那些藏在山里的盐枭、躲在岛上的海盗?」 「就算他们能打赢,也要投入大量的兵力、粮饷、时间。」 「到时候,咱们大宋在襄阳这边加固城防,整军经武,淮南也加强防备,等到明军在东莞深陷泥潭,咱们大宋的机会就来了。」 东莞县各盐场,年产盐约三百万斤。 按每斤折钱三十文计算,一年盐课约十万贯。 加上茶引、商税、海舶抽解,东莞县一年给朝廷贡献的财政收入,约在二十万贯左右。 二十万贯,不过是大宋全年财政收入的零头。 用一个零头,换大明在南方多一个包袱,值了。 赵扩虽垂垂老矣,但却将这笔生意算计的明明白白。 闭上眼睛,靠著软榻,声音轻咳道:「让明军去东莞折腾吧!」 「折腾得越久越好,最好是那些盐场豪强、海盗水匪坚韧一些,让明军吃个大亏。」 杨次山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相信,不用咱们大宋朝廷动手,东莞的那些地头蛇,就能把明军折腾得够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太子求见。」 赵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杨次山。 杨次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赵扩的九个亲生儿子全部夭折,一个都没留下。 这是赵家最大的痛,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宗室中挑选养子,立为太子。 赵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赵竑是赵匡胤的次子赵德昭的后裔,论血统,已经很远了。 论年纪,二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但他的性格,让朝中很多人捏了一把汗年轻气盛,言行无忌。 说白了,就是没脑子。 韩侂胄当权的时候,赵竑对权相的专权跋扈极为不满,经常在私底下骂韩侂胄是「奸臣」、「老贼」。 韩侂胄死了,他又对杨皇后和杨次山兄妹不满,认为他们不是正经出身,不配执掌朝政。 私下里还说过,等自己登基之后,不给杨皇后封太后,而是要打入冷宫,把杨次山发配八千里。 这话传到了杨次山耳朵里,杨次山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给赵竑记上了一笔0 「宣。」赵扩的声音虚弱。 殿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一股子年轻人的锐气和倔强,穿著一身太子的蟒袍,龙行虎步,倒是有些气势。 但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看杨次山的时候尤其明显。 赵竑走到赵扩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叩见父皇。 97 「听说父皇在大朝时圣体欠安,儿臣甚是担忧,特来探望。」 赵扩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吧。」 「朕没事,老毛病了,死不了,咳咳咳咳~」 赵端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杨次山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移开了视线。 「父皇,儿臣听说,您答应了大明的议和条件?」赵站的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五万匹丝绸,五万石新茶,还要割让东莞县?」 赵扩看著赵竑,目光中带著疲惫和无奈。 「竑儿,你以为朕想求和?你以为朕愿意割地赔款?朕不愿意。」 「可是——大宋现在还能打仗吗?拿什么跟大明打?」 「赵葵的五万大军,一个照面就被明军打垮了,武胜关天险,五千守军,连半天都没撑住。」 「你要是觉得你比赵葵强,朕可以给你五万人,你去跟明军打。」赵扩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赵站脸上。 赵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 赵扩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站儿,朕的身子自己知道,没多少日子了,这大宋的江山,迟早是你的。」 「朕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不是要骂你,是要告诉你为君之道,不是逞一时之快,是要忍,要等。」 「大明现在兵锋正锐,咱们惹不起,就得忍著,等到大明自己出了问题,等到咱们大宋强大了,再雪耻也不迟。」 赵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但他的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忍?等?父皇老了,胆子小了,被明军吓破了胆。 大明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门炮,有几匹快马吗? 等朕登基了,朕一定要北伐,收复中原,灭了明国。 到时候,让那些明狗知道,大宋不是好欺负的。 赵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杨次山看赵站那副低著头、攥著拳头的模样,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在想什么。 「此子断不能留。」 赵扩又咳嗽了几声,这一次咳得很厉害,弯下了腰,帕子上又多了几摊血迹。 他靠在软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的目光从赵站身上移开,落在杨次山和几个重臣身上。 「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太子还年轻,朕不放心,你们几个,都是朕信得过的人,朕若是不在了,太子———— 就托付给你们了。」 杨次山和几个大臣齐刷刷地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陛下圣寿无疆,臣等不敢————」 「别说什么圣寿无疆了。」赵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朕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你们————答应朕,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让他走错路。」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陛下重托。」 赵扩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竑站在一旁,看著赵扩那张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期待。 快了,父皇撑不了多久了。 等朕坐上那个位子,大宋的屈辱,朕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杨次山跪在地上,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赵站这个狼崽子,一旦坐上皇位,他杨次山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 他不是没想过和赵站和解,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赵站那个人,记仇,而且记一辈子。 他说了要把杨皇后打入冷宫,说了要把杨次山发配八千里,就一定会做。 散朝后,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 杨皇后正在梳妆,听到太监禀报,挥了挥手让宫女退下。 杨次山进了内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皇后娘娘,陛下托孤了。」 杨皇后手中的梳子停了一下,凤目微抬,看著义兄那张紧绷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子?」 「太子。」杨次山咬著牙,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娘娘,那个狼崽子一旦登基,你我————都没好下场,他私下里说的那些话,您也听说过。」 「您想想,他若真做了皇帝,咱们能有好日子过吗?」 杨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了那些传闻。 太子赵竑,在私下里骂她「狐媚惑主」、「不是正经出身」,说要等她死了再办丧事,还说要把杨次山发配八千里。 这些话,她能不介意? 她不是圣人,她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女人。 「你想怎么办?」杨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杨次山能听见。 杨次山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废太子,换一个。」 杨皇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著杨次山,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废太子?这是————这是谋反。」 「娘娘,不是谋反,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杨次山的目光沉稳而冷厉,没有半点犹疑。 「赵竑年轻气盛,不知轻重,一旦登基,必然跟大明开战。」 「大宋现在能跟大明打吗?赵葵五万大军全军覆没,襄阳告急,武胜关已失,淮南空虚,国库空虚—拿什么打?」 「他打,就是亡国,咱们不是害他,是救大宋。」 杨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赵竑那双眼睛,那双看她的眼神,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蔑和敌意,想起了赵竑私下里说的那些话。 「等我登基了,先把杨皇后请去冷宫颐养天年。」 她怎么敢让这样的人做皇帝? 「有人选吗?」杨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杨次山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宗室里还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赵昀。」 「他也是太祖皇帝的后裔,论血统不输赵竑,而且他为人谦逊,知进退,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娘娘若是同意,臣去安排。」 杨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些,不要让人察觉。」 大宋的天,要变了。 大都,皇宫。 军机处的窗户上镶嵌著玻璃,清晰的看到窗外雪花飘落,书房里烧著炭盆,暖意融融。 桌上堆满了文书和地图,墙角立著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 李骁坐在案后,手里拿著燕京送来的南征捷报,轻声感慨:「八百里加急,从蔡州到大都,走了六天。」 李骁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六天————若是火车通车,只需要一天,若是有了电报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电报机。 他早就命令工匠们去研制了,他给了他们方向一利用电磁感应,通过导线传输信号,用点和划代表字母和数字。 他知道原理,知道大致的构造,甚至能画出草图。 但知道原理和造出能用的机器之间,隔著一条巨大的鸿沟。 这个时代的技术和材料还是达不到要求。 工匠们试了一次又一次,铜线绕了一圈又一圈,但传递的信号要么微弱得无法识别,要么干脆没有反应。 他们不明白什么叫绝缘,什么叫电磁场,什么叫电阻一这些东西,李骁也只能解释个大概,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专家。 「算了。」李骁摇了摇头,暂时放下这个念头。 工业的发展不是一两个技术的突破,而是一整个体系的进步。 蒸汽机、冶金、机械加工、化学、物理————所有的环节都要跟上,互相串联,才能有真正的质变。 他一直鼓励工匠们去尝试各种新东西,不管能不能用上,先造出来再说。 也许某一天,就会有意外的收获。 暂时摒弃发报机的思路,李骁翻看起那份奏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蔡州一战,明军以少胜多,全歼宋军北伐主力五万余人和金军降兵五万。 宋军的军阵在神威大炮的轰击下就像纸糊的一样,又经过大明铁骑的攻击,直接溃散。 赵葵自刎,其余将领或死或降,缴获粮草辐重无数。 更重要的是,武胜关已落入明军之手,襄阳的门户大开。 李骁提起笔,在奏报的末尾写了几行字。 「南征诸将,皆有功勋;拔里阿刺晋爵一级,升左军副都督,赐金五百两,其余将领各依功劳升赏。」 他又下令五军都督府制定一份更详细的嘉奖名单。 这次南征虽然没有发动全面战争,但拿下武胜关和淮北大片土地,明军的版图又扩大了。 河南行省和淮北行省正式纳入大明疆域,接下来就是设官分治、安抚百姓的事了。 有了两个新行省,就多了大量的地方官职和守备官职,那些有功的将领们,正好可以安排进去。 李骁翻了翻案上的另一份文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千户李世昭。 金刀这次率军厮杀,不仅包围了赵葵,更是拿下了武胜关,立了大功。 李骁直接下令:「第一镇千户李世昭,有功,封东阳乡君。」 君这个爵位,是大明借鉴战国时代的爵位制度设立的,位于王爵之下。 为了区分等级,又分为了县君和乡君两级。 金刀是皇子中第一个封君的,虽然只是个乡君,但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至于其他三个儿子,这次也有功劳,但还没到封爵的地步,会和其他将士们一起接受奖赏。 做完这一切之后,李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雪花上,低声呢喃:「九州一统————」 他没有打算现在便全面南下攻打宋国。 宋国看似屏弱,实际上也不容小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南的富庶和人口基数摆在那里,真要拼死一搏,明军即使能赢,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在李骁看来,军事占领南宋反倒是最简单的一步。 真正麻烦的,是占领之后的统治。 江南地方,士绅力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那些世家大族经营了几百年,有田有粮有人,连朝廷都要让他们三分。 李骁要的不是名义上的臣服,而是彻底的统治,打破士绅对乡村的控制,把江南的土地全部收归朝廷,然后再租赁给百姓。 这需要大量的官吏去执行,需要完整的地方行政体系,需要足够的武力威慑,还需要百姓的配合。 急不得。 「先缓一缓。」李骁自言自语。 「先把河南和淮北稳住,多培养一些官员,等时机成熟了,再图江南不迟。」 他提起笔,又写了一份手谕,著令吏部从关西再选拔一批年轻干练的官员,派往河南和淮北历练。 同时也下令各地府学扩大招生,不拘一格选拔人才。 咸宁宫。 冬日里梅花盛开,暗香浮动,别有一番韵致。 这里住著李骁的妃子—丽妃赵玥。 赵玥是宋国的和亲公主,当年宋国为了结盟大明,将她远嫁北方。 初来之时,她满心恐惧,以为要面对的是一个野蛮粗鄙的草原王国。 来了之后才发现,大明比她想像的要文明得多,而那位传说中的大明皇帝,也比她想像的要————不一样。 她已经在大都生活了将近十年,渐渐习惯了北方的气候和饮食,甚至学会了骑马。 只是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江南,想起临安,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娘娘。」丫鬟春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赵玥正坐在窗前绣花,闻言抬起头,看到春兰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春兰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娘娘,奴婢刚才听说,南征大军和宋国的北伐军队在蔡州打起来了。」 赵玥手中的绣花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她却没有感觉似的,只是盯著春兰。 「然后呢?」 「宋国军队————全军覆没,主帅赵葵自刎了,现在咱们大明的南征军已经拿下了武胜关,正准备进攻襄阳。」 绣帕从赵玥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呆呆地坐著,脸色苍白如纸。 打起来了。 真的打起来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陛下的野心,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男人不会允许江南永远割裂在大明之外,他要的是天下一统,是四海归心。 宋国偏安一隅的日子,迟早有一天会结束。 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赵葵————」她喃喃地念著这个名字。 她认识赵葵,虽然不熟,但知道那是个忠臣,是个将才。 这样的人自刎了,她在心里替宋国感到一阵刺痛。 虽然她已经是大明的皇妃,但毕竟也是赵家的人啊。 「娘娘。」春兰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奴婢还听说,五军都督府的那些大都督、将军们叫嚣著要一举拿下江南,一口气灭掉宋国。」 「不过几位军机大臣好像不太看好,陛下也没有决定是否要全面攻宋。」 赵玥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向后倒去,发出「咣当」一声响。 「陛下在哪?」她急切地问。 「陛下在军机处————」 赵玥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虽然明知道大明和大宋之间的国战必定爆发,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她也想尽可能的推迟这个时候。 「娘娘!娘娘!」春兰在后面追。 「您还没换衣裳呢!」 > 第570章 从征服中原,到驾驭风暴 第570章 从征服中原,到驾驭风暴 武泰十二年,春。 中原大地上的硝烟终于散尽了。 明军的日月战旗从黄河一路插到了淮河,从潼关插到了武胜关。 金国没了,宋国退了,中原收复了。 从洛阳到开封,从归德到蔡州,从南阳到淮北,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被规划成了河南和淮北两个行省,同样留给大明的,还有十五万战俘。 宋军俘虏四万多,胡沙虎麾下的金军俘虏四万多,潼关守军、开封守军、黄河沿岸守军—七七八八加起来,将近十五万人。 十五万个精壮汉子被安置在洛阳、开封、南阳、蔡州等地的战俘营中,每日望著北方发呆,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 很快,朝廷的命令下来了。 年老体衰的的战俘,就地编入关东各省的屯田兵,分几亩地,给几石粮,半耕半守,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 真正让朝廷上心的是那些青壮一十万青壮,全部挑出来,编成一个全新的建制。 岭西开拓兵团。 这个番号一亮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干什么了。 岭西,那是大明的西陲,地广人稀,沃野千里,缺的就是人。 这十万青壮,就是送去岭西扎根的。 朝廷从各镇抽调有功将士和即将退役的老兵,充作开拓兵团的骨干—当军官,当教官,当队长,带著这些俘虏出身的士兵,一路向西。 又从关东各地抽调和招募五万民壮,与战俘兵混编在一起,增加离心力,组成一支十五万人的大军。 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屯垦的。 出发那天,各级军官站在高台上,对著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们喊话。 「你们以前是金兵、是宋兵,不管是谁的兵,从今天起,你们是大明的兵。」 「到了岭西,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两个白皮肤的胡人美人,不是跟你们开玩笑。」 「兵团会向你们发放土地和牧场,前五年免租免税,后五年租税减半。 俘虏们的眼睛亮了。 白皮肤的胡人美人?还有大量的土地牧场? 有人不信,但有人信了。 不信也得信,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中原的土地太少,人口太多,你们留在中原,一家好几口人只能耕种四五亩地,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到了岭西,广袤的黑土地,随便种,随便养,吃饱穿暖,发家致富。」 「等到大明的铁路修建完成之后,还可以把家人接过去,不消几年,就是地主了。」 俘虏们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苍蝇。 有人低声骂,有人偷偷笑,有人在盘算每年能打多少粮食,有人在想那个「胡人美人」长什么样子。 大部分人还是麻木的,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们已经厌倦了大饼,只有当他们真正看到收获之后,才会露出笑容。 就这样,十万青壮被迫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山,后面的人还没出营门。 道路两旁,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补给站,备著粮食、药材、冬衣、帐篷。 沿途所有府县都被动员起来了,调粮,调车,调民夫,调大关。 这是武泰十二年大明的头等大事,比南征灭金还要重要,所有的一切事务,都要为这十五万开拓兵团的迁徙让路。 临安城,皇宫。 春寒料峭,梅花还在开,但没有人有心思赏梅了。 官家驾崩了。 赵扩是在半夜走的,走得还算安详,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样。 太监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 消息传出,宫中哭声震天,但有多少是真的伤心,有多少是哭给活人看的,谁也说不清。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规矩,皇帝头天驾崩,新君会在第二天灵前即位。 丧期过后,挑选吉日举办登基大典。 所以赵扩死后,应该是太子赵站在第二天继位。 他是大行皇帝亲自册立的太子,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可是,规矩这种东西,在权力面前从来都不是死的。 赵扩死的当天傍晚,暮色刚刚笼罩宫城,张岩等几位重臣便接到了杨皇后的诏令,请他们即刻进宫商议新皇即位事宜。 张岩等人没有多想大行皇帝驾崩,皇后召见大臣商议后事,本是常理。 他们换上朝服,匆匆入宫。 宫殿内部,烛火通明。 杨皇后坐在上首,一身素服,不施脂粉,眼眶微红,但神情镇定。 杨次山站在她身侧,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几位大臣分坐两侧,张岩坐在最前面。 寒暄过后,杨次山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绢,声音不高不低。 「大行皇帝临终前,留下了遗诏,交给皇后娘娘保存。」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黄绢上。 大行皇帝有遗诏? 怎么从来没有听人提过? 张岩接过黄绢,展开,眼睛猛地睁大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废太子赵竑;沂王世子赵昀,贤德仁孝,可承大统。」 张岩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著杨皇后,又看了看杨次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 「这————」张岩的声音有些发涩。 「皇后娘娘,大行皇帝什么时候下的这道遗诏?臣等为何从未听大行皇帝提起过?」 杨皇后的面色不变,声音平静如水:「大行皇帝自知病重不起,半个月前便将这道遗诏交给了本宫,嘱本宫在他驾崩后当众宣布。」 「大行皇帝说,太子赵竑年轻气盛,言行无忌,若承大统,必与大明开战,大宋危矣,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出此下策。」 半个月前? 张岩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半个月前,大行皇帝确实已经病得很重了,但还没有到不能说话、不能见大臣的地步。 若是真要废太子,为什么不召集重臣商议?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写一道遗诏,交给皇后保存?这不是大行皇帝的作风。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脚步,是军靴,是铁甲碰撞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透过半掩的殿门,看到院子里站著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火把的光映在他们的铁面上,忽明忽暗。 张岩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杨次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陛下刚刚大行,为了防止宵小作乱,本相特意加强了宫中的防卫,以防不测。」 殿内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擦汗。 张岩攥著那道黄绢,指节发白。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懂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不是遗诏,是矫诏。 杨皇后和杨次山兄妹,趁著大行皇帝驾崩、新皇未立的间隙,伪造了这道遗诏,要废掉太子,另立新君。 可是他能怎么办? 禁军就在门外,刀就在鞘里。 他若是不认这道遗诏,今晚能不能走出这道门都是问题。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了黄绢。 「臣————遵遗诏。」 其他大臣见张岩都松了口,也纷纷跟著点头。 反正太子赵竑那个人,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得罪过的人不止一两个。 这些人里,有的曾被赵竑当面斥骂,有的曾被赵站当众羞辱,有的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 换一个皇帝,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至于新皇帝是谁,是赵竑还是赵昀,关他们什么事? 谁当皇帝,他们不都是做臣子? 做好自己的官,捞好自己的钱,管他龙椅上坐的是谁。 杨次山看了一眼杨皇后,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杨皇后站起身来,声音平稳而有力:「沂王世子赵昀,贤德仁孝,可承大统,即刻召赵昀入宫,灵前即位。」 众多大臣微微点头,对沂王世子赵的也有几分了解,是太祖后裔,论血统不输赵竑。 但这个人性格懦弱,温顺听话,说白了就是好拿捏。 杨皇后选他,不是因为赵昀有多好,是因为赵昀好控制。 张岩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大宋的江山,先是落在了韩侂胄手里,后来又落在了杨皇后手里,如今又要落在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手里。 这道遗诏是真是假,大行皇帝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昀坐上了那个位子,杨皇后和杨次山彻底握住了权柄。 至于赵竑? 赵竑还在给大行皇帝守灵。 灵堂中,白幡飘飘,烛火摇曳。 赵站跪在灵枢前,一身重孝,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看起来像是在哭,实际上——他在笑。 父皇死了,他马上就是皇帝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太子的人选,是被从宗室里挑出来凑数的。 父皇不喜欢他,朝臣们也不喜欢他,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背后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在乎。 等他当了皇帝,这些人就会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他要在太庙前祭告祖先,宣告北伐。 他要御驾亲征,收复中原,直捣大都。 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 「太子殿下。」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遐想。 赵站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悲戚的模样,缓缓抬起头。 「礼部尚书大人请太子殿下前往宫外,准备即位事宜。」太监的声音很低,但赵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心猛地跳了一下。 即位。 这两个字像一坛陈年老酒,灌进了他的喉咙,烧得他浑身发热。 「好,本宫这边去。」 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孝服,跟著太监走出了灵堂。 走过宫道,来到了一座偏殿,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仪仗,没有朝臣,没有教导礼仪的礼官,甚至没有人来接他。 只有几个巡逻的侍卫,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赵站坐在偏殿里,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著,心中满是不解。 礼部的人呢?即位要准备的仪仗呢?教导流程礼仪的官员呢? 他派太监回去问,太监去了,又回来了,说「礼部的人还在准备,请太子殿下再等等」。 再等等。 他等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人来。 赵站心中满是疑惑,礼部的人敢这么怠慢他?他可是太子,马上就要做皇帝的人。 这些人不想活了? 终于,太监再次出现,恭恭敬敬地禀报太子殿下可以回灵堂,继续守灵。 赵站满肚子疑惑,满肚子怒火,但还是回去了。 他安慰自己—一也许礼部真的在准备,也许一切从简,不需要他出面,只要能即位就行。 管什么流程,管什么礼仪,坐上那个位子才是最重要的。 他回到灵堂,刚踏入殿门,却是瞬间愣住了。 龙椅旁边,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坐著一个人。 沂王世子,赵昀。 穿著孝服,坐得很端正,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拘谨,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殿内的人,像是一个被硬塞进陌生房间的客人。 赵竑的脑子嗡的一声,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他————赵昀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大殿内站满了朝臣,分列两侧,个个面色肃穆。 杨次山站在龙椅旁边,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黄绢,大声宣读。 「大行皇帝遗诏:太子赵竑,不肖不贤,难承大统,著即废黜。」 「沂王世子赵昀,贤德仁孝,可承大统,继皇帝位。」 赵竑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身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什么?」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这不可·————父不会废的————父明明——————这诏是假.————是假的。」 杨皇后站起身来,目光如刀,声音如冰。 「赵竑,大行皇帝遗诏在此,你敢不遵?」 「大行皇帝临终前亲口对本宫说,太子赵竑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若承大统,必致大宋于万劫不复。」 「为了江山社稷,大行皇帝才废了你,另立赵昀,你若还有一点孝心,就不该在此胡搅蛮缠。」 张岩上前一步,朝赵昀深深一躬。 「臣遵大行皇帝遗诏,臣参见陛下。」 殿内所有朝臣齐刷刷地躬身:「臣等遵大行皇帝遗诏,臣等参见陛下。」 赵昀坐在龙椅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众爱卿————平身。」 赵竑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浑身发抖。 他被废了?他不是皇帝了?他连太子都不是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被人围观,被人嘲笑。 「你们————你们矫诏————这是假的————父不会废我的————不会·————」赵竑呢喃著,目光空洞,浑身瘫软,然后直接气晕了过去。 几个太监走上前,将他拖出了大殿。 赵昀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世子,可是杨皇后的人找到他,说大行皇帝遗诏让他继位,他就来了。 他不敢不来。他怕杨皇后,也怕杨次山,更怕那些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坐在龙椅上,像一只被硬塞进笼子的兔子,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 这个笼子,他再也出不去了。 南宋的皇位传承,就这样在戏剧性的闹剧中完成了。 赵昀成了新皇帝,给先帝定谥号为「仁文哲武恭孝皇帝」,庙号宁宗。 新帝垂拱而治,太后与丞相执掌朝政。 有人说这是杨皇后和杨次山的阴谋,有人说是大行皇帝临终前的明智抉择,有人说是大宋气数已尽,换谁当皇帝都一样。 但不管怎样,赵昀坐上了龙椅,赵竑被关进了小黑屋。 大宋开启了新的时期,至于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 登州军港,春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巨大的舰船停泊在码头上,船身漆成深黑色,吃水极深,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炮门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大的那艘船,从船头到船尾足有三十丈,桅杆高耸入云,风帆收拢在横桁上,像一只收翅的巨鹰。 码头上站满了人,甲胄鲜明的士兵排著整齐的队列,官员们穿著各色官袍按品级站立,水手们在船上来回穿梭,做著出航前的最后准备。 五军都督府的一名都督同知站在高台上,手中捧著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登州水师第一分队,更名为东海水师,登州水师总兵张顺,任命为东海水师总兵,驻地东莞。」 「即日起,护送大明派东莞官员、及守备官兵前往东莞,接受城防,兴建基地。」 「登州水师第二分队,更名为黄海水师,登州水师副总兵王河为黄海水师总兵,驻地登州,执行原登州水师任务。钦此。」 「臣领旨。」张顺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身量高大,面容方正,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海上男儿特有的豪迈之气。 他原本是南宋的一名水师将领,不受重视,被大明看重,一来便被授予登州水师总兵职位,堪称是大明水师的扛把子。 打过海盗,剿过倭寇,护送过商船,也劫掠过东瀛。 如今,他要带著一半的舰队南下东莞,去开辟一个新的基地。 这个任务艰巨,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来完成。 另一边,黄海水师总兵王河也接过了圣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 他与张顺来里不同,他是西北汉民,最初担任黄河水师将领,后来又与张顺一起组建了登州水师。 从张顺这里学到了太多的海战经验,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优秀的水师主将。 如今,几年并肩作战的兄弟,还是要分开了。 张顺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兄弟,登州这边交给你了,不要懈怠,要一直往东瀛那边去,劫掠,练兵,不能手软。」 「咱们东海水师,也会按照陛下的命令,去南洋劫掠开拓,只会更强,不会比你们差「」 王河笑了:「放心吧,登州这边有我。」 「倒是你,去了东莞,人生地不熟,那些盐霸海盗不好对付,小心些,别翻了船。」 张顺哈哈大笑:「翻了船?老子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盐贩子,也能把老子怎么样?」 登州造船厂的大掌柜站在一旁,捋著胡须,笑眯眯地插话:「两位总兵放心,登州造船厂造出来的战船,会按时共计给你们。」 「高丽那边的木材又要到了,大批的古木,够咱们再造几十艘大船。」 「不过我听说内务府那边已经传话了,等到东海水师在东莞站稳脚跟,先在那边建一个修船厂,日后彻底安稳了,再建一个造船厂。」 张顺的眼睛亮了:「这话当真?」 大掌柜笑道:「军国大事,老夫岂敢妄言?」 这下子,张顺笑了,能在东莞建造一个造船厂,直接将东莞当成大本营才是最稳妥的。 不然总是来回登州,浪费人力和时间。 半月之后,一切准备就绪,码头上响起了号角声,低沉的鸣咽在海面上回荡。 「登船!」 「登船,快快快!」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达下去,士兵们扛著兵器,背著行囊,排著队走上跳板。 官员们抱著文书箱,跟踉跄跄地走过踏板,水手们解开缆绳,升起了风帆。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登州水师已经成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即便是一分为二,规模也不容小觑。 主力船型有两种,一种名为宝船,栽重1万石(约500—600吨),长20—30丈(约合60— 90米),能容纳700—800人。 是借鉴的宋国海船设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运兵运粮,装载货物。 还有一种专门用来作战的船只,名为破军战船,借鉴十八世纪英国皇家海军和西班牙无敌舰队所使用的风帆战列舰。 不能装运太多人马和货物,内部的大部分空间都用来安置火炮和炮弹。 每一艘风帆战列舰,会有两层或三层炮甲板,能够安放八十门左右的火炮。 当遭遇敌人的时候,所有的风帆战列舰一字排开,将一侧火炮全部对准敌人。 这些年来,登州造船厂不断的从高丽运来大量的高大古木,处理之后全部用来建造这两种战船。 如今,登州水师已经拥有三十艘破军战船,五十多艘宝船。 这些战船会一分为二,十八艘破军战船和三十艘宝船,以及大大小小的其他船只两百多艘,被划入东海水师,前往东莞开辟基地。 东莞县。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阴云密布。 但比天气更阴沉的,是人心。 酒楼的二层雅间里坐著十几个人,穿著各异,有的绸袍,有的短褐,但腰间都挂著刀,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杯酒,但没有一个人喝下去。 坐在最上首的姓林,东莞最大的盐商,手下控制著十几个盐场,灶户、盐丁、盐贩子加起来好几千人。 林家从祖上就在东莞晒盐,传了四代,攒下了金山银山,连广州府的官员见了他都得 客客气气。 林老板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听说了吗?朝廷把咱们东莞县割让给大明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听说了,他娘的,朝廷这帮软骨头,打不过明军,就把咱们的地割出去。」 「东莞是咱们的地,不是他赵家的地,他们说割就割,问过咱们没有?」另一个盐霸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 林老板抬起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吵有什么用?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东莞现在是大明的了,明军的水师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盐枭靠在椅背上,捋著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夫在东莞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庆元三年,朝廷缉拿私盐,被咱们带人打的落花流水,连广州城都都差点给拿下来。」 「大明的骑兵再厉害,能跑到海上来?东莞是靠海的,不是靠马的。」 「对对对!」众人纷纷点头。 明军的铁骑在中原大地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敌。 可东莞是什么地方?海边。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船。 骑兵到了东莞,就跟鱼上了岸一样,蹦跶不了几下。 明军要占领东莞,就得靠水师。 可水师是宋国的强项,不是大明的强项。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身来,嗓门大得像打雷:「要是明军老老实实的,以前宋国朝廷怎么管,他们也怎么管,咱们就当顺民,该交税交税,该纳贡纳贡,谁也不得罪。」 「可要是他们敢挡咱们的财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雅间里一片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不能让他们挡咱们的财路。」 「让罗三炮去劫他们的船队,断了他们的后路,看他们还怎么在东莞待下去。」 「明军不就是要地吗?让他们来,来了就别想走了。 97 林老板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完,缓缓站起身来,端起酒杯。 「诸位,大明的人不日就到,咱们东莞是福是祸,就看这一遭了。 77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