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休眠期_巴士别塔》 第1页 [GL百合] 《植物休眠期<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巴士别塔【完结】 文案: 文艺粘稠的夏日<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文/年龄差六岁 丧系敏感明星*掌控系淡泊律师 【1】 裴枝是选秀出道的明星,在舞台上的她美丽而骄傲,被粉丝称为“全能舞者”。直到一场舆论风暴把她的形象抹黑成“疯子”,裴枝被公司陷害并雪藏后决定打解约官司。 金牌律师沈青泊向来神秘淡泊、修身养性,工作之余只喜欢养植物。谁也没想到她会主动接下这个烫山芋,为裴枝打这个没人敢接的解约官司。 舆论一时沸沸扬扬。但谁也不知道那年盛夏,在郊区的出租屋里,痛苦的裴枝曾在醉意中吻过沈青泊。 【2】 裴枝在最痛苦的时候遇到了沈青泊。她们在种满植物的郊区房里如某种寄生植物互相缠绕,不分彼此。 裴枝枕在沈青泊的膝上,弹着弦快断了的尤克里里,教沈青泊跳布鲁斯作她们的告别舞,泪流满面地告诉她——“她要跳舞。她要世界的掌声。” 在沈青泊的注视下,裴枝如一株植物在痛苦的季节里生长下去。她们亲密无间地亲吻眼泪、破碎与梦魇。 胜诉之后,裴枝忐忑地和沈青泊表白,却被沈青泊截住了话头:“裴枝,我对你,向来只有怜惜之情。” 可是裴枝不信。 【3】 她们知道,植物的休眠期已经结束。 夏天正在蔓延,从一株植物的身体开始。 那爱情呢?她们确信,不会随着夏天而结束。 - 阅读指南: *年龄差六岁 *开头会比较慢热 *前期救赎向,病态粘稠风;后期浪漫温暖风 *妹宝前期丧系敏感,后期温柔明媚 内容标签:都市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a href=tuijian/yulequan/ target=_blank >娱乐圈</a> 治愈 <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钓系</a> <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 主角:裴枝,沈青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好想成为一株她的植物 立意:在痛苦的季节里生长下去 第1章 两色芋 “我真想永无止境地睡下去,在潮湿的泥土中一直睡下去,好像自己是一株植物。” ——安德烈·纪德《人间食粮》 - 这是一间阳台和室内都种满植物的城郊房。下午倦怠的日光趴在每一株植物上,绿色的枝叶随之披上了一袭波光粼粼的袍服。 但与此同时,屋内的裴枝褪去了她的衣服,赤裸着躺在床榻上,也像一株植物。在稀薄的日光中,她青绿色的血管就像植物的根茎,在她的身上蜿蜒着,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流出植物的树液一般。 “裴枝。” 沈青泊唤她的名字,目光垂落在眼前颤动的身体上,声音如同某种沥青的液体,滴落在裴枝身上,让她也如枝叶般颤栗了一下。 裴枝紧抿着唇瓣,将细碎的声音含于唇间。她知道沈青泊偏爱静谧,不喜她出声。 裴枝抬眸看着沈青泊的眼睛。她一直觉得沈青泊的眼睛很像一面湖水,或者湖中的一株植物,静谧、淡泊、平静,恍若可以容纳一切。 裴枝很喜欢这双眼睛,每每看见,她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只需要等待阳光、雨露以及女人给予她的一切欢悦,而不用去承受人类无止尽的痛苦情感。 裴枝用手握紧了自己的膝盖,瘦削的指骨发着白,手纹道道地蜿蜒着。 她抬眸透过昏沉的日光看向沈青泊。女人穿着烟灰色的棉麻服装,银白框的眼镜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骨相分明,面庞深邃,身上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智感。 不过那双眼睛里似藏着一层雾般,看什么都淡漠得很。仿佛裴枝的所有情动在她眼中和这浮沉的空气一般无二。 随着裴枝泄出的一声低吟,女人淡漠的眼神再次落在她的脸上,指尖碾着她,将她的颤栗收于眼底。 又问她:“裴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说话的语气很淡,却自带一种威慑力。 末了,沈青泊垂眸看着自己粘稠的手指,偏移的日光照在她的手上,水光粼粼地闪着,走向干涸。恍若她和裴枝的故事只会在短暂地闪烁之后,就此埋于记忆潮湿的泥土里。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用枯树叶做成的日历。沈青泊看着上面的日期,出声提醒着裴枝:“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你之前说要离开的那天。” “裴枝,你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毕竟你是人,你可以允许自己当一段时间的植物,什么都可以不去想。但是,你不可以允许自己当一辈子的植物。” 日光逐渐偏移,地板上的影子变幻着。裴枝听着沈青泊的话,却久久没有出声。 海城的八月末。依旧是如此干燥的天气。裴枝却觉得自己置于一片粘稠之中。粘稠的梦境也粘在她的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伊甸园,去面对她本该面对的一切混乱与不堪。 她该如何去面对她的破碎、她的污名、她结痂后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呢? 她看着沈青泊的身影,不舍与不安从她的心底涌出,她又该如何离开沈青泊呢? 裴枝起身坐在床边,裸露的脚掌贴在地板上,瓷砖渗出的冰凉也随之贴上了她的肌肤。 裴枝很贪恋这种冰凉,她忍不住让脚掌和地板贴得更紧一点,好像这样就可以缓解一下她内心的焦躁不安一般。 可是并没用。裴枝焦躁而不安,如躁动的火山,喷薄不出,沉寂不甘。她的思绪,在她的体内上演一场动荡的战争,来来回回地拉扯着,直到分出胜负。 看见裴枝低垂着头颅陷入沉思后,沈青泊起身去洗了手,接着拿起了浇水壶,挨个给她的植物盆栽浇水,没催促裴枝离开。 就在沈青泊浇完最后一盆植物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裴枝的声音。 “沈青泊,既然是最后一天,我可以邀请你陪我跳一支舞吗?” 裴枝的声音很轻,轻到沈青泊以为是风的呓语。 沈青泊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眼前的这株绿白相间的两色芋上,枝叶上的纹路蜿蜒着,像一张地图上淌着很多条河流。 “我不会跳舞。” 沈青泊继续给盆栽浇水,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裴枝的邀请。 裴枝放低了声音,言语轻盈地游弋而来,带着丝祈求的意味:“我可以教你,就当是我们的离别舞……可以吗?” 她们在这个夏天共处了三个月,如某种寄生植物一样紧密缠绕,亲密无间。她们依偎在一起,亲吻眼泪,共享破碎与梦魇。 这个请求并不过分,沈青泊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于是,沈青泊放下手中的浇水壶,回头后就看到了这样的裴枝—— 她换上一袭吊带绿裙子,绿色衬得她的肌肤一如素帛,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而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悬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和日光一样灿然地看着自己。 她站在她的眼前,摇曳着,带着茵茵的绿意,就像一株美丽的植物般。 就像沈青泊刚浇完水的那株绿白相间的两色芋一般。 在她们相识的这几个月里,沈青泊从未见过裴枝如此真诚地笑过。包括她隔着一堵阳台矮墙,大胆地问她要不要再养一株植物的时候。包括她弹完尤克里里,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吻上自己的膝盖的时候…… “嗯。”沈青泊应下了,眼底敛住了她的思绪,只裸露出她一贯淡漠的眼神,窥不见丝毫的暗涌。 见沈青泊答应后,裴枝的笑意愈发明显,她用手指掖起自己的裙角,朝沈青泊屈了一下膝,裙角荡开,如只绿蝴蝶翕动着蝶翼,很真诚地说: “谢谢你,沈青泊。谢谢你,成为我今天的舞伴。” 接着,裴枝用室内的音箱播放了一首慵懒随性的布鲁斯歌曲,是发行于上世纪灵魂乐黄金时代的《At Last》。 以此曲,献给她们最后的时刻。 随着音乐声的响起,裴枝踏步向站在阳台处的沈青泊走去。她在沈青泊面前站定,朝她伸出了手,邀请着她。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朝她伸出的那只手,抬手覆了上去。裴枝的手比她小上一些,因而牵上后近乎被沈青泊的手全然地包裹着。 她们温热的掌心贴合,步履飘摇,气息交错,肌肤若即若离地摩挲着,暧昧地跳一支离别舞。 其实自从裴枝深陷舆论漩涡之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跳舞了。但是,音乐一响起来,她依旧很自如地舞动起来。 看着沈青泊僵硬的身躯,裴枝含笑调侃着她,但声音柔软,玩笑话说得像快融化的棉花糖:“沈青泊,你放松一点,你现在跳得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稻草人。” 第2页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的面庞,发现跳舞时的裴枝就像变了一个人。此时的她明媚、自信、优雅且迷人,身上的颓丧、敏感、不安都在这一刻褪去了。 “怎么放松?你教我……” 沈青泊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裴枝将搭在她肩上的手滑落到她的腰上。 裴枝一只手握在沈青泊的腰窝处,另一只手握住沈青泊的手,带着她在这个种满植物的阳台上跟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摇晃晃。 如两只翩舞的蝴蝶,沐浴在夏日阳光与植物芳香之中。 最后的夏风拂过此地。 她们身边的两色芋、三色堇、常春藤、绣球花……都跟着她们一起在音乐中摇摇晃晃起来。 整个世界都在起舞。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且轻盈起来。裴枝世界里的痛苦与幸福在这一刻分离了。 清风也撩起裴枝的发丝,她蓦然凑在沈青泊的耳边,声音混入这场风里:“放松……你可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株植物,只需要跟着风摇晃就可以了。” 于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在她们离别前的最后一刻,裴枝并没有教沈青泊要怎么跳舞,而是教她可以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 听到这,沈青泊很淡地笑了,看着裴枝的眼睛,反问她:“就像你一样吗?” 裴枝顿了一下,眼睛里杂糅着很多复杂的情绪,舞蹈是她生命里纯粹的热爱,却也给予了她太多的痛苦与伤害。 但即使如此,裴枝还是仰起头,目光坚定,语气笃定地说:“这不一样……我喜欢跳舞,但是我不会在跳舞的时候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 其实沈青泊并不诧异这个答案,不过她还是问裴枝:“为什么?” 为什么渴望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却不能接受在跳舞的时候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 就在这时,音乐进入了尾声阶段,裴枝松开了牵着沈青泊的手,转身从她的怀里离开。 她看着裴枝真的如一只绿蝴蝶一般,煽动着她的蝶翼,轻飘飘地飞离了这个被植物包围了的世界,也离开了她。 裴枝没有回答沈青泊的问题。 只留下一句话混进《At Last》最后的鼓点里—— “再见,沈青泊。再见,姐姐。” 第2章 五彩芋 裴枝可以笃定地告诉沈青泊她无法在跳舞的时候将自己当成一株植物,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什么。 裴枝依旧记得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走进舞室,当音乐声落下时,她恍若听到了某种召唤,肢体自然而然地跟随着音乐声摆动起来。 如风中的一株植物般。音乐就是她生命里的风声。 在此之后,舞蹈占据了裴枝生命里的绝大部分时间。早在她十二岁那年,老师让她们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梦想时,她就写下: “我要站在舞台上。我要灯光为我而亮。我要跳舞。我要世界的掌声。” 是的。裴枝不想轻而易举地路过这个世界,她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些只属于她的事情。比如,一个只属于她的舞台,一些只属于她的掌声。 为此,裴枝愿意舍下安逸的生活,孤勇地走进不知去向的河流里。为此,裴枝也愿意去承受被河流淹没的风险。 后来,那些和她一同写下梦想的同学大都梦想一变再变。只除了裴枝,一成不变。 她六岁开始学跳舞,十二岁参加比赛,十七岁去海外当练习生,二十一岁回国参加选秀节目,二十二岁出道。 她如此坚定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把自己关在练习室里日复一日地练习。 年少的裴枝如此笃定地以为,终有一天,她会站在一个只属于她的舞台上,会有一束灯光只为她而亮,她会在舞台上跳舞,倾听世界为她而响的掌声。 两个月前,裴枝出道了,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天。 出道夜时,裴枝迎着灯光与掌声,迈过一个个台阶,直抵高台。裴枝没想到的是,她登上的高台也是一场命运无情的审判台。 世界在她的面前脱落,裸露出斑斑锈迹。 - 这是裴枝来到城郊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 她已经很多天睡不着觉了,每次一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那些充满恶意的语言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像西西弗斯推动巨石的场景那般永无止境地上演着,而她无法遏制,只能眼睁睁地目睹。 目睹着——流言的沙砾滚成巨石,一次又一次地碾过她年轻的身体。 时隔多日,裴枝透过屋内的镜子看到了自己。她的眼睛下方是一片倦怠的乌青,漆黑的瞳孔里也没有一丝光亮。长袖遮住了她皮肤上残留的疤痕,只裸露出一些略显病态的苍白。 只看了一眼,她就慌张地挪开眼,急促地在室内找来一张海报,将其粘贴在镜面上,好让如此狼狈的自己不至于被清晰地看见。 做完这一切后,裴枝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屈起双膝,低头把自己埋进去,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沾湿了她的衣服。 裴枝无法接受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一个狼狈、痛苦且麻木的自己。一个和原本的自己一点都不像的自己。 就在这时,裴枝的电话响了,来电是她的经纪人。裴枝用手背擦掉眼泪,缄默地把电话挂掉,随即将手机关机扔到了一边。 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到城郊的一间出租屋,裴枝所带的东西只有一个行李箱。她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裴枝带的东西很奇怪。 一双破旧的舞鞋,一个弦快断了的尤克里里,几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几包她喜欢吃的抹茶味悠哈糖…… 总之,不像是带过来生活的,更像是她挑选了一些喜欢的东西,来陪她共度死前最后一段时光的。 在裴枝带的书里,其中一本就是韩江写的《素食者》。 裴枝在首尔当练习生时,喜欢上了韩女文学。她很喜欢韩江写的《素食者》。两年前,她看这本书时猜测着为什么英惠想要成为一个素食者、一株植物。 她当时的答案是因为英惠的生命里遇到了太多肉食者,原生家庭、婚姻乃至整个父权社会都在啄食着她,让她痛苦地被咀嚼。 而两年后的裴枝也遇到了她生命中的肉食者。 肉食者露出丑陋的獠牙,以流言攻击她,以不平等的合同雪藏她。裴枝想要和公司解约,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无法偿还的天价违约金。 那时的裴枝才意识到,她的出道梦彻头彻尾都是一个牢笼,一次诈骗。 年轻气盛的裴枝开始了她的反抗,换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抹黑,在舆论的漩涡中,她的形象被塑造成了一个疯子。 这是一个文明的时代。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以一个擅长胁迫、擅长以言语施暴的野蛮时代。 当无数流言蜚语向裴枝涌来时,世界在裴枝的眼前崩塌了。她看到她的世界里尽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于是,痛苦的裴枝选择了逃避这一切。她决定隔绝和外界的联系,让自己躲进这间城郊的出租屋里。 但是,即使她逃避了一切,痛苦依旧如影随形,如一块顽强的皮藓根植在她身上。 裴枝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生、面对死、面对生命、面对自己。 甚至,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间出租屋里活下去。 -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发现她的邻居很喜欢养植物。房子之间的阳台是挨在一起的,中间只隔着一堵并不高的矮墙。所以裴枝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隔壁阳台的景象。 隔壁宽敞明亮的阳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光斑洒在那些植物,绿色的枝叶在风中摇曳,一如流动的绿河。 裴枝看得出神,一种诡异的想法也在这一刻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发现自己好想变成一株植物,不用去思考自己该如何在痛苦中活下去,只需要等待阳光和雨露。 她好想变成一株植物。 就在裴枝想得出神时,隔壁阳台上走进来了一个女人,她偏高偏瘦,穿着简约的棉麻服装,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长发被随意地挽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泊又知性的气质。 那个人,就是她的邻居——沈青泊。 裴枝愣住了,目光紧紧地看着沈青泊。看着女人娴熟地为植物浇水,剪掉它们多余的杂草与枝叶,将每一株植物都养得生机蓬勃、美丽精致。 看到这时,裴枝心里的想法变得更诡异了。但与此同时,她体内结块的思绪开始脱落,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在以最猛烈的速度蔓延开来。 裴枝不自觉地掐紧自己的掌心,试图想通过身体的痛苦来缓解一下自己心中这个诡异的欲望。 因为她发现,她好想好想变成沈青泊养的一株植物。 第3页 好像只有把自己当成某种寄生植物,依存于另一个人身上,她才能在自己最不想活的时候活下去一般。 这种状态是裴枝曾经最讨厌的状态,但是此时此刻,这就是裴枝的状态。 察觉到裴枝一直的窥探后,沈青泊淡淡地看了裴枝一眼,随即收回了眼神。 “看够了吗?新邻居。”沈青泊的声线偏冷,和她本人看起来那般生人勿近。 裴枝回过神,发现沈青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和她之间只隔着一堵矮墙的距离。沈青泊比她高上一些,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裴枝有些慌张地对上沈青泊的眼睛,结果看完之后更加慌张了。 那是一双十分淡漠而理性的眼眸,灰黑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裴枝的一切敏感与无措。 于是,裴枝移开了眼神,落在离她们最近的那株五彩芋上,植物偌大的枝叶上铺着大片的紫粉色,看起来很像一颗起舞的心脏或者一只停息的蝴蝶。 裴枝想起刚才女人动作轻柔地抚摸着植物枝叶、为它浇水的场景,思绪飘浮地对她说了一句:“你很会养植物。它长得真好看。” 听到裴枝夸奖她的植物后,沈青泊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毕竟她喜欢她的植物,也喜欢别人夸她的植物。 “谢谢,那你可以多看看它。”沈青泊顿了一下,看到裴枝再次紧紧地看着自己。那是一种很粘稠的眼神,似乎要把自己变成藤蔓紧紧地缠绕在自己身上一般。 许是这个眼神太过怪异,沈青泊接着对裴枝说了一句,“而不是一直看着我。” “抱歉。”裴枝的反应在这段时间变得迟钝起来,像只缩在壳子里的蜗牛,在听到言语后总会谨慎地探出自己的触角。 过了片刻,她才将黏在沈青泊身上的眼神撕下来,踌躇着问她,“可以问下你的名字吗?” “沈青泊。” 说完,沈青泊就从裴枝面前退开了脚步,将浇水壶放在阳台上,随即离开了阳台,也离开了裴枝的视线。 沈青泊觉得刚才在阳台遇到的女生给了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只是沈青泊一时半会想不起她是谁。 此外,沈青泊觉得她的新邻居很矛盾也很奇怪,就像是一株会在开花时自杀的麻竹。 明明正值花季,却已经渗透出死亡的前兆。 不过仅仅只是一面之缘,沈青泊也不想唐突地去介入她人的因果。 所以,沈青泊只是将这段交集当成一个小插曲,并不去理会。 但是,奇怪的事情在沈青泊的生命里发生了。 第3章 槲寄生 在此之后,每次沈青泊去阳台给她的植物浇水时,都会遇到裴枝。 在猛烈的夏日里,裴枝穿着长袖长裤,头上戴着顶黑色鸭舌帽,把自己的肌肤尽可能地遮掩起来,就像害怕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般。 但沈青泊依旧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裴枝的眼神粘在自己身上,就像一种名叫槲寄生的植物,寄生在自己身上,带着阴暗而潮湿的气息,一直向她蜿蜒而来。 裴枝看着沈青泊,却从不出声,只是站在隔壁阳台上,隔着一堵矮墙,紧紧地看着她。 这种怪异的眼神愈发如肆意生长的藤蔓,缠绕在沈青泊身上,让她愈发难以忽视。 不知是哪一日,沈青泊放下手中的浇水壶,淡淡地看向裴枝,叫她的名字:“裴枝。” 裴枝动了。 她瘫在地板上如黑泥水般的影子也跟着流动了一下。 听到沈青泊的声音后,裴枝迟钝的、麻木的、死寂的世界短暂地活了一下。 她已经有一些天没有说话,她最熟悉、最亲切的母语正在她的体内荒谬地流失。 以至于她听到沈青泊在唤她的名字时,她费了一会劲才想起—— 裴枝,是她的名字。 裴枝也是她的艺名。 裴枝,是她在舞台上绽放的花,香气馥郁,花开招展。裴枝,也是她心里悄然生长的地狱花,溃败腐烂,阴暗潮湿。 裴枝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裴枝。 裴枝最近的精神状态变得更糟糕了。 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复发臆想症,就会看到一群陌生人四面八方地向她涌来,似要把她活生生地挤死般,让她感觉身边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挤压着她,以至于她常常会喘不过气。 只有她站在阳台上,将目光聚焦在沈青泊和她养的植物身上时,她才能从臆想世界被拉回现实世界,才能从濒临的死被拉回生的安全线。 每当裴枝看着这些植物,她就越来越想成为一株植物。 它们自由地裸露在阳光之中,每一片枝叶都盎然地舒展着,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它们柔软而富有生机,没有人类会用充满恶的目光看着它们、揣测它们。 裴枝想和它们一样,成为沈青泊的植物,被她温柔地抚摸,在她的注视下生长下去。 而不是任凭自己溃烂地死去,把根系埋进泥土里。 但是裴枝要如何和沈青泊开口呢? 她会把自己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的,可能还会像舆论风波中的陌生人咒骂她是“疯子”那样咒骂她。 所以裴枝日复一日地站在阳台上窥探着沈青泊,却一直不敢出声向她提出她怪异的请求。 见裴枝动了一下之后又没反应后,沈青泊抬步走到她面前,隔着一堵矮墙,再次对裴枝说:“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而且还是用这种怪异的眼神,如槲寄生那样日复一日地寄生在她身上,让沈青泊无法摆脱。 沈青泊向来修身养性,极少为什么事情产生情绪波动,但是裴枝看她的眼神实在太过粘稠、太过晦暗、太过缠绕。 一直缠绕进沈青泊的梦境里,她最近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裴枝在看着她。 甚至是无数个裴枝在四面八方的看着她,因此沈青泊久违地失眠了。 想到这,沈青泊微微蹙起眉,但依旧耐心地看着裴枝,等待着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但是裴枝的答案显然很不合理。 她的反应如同窝在壳子里的一只蜗牛,缓慢地探出自己的触角,敏感不安地蜷缩着手指,抬头问了沈青泊一个问题:“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青泊,你要不要再多养一株植物?” 这个问题让沈青泊提起了兴致。虽然她已经养了很多植物了,但她还是不介意多养一些植物。最好是她没养过的植物。 “什么植物?” 裴枝探出来的触角又缩回去了,抿着苍白的嘴唇,缄默地看着沈青泊。 沈青泊颇有耐心地等待着裴枝的回应,直到她听到裴枝踌躇而艰涩地吐出一个字:“我。” 裴枝说完的那一刻,她们之间的氛围彻底凝固了,地板上的影子交融在一起,也随之纹丝不动。 沈青泊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很轻地笑了一声,反问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不然沈青泊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是这个荒谬的答案。 但是裴枝在她的注视下缓慢地摇了摇头,告诉她这不是一个玩笑,而是她的渴求。 沈青泊从没听过这么荒谬的请求,神色冷了下来,声音淡漠地说:“裴小姐,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吗?” 许是沈青泊的冷意太甚,裴枝身上的不安感恍惚间涌现出来,她低下头颅,慌张地躲开了沈青泊的目光。 很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沈青泊并没有说完就走开,她看着此时的裴枝惶然失措,狼狈地喘着气,像株生病的植物,黯然地垂下自己的头颅。 似在竭力忍受着难以承受的一切。 蓦然,沈青泊看着这样的裴枝,似想起什么一般,狼狈的记忆重叠在她眼前。 末了,她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落在裴枝的后背上,放缓了语气对她说:“别怕,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 就在裴枝觉得自己会被晦暗彻底淹没时,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身上。 裴枝闭上眼睛,这次她看到梦魇渐渐散去。她感受到沈青泊落在她身上的手缓慢而持续地轻轻拍动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裴枝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成为了沈青泊掌心下的一株植物,跟着她的节奏起伏着自己的生命。 而她只需要呼吸。像一株植物那样呼吸。一次又一次的呼吸。 裴枝已经很久没有和人类产生肢体接触了。 自从她深陷泥潭之后,她身边的人都在不断地疏离她,她也厌倦了所有因利益而生的关系。 而此时被她几次三番打扰的沈青泊却毫无防备地将手落在她的身上,安抚着她因痛苦而四分五裂的灵魂。 待裴枝的气息平稳下来后,沈青泊淡定地收回了手,语气平静地询问裴枝:“需要给你介绍心理医生吗?” 第4页 裴枝知道自己病了。 但她也知道她的疾病根植于她的灵魂深处,和顽固的世纪共存,不是靠倾听、疏导和药物就能痊愈的。 裴枝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不用,我之前看过心理医生了……我已经很久没睡着了,吃了药……会更加睡不着。” 说完,裴枝的目光落在沈青泊的阳台上。此时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落在那里,植物的纹路如道道水波,粼粼地闪着。 每一株植物都像在此时进行午觉般,静谧地沐浴在阳光中。 裴枝突然也想和它们一起午觉,即使她大概率不会睡着。 于是,沈青泊听到了来自裴枝的又一个不合理请求:“沈青泊,我可以在你的阳台上睡一觉吗?” 自从遇到了裴枝后,沈青泊修身养性、没有是非的生活就被接二连三地破坏掉了。 沈青泊看着裴枝鸭舌帽下死寂中又透露着祈求的眼神,认命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走向屋内。 裴枝以为沈青泊无声地拒绝了她,但很快她就看到沈青泊手里拎着一袭竹席走了出来,并将竹席铺在阳台的地板上。 随后,沈青泊又从里屋拿出一个荞麦枕头,摆放在竹席上。 甚至接着拿出一个洋甘菊干花香包,放在荞麦枕旁边。 做完这一切后,沈青泊才直起身子,朝裴枝招了招手:“不是想在这里睡觉吗?过来吧。” 裴枝看着沈青泊。她的身旁是各种长得盎然的植物,而她穿着蓝色植物扎染的服装,就像一面蓝海翻涌在她身上。 此时,她正包容、平静、温和地看着裴枝,并等待着裴枝。 裴枝跨过阳台的那堵矮墙,走到沈青泊给她铺好的竹席边,脱下自己的鞋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霎那间,裴枝的呼吸间尽是荞麦和洋甘菊的清香,以及流动的阳光气息。 裴枝眯起眼睛窥探着站在她身旁的沈青泊,女人慵懒地倚靠在阳台门上,眩晕的阳光踱在她的脸上,像一面棱光镜,让人看不真实。 但与此同时,裴枝听到沈青泊的声音,听到了她生硬的命令。 “裴枝,说好了只是睡觉。” “不许死在我的阳台上。” 裴枝眨了眨眼睛,就那样看着光晕中的沈青泊,在迷朦中看见她眼镜片下的眼睛,也好像一面落满余晖的湖泊,里面倒映着一个生病的裴枝。 裴枝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一种渴求也随之流溢而出:“如果……” “没有如果。”沈青泊打断了裴枝的言语,淡泊的语气难得掺杂了几分凌厉的命令,“裴枝,没有如果。” 看到沈青泊的反应后,裴枝很轻地笑了。 她的笑很短暂,如同一场光晕中的幻觉,闪烁,然后不见。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下次还想在这里睡觉,你还会让我来吗?” 沈青泊很清晰地记得裴枝刚才的那个笑。 裴枝的长相很有辨识度,她的五官立体而深邃。只是她的状态很不好,皮肤裸露出病态的苍白,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都灰蒙蒙的。 但是刚才裴枝笑的时候,她身上那层灰蒙蒙的雾短暂地散去,还原出一个真实的裴枝。 “裴枝,你是要把我的阳台当成你的住所吗?”许是裴枝刚才的笑很难得,沈青泊也难得和她开起了玩笑。 不过裴枝显然把她的玩笑当真了,很认真地说:“真的可以吗?我会交房租的。” “不可以。”沈青泊开始习惯了裴枝奇怪、清奇、不像正常人类的那些想法。 她看着裴枝眼下那片化不去的乌青,轻声对她说:“不是要睡觉吗?闭上眼睛。” 恰好植物的影子落在裴枝的脸上,以至于她感受到的阳光不会太过灼眼。 - 裴枝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在这里睡着。在沈青泊的阳台上,她和她养的植物一起沐浴在阳光里,静谧地午觉。 裴枝再次醒来时,夜色已经昏暗了。 她躺着竹席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黑色与蓝色衔接,月亮悬挂于它们的分界线中,就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裴枝也看过这样的天空,在她的出道夜。 那一天的裴枝酣畅淋漓地跳完自己的原创舞蹈后,紧张地等待自己的排名。 她看着屏幕上亮起的第一名,听着台下朝她涌来的掌声与欢呼声,感受着灯光打在她脸上时热泪盈眶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杀青宴,裴枝也跟着喝了一点酒。当她醺醺然地走到窗边时,就看到了这样的天空。 天空被清晰地划分成两个颜色,一半是浓稠的黑色,一半是清澈的蔚蓝。 裴枝由衷地笑了,她相信自己就是那轮月亮,悬挂在两个世界之间,往后的日子都会一如此时的月亮那般明亮。 可裴枝忘了,黑夜之后是更漫长的黑夜。除非她成为自己的舟,游过漫长的黑夜,但即使如此,她稍有不慎就会被黑夜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裴枝听到了沈青泊的声音。 “裴枝,醒了就过来吃点东西。” 于是,裴枝遥远的思绪被拉回了这里。一个与世隔绝,只有沈青泊和植物的世界。 裴枝坐起身时,依旧能嗅到洋甘菊的清香,只是香味变淡了许多。她没想到自己时隔多日,能再次拥有一段没有梦靥的睡眠。 她抬手拿起那个洋甘菊香包,握在自己的手里,隔着室内明亮的光线和沈青泊对视着。 下午七点钟。没有梦靥的睡眠。同样的天空。沈青泊坐在明亮的屋内注视着她。 裴枝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会在这一刻变得更复杂起来,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香包。 沈青泊看清她的小动作后,懒声说道:“别把它捏坏了。过来。” 第4章 虎皮兰 被沈青泊揭穿了小动作后,裴枝有些尴尬地把手中的香包放下了,并起身朝着沈青泊走去。 阳台门上挂着一些形状很像柳条的垂帘,裴枝拂起柳条垂帘,随即很清晰地看见室内的景象。室内的家具以木制为主,柜台上摆放着一些复古而独特的装饰物以及植物盆栽。 裴枝坐在沈青泊的对面,目光落在了桌台上的花瓶上,里面养着一朵水仙。 她们头顶上的吊灯是虞美人形状,灿黄色的花瓣里投射出的暖黄色光芒游走在她们身上,照得她们也像两朵虞美人。 沈青泊习惯了清淡饮食,做的都是几个口味偏淡的家常菜。她盛了一碗饭给裴枝,说:“待会吃完从正门走。” “谢谢。”裴枝接了过来,迟疑了一会继续说,“其实……从阳台走也行,我不会死在你的阳台上的。” 沈青泊看着裴枝,发现她短暂地睡了一觉后精神状态变好了一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也变得正常了许多。她收回眼神,道:“你要是真谢谢我,就听话。” 对沈青泊而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她的新邻居先是想当她的植物,又是想睡在她的阳台上。 换个人应许都是会告她扰民的程度。但沈青泊发现自己对裴枝确实生不起气。 “你一犯病就会这样吗?”沈青泊很直白地问裴枝,“跑到别人面前,说想给她当植物。” 察觉到沈青泊误会了什么后,裴枝被痛苦麻痹得有些迟钝在这一刻变得敏感起来,她略显窘迫地握紧筷子,不敢去看沈青泊,低声回道:“并没有,这是第一次。” 沈青泊目光淡薄地看着裴枝,“为什么想给我当植物?” “我没办法解释。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欲望,就好像在那一刻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跟我说,我必须成为一株植物,才能活下去。” 裴枝眼神空蒙地看着眼前的那株水仙花,她的生命早已经不是那朵美丽而柔软的水仙了,而是花瓶里越放久越浑浊的水,日复一日,变得浊黄不已。 她重复地说着。那种病态的、粘稠的、疯狂的状态在这一刻再次将她缠绕,言语和她的情绪一起变成难以抑制生长的葛藤。这种带有入侵风险的植物正在成为她的思绪,湿漉漉地缠紧她的理智。 “就好像我必须成为一株植物,才能活下去……没有痛苦地活下去” 沈青泊没有出声,只是缄默地看着裴枝,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思绪。 过了一会,裴枝才从这种状态里走出来,回过神后她诚恳而羞恼地说着:“抱歉,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虽然还是给你带来打扰了。” 沈青泊不和裴枝说各种心灵鸡汤。她认为用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她人面对痛苦时的脆弱是一种很傲慢的行为。 第5页 她也不和裴枝谈时间。她不认为时间会治愈一切。时间只会麻痹痛苦,让人类学会和痛苦共存。 关于这些生命的真相,沈青泊在她的律师生涯里早已经领悟过了。 于是,沈青泊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裴枝盛了一碗萝卜排骨汤。“裴枝,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对抗痛苦。” 见裴枝听话地端起碗,缓慢地喝着汤,沈青泊接着说:“关于你想给我当植物这件事,我不会答应。我没办法对你的生命负责,也没办法把你当成一株植物。” 沈青泊语气轻缓而坚定地拒绝了。 沈青泊在过往的生命里养了很多植物,对她而言,植物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它们在凋谢之后可以重新开花,周而复始,反复地陪伴着她。 但人类不会,人类无法像一株植物那样,在夏天死去,在春天复活。人类的灵魂和生命一样,没有周而复始的花期。 沈青泊认为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的生命之轻。 “嗯。你就当我之前是在开玩笑吧。” 裴枝吃得很慢,似是不想太快离开这里,回归到她孤寂的、疾病盛行的世界里那般。 沈青泊没有催促她,只是吃完后坐到沙发上,拿起柜台上的新闻报纸翻阅起来。 每当沈青泊忙完工作来到城郊的这间房子时,她都处于一个脱离互联网的状态,对新闻资讯的获取也大都来自于各种报纸。 但是,沈青泊没想到会在手中这份报纸上看到关于她新邻居裴枝的报道。沈青泊面色从容地看完了这则新闻报道。 看到报道上对裴枝的资料介绍后,沈青泊终于明白她对裴枝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她抬眼看着坐在餐桌旁的裴枝,哪怕是在室内,对方依旧穿着将皮肤遮掩起来的黑色衬衫,背影瘦削,吃饭时也像只敏感不安的、充满警惕性的、受伤的小鹿。 确实,无论沈青泊怎么看,都觉得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裴枝没有半点相像。 随后,见裴枝吃好了,沈青泊慢条斯理地收起了这份报纸,叠起来放在柜子里,就好像没看过这则报道一样。 看到裴枝起身在收拾碗筷,沈青泊出声道:“你放着吧,我待会收拾就行。” 裴枝有些不好意思,不清醒状态下的她可以很大胆地说要给沈青泊当植物,清醒状态下的她面对沈青泊反而变得局促起来,觉得自己已经够麻烦沈青泊了。 于是,她继续收拾着:“我收拾吧。谢谢你的晚餐。” 见状,沈青泊没再出声,只是看着裴枝的背影思绪不明地想着什么。 洗碗时裴枝撩起了袖子,一直在背后看着她的沈青泊也随之看到了她手腕上的伤痕,一道道的,似生长在她身体上的荆棘。 沈青泊蹙起眉,淡泊的眼睛里浮现出明显的情绪,但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裴枝,什么都没说。 直到裴枝开门准备离开时,沈青泊蓦然看着裴枝开口道:“裴枝,你能帮我个忙吗?” 裴枝想不出沈青泊需要自己帮什么忙。她握着门把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问:“什么忙?” 沈青泊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卧室里,拿起放在地板上的那盆虎皮兰。 虎皮兰的叶片呈直立生长的剑形,叶面上有一些银灰色的斑纹,形似虎皮,这种植物有着很强健的生命力。 这盆虎皮兰是沈青泊之前收到的“委托”。 沈青泊还记得收到它的那天,她从律所开车过去参加老师的葬礼,下车时下了雨,她没有带伞,只能淋雨走在萧瑟的小道上。 走到一半时,一把伞举在她头上,一道很灵动的声音在沈青泊耳边响起:“请问,是沈青泊姐姐吗?” 沈青泊记得第一眼看到的裴枝,她的眼里还染着一场刚哭过的湿意,就像眼前这场淅淅沥沥的雨。 但与此同时,沈青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她的骄傲、她的倔强、她似乎永远不会被雨淋湿的生命力。 离别时,她捧着那盆绿得盎然的虎皮兰递给自己,看着她说:“沈姐姐,曾听过妈妈多次说起你是她最得意的学生,这是她生前很喜欢的一盆虎皮兰。听说你喜欢养植物,也很会养植物,所以你能帮她养一下这盆虎皮兰吗?我很担心自己养不好。” 那个生命里刚遭受了生死离别的裴枝虽然痛苦,但依旧和她手中的那盆虎皮兰一样叶片挺拔,并虔诚希望着母亲喜欢的植物可以活得更久一点。 …… 时过境迁,沈青泊看着眼前这盆被她养得很好的虎皮兰凭空生出了些难以言喻的思绪。 她之前接过那盆虎皮兰的时候,那株植物还比较矮小,枝叶的边缘泛着些枯黄,而如今它已经生长得纤长挺拔、绿意盎然。 沈青泊将那盆虎皮兰搬过来放在地板上,随后,她起身看着裴枝颓败苍白的脸,语气淡淡地说:“裴枝,帮我养一下这盆虎皮兰吧。” 裴枝没有抬头,她就那样垂眸看着地板上的那盆虎皮兰,思绪似抛进井里的水桶,那般的沉重而笨拙,久久都无法被打捞上来。 过了许久,裴枝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又似在自嘲:“沈青泊,可是我怕把它养死了。” 毕竟,她连自己都快要养死。 毕竟,她都快忘了——她的生命也曾是一盆生机盎然、坚韧不拔的虎皮兰。 看着裴枝低垂着头,说出丧气的、自我嘲弄的话,沈青泊不禁蹙起眉,开口道:“裴枝,抬头,看着我。” 闻言,裴枝抬起头,看着沈青泊的眼睛。沈青泊双眼如潭,淡然却不薄凉,眼底淌着一股宁静的力量。 裴枝这般静静地看着,也随之感受到了些许平静。 沈青泊放缓了语气,笃定地对裴枝说:“你不会的,因为你说过那是你妈妈生前喜欢的植物。” “所以,我相信你会把它养好的。” 听到沈青泊的话语后,裴枝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眼睛如同夜色中坏掉的灯泡,很多的回忆都从坏掉的灯泡里涌现出来。 她看到了很多很多,那些她刻意逃避、不愿直视的回忆都在刹那间涌了出来。 第5章 水葫芦 在沈青泊的记忆里,裴老师和她的女儿关系特别好。 之前去拜访裴老师时,沈青泊就在客厅里看到了很多关于裴枝从小到大的照片。 六岁时第一次走进舞室的裴枝,十二岁时第一次站在比赛台上的裴枝,十七岁时即将出国当练习生的裴枝…… 沈青泊看到裴老师面对这些照片流露出满满的思念之情,不禁问了她一个问题: “老师这般舍不得,怎么还愿意让她孤身一人到国外当练习生?以至于这几年都见不到几面。” 闻言,裴云澜伸出手,动作柔和地抚摸着照片上的裴枝,似想起什么般扬起嘴角,笑着回道: “我不希望她只爱我,只把人生的锚点落在我身上,相反,我很希望她去爱这些事物。 我希望她能去爱很多、很多。比如跳舞,比如她站在台上的感觉,比如是另一个人……如果某一天我离开她了,那么还会有很多她爱的事物在陪伴着她。所以我不会阻止她去爱这一切。” 当沈青泊回想往事,才发现自己对裴云澜的这番话依旧记得很清楚,也记得那天她看着裴枝在舞台上旋转起舞的照片,附和着老师由衷地说了一句,“我相信她,会爱着这世上的很多东西。” - 当初说这句话的沈青泊没有想到如今再次遇到裴枝时,那个熠熠生光的裴枝会变得这般黯淡颓废,恍若失去了对这世上所有的爱与留恋。 听到沈青泊谈及裴云澜后,裴枝体内凝结成冰的痛苦开始融化,成为细河,流过她的身体。这种痛苦一直迟钝而缓慢,却会反复在她体内流淌,永远无法被排出体外。 裴云澜一直是裴枝不愿触及的伤痕。 她是在离家六千里外的地方听到裴云澜因事故意外离世的消息的。当她再次回到母亲的身边时,看到的却是母亲被一双手推进太平间,自此一生都不能相见。 她出国前曾许诺过母亲,终有一日,她要让母亲来看自己的演唱会。可裴枝还没来得及出名,没来得及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裴云澜就已经离她而去了。 裴云澜离开之后,裴枝变得愈发努力,常常没日没夜地泡在练习室里,直到汗淋淋地出来。她如此急切地想要向裴云澜证明,她会是她永恒的骄傲。 可是……此时此刻,裴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饱受诋毁、抑郁成疾的生命,长袖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像一场连绵不断的疾病,一次次沉重地吐出。 裴枝根本无法设想,如果裴云澜在世,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女儿一步步地走向痛苦与自毁,变成今日这般卑怯又不堪的模样? 第6页 她那如云端般洒脱骄傲的母亲会看着这样的自己泪流满面的吧。 裴枝想着。 这般想着,她身上尚未结痂的疤痕开始发痛发痒,她的眼泪不受抑制地顺着面庞滑落,接二连三地打湿了虎皮兰的枝叶。 水珠晕开,枝叶上的虎皮斑纹在裴枝眼中变得模糊不清。像记忆的琥珀,在此结晶。而她也因此想起了更多、更多。 裴枝蹲下身子,伸出手抚摸那盆虎皮兰的枝叶,动作笨拙地将落在那里的眼泪擦干。 擦着擦着,她的眼泪却愈发汹涌地流下,此时此刻,她如此地痛恨自己,但她更恨裴云澜不在自己身边。 她渴望再次得到裴云澜的拥抱,在母亲温热的怀抱中告诉她——她离开自己之后,她的女儿过得一点都不好,而且还受尽了委屈。 可是她再也不能了。 因为在这辽阔的人世间,再也没有人会像裴云澜那般,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拥抱她、爱她,为她擦干眼泪,告诉她无论如何都没关系。 裴枝的眼泪汹涌地流下。 她从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云澜。 看着这副模样的裴枝,沈青泊多少有些不忍,但她没有打扰裴枝宣泄自己的情绪。在她看来,裴枝很需要哭泣,很需要将体内淤塞的情绪释放出来。 所以,沈青泊一直站在旁边垂眸看着裴枝,待裴枝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后,说道: “或者,这盆虎皮兰继续放在我这里,你以后过来这里给它浇水,我教你如何养好它。” “好吗?裴枝。” 裴枝眼眸里的泪光还悬挂着,她仰头看着沈青泊。她其实很庆幸此时她遇到的是沈青泊,对方的眼里没有怜悯与同情,有的只是无尽的平静与耐心,最终她还是在沈青泊的注视下答应了她:“好。” 沈青泊去抽了两张纸巾,蹲下身为裴枝擦拭掉脸上的眼泪,沈青泊看着眼睛哭得泛红的裴枝,擦拭的动作很是轻缓。 裴枝感受着沈青泊的手指隔着很薄的纸张缓慢地挪动着,她抬眸看着沈青泊,哪怕女人此刻是在给她擦眼泪,神情也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窥不见丝毫的波澜。 于是,裴枝想起裴云澜某一次谈及沈青泊时,曾这般形容她,说她是可以在浮沉的世间做到片叶不沾身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可以在名利场上做到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回归到自我的相处中。 就像过山岗的风,沈青泊有自己的目标和节奏,从来不会为了什么而停留。 裴枝就这样安静地蹲在地上,一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一边抬起头任凭沈青泊为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随后,沈青泊站起身,朝着裴枝伸出自己的手:“需要我拉你起来吗?” 看着沈青泊朝自己递过来的手,裴枝再次迟钝地意识到沈青泊刚才旁观了一场她狼狈的哭戏。裴枝向来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痛苦与不堪,却在沈青泊面前接二连三地显露出来。 她在沈青泊面前发疯,说要给她当植物。她在沈青泊面前痛哭,还要沈青泊反过来给她擦眼泪。 想到这些,裴枝变得局促起来,看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一些刚才掉落的眼泪后,她窘迫地在自己的衣袖上将其擦干,才缓慢地伸出手落在沈青泊的掌心上。 然而,当温热的触感贴上了裴枝的肌肤时,她却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只是还来不及这么做,就被沈青泊紧紧地握住,并被她牵起身来。 见裴枝站好了之后,沈青泊就松开了手。裴枝恍惚间觉得那一阵为她停留的风再次散去了,掌心里残留的温热也随之褪去。 只有空荡荡的掌心,握不住任何东西。 直到下一秒了,她听到沈青泊对她说:“哭累了就回去睡觉。明天早上醒来后,记得过来浇水……我会多做一份早餐。” 见裴枝诧异地看着自己,沈青泊淡然反问道:“怎么?我做的饭很难吃吗?” 裴枝连忙否认道:“不是,只是……” 裴枝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继续解释道,“只是,我有时候会厌食,可能会吃不下。” 沈青泊没什么情绪地反问:“你怕我逼着你吃?” “当然不是。”裴枝连忙否认,她当然知道沈青泊肯定不会这么做,“只是……” “只是什么?裴枝,你是在怕我吗?” 说完,沈青泊朝裴枝逼近了一步,裴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贴上了墙壁。 裴枝看着正近距离垂眸看着自己的沈青泊,她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禁蜷缩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裴枝在清醒状态下面对沈青泊时,确实会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比如此刻,她总觉得沈青泊的淡泊中自带一种掌控力。 这种掌控力就像水面上快速繁殖的水葫芦,会堵塞她冗长的思绪,让她不受克制地紧张起来,并且想往后缩。 见着裴枝的反应,沈青泊很淡地笑了,就那样垂眸看着裴枝,语气轻慢地说: “裴枝,怕我的话,怎么还敢来问我,要不要再多养一株植物……问我,要不要养你?” 沈青泊问完后,裴枝更加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眼睁睁地看着沈青泊又朝着自己挪动了一步,鞋尖几乎要抵上她。 裴枝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无路可退,只能将自己的脊背紧紧地贴在墙壁上,以至于觉得自己的脊背快要嵌进墙壁里去了。 她的呼吸间尽是沈青泊身上轻盈的植物气息,让她不禁也放慢了呼吸节奏。 沈青泊清冷的眼睛倒映着一个局促羞怯的裴枝,觉得她这副模样倒是比平时要鲜活上许多。她看到裴枝抿着唇,睫毛紧张得乱颤,面庞上悄然浮起浅薄的红晕。 于是,沈青泊在心里暗自得出结论:“裴枝看起来确实很怕她。” “真的怕我?”沈青泊抬起手撩过裴枝耳边的发,用指尖捏起裴枝沾在发上的一片六月雪叶子,兴许是她下午在阳台上睡觉沾上的。 裴枝感受到沈青泊的指腹缓慢地抹过自己的耳骨,裴枝睫毛轻颤着,一动也不敢动。 沈青泊朝她靠近,她的话语也跟着成为了藤蔓,缠着裴枝的思绪,并一点点地缠紧。 倏忽,沈青泊看着裴枝紧张的神情,指间夹着叶子给她看,解释道:“只是帮你拿掉一片叶子。” 第6章 六月雪 裴枝最后落荒而逃了。 当她关上了房间的门后,她紧贴着门板,抬起双手捂着脸回想着刚才的经历。 裴枝倚在门上平复完自己奇怪的情绪后,步伐缓慢地走到镜子面前。原先的镜子被她用海报粘住了,以至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都没有照过镜子了。 但是今天,因为沈青泊的缘故,裴枝突然很想看看自己,看看沈青泊眼中的自己。于是,她抬起手,颤抖着撕下了海报的一角。 撕下去的那一刻,裴枝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才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 裴枝看到了这样的自己——眼睛浮肿,唇色苍白,面庞与耳尖泛着很淡的薄红。 看了不过几秒,裴枝就面无表情地把撕下来的海报再次粘上去了。她不喜欢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她垂头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丧气地想着:“原来她在沈青泊眼中是这般模样。潦草又苍白。” 裴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细碎的回忆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在那里,她看到了裴云澜,也看到了沈青泊。 在裴枝二十岁的寻常一天,她猝不及防地接到关于裴云澜急诊的电话。 裴枝当即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国,但是当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急诊室时,裴云澜已经静止在病床上了。 那段时间,裴枝一直浑浑噩噩的,睁眼闭眼都是裴云澜躺在病床上停止呼吸的模样。 裴枝一直不敢去面对这个真相,她给编织一个谎言,一个母亲会重新回到她身边的谎言。 直到谎言彻底破碎。裴云澜的身体浓缩成一个骨灰盒的重量,被递到了裴枝面前。裴枝捧着没什么重量的骨灰盒,一颗心却沉甸甸地往下沉。 火化结束后,裴云澜的身体成为了骨灰以及一些没被焚烧掉的骨架。 工作人员拿来一把锤子,问裴枝:“请问你要自己敲完放进骨灰盒里,还是需要我帮忙?” 裴枝颤抖着接过了那把锤子。当裴枝拿着锤子往下敲下去的时候,她发现人类看似坚硬的骨骼在此时变得柔软无比,轻轻一敲就会变得粉碎。 她又发现这就是母亲的模样。看似坚硬,但自始至终都柔和地接纳着她这个孩子所给予的一切。包括她的伤害。 而她这个从母亲的神殿里孕育而出的孩子,正在敲毁母亲残留的一切,让她浓缩、再浓缩,直至她被完整地存进这个骨灰盒里,成为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几斤重量。 第7页 于是,荒诞的一幕在此刻重叠了。 裴枝出生时,裴云澜抱着几斤重的裴枝泪流满面。裴云澜死亡时,裴枝抱着几斤重的裴云澜泪流满面。 霎那间,裴枝的眼泪汹涌地流下,手里握着那把小锤子,却再也敲不下去。她的眼泪淋湿了上帝抛下的这枚硬币——一面印着新生,一面印着死别。 那一刻,裴枝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条多年前被母亲剪掉的脐带,终其一生都会缠在自己的身上。无论她去往何处。无论她成为了谁。 关于葬礼的筹办,是一个名叫沈禾的女人来主动帮助裴枝完成的。 她说她是沈青泊的助理,沈律师曾是裴云澜的学生,特意让自己来帮助裴枝筹办葬礼。沈禾又说,葬礼那天,沈青泊会来。 那段时间,在沈禾的帮助下,裴枝强撑着被悲伤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身子去筹办了这场葬礼。 葬礼开始前,雨猝不及防地下着,裴枝发现沈青泊还没来,生怕她淋了雨,便撑着一把伞出去寻她。 萧瑟的林木在冷风中摇曳着,裴枝也被风吹得像株病寒的植物。她拢紧了外套,匆匆地一拐弯,就看到了沈青泊。 迭起的葱翠在她身后展开,她在飘扬的风雨里步伐沉稳地向她走来。沈青泊穿着一袭黑色风衣,乌发被挽起,骨相分明,面庞深邃,浑身散发着一种神秘淡泊的气质。 蓦然,沈青泊抬起头,眼睛透过冰冷的镜片朝她看来,只一眼,裴枝就觉得沈青泊确实人如其名,冷得像雨夹雪,淡得像远山青。 裴枝从小就登台跳舞献唱,从不怯生怯场,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不受控地紧张起来,而自己却道不出丝毫的缘由。 但她还是快速地朝沈青泊走去,将伞撑在沈青泊头上,为她挡去淅沥的雨,问她:“请问,是沈青泊沈姐姐吗?” 沈青泊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裴枝。” 死气沉沉的风雨天。裴云澜的葬礼。裴枝痛苦无比的季节。她们的第一次相见。 在此之前,她们从未相识。可当她们走在命运既定的隧道看向彼此时,却如此清晰地知道对方是谁。 后来,裴枝总会在一些瞬间想起那个雨天,淅沥的雨水顺着沈青泊的面庞滑落,她抬头看向自己,唤出自己的名字。女人的声音似一场雨,反反复复地淋过裴枝的心头。 “沈青泊。”裴枝曾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念过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 然而,裴枝没有想到的是,在她历经一切混乱来到这间城郊的出租屋后,能在这里重新遇到沈青泊。 对方和初见时没什么不一样,她站在种满了植物的阳台上,依旧淡泊又疏离。 裴枝以为眼前站在植物堆里的女人是她在痛苦时产生的一场幻觉。 直到沈青泊朝她走来,直到沈青泊熟悉又淡薄的声音响起,对她说:“看够了吗?新邻居。” 直到沈青泊说她就是沈青泊。 - 这天半夜打了雷,一道道白光在裴枝面前接续地闪烁着。 裴枝睁着眼睛,听着耳边的轰鸣声,在床上空茫地躺了半晌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了窗帘。 裴枝讨厌雷雨天。 裴云澜的葬礼是在雷雨天。她陷入舆论漩涡的那天也是雷雨天。 雷雨天总能让她想到生命是一棵被雷电劈断的林木,倒塌在地,只有难以根除的沉疴痼疾,只有被雕刻的痛苦与罪名。 裴枝透过窗户,看到了窗外那棵粗壮的细叶榕树在暴风雨中摇曳着。枝干颤动时,那些承受不住风雨的枝叶落下又落下,落了一地。 裴枝蓦然推开窗户,风雨泼了进来,将她的长发、面庞、衣襟都淋湿了。但她却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皮肤像浸水后沉重的纸皮,包裹着她皱巴巴的灵魂。 被风雨打落的枝叶接二连三地落在她的眼前,裴枝想着:“如果她和它们一起落下,是否可以得到解脱?是否可以告别痛苦?是否不用再感受□□道伤痕?” 想到这些,裴枝那颗被淋湿的灵魂也仿佛在跟着往下坠。她望向窗外的眼睛,涳濛而死寂,仿佛身体溃烂的一部分被雷电劈落在地。 仿佛她就是一棵即将被劈断的林木,会倒塌在地,带着她的沉疴与痼疾。 “裴枝,开门。” 然而,就在裴枝即将堕入无望时,她听到了沈青泊的声音。 裴枝迟钝的思绪被撬开了一角,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被沈青泊的声音从臆想里拉回到现实。 裴枝走过去给沈青泊开了门,室内没有开灯,她只能借着暗淡的月光看着沈青泊。 她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单薄的睡衣,长发散乱地披着,眼睛里还带着倦意,应该是刚睡醒。 裴枝看着沈青泊一时哑然,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凌晨四点,沈青泊会在睡到一半时过来找她。 “沈青泊。” 她翕动着唇瓣,将名字含糊地吐出,似在梦呓般。她渴望听到沈青泊的回应。 沈青泊垂眸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裴枝,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叫了她之后又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于是,沈青泊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抬起了裴枝的下巴,这才清晰地看清了裴枝的面庞。 沈青泊清晰地捕捉到此时的裴枝精神状态不太好,她没问裴枝为什么要开窗淋雨,只是看着她苍白的面庞问她:“冷吗?” 确实很久没有人问过裴枝这个问题了。上一次会这么问她的人还是她的母亲裴云澜。 裴枝目光复杂地看着沈青泊,女人温热的指腹抵在她冰冷的下颚处,给予她夏夜不可忽视的温热。 “嗯……冷。”夜间降了温,裴枝又淋了一场雨,雨水粘稠地流淌在她身上。裴枝想,她应该是冷的。 沈青泊收回手时指尖也沾上了雨水,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拉住裴枝的手腕,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裴枝顺从而麻木地被沈青泊牵着走,她看着沈青泊握住自己的手腕,也看着地板上她们堆积在一起的影子。 凌晨四点,城郊的居民楼外雷雨声不绝,她们眼前的走廊昏暗粘稠,恍惚间,她们的倒影也像一滩雨水。 沈青泊一直把裴枝牵到自己的房间里,并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递给她:“裴枝,去洗个热水澡。” 裴枝的衣服湿湿地黏在她身上,她双手捧着沈青泊的衣服,眸底看不清神色,只是怔愣着问了一句:“沈青泊,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沈青泊也是半夜被雷声吵醒,醒来后她看着窗外磅礴的大雨,想到了隔壁的裴枝。 像受伤的幼兽般的裴枝,会在雷雨夜里暗自舔舐伤口,把自己的伤疤弄得更加狰狞吧。 当沈青泊想起了她的邻居是谁后,她确实无法对她的一切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裴云澜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沈青泊心有不忍的缘故,沈青泊还是暗自打算把裴枝当成需要自己照顾的妹妹。 她不希望裴枝悄无声息地溃烂,她希望她继续生长下去,一如繁枝。 “因为我怕你死了。” 沈青泊很直白地说了答案,接着她看着脸色苍白的裴枝蹙起眉,“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接着,沈青泊又看着裴枝补了一句,“如果十分钟后你没出来,我会进去找你。” 第7章 细叶榕 听到这,裴枝扯了一下嘴角,不像笑,倒像在自我嘲弄:“沈青泊,你真的很怕我死了。” 说完她看到了沈青泊严肃的神情,裴枝一时哑然,在沈青泊的注视下有些无措地捧着衣服,顺从地进了浴室。 关上浴室门之前,她对沈青泊说了句:“你放心,我会听话的。” 听到浴室门被关上的声音后,沈青泊抬头看了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凌晨四点十分。 在裴枝进去的十分钟里,沈青泊都站在原地没有动。浴室里传来淅沥的流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世界在沈青泊的耳边流动着。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似要把这个夏天的疾病泼到很多人身上,再考验着这个时代的人能否带着疾病活下去。 “裴枝。” 十分钟过去了,裴枝还没有出来,沈青泊唤着裴枝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应答。 于是,沈青泊不禁微蹙起眉,面露担忧地看向浴室的方向。她抬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继续唤道:“裴枝。” - 裴枝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感受如此多的痛苦。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在走向瓦解冰消?为什么她理想的神庙会在顷刻间被夷为废墟?而她又太过年轻,太过渴求。 浴缸里的水渐渐漫过她的身体,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她却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吐出的泡泡,一经吐出就会破碎在水中。 第8页 她听到了沈青泊在唤她的名字,但她翕动着唇瓣,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能无力地倚靠在浴缸里,等待着泡泡的破碎。 但是,裴枝在迷迷朦朦中看到了沈青泊推门而入,她看到沈青泊关掉了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垂眸看着自己说了一句:“裴枝,你真的很不听话。” 窗外雷雨阵阵,沈青泊的声音混杂在这其间,落在裴枝的耳里。 沈青泊的声音依旧很平淡,但裴枝隐隐觉得此时的沈青泊在生她的气,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却不知如何开口。 末了,也只能嗫嚅着说了句:“对不起。” 赤裸着躺在浴缸里被沈青泊注视的感觉让裴枝不禁浑身发烫,让她渴望逃离沈青泊的视线。 裴枝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试图撑着自己站起来,然而她的身体似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让她起到一半时就向下瘫了下去。 沈青泊及时伸出手将她扶住,女人的掌心毫无隔阂地落在她的肌肤上,与她潮湿的肌肤贴合,裴枝一时窘迫地抬眸看着沈青泊。 浴室里的光线泻在她们身上,照得她们像凌晨四点挨着盛开的昙花, 裴枝裸露在沈青泊的面前,被沈青泊扶住,躲避不得。与此同时,裴枝也在昏沉中发现沈青泊看她的眼神坦然而清白,确实和看她养的植物没什么两样。 沈青泊感受着掌心下的肌肤很是滚烫,抬手摸了一下裴枝的额头,说:“你发烧了。” “好像是。”裴枝不知道这滚烫是因为生理原因还是心理原因。沈青泊愈发坦荡,就显得裴枝愈发羞涩局促。她被沈青泊桎梏着,鼻息间尽是沈青泊的气息,如浮沉的草木将她包裹在其中。 随即,沈青泊拿过一条新毛巾为裴枝擦拭掉身上潮湿的水汽。柔软的毛巾擦过她的肌肤,裴枝觉得被沈青泊擦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她蜷缩着手指,分不清这滚烫是发烧带来的,还是沈青泊带来的。 夏夜,浴室内水汽弥漫,有着和雷雨天相悖的温存。 沈青泊为裴枝擦手时,看到她胳膊上的一些伤疤,停顿了一下,低声问她:“裴枝,你平时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的吗?” 裴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臂,紧抿着唇瓣,感到难堪地想把手背在身后,然而她的手腕被沈青泊握住了,无法抽出。 沈青泊不再言语,只是握着裴枝的手腕,细致地绕开那些伤疤,动作轻缓地为裴枝擦拭着。 于是,裴枝就这样裸露在沈青泊面前,面颊微红,身体发烫,被她细致地擦过。她的睫毛颤着,面庞上的水珠垂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不敢看沈青泊,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强撑着自己站着。 裴枝自从被网暴后,她就成为了一个痛苦而麻木的人,她的情感像被拧成了一条麻绳,粗粝无比。 但此时此刻,在沈青泊面前,她依旧能感受到自己还有为人的敏感、为人的羞怯、为人的紧张……那些正在她的体内流失的情绪,只有在沈青泊面前才能显露出来。 沈青泊手握着毛巾往下为裴枝擦拭身体,见着裴枝瑟缩着不敢看她,明明没有力气却还是下意识地在躲避着自己。 沈青泊不禁握住裴枝的手腕,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她,命令道:“别动,你不是连死都不怕吗?怎么还怕我看你。” 听到沈青泊的话后,裴枝没有再动了,她潮湿的身体像湿毛巾一样被沈青泊拧干后,又被她套上睡衣。 然后,她就被沈青泊揽着腰抱了起来,抬步向她自己的床走去。 裴枝呆在沈青泊的怀里,指尖虚虚地捏着她的衣领,不敢动弹。 沈青泊房屋的格局是一室一厅,她习惯于这个适合她一个人居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而与此同时,她只能将裴枝安置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当沈青泊抱起裴枝时,才发现她有多瘦削。她蜷缩在自己的怀里,手臂上裸露着几道刚结痂的伤痕。 她抱着裴枝,如同抱着一个无助、柔软、受伤的生命。 就在沈青泊把裴枝放在床上打算起身时,裴枝抬手揪住沈青泊的衣袖,用她最后的清醒去执拗地问她:“沈青泊,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留下我?” 裴枝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会在她最狼狈不堪、自我厌恶的时候为她而来。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揪住自己的衣袖,陷入无言之中,末了,她才说出一句:“或许是因为裴云澜,或许只是我不忍心。” 她确实不忍心让裴枝就那样孤苦无依地堕入黑暗,走向自毁。 可至于为什么不忍心,沈青泊也说不出来。 裴枝松开了手,过了一会,她就感受到沈青泊揽起她的腰,将退烧药递到她的嘴边:“裴枝,张嘴,把退烧药吃了。” 温水和药丸被裴枝咽下,她浑身无力地靠在沈青泊的怀里,遥遥想起两年前,她也曾这般依偎在沈青泊的怀里,贪恋着她的气息。 第8章 四叶草 裴枝是在裴云澜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沈青泊的。 那个冷得像雨夹雪、淡得像远山青的女人一经出现,就让裴枝死寂的灵魂为之撼动。 裴枝过往的生命轨道像一支舞曲,她从小到大都在这支舞曲中起舞,旋律一致,循环往复。 她对于人生的很多理解,大都来自于裴云澜。在裴云澜眼中,她是她的女儿,也是可以谈论一切的朋友。 甚至,裴云澜也会和裴枝谈爱。 裴枝曾好奇地问过裴云澜——“那妈妈觉得我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裴枝依旧记得裴云澜听到这个问题后笑得欢快,她很认真地看着裴枝。 她见着裴枝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等待着她的答案。于是,裴云澜故意停顿着言语,逗她说道:“我觉得……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很好奇啊枝枝。” 后来,当裴枝见到沈青泊时,她终于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却再也无法向裴云澜分享这个答案了。 裴云澜的葬礼举行一半时,蓦然小雨转变成磅礴大雨。这个时刻,裴枝下意识地觉得雨水就是泪水,整个世界都泪雨滂沱,直到要把泪水流干才能重获晴天。 墓碑被淋湿,雨水滑落过墓碑上裴云澜的遗像、姓名以及墓志铭。一切都汹涌而潮湿,涌入裴枝命运无法逆转的河流中。 那一刻,裴枝不得不直面这一场死别。她开始懊悔,懊悔于自己只顾着追逐理想,从而离裴云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从海城到首尔,从亲密无间到一年见不了几面,连接她们之间的那根脐带跨过山川与海洋,如今更是跨过了生死的界限,却依旧没办法剪断。 裴枝把手捧花放在墓碑前时哭得痛苦欲绝,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和哭声。在这两种声音中,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离裴云澜有多远,远到此生都无法相见。 而沈青泊自始至终都站在旁边为裴枝撑着伞,为她挡着滂沱的雨水。她紧握着伞柄,神情肃穆,见着裴枝的泪水流下又流下,也见她在自己的怀里哭至昏厥。 - 裴枝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她睁着眼睛看着医院亮得发白的天花板,药水味将她的身体浸泡着,让她恍惚地觉得自己的生命像颗药丸,只待被咽下,然后被消解。 裴枝麻木地躺着,将失去裴云澜的悲痛在她体内进行浓缩、再浓缩,直到被她完整地存储在内心深处。 就在裴枝还没回过神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的额上,上方传来了沈青泊的声音:“应该是退烧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裴枝。” 裴枝怔怔地看着站在她身前的沈青泊,女人的身影遮住了那枚亮得晕眩的灯泡。 她细细地看着沈青泊的面庞,唇色偏淡,骨相感强,野性长眉下是一双淡泊疏离的眼睛。 沈青泊给裴枝的感觉很像她在腾格里沙漠上见过的乌兰湖,都是那般的神秘深邃,让她渴望走近,又怯于走近。 见裴枝看着自己出神,沈青泊淡然地收回了手。 额间的凉意散去,裴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很不礼貌地在看着沈青泊发呆,有些局促地挪开眼睛,回道:“我已经好很多了,谢谢姐姐。” 话虽如此,沈青泊还是看出了裴枝的病态与苍白,也听出了裴枝的声音有些哑,随即倒了一杯温水,扶着裴枝坐起来喝水。 温水滋润着裴枝干涸的唇瓣,流入她饥渴的生命。她被沈青泊揽着,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裴枝可以嗅到女人身上混杂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清冽而冷寂。 裴枝感受着这种气息,末了,她抬眸看着沈青泊,问出了一个问题:“我听妈妈说过你很多次,她说你很喜欢养植物。她之前在家里养了一盆虎皮兰,可不可以拜托姐姐帮我养一下,我没办法养。” 裴枝说这话前,已经决定要再次回到首尔了,她用指尖揪住沈青泊的衣袖,语气很轻地问她:“可以吗?姐姐。” 第9页 沈青泊没直接应下,只是问裴枝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枝侧头望向窗外。窗外是海城的春天,明媚中透着腐朽,阳光照常摇晃着死去的与新生的一切。 裴枝望了许久,末了才转过头对沈青泊说:“我回首尔继续当练习生,这是我一直想走的路。” 她失去了母亲,只剩下自己以及不知归途的理想。 除了继续追求自己的梦想,裴枝想不出她的第二种生活。而且,她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才好让自己不被这种沉重的悲伤淹没。 听到裴枝有自己的规划后,沈青泊反倒对她放心了。毕竟对方是裴老师的女儿,无论如何,沈青泊都希望裴枝像她的名字一样,生长到枝繁叶茂。 “好,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海城?你打算离开那天我去拿植物盆栽,然后给你送机。” 出院之后,裴枝回到她和裴云澜的家里,屋内熟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她所丧失的都无法再次拥有的。 客厅里挂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奖状,不同时刻的裴枝都存活在这里。 她的指尖接续地掠过墙壁上挂着的照片。裴枝想着,她不在家的时候,裴云澜是否也是这般触碰她,思念她。想到这些,裴枝就忍不住流泪。 她这段时间流了太多泪,身体也像一个水分流失的池塘,在干涸,在枯萎。 裴枝就是在这时听到敲门声的,她推开门时就看到了沈青泊,听见沈青泊对她说:“裴枝,我过来看看你。”女人的声音清冽如风,吹拂着裴枝的思绪。 裴枝没有想到沈青泊会突然到访,她刚刚哭完,泪痕粘稠地堆积在脸上,还未彻底散去。裴枝发现每次和沈青泊的见面时自己都是如此狼狈。 沈青泊细致地察觉到裴枝的窘迫,语气轻缓地说:“没关系的裴枝,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姐姐,不用在我面前如此紧张。” “好的,姐姐。”裴枝是独生女,她从小就渴望拥有一个姐姐。然而,心底的情愫蔓延着,提醒着她无法只是将沈青泊视为一个年长自己的姐姐。 裴枝邀着沈青泊进屋,坐在沙发上沏茶招待她。暖黄色的灯光悬挂在她们头上,沈青泊蓦然拿出一个礼盒,递给裴枝,“这是送给你的。” 裴枝没有当着沈青泊的面打开,只是怔愣着接过礼盒,和她说了一声:“谢谢。” 沈青泊陪裴枝聊了一会天,对她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她电话。但是,裴枝即使把那串电话倒背如流,也没有拨打过,直到她决定要离开海城了。 于是,沈青泊开车过来接裴枝,送她去机场。 裴枝依旧记得那天的天空很亮,是梅雨季的海城难得晴朗的时刻。此次离去,裴枝知道或许自己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见到沈青泊了。 人与人的关系大都浅薄,相遇难,重逢更难。或许当她从首尔再回到海城时,沈青泊已经忘了她了。 于是,在裴枝即将进机场前,她还是转身看着沈青泊。光晕落在沈青泊身上,踱得她像尊神秘肃穆的神像。 也像一株充满自然感和艺术感的鹿角蕨,悬挂在裴枝的眼睛里。 裴枝看得很认真,似要将沈青泊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脑海深处,末了,她看着沈青泊,很真诚地邀请道:“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拥有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了,可以邀请你来看吗?” 裴枝想,她还是想给自己的贪恋争取一下机会,而不是就此和沈青泊归于殊途。 看着裴枝忐忑而期待的神情,沈青泊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最后语气平淡地回道:“那我等你的邀请。”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话语间杂糅着一丝笑意:“裴枝,我等你成为大明星,等你得偿所愿。” 于是,当裴枝再次坐上飞往首尔的航班时,她在云海之上许下一个约定——她要成为大明星,她要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她要邀请沈青泊来看自己的演唱会。 她在云海之上闭上眼睛,浮现出沈青泊的模样。女人的面庞、女人的眼睛、女人的唇瓣……细致的、清晰的生长在她的心里。 分明她和沈青泊之间的见面时间如此短暂,关系如此浅薄,她却如此渴望再次见到沈青泊。 裴枝睁眼看着窗外,日光洒在机翼上,浮云一朵推搡着另一朵。她在飞机上掏出沈青泊昨晚送她的礼物,是一个四叶草项链。 裴枝知道那是沈青泊对她的祝福,祝愿她无论漂泊到何处,都可以被幸运眷顾。裴枝仔细地端详着这条项链半晌,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其系在自己的脖颈上。 裴枝还是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看到了光亮,她还是在这个爱意流失的人世间发现了她渴望去爱的人。 她渴望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去爱沈青泊。 第9章 天竺葵 两年后,裴枝再次见到了沈青泊。却不是她幻想过的形式,而是以一种狼狈的、溃烂的、不堪的姿态。 裴枝拖着一个行李箱,从繁华的市中心到荒芜的郊区,她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溃烂在这里,如同一株无人照料的植物般,会因为缺少阳光与雨露而死去。 可是,当她站在出租屋的阳台时,却看到隔壁是一片生长得茂盛的植物。 阳光猛烈,万物生长,沈青泊站在她的眼前。裴枝眨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不真实得像一场幻觉,随时都会破灭。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就是以这样的姿态和沈青泊再次重逢了。 在此之前,裴枝犯病时总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而在见到沈青泊后,她犯病时开始渴求成为她的一株植物,将全部的自我缠绕在沈青泊的身上。 于是,她生病的情绪在沈青泊面前蔓延开来,身体一如枯枝,灵魂也在黑暗与光明中摇摆不定。 裴枝从未想过会这样和沈青泊再次相遇。她那般自傲的人,只想呈现出更好的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现实却不如她所愿。 此时此刻,裴枝躺在沈青泊的床上,那些沉积在她心底的记忆被打捞上来。 裴枝必须承认,那场无法衡量的痛苦中也混杂着她年少隐秘的、从未言述的心动。 她确实渴望见到沈青泊。只是,不是以这种方式得到相遇。 这对于天性骄傲的裴枝也是一场心灵上钝痛的凌迟。 只是。只是,她依旧舍不得离开沈青泊。 裴枝昏昏沉沉地卧在榻上,浮沉的草木气息萦绕着她周边,让裴枝杂乱的思绪难得感到些许的平静与安宁。 发烧让她的身体升温着,似要融化成一条暖流。药效渐渐袭来,她陷于半梦半醒之间,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言语。 只能感受到沈青泊帮她掖好了被子,又伸出手探了探她的体温。像多年前,裴云澜那般对她。 于是,裴枝蓦然梦呓了一声:“妈妈。”沈青泊落在裴枝额间的手顿住了。 沈青泊没有出声,只是怜惜般地轻轻抚摸着裴枝的额头。 裴枝昏昏沉沉地继续做着梦。梦的尽头,是那个热烈的夏日午后,她和裴云澜吃完生日蛋糕后,坐在摇椅上休憩,影子一晃一晃的,恍若长久都不会停歇。 彼时的裴云澜在翻阅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集,恰好看到有一段很喜欢,便开口读给裴枝听。 “城市的烟囱呼吸,窗户出汗, 孩子在床上跳跃。 太阳灿开,是朵天竺葵。 心脏尚未停摆。” 裴云澜念诗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枝从梦境中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此时窗外太阳灿开,也像一朵天竺葵。 明明很难得,因为这是裴枝这段时间做的唯一一个<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梦。 但是,她看着窗外的天空,蓦然很淡地笑起来,泪光从她的眸底悠悠荡开,然后落下,缓慢地滑过她的脸颊。 将她浸湿。 再接着,裴枝听到了沈青泊无奈的声音:“怎么一醒来就哭,还那么难受吗?”话间,一只手落在她的额间,感受着她的温度。 听到这个声音后,裴枝的泪水却愈加无法抑制地流下。此刻,沈青泊的存在让她觉得,这个荒谬又晦涩的世界,竟然还有一个人会怜惜她流下的无用又无妄的眼泪。 沈青泊的指腹轻缓地抹过她的眼尾,泪水随之被抹去,从裴枝的肌肤上沾到沈青泊的肌肤上。 就好像她接住了裴枝的悲伤。 沈青泊的声音依旧很淡,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窥不见丝毫的波澜,平静地看着裴枝:“裴枝,你可以将你的痛苦说给我听。或许那样可以让你好受一点。” 许是眼里满是眼泪的缘故,裴枝看着沈青泊,就像是透过湖面看到一个倒影。女人的倒影粼粼,看不真实,却让很想她触摸。 于是,她抬手握住了沈青泊的手腕,用请求的语气说:“沈青泊,我可以向你要一个拥抱吗?” 第10页 裴枝天性骄傲,骨子里的自尊让她难以倾诉、难以低头,难以将所有的痛苦一一袒露出来。 她想到她的经纪人曾对她说过——“裴枝,没有背景的骄傲会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受很多罪的,你应该学会低头。” 可是,裴枝学不会低头。她是独生女,从小就被裴云澜呵护着长大,从小接受的教导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特的主体去爱。 她是一个在爱中骄傲长大的孩子。以至于,裴云澜离她而去后,她才发现世界原来是月球的背面,随时都是破败的窟窿,稍有不慎就会沾了一身的泥泞。 她无法做到诚实地朝沈青泊诉说她所经历的痛苦,但她很想拥有一个拥抱,一个来自沈青泊的拥抱。 裴枝再次问出口:“可以吗?” 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拥抱,来拥抱她所有破碎的、无法缝合的痛苦。 她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拥抱来成为她二十三岁的生日礼物。 沈青泊看着裴枝,没有出声,她向来很抵触和别人进行肢体接触,包括牵手,包括拥抱。 在浴室里给裴枝擦身体,是出于特殊情况,而且也隔着一条毛巾的距离,谈不上真切的肢体接触。 她垂眸看着裴枝祈求的眼神,没有出声,月光流泻在裴枝的眼眸中,像破败的月亮。 裴枝握着她的手不放,但她没什么力气,与其说握,更像是虚虚地搭在沈青泊的手腕上。 沈青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将手抽出来。 沈青泊觉得裴枝心里的那个小孩跑出来了。那个纯真的小孩天真地以为,只要一个拥抱,就足够此时的她暂时原谅她所遭受的一切病与痛了。 真的很稚气。 稚气到沈青泊看了裴枝半晌,却无法将她拒绝,而是反握着裴枝的手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抬手揽住裴枝的腰,给了她一个拥抱。 沈青泊洞察了裴枝的想法一般,问她:“一个拥抱就足够成为你生命中的礼物吗?” 裴枝没有力气,脸贴着沈青泊的脖颈,埋在她的颈间汲取她的温度、她的气息。 她听到沈青泊在她的耳边对她说:“裴枝,生日快乐。” 裴枝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觉得沈青泊之前说错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如她所愿,只有沈青泊会如她所愿。 第10章 茉莉花 隔天起来后,裴枝依旧高烧不退。沈青泊抬手抚摸着裴枝的额头,只觉得滚烫如火舌在舔舐着她的手背。 沈青泊蹙起眉,唤着裴枝的名字,却只能听见她模糊的、无意识的呢喃。 于是,沈青泊弯腰将裴枝从床上抱起来,对她说:“裴枝,我送你去医院。” 裴枝下意识地说:“不要。”她恐惧将自己暴露于人群之中,她恐惧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外。 沈青泊知道她的顾虑,安抚性抚摸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你相信我吗裴枝?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的。” 裴枝沉默了半晌,在沈青泊耐心的等待下应声道:“嗯。” 沈青泊的车就在楼下的车库。她开车送裴枝前往最近的医院。沈青泊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着坐在副驾驶上的裴枝。 她发现裴枝一直在看着自己。那种眼神粘稠、潮湿,但也温和无害。 这让沈青泊不禁提醒她:“裴枝,你可以闭眼休息一下,还要一会才能到。” “可是,我想看看你。”因为发烧的缘故,裴枝的声音也没有什么生气,恹恹的,软软的,却很执拗。 她侧着头看向沈青泊,感觉整个人都很难受,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让她难受得想要自我摧毁,只有看向沈青泊时她才会好受一些。 沈青泊不会知道,她是裴枝对这人世间的良药,也是贪恋。 沈青泊确实不知道,她听完裴枝的回答后感到费解,很淡地笑了:“看着我就会好受一些吗?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裴枝沉默了,没有回答为什么。 所幸沈青泊也没有非要索要一个答案,她蓦然将车停在路边,伸出一只手落在裴枝的眼睛上,温热的掌心覆上了裴枝薄弱的肌肤,让她的睫毛忍不住乱颤。 她听见沈青泊语气轻缓地命令道:“裴枝,听话,闭上眼睛。” 裴枝听话地闭上眼睛。再接着,沈青泊收回了手,并留下一句话:“裴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用担心睁开眼就看不见我。你可以放心地休息一会。” “嗯。”裴枝闭着眼睛感受到阳光淌在自己的眼皮上,烘烤着她,与此同时,她发现沈青泊总用很淡泊的语气说着让她为之感动的话。 到达医院后,沈青泊叫醒了裴枝,并为她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她仔细地端详着裴枝半刻,像交代一个小孩那样交代着她:“待会不许乱跑,只许待在我身边。不然……” 话间,沈青泊蓦然朝着裴枝的方向凑近,她看着羞怯地往后缩的裴枝没再说下去,只是敛住了眸底的神色,对她说:“下车吧。” 下车后,裴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勾住了沈青泊的尾指,低声说道:“我会的。” 沈青泊侧头看着裴枝,只觉得她似一个没有安全感、柔软而粘人的孩子。 一进医院,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味、各种药味的味道就骤然袭来,这让裴枝不禁皱起眉。 裴枝从小就不喜欢医院里弥漫着的消毒水气息,之前裴云澜每次带她去完医院后都会在回家路上给她买一束花,让裴枝可以闻一路的花香。 因此,在裴枝的记忆里医院的味道变成了很多花的味道。 而此时此刻,她嗅到了最真实的医院气息,这是一种混杂着疾病与衰老的压抑气息。这是一种让她想要逃离的气息。 沈青泊察觉到裴枝的不适后,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揽进自己的怀里。 于是,消毒水的味道在裴枝的鼻间散去,她再次闻到了花香。这种味道来自沈青泊身上,混杂着很多花的气息,很淡很淡,只有此时她待在沈青泊的怀里才能如此清晰地嗅到。 她小心翼翼地耸动着鼻尖,深呼吸着,感受着沈青泊正在近距离给予她的一切。 沈青泊没有察觉到察觉到裴枝藏在口罩之下的小动作。 医生给裴枝开了退烧药并让她去输液,在裴枝输液的期间,沈青泊去了一趟洗手间。 沈青泊一走,裴枝的敏感不安就瞬间涌现出来,口罩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白色宣纸,眼睛慌乱如在纸上晕开的墨水。 接着,裴枝听到了旁边传来的讨论声,听到这场讨论的话题中心正是她自己。 “你说裴枝啊,我之前看她的舞台挺喜欢的,没有想到私底下是这样歇斯底里的人,现在当偶像的门槛都这么低吗?” “对,现在网上都在传她忘恩负义,公司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培养她,她一出道就要和公司打解约公司。” “她和经纪人对话的视频不也被曝出来了,细思极恐,说她抢队友资源,在团队里小牌大耍……结果被群起而攻之,现在全网都在喊话让她退圈。” …… 讨论的声音在裴枝的身后渐渐远去,但是她整个人都陷入某种幽暗的情绪中,言语变成黑水正在将她淹没,让她难以呼吸,只想要逃离这里。 朝夕之间,这世间的人都成为了判官,俯瞰她、评价她、扭曲她,只有她被架在审判台上,成为了一个无法言语的哑巴。所有的辩解都会被恶意曲解。 特别是沈青泊离开了她身边后,花香散去,消毒水的味道再次黏在她的身上,一层层地裹住她,让她的呼吸变得稀薄而浑浊。裴枝渴望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沈青泊回来了,她握住了裴枝要去拔针管的手,不让她动弹,声音不怒自威:“裴枝,还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吗?” 裴枝的手被沈青泊紧紧地桎梏着,女人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由内而发的寒意,她回了神,低声回着沈青泊:“记得,要听话,要待在你身边。” “嗯,那你刚才听话吗?”沈青泊刚才确实看到裴枝想要拔下针管离开这里,只是被她及时遏止了。 裴枝自知理亏,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沈青泊,嗫嚅着唇瓣和沈青泊说:“对不起。” 下一秒,她就被沈青泊用手抬起头,并听见沈青泊放缓了语气对她说:“你听话,输完液后,我给你买一束花。本来想给你买生日蛋糕的,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吃蛋糕。等你好了我再买给你。” 裴枝听着沈青泊哄她的话,感受着沈青泊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口罩正抹过自己下颚处的肌肤。她只觉自己的脸热得厉害,低声回道:“好。” 第11页 在回去的路上,沈青泊信守承诺地在花店里给裴枝买了一束茉莉花。 于是,裴枝就那样捧着那束茉莉花,闻了一路,清新淡雅的味道盈满了她的鼻息。记忆里的很多关于花的味道也随之袭来。 这是裴枝这段时日难得感到温馨的时刻。裴枝在此刻深切地感受到——记忆真的有味道。 她用余光看着在开车的沈青泊,从摇曳的白色花瓣中抬起头,很真诚地笑了,对沈青泊说:“姐姐,谢谢你。” 沈青泊一偏头就看到了裴枝脸上由衷的笑意,一时晃了神。她见了太多裴枝流泪的模样了,她喜欢此时此刻裴枝笑起来的模样。 如同她手中的茉莉花那样柔软地舒展着,纯粹地绽放着,尚未拥有枯萎的痕迹。 - 从医院回来后,沈青泊看着憔悴而病弱的裴枝,不禁开口问她:“要不要留在我这里住?我可以照顾你。” 这话说出口后,沈青泊和裴枝都不禁感到诧异。 但面对这个提议,裴枝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她是如此地渴望亲近沈青泊。她的生命变成模糊的影子,唯有沈青泊是她眼前清晰的光亮。 “那就麻烦姐姐了。”裴枝还是留下来了。 或许是在医院听到流言的缘故,裴枝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糟糕了。 她总是睡得很不安稳。在梦中,她时而梦见裴云澜,时而梦见她在首尔时没日没夜地训练,时而梦见她站在舞台上歌唱与起舞,时而梦见流言蜚语将她淹没,时而梦见沈青泊。 她的梦爱恨交织、黑白混淆、泥沙俱下。 裴枝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她的堡垒成为废墟,她对世界的爱被磨成了一根扎向自己的刺。 却在沈青泊面前会变得无比柔软,常常用软糯的话语唤她:“姐姐。” 面对这样的裴枝,沈青泊无法做到不动于衷,她从不过问裴枝的经历,从不批判裴枝的脆弱,也从不和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以一种安静的姿态陪伴着她面对这一切。 半夜里,沈青泊总会听见裴枝的低声啜泣。这时,沈青泊不出声惊扰她,只是陪伴在裴枝身边,抹掉她因梦魇而流下的眼泪,为她尚未痊愈的伤痕涂抹药水,再给予她一个拥抱。 每当做完这一切后,裴枝都会格外依赖她,如一只受伤敏感的刺猬,在她面前收敛起所有防备的尖刺,以最柔软的状态瑟缩在她的怀里。 沈青泊感到很惊奇,与此同时,她也不理解如此敏感不安的裴枝为何会如此毫无防备地信任自己。 但日复一日,沈青泊还是习惯了裴枝对她毫无防备的依赖,还是习惯了像照顾一个妹妹一样照顾裴枝。 沈青泊深刻地感受到——她怜惜她。 第11章 大榕树 然而,平稳的日子并没有这样持续下去,裴枝没有如沈青泊所愿日复一日地好起来,而是在某一天,她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出来。 那天也是一个和往常一样阳光猛烈的夏日,沈青泊下楼去扔垃圾。 在屋内的裴枝刚好想找一本书看,在书柜翻找时夹在书本里的一张报纸不小心掉落下来,裴枝捡起来后却发现报纸上面刊登着关于她的舆论报道。 看着报纸上的内容,裴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一张薄薄的纸。 这一刻,裴枝再也无法自我欺瞒这间房屋是她最后的净土。 裴枝终于明白——她的世界里早已没有净土。 她看到了生命真正的残忍之处——生命不仅要剥夺她光鲜的外衣,还要将她最溃败难忍的一面一瓣瓣地掰开,让她竭力隐瞒自欺的一面在沈青泊面前无处遮掩。 她早就被看穿了。她的罪名、她的痛苦、她被控诉的一切早已在沈青泊面前裸露出来了。 那么沈青泊会如何看待她呢?沈青泊会和旁人一样用审判的目光看待她吗? 裴枝分明在这些时日的相处里感受到沈青泊不会,沈青泊从未用审判质疑的目光看待她。 但裴枝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臆想,只能任凭自己被这种臆想所淹没。 裴枝拿着报纸的手一直在颤抖,压抑在心中的无力与伤悲刹那间都喷涌出来。这些时日里因沈青泊而将她羁绊住的那根弦在此刻骤然断开了。 无尽的、汹涌的、晦暗的情绪瞬间涌来,将一整个裴枝淹没在其中,并一步步地将她推往自溺的潮水。 在这股力量的驱使下,裴枝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肢体似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不受自我意志的控制。她木楞地扔下手中的报纸,离开了沈青泊的房屋,回到了自己的房子,一步步地向阳台的方向走去。 人类与死亡的距离往往都在于一瞬间。而此刻,裴枝就在走向这一瞬间。 这天的阳光格外猛烈,太阳就像一个被煮沸的柿子悬挂在她的头顶上,阳光如烂黄的汁水淋了裴枝一身。 她站在阳台边往下望,恍惚间就像看到了裴云澜的身影摇晃在地面上,母亲温柔的面庞渐渐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裴枝看到——裴云澜在等待她。 母亲啊母亲,你的双手就是大地吧?你会和以往一样,拥抱住我沉甸甸得往下坠的灵魂吧。 母亲啊母亲,你会允许我通往有你的天堂吧?毕竟你也不舍得你的孩子独自承受这无望的痛苦吧。 母亲啊母亲,你会原谅我吧?原谅我身为一个孩子的破碎、懦弱与卑怯吧。 接着,裴枝开始幻听。 她听到裴云澜用柔和的声音在呼唤着她—— “下来吧,裴枝。” “下来吧,裴枝,来到妈妈的怀抱里。” “下来吧,裴枝。快让妈妈抱抱你。” 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裴枝越来越失控。 就在裴枝即将把自己的右腿跨上栏杆时,沈青泊从背后紧紧地拉住裴枝的手,另一只手摁着她的肩膀,将她抵在阳台的栏杆上,让她俯瞰着楼台下的地面。 她们住在四楼,高度并没有很高,从裴枝的视角看去,她能看到一棵特别高大的榕树从土地上一直生长到她身前。榕树的树干黝黑而粗壮,结满了岁月的沉疴。 沈青泊深邃漆黑的瞳孔里在此刻踱上了一层悲愤,握在裴枝肩膀上的手力度大得似乎要嵌进去。 沈青泊的情绪向来平静无比,没有什么波澜起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生气。因为裴枝。因为裴枝的自我摧毁。 她紧紧地握着裴枝的手,言语犀利地对她说:“裴枝,你太天真了。死亡不是解释,死亡只会让你失去解释的权利,而你再也无法证明自己。” “而且,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并不是真实的你,而是被舆论塑造的虚假的你。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你去死,有意义吗?” “裴枝,我看到的是真实的你,而不是虚假的你。” 不知为何,裴枝听着沈青泊生气的话语也开始生了自己的气。 她俯瞰着那棵生长在她眼前的榕树。结满繁茂枝叶的榕树,爬满各种虫蚁的榕树,这就是生命的真相不是吗?人类总是像这棵榕树这般,带着一半生机与一半腐朽地活着。 只有死亡才会吞没一切。 那些排队从树的脏腑里走出来的蚁类,会像对待一道食物那样啃食着她的肉身。死亡之后,她会变成一具泥土里的髑髅,一道自然界的菜肴。 她会被彻底吞没的。 想到这些,裴枝蓦然感到恶心,这种油然而生的恶心让她疯狂地干呕起来,也让她随之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沈青泊松开了手,看着裴枝顺着栏杆瘫坐在地板上,低垂着头在大口地喘着气,如只脱水的鱼,挣扎着问她:“可是,沈青泊,你告诉我该怎么活下去?以什么样的理由活下去?” 看着这样泥沙俱下、泪雨滂沱的裴枝,沈青泊感到既生气又无力,她久久地看着裴枝,陷入长久的思索中,不发一言。 直到最后,沈青泊决定如裴枝所愿,让她成为自己的一株植物,只要裴枝可以因此而活下去。 “裴枝,你是不是非得成为我的植物才能活下去?” “如果你真的想成为我的植物,我成全你。” 接着,裴枝在一片晕眩的气氛中听到沈青泊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是,作为交换,你要将完整的自己交给我,包括……你追求死亡的权利。” “你愿意吗?” 正午的太阳猛烈得让裴枝睁不开眼睛,她突然被沈青泊用脚抬起下巴,被迫仰头看着她。 阳光在裴枝的面庞上流泪,从上到下地流动着。流到裴枝唇瓣干燥、皮肤饥渴,眼睛似被晒干了水分。 沈青泊的鞋头抵着她脆弱的脖颈,但她依旧在这光晕中很清晰地看到了沈青泊。 第12页 女人深邃的面庞被阳光踱得透亮,没有阴影,如同漂浮在她眼前的一座神祇,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 裴枝的意志已经在失控边缘里,只是出于她的本能,她抬手紧紧地揪着沈青泊的裤脚,如同某种寄生植物找到了她的寄生主。 一种病态的欲望在裴枝的体内肆意地蔓延着,那就是——她要成为沈青泊的一株植物。 被她掌控、被她饲养。 只要她能活下去。 哪怕是以一株植物的形态活下去。 “我愿意。” 裴枝的脖颈被沈青泊的鞋头摩擦着,她哑着声音,给出了她的答案。 她愿意成为沈青泊的一部分,成为被她掌控与饲养的一株植物。 沈青泊目光沉沉地看着裴枝,看她脆弱的脖颈被自己的鞋头抵住,绷出一个上仰的弧度。 地板上,她们的影子缠绕在一起,如两株植物的形状。 “裴枝,从现在起,这就是你活下去的理由。因为……你追求死亡的权利被我剥夺了。” 第12章 养植物 听到裴枝的回答后,沈青泊收回了脚,蹲下身去与裴枝平视,她伸出手落在裴枝的脖颈上,动作轻缓地抹掉刚才沾上的几点泥沙。 日光照得裴枝的脖颈如一段玉白,蓝紫色的血管如玉石的纹理在上面蜿蜒着。 沈青泊的指腹接续地抹过,看着睫毛轻颤的裴枝,思索了一下哄人的话术,说:“现在还要不要我的拥抱?” 沈青泊话音刚落,裴枝就下意识地钻进了她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搂住沈青泊的腰身,用力地呼吸着,汲取着沈青泊身上的草木气息。 对于裴枝而言,那无异于生命的气息。 过了一会,裴枝失控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她将脸埋在沈青泊的颈间,明明贪恋着沈青泊给予她的这一切,却偏要对她说:“沈青泊,这次是你邀请我的,是你说,要我成为你的植物的,所以……你不许随意弃养。” 听到这,沈青泊不禁扬起嘴角,在裴枝看不见的视野里露出很淡的笑意,她落在裴枝后颈处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附和着她道:“嗯,是我说的,我不会随意弃养。” 再接着,沈青泊的手往前移,用手握住裴枝的下巴,将她埋在自己颈间的头抬起,见裴枝垂眸没有看向自己,沈青泊出口命令道:“看着我。” 裴枝缓缓地抬眼,看向沈青泊。日光在她的脸上摇曳着,照得她眉目凛冽深邃,瞳孔菲薄如翠。 沈青泊看着裴枝湿润的眼睛,用强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但是,裴枝,我有我的规定和要求,从今天起,我会和你签订一个植物契约。如果你违反了我的规定,我会用我的方式惩罚你。” “首先,植物契约第一条,不允许伤害自己。” 说完,沈青泊的手落在裴枝的手臂上,隔着衣袖用指尖轻轻地触碰她的疤痕:“比如,类似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如果你真的很难受,难受到需要靠身体上的感知来影响心理上的感知,那就告诉我。” 裴枝感受着沈青泊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伤疤,裴枝感受着一种酥麻感从她的伤疤处蔓延开来。 裴枝想起了这些伤疤的由来。这些时日,裴枝的情绪太过复杂而汹涌,无法被她的大脑进一步处理,导致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让她的情感时而似被冻结了一般。 裴枝很恐惧这种感觉,恍若她和世界之间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了,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 为此,她会在恐慌之下选择了自我伤害,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能够穿透这层屏障,让她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裴枝宁愿痛苦,也不愿自己的大脑渐渐变得迟钝麻木,从而失去对自我真实的感知。 裴枝不愿失去自我。 “告诉你,你就会帮我吗?” 裴枝疑惑地看着沈青泊,在她的眼中沈青泊淡泊又孤矜,她确实想象不出沈青泊会怎么帮她,于是,她忍不住问:“你会怎么帮我?” “我不会伤害你,但是我会帮你。”话间,沈青泊握住裴枝的手腕,抬起另一只手抽在裴枝的掌心上。 接着,看着裴枝苍白的脸庞裸露出一层薄红,沈青泊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示意道:“就像这样。” 被沈青泊打完掌心后,裴枝的手指蜷缩,掌心滚烫,日益麻木的大脑在此刻感知着她的羞耻。 但沈青泊却置若罔闻,从容淡定地将裴枝从地上牵起来,一边牵着她走回自己的房屋,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裴枝说: “植物契约第二条,不许擅自离开我身边。” 见裴枝出神没有回应,沈青泊关上门后,握着裴枝的手腕将她抵在门板上,说道:“记住我的要求了吗?你复述一遍。” 裴枝看到沈青泊正垂眸等着自己的答案,草木浮沉的气息混入裴枝的鼻腔,她浅浅地吸着,吐出她的答案:“不能自我伤害,不能擅自离开你身边。” 沈青泊松开手,看着此刻乖巧柔顺的裴枝满意地笑了:“嗯,那你要记住了。” - 答应裴枝成为自己的植物后,沈青泊其实很迷惘。她不知道该如何养好裴枝,又该如何将她养得生机勃勃。 在这种思忖下,沈青泊给她的朋友苏莳发了一条信息—— 【苏莳,我想请教一下,你是如何养人的?】 沈青泊只养过植物,也只会养植物。她给植物寻找合适的土壤、阳光与水分,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地生长。 但是,养人不一样。 沈青泊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也常年独居惯了。不过她既然决定要照顾裴枝,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去把她养好。 所以,沈青泊想到了苏莳,她的爱人如今和裴枝年龄相仿,沈青泊想知道苏莳是怎么照顾常姞的,从而汲取一些经验去照顾裴枝。 沈青泊本人并没有觉得这样的思路有什么问题。 就在沈青泊看着阳台上的植物出神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到苏莳回道: 【你被盗号了?】 对于苏莳来说,她看到沈青泊发来的这条消息,确实感到匪夷所思。 毕竟,她和沈青泊相识多年,常常觉得沈青泊似没有七情一般。 为此,她曾戏称沈青泊为“万年铁树”,如果沈青泊某天真的剃度出家了,苏莳也只会觉得是意料之中。 苏莳和沈青泊是大学宿友。当初,收到海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苏莳原本是没有住宿的打算的。 但那段时间苏莳的状态很糟糕,明娆放心不下,硬拉着自己要和她一起住宿。 苏莳依旧记得她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就看到沈青泊端正着身子,坐在书桌前用毛笔写字。 苏莳怔愣着看过去,就看到沈青泊在纸上写下:“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后来,这幅心经毛笔字被沈青泊挂在她们宿舍的墙上,一挂就是四年。 想到这,苏莳就看到沈青泊直接给她打了语音电话,沈青泊用她一贯疏离平淡的声音再次问她:“苏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怎样养好一个……妹妹?” 苏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沈青泊确实是在向着她认真请教,不禁好奇地失笑道:“沈青泊,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在瞒着我养谁?” 听到这,沈青泊就知道苏莳误会了,淡定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裴老师的女儿,出于一些特殊情况,我答应了要照顾她。” 虽然裴枝陷于某种臆想症,渴望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但沈青泊固然不可能真的把裴枝当成植物养,并去无视她灵魂上的疤痕。 沈青泊大致和苏莳讲了一下她和裴枝的情况,末了说道:“你知道的,我确实是一个情感淡薄的人,没有照顾人和哄人的经验。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稍微开心一点。” “她的潜意识里总想当我的植物,但我总不能真的把她当成植物养。” 苏莳耐心地听完了沈青泊的苦恼,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的方法对你不适用。毕竟我和常姞是情侣关系,无论我陪常姞去做什么事情,她都挺开心的。 不过……沈青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抑郁成疾、被网暴的人是对外界充满了警惕性与戒备心的。但是她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却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并且她的潜意识也在渴望亲近你,甚至想成为你喜欢的事物,即一株植物。 所以,我觉得她对你肯定是喜欢的,我暂且不分析这种喜欢是否是情爱上的喜欢。我想说的是,既然她喜欢你,那么你的存在就是她对这个世间的贪恋。 你如果想让她对这人世间有更多的贪恋,那么你就去在意她、靠近她。” 第13页 听完苏莳的话后,沈青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一刻她才对裴枝令人费解的、矛盾的行为有了新的理解。 进而,沈青泊开始思考为什么裴枝如此渴望成为自己的植物?是因为自己喜欢植物吗? 所以裴枝渴望成为自己喜欢的事物? 那裴枝为什么想成为自己喜欢的事物呢?分明她们在此之前的交集也仅限于裴云澜的葬礼。 沈青泊握着手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透过阳台的玻璃门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裴枝,那么瘦削的一只,在睡眠中也不安地把自己抱成一团。 苍白而破碎。比她养过的任何一株植物都没有生机。 沈青泊想起裴枝在医院时的反应,她恐惧人群、抗拒所有与人类的接触,将世人的言语与目光视为利刃。 如只无比警惕的刺猬,无法接近别人,更无法让别人接近。但也是这样的裴枝,会带着泪光祈求她的拥抱,会因为她的触碰而流露出羞涩的神情。 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沈青泊是她的例外。 沈青泊断断续续地想了许多,直到电话里的苏莳再次出声:“沈青泊,我想你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 确实,沈青泊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她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朝床上的裴枝看去。 裴枝蜷缩在她的床塌上,从睡衣袖子里伸出来的手垂落在床边,裸露出的手臂上横亘着一些刚结痂的疤痕。 沈青泊看着看着就蹙起眉。 “谢谢,我还想问一下,你的手铐是在哪里定制的?”沈青泊偶尔也得出门,没办法一直待在裴枝身边,但是她放心不下离开自己的裴枝。 所以,沈青泊能想到的是在自己离开的时间里把裴枝拷起来,防止她不在自己身边时情绪失控而走向自毁。 于是,沈青泊接着说:“我想要定制一副。” 第13章 蒲公英 裴枝醒来时,就看到沈青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日光照在女人的侧脸上,光晕像浓缩成一团的雾,蒙在她脸上,散发着一种惝恍迷离的美感。裴枝看着这一幕出了神。 就在这时,沈青泊抬头向她看来,四目相对之后,裴枝反而下意识地躲闪。 沈青泊放下手中的书本,朝她招了手:“过来。” 裴枝缓步走到沈青泊的旁边坐下。 沈青泊从桌上拿起一瓶药水,用棉签蘸上药水后对裴枝说:“把衣袖撩起来。” 裴枝撩起衣袖,将手臂上的伤痕裸露出来,再接着,她看到沈青泊用指尖捏着棉签给她的伤口涂药,问她:“疼吗?” 裴枝摇了摇头,没说出口的是她变得贪恋这种痛感。那些细碎而绵长的疼痛会变成荆棘的刺,戳穿她麻木的屏障,让她感受她的存在。 沈青泊不动声色地捏着棉签往裴枝的伤口处往下压了一下,她观察着裴枝的神情,再次问她:“疼吗?” 裴枝顿了一下,还是摇头说:“不疼。” 沈青泊语气淡薄地截住她的话头,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似将她看穿:“你撒谎,裴枝。” 沈青泊放下棉签,思忖着方才和心理医生咨询的内容。 心理医生根据裴枝的情况分析道,抑郁给她带来情感迟钝麻木,每当陷入“活死人”的麻木状态时裴枝就会下意识地寻求感官刺激,让她得以感知自我生命的存在。 患者已开始对生理疼痛产生依恋,需要及时建立她对疼痛的感知阀值,防止受虐倾向的恶性循环。 此外,心理医生给沈青泊提出的治疗建议是:切断伤害源,防止自伤行为,修复自我价值感,重建社会联结,引导患者通过创作去疏导内心情绪。 想到这些,沈青泊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捧住裴枝低垂的头,让她与自己平视。 沈青泊的指腹轻缓地抹过裴枝的脸:“裴枝,植物契约第三条,不许对我撒谎。裴枝,如果你真的信任我,就把你感知的一切真诚地告诉我。” 裴枝的脸依旧被沈青泊捧着,无法躲避,只能在沈青泊的注视下回应道:“好……姐姐,我疼。” 对裴枝而言,坦露真实的自我注定是一个艰难的事情,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青泊,满是荆棘的内心还是感到片刻柔软。 因为,下一秒,沈青泊就将捧着她脸边的双手滑落到她的脖颈处,搂着她的脖子将她拥入怀里,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哄她的话:“那我抱抱你。” - 吃完晚饭后,沈青泊看着窗外的天空,许是白天下了一场小雨的缘故,晚风薄凉,很适合沿着河边散步。 这般想着,沈青泊就唤裴枝和她一起出门散步。 她们住在城郊,这栋居民楼住的人不多,总是很安谧。不远处有一条河流,河边的小路上就种有许多的绿植, 她们看到路边种着一些蒲公英,此时是六月底,蒲公英的花期已过, 沈青泊偏头问裴枝:“你听过蒲公英原则吗?” 裴枝在沈青泊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沈青泊又接着问了裴枝一个问题:“对你来说,蒲公英是什么?” 裴枝顿了一下,说道:“一种普通又独特的植物。” 沈青泊垂眸看着路边的蒲公英,细细说道:“在一些人眼里,蒲公英不过是路边的野草,但在一些事物眼中,蒲公英有着特别的、不可取代的意义。 对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来说,蒲公英可以改良土壤结构,吸附重金属。对药商来说,蒲公英是一种珍贵的药材,清肝明目,抗炎抗菌。对孩子来说,它是许愿的材料。” 裴枝知道沈青泊是在用蒲公英原则开解自己,在母亲裴云澜的眼中,她是被她创造的珍宝,在真正爱她的粉丝眼中,她是真诚又有业务能力的偶像…… 与此同时,裴枝不禁在想——在沈青泊眼中,她是什么呢? 在裴枝出神之际,沈青泊折下一根蒲公英,用指尖捏着递到裴枝的唇边,语气柔和地对她说:“裴枝,你吹一下。” 裴枝看着近在咫尺的蒲公英,摘下口罩,翕动着唇瓣,轻轻一吹。 刹那间,蒲公英的白色绒毛被她吹散了,如同上百只柔软而轻盈的白色精灵正在飘往这个世界。 白茫茫的绒毛飘扬在裴枝眼前,像雪,像雪的眼泪,纷纷扬扬地落下,却有温度,也有痕迹。 裴枝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接着,她听到沈青泊对她说:“裴枝,真正的世界在框架之外,在标准之外。” “真正的世界在于你自己的内心世界,在于你不再把自己客体化,让任何的价值体系、评判标准来把你审判,在于你不再在意这些标准与审判。 裴枝,如果向外求让你感到痛苦的话,那就转为向内求吧。当然,重塑自我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并伴随着痛苦的。 但是裴枝,我会陪你一起。” 沈青泊的话语也像蒲公英的绒毛,以一种柔软的姿态挠动着裴枝的心,让她怔愣地看着沈青泊。 风绕过一棵又一棵的树,来到沈青泊身边,将她垂落的长发吹得蓬松,像一朵挂在她们头顶上的云,而她眉目清冽,面庞深邃,就那样站在裴枝面前。 于是,裴枝看着沈青泊,就像看到了这个世界给予她的一份礼物。 接着,裴枝听完沈青泊的话语后很轻地笑了。更加偌大的风将那些刚落地的蒲公英绒毛再次吹起,将它们带往更加遥远、更加广阔的世界。 沈青泊对裴枝说要向内求,但此刻,裴枝看着沈青泊的面庞,还是忍不住向她求索一个关于外求的答案:“姐姐,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蒲公英?” 裴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吹过沈青泊耳边的一阵风。于是,沈青泊也很轻地笑了,指尖捏着蒲公英的根柄,将其插在裴枝的耳朵上。 做完这一切后,沈青泊退开一步,端详着此刻裴枝的模样,看她薄红的耳朵上沾上一抹绿意。 沈青泊难得觉得她有些生机,也觉得她莫名的有些可爱,开口对她说: “跟我回家吧,小蒲公英。” 裴枝看着沈青泊转身的背影,感受到自己的耳朵上夹着一个蒲公英的枝干,裴枝抬手摸了一下,却没有拿下来。 裴枝听到沈青泊用调侃的言语给出的答案,即她是一朵可以被沈青泊带回家的蒲公英。 她被沈青泊视为珍贵药材的蒲公英,而不是被视为无用野草并弃之如敝履的蒲公英。 晚风晃悠着,裴枝跟在沈青泊身后,看她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黏在一起,时而分开,粘粘糊糊的,直至她们的归宿。 蓦然,走在裴枝前面的沈青泊转身朝裴枝伸出了她的手,对她说:“牵着我。” 第14章 蒙太奇 在沈青泊的陪伴与开导下,裴枝的情况逐渐有些好转。 第14页 这天下午,沈青泊邀请裴枝和她玩一场游戏,她用黑色绸缎蒙住了裴枝的眼睛,为她戴上耳机,让她猜猜看她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被剥夺了视线的裴枝有些忐忑,但沈青泊安抚着她:“放松一点,我在你身边,你专心听耳机里的声音就行。” 裴枝汲取着沈青泊的气息,这种独属于沈青泊的气息一经闻到,总能让她感到些许的平静与安心。 见裴枝适应良好后,沈青泊开始播放音频。 耳机的声音传来,裴枝听到了手掌拍动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很多很多,似是很多双手在她耳边拍动着,她翕动着唇瓣,答道:“这是掌声。” “对,这是你第一次公演舞台,结束时台下观众为你响起的掌声,很热烈,还夹杂着许多欢呼声,因为你确实表演得很好。”这是沈青泊观看裴枝参与的选秀节目时截取的音频,此时,她详细地和裴枝介绍着这场掌声发生的时间、地点。 裴枝被沈青泊的言语带动着,回忆浮动,她在恍惚中看到灯光亮起,驱散眼前的黑暗。她看到自己站在灯光之下,粼粼的光在她身上荡开,她看着台下的观众,聆听着热烈的掌声如浪潮般朝她涌来。 在裴枝的记忆里,她穿着演出服,明媚、自信而骄傲,笑着朝着观众席弯腰鞠躬。 想到这些,裴枝不禁开口问道:“所以,你看了吗?我的舞台。” "当然,你的表演很有魅力。裴枝,你天生就属于舞台。"沈青泊由衷地夸赞着。 在此之前,沈青泊反复观看了裴枝过往的舞台视频,舞台上的裴枝明媚张扬,似一只高傲明艳的绿孔雀,舒展着她美丽的生命。 如果裴枝的一身才气就这样被污名埋没,对她而言确实太过不公。 沈青泊看着眼前的裴枝,隔着黑色绸带,沈青泊看不清裴枝的神色,但她依旧能感受到裴枝的落寞与神伤。 沈青泊暗自决定,要帮助裴枝重塑自信,让她重新拥有站上舞台的勇气。但这个决定,沈青泊并不打算和裴枝提及。 沈青泊敛住思绪,继续点击下一个音频。 第二个视频也是掌声。 沈青泊说,这是裴枝学生时代当晚会主持人时,来自于台下的掌声。 在此之后,裴枝发现了沈青泊给她听的音频全是掌声——不同阶段的裴枝所获得的掌声,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来自不同人群所给予她的掌声。 被剥夺视线的裴枝眼前一片黑暗。黑暗是裴枝这段时间的处境。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一条受伤的鱼,鱼鳞被刮得生疼,驼着一颗奄奄一息的灵魂泅渡在没有光亮的黑河里。 但是此时此刻,裴枝在黑暗中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属于她的掌声。 而坐在她旁边的沈青泊挨个向她讲解掌声的背景。 裴枝不知道沈青泊是如何费尽周折才收集到这么多音频的,她亦无法想象沈青泊为了剪裁这些音频要花费多少时间与精力。 与此同时,裴枝也想不明白,沈青泊为何要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想到这,裴枝感觉她的灵魂像被植物最柔软的枝叶挠过一般,让她的灵魂发痒。又像是被柠檬的汁水浸泡了一般,让她的灵魂酸涩得想流泪。 最后的最后,裴枝又听到了掌声,不是来自她戴着的耳机,而是来自旁边的沈青泊,她在为她鼓掌,掌声的声音一直缓慢而持续地响动着。 沈青泊再次用平稳的语气问她:“这次的呢?” 裴枝眸底的泪水已彻底溢出了,在黑色绸缎上酝开,过了一会,她才有些艰涩地开口:“这也是掌声,你为我响起的掌声。” 沈青泊停止了鼓掌的动作,笃定而认真地对裴枝说:“这也是只属于你的掌声。裴枝,你很棒很棒。你的生命里有很多人真诚地为你鼓掌,你的生命里拥有很多只属于你的掌声。” “裴枝,多多聆听这些掌声吧。” 听完沈青泊的话,裴枝适时地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话:“我要站在舞台上。我要灯光为我而亮。我要跳舞。我要世界的掌声。” 十二岁的裴枝和二十三岁的裴枝在此刻因沈青泊的话语而重叠了。 她蓦然泪光闪烁,她年少的期许其实早已实现了。只是她一叶障目,狭隘地以为她的生命痛苦更多,快乐更少,失去更多,得到更少,无知更多,感知更少,曲解更多,掌声更少。 这时,沈青泊走到裴枝的旁边,抬手准备为她解下蒙在她眼睛上的黑色丝绸,却被裴枝握住了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沈青泊停下动作,问道:“怎么了?” 裴枝沉默了一下,哽咽地回道:“我在哭。” 沈青泊不禁失笑,没有继续去解黑色绸缎,而是隔着绸缎触碰裴枝的眼皮,调侃道:“裴枝,你在我面前流泪的模样还少吗?” 裴枝知道很多很多,她为数不多和沈青泊相处的日子里都在狼狈地流泪。但是沈青泊总是平静而柔和地接住她的悲伤,抹掉她的泪痕,安抚她受伤的灵魂,无怨亦无悔地与她共享眼泪、破碎与梦靥。 沈青泊做这一切是因为裴云澜吗?还是因为裴枝? 裴枝猜不到答案。 沈青泊不知道裴枝此时在心里想了很多很多,只是尊重裴枝的想法,收回了手,安静地等待裴枝自己解开黑色绸带。 过了许久,裴枝才抬手解开蒙住眼睛的黑色绸带,因为哭过的缘故,她的眼睛泛着湿意。 裴枝迎着日光,一步一步地朝沈青泊走去,张开双手拥抱住了沈青泊:“姐姐,谢谢你。” 这一刻,裴枝依偎在沈青泊的怀里,在心里暗自承认,她爱着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一些只属于她的掌声。 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一些美好的人及美好的人性。 因为这个世界还有沈青泊。 第15章 手铐 因为工作原因,沈青泊要回市中心的律所办公了,于是,她决定将裴枝带去她在市中心的律所居住。 就这样,裴枝最初拖着一个行李箱来到城郊,又再次拖着一个行李箱重返市中心。不一样的是,她的身边多了沈青泊。 裴枝望着车窗外,绿意逐渐褪去,恍惚间,裴枝觉得她结痂的疤痕脱落了一些。 就在裴枝出神之际,沈青泊伸出手将她握住,偏头看着她说:“裴枝,你会不会太信任我了,这么放心地就跟我走?” 见沈青泊开她玩笑,裴枝看着沈青泊回道:“姐姐,那你就这么放心地带我走吗?不担心我是你的累赘吗?” 沈青泊坐直了身子,反驳道:“裴枝,我可不认为你是我的累赘。所以……不可以妄自菲薄,揣测姐姐。” “嗯,姐姐。”口罩之下,裴枝嘴角上扬。 她不得不感叹人生确实是一场梦幻的旅程,她心灰意冷地来到城郊时,其实并没有想过会如何回到市中心。 倘若真的猜想了,裴枝也猜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市中心。 - 沈青泊在海城市中心的房子很是宽敞明亮,以黑白色调为主,家里的摆件也很少,为数不多的摆件也只是植物。 裴枝没有第一次到来的不适与局促感,而是看着眼前的好几间房间,勾住沈青泊的手指问:“那我……” 见裴枝欲言又止的模样,沈青泊似洞察了她的心理活动般,直接了当地帮裴枝问了出来:“想问我,能不能和我住同一个房间?” 裴枝勾着沈青泊的手指晃动了一下,问:“可以吗?” 沈青泊不答,反勾住裴枝的手指,将她拉到自己的卧室里。 沈青泊坐在床边看着裴枝说:“只要你乖,什么都可以。” “我最近都……很乖。”裴枝说得有些不自在。 沈青泊看着裴枝裸露的手臂不置可否,她的手臂上没有出现新的疤痕,旧的疤痕也因为按时涂药而痕迹淡去。 于是,沈青泊噙着笑意,附和道:“确实很乖。” 同床共枕的日子就这样被她们默认延续下去了。 下午沈青泊要外出过去律所,虽然这段时日裴枝的情况好转了许多,但沈青泊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拿出了她之前定制的手铐,对裴枝说:“裴枝,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出门后将你铐起来。你会同意吗?” 裴枝看着拿着手铐问她的沈青泊,诡异地感到有些燥热,她别开眼,不去看沈青泊,却将手伸了出去。 手铐是定制的,需要指纹解锁,内底有毛绒边,不会磨伤皮肤。而且沈青泊只铐住裴枝的左手,并和弹力牵引绳连接。牵引绳很长,方便裴枝在室内活动,却无法让她离开。 做完这一切后,沈青泊对裴枝说:“在书柜找本书看,不许胡思乱想,乖乖等我回来,晚上会问你读后感。” 第15页 沈青泊离开后的下午,裴枝都窝在沙发上看书,但每次余光看到将她铐住的手铐,她都会走神。 她很听话,她没有胡思乱想,她想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沈青泊。 晚上沈青泊回来后,解开了裴枝的手铐,见她真的安然无恙后,摸着她的头,哄着她:“裴枝,很乖。” 沈青泊回来,裴枝本该是高兴的,但是她在沈青泊的身上闻到草本气息之外的香水味,那是不属于沈青泊的、而是属于其她女人的味道。 想到这,裴枝不动声色地掐住掌心。她一直都知道,她对沈青泊的感情一直都是不纯粹的。 特别是这段时间和沈青泊朝夕相处,她对沈青泊的情感变得愈发浓烈,浓得将近要不受控地溢出来。 裴枝知道自己不应该越界的,不应该有太多的奢求的。但是,她体内尚存的病态的、晦暗的情绪又再次冒了出来。 想到这些,裴枝就想绝对占有沈青泊。 她想占有沈青泊的目光,最好真的成为一株藤蔓,紧紧地缠绕在沈青泊身上,成为她身上不可剜去的一部分。 这种臆想在裴枝的脑海里蔓延开来,让她如置梦境。内心深处对沈青泊的贪恋与占有欲就这样抽长出来。 被子下,裴枝掐紧了自己的掌心,试图将这种欲望压抑下去。 关于裴枝的这些想法,沈青泊一概不知。她看着床上安静的裴枝,对她说了声“早点睡”后就关了灯。 然而,沈青泊躺在床上阖着眼睛,还未睡着,就感受有一只手抚摸上她的肌肤,再接着,一种粘稠柔软的触感在她的脖颈处缓缓地磨过。 那是裴枝的唇瓣。 在吻她的脖颈。 意识到这点后,沈青泊掀开眼皮,就看到裴枝撑在自己的的身上,垂头吻上了自己颈间的皮肤。 见状,沈青泊安静地看着她一会儿,发现此时的裴枝陷于某种臆想中,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一株藤蔓,想缠绕在自己身上。 “姐姐……”裴枝呓语着,伸出手解开沈青泊的扣子。 濡湿的触感在沈青泊的肌肤上蔓延而开,让她感到有些难捱。 见裴枝还要继续往下,沈青泊终于按耐不住地在沉寂的夜色中唤了裴枝的名字:“裴枝。” 裴枝没有反应。裴枝还在继续。 沈青泊保持着清醒,抬手握住裴枝的手腕,又接着命令道:“裴枝,起来。” 沈青泊的声音低沉着,垂眸见自己的衣襟被裴枝柔乱了,衣扣被解开,裸露出大片的肌肤。 裴枝的手被沈青泊桎梏住,头颅却依旧低垂着,翕动着唇瓣,含住。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沈青泊的身上袭来,她被含住的肌肤变得潮湿且酥麻,就好像她的肌肤正在开花。 霎那间,沈青泊仰起脖颈,在迷蒙的夜色看着在她身上作乱的裴枝。 觉得对方不像要做她的植物,会安静地待在她的身边。而是要做她的动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领地,在领地上留有自己的痕迹。 就在裴枝还要继续时,沈青泊从柜子里拿出手铐,握着裴枝的手腕,将裴枝在她身上作乱的手铐在了床边。 手铐合上的声音让裴枝清醒了一些,裴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对沈青泊做了什么,不安而羞涩的神情在她的面庞蔓延开来。她慌张地起身,不敢去看沈青泊的神色。 沈青泊坐起身来,抬手慢条斯理地把被解开的睡衣扣子扣上。空调凉意的风攀爬在沈青泊的肌肤上,上面残留被裴枝用指尖与唇瓣碾过的痕迹。 沈青泊侧眼看着躺在她身旁不敢动弹的裴枝,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淡薄而平静,出声道:“裴枝,现在清醒了吗?” 平淡的语气,裴枝听不出沈青泊是不是生气了,只是手指不安地蜷缩着,羞愧地不敢去看沈青泊:“对不起。” 方才的记忆在裴枝心里变得模糊,只记得她不知道怎么就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真的做了出来。 她不敢去想沈青泊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她轻薄、野蛮、很不礼貌吗? 其实沈青泊谈不上生气,只是觉得裴枝莫名的有些逾越了。但与此同时沈青泊没有反感,也没有不喜欢。 此时,沈青泊窥探着羞愧难当的裴枝反倒觉得她这副模样蛮有活人气的,也蛮可爱的。 她觉得这才是裴枝很真实的模样。 沈青泊看着躲藏着不敢看自己的裴枝,轻笑着反问:“裴枝,敢做,为何现在不敢看我?” 见裴枝躺在她旁边,依旧不敢回头看她,沈青泊直接伸出手扣住裴枝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指腹缓缓地抹过刚吻过她的唇瓣,淡薄又夹杂着戏谑之意的目光落在裴枝身上:“裴枝,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这样臆想我的?” “所以才会不受控制地对姐姐做这种事?” “你说,是不是啊裴枝?” 第16章 植物冕礼 裴枝竭力隐藏的心思就这样被沈青泊道出了,她一时不知该否认还是承认。无论哪一个都让她艰涩得难以说出口。 她抿着的唇瓣被沈青泊用指腹缓慢地抹过,裴枝缄默着,借着稀薄的夜光仰看着沈青泊。 夜色太过迷蒙了,她依旧看不清沈青泊的脸,只是觉得女人如一座神祇。 蓦然间,那张被她细细描摹过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夹杂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裴枝的鼻腔。 裴枝不禁攥紧了被子,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青泊,女人的唇瓣停滞在她的上方,离她不过几厘米。 沈青泊那双淡泊深邃的眼睛一寸寸地掠过裴枝的面庞,似一面放大镜,要将一个少女隐秘的情愫清晰地窥见。 裴枝的躲闪、裴枝的局促、裴枝的羞涩、裴枝没有说出口的隐秘情愫都被沈青泊尽收眼底。 她看了裴枝好一会,想到苏莳的建议——“给她想要的,她就会快乐。” 继而,沈青泊得出了结论。裴枝想要的是自己。 沈青泊敛住眸底的思索,翕动着唇瓣,吐出她观察后的答案:“看来,小枝还真的是这般臆想我的。” “我……”裴枝欲言又止,无法反驳,沈青泊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每一分热气都在往她身上钻。 “还臆想过我什么?”询问间,沈青泊的长发垂落下来,飘扬的发丝挠着裴枝的脸,皮肤发痒,她却不敢伸手撩开,只能让自己落入这张意乱情迷的网里。 沈青泊突然掀开了隔在她们中间的那层薄被,将掌心落在裴枝的心脏处,她感受到裴枝的心脏隔着坚硬的骨骼与薄弱的皮肉在她的掌心下贴合着,跳动着,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快。 沈青泊的声音沉了一些,似醇厚的一杯酒,带着醉人迷离的意味:“是这样臆想我的吗?还记得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吗?” “记得。”裴枝低声回着,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像一朵火烧云,绯红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来,带着让她难以忽视的热度,烧得她难耐地想要进一步渴求,亦或是退一步躲避。 但沈青泊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依旧用掌心摁着她,慵懒地命令道:"做了什么,说给我听。" 顿了一会,裴枝才在沈青泊的注视下羞怯地开口:“我……我撑在你的身上,低头,吻着你的脖颈……” 裴枝断断续续地说着,话间,沈青泊垂下头,吻上了她的脖颈。 细细密密的吻铺开,夹杂着间或的吸吮,细嫩的皮肉被沈青泊用唇瓣和牙齿磨过。刹那间,裴枝不受控地颤着,话语被截断。 “继续说。”沈青泊不忘命令道。 “我解开了你的扣子……”裴枝还在说着。 沈青泊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裴枝的睡衣扣子,指尖落了上去,轻缓地抚摸着。再接着,将她诉出的一一落实。 比裴枝对她做的程度更甚。 裴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情.欲滋生的滚烫,补充道:“然后就没有了。” “可是小枝现在可不像是要结束的样子,要继续吗?”沈青泊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待着裴枝的回答。 被沈青泊注视着问这个问题,裴枝简直脸红得想捂脸钻进床底。 但是,问她的人是沈青泊。 一个让裴枝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日益沦陷的女人。 此时此刻,裴枝难得想大胆一回,她抬手握住沈青泊的手腕,语气艰涩地吐出:“要。” 要继续。继续,才是人之常情。 迷蒙的夜色,银白色的月光昏沉地泄进了一些,像摇曳晃动的池水泼在她们身上。 沈青泊一只手握住裴枝的脚腕,将她的腿屈起,桎梏着,不让她躲闪。 第16页 裴枝发现此时的沈青泊睨着她的目光,依旧高冷而淡薄,却让裴枝愈发情动。 她喜欢沈青泊的命令、掌控与给予。 她又发现,沈青泊和以往不太一样,用散漫而恶劣的语气挑逗着她:“别出声,小枝不是说想做我的植物吗?总不能做一株嗯嗯哼哼的植物吧?” 裴枝忍着,将声音含于唇齿之间。偶尔将声音泄出,沈青泊总会轻掐着她,带着分惩戒的意味。 起伏的潮水漫开。 裴枝抬起双手,用尽所有的力气紧紧地揽住沈青泊的腰身,如藤蔓般,紧紧地将她缠绕。 终于控制不住地唤她:“姐姐……姐姐……” 那一刻,裴枝真的觉得自己成为了沈青泊的一株植物,所有的欢愉皆因她而生。 她是她的阳光、土壤与雨露。 她正在享受一株植物的冕礼。一场来自主人的恩赐。 沈青泊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紧她光滑的脊背,动作轻缓地抚摸着,安抚着裴枝。 结束之后,裴枝感到一阵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对裴枝而言确实太超过了。 虽然她真的做过关于沈青泊的春.梦,但是她从未想过这种梦真的会成为现实。 她刚这般想着,就听见沈青泊冷不丁地问她:“和小枝做的春.梦一样吗?” 裴枝一时哑然,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怀疑沈青泊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了,怎么每次都能把她看穿。 想到自己做过的梦,裴枝又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烧了,她挪开眼神,如实回答:“不太一样,梦里……我在上面。” “在上面?”沈青泊微微挑眉,掖过被子将裴枝盖住,漫不经心地说,“下次吧,再折腾下去太晚了,你该睡了裴枝。” 说完,沈青泊又问裴枝:“刚才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裴枝的半张脸蒙在被子里,显然还对这些问题感到羞涩。她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沈青泊,低声询问,“那姐姐呢?” 沈青泊盘腿坐在床边,夜色踱在她深邃的脸上,她的身上总是似蒙着一层雾般让裴枝看不真实。 沈青泊散漫地勾起嘴角,坦诚地回道:“裴枝,我从不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第17章 一叶舟 很难得,这天晚上,裴枝久违地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是她曾经幻想的画面,她站在舞台上跳舞、唱歌,台下观众席里有沈青泊,裴枝看到她淡淡地笑着,在为她鼓掌。 裴枝听到了很多很多的掌声。就像那天,沈青泊对她说的那般:“裴枝,多多聆听这个世界的掌声吧。” 台上台下,她和沈青泊四目相对,倾听她的掌声。 随即,梦的画面调转,裴枝看到自己躺在沈青泊的身下。她被沈青泊用绿色的绳子缠住,如株绿色的植物,肢体无法自由舒展。 沈青泊的手掌落在她的肌肤,挠着她的皮肤。她发痒发痒,却只能竭力隐忍,感受着沈青泊给予她的一切。 她依偎在沈青泊的怀里,身体上留有她的痕迹。裴枝渴望更多、更多。 …… 隔天起来时,裴枝侧身看着沈青泊,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依旧觉得面庞在发烫。 她看着沈青泊的睡颜半晌,开始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自己的手,悄咪咪地在被子下勾住了沈青泊的手指。 裴枝刚勾上去的那一瞬,沈青泊就醒了。她本身对所有的触碰都异常敏感,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透过朦胧的日光看着裴枝。 她看到裴枝悄咪咪地勾住自己的尾指后,像小猫一样眯起眼,似勾到了猫薄荷一般。 沈青泊安静地看了一会,动了动自己的尾指,将裴枝的手指勾住,淡然地开口: “怎么一睡醒就在摸我?” 猝不及防地听到沈青泊的话后,裴枝内心:“!!!”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指缩回去,却反而被沈青泊紧紧地勾住了。 见状,沈青泊勾起了笑意,调侃道:“而且摸完就想跑路。” 裴枝觉得沈青泊把她说得好像一个渣女。 但难得她能听见沈青泊调侃人。她的手指还被沈青泊紧紧勾着,无法再往后缩,裴枝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姐姐,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沈青泊确实发现裴枝状态又变得更好一些了。每当沈青泊看到自己养的植物长势喜人时,她都会感到心情愉悦。 而她养过最特别的一株“植物”就是裴枝。 不同的是,看着裴枝在她的照料之下,掉落身上的败叶,露出她原有的明媚,渐渐长势喜人地在这个夏天生长下去,沈青泊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因着这种喜悦,沈青泊决定给裴枝奖励。比如,让裴枝做过的梦成真。 沈青泊握着裴枝的手用了力,将她拉至自己身旁,将裴枝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随即她就看到了裴枝泛红的耳尖。 有点可爱。沈青泊不禁用指尖捏了捏,垂眸看着此刻可爱的裴枝,面不改色地说:“嗯,所以你得对我负责。” “你昨晚不是说,梦里你是在上面吗?那现在,如你所愿,裴枝。” 裴枝错愕地抬头看着沈青泊,她确实没想到一觉醒来就和沈青泊展开了以上的对话。 沈青泊看着裴枝那双漆黑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自己,不免失笑,握住裴枝的手落在自己的身上:“是不是在做心理准备吗?那我先引导你。” 裴枝确实在做心理准备。毕竟,她将沈青泊视为她心里的白月光,亵渎白月光的事情怎么能这么突然呢。 沈青泊握着裴枝的手在自己的身上移动,浅笑着命令道:“小枝,动一动……” 裴枝指尖发烫,低吟着:“姐姐……” 分明她抚摸的是沈青泊,却觉得被点燃的是自己。 裴枝不敢用力,只是动作轻缓地抚摸着。 沈青泊松开了握住裴枝的手,依旧躺在床上,抬眸看着裴枝,看她白皙的面庞上浮出绯红之色。 “怎么这么害羞?你在梦里也是这么害羞吗?” 裴枝嗫嚅着唇瓣,吐出话语:“因为是姐姐。”因为对方是沈青泊,因为她喜欢沈青泊,所以裴枝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和心理反应。 沈青泊觉得轻缓的抚摸总是像花瓣掉落在肌肤上一般,给予她酥麻的感觉,但远远不够。 不过沈青泊很有耐心,抬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裴枝的脖颈,用话语指引着裴枝:“可以用一下力的,我又不是纸皮人,一戳就会破。” 裴枝应下了,之前非礼沈青泊时,裴枝因陷入失控的状态并没有怎么感受到是什么感觉。 此时此刻,她跨坐在沈青泊身上,被沈青泊的气息全然包裹着,被沈青泊的言语引诱着。 她正在触碰沈青泊,用指尖感受着她的一寸寸肌肤,感受着她的一切起伏与颤栗。 沈青泊落在裴枝脖颈上的手移动着,用指尖碰了碰她泛红的耳尖,继续指引着她:“嗯,对,就是这样,继续。” 裴枝弯下腰,用脸贴住沈青泊的面庞,随即缓缓地往下滑落,肌肤贴合间,她的唇瓣与鼻子以一种缓慢而缠绵的姿态碾过沈青泊的身体。 她成为一叶之舟,漂泊着,行驶着,将沈青泊的身体视为海域。 裴枝继续往下滑落,将前戏做得极为绵长。直到唇瓣翕动,舌尖探出,手指勾起。 让沈青泊随着晨曦的日光,挂上露珠。 …… 这段时间沈青泊哄裴枝哄习惯了,以至于结束之后,她下意识地抬手摸着裴枝的头,夸她:“小枝,今天也很棒。” 裴枝确实没想到这也会被夸。但与此同时,她感受到她与沈青泊在此刻亲密无间,她拥有沈青泊给予她的特权。 她对沈青泊而言就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探出指尖勾住沈青泊的尾指,斗胆问她:“那姐姐能给我一个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第18章 臆想植物 其实裴枝没想好要什么奖励。只是她望向窗外,外面阳光灿烂。白云连成一片,像眼白,太阳悬挂在其中,像瞳孔。人类有人类的眼睛,天空有天空的眼睛。 裴枝与太阳直视时,总会有种流泪的冲动。 她压制住这种冲动,看着沈青泊,不禁抿了抿唇,出声问她:“可以陪我去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沈青泊预感到这件事对裴枝而言会很重要。 “陪我去一个地方。”裴枝继续望着太阳,她想去的地方是太阳湾,她这般想着,唇瓣翕动,吐出一个地点,“太阳湾。” 沈青泊知道太阳湾。她立即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安排表,应下了,并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间:“可以,那就下周六陪你过去吧。” 第17页 太阳湾就在三亚,离海城很近,周末过去待两天,这对沈青泊而言是个简单的要求。重点是,她希望裴枝的心情可以因此变得再好一点。 夏天还在继续。 夏天总是绵长耀眼,白昼被拉得更长,黑夜被揉捏得更短,日复一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对裴枝而言,有一些事情还是变得不一样了。比如,她和沈青泊的距离,她们变得更加亲密无间了。 裴枝很粘沈青泊,有时沈青泊在家办公时,她总会安静地待在她身边,看书或看着沈青泊发呆。 沈青泊有时得了空,就会伸出手摸一摸裴枝,时而动作轻柔地捏一捏她的脸,时而让她将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抚摸着她的后颈,时而问她在看什么书,让她讲给自己听。 这天午后,沈青泊忙完工作后,垂眸看着裴枝,看了她许久,直到裴枝错愣地反问她:“姐姐,怎么了?” 沈青泊确实在这段时间里感受到裴枝对热爱的回避。 沈青泊向来尊重裴枝的一切,但就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裴枝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或许她可以做到不再回避下去。 于是,沈青泊问:“裴枝,可以唱首歌给我听吗?或者,弹首尤克里里给我听?” 裴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成为了一本时间翻不动的书,才闷声问道:“你很想听吗?” “对,我很想听。我之前说过,你的音色很好听。” 如果沈青泊很想听的话,裴枝确实会想尝试一下。 于是,她拿出了那把被她藏在行李箱里的尤克里里,这把尤克里里是当初裴云澜买给她的,陪她走过了漫长的时光。 如今她拿着这把破旧的尤克里里,总感觉手里的重量变得沉甸甸的,好像有一部分的重量是来自于回忆。 裴枝盘腿坐在地板上,靠在沈青泊的腿边,指尖触摸着琴弦,开始试探性地弹着那把尤克里里。 刚开始,她弹的动作很生疏。 渐渐地,她开始渐入佳境,甚至开始即兴地唱着歌,一个个音符如同她体内结块的悲伤,接续地掉落出来。 “那一株植物得了臆想症, 幻觉成真, 她的意志又在进行一场战争。 ……” 裴枝在唱她自己。 恍惚间,裴枝觉得她的身体正在成为一株植物。血管是枝干,血液是汁液,她的痛苦在萎缩成泥土。正在接受一场日光的淋浴。 午后的光斑如鱼,游在裴枝的身上。 她沉浸式地唱着,她眼前的世界是舞蹈、是一个人长久地漂泊与拼搏、是舞台、是谩骂、是植物……是沈青泊。 阳光在流泪。裴枝在流泪。她的眼泪落到沈青泊的膝上,顺着她小腿处的肌肤往下滑落,蜿蜒至地板上。 沈青泊感受着裴枝的眼泪如冰冷的河流,从她的肌肤淌进心底,带着令她颤动的悲伤。 裴枝确实无数次想离开这个世界。远离这个混乱又失真的世界。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变得不舍得,她不舍得因为看到这个世界的恶从而去丧失这个世界的美。 她不愿让片刻的虚假战胜永恒的真实。 唱完之后,裴枝将头靠在沈青泊的腿上。这段时间,裴枝的心态得到了很大的转变,她知道,这一切能发生都是因为沈青泊。 裴枝给这首即兴演唱的歌曲命名为《臆想植物》。此时的裴枝不知道,这首曲子会在不久之后成为她的成名曲。 此时,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不禁抬起手落在她的眼尾处,抹掉了她的湿意。 裴枝睁开眼睛,仰头看着沈青泊,一场浓稠的、不明的、缠绵的对视在她们之间荡开。 裴枝潜伏的心底的情感在这一刻溢了出去,使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沈青泊裸露的膝上落下一个吻。 裴枝没想到自己唱完这首歌后会不受克制地亲吻了沈青泊,她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沈青泊。 一时之间,裴枝不知道该庆幸自己,还是憎恨自己,她依旧拥有爱的能力,只是她已经失去了爱的勇气。 她唯一的勇气是在唱到泪目时,情不自禁地吻上沈青泊的膝盖。 并忐忑地希望——沈青泊不要将她推开。 唇瓣贴上肌肤的温热让沈青泊感到诧异,但她确实没将裴枝推开,而是失笑着弯腰,近距离地看着裴枝,说:“在怕我把你推开吗?” 对于沈青泊而言,裴枝的心思很好猜。她知道裴枝在害怕什么,也知道裴枝想要什么。 想养好一株植物,就要给她想要的。沈青泊如此清晰地知道这个道理。 沈青泊在裴枝泪水斑驳的脸上落下一个吻,随即她起身,对着怔愣的裴枝说道:“你不用害怕,因为……裴枝,我永远不会推开你。” 裴枝抬眸,在惝恍迷离的光晕中,沈青泊的身影变得婆娑起来,成为裴枝用眼睛定格的胶卷。 她记着此刻,沈青泊说,她永远都不会将她推开。 动听得像一个世纪的承诺。 沉默在她们之间生长,过了一会,裴枝才声音有些哽咽地打破了这场沉默,她很诚恳地对她说:“沈青泊,谢谢你。” 好像是一句不够深刻,裴枝又再次重复道:“谢谢你,姐姐。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度过眼泪、破碎与梦魇。 谢谢你,理解我的敏感、不安与懦弱。 谢谢你,让我最痛苦的季节里成为你的植物,让我的灵魂在凋敝后还能再次开花。 谢谢你,沈青泊。 第19章 太阳湾 周末时,沈青泊和裴枝一起去了三亚太阳湾,沈青泊预订了那边的海景房。落地之后,就和裴枝前往酒店。 沈青泊不知道太阳湾对裴枝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此时,她们在前往酒店的路上,沿岸的棕榈树昂然地站在风中。 裴枝见沈青泊一直看着那些棕榈树,以为她已经不满足于养小型植物了,不禁出声问:“姐姐是想养棕榈树吗?” 沈青泊不知道为何裴枝会突然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一时哑然,但还是看着她给自己辩解道:“没有,毕竟……我已经养了一株大型植物了。” 沈青泊看着裴枝,意有所指:“养她,就已经很辛苦了。” 裴枝听出来了,大型植物说的是她,不禁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反问:“真的很辛苦吗?” 沈青泊侧眼看着裴枝,用淡淡的语气调侃她:“还好,白天乖,晚上缠人。” 裴枝听得脸微红,侧过头去看向路边的棕榈树。随即,就听到了耳边传来沈青泊的轻笑。 裴枝将头别得更过了。 蓦然,沈青泊伸出一只手,撩起裴枝耳边的发丝,瞥着黑发下泛红的耳尖,轻声道:“而且,她有个特性,就是敏感。比如,她一害羞,耳朵就好容易红。” 裴枝闭眼。 裴枝装作听不到。 裴枝的耳朵在沈青泊的注视下变得更红了。 裴枝小小小声嘀咕着:“为什么人类可以闭上眼睛,闭上嘴巴,却不可以闭上耳朵?这对耳朵不公平。耳朵也应该拥有可以选择性闭上的权利。对吧?对的。” 就在裴枝出神地想着时,沈青泊蓦然凑了过来,指尖揉捏着她的耳尖,探头问她:“在嘀嘀咕咕什么呢?在说什么不公平?” 裴枝简直想把耳朵闭上。 - 午后的太阳湾太热了,于是,沈青泊和裴枝决定先在酒店小睡一觉后再前往海边。她们醒来已是傍晚,玻璃窗外,太阳下沉,天空灿黄。 裴枝和沈青泊戴上了墨镜和帽子,往沙滩处走去。出门看到人群后,裴枝下意识地伸手勾住沈青泊的手指,沈青泊下意识地将裴枝的手握住。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观察着她的状态,发现裴枝的状态确实还不错,对方只是单纯地想牵自己的手。 沈青泊了然。 沙滩上有个酒摊,沈青泊点了两杯鸡尾酒,带裴枝坐在角落处的沙滩椅上。 裴枝小口啜饮着蜜桃味鸡尾酒,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海浪一次次地推搡而来,记忆也如海浪般,带着滔滔的声响,涌进了裴枝的心底。 “为什么想来这里?”海风吹起时,沈青泊侧头问裴枝。海风很大,将沈青泊的声音削弱了几分。 听见沈青泊的声音后,裴枝透过墨镜看着眼前的世界,余晖的光落在海面上,整片海面都粼粼地闪着,像一面旧世纪的铜镜。 裴枝说,她和裴云澜的最后一次旅行,就是来这里。那天,她和裴云澜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的沙滩椅上,向裴云澜谈及她在首尔的生活。 不过裴枝掩饰了赛制的残酷、训练的辛劳、一个在异国它乡的孤独感,捏造一个美好但虚假的经历。 第18页 她其实很想向裴云澜倒一倒苦水,想和她说自己在首尔过得并不好。她们经常要交手机,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训练室里,日复一日地训练,有时候训练难度大,她练得全身都在疼,疼得睡不着觉。 她想说,声乐导师总会批判她的声乐能力不行,以她目前的声乐能力根本出不了道。每次听到这种话,裴枝都会一边挫败,一边和自己较劲。较劲的结果是她嗓子疼得似在吞刀片。 她想说,她在那边很孤独,因为和训练室的人都是竞争关系,大家更多时候都是针锋相对,没有人愿意倾听她在异国它乡的苦楚。 她最想说的是,她很想很想裴云澜,时而望着它乡的月亮,在浓稠的夜色之中双手合十,祈愿她的母亲一切顺遂,而眼泪就那样缄默地浇在她合十的双手上。无一人能看见。 …… 可是,这些事情裴枝都没说。她说她在首尔的训练很顺利,导师夸她进步很快,她交到了新朋友,一点都不孤单…… 她说,她在首尔的一切都很好。 裴云澜安静地听裴枝说了许久。 直到最后,裴云澜叹了一口气,将裴枝轻轻地抱在怀里,对她说:“小枝,你现在都不对妈妈说真话了。” 只一句话,就让裴枝的伪装如泡泡,破灭在原地。只一句话,就让裴枝拥有了想哭的冲动。 于是,裴枝在裴云澜的怀里哭了,低声哭诉着她所掩盖的一切。裴云澜还是知道了裴枝在异国它乡的真实经历。 裴云澜紧紧地抱着裴枝。太阳湾上的人来来往往,阳光朦胧地踱在她们的身上,却照得她们好像两只透明的水母。彼此的悲伤如水一般交融在了一起,从裴枝身上流到了裴云澜身上,直至融为一体。 裴云澜的眼泪滴到裴枝的手背上。恍惚间,裴枝明白,伤痛就是潮汐。你一个人站在那里会被潮汐打翻,但如果有人愿意走过来拥抱你,她也会跟着你一起被潮汐打翻。 此时,裴云澜被她的潮汐打翻了,变成了裴枝无措地抬手,安抚着她流泪的母亲。 “就算这样,你还要走吗?” 裴云澜泪眼湿润地望着裴枝,内心如此渴望裴枝重回到自己给她搭建的温室里,开口时依旧尊重裴枝的一切抉择与去留。 裴枝望着眼前的太阳湾,大海如此广阔。当她坐在这里平视大海时是看不到海的尽头的,但如果是在天空中俯瞰大海,就会如此清晰地知道大海两岸之间的距离。 裴枝始终相信生命的每一次追逐与泅渡都是有固定距离的,她不知道自己要游多久才能抵达理想的彼岸,但她始终相信自己可以抵达。 “嗯,我会一直继续,直到我抵达。” 裴云澜再次选择了尊重裴枝。 只是,她们在离开太阳湾之前,裴云澜在一个名叫“未来来信”的店前停住了脚步。她向工作人员要来纸笔,背着裴枝写下一封信,并将这封存进这家未来邮局里。 裴枝不解裴云澜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记得裴云澜对自己说: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生命里的失序与混乱,让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那你就来找一下这封信吧,它会替我保护最纯真、也最无助的裴枝。它会陪你继续相信你原本相信的这一切。” “裴枝,世事难料,我希望在那一刻我依旧可以陪伴你。” - 时隔三年,裴枝在沈青泊的陪伴下来到了太阳湾,并找到了三年前裴云澜写下的那封信。 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裴枝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触摸着,随后才动作缓慢地拆开了这封信。 “亲爱的小枝: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从未打开过这封信,那就意味你从未历经生命的混乱与痛苦,那就意味着我从未离你而去,我会陪伴你抵达你想去的彼岸。若是这样,那真是再美好不过了。 小枝,但是我知道你决定要走的这条路注定会遇到荆棘与险阻,名利场的真真假假、舆论的真真假假会在你成名的那一刻起围绕在你身边,让你分不清你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想说世界的初始本就是混沌的,一切的框架与标准都是被虚构出来的,而不是真理。所以,你不需要让各种标准、各种声音来将你评判。你的生命如此独特而珍贵,请不要因为外界的声音去质疑这一点。 小枝,人的生命有时也像植物一般,有不同的生长周期。倘若你此刻痛苦,那就给自己一个休眠期吧。像一株植物那样,活在阳光与雨露之中。 …… 小枝,不要恐惧短暂的虚假,请相信真实的你不会被永远地扭曲。小枝,继续以本色前行吧,直到你正确,直到你抵达。而我将会在彼岸注视你的无数荣光。 小枝,我爱你。爱此时痛苦无助的你,爱彼时明媚张扬的你,我爱时时刻刻的你。请不要怀疑我的爱,也不要怀疑自己对不起我的爱。 祝我的小枝不断生长,一如繁枝。 深爱你的母亲,裴云澜留。” 看完这封信后,裴枝觉得裴云澜又再次陪在她的身边了。海边带着热度的风攀爬在她的身上,温热得如同母亲的怀抱。 信纸里的一字一句随风而起,落进裴枝的心底,每一个字都像一片落叶,铺满了裴枝内心深处某片荒芜贫瘠的土地。 三年后的今天,裴枝再次来到太阳湾,满含泪光地读完了三年前裴云澜写给她的这封信。也是这一刻,她才发现——当她执着地走上这一条路时,裴云澜有多害怕她在途中流泪受伤,以至于裴云澜看得很远很远,远到三年后的今天。 但裴云澜字自始至终都未苛责过她的抉择,而是一如既往地相信她,相信她可以越过沉沦的风波,抵达她的海港。 沈青泊很安静地陪在裴枝身边,等待着她消化完这些情绪,却又一边细致地观察着她的状态。 裴枝喝完那杯鸡尾酒后,蓦然伸出手揽住沈青泊的腰身,迷离的脸庞朝着沈青泊凑近,鼻尖抵住了沈青泊的脸,借着酒意半开玩笑: “如果我因为喝醉吻了你,姐姐会生我的气吗?” 沈青泊知道裴枝没有喝醉,毕竟那是度数超低的鸡尾酒。沈青泊也知道裴枝在开玩笑,她不会吻自己。 但是,她垂眸看着裴枝,余晖将她的面庞照得像一把摇晃的火焰,沈青泊也跟着半开玩笑: “你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怎么试试看。 裴枝没有动作,她当然深爱着沈清泊,但是与此同时,她不想在自己一无所有、甚至声名狼藉的时候向沈清泊袒露她的满腔爱意。 裴枝透过墨镜看着眼前的世界。海浪被墨镜踱得模糊,看不清真实的蓝色。 海浪随着海风而起。就在这一瞬间,裴枝对生命的渴望也像她眼中的海浪那般,越来越多地翻涌过来。 她想,毫无顾忌地对沈青泊说爱。她想,如裴云澜在信里所言的那般,带着母亲的支持,继续以本色前行,直到她抵达理想的彼岸。 于是,裴枝没有去亲沈青泊,而是挪开了话题对沈青泊说:“姐姐,等这个夏天过去,我就回去,回去继续。” 但在那之前,她允许自己拥有一段休眠期,去做沈青泊的一株植物。 第20章 吻遍 听到裴枝的话后,沈青泊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随后她握住了裴枝的手,对她说:“嗯,那我们等夏天过去。” 那天晚上,沈青泊亲吻了裴枝,很轻缓的一个吻。在裴枝揽着她的腰身,再次凑在她耳边,对她说“姐姐,谢谢你”的时候。 彼时,裴枝窝在沈青泊的怀里,轻抿了一下被沈青泊吻过的唇,海边的风飘了过来,温热地抹过裴枝半抿着的唇瓣。 裴枝只觉得夏风真的好热啊。 而她的灵魂就如同一朵蒲公英,猝不及防地就被亚热带的风吹散到体内的各处。灵魂与肉身,柔软而酥麻,如有热浪而过。 “为什么要亲我?”裴枝嗫嚅着唇瓣,抬眸看着沈青泊问。 沈青泊也说不清楚。她只是由衷地为裴枝感到高兴,高兴她已经拥有了重新出发的勇气。但与此同时,她的愉悦里夹杂着一丝伤悲,因为被她悉心怜惜与照料的裴枝即将离她而去。 对沈青泊而言,裴枝确实也像这个夏天。她和夏天一起到来,也将和夏天一起离去。 其实,在沈青泊看向裴枝时,她心底很清楚是为什么,只是她没有说。她拿起了那杯鸡尾酒,又接着喝了几口,才半开玩笑地答道:“因为我喝醉了。” 沈青泊学着裴枝方才的话语,反问她:“所以我因为喝醉了,吻了你,你会生气吗?” 裴枝错愣地看着沈青泊的眼睛,在荡开的夏风中,沈青泊正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像水涡,让裴枝的心陷了进去。 第19页 一颗燥热的心只想在水涡中沉沦,再沉沦,湿漉漉地沉沦下去。 所以,怎么会生气呢? 许是今天读了裴云澜的信,裴枝丧失的许多勇气都重回到她的身上。她话语呢喃,带着不自觉的引诱:“姐姐,你可以再吻我一次试试看。试试……我会不会生气。” 闻言,沈青泊无声地笑了。夏风吹拂着她如水的目光,她看着此刻的裴枝确实很想再吻一次试试看。 沈青泊猜想,她应许是喝醉了。不然一颗淡泊的心怎会被一阵夏风吹起波澜呢。 沈青泊没有再次亲吻裴枝。 而是拉起裴枝的手,对她说:“我们散步回酒店吧……你想的话,可以到时再邀请我再试一试。” 她将选项再次抛给了裴枝。 她们沿着种满棕榈树的街道散步,余晖散去之后,天空变成了大海的颜色,她们身置其中,也如两尾游弋的鱼。 沈青泊早已摘掉了墨镜,唯有裴枝还戴着,而她墨镜之下的目光一直落在沈青泊的脸上,准确来说,是落在沈青泊的唇上。她想着沈青泊落下的吻与话语。 原先燥热的亚热带海风在傍晚时刻已经变得薄凉许多了,但是,裴枝依旧觉得夏风真的太热了,以至于吹得她脸颊滚烫,一颗心只想深陷水涡,而不想匍匐上来。 她们再次途经那家“未来来信”的小店时,沈青泊蓦然顿住了脚步,侧眼对裴枝说:“裴枝,我突然也很想给你写一封信,等你成功抵达你想要抵达的地方后,你再来找一找这封信吧。这是一封来自沈青泊的祝贺信。” 沈青泊正在陪伴着裴枝走过她生命里的低谷期,她知晓裴枝是如何一步步地与痛苦对抗的。她见过她的梦靥与破碎,也想做第一个祝福她越过沉沦、抵达彼岸的人。 听完沈青泊的话后裴枝愣了一下,墨镜下的眼睛分明没有被咸涩的海风吹干,却依旧干涩得想流泪:“姐姐,你就这么相信我一定可以做到吗?” “嗯,我始终相信。我相信裴枝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盛大的舞台。”沈青泊抬手抚摸着裴枝的头,语气认真地对她说。 再接着,裴枝看着沈青泊背对她写下一封信,存进了未来邮局里。 存完之后,沈青泊在裴枝的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一个取件码,目光深邃地看着裴枝,对她说:“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你来取信的时候,只能你一个人来。” 在沈青泊的注视下,裴枝点了一下头:“好。我保证。” 彼时的裴枝未曾知道她会在多久的未来拆开这封信,再看到这封信。沈青泊究竟会对她写下什么呢?裴枝不得而知。 裴枝更不得而知的是,当她读完这封信后,她会第三次在太阳湾泪流满面。 总之,这个夏天还未过去,她依旧可以逃避一切地去做一株沈青泊的植物。她们依旧可以如两株植物那般紧密缠绕,亲密无间地相挨绽放。 忙完律所的工作后,沈青泊再次带着裴枝回到了城郊的居民楼。因为沈青泊离去的这段时间有拜托一个邻居朋友给她的植物们浇水,所以沈青泊回到这里时看到她的植物们依旧生机盎然,方才放了心。 裴枝瞧着沈青泊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带着笑意调侃道:“沈青泊,这些植物好像是你的孩子一样。” 沈青泊一边用手抚摸着舒展的枝叶,一边觑着裴枝说:“那你呢?你也是我的孩子吗?” 裴枝一时哑然,她在身后看着沈青泊许久,随后走到她的身后,张开手臂,搂住沈青泊的腰身。 她将面庞埋在沈青泊的颈间,用粘稠的语气对她说:“沈青泊,我不是你养的普通的植物。你是我认定的寄主,我会一直紧紧地缠绕你的。” 这番话听起来有点中二,也很像在开玩笑,不过沈青泊还是听出了裴枝说这话时很认真。 她一直都知道,裴枝看自己的目光总会在某些时刻变得粘稠。如同洞穴里的人在晦暗中看到一束光,就会紧紧地跟着那束光。 彼时,日光照得植物的枝叶斑驳,每一块光斑都像一块金箔,被撕成一块一块的,然后粘贴在植物的身体上。 沈青泊觉得裴枝的目光也是这样,被撕成一块一块的,然后粘贴在她的身上。 沈青泊感受着裴枝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双手如同藤蔓,桎梏着她的腰身。 沈青泊抬手握住裴枝落在自己腰身的手,随即转身看着裴枝,另一只手抚摸着裴枝的面庞,好奇地问她:“紧紧缠绕?你想怎么把我紧紧缠绕?” 裴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脸热,嗫嚅着唇瓣,却说不出什么言语,只能生硬地挪开话题:“姐姐,我来帮你浇水吧。” 嗯,从阴湿模式秒变乖巧模式,只需要按下裴枝身上的害羞键。 这是沈青泊得出的结论,也是很可爱的一个结论。 沈青泊失笑着,倒也没有继续调侃她。 她看着裴枝在她的植物丛中忙碌的模样,蓦然觉得她这间冷寂得只有植物和她的房屋,因为裴枝的到来而变得温馨了许多。 变得很像夏天,像热烈温存的夏天。 于是,沈青泊看着裴枝给她的植物浇水的背影,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了。 与此同时,沈青泊悄悄地拿出了一个数码小相机,拍下了这一刻的裴枝。 照片中的裴枝穿着自己的亚麻色套装,因为衣服比较宽大的缘故,裤子有些拖地,上衣有些臃肿。而裴枝手臂上的疤痕都痊愈了,痕迹正在淡去。她站在沈青泊的阳台上,置身于深浅不一的绿意之中。 她的存在,也像夏天。 突然间,沈青泊很想拍下裴枝的正脸,而不仅仅只是背影。她手举着相机继续对准裴枝,温柔地唤她:“裴枝,回头。” 于是,裴枝回头了。那一刻,她看到了沈青泊,也被沈青泊定格在画面之中。 发现沈青泊在拍自己后,许久没面对摄像头的裴枝有些忐忑,问沈青泊:“为什么要拍我?” “想记录一下,我把你养得还不错。”沈青泊按下切换键,调出刚才拍的照片给裴枝看,“不信你看。” 裴枝看到了。 确实和她来到城郊第一天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判若两人。她病态的肌肤重新有了血色,她的疤痕几乎看不见痕迹,她阴沉沉的眼睛有了光亮,她的溃烂被剜去,生机在她的血肉上重新生长。 她确实被沈青泊养得很不错。 - 这天晚上,裴枝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也像今日这般,张开双臂,紧紧地怀抱着沈青泊。她紧密地贴合着沈青泊的身体,汲取着沈青泊的温度。如株藤蔓。 她搂在沈青泊腰身的手往上,摩挲着沈青泊的肌肤,直到沈青泊扣住了她的手腕,沉着声音问她:“裴枝,你说的要和我紧紧缠绕,就是这样的吗?” 裴枝垂下头颅,唇瓣吸吮着沈青泊脖颈处的肌肤,唤她:“姐姐,还不够。” 裴枝心底对沈青泊的渴望,远比这多得多。而这些深藏在她心底粘稠的渴望,只有在不被沈青泊窥探的梦境里她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她紧紧地搂住沈青泊的腰身,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沈青泊的后颈上,说:“姐姐,好想成为一株葛藤植物,缠绕在你身上,或者被你缠绕,那样我就可以一直在你身边了……所以,姐姐,还不够。”因为我们之间还不够紧密。 “裴枝。”沈青泊低沉着语气,握住了裴枝的手腕,转过身来将她拉近,再拉近,直至她们如此紧密地贴合着。 裴枝翕动的唇瓣被沈青泊含住,她未说出口的话语只能独自囫囵地咽下,承受着沈青泊深切而温柔的吻。 植物。她是露珠悬挂的植物,伸展着摇晃的枝叶,忐忑而澎湃地拥抱她的寄主。 沈青泊从她潋滟的唇间分离,用鼻尖抵住她的鼻尖,声音像从醇厚的酒水中打捞出来,蛊惑着她说:“想要什么?说出来。” “想要成为一株……被你缠绕的植物。”裴枝望着沈青泊,在她的诱使下,将藏匿于内心深处阴湿的欲念诉说出来。 于是,粘稠而灿烂的梦境里,裴枝真的成为了一株被沈青泊缠绕的植物。绿色的绳索很像藤蔓,绕过裴枝的身体。 她被束缚的身体,如扎根于泥土之中,只能在静止中被沈青泊抚摸。 唯有目光可以自由地落在沈青泊身上,唯有言语可以自由地掉落。 “姐姐……” 沈青泊用手指勾起绿绳,想起白天裴枝的话语,用平淡的语气调侃着裴枝:“紧紧地缠绕我?裴枝,现在是谁紧紧地缠绕谁?” 沈青泊勾起绳索的指尖摇动,于是,裴枝被碾过。她睁着迷离的眼睛,看见沈青泊将她含住又分离,看见沈青泊将她揉捏又停息。 第20页 …… 她如株植物,枝干被吻遍。 她如株植物,流淌着一场凋敝又新生的梦。 姐姐,我如株植物,贪恋于一场你唇齿间的雨露。 而你不会知道,因为这是一场我不曾谈论的梦。它只深埋于泥土。 第21章 刺猬 裴枝醒来时已近午后,灿黄色的日光洒了一地,木质的地板上摇曳着粼粼的光。 裴枝抬眼看向沙发,就看到沈青泊坐在那里看日报,朦胧的日光和她的目光一起描摹着沈青泊的身影。 沈青泊的余光瞥见裴枝醒了之后,她慢条斯理地将报纸折叠起来,出声问道:“醒了。你究竟做了什么梦?梦里一直在叫我。一会儿姐姐,一会儿沈青泊。” 原先还睡眼朦胧的裴枝刹那间就清醒,见沈青泊正抬步朝自己走来,裴枝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着:“这个啊……” “什么?”沈青泊在裴枝的旁边站定,垂眸见她嗫嚅着唇瓣,开始一本正经地编故事。 “我梦见我进入了一个<a href=tuijian/wuxianliu/ target=_blank >无限流</a>世界,你是我的召唤卡。每当我遇到危险,只要念你的名字或者念沈青泊,你就会从召唤卡里出来保护我……所以我才会一直叫你。”裴枝觉得自己编得有点荒诞,眼神躲闪着没去看沈青泊。 沈青泊静静地听完,没去拆穿裴枝精心编织的故事,随即她弯腰在裴枝的脸上落下一个吻,看着怔愣的裴枝失笑道:“看来小枝梦里也离不开我。” “快点起床,造梦大师。早餐我给你加热一下。”沈青泊看着裴枝捏着被子,半张脸藏进被子的模样,不禁含笑着握住她的手,将她从被窝里提溜出来。 其实,裴枝还是觉得自己被沈青泊看透了,只是沈青泊没有戳穿她罢了。 - 吃午饭时,沈青泊对裴枝说:“我有个好友今天回国了,今晚朋友说要聚餐,你陪我一起去可以吗?” 沈青泊知道裴枝有一些顾虑,她接着解释道:“你放心,就几个人,去的地方私密性很强,你不用害怕。而且去的人有一个和你同龄的,或许你们会聊得来。” 裴枝知道沈青泊是不放心让自己独自留在这里,也想带她出去透透气,认识一下新朋友。于是,裴枝没有驳了沈青泊的好意,而是应下了:“好。” 但是临近出发时,裴枝还是有些忐忑,从出门起就紧紧地牵住沈青泊的手。 沈青泊侧身看着裴枝像只小刺猬,小心翼翼躲闪在自己旁边的模样,不禁停下脚步,屈起手指轻轻地刮了一下裴枝的鼻子,打趣道:“你这样,待会我朋友会误会是我逼迫你去的。然后,她们对我刻板印象就会多了一条。” 沈青泊揽着裴枝的肩膀,动作温柔地拥抱着她:“裴枝,别担心。因为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我不会中途让你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路灯下她们的影子也如流水,缄默地相融着。 裴枝这段时间除了和沈青泊相处外,确实没有和其她人相处过,她害怕自己露出无措的一面。但是,沈青泊的拥抱与安抚驱除裴枝身上的一些不安全感。 她也抬手回抱住沈青泊,低声应道:“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始终相信沈青泊。 车从城郊往市中心开去,途中,裴枝好奇地问沈青泊:“姐姐刚才说的刻板印象是什么?” “就是我朋友对我的评价,她们之前说我是个老古董,说我是个淡感十足的淡人,说我只喜欢植物,不喜欢人,一辈子也体验不了恋爱的感觉……诸如此类。” 裴枝安静地听着,末了,出声道:“那姐姐要不要听听我的评价?” 沈青泊看了裴枝一眼,语气散漫地说:“那你说说看。”说完,沈青泊直起身子,好奇着裴枝会说什么。 在裴枝见到沈青泊的第一眼时,她觉得沈青泊冷得像雨夹雪,淡得像远山青,是一种难以接近的存在。但当她走近沈青泊之后才知道,比起雨夹雪,沈青泊更像是秋风,萧瑟,但也和煦。 裴枝倚着椅背上望着沈青泊,说道:“温暖,可靠,有时有点冷幽默,秩序感很强……也是让人很想去爱的那种人。” “是让人很想去爱的人。”沈青泊复述了一遍,念完之后,沈青泊很轻地笑了,余光看向裴枝藏匿在夜色之中的面庞,不禁反问她:“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车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空气恍若凝固了一般。裴枝不自觉地蜷缩着手指,暗自觉得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于是,脑海里即兴编出了一个比较官方的答案:“因为姐姐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青泊猝不及防地收到好人卡一张后,愣了一下,她抬眸看了一眼此刻的裴枝,和早上编梦境时一样,裴枝一旦说出了不是她内心最真实的话,就会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见状,沈青泊调侃之意上涌,缱绻而缓慢地说着:“裴枝,那世界上的好人,都会让你想去爱吗?还是……只有我?” 裴枝没有想到沈青泊会这般直白地问她这个问题,霎那间,裴枝感觉自己的脑子死机了一般,再也编辑不出一条官方的答案。甚至,她开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似沸水中吐出的一个水泡。 就在裴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之时,沈青泊停下了车,她凑过来帮裴枝把安全带解开,看着晕乎乎的裴枝,沈青泊摸了摸她羞赧的面庞,失笑着给她铺了台阶:“下车吧。答案可以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 沈青泊带裴枝来的是明娆之前办的拉吧。明娆出国前,她们经常在这里相聚。而今天是明娆回国的第一天,她们再次选择了这个地点。 沈青泊知道好友的秉性,来之前她就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我晚上会带一个妹妹过来。” 发完随即就收到了明娆发过来的语音:“不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有了情妹妹?” 沈青泊还来不得及辩解,苏莳就暗戳戳地插了一句:“她还问我怎么照顾常姞的?瞧瞧沈律师这上心程度。” 这还没完,苏莳又补了一句:“对了,清心寡欲的沈律师还跟我要了手铐的链接。瞧瞧沈律师这亲密程度。” 沈青泊看着乱哄哄的群消息感到头疼,只能揉捏了一下太阳穴解释道:“不是情妹妹,晚上别当着裴枝的面讲这些,她比较内敛,你们正常一点,别拿她打趣。” 明娆不解,明娆纳闷。“都这样还不是情妹妹?你能不能行了沈青泊?” 沈青泊淡定地关了手机,并转身走进了房间,她垂眸看着裴枝的睡颜,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睡梦中闻到熟悉气息的裴枝往她的掌心里蹭了蹭,很是柔软粘人。 沈青泊想,这确实是她养过的最可爱的一株植物。再接着,沈青泊弯腰,亲吻了一下还没睡醒的裴枝。 当然,这些裴枝都不知道,包括沈青泊在她睡着时落下的吻。 第22章 梅子酒 沈青泊带着裴枝进了包厢,包厢里坐着沈青泊之前的大学宿友,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除了明娆外,还有裴春信、苏莳以及苏莳的爱人常姞。 许久没见明娆,沈青泊发现她比出国前沉稳了许多,那头以往绚烂的金发已经被染成了黑发,那张明艳的面庞也多了几分凌厉,沈青泊乍一看还有些不习惯,出言感慨道:“出一趟国的功夫,你还真是变了不少。” “你不也是,我就出趟国的功夫,你都有……”明娆的目光落在紧紧牵着沈青泊的裴枝上,因为裴枝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缘故,明娆没看清她的脸。 只不过,明娆刚打趣到一半就感受到沈青泊带着警戒意味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于是,她硬生生地把“情妹妹”三个字咽了下去,改口说,“你都有……好妹妹了。” “她是裴枝,也算我的半个妹妹。”沈青泊侧眼看着裴枝,抬手帮她把脸上的口罩摘下来,看着紧紧挨着自己的裴枝,安抚性地说:“别紧张,都是我的朋友,你和她们打个招呼。” 口罩被摘下,裴枝的面庞彻底裸露在外,那种暴露自我而带来的不安全感又隐隐约约地在她身上攀爬着,她将沈青泊的手握得很紧了。 但她还是听从沈青泊的话,抬头看着包厢里的人,并逐一打了个招呼:“明娆姐、苏莳姐、春信姐、常姞,你们好,我是沈姐姐的朋友,裴枝。” 之前在车上时,沈青泊有和她大致提及了一下今晚会见到的人,裴枝就都记下了。 “你好啊,小枝妹妹。”见大家都带着笑意真诚地回应她后,裴枝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沈青泊牵着裴枝坐下,裴枝的旁边就是常姞,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姐姐口中和她同龄的朋友,没想到她刚瞄了一眼,就听见常姞探过头对她说:“裴枝,一看到你就好想给你画画,等你有时间的话给我画一下,好吗?” 第21页 裴枝在常姞诚恳的邀请下点了一下头:“好的……我很期待。” 今天是明娆的回国宴,她特意带来了几瓶自己酿的梅子酒。明娆起身想给沈青泊倒杯酒,却听到沈青泊说:“不喝酒,待会我得开车回郊区。” “还回郊区啊,你是一天也离不开你的植物吗?我还想着你的房子就在这附近,聊得晚的话,你们可以先在你附近的房子住,然后明天再回去。” 闻言,沈青泊偏头看着裴枝,语气柔和地问她:“裴枝,那我们今晚先在这边住,然后明天再回去,好吗?” 裴枝愣了一下,没想到沈青泊会问自己的意见,反应过来后才点头道:“好,我都听姐姐的。” 沈青泊一抬头,就看到裴春信、苏莳以及明娆都在看着自己,而且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惊奇。见状,沈青泊淡定地问:“怎么了吗?” 苏莳收回了目光,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调侃:“没有,就是没见过沈律师这般温柔的模样,一时被惊讶到了。” “天呐!你刚才的模样我差点幻视裴春信。”明娆身边的朋友只有裴春信是温柔挂的,在她的眼中,沈青泊向来淡泊,那种浓烈的疏离感似游离在她身上一般,难以剜去。 这是明娆第一次看到沈青泊在一个人面前只有柔情,没有一丝疏离。她开始怀疑裴枝的本体是不是一株植物了。毕竟,她之前以为沈青泊只有在她的植物面前才会如此。 旁边的裴春信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柔和地笑了:“嗯?那不是挺好的?” 沈青泊听出来了,因为她之前在群里交代了不许打趣裴枝,所以她们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打趣自己呢。 偏偏对此没有察觉的裴枝,蓦然出声为沈青泊辩解道:“姐姐一直都挺温柔的。” 在裴枝的眼中,沈青泊确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在她历经生命的一次次暴雨时,沈青泊都无惧她身上的潮湿,一次次地为她而来,陪伴她,拥抱她,认可她,与她共享所有的眼泪与破碎。自始至终,她都觉得沈青泊很温柔。 听到这个辩解后,明娆失笑了,眸底流转着狡黠的光,说道:“好乖的小枝妹妹,那你展开告诉我一下,沈青泊做过的最温柔的事情是什么,关于你的。” 最温柔的事情?裴枝开始想着。 裴枝觉得这个问题的有答案很多很多。比如,沈青泊带她去医院后,给她买了一束花,让她闻了一路的花香。比如,她状态不好的时候轻薄了沈青泊,沈青泊却选择了帮她…… 最后,裴枝选了一个,缓慢地说道:“最温柔的事情。我之前状态不好,觉得自己很差劲,也觉得这个世界对自己很差劲。有一天,姐姐说要和我玩一个游戏,为了让我能专心地体验游戏。姐姐把我的眼睛蒙住了,然后给我戴上耳机……” 裴枝说到一半时整个饭桌都安静了,特别是明娆,内心一边想着:“蒙眼游戏?这是我不付费就可以听的吗?听完之后今晚会不会被沈青泊暗杀啊?”,一边又在想着:“耳朵,快听!” 裴枝不知道在场的其她人已经想歪了,继续缓慢地说着:“然后,姐姐给我播放了一些音频,让我猜猜耳机里的声音是什么。结果每一段音频都是我不同阶段、在不同地方获得的掌声。姐姐把这些音频截取出来,用这种方式给我听。 她告诉我,我的生命已经拥有了很多只属于我自己的掌声了。我其实很好,世界也很好,这取决我自己想记住的是什么声音。” 不用开车回去之后,沈青泊淡然地喝着梅子酒,她不用去看朋友们的神情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真是一群需要送几盆绿色植物给她们净化一下身心的朋友。 故事的发展拐弯拐得猝不及防,和明娆联想的毫无关系,以至于裴枝说完之后,明娆还有些发愣:“啊?这样啊,那确实是很温柔了。” “沈青泊你这么会的吗?”这哄人的手段也太花里胡哨了吧。话虽如此,但苏莳还是暗自记下了这个哄人的手段,并思考着把掌声替换成其它的声音。 裴枝觉得沈青泊的朋友都很友善,聊着聊着心里尚存的顾虑也渐渐消散而去了,并抬手戳了戳沈青泊的手臂,说:“我也想喝酒。” 裴枝感觉沈青泊真把她当小孩了,带她来参加饭局,结果其她人都在喝酒,就自己在喝大补汤。 沈青泊看着裴枝,见裴枝对她轻缓地眨了一下眼,带着丝祈求的意味,很是乖巧可爱。沈青泊没有拒绝,她拿了一个空酒杯,从自己的酒杯倒了一点过去,对她说:“只能喝一点。” “这么一点怎么够喝?”明娆直接将酒杯放在裴枝面前,“没事,小枝妹妹。你想多少就喝多少。喝醉了刚好沈青泊有负责。” “谢谢。”裴枝尝了一口,发现梅子酒确实很好喝。 以至于后来,裴枝不禁倒了一杯又一杯,然后真的喝醉了。 她喝的迷迷蒙蒙,醉意正在侵蚀着她的理性。她侧眼看着旁边在和朋友们继续攀谈的沈青泊,女人端正着身子,散漫地说着话。 莫名的,裴枝抿了抿唇瓣,有些克制不住地想亲上去。 于是,裴枝蓦然搂住沈青泊的脖子亲了上去,睁着迷离惝恍的眼睛看着沈青泊,梅子酒味的吻在她们的唇间漫开。 短得像错觉的一个吻。 在一片被凝固的气氛中,裴枝抿了一下唇,语气粘稠地问:“姐姐,如果我喝醉后吻了你,你会生气吗?” 第23章 夜晚愉快 这个吻发生得很是突然。 沈青泊原先还在和朋友攀谈,蓦然见裴枝拉住自己的袖子,还以为裴枝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不曾想,沈青泊刚转过身,就被裴枝搂住了脖子,随即,沾染上梅子酒味的吻就这样在她的唇间绽开。 清甜甘冽的气息在她们触碰之时弥漫开来,沈青泊愣了一下,抬眸看到裴枝双眸如水惝恍,荡漾着春光般潋滟的光。 只一眼,沈青泊就知道裴枝喝醉了。 她侧眼看了裴枝面前的那瓶酒,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她喝空了。怪不得会醉成这样。 裴枝依旧搂着沈青泊不放,见沈青泊没有出声,裴枝搂在她脖颈间的手蜷缩,轻颤着睫毛问:“姐姐?” “你生气了吗?” 裴枝吻过她的唇瓣半抿,如只忐忑的鹿。 沈青泊不知道的是,她身旁自动禁言的朋友们已经在好友群里发出质问: “@沈青泊???” “沈青泊,这还不是情妹妹吗?” 对此一无所知的沈青泊抬手握住裴枝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脖颈处挪开。 她淡泊的眼神掺进了几分笑意,她不知道裴枝为什么喝醉后还是对这个问题如此地执着:“问我这个问题,裴枝,如果我真的生气了,你会怎么做?” 一旁的苏莳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不解风情了。 裴枝的手腕还被沈青泊紧握着,喝醉的她不甚清醒,眼眸间也蓄着一池温润的水,迷迷蒙蒙地看着沈青泊,有点无措。 莫名的,沈青泊也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有点欺负她了,便又看着裴枝认真地说了一句:“我没有生气。” “裴枝,你应该少喝点酒。”沈青泊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如果你在没喝醉的时候吻了我,我也不会生气。” 喝醉后裴枝如只懵懂而柔软的幼兽,真挚地回应道:“嗯,那我下次少喝一点。” 话罢,裴枝偏头靠在沈青泊的肩膀上,她阖上眼睛,在酒精的浸泡下,藏匿在她心底的话语开始匍匐出来:“我都听姐姐的,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只要你别离我而去……” 喝醉酒的裴枝变成了一个小话唠,在沈青泊的耳边支支吾吾地说着许多。 沈青泊缄默地看着靠在她肩膀上的裴枝,乌黑的长发将她的面庞半掩,淡色的唇瓣反复地翕动着。 那些轻声细语的碎碎念就这样落进了沈青泊的心底。这一刻,沈青泊依旧面无波澜,只是心底某块常年不化的残雪在此时消融了。 末了,沈青泊淡定地对朋友说:“裴枝喝醉了,我先带她回去。下次再约吧。” “那下次再让你来给我们展开说说。” “下次再说。”说罢,她自动无视朋友半是诧异半是揶揄的目光,将裴枝搀扶起来。好在喝醉后的裴枝虽然不甚清醒,但是很听她的话。 沈青泊为她戴上口罩和帽子,牵着她离开了包厢。这里过去沈青泊在市区的住所只需要步行几分钟。 裴枝被沈青泊紧紧地搂着,她的鼻息间尽是沈青泊的气息,像夜晚清冽的夏风一样将她包裹在其中,但吹在裴枝身上,她只觉得夏风好热。 第22页 一些过往的粘稠梦境随即缠绕在裴枝的脑海里,让她想离沈青泊更近一点,或更远一点。 对此,沈青泊一无所知,她只觉得缩在她怀里的裴枝异常的安静与乖巧。 等电梯的时候,沈青泊遇到了她的邻居花蔌。花蔌给人的印象总是很温婉,但成为朋友后,沈青泊才知道她这位邻居有时更像只<a href=tuijian/fuheiwen/ target=_blank >腹黑</a>的狐狸。 电梯里,花蔌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青泊及被她紧紧搂着的裴枝,调侃道:“沈青泊,我去敲了你那么多次房门,你都不在,是不是故意不给我开门?” 这话落在喝醉酒后并不清醒的裴枝耳中后,她产生了理解偏差。她不安地将沈青泊的手牵得更紧了。 那种潜藏在内心深处对沈青泊的占有欲生长着,缠绕着。那种想成为沈青泊的一株植物的奇怪臆想又再次出现了。 沈青泊自动忽视掉花蔌言语间的其它意味,淡淡地回道:“嗯?我最近都不在。而且你最近不是在忙新一期的播客录制吗?还有空找我?” “我看没空找我的明明是沈律师。”花蔌察觉到裴枝的目光悄悄地落在自己身上,她顺势看去,总感觉这没被遮掩的半张脸有几分熟悉,但没细问就看到电梯门开了,花蔌只是留下一句,“夜晚愉快。” 夜晚愉快。 没过多久,沈青泊就体会到这句话的意味。 因为一关上门,喝醉酒的裴枝就缠在她身上,像梅子酒一样甘甜的声音低吟着,唤她:“姐姐。” “你说过,你不生气的。”呢喃的话语一落下,柔软的唇瓣就覆在沈青泊的唇上,轻轻吸吮着她,抿出一片潋滟的水光。 沈青泊的腰身被裴枝紧紧搂着,并被裴枝抵在墙面上。一切都猝不及防,一切都在混乱失序的边缘游走着,一切都将沈青泊这面平静的湖水搅动成荡漾的春水。 沈青泊从未感受到如此深切缠绵的吻,她如同一块海绵,汲取着一片潮水,水汽从其中漫开,编织成一张透明的情网。这张网看不到形状,却可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重量。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见她的唇瓣滑落,吻过自己仰起的脖颈,一只手抬起,捏着她的衣扣,莫名又变得很有礼貌地问她:“那我做些其它的,姐姐也不会生气吧?” 不光礼貌,还很执着地问她:“姐姐说,我要听姐姐的答案。”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方才还乖巧粘人的裴枝一进来就将她抵在墙上深吻,让沈青泊的情潮就此漫起。 听到裴枝的话后,沈青泊半眯着眼,声音散漫道:“都这样了,还在担心我会不会生气。” “嗯?”她抬手握住裴枝的手,命令道:“不生气,继续。” …… 隔天起来,裴枝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鼻尖抵着一片如雪的柔软,她倒吸了一口气,迷蒙错愕地眨着眼,并缓慢地挪开了。 挪到一半时,沈青泊抬手搂在她的后颈处,拦住了裴枝后退的动作。裴枝的身体僵滞着,不敢再往后挪动。 沈青泊垂眸看着这副模样的裴枝,慵懒地开口道:“小枝喝醉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不会躲开,只会和我讨要。” 话罢,沈青泊的手指往前挪动,揉捏着裴枝的耳尖,指腹摩挲间,红意泛起。 昨夜的记忆迷迷蒙蒙地涌进裴枝的脑海里,让她的羞怯也很随着沈青泊的揉捏而战栗着。 甚至让裴枝想捂脸,那样阴湿的话语是怎么从她口中吐露出来的,清醒后的裴枝羞怯而不解。 蓦然,沈青泊轻笑着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小枝还记得吗?” 第24章 白鹤芋 裴枝的睫毛轻颤,嗫嚅着唇瓣,说:“想起来了。” 回忆在她的脑海里播放着,她看到自己将沈青泊抵在墙角后开始吻她,潮湿的吻顺着她的唇瓣往下滑落,途经她的脖颈,直到衣衫滑落,她咬住一片雪色。 裴枝的头颅垂落在沈青泊的脖颈上,低声地喘着气,感受着自己成为沈青泊手中的一只浮游动物,在涌来的潮水中浮游着。 蓦然,沈青泊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裴枝翕动的唇。于是,裴枝的气息与低吟被截断,她睁着迷蒙的眼,缄默地舔舐着沈青泊的掌心,目睹着她和她交织成一片潮水。 末了,沈青泊看着也被裴枝舔得湿漉漉的掌心,开口问道:“小枝,这么喜欢舔我?” “嗯。”喝醉酒的裴枝凑过去,又握着沈青泊的手腕舔了一下,含糊地说,“喜欢……” “喜欢你。” 霎那间,沈青泊觉得自己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她感受着掌心下的黏腻与柔软,睫毛也跟着轻颤了一下,问出:“喜欢谁?” “沈青泊。” …… 裴枝想起这些记忆时,总觉得自己是一台数据错乱的机器,把梦境误存档为真实发生过的回忆。 与此同时,裴枝发现沈青泊对自己的纵容远比自己想的更多,她就那样被沈青泊拥护着。 甚至裴枝荒谬地觉得,沈青泊对自己的感情也是不一样,所以她纵容裴枝,也纵容自己。 - 虽然裴枝没说,但是沈青泊观察到裴枝更喜欢和她待在城郊的房子,在那里会让裴枝变得更加放松。 于是,和明娆、苏莳她们一起吃了午饭后,她就准备带着裴枝重新回到城郊了。 午饭期间,裴枝还收到了常姞送的礼物,这让裴枝感到很意外。回到城郊之后,她拆了常姞送的礼物,里面是一幅画以及一个写着字的卡片。 画是常姞自己画的,她画的是一个迷你版的裴枝站在舞台上,然后迷你版的常姞站在台下两眼发光地在给她鼓掌。卡片上写着:“亲爱的裴枝,我也想为你献上我的掌声。” 看得裴枝心软了一片。 一回到城郊的房子后,沈青泊立即去阳台给她的植物们浇水,并柔和地抚摸着它们的枝叶。 沈禾给她发了信息,说最近有人在咨询她要不要接案子。因为沈青泊这段时间要照顾裴枝的缘故,她没有打算接新的案子。 “最近不接了,我抽不开身。”沈青泊果断地驳回了,接着,她的目光垂落在她身前的白鹤芋盆栽上。 过了一会,沈禾又发信息问她:“那位客户问,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接?” “等夏天过去。” 沈青泊敲完这行字后就顿住了,指尖停滞在半空中,有一种隐秘的思绪如阴天的日光游离在她身上,不明亮的光线临摹出她略显落寞的影子。 等夏天过去,裴枝就会离她而去,她也会重回她寡淡的世界—— 一个只有工作和植物的世界。 奇怪的是,沈青泊知道自己是一个情感淡泊、疏离感强的人,也早已习惯过往的这种生活,却在此刻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容器里正在溢出几分不舍。 这时,沈禾又给她发了信息:“对了,谢女士今天来了律所,因为你不在的缘故,她让我帮忙谢谢你。说她如今的生活和你送的白鹤芋盆栽一样,都在盎然地生长着。” 谢小姐是沈青泊之前的委托人,委托她帮忙打一场离婚官司。 沈青泊第一次见到这位委托人,就感觉她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努力自救,也在向她求救。 沈青泊常常觉得,人的生命总是从一条河走向另一条河,每一条河有每一条河的重量,它们压在个体的生命上。 只是在泅渡的过程中,有的人能匍匐在水面上呼吸,且朝着岸的方向游去;有的人被河水挤压得透不过气,也看不见岸的方向。 沈青泊做律师的这些年,看了太多溺水的人,她们的肢体被海草缠绕着,无法游出水面,以至于生命也像海草一样在水中摇晃着。等待着自己能解开缠绕在身上的海草,也等待着有人能帮她剪掉束缚她的海草。 沈青泊很愿意去做那个帮忙剪掉海草的人。 每次胜诉之后,沈青泊总会送给客户一个白鹤芋的小盆栽,寓意平静祥和、一帆风顺。 然后,沈青泊会对她们说:“希望我们不用再见了。”在沈青泊的潜意识里,她希望她们的生命足够宁静,不再陷入泥泞,湿漉漉地向她求救。 所以,她希望不要她们再见了。 于是,沈青泊看着沈禾发过来的消息半晌后,只是回道:“嗯,我知道了。” 沈青泊关掉手机前又看了一眼今日的日期,七月三十一日,还有一个月夏天就过去了。 沈青泊敛住思绪,淡然地关掉手机,朝着正窝在沙发上的裴枝走去。 裴枝和互联网脱离的这两个月把她书柜上的书都看了个七七八八,沈青泊走过去,蓦然抬手抽出裴枝手里的书。 见裴枝神情迷蒙地看着她,沈青泊从容地说:“你看太久了,休息一下,先去做点别的。” 第23页 许是她们之间已经缠绵悱恻过,裴枝从中感受到沈青泊的纵容,自幼就喜欢跟裴云澜撒娇的裴枝也开始在沈青泊面前露出她的本性。 裴枝起身跪在沙发上,双手搂住沈青泊的腰身,抬头亲着沈青泊的下颚,呢喃着:“做点别的?” “那姐姐陪我,好吗?” 下颚处被柔软的唇瓣贴合着,隔着一层稀薄的衣料,沈青泊感受着裴枝贴在自己身上,那种熟稔的柔软感又再次覆在她的身上。 沈青泊笑了,诧异于裴枝的行为,但与此同时又觉得裴枝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于是,沈青泊抬起手看了一下自己手中拿着的书本,这才发现这本书不是自己的,而是裴枝的。书名是《植物休眠期》,巴士别塔原著。 入目所及就是:“她们做了一场漫长的爱。” 沈青泊:“?” 沈青泊愣了一下,垂眸看着被捉包后心虚地缩在自己怀里的裴枝,开口道:“所以,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一场漫长的爱?” 看到沈青泊发现后,裴枝有点小心虚地低声辩解道:“姐姐,也有可能,那个爱是纯爱的爱。” 沈青泊抬手落在裴枝的后颈处,缓慢地摩挲着,失笑道:“裴枝,我们昨晚做的一切也是纯爱的爱吗?” 第25章 悸动的吻 见沈青泊说起昨夜的事情,裴枝更加心虚地应道:“不是。” 沈青泊又浅浅地扫了一下书本上的内容,末了,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她看着亲完自己的下巴后,又埋头不去看她的裴枝,失笑道:“裴枝,你怎么又不敢看我?” “才没有不敢。”话罢,裴枝的手揪住沈青泊的衣袖,抬头看向沈青泊的眼睛。 在没和沈青泊重逢的那两年里,裴枝记最深的就是沈青泊的眼睛,像湖水,也像湖水里的一株植物,缄默、静谧、平静、淡泊。 那时的裴枝总忍不住好奇,这样一双眼睛会有失序的时刻吗?会因为一个人而流泪吗?会因为一个人而满目深情吗? 时至今日,裴枝也总忍不住好奇,她蓦然抬起手,指尖落在沈青泊的眼尾,离她的眼睛不过几毫米的距离,指腹很轻地触碰着,将心底的问题问出:“姐姐,你曾为一个人流泪过吗?” 沈青泊顿住,睫毛轻颤,她是一个情感浓度偏低的人,记得她之前去看悲剧电影,身旁的人都泪雨滂沱,唯有她面无波澜地看完。她向来不理解这世间浓烈到极致的情感,但也曾为一个人在明亮的天光下将泪流干。 沈青泊收回思绪,虽不解裴枝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说道:“有过。”且担心裴枝多想,又补了一句,“那个人,是我的姥姥。” 裴枝的指尖依旧落在沈青泊的眼尾,轻缓地触碰着,好像蜻蜓煽动轻薄的翅膀,停息于此处。 时过境迁,落在裴枝耳中的话已变得淡然。她看着这双淡泊、静谧的眼睛,想象着它蓄满泪水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吻上沈青泊。 为何要情不自禁地吻她?裴枝说不明白,或许只是不舍这双眼睛蓄满泪水的模样,便天真地将人类真挚的吻喻为胶水,错以为可以借此黏合破碎的记忆。 沈青泊感受着裴枝翕动着唇瓣,轻轻地含在她的下唇处,她眸光微动,此时落在她眼尾的手抬起又落下,捂住她的双眼,所有的日光都被一只手掌隔开,只剩下一片很温暖的黑暗。 沈青泊在心底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裴枝。” 那是一个令沈青泊悸动的吻,以至于夏天过去,裴枝离开沈青泊之后,她总会坐在这个沙发上想起这天午后——裴枝跪在这个沙发上,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日光被挡去,她透过指缝稀薄的光,看见裴枝抬头吻住她。 彼时看《猫鱼》时,沈青泊翻开书页,觉得作者关于记忆的形容太过贴切。书页中写:“记忆,好像早晨爱人离别后枕头上柔软的凹印。” 于是,从不将思念坦露出口的沈青泊偶尔会枕在裴枝之前睡过的枕头上,感受着她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的证据,回味着记忆里的这个夏天。 但是,这个夏天还没过去,这个吻也还没结束,她还不用在种满植物的城郊房里去思念一个人、一个吻。 沈青泊一直没有动,唇瓣被裴枝的唇瓣轻柔地贴合着,或者含着。她轻颤的睫毛挠着裴枝的掌心,目光透过指缝看着裴枝深情吻她,又迟迟没有深入的模样。 “裴枝。”她又不禁在心底唤起这个名字。 末了,裴枝从她的唇瓣挪开,覆在沈青泊眼睛上方的手也跟着滑落。 沈青泊从光亮中睁开眼,看见吻完她的裴枝瘫坐在沙发上,好像这个吻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一般。沈青泊看到裴枝的眼睛蓄满泪水,张着唇瓣,如祈水的鱼,话语被一根鱼刺堵住。 沈青泊的心也被刺痛了一下,她弯腰抱住裴枝,问她怎么了。情绪有些失控的裴枝在她的怀里迷蒙地流泪,说不出话,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 “姐姐,夏天就要过去了。” 说完,裴枝这才知道自己为何要流泪。 明亮的天光泄在她们身上,更像是一场晃眼的悲伤。泪水淌过裴枝的唇瓣,离别时才会发生的隐痛蔓延在她身上,她就这样睁着蓄满泪水的眼睛去看沈青泊,抬头,又吻住她。 外面的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裴枝将沈青泊搂得更紧,也吻得更紧。她们是在粘稠雨季互相缠绕、互相生长的两株植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彼此的阳光与雨露。 - 夏天就要过去了。 沈青泊望着眼前那一株株绿得盎然的植物,指尖落到枝叶上时,她莫名想起裴枝昨天晚上说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但沈青泊知道自己不是。和她的成长经历有关,她自幼便不是什么温柔好相处的人,她对这世间的一切有着诸多的疏离,包括和她的家人。 沈青泊接受的是打压式的家庭教育,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一场漫长的、无法消除隔阂的疏离。 成为律师后,沈青泊不断地介入旁人的痛苦与纠纷,她见了太多的虚伪、欺诈、晦暗、丑恶。 所以,在沈青泊过往的许多时刻,她确实更倾向于自己活得像一株植物,去缄默地享受阳光与雨露,而不是去参与一场场人性的博弈。 她习惯了见人第一眼就拉起防线,却在裴枝这里破了例。 她知道自己对裴枝的感情是不一样的,而她的情感向来淡泊,哪怕是怜惜一个人、喜欢一个人,那种感觉也只是如河水一般,平静地在她心底淌过,永远不会决堤。 夏天就要过去了。 沈青泊的指尖掠过植物的枝叶,好生柔软,也像裴枝留给自己的那个吻一般。 沈青泊出神地想:“豁达她们的故事在这个夏天画上句号才是最好的结局。而她的爱意最好也只如一株缄默的植物。” 沈青泊这般想着,身后又传来了裴枝的声音。 “姐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青泊走过去,发现睡醒后的裴枝正趴在沙发上,双手屈起撑着脸,朝她看来。 “你今天很多问题。”沈青泊的语气很是平淡,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诉事实,又像是在好奇——好奇裴枝今天为何要问她一个又一个问题。 说完,又屈起一根手指,轻轻刮着裴枝的鼻子,问她:“什么问题?” 第26章 心扉 被沈青泊挠动着的鼻子微微发痒,裴枝没有动,而是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问道:“你以前的夏天是怎么过的?” 裴枝渴望了解沈青泊更多,关于她的过去,关于那些没有她的夏天。 “以前的夏天是怎么过的?”沈青泊觉得自己对四季的感情都是一样的,她没有喜欢的季节,也没有讨厌的季节,夏天于她而言,和其它的季节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沈青泊回忆着,近几年的夏天她不是在市中心忙律所的工作,就是来到城郊的这间房子里与她的植物一起生活。她的夏天被一分为二,一半活于蝉鸣般的躁动中,一半活于树荫下的缄默里。 沈青泊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工作,养植物、看书……和你看到的差不多。” “那姐姐要听听我的夏天吗?这个夏天是我见过最多雨水的夏天。” 裴枝坐起身,和沈青泊像亲密的朋友一样聊着天,她谈起她学生时代的夏天,很像一根绿豆冰棍,带着爽口的甜意,融化在阳光之下。 她谈及她练习生生涯的夏天,日日夜夜地待在练习室里,每次休息时都会望向窗外,外面的天空总是像一个被煮沸的橙子,阳光好似果皮,被厚厚地剥开。那时,她总以为她的梦想也是这样,会被一瓣一瓣地剥开,露出属于她的果实。 第24页 沈青泊听完后问裴枝:“那你喜欢哪个夏天?” “哪个夏天?”裴枝陷入了思索,过了一会,她答道,“可能我之前的生活太过顺遂了,就和夏天一样烂漫热烈,所以我年少时的夏天我都挺喜欢的。不过,来到这里之前,我以为这个夏天会是我生命里最讨厌的一个夏天。” 沈青泊顺着裴枝的话问下去:“那现在呢?你不讨厌这个夏天了吗?” 裴枝偏头,将脸埋在膝上,柔和的目光如日光般在沈青泊的面庞上游走。她恍若透过沈青泊的脸看见了一场涅槃又灿烂的梦。 裴枝眉眼微弯,温和地说着:“因为我在这个夏天遇见了姐姐啊,所以我不讨厌这个夏天了。” 沈青泊对裴枝的话语感到诧异,似是没想到会有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存在而爱上了一个本该痛苦的季节。 沈青泊抬手揽住裴枝的肩膀,给了她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肌肤浅浅地摩挲而过。 两颗心在此时无限接近。 沈青泊知道裴枝一直在逃避她的痛苦与困境,但她,表达痛苦会削弱痛苦在心底的重量, “裴枝,如果可以,我可以做你的树洞,倾听你的一切。如果表达出来可以帮助你减轻心里那些痛苦的重量的话。” 裴枝沉默了一会,开始从她遥远的记忆说起。 沈青泊缄默地听裴枝倾诉着,这是裴枝第一次对她坦露自己的诸多故事。 她知道了裴枝的成长、她几岁开始学跳舞和音乐、她不同时期喜欢的音乐、她对世界的困惑与迷茫、她面对流言蜚语时的无措与自我否定…… “姐姐,遇见你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漂流瓶,这个夏天就是我漂泊的尽头。 所以,我来到这里之时,行李箱里装的几乎是我为自己挑选的陪葬品。这世间,我最爱的就是舞蹈、音乐和书籍,所以我带了一双穿了很久的舞鞋、一把用了很久的尤克里里,这都是妈妈之前给我买的,以及几本我很喜欢的书。” “陪葬品?”沈青泊复述着裴枝说的话,想起裴枝带过来的寥寥无几又奇怪的行李,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带这些。 “裴枝,我在这里见你的第一眼并没有认出你,即使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在那时的我看来,你很像是一株会在开花时自杀的麻竹。明明正值花季,却已经渗透出死亡的前兆。” “而我没有想过你会如此。” 沈青泊确实从未想过会和裴枝这样重逢。其实早在裴云澜的家里看到裴枝的照片时,她就在暗中羡慕过裴枝。 裴枝拥有着她艳羡的许多,比如母亲对她的爱,世界对她的爱,她对世界的爱。 但是后来,沈青泊发现自己每次遇到裴枝时,她都在流泪,都在失去。 第一次见面时,裴枝失去了母亲对她的爱。 第二次见面时,裴枝失去了世界对她的爱,也失去了她对世界的爱。 未曾谋面时,沈青泊清晰地记得照片里的裴枝如六月的花在明媚地绽放着。谋面之后,在她面前的裴枝却总是流泪不止,像一条湿漉漉的鱼,在生死边缘挣扎着。 明明那么痛苦,却还是在她面前强撑着笑意,流泻着美丽的生机。第一次见面时,裴枝委托自己帮她养一株植物。再次见面,裴枝渴望成为自己的一株植物。 两次,沈青泊都答应了她。 想到这些,沈青泊敛住思绪,侧过身看向裴枝,伸出双手捧住了裴枝的脸,那双向来淡泊的眼睛多了一些复杂的情愫:“裴枝,不要觉得世界没有接纳你,因为在我这里,我永远接纳你。” 沈青泊觉得自己的想法之前错了,她并不希望她们的故事和这个夏天一起过去。 - 当阳台的一些植物颜色开始褪色,刮在她身上的风也变得不那么热气炎炎时,裴枝伸出手,接住了被风刮来的一片落叶。 干裂的枯叶在她的掌心里轻轻蠕动着,挠着裴枝的掌心。她垂眸静静地看着那片落叶,终于意识到这个夏天要过去了。 而她,捱过了这个夏天。 理论来说,这个夏天充斥着混乱、暴力、恶意与无助,也流淌着太多的眼泪。理论来说,裴枝不应该对这个夏天反复回忆的。 但在裴枝离开沈青泊之后,她总会想起这个夏天。 想起这个夏天里,她曾隔着一堵阳台的矮墙,问一个穿着棉麻服装的女人——“你要不要再养一株植物?” 想起这个夏天,她和那个女人也好像是两株植物,在亲密无间地互相缠绕。女人温热的手抹过她的眼泪,给予她拥抱,与她粘稠地亲吻。 人类的经历总是如此复杂,她在失去的同时收获,她在痛苦的时候接近幸福。 世界无论何时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裴枝开始明白世界的本色是灰色的,灰色于她言是种模糊的颜色,它不像黑色与白色那般清晰。它是一团浓稠的灰雾,而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都隔着这一层雾。 所以,网友所评判的是她模糊存在的身影,她所听到的也只是网友模糊的只言片语。这些,都不应该是她眼中真实的世界。 那真实的世界是怎么样? 裴枝站在种满植物的阳台上思考起这个问题。此时,清风拂过,她身边的两色芋、三色堇、常春藤、绣球花……都在起舞。 裴枝回头看着沈青泊,眉眼微弯,声音飘散进这场风里:“姐姐。” 世界在颠倒,她在回头注视心底的爱人。 世界在颠倒,她的目光恍若穿过了那一团团缭绕在她眼前的灰雾,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第27章 最后时刻 这是夏季的最后一天。裴枝就要离开了。 裴枝记得那天一天亮,她就抱住沈青泊,与她在天光破晓之际亲吻、拥抱、做/爱。晨光流泻之间,她们的肌肤好像是透亮的玻璃,流淌着一场八月的雨水。 裴枝记得那一天,她久违地穿上了她的绿裙子,并用音箱播了一首上世纪的灵魂乐歌曲,中文译名为《在最后的时刻》。她在最后的时刻与沈青泊在种满植物的阳台房里同跳一首布鲁斯。 离开之时,裴枝没有让沈青泊送她,而是联系了她的圈内朋友祝迦来接她。 祝迦见裴枝望着窗外一派魂不守舍的模样,以为她是因为舆论的事情而难过,不禁出声宽慰她说:“裴枝,过段时间大家就会忘记的。” 车子行驶在通往市中心的路上,裴枝见窗旁的绿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高楼,呢喃着:“你说,过段时间,她会不会忘记我?” “她?她是谁?”祝迦有些错愣,也开始意识到裴枝这几个月应该都是和她口中的那个她待在一起的。 裴枝一时没有再答下去。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挂着一条用常春藤绕成的手环。 裴枝想起沈青泊为她挂上时缄默的模样,彼时她们刚做完爱后依偎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没有调大,以至于落在裴枝的耳中像一片模糊不清的浪声。 她只隐隐约约听到——“常春藤的寓意是,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天。” 她偷偷抬眸,看着沈青泊,电视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忽明忽暗。她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长睫上抖着阴翳,柔顺的长发被一个棕色发夹挽起,些许发丝散下。 蓦然,沈青泊站起身,剪下一小段常春藤的根茎,将其缠绕在裴枝的手腕上。 冰凉的根茎摩挲着裴枝的手腕,她垂眸看着缠绕在她腕间的绿意,恍若是蜿蜒在她肌肤之上的青绿色血管。 系完之后,沈青泊什么都没说,裴枝也什么都没问。她只是伸出手抱住沈青泊的腰身,面庞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与沈青泊的肌肤贴合着,语气粘稠地对她说:“姐姐,还要。” 于是,沈青泊无声地笑了,指尖勾着系在裴枝手腕上的常春藤根茎,问她:“还要什么?” 裴枝的唇瓣嗫嚅着,似不好意思看着沈青泊的眼睛说出来那般,便凑在沈青泊的耳边低语着。 裴枝也记得后来,沈青泊用藤蔓捆住她的双手,再握着束缚她的植物根茎,与裴枝在沙发上紧密地厮磨着。 裴枝的声音被一个吻堵塞于唇齿之间。她泪光潋滟,潮湿的欲望和她手腕上的根茎一样,将她紧紧缠绕。 她在想—— 她还要。还要与沈青泊走进下一个破晓的天光。她还要,还要与沈青泊如两株植物一般,在这个沙发上紧密缠绕。 …… 祝迦看着正望着窗外出神裴枝,沉默了片刻,问道:“裴枝,你还要继续解约吗?” 祝迦的声音将裴枝从回忆里拉回现实,她抬起手抚摸着腕间的常春藤,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第25页 与此同时,她们都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漫长、困难且很难成功的战役。 祝迦轻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道路,说:“无论如何,裴枝,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也请你和我说,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祝迦没说的是,她之前就有在帮裴枝联系一位金牌律师,但是几番咨询过后,得知那个律所的沈律师一直在休假,暂时没有要接新案子的打算。 祝迦打算继续去帮裴枝联系,如果能让对方接下这个案子的话,那么裴枝打解约官司的胜率会大很多。 裴枝不知道祝迦已经暗中在为她奔波了,此时的她浅浅地笑着:“谢谢,你不用太为我担心。无论如何,最痛苦的时刻我已经捱过去。” 于裴枝而言,她的痛苦已经被封存在这个夏天了。余下的一切都如同她腕间的常春藤,会带着生机一直蜿蜒向前。 因为祝迦不是和裴枝在同一个经济公司的缘故,她临走之前还是不放心地问:“裴枝,真的不用我陪着你吗?” “不用。”裴枝站在烈日之下,灿然的日光将她的面庞踱得明亮,她坚定地说着,“祝迦,这是我自己必须去面对的一切。” 和祝迦告别后,裴枝独自走进了她的公司大楼。 裴枝再次见到了她的经纪人,也再次听到她的经纪人对她说着几个月前就说过的话语。 “裴枝,你确定还要解约吗?违约金几千万你赔得起吗?打官司的话你觉得自己能打赢吗?为了你口中所谓的梦想要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裴枝自从出道有些名气后,公司就开始频繁地让她接戏和上综艺,并没有给她提供任何音乐上的资源与机会,只是将她视为一个傀儡或一个赚钱的工具而已。 刚开始的时候,裴枝还能听从公司的安排,但她时常感到痛苦,她没有时间去跳舞和写歌,她没有舞台,她日复一日地干着自己陌生的、不感兴趣的一切。 她从未想过,她从前年复一年地泡在练习室里,如今走向的却是与梦想背道而驰的方向。 和公司沟通无果之后,她就开始想走解约程序,结果等待她的却是天价违约金和各种抹黑她的谣言。 裴枝这才明白世界不是托举理想的乌托邦,而是一场浑浊的洪流,裹挟着各种诱惑与丑恶。 但是,裴枝知道,她必须去成为一艘拯救自己的诺亚方舟,必须行驶过会将她吞没的一切。 “公司签下我时所承诺的一切都没有兑现,相反你们压榨我的身体健康去赚钱,抹黑我的名声,无视我的需求,用不合理的违约金绑架我。” “你说,这样的公司值得我留下来吗?” - 沈青泊站在阳台目睹着裴枝坐上一辆车,在她的视线里越驰越远,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沈青泊回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内心有些怅然。她再次拿起剪子,剪下一小段常春藤的根茎,缠绕在自己的腕间。 可是,春天不会一直停留在春天,夏天不会一直停留在夏天。常春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她和裴枝也不会长久地停留在一个注定逝去的季节。 过了许久,沈青泊接到了沈禾打过来的电话。 “老板,夏天过去了,你要复工了吗?” “嗯,我明天复工。”裴枝走后,沈青泊没有理由继续过她的养老生活了,她将再次回归到她忙碌的工作中。 “对了,我之前不是说有一个人在频繁地在向律所咨询吗?对方很想让你接下这个案子,但是你之前在休假,我就替你驳回了。不过对方今天又来问了,你要不要看看这个案子?” “什么案子?” 接着,沈青泊听见沈禾说,“一个明星和公司打解约官司的案子。” 第28章 薄雾散去 过了许久,祝迦终于等到裴枝出来。透过车窗,她看见裴枝从大厦中走出来,午后猛烈的光摇晃在她有些渺小的身影上。 恍惚间,祝迦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那抹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慢慢往前走的身影。只是如今,那抹身影穿过了时间的缝隙,来到了她的面前。 祝迦回了神,她下车为裴枝打开车门,问她:“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怎么样,没办法沟通,只能打官司为自己争取权益,毕竟我刚出道没多久,赔不起这天价般的违约金。” 裴枝坐在副驾驶,不禁叹了一口气。她想起经纪人听到她要和公司打官司后,语气不屑地说,让她先做好没有律师会接这个案子的心理准备。 情况远比裴枝想的还要棘手,倘若没有人愿意接她的案子,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裴枝的目光沉了些许,偏头问道:“祝迦,你有什么认识的律师可以介绍给我吗?” 祝迦已经向常青律师事务所咨询好几次了,但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复,她便没有把话说满: “你放心,我有在帮你联系一个能力很厉害的金牌律师,等有消息就告诉你。裴枝,你相信我,会有律师接下这个案子,然后为你争取到你应得的权益的。” “裴枝,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时隔多日,裴枝回到了她在海城的家。因为长久没人住的缘故,所以房屋里沉积了一些灰尘。 裴枝抬手抹过桌面,霎时间,她的手心沾满了灰尘。她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很像这间房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的记忆不会变得明亮,而是会变得灰沉沉的,她抬手一摸,就会摸到一手的积屑。 裴枝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到这里了,从前害怕睹物思人,她回海城后也迟迟不敢回来。 但在太阳湾读完裴云澜留给她的那封信后,裴枝无比的思念裴云澜,也无比的怀念她和裴云澜共住过的这间房子。 她是单亲家庭,从小到大,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裴云澜一起度过的。因此,当她站在这里环顾四周时,发现这个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落满厚重的回忆。 这一整天,裴枝都在打扫卫生,直到夜色将近,她才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裴枝的目光掠过焕然一新的客厅,最后落在电视机旁空荡荡的鱼缸上。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以前养在鱼缸里的那条鱼死在了裴云澜去世后的第二天。 彼时,裴枝泪流满面地将那条被她取名为“春天”的鱼埋在了冬天。冬天过去,当新的春天降临在裴枝身上时,她只看到春光尽是一片腐朽。 记忆如生锈的铁水般流出,蓦然,缠绕在裴枝腕间的常春藤枝掉落在地上,好似另一个春天掉落在她的眼前。 裴枝看了那抹浓稠的绿意许久,抬手将其拾起,紧紧地攥在手心。 - 晚上,祝迦给裴枝发了信息,告诉她:“有个很厉害的律师决定接下你的案子,说约个时间过去一趟律所,和你了解一下详细的情况。” 听到这个消息后,裴枝很是诧异地应下了,但与此同时,裴枝并没抱有太大的希望。许是失望太多,她没有办法如此纯粹地相信这是一场命运的眷顾。 祝迦和沈律师约的时间是隔天下午三点,她开车带着裴枝前往常青律师事务所。 前台的工作人员指引她们在接待室里等待片刻,说沈律师待会就过来。 听到想接下她的案子的律师姓沈后,裴枝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就在裴枝出神之时,沈律师进来了,一张浮现在裴枝脑海中的脸就这样清晰地印入了她的眼帘。 不同于之前在城郊房里,沈青泊常穿素色的棉麻服装。她今日穿的正式许多,白衬衫扎进了灰黑色的西装裤里,腰间系着一条古铜色的腰带。 她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挽起,裸露出那张深邃显目的面庞,淡泊疏离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裴枝身上。 裴枝没想到会和沈青泊就这么快地相见,她有些无措。因为她不知道离开那间长满植物的城郊房后,她和沈青泊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 裴枝怔愣地看着沈青泊,直到祝迦抬手戳了她一下,裴枝才回过神,她敛住思绪,随祝迦一齐唤了一声:“沈律师好。” 沈青泊听到这个称呼后依旧面色冷淡,她将目光落在裴枝的面庞上,停滞了一会,才应道:“嗯,你好,我的委托人,裴小姐。” 见到沈青泊后,裴枝的思绪很复杂,半是喜悦,半是酸涩。 喜悦于她可以见到沈青泊,那个她以为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酸涩于她知道沈青泊接下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因为她,而她又将因此亏欠沈青泊许多。 许是心里的思绪太满,淹没过了裴枝的咽喉,以至于在这场谈话中,裴枝的话很少,大部分都是沈青泊问,她才答上些许。 第26页 蓦然,沈青泊看着心不在焉的裴枝,不禁语气淡淡地开口道:“裴枝,你在想什么?我们需要换一个时间沟通吗?” 旁边的祝迦听到后,还以为是沈青泊不满裴枝的态度。 尽管祝迦纳闷于裴枝为什么会突然状态不对劲,但还是出声解围道:“沈律师,不好意思,小枝应该是今天状态不好……” 裴枝抬眸看着沈青泊,截住了祝迦的话头:“我在想……你为什么要接下我的这个案子?” 闻言,沈青泊的眼皮轻轻一掀,很轻地笑了,那笑像很飘渺的薄雾一般,最后,那雾散去,露出毫无遮蔽的答案。 “裴枝,我以为你应该知道答案。” 会是她以为的答案吗? 裴枝下意识地蜷缩着自己的手指,睫毛轻颤了几下,才问出她心底的问题:“所以……是因为我吗?” 沈青泊挺直的身姿松弛下来,往椅背上靠去,她侧眼看着裴枝,她细细地看着这个被她悉心照料了三个月的妹妹。 沈青泊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嗯,你今天一直叫我沈律师。说实话,小枝,我有些不习惯。” 明明她听惯了别人唤她沈律师,但这个称呼从裴枝口中唤出却给了沈青泊一种疏离的感觉。 她不喜欢裴枝对她的疏离。 于是,沈青泊勾起唇,目光描摹过裴枝有些无措的神情,冷清的声音游弋而出:“我还是更习惯你喊我姐姐。” 毕竟,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裴枝喊她姐姐。 第29章 悬浮的云 接待室里的空调开着,轻薄的冷风攀爬在裴枝的肌肤上。本该是让她感到凉爽的,但是沈青泊的话语一如摇曳的火把,不过三言两语,就点燃她的记忆。 那是关于一场燥热、粘稠的夏日故事,在这个故事里,裴枝已然记不清自己唤了沈青泊多少声姐姐。 裴枝在沈青泊注视中,唇瓣轻启,唤她:“姐姐。” 听着这声熟悉的姐姐,沈青泊浅薄地勾起嘴角,弧度并不明显,只是她看着裴枝,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笃定又诚恳的话: “嗯,裴枝,无论事情多糟糕,都没有关系。因为,身为你的委托律师,我会竭力去帮助你解决这一切的难题。” 说完,沈青泊递给裴枝一份委托代理合同。 祝迦看她们这么一来一回的对话,也反应过来她们是旧相识,而且还是关系不浅、有些暧昧的旧相识。 见状,祝迦原先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她可以肯定这个沈律师会竭尽全力地帮助裴枝去和公司解约。 于是,祝迦起身对裴枝说,她经纪人让她回公司一趟,有事情要她处理,晚点再和裴枝联系。 裴枝应下了。 祝迦走后,接待室里只剩下裴枝和沈青泊。 裴枝翻开了合同,在签下自己的署名之时,她握着笔尖,垂头问沈青泊:“姐姐,你接下这个案子的话,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裴枝知道,如果公司得知沈青泊接下这个案子后,肯定是会来找沈青泊沟通的,或许利诱,或许威逼。 “裴枝,我不是一个怕麻烦的律师,我是一个解决麻烦的律师。” 从百叶窗投进来的光流泻在沈青泊的侧脸上,她的眉目在这一刻锐利如钻。 话落,她从裴枝的手中抽出了那支笔,握着笔的尾端,挑起了裴枝的下巴。沈青泊微微俯身,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裴枝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一下,好似剔透的水。沈青泊一直觉得裴枝的眼睛像夏雨,温润地游经过或热烈、或枯涸的一切。 沈青泊看着这双眼睛许久,才问道:“所以,你愿意相信我吗?” - 裴枝一直都相信沈青泊。 她相信她养植物的能力。所以,第一次见面,她就将母亲养的植物委托给沈青泊照顾。 她相信她拥有将腐朽化为生机的能力。所以,久别重逢后,她的求生本能让她选择了将自己缠绕在沈青泊身上,直到她重获新生。 如今,她相信她拥有能带她离开困境的能力。于是,裴枝再次从沈青泊的手中接过了那支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姐姐,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是的,无论何时,裴枝一直都相信沈青泊。 说这话时,裴枝黑亮的眼睛掠过轻盈的笑意,像羽毛一般,挠在了沈青泊的心底。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落在了裴枝的右脸上,动作轻缓地摩挲着,又说: “一直都相信我?裴枝,你就不怕我别有所图吗?” 裴枝又眨了一下眼。 最初她来到这里见到沈青泊时,她的内心是忐忑的。在她的潜意识中,她觉得她和沈青泊的关系很像是那种签署了固定期限的情人。 她一身泥泞,沈青泊一身光华,她们只适合当一个夏季的情人。 如今,夏天已过,她觉得自己应该识趣地当个陌路人,不给沈青泊带来更多的困扰。毕竟,她已经麻烦了沈青泊很多很多,她不能太过贪心。 但是,沈青泊的态度让裴枝转变了自己的想法。她发现沈青泊待自己的态度好似她们分开前一般,依旧温和而熟稔。 甚至此时,她还摸着自己的脸,问自己,不怕她别有所图吗? 想到这,裴枝灿然地笑了。分明,她才是对沈青泊别有所图的那个人。 于是,裴枝握住沈青泊落在自己右脸上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吻落在她的手腕处。 吻完,裴枝将目光落在自己方才吻过的地方,那里蜿蜒着一青一紫的两条血管,好似两条鲜活的河流淌至裴枝的眼底,将她的欲念也染上了显目的颜色。 这般想着,她说着:“不怕……姐姐,我怕你对我一点也不图。” 裴枝将话说得暧昧又直白。 见状,沈青泊掀起眼皮,将目光落在自己被吻过的手腕上。她将所有的思绪暗藏于眼底,没再这里继续追问下去。 末了,沈青泊收起文件,站起身,问裴枝道:“下午有事吗?” 裴枝如是回道:“没有。” “那跟我过去办公室吧,我下班后带你去吃饭,再送你回去。” “好。”裴枝起身跟着沈青泊来到了她的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办公状态中的沈青泊。 沈青泊在认真工作时,身上的闲散气息都会敛去,对裴枝而已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吸引人。裴枝窝在沙发上,手里分明捧着手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在沈青泊身上。 自从在城郊房遇到沈青泊后,裴枝就觉得所有的故事都变得神奇起来,神奇得像她童年时期看的童话故事。 沈青泊就是童话故事中的精灵,带着迷路的人类女孩飞出将她围困的丛林。 沈禾敲门进来时,看到裴枝还有些诧异,因为她记得裴枝,三年前她受沈青泊的委托去看过裴枝。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那张青涩的面庞又长开了一些,裸露出历经世事的些许沉重。 沈禾笑着和裴枝打招呼:“小枝妹妹,还记得我吗?” 裴枝颔首,唤她:“沈禾姐。” 沈禾过来和沈青泊沟通起关于裴枝的案件处理。裴枝之前自己也有暗中录下一些证据,她将证据整理完之后交给了沈青泊。 很快就到傍晚时刻,沈青泊带裴枝离开了律所。 沈青泊习惯了清淡饮食,也习惯了给自己做饭,她开口道:“我们先去超市买一些菜,然后去我家,我做饭。” “嗯,谢谢姐姐。”裴枝坐在沈青泊的副驾驶,隔着余晖灿黄的光看着沈青泊的脸。她觉得自己也像窗外那枚摇晃着下沉的黄日,将所有的光悉数抖落。 她所有缠绵隐晦的爱恋只有在偷偷看沈青泊时才会流泻而出。 沈青泊似有所察地侧过脸,就看到裴枝瞬间挪开了眼神。见状,沈青泊不禁含上一抹笑意,猝不及防地谈起下午那个戛然而止的话题。 “小枝,你下午说,就怕我对你一点都不图。那你说说看,你希望我图你什么?” 话罢,沈青泊将车窗按下一些。风窜了进来,将裴枝垂落的长发推搡开来,如一朵悬浮的云,飘往沈青泊所在的方向。 第30章 陨石眼泪 裴枝透过车窗看着漂泊的绯云,觉得脸热,她的睫毛在风中轻颤着,手指蜷缩过后又松开:“姐姐,什么都好,你图我什么都好……不管图的是什么,我都很开心。” “可是裴枝,我图的就是你开心。”沈青泊向来很少笑,她素常冷着一张脸,淡泊又疏离。 但在此时,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声音如某种风般轻盈,又接着落下,“很高兴,这次我看到的不再是流泪小枝。” 第27页 沈青泊的话语掺杂着调侃,却很是诚恳,她在为裴枝而高兴,在为裴枝可以接受自己的处境并面对自己的处境而高兴,也在为裴枝可以接受自己的帮助而高兴。 “裴枝,你不用对我感到亏欠,我做的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我给你的都是我想给你的。不是为了和你置换什么,只是因为……我想。” 除了裴云澜之外,裴枝从未想过,她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听到这样的话语,会得到这样近乎无条件的帮助。 裴枝虽在温室中长大,但她在历经一次次生命的晦暗之后也开始明白,人与人之间好似隔着坚硬的屏障。 自私才是人类的本性,期待别人打破屏障去向泥泞的她伸出援手本就是一场妄想。 可是,裴枝得到了。 她嗫嚅着唇瓣,她好想问沈青泊为什么。问她为什么可以像雨水一样,浇灌她的枝叶,洗涤她的晦暗,剜去她的阴湿与溃烂,还她葱郁与盎然。 她想问她,她是待人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待她这么好。如果是只待她这么好,那为什么又只待她这么好。 可最终裴枝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时沈青泊将车停在停车场里,风静止了,流淌在她们之间的只有地下停车场昏沉的光。那光一点都不明亮,却足够她们看清彼此。 沈青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抚摸着裴枝的眼尾,接住她坠落的泪。 “刚刚才说,很高兴我今天看到的不是流泪小枝,怎么转眼间就又哭了?” 剔透的泪挂在沈青泊的指尖,如此轻盈的泪,沈青泊却觉得自己的指尖挂着一个陨石。 那陨石压在她的灵魂之上,让她跟着有些喘不过气,她想把那颗沉重的陨石从自己的身上推开,从裴枝的身上推开,从她们之间推开。 说到底,沈青泊只是不想看到裴枝泪流满面、为之痛苦的模样。她祈愿她是一条没有泪腺的淡水鱼,游在宁静的湖畔之中,而不是一个饱受痛苦的生命,一遍遍地将自己咀嚼,然后吐出,再审判自己。 沈青泊解开了她们身上的安全带,将裴枝半揽进怀里,声音轻柔地哄她: “嗯?怎么了吗?为什么又哭了?小枝,无论有什么麻烦,我都可以帮你一起解决。” 听到沈青泊的话语后,裴枝愈发难以控制自己的眼泪。沈青泊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脊背上,感受着她起伏的身体。 裴枝又想起她见到沈青泊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好像是一面湖。而她确实也如湖,一次次以柔软的姿态接住了自己。 裴枝啜泣着,说不出成句的话,只是她在此刻好想好想吻沈青泊。 好想让一个吻替代她所有堵塞的言语,成为她的答案。 所以当沈青泊再次耐心地问她为什么而哭泣时,裴枝握着沈青泊的肩膀,将她抵在椅背上,俯身用额头抵上了沈青泊的额头,带着泪光的眼睛深情地看着她。 “姐姐,我好想吻你。” 最终,裴枝说出口的只有这句话。 与此同时,裴枝的心底在说,姐姐,我好想爱你。姐姐,我早已爱上你。 你问我,我在为什么而哭泣?我在为我依旧可以去爱你而哭泣。 我在我的灵魂选择去爱你而哭泣。 沈青泊的白衬衫被裴枝的手抓皱了,但她已无暇顾及。她静静地看着裴枝的眼睛,水光涟漪的眼睛,好似石子掷在湖面时泛起的两个涟漪,这涟漪也在沈青泊的眸底晕开。 沈青泊靠在椅背上,任由自己被裴枝桎梏着,只是懒声道:“那小枝怎么光说不做?” 裴枝一边流泪,一边将唇瓣滑落:“那我真的吻了?姐姐。” 沈青泊觉得裴枝如枚山竹,将外皮剥开后内里尽是一片柔软。如同此时,裴枝将她抵着椅背上,分明想冒犯她,却又害怕冒犯她。比一枚山竹的果肉还柔软许多。 沈青泊只一抬眸,就将裴枝看透了,她抬手落在裴枝的后颈处,微微一用力,就带着她吻向自己。 裴枝翕动着唇瓣,吮吸着沈青泊的唇,小心翼翼地将沈青泊的唇一遍遍地吻湿。 裴枝闭上眼睛,眼泪却顺着缝隙流下,如涓涓的细河,淌过她水栖类柔软的眼脸。 沈青泊就那样睁眼看着——裴枝一边流泪一边吻她。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轻颤着,脸上淌着泪水,白皙的耳尖泛起浅浅的红意,流露出她的羞涩之意。 好像淋了雨后找主人撒娇的柔软动物。 沈青泊觉得这副模样的裴枝很是可爱,便任凭自己被裴枝吻湿了。 吻过之后,裴枝又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在沈青泊的注视下,她眼神闪躲着,挪回自己的位置上。 裴枝确实没有想到,她和沈青泊再一次见面时,自己就会克制不住地亲吻她。 沈青泊被吻过的唇变得潮湿,沾染上了裴枝的气息。她敛住思绪,平静地问裴枝:“哭完了,也吻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小枝今晚想吃什么了吗?” 之前被沈青泊照料了三个月,裴枝习惯了沈青泊的这个问题,强装淡定地说了几个食物名字。 “嗯,在这等我。”沈青泊打开车门,在下车之前留下一句话,带着揶揄之意,“小枝,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可爱。” 沈青泊说完这句话后就关上了车门,留下裴枝在车厢内因为一句话而红温了,她抬手半捂着脸,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如春雷般响动。 半晌,平静了一些的裴枝掏出手机,用自己的小号发了一个帖子——“姐姐说我很可爱,是不是说明她喜欢我?(*^o^*)” 然而,裴枝还没等到评论区的回复,就看到沈青泊回来了,便立即将手机关掉了。 沈青泊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包抹茶味的悠哈糖递给裴枝,她记得裴枝之前带去城郊的行李箱里就有这种糖。 裴枝接了过去,半弯起眼,应道:“谢谢姐姐。”随即,她撕开了一个,递到沈青泊的唇边,看着沈青泊将其含住。 见状,裴枝抿了抿唇,将目光落在沈青泊的唇上,半晌才挪开。 脸热的裴枝好想再发一个帖子,问道——“看到姐姐就想吻怎么办?如何控制自己的吻姐瘾?” 第31章 等待船只 吃完饭后,沈青泊问裴枝,要在这里留宿,还是要送她回去。毕竟,裴枝之前在这里住过,洗漱用品和衣服都还在,留下来也很是方便。 裴枝看着如此淡然问她的沈青泊,一些思绪涌出,如果说她要留下来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裴枝不禁多想。 沈青泊一眼就看出裴枝了想留下但又不好意思,便开口给她递了一个台阶:“嗯?那留下,我们谈谈案件?” “好,谈谈案件。”裴枝这般答着,也是这般说服自己的。 - 裴枝洗完头发后站在浴室里用吹风机吹干,吹到一半时沈青泊突然进来,从她的手中夺走了吹风机,站在她身后帮她吹发。 沈青泊的手指顺过裴枝的发丝,声音被吹风机的响声吹得凌乱:“小枝,你的头发好细,也好软……” 裴枝不敢动弹,因为沈青泊就站在她的身后,离她很近,近到裴枝觉得她一抬手就会碰到沈青泊,一转身就会亲到沈青泊。 “嗯,是很软。”她确实是细软发,便附和道。 沈青泊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抬眼透过镜子,看到裴枝好似一只鹌鹑,眼神漂浮着,站得笔直,好像在她面前站军姿一般,便只是失笑着多看了几眼,没再说下去。 洗浴完后,沈青泊确实和裴枝在聊案件。打解约官司是一个繁琐的、复杂的过程,从证据的准备阶段到案件的审理阶段,注定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 于是,沈青泊问裴枝:“那打官司这段时间,你有什么打算?” 裴枝是娱乐圈的新人,在事业刚起色之时跌进了谷底。在舆论绯闻的塑造下,在观众认识她这个人之前,先认识的是她所谓的“黑料”。她的事业早已陷入了一个困境。 “我打算沉淀一下,去做自己想做的音乐。”这也是裴枝想解约的主要原因之一,她想找回最初进娱乐圈的初心。 沈青泊记下了,与此同时,她想起了明娆,想起了明娆回国继承的企业公司,刚好就是艺人经纪公司。 谈完之后,沈青泊将材料一一收起来。就在这时,裴枝张开双手将她抱住,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沈青泊。” 沈青泊收下了她的谢意,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门铃响了。随即,沈青泊就看到她怀里的裴枝像小弹簧一样从她身上弹开了。 沈青泊侧眼看去,缓缓起身,失笑着弯下腰吻了一下裴枝的脸,随后又用指尖捏了一下她的脸,懒声道:“下次不许躲得这么快,记住了吗?” 第28页 裴枝怔愣地看着沈青泊,点了一下头,应道:“好的……姐姐。” 听到回应后,沈青泊才满意地松开手,走过去开门。 裴枝依旧坐在沙发上,抬手摸了一下方才被沈青泊吻过的脸。发现她的脸真的好烫啊。 沈青泊推开门后没想到会看到一堆人,她看着站在门口的明娆、苏莳以及其她的有些朋友,不禁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把团建地点选在我家了吗?” 明娆拎起手中的蛋糕,示意道:“沈律师是不是忙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来给你过生日。” 生日对沈青泊来说确实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她从来不会为自己过生日。 年少时,只有姥姥记得她的生日,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后来,姥姥去世了,没有人会记得她的生日,包括她自己。 但是,长大后的沈青泊遇到了一群很真诚的朋友,她们会替她一次次地记得,会一次次庆祝她生命的在场。 沈青泊眸光微动,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容,说道:“谢谢。进来吧。” 明娆塞给沈青泊一个盒子,一边走,一边说道:“送给你的礼物,玩具礼包大派送,助力你和小枝妹妹走向幸福生活……” 明娆话说到一半,就看到裴枝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立即止住了话头,变如脸般地换上了亲和的笑容,“好久不见啊,小枝妹妹。” 沈青泊习惯了明娆的开放不羁,而她们之间本就是谈性自由的朋友。于是,沈青泊拎着手中的盒子放到了一旁,淡定从容地回道:“谢谢明老板的礼物。” 刚才将明娆的话一字不落听进去的裴枝有些害羞,只能佯装没听到般和明娆打招呼。 来的人除了裴枝上次在包厢里看到的人之外,还有沈青泊的邻居花蔌。她送给沈青泊的礼物依旧是植物,进来后就很自然地找个地方摆放着。 明娆又带来了自己酿的酒,她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了一些。随后,她们一起举杯,祝二十九岁的沈青泊生日快乐。 人类喜欢以年为单位去纪念很多事物。从前,沈青泊觉得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生活不需要费力地去划分、去纪念、甚至去庆祝。 但是此刻,有许多熟悉的声音环绕在她的耳边,让她对这个日期有了更具象的感知。 她有些恍惚地应道:“谢谢。” 聊了许久,明娆她们打算起身离去了,喝了一些酒的明娆愈发慵懒肆意,看着沈青泊调侃道:“那小枝妹妹要和我们一起离开吗?我可以让司机送她。” 沈青泊看了一眼喝得脸颊泛红的裴枝,平静地回道:“她留下,我们还要聊聊案件。” “嗯?聊案件?那沈律师是得好好聊聊。”明娆挑眉说着,离开前还不忘提醒沈青泊,“别忘了开我的礼盒。” 这一晚,沈青泊和裴枝都喝了不少,酒精将她们心底对彼此的欲念都泡发开来,晃悠悠地悬浮着。 再次关上门后,裴枝睁着迷离又明亮的眼睛,对沈青泊说:“姐姐,生日快乐。礼物的话,我下次再送给你,我不知道,所以还没有准备。” “嗯。”沈青泊听着,又抬手将裴枝揽进怀里,“小枝,喜欢我吗?” 裴枝与沈青泊紧密贴合着,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后,她变得紧张起来,指尖摩挲着,说:“喜欢。” 沈青泊轻轻地笑了,手放在裴枝的脸边,将她捧起,她看着裴枝轻颤的睫毛,勾起唇说道:“小枝既然没有准备礼物,那送给我一个吻吧?”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沈青泊素日里淡泊如雾的眼睛此刻酝出柔和的、细碎的光。 她用指腹碰了碰裴枝的唇,调侃道:“小枝怎么不说话?不喜欢的话,那就不亲了?” 裴枝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朵火烧云了,然后乖巧地蜷缩在沈青泊的手中,被她捧着。 她翕动着唇瓣,嗫嚅着:“喜欢的。”话间,她的唇瓣摩挲着沈青泊温热的指腹,手指把自己的衣摆抓皱成一团。 “喜欢,那怎么还不亲我?”沈青泊含笑着念了她的答案。随即,她就看着裴枝一边抓紧了自己的衣摆,一边小心翼翼地吻上自己,动作柔和地吮吸着她的唇,感受着她漫开的潮湿。 沈青泊搂住裴枝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们的温度杂糅在一起。 沈青泊的指腹摩挲着,淡淡的声音再次落下:“小枝,还喜欢和我做什么?” 裴枝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好似她是一艘沉船,沉入陌生的海域,自此她的世界仅剩沈青泊一人。 女人不再是远山青、雨夹雪,那些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而是在此刻紧紧地抱着她,与她一起沉入海底。 “是喜欢这样吗?”沈青泊的手从衣摆处探了进去,在柔软的云波之中掠过,如飞鸟一般,衔咬果实。 沈青泊又摁了一下,就看见裴枝抿着唇,目光一如春水,温润地淌过她的心底,好似乖驯的羔羊,毛茸茸的,柔软而无害。 确实很可爱。可爱得让此刻的沈青泊想怜惜她,也想欺负她。沈青泊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清心寡欲,但如今她站在裴枝面前,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着不为人知的欲念。 沈青泊的动作不紧不慢,淡淡的声音掺杂着调侃的意味,反问道:“小枝怎么不回答我?” 裴枝又嗫嚅着唇瓣,模糊地应道:“都喜欢。” “包括和我做吗?”沈青泊吻着裴枝的耳尖,问道。 听到沈青泊直白的话语后,裴枝又愈发脸热了,只是靠在墙壁上,在沈青泊的注视中无措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失序起来,当裴枝再次回过神时,她已经褪去了一身衣裳,被牵引到了沈青泊的床上。 裴枝看见她们——海域上碰.撞到的船只,摇晃间,随之而来的是海浪。 沈青泊看着裴枝,听见她唤着她:“姐姐……” 姐姐。唤得真好听。 沈青泊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天。她会记住她二十九岁的第一个夜晚。她会记住裴枝,记住她的阴湿或明媚,大胆或羞怯,敏感或无畏…… 沈青泊知道她一成不变的海面上终于等来了又一只船只。 裴枝不知道沈青泊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和沈青泊如今算是什么关系,好像没有一种关系可以准确定义她们。 但接着,裴枝又想,没关系,她不是活在关系里,而是活在当下的感知里。 这般想着,裴枝又抬手抱住沈青泊,钻进她的怀里,与她紧紧贴合,又紧紧厮磨着。 无论如何,她此刻就在沈青泊的怀里。 第32章 礁石 裴枝抬手搂住沈青泊,见朦胧的光浸泡着她的肌肤,她的手指不禁在她的脊背上攀爬着,抚摸着,滑过一片浓稠的夜色。 裴枝看到,月光的颜色是皮肤的颜色。 “小枝。”沈青泊看着她,唤着她,抬手握着裴枝的腿,又将她拉近了一点,不让她有丝毫的躲避。 “叫姐姐。”沈青泊的另一只手箍住裴枝的腰身,让她贴紧自己的身体。 裴枝的声音在厮磨中失了真,颤抖地落下:“嗯……姐姐……” 于是,裴枝看到海面上的潮水袭来,碰.撞的船只一齐被海浪打湿。她不禁低下头,探出齿牙,浅浅地咬着沈青泊的肩膀。 准确来说并不是咬,而是用她的齿牙磨过沈青泊的肌肤,好似想要暗戳戳地在这个地方打上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却又迟迟不敢。 她怕沈青泊疼,也怕沈青泊将她们推开。 沈青泊失笑地看着她,将裴枝柔软的脸庞托起,懒声道:“嗯?是我让小枝不舒服了吗?怎么还想咬我?” 裴枝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也像星星,无措又羞怯地闪烁在沈青泊的眼帘,唇瓣嗫嚅着:“因为喜欢,所以忍不住……但我还是忍住了,姐姐……” 还是很可爱。 这是沈青泊生平第一次频频用“可爱”这个词汇去形容一个人。可爱得让她又想“欺负”一下。 沈青泊抚摸着裴枝的脸,缓缓说道:“这么想要咬我?那我让你咬一下,好不好?” 接着,她的手指落在裴枝的唇瓣上,轻声命令道,“张开。” 裴枝翕动着唇瓣,随即,沈青泊的两根手指就探了进去。 沈青泊浅浅地狎弄着她,将淡淡的、如水的目光落在裴枝的脸上,没等到裴枝的动作后,她反问道:“怎么不咬了?” 裴枝没有咬,而是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霎那间,沈青泊的指尖似被火舌舔舐到了一般,她收回了手。 第29页 被裴枝舔过的手指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她也似被岩浆溅到了一般,温度从肌肤的表面灼热到了骨子里。 沈青泊垂眸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问裴枝:“还想要继续吗?” 裴枝抬手抱着沈青泊,将头埋进沈青泊的颈间,呢喃着:“嗯,想和姐姐继续。” 沈青泊抬手轻刮了裴枝的脸,唤道:“好,那你去把明娆送的礼盒打开,然后挑自己喜欢的拿过来。” 裴枝顿时又脸红了。她蹭了一下沈青泊的颈间,应道:“好。” 裴枝起身去拆开了礼盒,随即她看到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玩具。不愧是明老板…… 裴枝捂着脸回想了一下沈青泊的话,姐姐说让她挑自己喜欢的拿过去。这要怎么挑? 就在裴枝迷茫无措时,她听到了沈青泊从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小枝,还没挑好吗?” “好了。”于是,裴枝索性闭上眼睛,胡乱地在箱子里拿起了几个。 裴枝进了房间,就见沈青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似从月亮里流出的水,昏昏沉沉将她淋了一身。 裴枝拿着东西的手不禁捏紧了一些。暗自想着:为什么光被沈青泊隔着距离注视,她都会感到害羞? 裴枝抬步走到沈青泊身前时,手里有个东西没有拿稳,掉落在了地上。她便蹲下身子去捡,手指刚碰到就被沈青泊用脚抬起了下巴。 裴枝的视线也跟着往上挪,她看着沈青泊的长发垂落于两侧,裸露出的面庞也如一枚清冷的月。 裴枝不禁想起了两个多月前,她在城郊房克制不住地都要走向自毁时,沈青泊也曾这般—— 她用脚抵住她脆弱的脖颈,将她的视线挑起。她透过惝恍的日光看着沈青泊,见她如同一座漂浮在她眼前的神祇,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 她授予她新的权利。她给予她新的生机。 每次沈青泊看到裴枝的脸都觉得她有一种水栖类般的柔软。人类的构造确实神奇,皮肉柔软,骨头坚硬,而灵魂却二者皆具。 沈青泊看着一动不动的裴枝,见她出神地看着自己,不禁失笑道:“小枝拿了什么东西?念给我听听。” 裴枝回了神,脸热地回道。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手里拿着的东西,淡淡地问她:“都是你喜欢的?” “我也不知道……应该喜欢的。”裴枝如实应道,她一边羞怯地想要躲避,另一边又大胆地想要与沈青泊亲近。 “嗯,那我陪你试试看。”沈青泊收回了脚,从裴枝的手中拿起了一个吮.吸玩具,唤道,“上来,躺着。” 裴枝躺在床上,一只腿被沈青泊用手握住,将其分离。 船只在这片海域上缓慢地游走着,直到船只触碰礁石,船面与礁石触碰着。然而,船只总会在海浪袭来之时撤离。 几次后,裴枝握住沈青泊的手腕,凑过去一边吻她:“姐姐……” 沈青泊看着裴枝带着细碎的哭意,以如此柔软的姿态细腻吻她,求她。 水栖类般柔软的眼脸在此刻淌着尾鱼般的红意,似被海水浸过一般,正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祈求着她。 这让沈青泊又想欺负她了。 对于一切可爱的事物沈青泊向来从不动容,但她如今发现,除了裴枝以外。而她对裴枝确实有可爱侵略症。 这般想着,沈青泊低头吻了裴枝,带着似哄似命令的语气说:“乖,别撒娇。” 于是,被一个吻安抚好的裴枝噤声了,只是应道:“好。” 好乖。想欺负。 船只再次停靠在礁石之上,抵着石面厮磨着。 这一次,海浪袭来之时,船只往后撤退,而是紧紧抵着礁石,目睹着礁石潮湿的模样。 沈青泊将手中的链条拉紧,听着裴枝失序的言语掉落。 末了,她将裴枝拉到自己的身前,吻着她潮红的脸颊。 沈青泊用指腹刮着裴枝的眼尾,问道:“现在试完了,小枝喜欢吗?” 还没缓过来的裴枝睁着迷离的眼睛,怔愣地看着沈青泊,那些潜藏的情愫在此刻泛滥而出:“喜欢。” 沈青泊又问:“喜欢什么?” “姐姐,喜欢你。” 第33章 幻觉动物 裴枝就这样在沈青泊家里又住下了。 沈青泊恢复了工作模式,大部分时间都特别忙碌。相比之下,裴枝确实闲散很多,她常常窝在沈青泊的房间发呆、看书、写歌词,然后等沈青泊回来。 沈青泊很敏锐地感知地裴枝虽然状态好很多了,但是她对音乐、舞蹈、外面的世界都还怀揣着不安的情绪。以至于她很多时刻还是会选择缩在自己的蜗牛壳里,与外界隔绝开来。 沈青泊看得出来,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暗中发了信息给常姞,问她有没有空陪一陪裴枝。 陪她看看年轻而明亮的世界,让她知道夏天过去后,世界又再次焕然一新了。 于是,裴枝就收到了常姞发来的信息,问她:“裴枝,你有空过来我的画室吗?我想给你画一幅画。” 裴枝记得她第一次和常姞见面时,常姞就说过很想给她画一幅画。想到这,裴枝没有拒绝,而是回道:“好,那我明天去你。” 常姞回道:“好呀,期待(*ˉ︶ˉ*)!” 沈青泊去事务所前将裴枝送到了常姞的画室里,车子停下之时,沈青泊抬手抚摸着裴枝的头,对她说:“等我下班了就来接你。” 裴枝抬眸看着沈青泊,调侃道:“沈青泊,我好像是你养的孩子一样。” 沈青泊微微挑眉,指尖滑落,轻捏了一下裴枝的脸,回道:“嗯?没有哪个孩子会这么直呼妈妈的名字。” 裴枝眉眼微弯地笑了,黑亮的眼睛里溢出浓稠的、暧昧的光,回道:“因为我是个坏孩子。” 沈青泊失笑,凑过去给裴枝解开安全带,“有多坏?” 随即,裴枝握住沈青泊的手腕,身子缓慢地探过去,在沈青泊的注视下吻了她,声音像轻盈的鱼尾般摇曳着:“那很坏了。” 就在裴枝亲完往后退时,沈青泊抬手揽住了她的脖颈,阻拦了她后退的动作。 沈青泊掀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描摹过裴枝的面庞,唤道:“裴枝。” “嗯?”裴枝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刚吻过沈青泊的唇瓣半抿着。 沈青泊没有其余的动作,只是缄默地看了她一会,随后收回了手,说:“进去吧……其它的晚上再和你说。” 闻言,裴枝又凑过去亲了沈青泊一下,和往日的羞怯不一样的是,她黑亮的眼睛溢出显目的笑意,回道:“喔,那我等着。” 裴枝亲完就跑。 沈青泊静坐在车内轻笑一声,她看着裴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眼前,才将车开走了。 常姞因为之前展览的画作获得了比较大的关注度,因此她毕业之后选择成为一名个人画师。常姞平时会将自己的作品发布到她的社交平台上,也积累了一些喜欢她作品的粉丝。 裴枝进画室时,看到常姞正在画一幅画,她放轻了脚步声,走上前一看,随即就看到了画面的情景被一分为二——一端是浓稠的黑色,乌鸦盘旋在月色之中,而在画面的另一端却是艳阳高悬,阳光普照大地。 与此同时,画面中有两只眼睛,一只置身于黑暗之中,一只置身于光明之中。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 裴枝安静地看着常姞将这一幅画画完,过了一会,常姞停下动作,往后退了一步,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和裴枝介绍起这一幅画: “我给这幅画命名为《世界赐予我两只眼睛》,我们都在用黑色的眼睛来寻找光明。这一次的创作灵感来自于西尔维娅·普拉斯二十岁时写的诗。” 接着,常姞缓慢地念出这首诗:“我合上眼眸,世界倒地死去。我抬起眼帘,一切重获新生。” 常姞念完之后,太阳恰好从云层中探出,灿黄色的日光如汹涌的瀑布,泼倒在她们眼前的世界,如此浩大而强烈的光将昏昏沉沉的世界一一踱亮。 裴枝抬起眼帘,眼底的阴翳被猛烈的日光驱散而去。恍惚之间,世界确实重获新生。 “裴枝,你能给我跳一支舞或是唱一首歌吗?我想画下那个瞬间的你。”常姞的声音很温柔,问完之后也只是很安静地等待着裴枝的回复。 裴枝顿了一下,她已经许久不在人前表演了。观众的目光可以送上云端,也可以让她如置地狱。 但是,裴枝意识到,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未来是未来,她的世界不应该停滞在过去。她一直都拥有在此刻选择重获新生的权利。 第30页 比如此刻,她可以从跳一支舞或唱一首歌开始。 “那我即兴跳一段吧。”裴枝用手机的听歌软件播放了林忆莲的《幻觉动物》,空灵的声音飘扬而出。 “可惜,幻觉浮出, 笑得空无,哭得满足, 我们都是被熔铸的动物, 注定怀抱砂土。 ……” 画室内的窗户敞开着,朦胧惝恍的光披落在裴枝身上,她开始在歌声中起舞,身姿轻盈飘逸。裴枝今天穿了一袭白色长裙,旋转间,她白色的裙摆荡起。而她似风,似蝶,似雾,似一只歌中所吟唱的幻觉动物。 常姞看着沉浸式跳舞的裴枝,面露欣赏之色。她喜欢捕捉某个瞬间去进行绘画,从一个瞬间开始衍生,在她看来,一个瞬间是以往无数个瞬间的凝结。 裴枝一跳起舞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歌曲还在继续播放着,她跟着崭新的音乐变换着舞姿。 过了许久,裴枝才停下来,她站在原地喘着气,肌肤上蒙着一层汗。她感受着阳光游走在她身上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感觉。 裴枝回头时就看到了常姞为她画好的画。阳光照在那一幅画上,画面中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在黑夜之中起舞,旋转间,女人扬起的裙摆成为了利刃,划破了蔓延的黑夜。光束从她的身上照出,她给予自己以新的光亮。 “喜欢吗?”常姞问道。 画面中女人的面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那是最明媚无畏的裴枝的模样。她看了许久才回过神,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容,说:“我很喜欢,谢谢你,常姞。” 自裴云澜离她而去后,裴枝的生命开始从光明之路错轨,转而驶向漫长的黑色隧道。隧道很黑很长,以至于裴枝在过去的许多时刻都闪过一些卧轨自毁的念头。 可是,裴枝还是战胜了那些时刻,一步步往前走,直到走出隧道之时,她发现她的世界已经重获新生。 而她依旧没有失去自己,也依旧没有失去自己的热爱。 于是,裴枝眉眼微弯地对常姞说:“我再给你唱一首我写的歌吧,它的名字是《臆想植物》。” - 傍晚时分,沈青泊开车过来接裴枝。 裴枝一看到沈青泊就像粘人的小雀一样轻快地掠过去。 “姐姐。”裴枝抱着沈青泊的腰身,笑意盈盈地和她分享,“我今天跳了舞,常姞画了在跳舞中的我。特别好看,我给你看一下。” 沈青泊忙碌了一天的倦怠之意在此刻散去了,她看着裴枝鲜活的模样不禁噙起笑意,回道:“那我看看。” 裴枝拿出画作给沈青泊看,随即,她就看到裴枝起舞的模样,画面定格在她旋转的时刻。 沈青泊应道:“确实很好看,待会去买个画框,挂在房间里。” 沈青泊和常姞道了谢。恰好这时,苏莳过来了,她们便一起在附近的餐馆吃了饭。 苏莳看得出裴枝的状态真的蛮不错的,她勾唇感叹道:“你之前还担心你照顾不好她,这不是照顾得挺好的吗?” “是她很好照顾。” 沈青泊觉得裴枝确实很好照顾,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时却只想要她的一个拥抱,跌进深渊时却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一点点地剜去溃烂…… 裴枝要的不多,一个拥抱,一个吻,一个夜晚,一场陪伴。除此之外,裴枝从不向她主动讨要其它的帮助,生怕给她带来困扰。 “对了,明娆在问,等忙完这段时间后,要不要一起去北疆旅游一趟?” 沈青泊应下了。如果案件的进展顺利的话,她就带裴枝一起去。彼时应该是冬天了,她遥想着北疆的大雪可以覆盖晦暗的一切。 而她可以牵着裴枝的手漫步在皎洁的雪地之上。 第34章 冬日倒计时 后来,常姞画的这幅画被沈青泊装进画框里,挂在她们房间的墙壁上。 每次裴枝在床上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那幅画,就会看到画中在跳舞的自己。画面中旋转的女人,眼睛里淌着晨曦的光,和裴枝的眼睛一般泛着温润的亮光。 时间久了,以至于裴枝觉得这幅画很像是自己的每日计划单,日复一日地提醒着她——裴枝今天要跳舞。 于是,裴枝恢复了一些自己从前的干劲了。她重新开始跳舞、写歌、练习声乐。即使她对未来依旧无比迷惘,不知道自己会被命运赏识还是埋没,但裴枝知道这是她所热爱的事情,所以她还是选择了坚持下去。 与此同时,她和公司的解约官司有了新的进展。 沈青泊还暗中联系了朋友所在的媒体公司,让裴枝被公司压榨、诋毁、雪藏的真相得以流出。 霎时间,舆论就像一枚翻转的硬币,裸露出截然相反的一面。网友将自己过往对裴枝的攻击称为一种娱乐行为,而否认这是一场精神上的霸凌。 不过在这一切到来之前,裴枝已经赐给自己一场新生了。所以,她缄默地接纳了这一切,不卖惨,也不回应所有迟到的歉意。 沈青泊想的比裴枝更加遥远,她已经在思考裴枝和公司解约之后该何去何从了。 是加入新的、陌生的公司,但可能会再次重蹈覆辙?还是成立个人工作室,但因没有资源而被各种限制? 沈青泊想了许久,还是去找了明娆。几年前,因为明娆的母亲身体出了问题,打算提前退居高位,于是她将明娆遣送出国学习公司管理。 回国之后,明娆开始继承了家里的娱乐公司,不过明娆刚回国的缘故,对于公司的一切还处于一个比较陌生的状态。 沈青泊来公司找明娆的时候,她刚好结束了办公,便走到沙发上陪沈青泊坐下,直白地问道:“你来这里找我,是因为裴枝吗?” “嗯,我想给你看一下她的作品,如果你觉得她有潜力的话,我希望你能考虑签下她。”沈青泊和明娆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这是她第一次向明娆寻求帮助。 在沈青泊过往的生活里,她习惯了自己面对问题,自己解决问题。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让裴枝独自去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她没办法对裴枝的一切处境做到袖手旁观。 沈青泊给明娆看了裴枝跳舞的视频,给她听了裴枝唱歌的音频。 明娆仔细地看着,她看得出来裴枝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而且她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灵气,使她一站上舞台就能很自然地吸引住观众的目光。 明娆可以承沈青泊的情,但她也有自己的要求,沉默了片刻,明娆说道:“沈青泊,我签下她可以,但是有个条件,在裴枝的事业刚上升期的这段时间,我不允许她谈恋爱。 我费尽心思地捧她,自然不希望她的重心不在自己的事业上,沈青泊,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愿意做有风险、有赔率的交易。” 沈青泊的神色没有变化,依旧淡然自若,回道:“嗯,我知道你的要求。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的。” “前几次见面的时候,我看得出裴枝现在的世界重心倾斜在你身上,她很依赖你。 我签下她后,我会出资送她出国找优秀的声乐老师和舞蹈老师闭关学习一段时间,让她有本事成为国内耀眼的一颗新星。但是,她会愿意就这么离开你吗?” 沈青泊知道那个夏天的裴枝将生命的一部分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身上,与她共存共荣着。如裴枝自己所言,她是一株寄生在沈青泊身上的植物。她因为沈青泊而重新爱上这个世界,爱上这个世界里的自己。 那如果裴枝没有沈青泊呢? 沈青泊敛住思绪,回道:“她会的。我很了解她,我知道怎么做会让她离开我。” 明娆看着沈青泊,只是顿了一下,继续问:“沈青泊,这么动心,舍得吗?你不让她离开的话,她会继续呆在你身边,继续依赖你,你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但如果你让她离开了,一切都会成为变数。” “我记得这个问题,你之前出国的时候我也问过你。很多时候,舍不舍得没有意义不是吗?重要的是我选择给她什么。” 沈青泊知道裴枝的自尊自强自傲,知道她所有的野心与梦想,比起贪恋裴枝的爱恋,她更希望裴枝可以星途璀璨,如鸽远飞。 所以,她会送她离开。 沈青泊看了下时间,想着裴枝还在家里等待着自己,起身离开之前,她对明娆说:“明娆,别告诉她,是我让你帮她的,谢谢。” 明娆看着沈青泊离去的背影,陷入了缄默之中,灯光踱在她的眸底,照着一场旧梦。她因为沈青泊的话,想起了一个人。 沈青泊在回去的路上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和明娆聊天时,她说得平静又笃定。但沈青泊清晰地感受到她长久澹然无求的心在此刻惶恐而渴求,她惶恐于裴枝的离去,渴求于裴枝对她的贪恋。 第31页 在遇到裴枝之前,沈青泊从未想过自己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唯有此刻经历时她才能窥探到爱的模样。 她明明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让裴枝继续依赖她,离不开她,但是,沈青泊还是选择要送裴枝离开。 - 沈青泊一回到家,裴枝就从沙发上朝她跑来,像一颗毛茸茸的毛线球被抛进她的怀里,问她:“姐姐怎么今晚这么晚回来?” 沈青泊抬手揽着裴枝,神色没有一点异常,淡淡地调侃道:“晚了一点就这么粘人?” “裴枝,如果我今天晚上都没有回来,你会怎么样?” 裴枝瞬间抬头,错愣地看着沈青泊,抬手将沈青泊抱得更紧了,如藤蔓般将她紧紧缠绕,阴湿小枝在这一刻跑了出来:“姐姐不回来的话会去哪?不论你去哪,我都会出去找你,然后把你带回家。” 裴枝是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遇到沈青泊的。而这段时间里,裴枝虽然状态已经很不错了,但她对沈青泊的依赖日益渐深。 以至于她会因为沈青泊的一句话而感到不安,生怕沈青泊再也不要她了。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进一步确定了裴枝对她的依赖性和占有欲都很强,也暗自更加决定要让她离开。 沈青泊敛住思绪,淡然自若地握住裴枝的下巴,朝她吻了下去:“裴枝,把我带回家,然后呢?” “然后,我会告诉你……”裴枝含住沈青泊的唇瓣,探出齿牙轻轻地咬着她的唇瓣,随即话语黏稠地吐出:“姐姐,你要记住,弃养植物可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听着裴枝的低声控诉,沈青泊不禁失笑应道:“嗯,确实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但沈青泊知道自己即将要去做这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沈青泊抱着裴枝,敛住思绪说道:“裴枝,案件进展目前都很顺利,不出意料的话,你会在冬天结束之前获得自由。” 裴枝曾一度陷于痛苦的沼里,她觉得自己只会在沼泽中挣扎着沉沦。可是,沈青泊将她拉出泥潭,又告诉她,她会自由。 自由。对裴枝而言一个无比遥远,又无比渴求的词汇。从沈青泊的口中如鸿毛般飘落,像一份无比纯净的礼物。 阴湿小枝又变成乖巧小枝,真挚地和沈青泊说:“谢谢你,姐姐。”然后,疯狂贴贴,又疯狂亲亲。 刚好冬天已经到了,沈青泊决定带裴枝去一趟北疆。她说:“裴枝,等胜诉之后,我带你去北疆旅游。” 在这趟旅程开始之前,沈青泊就预感到裴枝会在这个冬天得到自由,她会和牵绊住她的一切彻底了断。 与此同时,沈青泊也预感到她会在这趟旅途结束之后送裴枝离开她的身边。 而她会在身后缄默地注视着裴枝的身影,看她如同一匹北疆的野马一样,奔向她的原野。 原野的那方,是像艳阳一样高悬的灯光,那是裴枝数十年如一日所追逐的灯光。 那是沈青泊想送她抵达的地方。 第35章 缄默的雪 海城的冬天从不下雪,只会在潮冷的清晨里泛起一层薄雾。那雾让海城变得冷漠而疏离,变得让裴枝和沈青泊拥抱得更紧。 人类在感知寒冷的时候总是更渴望感知到温暖。 裴枝会在睡觉时下意识地把沈青泊抱住,以至于每次她都会感知到沈青泊的清醒,然后她就会和沈青泊一起起床。 每次沈青泊出门去上班前,她都会抱着裴枝,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对她说:“等我回来。” 裴枝应下了。她坐在床边听到了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沈青泊离去之后,她的世界安静得听不到丝毫的声音。 如此寂静,如同此刻被雾罩住的海城。 从沈青泊离开她身边的那一刻起,裴枝就在想念沈青泊。她想着沈青泊此刻就在穿过这场海城的大雾。 那种从灵魂里渗出来的贪恋,让裴枝反复咀嚼,又甘之如饴。她往后倒在床上,刚好躺在沈青泊的枕头上,很淡的草木气息沁入裴枝的鼻尖。 裴枝闭眼。她越来越无法想象自己离开沈青泊了。 她承认,她就是如此的贪恋沈青泊。 - 在这湿冷的冬日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裴枝胜诉了,在冬至那天。 消息流出后,舆论一时哗然,焦点也跟着聚焦在帮裴枝打赢官司是那位圈内疏离淡泊的金牌律师沈青泊。 沈青泊曾受邀去海城大学办讲座,她着一身西装,闲适自如地站着台上演讲。沈青泊的演讲平缓而带着一股不被排斥的力量。 于是,学生录制的视频一经流出后,沈青泊就在网上火了。 就在网络上在纷纷扰扰地猜测起她们时,两位当事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北疆旅游了。 “姐姐,你说我要不要带这个?”裴枝拿起她那把快断了弦的、很旧的尤克里里。 沈青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强调道:“裴枝,我们就是过去旅行十天,不是在那里久住。不过……你喜欢的话就带着吧。” “好喔。”裴枝笑意蔓延,将其塞进了她的行李箱里。塞完之后,她像只考拉一样挂在沈青泊的后背上,刚好看到沈青泊正在往行李箱里放了一盒她喜欢吃的抹茶糖。 心里在冒泡泡的裴枝目光飘移,用手指撩起沈青泊垂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和她说:“姐姐,你真的很会照顾人。” 沈青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很擅长照顾自己,也很擅长照顾植物。但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很会照顾人。 “我并不认为我会照顾人,小枝,我只是在意你而已。”沈青泊如是说道,她是一个理性值很高的人,比起注重情感,她更注重逻辑,更是很少去关注旁人的情感需求。 与此同时,沈青泊觉得裴枝真的很好满足,不过是给她带上她喜欢吃的糖,她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友好地翘起尾巴,在她的眼前摇晃着。 - 沈青泊带着裴枝和她的朋友们一起来到了喀纳斯。 她们在喀纳斯入住了一家名叫“昭野”的民宿,而老板的名字就叫许昭野。 裴枝进门之时,就看到民宿老板许昭野坐在屋内的木椅上,室内开了暖气,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毛衣,脖颈上系着一条绣着马匹的绿色围巾。而她的脚边蜷缩着一只小羊。 许昭野抬眼看过来,问道:“你们好,请问要办理入住吗?” “是的,六个人。” 明娆不想让自己当一个明晃晃的电灯泡,于是她便将花蔌也叫来了。 刚好花蔌想寻找一下没在媒体上出现却很独特的女性采访者,便答应了下来。于是,她进门后就将目光落在了许昭野的身上。 办完入住手续后,裴枝就先回了房间。 裴枝从房间透明的玻璃窗看去,就能看到北疆飘渺的雪。看到雪,裴枝就会想起裴云澜,想起裴云澜离婚之前,她们住在北方的一个城市。 那时她的母父总是吵架,裴枝常常望着窗外的雪,聆听着一场玻璃碎掉般的悲伤。 裴枝对于雪的记忆确实是悲伤的,她一度以为她只有远离雪才会靠近幸福。所以,她想起裴云澜带着她一起逃离关于雪的一切。 裴枝六岁那年,裴云澜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带着她往南去,来到了海城。海城没有雪,也没有刺耳的争吵声,她们的生活宁静而美好。 也是那一年,裴云澜带着裴枝走进了舞蹈教室。裴枝在裴云澜的注视之下开始起舞。 正如裴枝离开北方城市之时,裴云澜和她说的那般:“小枝,我会给你双倍的爱,我会给你一个崭新的生活,我会鼓励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所以,小枝,不要害怕,因为你的生命将开始起舞。” …… 沈青泊进房间时,就看到裴枝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泪光闪烁地眺望着窗外飘渺如烟的细雪。 沈青泊靠在门板上,缄默地看着裴枝许久,很多思绪在沈青泊的心底飘过。也像窗外飘渺如烟的细雪,带着琐碎的薄凉,一层层的,叠在她的心底。 过了许久,沈青泊抬步走到裴枝身旁坐下,她撩开她垂落的发丝,吻上她淌着泪水的脸。并将她干燥的脸庞贴上裴枝潮湿的面庞,她像一条鱼,抱住了一片水。 “小枝。” “有我在。” 窗外是喀纳斯数不尽的雪,窗内是跨过一切寒冷的依偎。沈青泊与裴枝相拥的身影倒映着窗户上,朦胧的,静止的。 直到大地被雪打湿了,沈青泊的脸被裴枝的眼泪打湿了。 “沈青泊,我好想她。” 裴枝低缓的声音顺着她的眼泪落在了沈青泊的身上。她将她抱得更紧了。 “嗯,她也会很想你的,她想你幸福,想你如愿,想你在下雪的时候想起她。” 第32页 爱会让人思念。思念的本身就是一种爱。裴枝爱裴云澜,她无疑会在往后的无数个瞬间想起她。在下雪时想起她在北方城市时面庞如雪的愁容,在晴天时想起她在海城静坐时面庞如湖的娴静…… 裴枝知道,她的思念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从她的身体里流淌而出。她穷尽一生,都会为裴云澜流下无穷无尽的眼泪。 所幸,裴枝在此刻感受着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在与她共享伤悲。两张冰冷的面庞贴在一起,就会开始传递温暖,以至于寒冬的眼泪都有了温度。 她们安静地贴着脸颊,直到苏莳过来敲门说:“沈青泊,裴枝,可以出来吃晚饭了。” 沈青泊回应完苏莳后,捧起裴枝的脸,动作温柔地为她擦去尚存的泪痕,问她:“好多了吗?” “嗯……”裴枝睁着潮湿的、黑亮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沈青泊,恍惚间她意识到大雪早已淋不到她身上,因为她在被沈青泊紧紧地揽住,她用身躯将她世界里的风雪隔开了一层,“我没事了,姐姐。” “我们出去吃饭吧。” 这是她们抵达喀纳斯后吃的第一餐。 屋外的雪还未停。她们是在民宿吃的晚饭,许昭野招待了她们。许昭野很会烹饪食物,开民宿的这段时间,她经常邀请顾客一起吃饭,以此欢迎她们来到了喀纳斯。 饭间,许昭野和她们攀谈了起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海城。”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后,许昭野有些恍惚,小羊糕点在此时走过来在她的脚边蜷下,用毛茸茸的羊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边,她才敛神回道:“那很巧了,我之前在海城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海城于她是一场爱的旅程,而今的她已经告别了这场旅程。 许昭野不愿再多谈及海城,便看着苏莳问道:“你们是情侣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许昭野淡淡的目光流转而过,她指的是苏莳和常姞。 见状,苏莳浅笑应道:“那确实没猜错。” “我是一名摄影师,如果各位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拍照。不收费的。”许昭野聊天很看场域,磁场合得来的话她就会变得热情一些。 吃完饭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今天和新顾客聊了许多。 晚饭后雪停了,沈青泊牵着裴枝的手在雪地之上散步。喀纳斯的雪地像盐田,踩下去,似踩在一片咸涩的盐粒上。 裴枝像只羔羊,柔软而温润。她摇晃着沈青泊的手,跟在她身后,踩在沈青泊留下的脚印上,像在玩一种童年游戏。 沈青泊任凭裴枝在她身后拉住她的手,一晃一晃地踩着。 蓦然,沈青泊转过身,裴枝没刹住脚步,愣愣地吻上了沈青泊。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喀纳斯像马一样的风,跑在她们身边。 裴枝薄凉的唇浅浅地贴合着沈青泊,随即分离。她的睫毛轻颤着,目光静淌在沈青泊的面庞上,眉眼温柔地说道:“姐姐,这一刻,有种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错觉。” 此时,天还未完全黑,是一片深邃的蓝调。沈青泊抬眸看去,世界上仅剩蓝白二色,刚才踏过雪地而留下的一连串脚印像一条路,蜿蜒至她们身旁。 确实有种她们在世界的背面相爱的错觉。 沈青泊抬手拉起裴枝围在脖颈上的围巾,她没有反驳裴枝的话语,只是缄默地为她整理好围巾。 抬眸时,她见裴枝正怔愣地看着自己,那是一种深情而纯粹的目光,那是一种让沈青泊为之动容的目光。 于是,沈青泊不禁出声问道:“怎么这么看我?” “姐姐,我曾经以为自己很讨厌雪,但是此刻……我发现不是这样的。”裴枝很认真地看着沈青泊,也很认真地说着。 “那你此刻觉得是什么样的?” “此刻我在想……明年的冬天,我也想和你一起来这里看雪。” 沈青泊一时哑然,她听着裴枝真情袒露的话语,却无法违背内心去说出虚假的承诺。于是,沈青泊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裴枝的手,又亲了她一下。 在冷涩的冬日里,她们是两粒缄默的雪,挨着彼此。 沈青泊看着裴枝,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该如何告诉裴枝,她们即将走向分离的一切呢? 她该如何告诉裴枝,下一个冬天她们不会一起在喀纳斯看雪呢? 因为这里就是她们这趟旅程的终点。 第36章 告白诗 许昭野和她们介绍了她养的小羊,名叫糕点,糕点白糯糯的一团,不怕生,很亲人。 “我以前还养过一匹马,它的名字叫早安,它陪伴了我从童年到成年。虽然它已经不在了,但还是想和你们介绍一下它。”许昭野指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张马的照片说道。 裴枝不禁出声问她:“那它应该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你是怎么做到……接受它离你而去的?你怎么做到把它的照片摆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并坦然地向顾客介绍起它?” 这是裴枝做不到的事情。她需要将裴云澜的一切竭力地隐藏起来,但凡有一些和回忆有关的事物裸露在她眼前,都会让她陷于痛苦。 “可能我还是保持着一些天真的幻想……我总是相信所有离我而去的、重要的一切还会再次相见。当然,这大概率也不会发生,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一切。” 许昭野站起身,带着裴枝来到一面墙,上面挂着许多木片挂件。许昭野解释道:“这里是一些顾客留下的话,都是写给天堂的回信。” “你要写一下吗?”接着,许昭野递给裴枝一个木片挂件,问她,“你要写一下吗?或许这种互动可以让你感受到你们此刻依旧存在的情感链接。” 裴枝从许昭野的手中接过,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里,用笔在木片上写下一段话: “妈妈,喀纳斯的雪景很好看。我发现我并不讨厌雪,我只是讨厌那些让你痛苦的一切。 带我来喀纳斯的是你最喜欢的学生,沈青泊。好吧,她也是我最喜欢的姐姐。你曾经很好奇的问题已经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了,相信你也会很放心,因为我爱上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妈妈,请你放心吧。如今的我一切都好,我知道你不曾放弃过我,所以我也永远不会放弃我自己的。祝你的世界也一切都好。” 裴枝暗自写完之后,将其挂在墙壁上。字迹的那面正对着墙壁,只有拿下来才能看到木片上写着的内容。 不知为何,裴枝在挂完的一刻也开始相信,她相信裴云澜可以看到她所写下的话。 这天晚上,裴枝睡了一个很香的觉,在梦中她看到裴云澜陪她一起在喀纳斯看了一场雪。看完之后,裴云澜对她说:“喀纳斯的雪景确实很好看。还有……我的小枝真的很勇敢。” “看到你说你喜欢沈青泊,我好像没有感到很意外。小枝喜欢的话就去追求爱情吧。妈妈会一直祝福你的。” - 裴枝比较早醒过来后就到楼下蹲在糕点面前,动作轻缓地抚摸着它。 糕点睁着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裴枝,随即往她的身边又挪近了一些。 这时,沈青泊刚好在朝她走来,裴枝失笑地对沈青泊说道:“姐姐,你看,它很喜欢我。” 沈青泊看着裴枝面庞明媚的模样附和道:“嗯,它喜欢你……毕竟小枝就是很讨人喜欢。” 闻言,裴枝的动作一顿,手指滑进糕点白绒绒的羊毛里,偏头又追问了一句:“比如……我也很讨姐姐的喜欢吗?”语气轻柔得似在同情人撒娇。 沈青泊走过来蹲在糕点旁边,将她的手落在裴枝的手背上,掌心覆着裴枝的手背。 裴枝笑意不减,眉目间流转着淡淡的光,语气笃定地说道:“姐姐怎么不回答我?不过,姐姐不回答我又摸我的手,想必是很喜欢我的。” 沈青泊掀起眼皮,看着裴枝俏皮地对她眨了一下眼。见状,她将裴枝的手牵起,说道:“我发现你来了喀纳斯后,心情一天比一天好,是喀纳斯的风水很养你吗?” “准确来说,是来到姐姐身边后,心情一天比一天好。所以,我倒觉得是姐姐很会养我。”裴枝摇晃着沈青泊的手,她将话语坦诚大胆地诉出,黑发下露出的耳尖却悄然地红着。 一边说着情话,一边暗自害羞。裴枝每说上一句类似情话的话,耳尖就会又红了一点。 听着裴枝的话语接二连三的游弋而出,沈青泊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一刻她反倒希望裴枝不要那么喜欢自己,这样当她将裴枝推向崭新的道路时,裴枝的悲伤不至于太过浩大。 第33页 但是在一切尚未到来之前,沈青泊又希望裴枝此刻的欢悦可以再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牵着裴枝往屋外走,今日的喀纳斯没有下雪,冬日的暖阳高高悬挂着。她们走在喀纳斯的路上,心情像美丽的蓝冰,被冬日暖阳拥抱着。 在广阔的地方,人好像也会跟着变得更广阔一些。 她们行至河面堆着蓝冰的湖边停下来,往湖面看去,就可以看到无尽粼粼的波光。沈青泊抬手撩起裴枝耳边的黑发,将指尖落在裴枝泛着绯红的耳垂处,轻轻一捏,说道:“小枝怎么不继续说了?” 话间,薄凉的指腹轻轻揉捏了一下,那红意就变成了更加成熟的浆果,“才说了几句暧昧的话,怎么就能耳红这么久?” 沈青泊说话的声音总是淡淡的,但裴枝还是清晰地捕捉到来自沈青泊的调侃之意。 “姐姐,那我继续说了。”裴枝仰起头,面庞在日光下轻盈得如某种轻薄的蝶翼,眼睛温润而忐忑,摇晃着一颗青涩的心。 沈青泊指尖一顿,收回了手,她看出了裴枝是想要同她告白的意思。 接着,裴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 沈青泊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我给姐姐写的情诗,我现在有点紧张,怕念错了,所以我就看着念……”裴枝确实有些紧张,睫毛胡乱地轻颤着。 “怎么想到给我写情诗?常姞教你的?”沈青泊稍一联想就猜出来了,毕竟苏莳和常姞刚在一起的时候没少谈起她的爱情故事。 “嗯,她说她就是这样追到姐姐的,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裴枝轻声说着,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她却觉得自己的肌肤灼热,展开纸条后,她念起上面写着的诗。 “姐姐,我想给你送一株植物 以及和植物一般盎然的爱意 ……” 裴枝没有写过诗,这么一首情诗裴枝反反复复地修改,直至今日才将它送给了沈青泊。 “姐姐,你会答应我吗?” 沈青泊看着裴枝,看着她和蓝冰一样坚硬而美丽的情愫。有那么一刻的冲动让她想答应下来,但答应也意味着她将无视裴枝追求多年的梦想,以爱之名将她围困在自己身边。 沈青泊是一名成熟的年长者,她知道一个人的执念与理想是很难做到放下的。就算此刻的裴枝献出一颗真挚的心,并不言悔,那日后呢? 末了,沈青泊抬手抱住裴枝,眼前的湖水绕过凝固的蓝冰往前淌过,连同淌过沈青泊复杂深邃的眸底。 她拥抱着裴枝,对她说:“裴枝,谢谢你的情诗。等这趟旅程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她们回去之时,其她人刚好也都醒了。见状,常姞朝裴枝比划了一个手势,裴枝暗中伸出食指,左右摇了一下。 于是,裴枝就听到常姞凑到她耳边低语,安慰她道:“没关系的裴枝,我也是念了很多、很多首情诗才追到姐姐的。” “她说,等这趟旅程结束后就回复我。” “那这只常姞将为你双手合十,送上祝福!” - 在即将离开喀纳斯的最后一夜,沈青泊和裴枝再次在房间里做起了爱。 裴枝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下来,她探出头看着沈青泊。许是回复的时间将至,裴枝感到些许不安。 她趁着意乱情迷之时,语气粘稠要向沈青泊讨答案,也讨承诺。 “姐姐,你喜欢我吗?” “喜欢的话就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沈青泊抬眸看着裴枝,那双淡泊如湖的眼睛此刻荡起迷离的涟漪,并抬起手抚摸着裴枝的脸,指腹刮过裴枝刚口过她的唇。 “那你呢?喜欢我吗?” “喜欢的话为什么不继续?” 沈青泊的两句话就反让裴枝无法招架,她的唇瓣被沈青泊缓缓划过,似掠过湖面。 “小枝,怎么不回答我?” 裴枝嗫嚅着,黑发下的耳尖悬挂着浆果般的红意,“喜欢。” 沈青泊勾起浅薄的笑意,抬起指尖点了点裴枝的唇瓣,轻声命令道:“喜欢,那就继续。” 于是,裴枝就被沈青泊蛊惑着继续了。 …… 沈青泊是一个极其自律又养生的人,她不抽烟不熬夜也很少喝酒。以往和裴枝做完之后,她都是沐浴完跟她道一声“晚安”,就准备睡觉了。 但今天的沈青泊有些反常,裴枝从浴室里出来时看到沈青泊正站在窗前望着夜色出神,连同背影也溢出几分寂寥。 裴枝看着沈青泊,莫名有种沈青泊即将隐入夜色离她而去的不安感。裴枝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惶恐,分明她们刚看完一场雪,做完一场爱。 分明此刻沈青泊就站在她的身前,而不是站在她望不到的彼岸。分明她再往前走几步,就可以紧紧地抱住沈青泊。 裴枝暗自攥紧了手,朝着沈青泊的方向走去。她从身后伸出双手抱住沈青泊的腰身,唤她:“姐姐……” 似幼兽望着往前流逝的河流发出的不安的呼唤。 沈青泊敛住思绪,抬手拉上窗帘,刚转过身就被裴枝抵在窗台亲吻。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裴枝闭着眼睛,所有的情感都随之溢出。唇与唇如两片风,相撞在一起,不断地拉扯与纠缠,好似要把很多爱扯出,再咽下。 分明沈青泊什么都还没说,但一种悲观的预感在裴枝的心中漂浮出来。她下意识地觉得沈青泊不会答应她,只会推开她。 可是,为什么啊姐姐?明明我们之间早就情同爱人,亲密无间了。明明我们之间早就如同两株植物一般,注定要紧紧地缠绕住彼此。 不然你为什么要在那个痛苦的夏天将我拉出命运的深渊,让我和你饲养的植物一起活下来。 姐姐,我早就说过,弃养植物可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 很多的思绪如暗流涌过,将裴枝淹没,她将沈青泊的手捉得更紧,吻得更深了。 裴枝吻着沈青泊,她的眼泪淌过她们相贴在一起的面庞,随即一起咽下一个咸涩的吻。 她握着沈青泊的双手,将其束缚在身后,一边流泪,一边蛮横地吻她:“姐姐,你可不可以晚一点回复我?” 裴枝承认她的怯懦,怯懦于沈青泊会伸出手,将她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剥离出来。 自此,她的世界里没有沈青泊,只有突至的暴雨倒灌在她布满沉疴的生命里。 姐姐,求你,不要回复我,不要离开我…… 裴枝在心底一声声的哀求着,她像一只被拔了羽毛的鹦鹉,反复叨念着痛苦。 可是,沈青泊还是开口了。 她别过脸,裴枝的吻擦着她的脸边滑过,沈青泊用了些力挣脱了裴枝束缚她的手。 沈青泊的眼眸里尽是淡泊之意,好似那双眼睛从不会滋生情愫。 “裴枝,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们冷静一些谈谈。” 但沈青泊的话落下后就看到裴枝泪流满面的可怜模样,流泪小枝每次一出现都会让她忍不住心软。 沈青泊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回道:“你真的很像一株植物,需要很多水的浇灌。” 她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地为裴枝擦掉一脸眼泪。 最后,沈青泊还是答应了裴枝说的晚一点回复她的请求:“裴枝,别哭了。等回海城之后,我再回复你。” 第37章 束缚 裴枝知道她和沈青泊之间温存的时光进入了倒计时。就像是会在天亮之时散去的一场梦。 于是,当裴枝从喀纳斯落地海城时,她的一颗心也沉甸甸地往下坠。 离别前,常姞抱了一下裴枝,祝她如愿以偿。可是裴枝知道,她不会如愿以偿了,因为沈青泊会伸出双手把她推开的。 再次和沈青泊回家时,裴枝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好心情。她把自己视为一个即将被驱逐的客厅,忐忑地站在门口处,等待着她的阿喀琉斯之踵被命运彻底击穿。 沈青泊在沙发上坐下后,见裴枝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顿了一下出声道:“裴枝,过来,我们聊聊。” 待裴枝在沙发上坐下了,沈青泊没有着急开口,她给裴枝倒了杯温水,让她先喝点水。 裴枝捧着水杯,喝了几口,随即她就因沈青泊的话语而被刺骨的寒意粘了一身。 “裴枝,我的答复是我拒绝。而且,我希望我们从今天起就分开。” 裴枝想不通——为什么沈青泊的语气可以如此平淡,话语可以如此决绝,神色可以如此冷静?为什么沈青泊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用言语将她驱逐? 她握着水杯的手攥得更紧,面庞苍白如被水泡烂的纸巾,似是有很多水汽会从她的眼睛里挤压出来。 第34页 可是,裴枝不甘心。不甘心于她们之间的一切爱与羁绊可以被沈青泊的一句话而截断。 这不公平的,姐姐。 裴枝将水杯放回桌面上,起身走到沈青泊面前盘腿坐在地板上。她抬手抱住沈青泊的腿,将下巴搁在沈青泊的膝盖上抬眼看她,轻声问道: “姐姐,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你为什么要我走?”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她的面庞确实一如被水泡烂的纸巾,好似轻轻一扯就会碎掉一般。 沈青泊淡声回道:“没有。” “如果这就是姐姐的回复的话,那么我接受。只是……我们还和从前一样不好吗?我不会再往前再进一步了。所以,请姐姐不要让我离开,好吗?” 裴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沈青泊垂落在一旁的手,带着哀求的意味。 那双黑色的眼睛已经不知不觉间淌满了温润的水,顺着裴枝的面庞落在沈青泊的膝上。 见着这样的裴枝,沈青泊眸底也跟着堆积起许多复杂的思绪,包括心软与不舍。 她反握住裴枝的手,稍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地板上凉,起来坐沙发上。” 裴枝起身后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侧坐在沈青泊的腿上。她泪眼婆娑地靠近沈青泊,猝不及防地贴着沈青泊的身躯,吻着她: “姐姐,你分明不抗拒我,为什么还要让我离开你?你明明也喜欢,不是吗?就算想让我离开,你也得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理由。” 那双本如羔羊般温良的眼睛此刻尽是不甘不驯之气。从夏日起就扎根在裴枝心中的阴湿气息也跟着游弋而出,一丝丝促使着她渴望变成一株植物、一根藤蔓。 毕竟,沈青泊最爱她的植物,永远也不会随意地对待她的植物。 吻完之后,裴枝的唇往下划过沈青泊的脖颈,用牙齿咬开她衣领处的扣子。 沈青泊轻蹙起眉,握住裴枝的手,说道:“裴枝,我对你,向来只有怜惜之情。” “怜惜之情?”裴枝复述了一遍,随即她有些自嘲地笑了,手从沈青泊的掌心中挣脱出来,指尖顺着衣底探去,“姐姐,只有怜惜之情的话,姐姐会和我做尽欢爱之事吗?” 话间,裴枝的指尖捻起,轻笑道:“姐姐,这些也是怜惜吗?” 眼见着裴枝的动作愈发肆意,沈青泊不禁冷声命令道:“裴枝,起来。” “难道需要我把你绑起来,我们才能冷静地聊一聊吗?” 闻言,裴枝没有动,而是将沈青泊贴得更紧了。如果做乖妹妹会被沈青泊舍弃的话,裴枝不介意做一下坏妹妹。 她面庞上的眼泪已经干涸了,话语粘稠地说着:“好啊……我宁愿姐姐把我绑起来,也不想姐姐让我离开。” 沈青泊静静地看着裴枝片刻,解下衬衫上的领带,将裴枝抚摸在她身上的双手握住,并束缚在一起。 裴枝没有反抗,任凭着沈青泊用黑色领带将她的手腕缠住。她缩在沈青泊的怀里一边亲着她的下巴,一边笃定地说道:“沈青泊,我可不信你对我只有怜惜之情。” 裴枝知道沈青泊是个淡泊疏离到骨子里的人,如若真的不喜欢她,又怎会这般一次次地纵容她。 所以,裴枝不信。沈青泊也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她离开。 沈青泊拉着裴枝的手,让她从自己的腿上坐回沙发上。 随即,沈青泊站起身俯看着裴枝,她的衬衫方才被裴枝柔乱了,便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沈青泊冷着眉眼,看向已切换成阴湿模式的裴枝,一时之间有些无奈。 沈青泊原先是打算私自替裴枝做选择的,但如今她改变了主意。她决定将两个选项递到裴枝面前,让她自己选择。 沈青泊决定,她要让裴枝主动离开自己。 于是,沈青泊用手机打开了明娆之前拟好的电子版合同,递给裴枝看。 “裴枝,那么我给你选择的空间,你就在签下它和留下来这两个选项里二选一吧。” 那是一份保障她的权益、给予她优待、经沈青泊仔细核查过的合同。签下它,裴枝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音乐,拥有公司的扶持,拥有新的资源和新的舞台。 裴枝握着手机看完合同后沉默了许久,她抬头看着沈青泊轻声说道:“姐姐,你好残忍。” 裴枝看出来了,沈青泊是想让自己选择主动离开她身边。 沈青泊垂眸看着被束缚住双手坐在沙发上的裴枝。人类的身体可以被轻易束缚,而灵魂却很难被束缚,灵魂的挣扎是无形的,也是很难控制的。 就如同此刻的裴枝,她被束缚住双手安静地坐着没有动,沈青泊却看到她的灵魂正在挣扎中舞动。 沈青泊敛住思绪,语气平缓地说道:“裴枝,你必须直视自己没有被磨灭的野心。 你应该冷静下来想想,你高考之后选择了舍弃自己的学业、选择了离开裴云澜远渡重洋当练习生是为了什么?你因为公司的不公平对待而选择冒着被网暴的风险也要打解约官司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真的答应你,你又真的甘愿舍弃你的梦想待在我的身边吗?你又甘愿让你的粉丝等到的不是你的复出,而是你的恋爱绯闻吗?你甘愿自己还没有打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作品就选择停下来吗? …… 裴枝,你不会甘愿的。” 沈青泊的话音落完,裴枝也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之中。很多过往的片段在她的脑海浮现出来,她看到一直以来那个固执又倔强的自己。 那个六岁走进舞蹈室的自己,那个十二岁在日记本写下“我要世界的掌声”的自己,那个十七岁踏上异国航班的自己,那个二十二岁被前公司造谣网暴的自己…… 顷刻间,裴枝看到了过去的无数个自己正看向此刻的自己,并等待着她的抉择。 是的,裴枝是不会甘愿的。 沈青泊弯下腰,隔着黑色领带抚摸着裴枝的手,出声道:“可能是因为过去一段时间我太习惯照顾你的一切,我原先是想替你做出决定的。不过……裴枝,我不是你的家长,你也不是没有选择权的小孩。所以,我现在将选择权交给你。” “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想离开的话,就让我给你解开。不想离开的话,那就先系着吧。” 裴枝靠在沙发上蜷缩着,手腕上的黑领带好似成为了铐住她的镣铐,一端铐着她未定的理想,一端铐着她沉溺的爱恋。每一端都在拖拽着她,让她不舍得解开其中的一端。 可是,沈青泊说得对,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她不应该逃避选项,怯懦于去做出选择。 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命题。 而且,比起一无所有地去爱沈青泊,裴枝更希望她在完成对理想与自我的追寻后继续去爱沈青泊。因为,那时的自己能给沈青泊更多的爱。 过了许久,沈青泊端着水杯走过来给裴枝喂了几口水,她温热的手挑起裴枝的下巴,再次问她:“想好了吗?” “姐姐,那我离开后,还能回来找你吗?我只是想偶尔看一看你。”裴枝垂着眼睫,声音很轻地给出了她的答案,但她的答案里却掺满着对沈青泊的贪恋。 沈青泊一直知道,裴枝的心里有一个很纯真的小孩,她的爱也像那个小孩一样纯真。就像此刻,不舍得离开她,又不得不离开,以至于她最后的渴望就是可以偶尔回头看一看她。 沈青泊沉默了一会,抬手为裴枝解开了绑住她双手的黑色领带。直到领带散落在沙发上时,沈青泊才开口回道:“不能。” 接着,沈青泊看到了裴枝流露落寞的神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像只委屈的小狗。 她抬手摸了一下裴枝的头,又给出了一颗甜枣:“不过只要你好好工作,好好表现,我会自己去见你。” 闻言,裴枝黯淡的眼睛又亮了。 沈青泊弯下腰,在裴枝的眼尾旁落下一个吻:“所以,小枝会乖乖听话的,对吧?” 第38章 爱神 那个冬天,她们在海城漫起的大雾中松开了牵住彼此的手。 裴枝离开了沈青泊后,签下了新公司的合同。在经纪人的安排下,她开始闭关录制自己自己的新歌,即将带着自己崭新的音乐作品参加音综,以回归到大众的视线里。 于是,在异国的录音室里,裴枝度过了这个冬天。离开沈青泊的冬天确实变得更加寒冷,没有人会为她献上一个温暖的拥抱,驱除她生命表层上的薄凉。 裴枝愈发忙碌,她似一个旋转的陀螺,兜转在她的事业中。 在离开沈青泊后的第一个春天,裴枝创作出了首张个人EP,她将这张专辑命名为《爱神》。《爱神》也是裴枝送给自己的礼物。 第35页 录完这张专辑的那天,裴枝寻了处天台,在那里一个人站了许久,她眺望着远处的高楼、山川、艳日与飞鸟。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飞鸟上,思绪也随它高高低低地飞着。 上一次裴枝从天台上往下眺望时,她看到的是她和死亡之间的距离。这一次,她看到的是她和世界之间的关系。 风一阵又一阵地刮着她,将她的黑发反复揉乱。蓦然,裴枝在凌乱的风中无声地笑了,她俯瞰着天台下的一切,泪光闪烁地笑着。 这一刻,裴枝祝贺自己确实重获新生。 裴枝接着打开了手机,她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姐姐”的联系人,沉默了许久后她还是按下了拨打键。 她已经四个月没有见到沈青泊,也没有听到沈青泊的声音了。 她的思念在这一刻已经彻底藏不住了。 - 自从裴枝离开后,沈青泊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淡泊。她只是从年少起就习惯了用不在意掩饰在意。 沈青泊的母亲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海城。而她的姐姐沈怀瑾比她年长两岁,从小被母亲带着身边当成继承人培养,只留下了沈青泊在海城和姥姥一起生活。 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沈青泊总是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局外人,她和母亲、姐姐也只是保持着一种浅薄的亲情联系。 自此姥姥走后,沈青泊选择了继续留在海城。她常年独居,本该习惯了没有陪伴的一切日子,可是裴枝走了几个月后,她依旧没有习惯。 休假期间,沈青泊再次回到了她在郊区的房子。但不知为何,她在这里的睡眠质量变得很糟糕,一闭上眼睛她就看到去年的夏天。 连续几日的失眠让沈青泊偏头痛的毛病犯了,她恹恹地起身给她的植物浇水。 如果思念是一种病的话,沈青泊会觉得那是偏头痛。如同此时她浇完水后席地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偏移的日光照着她一半的面庞,她却觉得每一束阳光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每扎一下,很多回忆就会伴随着痛苦漫出来。沈青泊侧过头,看向隔壁的阳台,想起那个夏天她第一次见到裴枝的模样。 想起裴枝像一株缺乏阳光与雨露的干枯植物,摇晃在她眼前,一层层溃烂叠在她明媚的灵魂上,等待着一场死亡或一场新生。 她想起了自己不愿让裴枝在痛苦中等待,于是她竭力地想赐予裴枝一场新生。 她想起朋友曾问她——为什么明明贪恋裴枝的爱,还是要让裴枝主动离开? 沈青泊的回答是,是裴枝想离开,只是她没有意识到。 沈青泊继而想起一些和裴枝同眠的夜里,裴枝总会在睡着后半梦半醒地说起一些呓语。她的野心与渴求都躲藏在梦中,连自己都没有听到。只除了沈青泊。 在这些时刻里,被裴枝的呓语吵醒的沈青泊都是安静地听着。她聆听着裴枝的挣扎,也在聆听着自己的挣扎。 沈青泊知道自己可以给裴枝以庇护,但她也明白了裴枝并不愿一直活在她的庇护之下。她的内心不愿做一只囚于室内的鸟,她有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 沈青泊也知道,裴枝对她的贪恋过甚,倘若她不主动开口,裴枝是不会选择主动离开的。 去找明娆谈完话的那天晚上,沈青泊照例在夜晚聆听着裴枝的呓语,她抬手抚摸着裴枝皱起的眉心,好想把她抚平。 “裴枝,我既想留你在身边,又想推你登高台。我必须承认,我确实是一个有些自私的姐姐,所以……小枝,再陪我一段时间吧。” 无声的话语落下,沈青泊闭眼,吻上裴枝抚不平的眉心。 裴枝不知道沈青泊的动摇与抉择,更不知道沈青泊曾落下许多个吻在她不得而知的夜晚里。 那些吻一朵朵地落下,如漫满南山的梅花。 …… 回忆似水,漫过沈青泊,又像是水凝成的冰棱,扎着沈青泊。她闭着眼睛坐在地板上缓了一会,才从突至的疼痛中寻得清醒。 沈青泊就是在这时接到裴枝打来的电话的,她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接通了,接着沈青泊就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姐姐,我给你唱一下我的新歌吧。” “欢迎姐姐做我的第一个听众。” 沈青泊应了一声,随即她听到裴枝的歌声飘渺地绕出,很空灵清澈的声音,似泉水一样流入沈青泊的心底,滋润着她连日干裂的思绪。 裴枝唱完之后,她们之间陷入了沉默,裴枝在等待沈青泊的时候也不知觉地放轻了呼吸,等待着沈青泊的回应。 痛感还在蔓延,沈青泊却轻轻一笑,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很好听,像水一样柔软清澈的歌,但又带着水可以包容一切的力量。”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所以小枝真的很棒。恭喜你又往自己的理想走了一步。” 那是数日以来她们的第一次通话,她依旧做她的听众,给她鼓励,又予她信心。从过去到此刻,那都是沈青泊最常对裴枝做的一件事。 裴枝也跟着笑了,她很认真地对沈青泊说了句:“谢谢你,姐姐。” 当裴枝录完自己的首张EP后,她才真正理解为什么沈青泊要让她离开,从而让她专注地投身于自己未定的理想之中。 因为此刻的裴枝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澎湃。这张澎湃来自于她的作品,她的追求,她正在进行的创造。 这一切都是裴枝曾竭力渴求的。而如今,她得到。 EP发表的那天,关于裴枝带着作品回归的词条登上热搜。她的音乐穿过了所有纷扰的舆论与偏见,传进世人的耳中。 这是一张名为《爱神》的专辑,在传说中,爱神是匮乏之神与丰盛之神的孩子。裴枝在专辑的介绍语中写道: “生命不过是在匮乏中追寻丰盛的体验,所以她希望听到这张专辑的人可以勇敢一点去面对真实的自己,拥抱最真实的自己,去感受生命,追寻丰盛。 不要害怕犯错,不要害怕低谷,不要听从单一的审判,不要让社会规训你,不要和自己成为敌人,且将一切障碍视为虚妄,尽管去做自己的爱神。” 后来,记者在采访中问及裴枝这段介绍语的由来时,她解释道:“因为我经历过这一切。我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搞砸了一切,我曾在低谷里想过死亡,我曾让外界将我反复审判,我曾和自己做过敌人,陷入到自我厌恶之中……是的,我经历过这一切。 所以我想告诉那些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人,一切都是可以过去的,最痛苦的时刻只有一个。我们依旧可以慢慢地接纳自己,认可自己,直到去做自己的爱神。” 裴枝停顿了一会,抬手露出自己手腕上缠绕着的绿色常春藤,继续说道:“如果还没办法做自己的爱神也没有关系,像一株植物那样顺从自然的生长周期也挺好的。” 那是裴枝从痛苦中走出来后想要发出的声音。那是裴枝灵魂深处最真实的表达。 - 因为裴枝本身是具有争议性的艺人,所以她的作品发布后也跟着引起许多关注。 与此同时,裴枝参加音综的表演视频泻出,视频里的裴枝表演着自己的原创作品《爱神》。她身姿有力地舞动,如坚韧的野草,自信昂扬,将自己融入到了表演中,做到了歌舞合一。 参加完音综后,裴枝的知名度进一步提高,并在节目上一次次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很多网友看完之后纷纷赞叹裴枝天生就适合站在舞台上,她们终于看到了裴枝,不再是看到了她争议,而是看到她数十年来的努力以及她的才华。 对裴枝而言,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同于把她当成血包一样吸食的前公司,裴枝的新公司在全力地支持她,并给予了她选择的权利。她可以相对自由地投身于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之中。 - 裴枝再次见到沈青泊已经是春天了,离她们相识的夏天又更近了一些。 那是在她公司的电梯里,忙碌完一天的裴枝侧过头,就猝不及防地看到沈青泊站在她的旁边。 几月未见,裴枝发觉沈青泊瘦削了一些,面庞愈显清冽,似一面结了冰的湖。 霎时间,裴枝将目光紧紧落在沈青泊身上,声音却似出了故障的卡带,紧绷着,吐不出话语。 沈青泊掀起眼皮看向裴枝,发现她的状态不错后浅浅地勾起嘴角。 电梯上升时,浮沉的记忆如鱼游过她们交汇的视线。裴枝暗自蜷缩着手指,那些竭力压制的贪恋早已融入她的血液里,暗流涌动着,让她好想好想被沈青泊抱着。 她确实是一个很好被姐姐满足的妹妹。 此时,电梯里只有她们二人,裴枝还是忍不住抬手揪住了沈青泊的衣袖,睫毛在沈青泊的注视下轻颤了几下,吐出:“姐姐,你不抱一抱我吗?” 第36页 很轻很柔软的一句话,像鸟的羽翼掠过湖泊,悄无声息地在沈青泊的心中溅起涟漪。 “一见面就跟我要拥抱?” 话虽如此,沈青泊还是抬手抱住了裴枝,指尖轻缓地摸过裴枝的面庞,似在感受着所有没有谋面的日子里她是如何变化的一般。 裴枝将下巴搁置在沈青泊的肩膀上,面庞埋进沈青泊的颈间,呼吸间尽是熟悉的草木气息,淡淡的,却是一种很有生机的气息。 “嗯,就要抱抱。”裴枝声音含糊柔软地说着。明明她已经成长为一个比较成熟稳重的大人,但是在沈青泊的面前,她总是会毫无顾忌地散发出她的孩子气,“我想你。” 很快电梯就停了,电梯门推开之时,她们也跟着分离。 沈青泊不说她连日的思念,只是在裴枝脱离她怀中的那一刻对她说:“往前走吧,裴枝。” 我一直在你身后。沈青泊在心底补完了后半句。 往前走吧裴枝。 这句话落入裴枝的耳中,并在往后的很多个日夜反复回响着,似她心中高悬的钟摆,摇荡着一场经年不变的大梦。 往前走吧裴枝。跨过你的荆棘地,跨过你的流言与偏见,跨过你混乱又凹凸的过去……你可以等待一个人将你扶起,但所有的一切只有你自己抬起脚,才能跨过去。 于是,裴枝就真的往前走了。 后来,裴枝走到很远的地方再回看来路时,她才发现原来她只要一直往前走,那么她的世界就永远没有末路。 当她回头时,她看到的是——那个夏天里痛苦狼狈的裴枝一直在倔强地朝她走来。 而那个裴枝的身后也一直站着一个人,那正是沈青泊。 沈青泊的目光平静如湖,倒映着裴枝摇晃前行的身影。 她就这样在沈青泊的注视下前行又前行。 第39章 又一个夏天 重逢后的那天晚上,裴枝在日记中写道:“明明我和她之间早已体验过亲密无间的滋味了。但是,当今天晚上她再一次抱住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又离她更近了一点。 姐姐,如你所愿,我在努力地走向自己,也在努力地走向你。” 裴枝写完之后趴在桌子上,悬在她头顶上的吊灯明亮地照着她写下的字上,也跟着照清了她所有隐秘的、难言的心事。每一个字都像她心池里的石子,沉甸甸的,带着她不可忽视的重量。 裴枝想起刚才沈青泊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在车内和沈青泊说起她分别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沈青泊认真地听着,并给予她回应。 直到车停靠在裴枝的家门口时,裴枝捉紧了系在她身上的安全带,看着车窗外黝黑夜色对沈青泊说:“姐姐,新公司对我很好,谢谢你。” 裴枝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她是一个敏感的人。她可以感受到新公司对她的一切优待,这其中的原因一部分来源于她的商业价值,另一部分来源于沈青泊。 沈青泊抬手摸了一下裴枝的头,回应道:“嗯,裴枝,我希望你可以安全、甚至安稳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就在沈青泊将手落在裴枝系着的安全带上时,裴枝握住了那只手,她看着沈青泊近在咫尺的脸问她:“那姐姐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 沈青泊神色自若地帮裴枝解开了安全带,只是留下一句:“小枝会知道答案的。” 后来,裴枝才知道早在很久之前沈青泊就已经把答案写下来了,只等着她去看见。 但是此时的裴枝并没有一个令她确信的答案,她下车后转头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沈青泊,见她的身影隐于一片昏暗之中,连同她的寂寥也隐藏于此。 “怎么还不进去?”察觉到裴枝的目光后,沈青泊降下了车窗,偏头问道。 裴枝站在原地看了沈青泊半晌,蓦然她走到沈青泊的面前,一只手伸进车窗里挑起沈青泊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一吻毕,裴枝轻咬着沈青泊的唇瓣,抚摸着她的面庞,目光黏稠,语气笃定地说着: “姐姐,我还是会在夏天走向你。如果不是这个夏天,就是下个夏天。我会一次又一次地走向你,直到你再也没有理由将我推开。” “姐姐告诉过我,要直视自己的野心。那么我也告诉姐姐,你是我野心里的一部分。” 裴枝看着沈青泊的眼睛,看着那双如湖泊般的眼睛因她的言语而荡起细碎的涟漪后裴枝勾起唇角,继续说道:“所以,姐姐要做好准备,做好拥有我的准备。” 裴枝从前怯于向沈青泊表达爱意,而此刻她直白地向沈青泊袒露她的野心。 她告诉沈青泊,她会再次回到沈青泊的身边,而彼时的沈青泊将不会再有理由将她推开。 沈青泊抬眸间,薄凉的风擦拭着她的唇。她看着裴枝,晚风也将她眉目间的柔情吹出,她噙起浅薄的笑意,回道:“嗯?这么笃定?那我做好准备。” - 裴枝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自己的事业当中,一首歌接着一首歌的录制,一个舞台接着一个舞台的表演。她如愿以偿站在聚光灯下,聆听着一场场只属于她的掌声。 只是,当她鞠躬感谢为她响起的浩大掌声时,她总会想起那个夏日,沈青泊在种满植物的城郊屋为她放出一段段音频。 耳机里的掌声遥远而模糊,从裴枝被覆盖的记忆里流出来。 接着,她听见沈青泊站在她的身边为她鼓掌的声音,也听见沈青泊对她说:“小枝,这是我为你献上的掌声。” 离开那间城郊屋后的裴枝在一场又一场的演出中聆听了一场又一场的掌声。 但无论历经了多少次,记忆里来自于沈青泊的掌声都是如此清晰有力,它穿透她的耳膜,鼓舞她的灵魂,让裴枝朝着涌动的热潮走下去。 离开沈青泊的第一个夏天,裴枝写给母亲裴云澜的单曲《大雪覆盖一生》已经爆火全网,这首歌也被评为了年度十佳单曲。 也因此,裴枝站在颁奖台上,接过了她偶像生涯的第一个奖杯。 离开裴枝后的第一个夏天,沈青泊某天下班在她家门前看到了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奖杯的裴枝。 裴枝应许喝了一些酒,见到她后就露出甜甜的笑,两只眼睛微弯,似只粘人的小猫般伸出手揪住了她的裤袖,摇晃着。 “姐姐,你不夸我吗?” 沈青泊顿住脚步,垂下头看着裴枝,她蹲在地上睁着黑亮的眼睛仰头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执拗又期待的意味。 沈青泊敛住神色,唤道:“起来。” 裴枝没有起来,而是将头靠在沈青泊的膝盖上,轻缓地蹭了蹭,话语轻柔地撒娇:“姐姐夸我了,我再起来。” 沈青泊的膝盖被蹭得发痒,索性她抬手将裴枝从地上拉起,目光直视着裴枝,声音缱绻地说道:“啧,怎么跟一只和主人讨猫棒的小猫一样?” 许久没有这般近距离地看着沈青泊,裴枝怔愣地看着她,随即她将奖杯放进沈青泊的怀里。 裴枝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对这个形容不置可否:“嗯,那姐姐给我吗?” 沈青泊看了一下左手中握着的奖杯,抬起了另一只手朝裴枝勾了勾手指,唤道:“把脸凑过来。” 裴枝乖巧地将脸探到沈青泊的面前,下一刻就感受到沈青泊吻了一下她的脸。 沈青泊看着裴枝醉红的面庞,她撩起裴枝耳边的发丝,对她说:“恭喜你,小枝。” 裴枝顿时弯了眉眼,确实像只尝到猫棒的猫。 裴枝离开前将奖杯放在沈青泊客厅里晃眼的位置,对她说:“姐姐,这是让你没有理由再将我推开的证明之一。为了预防姐姐耍赖,我要把奖杯放在这里。 而且,我要你一看见它就想起我。毕竟我离开姐姐后的每一天都很想你,所以,我也要姐姐多想起我。这才公平不是吗?” 那个夏日晚上,裴枝拿到了她偶像生涯的第一个奖杯,在宴会上喝了一点酒后她克制不住地来找沈青泊,用一个奖杯和她讨一个吻。 裴枝离开之后,沈青泊垂眸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奖杯。她探出指尖抚摸着奖杯,很轻的一句话融进了寂静的空气里。 “就算你不放在这里给我看,我也会每天都想起你的啊小枝。” 有了第一个奖杯后就开始有了第二个奖杯。裴枝每一次都会捧着奖杯来找沈青泊,要沈青泊夸她,给她一点奖励。 每次手捧着奖杯来找沈青泊的裴枝都像一只带回礼物来找主人的小猫,得意地翘起尾巴,目光却粘稠如藤蔓,缠绕在沈青泊身上。 裴枝伸出手抱着沈青泊,问她:“姐姐,这次给我什么奖励?” 讨完奖励的裴枝走之前还要把奖杯放在客厅,对沈青泊说上一句:“姐姐要记得想我,看到一次就要想起我一次。” 第37页 渐渐的,沈青泊客厅里的柜台上摆放着的都是裴枝的奖杯。 - 离开沈青泊的第二个夏天,裴枝推出个人全新专辑并开始了全国巡演。她的第一个演唱会地点定在了三亚。 演唱会的那天晚上,上万名观众手举着绿色应援棒在台下为她挥动着。摇曳的绿色铺开,如一株株植物,淌在裴枝的眸底。 夏日,植物,回忆,旧的掌声与新的掌声交织着。 裴枝动情地说着:“谢谢这个夏日里为我而来的一切。”说完,她朝台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下躬。 抬眸间,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裴枝蓦然就笑了,她知道沈青泊一直在注视着她,过去是如此,此刻也是如此。 在回酒店的路上,裴枝看见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刚好就是太阳湾。霎时间,很多回忆如海水倒灌,将她淹没其中。 她蓦然开口对助理说:“麻烦在这里停下车,我想下去走了走,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就回酒店,不用担心。” 说完后,裴枝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推开车门走下去,独自漫步在太阳湾之上。夜色已静,太阳湾上只有寥寥几人,并未有人关注这抹在夜色之中匆匆行走的身影。 裴枝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到了那家名叫“未来来信”的店里,刚好店里还没有打烊,裴枝对工作人员说:“你好,我想取一封信。” 裴枝想取的是沈青泊写给她的那封信,来自两年前沈青泊陪她来太阳湾时的那个夏天。 第40章 告白信 “亲爱的裴枝: 展信佳。 遇见你之前,夏天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季节,它如此燥热地包裹着一个人的身体,但我的心灵却是一成不变的薄凉。 但因为你的出现,我的夏天不再只有工作与植物。即使当时的你如株溃败的植物,但对我而言也如一场夏日的艳光,摇晃着落在我的身上,炙烤着一个寂静的灵魂。 我无法解释这一切的缘由,我只是选择了敞开紧闭的怀抱,去拥抱所有涌动的情感,去拥抱你。 小枝,看到你瑟缩在我怀中无助地悲泣之时,那些名为心疼、无奈的情绪都如河流般朝我涌来,漫上我的心头。我方才知晓——我对这个世界的傲慢之余还留有爱意与怜惜,因为你。 偶尔我会梦见你站在阳台上迈出腿的模样,梦见你如动荡的风筝从我的世界里跌落的模样。裴枝,我时隔多年再次为一人流泪。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我缄默地爱你,吻你,又祈求着你。 亲爱的小枝,如你所见,这是一封来自沈青泊的表白信。所以小枝要知道,早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姐姐就已经和你表过白了。 小枝总是有很多的担心。担心我看到你的狼狈与脆弱,担心你的痛苦会给我带来负担……甚至担心我不会爱你。 可是小枝,对于我而言,爱是灵魂出于本能的选择,我的灵魂在这个夏天看见你、选择你、靠近你、爱上你。在我谈不清缘由之时,就已爱你如所是。 你不是一个单一的切片,你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你固然会有脆弱、痛苦、挣扎的一面。所以,你不用恐惧于被我看见这一面。我既然要爱你,就必然要爱完整的你,爱你柔软的躯体里所蕴含着的一切,包括你的晦暗与泪水。 与此同时,我知道爱是一场不知结局的冒险,我知道小枝是一个自尊自强、有自我理想要实现的人,我知道我们之间注定不会太过顺利地在一起。但是小枝,一切都没关系,一切的答案都会藏在时间里。 小枝,你的出现早已抵过这绵长的夏日,自此,我的夏天不再是一场绵长的寂寥。 小枝,我在此袒露我的爱意,我也等着小枝走向你的彼岸后回头来发现我的爱意。 那时的你将知道所有的答案。 答案就是——因为我爱你。 沈青泊留。” 太阳湾,一个让裴枝倾尽泪水的地方。 她的身体好似太阳湾的这片汪洋,泪水如海水,从她的眼眶里流出。 裴枝紧紧地捏住信纸,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她却偏过头,不舍得让她的泪水将信纸打湿,于是,涌动的眼泪融入夜色与砂石。 月光淌过裴枝的眼眸,好似也要将揉碎成一滩水。裴枝带着哭腔,情不自禁地唤道:“沈青泊……姐姐……” 不过片刻间,裴枝满脸泪痕。然而,手中的信纸却干净如初,被她紧紧地攥在手中。 裴枝这才知道,原来早在上一次她站在脚下的这片土地时,沈青泊就已经说过爱她了。 原来沈青泊口中从未诉出口的答案是因为她爱她。 就在这时,察觉到有人在靠近的裴枝抬头看去,随即,她就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沈青泊。 流动的月光淌在沈青泊的面庞上,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邃,让裴枝依旧难以看清那双眼眸底下藏着什么样的思绪。 若不是刚看完沈青泊的告白信,裴枝确实不太相信这样一双淡然疏离的眼睛下会藏匿着对她的诸多爱意。于是,裴枝怔愣地与沈青泊对视着,紧紧地看着那双眼睛。 沈青泊站在裴枝面前,垂眸看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怎么小枝每次来这里都会流泪?看到姐姐的爱,不应该开心才对吗?” 沈青泊抽出纸巾,抬手握住裴枝的下巴,为她擦掉眼泪。 “姐姐怎么会来这里?”裴枝带着哭腔问道。她捏着刚看完的信纸,分明薄薄的一张,却似压在她手中的一块玉石,如此的沉重而珍贵。 沈青泊垂眸回道:“可能是心有灵犀吧,我觉得你会来这里。而且,我也很想对你说声恭喜,恭喜你拥有属于自己的演唱会,恭喜你来到了这里。” 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裴枝就扑进了沈青泊的怀里,将泪水沾在沈青泊的衣服上。 沈青泊抬手轻摸着裴枝的头,调侃道:“又把我的衣服当纸巾用了?” 裴枝依旧紧紧地抱着沈青泊,仰着头看她,沾上泪痕的脸湿漉漉的,在月光的映照下如柔软的湖面,裴枝闷声说道:“姐姐,是你让我哭的,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那小枝要我怎么对你负责?把你带走吗?”沈青泊问道。 随裴枝的眼泪一起漫出的是爱与回忆,裴枝低声道:“想和你回家,回我们城郊的家。” 裴枝想,她注定是沈青泊饲养的一株植物。无论何时见她都想将她紧紧缠绕,最好是将枝干融进她的肉身,成为她身体里蜿蜒的血管,方可永不分离。 沈青泊细细端倪着裴枝的面容,卸掉舞台妆容后她的倦意无处遮掩,裸露在沈青泊的眼前,让她难免有些心疼。 “你今天表演比较辛苦,我带你回酒店休息,想回城郊屋的话等你休息好了再带你走,好吗?” “嗯,只要能和姐姐待在一起,去哪都好。”裴枝乖顺地应道,与此同时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沈青泊。 比如,她真的在很早以前就爱裴枝了吗?比如,她为什么不接受裴枝的告白?比如,她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吗…… 即使有些问题沈青泊已经在信里明确说明了,但裴枝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不真实于她长久以来所追寻的答案其实早已成真。 带着还没说出口的疑问,裴枝跟随沈青泊回到了她所居住的酒店。 裴枝前段时间都在忙演唱会的彩排,今天晚上刚在舞台上唱跳完将近两个小时。 然而,因为看到那封信的缘故,因为她又可以待在沈青泊身边的缘故,所以她的疲倦好似顷刻间被挥去。 她跪坐在床边,张开手要抱住沈青泊,要把自己埋在她的怀里和她撒娇,要沈青泊回答她,再说爱她。 以至于沈青泊不禁抬手揉捏着她的耳朵问道:“你的粉丝知道你是这样的裴枝吗?” “只有沈青泊知道,只有沈青泊知道裴枝所有毫无防备的柔软,只有沈青泊才能拥有小枝版撒娇。”裴枝仰着头,雀跃感游走在她的面庞之上,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爱意流露。 “姐姐,明娆姐都跟我说了,她说只要我的事业进入稳定期,就可以实现恋爱自由。” “姐姐,我的事业已经进入稳定期了,你已经没办法将我推走了。” 说完,裴枝又将头埋在沈青泊的怀里,细嗅着那股让她贪恋的草本气息。 沈青泊坦然回道:“小枝,我也没想过在你知道我的爱意之后还把你推走。毕竟,推走自己的爱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小枝,我已经试过了。” 裴枝沉默了一会,还是有些忐忑地问道:“那姐姐,我们现在是情侣关系吗?毕竟,你说你也是爱我的。”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正忐忑地看向自己,眸间流转着裹挟爱意的光。 第38页 于是,沈青泊伸出手指勾住裴枝的下巴,说道:“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答案。” 裴枝看着沈青泊眸底溢出的笑意,抬头吻了上去。随即,她被沈青泊握着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分离之时,裴枝听到沈青泊话语轻柔地说:“再吻一遍,我的……女朋友。” 那一瞬间,裴枝好似听到自己的体内有春雷般作响的声音。她醺醺然地吻了一遍又一遍。 …… 洗漱完后,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裴枝侧着身子看向沈青泊,抬手揪住她的睡衣袖子,晃了晃,问道:“姐姐,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沈青泊抬起手,唤道:“过来。” 于是,下一秒裴枝就如同只灵活的小猫般窜进了沈青泊的怀里,将面庞埋在了她的身前。 裴枝隔着稀薄的面料感受着面庞下的一片耸起的柔软,她不禁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地贴合着,红意悄然地在她身上攀爬。 蓦然,裴枝抿了抿唇,探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沈青泊垂眸,抬手落在裴枝的后颈上,轻笑着问她:“小枝不睡觉,在偷偷干什么?” 问完之后,裴枝脸热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沈青泊握着后颈往她的怀里摁去。 于是,裴枝含了个彻底。 裴枝顿时如鹌鹑,呆愣在沈青泊的怀中,随即她又听到沈青泊含笑着问道:“嗯?小枝怎么不继续了?” 沈青泊沉了声音,低声命令道:“继续,把衣服解开。” …… 隔天醒来时,半梦半醒的裴枝不自觉地蹭了蹭,随即才意识到自己依偎在沈青泊的怀里睡了一晚上。 紧接着,裴枝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想起她看到沈青泊的信,想起沈青泊说答案是因为她爱她,想起她和沈青泊亲吻、拥抱又□□…… 裴枝不禁将沈青泊抱得更紧了,将面庞紧贴在沈青泊的颈间,动作轻缓地吻着。 沈青泊刚掀起眼皮,就见裴枝埋在她的颈间把她当成猫薄荷一样吸着。顿时,沈青泊的睡意扫去,轻笑着将裴枝从自己的怀中捞出,低头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说道: “小枝,不用着急。作为我的爱人,你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来亲吻我。” 直到听到沈青泊说出这句话后,裴枝心中的那股不真实感才散去,她眨了眨眼,弯起眼笑了:“是的,我们会有很多个清晨,也会有很多个夜晚,我会有很多的时间来亲吻你。” 话罢,裴枝将额头贴上沈青泊的额头,话语呢喃:“姐姐,因为我们是爱人。” 此时,朦胧的日光透了些许进来,把她们依偎着的身影照得像两株互相缠绕的植物。 第41章 正文完 生活如一列火车。 载着裴枝驶向远方与沈青泊,而那些如隧道般黝黑沉闷的记忆对裴枝而言,已经远到她看不太清。 生命永远向前,人类蜿蜒前行。于是,她拍掉一身的泥土又走了很久的路。 后来,花蔌邀请裴枝录制了一期播客。她给那一期的对谈命名为《献给花束:花蔌对话裴枝,她从“疯女人”的枷锁中走来》 裴枝记得她去录制的那天也是一个炽热的夏天。那间录制的工作室里摆放着一些植物盆栽,她多看了几眼,就听见花蔌说那是沈青泊送的。 沈青泊给她的顾客们送植物盆栽,也给她的朋友们送植物盆栽。那些绿意茵茵的植物于沈青泊而言不是她献出的一份礼物,而是她献出的一个陪伴、一个祝福。 花蔌走到那盆仙人掌面前垂眸看着,记忆匍匐出眼帘,她顿时弯了眼说道:“她送我的时候对我说,花蔌,不要惧怕尖利的一切事物。” 于是,在那之后,花蔌一次次地走进这间工作室里,也一次次地用尖利的言语划破那些虚伪、破旧的一切。 在那期访谈中,花蔌问了裴枝很多问题,但让裴枝记忆深刻的是以下几个—— 花蔌:“你曾经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网暴,舆论把你塑造成一个疯女人的形象,你自己是如何看待舆论给你塑造的这个形象的?” 裴枝:“我觉得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怎么定义‘疯女人’?所谓的‘疯女人’只是她们没有对不公平对待保持安静,她们有勇气去表达自我真实的想法,去反抗不公的对待。她们不惧怕,不顺从……” 花蔌:“在遭受舆论攻击的那段时间你应该很痛苦吧?你是如何让你自己穿过这些痛苦的?” 裴枝:“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确实很痛苦,我一度觉得自己痛苦到活不下去。外界评判我的声音会在我心里循环播放着,一次次地让我陷于强烈的自我否定之中。 直到我遇到了一个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她帮助我建立了一个很稳固的内心秩序。当我发现我全然地接纳自己、肯定自己时,别人就很难用言语攻击到我了。 所以,我觉得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固的体系是很重要的。作为独特的生命个体,我们应该看到自己身上一些美好的东西。” 花蔌:“不过重塑自己的价值体系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因为我们生活在各种外界的规训之中。但我相信你的经历会给别人带来力量,对此,你想对正在经历痛苦的朋友说一些什么?” 裴枝:“无论如何,先活着吧。可能我们会觉得当下的人生没有什么意义,甚至是很痛苦,但是当下会过去,当下的痛苦会被时间稀释掉很多。 如果我们当下很痛苦,也可以像一株植物那样活着,多去感受阳光和雨露。慢慢的,就会发现生活又出现了新的生机。” 花蔌:“你最近发了一首情歌,是写给你的爱人的。我想问一下,你和你的爱人在一起时的状态是什么样的?那是你很喜欢的状态吗?” 裴枝:“和她在一起时,我是全然自由的,我很享受这种松弛的状态。我可以在她面前裸露出最脆弱的一面,她也不会觉得我的敏感是我的缺点,而是觉得那是我身上柔软的一面。 在她的面前,我心里那个幼稚的小孩会偶尔跑出来,我不用时时刻刻告诉自己要当一个成熟体面的大人。 甚至,在她面前我也可以当一株植物。每次上台时我会竭力地使用我的能量,以至于每次工作完我都会进入一段时间的低能量状态。然后,那段时间我就会比较安静地呆在她的身边,就连这种安静的时刻我都觉得自己是幸福而自由的。因为,我知道,她会全然地接纳我的每一种状态,她爱着完整的我。” 花蔌:“所以裴枝,爱对于你而言是什么?是一种陪伴吗?” 裴枝沉默了一会,她又想起沈青泊,想起此刻沈青泊就在录音室外等待着她。她蓦然就笑了,缓缓答道: “对我来说,爱不只是一种陪伴,爱更是一种能量。爱让我们相信此刻的我们很好,而未来的我们会更好。” 花蔌:“我很喜欢你的这种说法,爱是一种能量,而不是消耗你的能量。我也很容易感知到对方是在给我能量,还是在消耗我的能量。我没办法和一个会消耗我能量的人长久地待在一起。” 裴枝:“对,我也是这样的,像只小刺猬,只有在很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袒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所以,我很庆幸我遇到了一个安全型爱人,呆在她的身边就像呆在自己的能量场里一样。很平静,很喜悦,也很幸福。” 花蔌:“你并不是一夜之间就火的,成名之路你走了很久,在最默默无名的时候你想过放弃吗?想过会有今天的成就吗?” 裴枝:“在一些孤独无助的时刻我确实在脑海里想过,那时候的我看不到未来,甚至觉得坚持没有意义。不过当我站在这里回头看自己的来路时,我就会发现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向今天靠近。我的今日是由无数个昨日组成的。” 在结束之时,花蔌对裴枝说:“裴枝,很高兴和你对谈,你想以什么话语为今天的访谈画上一个句号呢?” 裴枝缓缓说道:“我要站在舞台上。我要灯光为我而亮。我要跳舞。我要世界的掌声……大家好,我是裴枝。” 那是她十二岁时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话,这么多年了,裴枝依旧记得如此深刻,她一字一句地念着,好似那一刻十二岁的裴枝和二十五岁的裴枝重叠在一起。 而她在此刻听到了命运的回音。 站在舞台上的很多个瞬间,裴枝都会想起裴云澜。她会幻想着裴云澜此刻也坐在台下,是为她鼓掌的万人之一。 她的母亲必定满目柔光,温情地注视着她,如同裴枝无数次仰头注视着天上的星星那般,眼含泪光。 可是,裴枝拥有的只有幻想。幻想无法被拥抱,一拥抱就会幻灭。 【正文完】 裴枝在夜晚喜欢蜷缩着睡觉,后来她在书中看到解析,即人类在睡眠时的生存条件与子宫中的生存条件十分相似:温暖、黑暗、不受刺激。睡觉时喜欢蜷缩成一团,这也是胚胎在子宫中的体位。 从那以后,裴枝每次睡觉都会觉得她自己在蜷缩又蜷缩,再次回到了裴云澜的身边。她的生命好似因此被分割,她生命的三分之二会在白昼来到人世,余下的三分之一会在黑夜与她的母亲融为一体,不舍分离。 每当裴枝蜷缩着身体睡着后,都会被沈青泊轻轻揽住。裴枝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往沈青泊的怀里瑟缩,肌肤贴合的温度让她反反复复地意识到——无论如何,还有沈青泊陪在她的身边。 沈青泊确实是一名安全型爱人。即使裴枝告知沈青泊工作繁忙的话不用挤时间去看她的巡演。但裴枝每一次寻觅沈青泊的身影时,都未曾落空。 而裴枝在结尾发表谢词之时,她都会深深鞠躬,感谢着到场的所有人,她的粉丝,她的朋友,她的爱人。那些她生命里不曾缺席的一切爱意- 在两个人的空暇时间里,裴枝和沈青泊就会回到了她们城郊的房子。 某天,裴枝躺在沈青泊身旁,悠悠的风从窗台上飘来时,她抬手用手指缠住沈青泊的发丝。 发丝被裴枝勾住的瞬间,沈青泊看向阳台的方向,想起了她在这里第一次看到裴枝的模样,顿时有些恍惚地说道:“你知道吗?看见你的第一眼,我觉得你像一只流浪猫。” 沈青泊转而将目光落在裴枝的脸上,抬起手指轻刮她的鼻尖,继续说道:“一只受伤的、警惕的、却莫名粘人的流浪猫。” 裴枝不置可否,她确实一见到沈青泊就克制不住地粘上了她。 “为什么我会只粘上姐姐?那只能怪姐姐吸引了我。”说完,裴枝凑上去亲了亲沈青泊的脸边,眨巴着眼睛问她,“你说是不是啊姐姐?” “怪我?那就怪我吧。”沈青泊虽这般说着,却握着裴枝的手将她拉近,轻声哄道,“亲下别的。” “哪里?”裴枝被沈青泊握住的手隔着衬衫往下滑落,指尖摩挲着问道,“姐姐,是亲这里吗?还是……亲这里?姐姐,亲很多很多下好不好?” 沈青泊握着裴枝的手,见她在自己的怀中好似化成风,轻盈的吻反复落下,在她的身体上留下爱的印记。 沈青泊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绽开的吻,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拥有记忆。她的身体会记得在何时何地被何人亲吻。 那是今日今时正在被裴枝亲吻。 ……… 她们在相爱的日子里聊天,观影,散步,做饭,谈论一切,亲吻身体,感受热潮。当然也远远不止这些。 比起在这里重逢时的第一个夏天,这个夏天更加的生机繁茂。特别是那株大榕树。 某天午后,裴枝走到楼下,站在那株榕树的面前,抬头仰望,那些树根缠绕如血管,从古老的时光里蜿蜒至她眼前。 裴枝将目光移至四楼的阳台上,那一刻,她似看到两年前的裴枝也站在那里,如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即将飘落在地。 裴枝看了许久,随后她在绿意盎然的榕树下张开双手,被阳光晒暖的夏风抚摸着裴枝的面庞。 于是,隔着飘渺的时空,裴枝拥抱住了过去伤痕累累的自己。 对她说:“没关系,我很好。” 再接着,裴枝感觉到自己真的被紧紧抱住了。熟悉的草木气息袭来,突袭她的每一寸肌肤。 那是沈青泊从裴枝的身后抱住了她,她同她一起凝望着上方的阳台。两个阳台紧挨着,一个空空荡荡,一个生机盎然,就那么紧紧地挨着。 就像过去的裴枝和此刻的裴枝紧挨在一起。而沈青泊张开双手将她们紧紧抱住。 “裴枝,我爱你。”沈青泊低声说着,话语炽热如午后夏风,落在裴枝的灵魂心底,回荡不息。 沈青泊撩开裴枝耳边垂落的发丝,缱绻的声音轻刮着裴枝的耳膜,“所以,小枝也回头抱抱姐姐吧。” 裴枝怔愣一下轻轻笑了,她从破败的回忆中抽身,转身抱住了沈青泊。 今天午后的太阳和裴枝试图自毁的那天没什么两样,阳光似煮烂的柿子,淋漓的汁水浇灌在她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那样的一刻,她们融为一体,也似一株榕树,伫立在阳光之下,生长着一场繁茂的爱意。 也或许,在很多年前,她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她们的血肉就已经融成一株榕树了。 榕树的寿命可长达千年,它的枝叶落了又生,繁茂一个又一个世纪。 想到这,裴枝埋在沈青泊的怀中,听着夏风穿过古老榕树的声音,轻声说道:“姐姐,我们的相爱也会是一场绵长的时光吧。” 沈青泊抬眸,细致地看着裴枝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随即缓缓靠近,贴住裴枝的额头,笃定地说道:“我相信会的。” 她们知道,植物的休眠期已经结束。 夏天正在蔓延,从一株植物的身体开始。 那爱情呢?她们确信,不会随着夏天而结束- 《植物休眠期》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