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仵作美食探案录》 1. 无头男尸 含山县外。 一具残缺不全的男尸横卧在离城门一炷香脚程的山坡上,周遭泥土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章淮站在尸身前,视线扫过死者腰间垂挂的玉牌。 上面刻着一个十分显眼的“花”字。 “大人,这人是城中花家的花博理。”刘捕头给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介绍着死者的情况,“是个混不吝的。” 穿杨听这名字有些耳熟,忽然想起前几日去酒楼觅食时听到的闲言碎语,“听说他们家最近为了争花老爷留下的家产,和花家的小娘子闹得水火不容。” “正是!前些日子,花大老爷家在回程的山道被害,如今府中只余下一位孤女。”说起这事,刘捕头很是义愤填膺。 “这家也不知是什么蜈蚣虫合虫莫成了精,竟歹毒到想要趁着那小娘子昏迷不醒时把她嫁出去。” 章淮眉头一挑,“既然这两家积怨如此深,那便请那位小娘子来问问话。” 明乐坊。 余妈妈殷切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娘子,这几个乐人都是新调教出来的,身段顶好,您看是要留下哪个?” 几位风格各异的少年站在余妈妈身旁,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对面的人。 软榻上,花琳琅一袭利落翻领袍,青丝高束,好似软面条一般陷在其中。 “带走。”她懒怠地挥了挥手。 “哎哟,我的好娘子,您就再瞧瞧?他们可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呢。”余妈妈不甘心地继续推销。 夏日的蝉鸣呜呜咋咋,夹杂着余妈妈喋喋不休的自卖自夸,让人烦不胜烦。 “你、你、你。”花琳琅可汗点大兵一样随意点了三个人,“这三个留下,其他的出去。” 被点中的乐人忍不住喜形于色。 这一个月里,这位娘子几乎成了明乐坊最受欢迎的客人。 她出手阔绰,性子也和善,是个顶好伺候的主儿。 可她行事毫无章法,有时连着几日召乐人听曲儿喝酒,有时又去寻姑娘看舞。 不过,无论身旁换了谁,那位叫清岚的琴师始终陪在她身边。 几名乐人经过清岚身侧时,不免暗自打量,默默对比,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有何本事能独得青眼。 清岚对此熟视无睹,自顾自拿起一颗葡萄,细细剥去果皮。 葡萄汁水沾湿了他指尖,花琳琅瞥了一眼,便把视线转向几名乐人,“可有人会舞剑?” 三人中,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快步上前,“娘子,奴的剑舞是坊间一绝。” 少年嗓音清越,眉心一点朱砂衬着雪白的肌肤,更显娇艳。 花琳琅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惊鸿。”少年缓缓抬头,含情脉脉。 “好名字!”花琳琅对美人毫无抵抗力,更何况是愿意为她花心思的,大手一挥,“奏乐!让他舞!” 清亮悦耳的乐声响起,惊鸿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蝶,轻薄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软剑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响声,舞姿翩跹,既有少年人的灵动,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蛊惑。 花琳琅靠在软榻上,一边赏舞,一边顺手接下清岚递来的葡萄,瘫在锦垫里乐不思蜀。 “砰!” 房门突然被粗鲁地推开,屋里的乐声戛然而止。 她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朝门外的不速之客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让她眼底的不耐一扫而空。 来人长了一张堪称精妙绝伦的脸庞,五官深邃分明,好一个刀削斧凿,阴阳割昏晓。 这样凌厉的五官,偏生配了一双温润的桃花眼,很好的中和了五官的冷厉。 再看那身材,一袭崭新的新式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长腿翘臀…… 花琳琅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里面的废料倒出去一些。 章淮见她呆愣地盯着自己,冷冷开口:“花博明死了,你随本官回衙门走一趟。” “好啊,我跟你走——”花琳琅沉浸在对方的美貌里,下意识顺着点头。 话说出口一半她才猛地回神,跳蚤似的从软榻上弹坐起来:“你说什么?!花博明死了?!” 章淮:“今日过路的村民发现了他的尸体。” 花琳琅被官府带走后离开后,留在屋里乐人们面面相觑。 “她、她该不会是杀人犯吧?我们伺候过她,会不会被牵连?”惊鸿脸色发白拿着花琳琅临走前给的赏钱,不敢收下。 清岚冷眼扫过他那副胆子还没有杏仁大的样子,轻嗤一声,把银子揣好。 蠢货,她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县衙大堂,气氛肃穆。 花琳琅第一次上公堂,不免有几分好奇,一路上不住地左右张望。 章淮坐在主位上,开始对花琳琅进行例行盘问,“前日巳时,你在何处?” 花琳琅对答如流,“明乐坊。” 章淮又问:“昨日戌时,你在何处?” 花琳琅:“明乐坊。” 回答依旧简洁,没有丝毫迟疑。 章淮眉头微皱,“今日辰时呢?” 她摸了摸鼻子,“在去明乐坊的路上。” 章淮:“......” 来时他已听刘捕头介绍过这明乐坊。 明乐坊前身乃清风楼,老鸨经营不善险些倒闭,后被一商人看上了,便改为乐坊。 坊中以歌舞曲目为主营,辅以时令花材所制作的糕点与酒菜。 如今在含山县里,是独一份消遣去处。 虽说只是个供人听曲看舞的地方,可一连数日扎在里面,未免显得有些荒唐。 而且,此人为何如此理直气壮。 沉默片刻,他继续追问:“你所言可有人为你作证?” 花琳琅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我的车夫,还有明乐坊的妈妈、姑娘和乐人们,都能作证。不过大人,您为何要问我这三日的行踪?” “哪来这么多话!大人问你答便是,轮得到你问大人?”一旁的穿杨突然出声斥道。 “无妨,”章淮抬手制止了穿杨,他倒想看看这娘子有什么花样。 “我们怀疑,花博明在这三日之内被人杀害,而你有作案嫌疑。” 花琳琅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别说三日,人死了几个小时,尸体的特征就大有不同。 这县令一开口就是长达三日的时间跨度,可见县衙里的仵作本事不到家,连具体的死亡时间都断不出来。 “大人明鉴,民女虽与花博明一家有些过节,但绝不至于下杀手。”她揉了揉跪得发酸的膝盖,“律例都写了,杀人偿命,我的命可比他金贵多了。” 章淮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番说辞尚不足以洗清她的嫌疑。 她声称今日辰时在去明乐坊的路上,但车夫是她自家仆从,不足为凭。 行车途中车帘遮挡,外人亦无法证实她当时确实身在车内。 就在这时,饮羽快步走了进来,禀报了几句。 他在明乐坊盘查的结果,与花琳琅的供词丝毫不差。 花琳琅虽然什么都听不见,却也猜出了大概,脊背越挺越直,一副你们冤枉好人的样子。 章淮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暗自摇了摇头。 就眼下的证据来看,此人虽有动机,却没有直接证明其作案的铁证。 章淮:“ 暂且放你回去。” “谢大人明察!”花琳琅起身整理裙摆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县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哭声,伴随着衙役的阻拦声,越来越近。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大人!我儿死得冤啊!” 坏菜。 花琳琅嘴角一抽,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花兴贤就被衙役带了上来。 他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一见县令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不忘扯着她衣摆不让她走。 花琳琅:? 花兴贤:“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一定是这个心肠狠毒的,为了独占家产,把我儿害死了啊!” 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花琳琅掏了掏耳朵,“我爹留给我的家产,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花博明与花琳琅说是堂兄妹,但两家早出了五服。 到了他们这一辈,早就疏远得走在路上也未必认识。 当年花家发达后,花兴贤便黏上来巴结。 花老爹心软,起初没少接济他们,铺子田产顺走了不少。 但这些对于花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真正让两家翻脸的,是花二家的大儿子。 花博明此人心术不正不说,还仗着花家名号胡作非为。 花老爹是劝也劝了,骂也骂过,此人却依旧我行我素,行事甚至愈发过火。 为了避免日后惹出祸端,花老爹心一横,便断了与花二家的来往。 只是这家人阴魂不散,时不时就要到他们眼前晃上一晃。 如今花博明暴毙,花兴贤迫不及待跑来栽赃,无非是想将她打入大狱,好顺理成章霸占花家遗产。 花兴贤不依不饶,“大人您看!她就是这般不敬长辈!我儿定是被她所害啊!大人您将这个毒妇绳之以法!” “杀他都嫌脏了我的手!”花琳琅见他空口白牙就诬赖自己,最后一点耐心被消磨殆尽,“他就算埋进泥里都污染田地,怕是能毒得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你!你这个毒妇!”花兴贤被气得失了理智。 “放肆!”章淮猛地一拍惊堂木,“官府断案,自有官府的章程,岂容你们在此喧哗吵闹?” 两人连忙见好就收,不再针锋相对。 章淮冷冷瞥了他们一眼。 方才一见花琳琅他便气昏了头,现在冷静下来,花兴贤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大人!草民为何到现在都没见到小儿的尸首?” 这话一出,章淮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花琳琅看看花兴贤,又看看章淮,察觉事情不简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官府也没有不让家属查看尸体的道理吧?” 花兴贤没想到花琳琅居然会帮他说话,难得没和她呛声。 章淮沉吟片刻:“罢了,你们随我来。” 几人一前一后步入后堂,停在仵作房门前。 章淮对穿杨和饮羽递了个眼色。 穿杨立刻上前搀扶住花兴贤,另一人则快步离开。 紧闭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浓烈的腐臭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花琳琅拿手帕捂紧口鼻。 仵作房常年背阴,一跨过门槛,温度就仿佛比门外低了好几度。 花兴贤颤颤巍巍地朝着停尸处走去,可越靠近,双腿越抖得厉害,最后再难迈出一步。 “大……大人,我儿他……他怎么了……” 花琳琅凭借着过硬的职业素养,越过他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的一端。 一具无头男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尸体脖颈断裂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2. 仇杀 “嘶——” 花琳琅倒吸一口凉气,倒吐两口浊气。 “呕—呕—” 吸入鼻腔的气味混杂着粪水的臭气,呛得她一阵干呕。 倒不是害怕,而是这气味实在太过刺鼻。 哪怕她上辈子见惯了各种状态的尸体,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 “花博明的尸体被发现时便已被斩首,现场只留下了这具躯干。”章淮站在她身后淡淡解释道。 花兴贤本就被白布下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听闻此言更是双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正好此时饮羽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赶了回来。 穿杨动作娴熟,像扛麻袋一般将花兴贤往肩上一抛,带着大夫退了出去。 仵作房里只剩下章淮和花琳琅两人。 “大人,可否将尸单全部掀开,让我仔细看看?”花琳琅转过头问道。 章淮眸色一沉,反问她:“为何?你想看什么?” 一个寻常闺阁女子,面对无头尸体不仅全无惧色,甚至主动要求细看,实在异于常人。 花琳琅换上一副悲戚神态:“说到底他也是我名义上的堂兄,遭此横祸,这一面就当是见他最后一面,尽一尽堂兄妹的情谊罢了。” “你不是看到了吗?他如今没头没脸,有何可见?”章淮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虚情假意,“本官竟没看出你与他兄妹情深至此?” 花琳琅:“......” 大意了。 见章淮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似乎在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花琳琅干笑两声,不敢再糊弄他:“大人,仵作无法确定死亡时间吧?” 章淮挑眉:“你如何得知?” “大人一连盘问了民女近三日的行踪,想必是仵作无法精确推算时间。”花琳琅颇为自得地扬了扬下巴,“大人有所不知,我曾研读过《洗冤集录》,精通验尸之术,或许能助大人早日破案。”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章淮审视着她,眼底多了解几分探究。 虽说世上未必有这般巧合的事,但眼下县衙缺个顶用的仵作,既然难以从尸体上寻得突破,倒不如让她一试。 若能看出端倪固然好,若是她有意误导,便正巧坐实了她的嫌疑。 横竖他都不吃亏。 这样想着,章淮抬手便将尸单全部掀开。 没了遮掩,浓烈的腐臭味在空气中肆意飘散,无头尸体完整地呈现在花琳琅面前。 “颈部切面整齐光滑,凶手下手利落,力道大,所用凶器约莫是长刀或是斧头之类的器物。” 她一边说,视线一边顺着躯干下移。 就目前的状况看,花博明死于断头导致的血量骤减。 尸体裸露的皮肤上已形成完整的暗紫色尸斑,显然已经死亡许久。 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尸体的手腕处。 原来花博明的双掌也被齐根斩断,切口与颈部相似,只是方才被白布挡住,她并没有发现。 “双手也是被同一把凶器砍断的,创口特征一致,应是同一人所为。” 视线再往下,花琳琅嫌弃地别开了脸。 章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主动开口解释:“发现尸首的是两个挑粪路过的农夫,受惊之下,不慎将粪水泼在了尸身之上。” 花琳琅点了点头,这个缺德玩意也不知道造了多少孽,死了还被泼粪。 她将帕子系在脑后遮住口鼻,伸出双手便要去活动尸体的四肢。 “你干什么?”章淮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制止。 他虽应允她查看,却没说过可以随意接触尸体。 “别吵,我看看尸僵。”花琳琅头也不抬,专注地感受着尸体关节的僵硬程度。 僵直强硬,关节被牢牢固定,这与尸斑呈现的特征完全吻合。 章淮凝视着她专注的侧脸,见她手法娴熟,不像是装出来的,倒真像是潜心苦研过此道。 可一个商家富户家的娘子,为何会对仵作一道感兴趣? 片刻后,花琳琅有了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个时辰前,约莫是昨日巳时许。凶手不仅力大无穷,且很有可能与死者有旧怨。” 章淮眸光微凝:“何以见得?仅凭切口,恐怕不足以得出此结论。” 花琳琅挑了挑眉,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大人不妨想想,若只是寻仇杀人或谋财害命,直接索命即可,何必多此一举砍下头颅与双手带走?” 如此费力,无非就是三种可能。 一种,是凶手想掩盖死者的身份。 但花博理身上还留着如此显眼的玉佩,这个角度显然说不通。 第二种情况,就是凶手与他有仇,砍掉头和双手,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羞辱他。 最后一种,也是最危险的可能。 凶手这么做,是为了满足扭曲的收藏癖。 若是这种情况,这起案子就只是一个开始,凶手会按照他心中的标准,继续寻找猎物。 按照原主的回忆,花琳琅更偏向第二种,“依民女看,应当是花博理平时作恶多端,得罪了人,凶手忍无可忍,便痛下杀手。” 章淮把白布重新改在尸体上,并没有急着下定论。 花琳琅跟在他身后,扬起脸,得意道:“大人,现在信了吧?民女可是把《洗冤集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明艳的少女突然靠近,让人不得不近距离欣赏她这张脸。 巴掌大的小脸上斜眉入鬓,一双大眼澄澈灵动,眼下一颗嫣红的泪痣,衬得她英气的五官多了一丝妩媚。 此刻,她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眼尾微微泛红,许是被仵作房的气味呛到了,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再动人的美貌,在停尸房这种地方也难免大打折扣。 章淮收回视线,开始认真权衡她的推论。 先前张大夫给出的死亡时间过于宽泛,导致排查如同大海捞针。 倘若花琳琅所言不假,凶手的画像便清晰了许多。 这样一来,缉凶的范围将大大缩小。 章淮沉浸在思绪中,全然没注意到身旁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见他半天没再说话,花琳琅也实在受够了屋里的气味,转身便往外走去。 再待下去,怕是要把早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跨出仵作房,新鲜空气迎面扑来,花琳琅长舒了一口气。 < p>她寻衙役要了块香胰子,将手仔仔细细洗净,才离开县衙。 这具身体被养得娇嫩白皙,指尖甚至连薄茧都没有,与她前世那双因长期握笔操刀而变形的手大不相同。 一转眼,她来到大雍朝已经两个月了。 这个朝代在上辈子所学的历史中,并没有任何记载。 不过从衣着、风俗和社会风貌来看,这似乎是一个和唐朝类似,却又有所不同的朝代。 好在这里的女子地位尚可,能自由经商、读书,不必受三从四德束缚。 花琳琅觉得还凑活,毕竟这一世算是平白得来的,买一送一的赠品,也不好挑三拣四。 想起前世,她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书,一路考进法医队伍,最后竟然在拎着勘察箱出现场的时候猝死。 真是憋屈。 再醒来时,她已经魂穿到了这个大雍朝,成为了花家唯一的幸存者。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她死前拎着的勘察箱,竟然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到底是bug,还是会突然出现一个系统让她做任务。 花琳琅想了几天,又等了好几天,见并没有异样,便也不再浪费时间去想没结果的问题。 难得重活一次,她不能白来一趟。 “咕噜——” 肚子的抗议打断了她的思绪。 花琳琅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冲不远处默默跟随的车夫挥了挥手。 熟练地上了马车,她瘫在软垫上惬意地叹了口气:“走,去明乐坊。” 方才闻了那么久的臭气,她可得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马车晃晃悠悠地朝明乐坊驶去。 街角阴影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不远不近地坠在车后。 白日里闹了这么一出,花琳琅再走进明乐坊时,乐人们不再像往常那样热情地围上来。 她倒是乐得自在,“余妈妈,清岚呢?” 余妈妈一脸惋惜,“哎哟,黎娘子,清岚今儿琴弦断了,恐怕没法儿给您弹琴助兴了。” “无妨,让他陪我吃顿饭便是,我在二楼雅间等他。”花琳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这……”想起清岚离开前的交代,余妈妈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娘子盛情相邀,清岚怎好推辞?”清岚的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他上前几步,为花琳琅推开雅间的门,“娘子请。” 两人坐下没多久,桌上就摆满了赏心悦目的酒菜。 “清岚兄今日心情如何?可以告诉我,我爹为何交代我来找你了吗?”花琳琅笑眯眯地为他斟了一杯酒。 清岚夹起一朵用鱼脍雕成的花朵,心情很不错地点了点头,“可以。” 花琳琅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期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托我保你一命,”他单手支着下巴,侧过头看她,“不过依我看,你暂时还死不了。” 花琳琅一慌,“保我的命?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会有什么危险吗?难道是之前的山贼要来斩草除根?” “不知道。”清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恐怕得去问那个想杀你的人了。” 好有道理,花琳琅嘴角微微抽搐。 3. 暗杀 县衙内。 章淮听着花琳琅离开后的行踪,脸上流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她又去明乐坊了?” 刚摆脱了嫌疑,转头就去寻欢作乐,此人实在是不着调,这让他对花琳琅方才的推论产生了一些怀疑。 饮羽点头,“郎君,您还是怀疑花娘子?” “她依然有嫌疑。”章淮收起桌案上的卷轴。 今日辰时,她的行踪并无其他人可以为之作证。 明乐坊靠近城门处,距离花博明遇害的地方并不远。 若是以马车代步,往返甚至要不了一盏茶时间,花琳琅自然也可以在她证词所提及的时间到达明乐坊。 更何况,若此人真的精通验尸之术,即便当真是她动手杀人,想要伪造痕迹,遮掩线索也并非难事。 “你继续跟着她,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禀报。”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偷偷摸出果脯往嘴里塞的侍卫,“穿杨,随我去一趟郭家村。” 案发的小坡,是郭家村到县城的必经之路,发现尸体的农户也是这个村子的村民。 穿杨一脸遗憾地把刚打开的果脯重新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回案上:“要叫上张大夫一同前去吗?” “不必了。”章淮摇了摇头。 一月前他抵达含山县,出任此地县令,岂料上任不过三日,衙门里的老仵作便病故于家中。 自他离世后,仵作一职便一直空置,县衙张贴招募告示月余,也没能寻到合适的人选。 仵作这一行并不昌盛,时人对他们多有偏见,认为仵作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污秽不堪,有损阴德,鲜少有人愿意学这门技艺。 故而,仵作大多是父死子继,代代相传。 今日这桩无头惨案实在骇人听闻,为了避免引起百姓恐慌,他们必须尽快破案。 他在第一时间便派人去请邻县的仵作,可惜他正在忙另一起大案,一时间也无法抽身协助。 权衡之下,衙门只得临时请来医馆的张大夫代行仵作的职责。 但术业有专攻,张大夫擅长治病救人,却不懂验尸勘察。 一番检查下来,既无法确定明确的死亡时间,也没能发现什么关键线索,以至于案件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二人赶到郭家村,在四处转悠了一圈。 接近日暮时分,陆陆续续有人回到村子。 此处位于丘山山脚下,正所谓靠山吃山,郭家村中有许多猎户。 就这么一柱香的功夫,章淮就看到了好几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扛着猎物从山上下来。 远远看了一会儿,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带着穿杨绕远路,回到案发地。 此时,小山坡上,一众衙役分散在四周,正兢兢业业地搜寻线索。 章淮翻身下马:“可有什么发现?” 衙役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齐齐摇了摇头,现场一时有些沉默。 这是新县令上任第一起命案,大半个县衙倾巢而出,折腾了大半日却毫无收获。 刘捕头见这位年轻的县令大人面色清冷,生怕责罚弟兄们,连忙上解释:“下官领着兄弟们将这片荒坡翻了个遍,但花博理的头、双手,乃至凶器血衣一概都找不到。” 章淮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如此一来,倒是印证了花琳琅在县衙中所说的话。 没想到这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带人去周边村落排查,重点摸排身材高大,力大强健的人,尤其是屠户与猎户,列出名单逐一过筛,切不可遗漏。” “是!”刘捕头没不多问,急忙召集衙役往附近的村庄赶去。 穿杨百无聊赖地跟在章淮身后,随手扯了一根牛筋草编着蚂蚱,好奇问道:“郎君,凶手真藏在那些屠户猎户里?” 章淮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四周的杂草,“死者断头断手,缺口如此利落,凶器必然十分锋利。屠户日日杀猪宰羊,惯用大刀,猎户常年穿梭山林,熟用弓弩长刀,且大多是力大如牛之人。这两类人嫌疑最大。” 更何况,行凶时难免血溅上身。 若是寻常百姓沾染一身血腥必然会引人怀疑,但若是屠户或猎户,旁人只会习以为常。 章淮心中更偏向凶手是猎户。 现场没有留下一点可疑的痕迹,足见凶手心思缜密,精于善后。 猎户常年在山中狩猎,最擅长的便是隐藏自己的踪迹。 “原来如此,”穿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手把编好的蚂蚱挂在路过的树枝上,“还是郎君脑子好使!” 另一边,花琳琅在明乐坊美美地吃饱喝足,又舒舒坦坦地赏了一场剑舞。 好一通肆意挥霍之后,将仵作房里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戌时过半,夜幕笼罩含山县,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 她伸了个懒腰,扯下腰间的荷包塞到清岚手里:“今日就到这儿吧,这些都是给你的。” 清岚感受着荷包里鼓鼓囊囊的银子,抿唇笑了笑,“多谢娘子,奴等恭送娘子。” “不用谢不用谢。”花琳琅忙不迭地摆手。 她哪里受得起这大爷的谢,要不是花老爹的临终遗言,她也不用在这里和他玩角色扮演。 也不知这清岚究竟打算如何保她的命。 求了他大半个晚上,又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又是大把砸银子,愣是没能从他嘴里多套出一句有用的话。 她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就是明乐坊那个神秘的东家,这么做就是为了把她留在明乐坊,好让她多花些钱。 坐在回家的马车里,花琳琅靠着软垫昏昏欲睡,脑海中浮现出原主的遭遇。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一家三口刚刚遭遇了山匪伏击。 原主的爹娘为了保护她,奋力抵抗,最终双双殒命。 而原主一路逃命,走投无路之下,跳崖逃生,但入水时,头部撞击到河边磐石,一命呜呼。 同样是身死,她魂穿到了这副身体里,也不知道原主去了哪里。 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现在只剩下她这个半路顶号的人。 她既然借了这家女儿的身体重活一遭,这灭门之仇便绝不能袖手旁观。 只可惜前任县令尸位素餐,当日方管家报案后便如石沉大海。 如今换了个新县令,瞧着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但也不知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空有皮囊。 想起原主父亲临终前留下的话,花琳琅心头微微发紧。 案发当日,花家马车内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被翻得狼藉一片。 山贼无非求财求色,杀人劫财这样的行径,并无特别之处。 但若只是寻常山贼,为何花父死前要交代她去寻清岚?又为何留下那半句不清不楚的遗言? 花琳琅长叹一口气,但凡花父当时能多说两个字,她现在也不会毫无头绪。 每每一想起这件事,她心中就一阵焦灼。 花家究竟是挡了谁的 道,还是卷入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又会跑来杀她。 想想她这两个月丝毫没有收敛的行事作风,若真有幕后黑手,想必早已盯上她了。 得尽快花重金雇几名得力的保镖才行,毕竟报仇的前提是她的小命还在。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花宅门口。 花琳琅收回思绪,跳下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下忽左忽右,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此时的花宅屋顶上,一道黑影正埋伏在暗处,手中举着的弩机朝向下方那个跳脱的身影。 然而,那黑影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移,持弩的手开始有些僵硬。 地上的女子走位不似常人,一会儿向左滑步,一会儿向右小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让他根本无法瞄准。 仿佛被戏耍一般,黑影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 眼看前方就是房门,花琳琅兴致高昂地轻轻一跃,稳稳落地,随即优雅地捻起裙角,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屈膝礼。 “嗖——!”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黑影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停顿!当即果断扣动弩机! 然而,就在箭矢破空而去的千钧一发之际,花琳琅正巧捂住心口,微微颔首。 这是公主的礼仪。 利箭在她头顶上方掠过,钉入了身后的木柱中,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花琳琅尚未站直,只觉头顶擦过一阵劲风。 她抬眼看着那支没入柱子寸许的弩箭,大脑宕机了一瞬。 短暂的怔愣之后,花琳琅立马反应过来,有人要杀她! 她一边如豌豆射手般口吐芬芳进行精神攻击,一边蛇皮走位,连滚带爬地往屋里狂奔。 屋顶上的黑影见一击未中,本该按规矩撤退,可听着下方那女子的谩骂,气得气血翻涌,再次端起弩机试图将她击杀。 “砰!” 花琳琅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反手重重甩上门栓,随即一个恶狗扑食扑上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衣衫,她劫后余生地倒在床上喘气。 影三狠狠捶了一下空气,眼看花宅护卫已被惊动,不敢多留,当即便施展轻功离去。 不远处的墙头,饮羽缓缓收起了手里的暗器,冷眼看着刺客远去,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屋内的花琳琅在被子里猫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狂跳的心脏才勉强平复。 她战战兢兢地掀开被角,警惕地环视四周。 考虑到刺客可能还在暗处潜伏,她果断放弃了直立行走,决定采用防御力最高的虫合虫莫贴地走的姿势,匍匐前进。 她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像青蛙一样,四肢着地,利用墙角的死角,贴着墙根一点点向前挪动。 挪着,挪着…… 一双黑色的靴子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靴子做工精良,鞋底还沾着些许新泥,看这个鞋尖的朝向。 此人正站在她面前。 一股凉意直冲脑门,她战战兢兢地沿着那双脚缓缓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床边站着一个全身包裹得如木乃伊般严实的黑衣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趴在地上贴墙根的她。 4. 无一 花琳琅的房间里,不知何时凭空多了一名黑衣人。 “在下无一,无踪门大弟子。”来人语气毫无波澜:“奉门主生前之命前来保护少主。” 她瘫坐在椅上,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心口:“我凭什么信你?” “这是门主生前留在门派的信物。”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到她面前,“门主交代,若他遭遇不测,便将此物亲手交予你。” 玉牌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触手温凉细腻。 玉面上雕工极尽精巧,刻着的正是一家三口在廊桥上追逐嬉戏的温馨画面。 花琳琅接过玉牌,细细抚过上面的小人。 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自然记得那一年元宵节,花父刚盘下含山县最大的酒楼,意气风发。 那日,看完酒楼的布局,夜色正好,花父提议一家三口散步回家。 路上,原主买了一盏极为别致的螃蟹花灯,蟹钳随着走动上下摇晃,活灵活现。 走到廊桥上时,花父突然抢走花灯,原主气得直跳脚,拽着娘亲的衣袖一路追打。 花琳琅眼眶微微发热,带着无一起来到了花父生前的书房。 书房依然保持着原样,桌椅齐整,书籍陈列有序,只是那股人去楼空的悲凉感无处不在。 而那盏螃蟹花灯,正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花琳琅小心取下花灯摆在桌上。 凭着前世看电视剧的经验,她在墙面上轻轻叩敲,不一会儿就寻到了一处空心墙。 “把这儿砸开。”她指了指墙面。 无一攥紧拳头一记猛砸。 一声闷响,墙壁破开一个窟窿,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刻有古朴云纹的深色木盒。 她把羊脂玉牌嵌入木盒表面的凹槽,盒盖弹开,露出一封泛黄的信件。 借着烛光,她展开信纸: 玉娘吾儿,汝若阅此书,便是为父已经驾鹤西去。 独留吾儿在浊世间,为父甚是不舍,奈何阎王催得急,只得先行一步。 吾儿切莫自苦。 为父已嘱托宗门诸叔伯兄长,彼等皆重然诺,必能护汝周全。 汝且放心使唤,莫要客气! 需知,无踪门由花家供养,盈利亦为花家所用! 切记:有仇勿报,有难要跑。 惟愿吾儿平安顺遂,得享期颐之寿。 信上字迹虽有些许潦草,却饱含着无微不至的宠溺与牵挂。 花琳琅鼻尖一酸,仿佛能看到花父坐在案前写下这段话的模样。 平复了一下复杂的思绪,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无一:“无踪门在何处?” 无一:“无处不在。” 花琳琅:“……你们做的什么勾当?” 无一神情微僵,如实答道:“贩卖情报。” 花琳琅点了点头,“可有据点?总不能真的风餐露宿吧?” 无一:“澄香楼。” 花琳琅恍然大悟地摸了摸下巴。 原来花父当年盘下酒楼,不是为了做买卖,而是将其作为无踪门接头联络的据点。 无一见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放心地补充道:“澄香楼仅是联络处,并非所有弟子都在楼里做工。花家的酒楼、食肆遍布全国,无踪门弟子分散潜伏于各地酒楼之中,随时听候调遣。” “全国各地?”花琳琅听愣了,“你是说……全国各地?!” 她原以为花父只是含山县的地方土豪,万万没想到,花家的产业竟已开遍大江南北。 自己这一穿越,居然成了古代全国餐饮连锁巨头的独生女?! 震惊之余,她隐隐猜到原主一家遭遇山匪伏击,多半与这庞大的产业或无踪门脱不开干系。 可她仍有不解:“无踪门为何要效力于花家?” “无踪门乃花老大人所创。”无一耐心地解释。 “宗门核心弟子皆曾蒙受花老大人救命之恩或提携之情,甘愿以死相报。门主继承老大人衣钵,自然是我等的首领。” 无一口中的“花老大人”便是花琳琅的祖父,花华翰。 原主记忆中,祖父曾在朝为官,后因故被罢官贬回祖籍,这才弃官从商。 对于这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古代江湖道义,作为现代人的花琳琅难以完全理解。 适应了一下少主的身份,她便尝试着发号施令:“你去查查,今晚暗算我的刺客是谁,幕后主使又是何人。” “弟子领命!”无一应道,随即纵身跃出窗外,遁入夜色。 花琳琅看了看几步之遥的门,挠挠脑袋。 为什么不开门走出去? 一夜奔波,无一再次回到花宅时,已是翌日午时。 他换了一身寻常护卫的墨色劲装,脸上依然戴着半幅面具,只露半张俊美妖冶的脸颊,周身气场虽比昨晚柔和了几分,却依旧疏离。 听着里面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无一抿了抿唇。 已是日上三竿,少主竟然如此懒怠。 花府内一向无人约束花琳琅,她自小便随性而为,睡到日上三竿是常有的事。 府中的丫鬟小厮虽觉得小娘子似乎比从前更懒怠,但都以为她是接受不了双亲离世才会这样。 下人们愈发心疼,照顾起她来,也更尽心尽力。 此时,屋里的人正在开机中。 如果不是腹中空空,花琳琅觉得她还能继续睡下去。 做人不能如此贪图享受,轻轻地自我鞭策了一番后,她慢悠悠爬下了床。 门还没完全推开,花琳琅就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你谁啊?!” “少主,是我。”无一交叠握拳,“刺杀一事的查探指令已下达,宗门弟子正在全力搜寻,一有消息便立刻呈报。” “啊,好、好。”花琳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慢吞吞地往前厅走,“知道了,辛苦你了。” 无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疑惑回头:“你跟着我干嘛?” 无一说话时一板一眼,“少主昨夜遇刺,处境凶险,我等必须贴身护卫。” “你等?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无一:“无二,她外出查探消息去了,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想起昨夜那惊险万分的一箭,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况且偌大的宅院如今只剩她一人,多个人倒也热闹。 “好啊,”花琳琅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安排,“反正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也是浪费。” 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可口的饭菜。 葫芦鸡、汤浴绣丸与清炒芦笋,香气四溢。 “愣着干嘛?坐下一块儿吃啊,李叔的厨艺可是一绝!”花琳琅招呼道。 无一本想拒绝,可对上她那双清亮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接过筷子,碗里就多了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大鸡腿。 “来来来,这个葫芦鸡最好吃,香香脆脆,鲜嫩多 汁,你快尝尝!”花琳琅一点也不见外。 入口皮酥肉嫩,汁水四溢,无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见他喜欢,花琳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开始孜孜不倦地往他碗里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每种菜的好吃之处,直到他的碗码得像小山一样,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一眼底流露出些许温情,若妹妹还在,想必也是这般讨喜吧。 与花宅的平静不同,花兴贤一家此时正一片兵荒马乱。 昨日花兴贤在县衙见完尸身便昏厥过去,而在县衙带着玉佩上门核实身份时,花夫人冯氏便先一步被吓晕。 夫妻俩一前一后病倒,直到今日清晨才缓过气来。 醒来后的两人,一个以泪洗面,一个则满脑子都是要为儿子报仇,要找到儿子的头颅。 花兴贤放出消息,寻得花博明头颅者,赏白银一百两,若能提供杀人凶手线索者,另有重赏。 一百两白银对寻常百姓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消息一出,迅速传遍了街头巷尾,无论是街头的小贩、田里的农夫,还是闲散的游民,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有行动力强的,立刻就开始四处搜寻。 王中以正准备出门拾柴,刚走到村口,就见一堆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罗利一见他过来,如避瘟神般连退数步,“王大哥,你离远点!别把你的痨病传染给我们!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找花公子的头呢!” 花员外儿子被砍头的事情,王中以也有所耳闻。 这事太过骇人,传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庄,就连他这个深居简出的病号,都听说了好几个版本。 王中以面色难堪,却也只能虚弱地赔笑:“我只是想问问,花员外家真的悬赏百两寻找头颅?” “自然是真的!你快些走吧,别耽搁大家伙儿找头!”众人耐烦地摆手驱赶。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不再讨人嫌,远远地走开了。 有钱人家孩儿的命真值钱,就是死了,也比活人值钱。 另一边,县衙之内。 刘捕头正按照章淮的指示,带着一众衙役排查着郭家村以及附近的几个村庄。 但因着这一带依山而建,不少村民靠山吃山,以打猎为生,大多常年与刀具打交道且身材壮硕。 一番筛选过后,刘捕头筛选出了十名猎户与三名屠户,作为重点怀疑对象。 章淮听着刘捕头的禀报,好看的眉眼轻轻蹙起。 他们前去花府问话时,花老爷与花夫人尚未清醒,只得由花博明的妻子罗氏出面应答。 据罗氏所说,花博明每日清晨,都会带着家中豢养的鹦鹉出门散步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可上个月却有几天反常地在外逗留了一个多时辰,归家后神色有些慌张。 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肯说,只是一个人闷在房间里。 结合穿杨打听到的各类坊间流言,章淮按了按太阳穴,吩咐道:“将这十三人中,凡家中有待嫁女眷或妙龄妇人的,单独整理出来。” 就在这时,饮羽从门外走进来,“大人,花博明的头找到了!” 两刻钟前,花兴贤府门口。 王中来神色局促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布袋沉甸甸的,渗出淡红色的血水。 闻讯赶来的花兴贤一看到那滴血的布袋,双腿一软,全靠身边的小厮搀扶才没瘫倒在地。 王中以声音发打颤地将布袋递了过去:“花公子的头就在这里面。” 5. 此头非彼头 花府花园里,明媚的阳光洋洋洒洒地倾泻而下,为满园草木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 花琳琅握着一支投壶用的箭矢,原本清晰的五官因为过度发力而皱成了一团。 她微微眯起左眼,屏息凝神地瞄准花园中央那只铜壶。 摆足姿势好半晌后,终于用力将箭扔了出去。 “啪嗒——” 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偏航到离谱弧线,毫无悬念地摔落在几步开外。 无一望着箭矢落地的位置,陷入深思。 少主莫非有眼疾? “这箭绝对有问题,重心都不对!” 花琳琅泄气地将怀里剩下的几支箭一股脑塞给无一,随后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石桌上。 “不玩了不玩了,投壶一点意思都没有。” 少主果然被门主给惯坏了,如此性子急躁,畏难娇气,偏还总爱怪罪物件。 无一无奈叹气,随手抽出一支箭矢,手腕轻轻发力。 “欻——欻——欻——” 花琳琅闻声,偏过脑袋看去。 只见他动利落流畅,身姿如松,连发三箭。 “有初!” “贯耳!” 花琳琅睁大眼看着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如兴奋的海豹一样用力鼓起掌来:“你也太厉害了吧!快给我,我再试试,这回我一定能投中!” 无一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弯腰将铜壶里的箭矢取出,递回她手中。 花琳琅再次高高举起箭矢,正蓄势待发,门房小厮却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过来。 “娘子!娘子!衙门来人了,说有要事找您呢!” “怎么又来啊,”花琳琅遗憾地收回动作,将箭矢随手一抛,“说不定我这回真能投中呢。” 走到府门口,一眼便瞧见了等候在外的饮羽,依旧是一身县尉的装束,神色严肃,生人勿扰。 花琳琅快步迎上去,“劳烦大人跑一趟,可是我堂兄的案子有了进展?” 饮羽并未直接作答,只公事公办道:“我家大人有请,还请花娘子随我走一趟。” 花琳琅挑了挑眉,也不多纠缠,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少顷,众人来到县衙。 章淮刚处理完手头的卷宗,抬眼便看到了走进来的花琳琅。 跟在她身后的无一令他眼前一亮。 此人身形矫健,步履沉稳,一看便知身手不凡,若能收入他手下,必定是一员猛将。 章淮自顾自思量着,望向无一的目光多了几分热忱。 偏花琳琅毫无所觉,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大人唤民女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今日清晨,有人称寻到了花博明的头颅,现已呈送至县衙。”被她这般直白的目光盯着,章淮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花琳琅认真脸,“嗯嗯,然后呢?” “只是那颗头颅面目全非,无法辨识身份。”章淮神色冷峻。 花琳琅立马会意:“大人是怀疑,那颗头并非花博明本人?” “正是。”章淮微微点头,“你通晓验尸之术,或许能从中看出端倪。” “没问题!”花琳琅一口应下,十分上道地侧过身,“大人请带路,民女去验一验便知。” 再次走进县衙的仵作房,空气中飘散的味道比上回更为刺鼻难闻。 让一直面无表情的无一都忍不住皱了眉。 无头尸体依旧静静躺着,尸身变得愈发僵硬。 而在尸体旁,多了一颗被砸得血肉模糊,湿漉漉的断头。 由于在水里泡了太久,整颗头皮肉发胀发白。 浮囊稀烂。 花琳琅脑海里浮现的是这样的一个词。 她熟练地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绑在脑后,蒙住口鼻,细细端详那颗不成人样的断头。 身后的无一见状,眼皮突突直跳,不禁回忆起门主生前说过的话。 以往提及这位少主,门主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琳琅虽顽劣了些,好在不过是有些好逸恶劳,贪图享乐罢了,算不得大恶。” 彼时无一觉得,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有些小毛病纯属正常,花家富甲一方,养得起。 况且门主也常说“人无完人”,谁还没点缺点了不是? 少主总体而言还是个乖巧的孩子。 可如今亲眼所见,这哪里是乖巧? 娇气贪玩是真,胡作非为也是真,但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他,自家这位少主,居然还在官府兼任仵作?! 无踪门以搜集贩卖天下情报为生,无孔不入,唯利是图,暗中不知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 更是因为不臣服于任何一方势力,于某些人而言便是个隐患,门主的死便是的证明。 思及此处,无一眼中多了几分戒备。 他尚不知这新到任的县令到底是何底细,少主贸然给官府办差,无异于刚出窝的小老鼠舞到了猫面前。 花琳琅可没工夫理会无一心中那九曲十八弯的念头,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断头上。 这颗头颅至少在水里泡了整整一日一夜,颈部的斩口边缘被水浸泡得发胀变软,模糊不清。 仅凭颈部的切口痕迹,无法推断是否与受害人的尸身相吻合。 再看面部,伤口纵横交错,皮肉翻卷发白,如同一层薄薄的死皮软软挂在骨骼上,仿佛一碰就会脱落。 花琳琅视线下移,落在断头的几颗牙齿上。 成年人的牙齿会随着年龄增长呈现出有规律的变化。 现代法医可根据牙齿的生长状态、磨损程度以及牙髓腔的变化,推断出死者的实际年龄。 她拿起身旁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剔除掉附着在牙齿上的污物,吩咐身旁的衙役:“烦请帮我取一副叆叇来。” 衙役不敢怠慢,飞快地跑去取来递上。 花琳琅戴上叆叇,微微眯起眼,更加细致地观察着牙齿状况。 此人的齿尖已被磨得平整,甚至能看到三个暴露在外面的齿质点。 所谓齿质点,牙齿咬合面的牙釉质经过长期严重磨损后,所显露出的点状牙本质。 这种特征多出现在长期食用粗糙食物,导致牙齿磨耗严重的人身上②。 花博明今年不过十九岁,出身尚可,平日里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牙齿磨损程度按理来说应当不高,最多也只是齿尖顶和边缘有轻微的磨耗③。 站在后方的无一眼神愈发复杂,依旧纠结同一个问题。 自家少主小小年纪,究竟是从何处习得此道?看她动作娴熟,像是在沉浸多年的老手。 片刻后,花琳琅摘下叆叇,“这不是花博明的头。”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她,等着她解释。 花琳琅:“此头颅的主人牙齿磨损严重,足见其常年以粗粮充饥。以花博明的出身豪门,不可能有这般严重的牙磨损。依民女推断,这颗头颅的主人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 而此 时此刻,含山县城外的村庄里。 王中来揣着鼓囊囊的钱袋,脚步匆匆地赶回了家。 关紧院门,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坛未开封的陈酿。 “这就是你一直想喝的逍遥酿,我给你买来了,你别说,这酒真香啊,难怪一壶要一两银子呢。” “这就是你念叨了半辈子,一直舍不得买的逍遥酿,我给你买来了。”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酒坛子刚打开便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真香啊……难怪一壶要卖一两银子。” “多喝几口,喝完了好上路,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他将坛中的美酒倒在院角的一块新土之上。 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王中来拿起提前收拾好的行囊和剩下的赏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破落小院,头也不回地奔向村外。 县衙大堂内,气氛一片凝重。 原本花家管家送来头颅时,章淮便打算传那送头的农人前来问话,谁知那管家根本没把人带过来。 当时花兴贤一看到布袋里的腐烂断头便吓晕过去,慌乱中塞了赏钱千恩万谢地将人打发走。 此刻管家听闻这头颅根本不是自家郎君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赏银已经给了,人也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带回来的竟是旁人的头。 若就这么回去禀报,老爷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章淮见管家吓得慌乱无措的模样,也未过多斥责,只忽然抬头对着屋顶喊了一句道:“钟易,下来。” 屋檐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门外。 来人身穿一袭红衣,高高束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他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周身散发着一种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嚣张。 花琳琅突然悟了,这就是传说中霸道总裁“三分讥诮、七分不耐”的眼神吧? 章淮看向管家,“你仔细回想那农人的长相以及衣着细节,一一说来,不得遗漏。” 管家哪里敢隐瞒,连忙绞尽脑汁地回忆描述起来。 钟易听着,提笔蘸墨,在纸上极快地勾勒起来。 他下笔如飞,线条流畅自如,短短数笔便画出了大致轮廓,随后根据管家的补充不断修改微调。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钟易才收笔,将画像呈给章淮:“画好了。” 花琳琅好奇地凑上前去打量,见他随手几笔就能将一个陌生人的画像还原得栩栩如生,忍不住啧啧称奇。 “钟画师,你这画得也太好了!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张?我活这么大,还没画过像呢!” 钟易抬起那双狭长的凤眼,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面前的小娘子眉眼灵动,对上他的视线时,摆出一个傻兮兮的姿势。 是在学螃蟹的模样吗?钟易不解。 花琳琅双手比着剪刀手,竖在脸颊两侧,对着他眨了眨眼。 钟易面无表情地放下画笔,慢条斯理地将画具一收,“我只画死人和通缉犯。” 花琳琅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两声收回双手:“得咧!您忙,打扰了!” 章淮下令将画张贴至全城各个告示栏,凡是能提供有效线索的人,皆有赏。 半个时辰后,县城最热闹的集市告示墙前。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在布告前驻足,向旁人打听清楚布告上的内容后,迅速将画像揭了下来…… 6. 无头男尸+1 这是罗利第一次迈进县衙大堂。 看着四周肃穆的气氛,两旁神色冷峻的衙役,他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双手不停地来回搓动。 章淮收敛了平日里的冷硬,“把你所知晓的一切如实道来,若提供的线索有用,本官重重有赏。” 听闻有赏,罗利心中的惶恐消散大半,把他知晓的事情如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全倒了出来。 “他是我们郭家村的王中来。他还有个亲哥哥叫王中以,兄弟俩都染了痨病,身子骨弱得很。尤其是他哥,看着就快咽气了!” “前几天小人在村口闲聊,王中以正好出来拾柴火。他听见我们议论花员外悬赏百两白银寻儿子头颅的事,还特意凑过来打听了好几句!” 罗利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 “肯定是王中以把这事告诉了他弟!那王中来财迷心窍,为了那赏银杀了他哥!” 章淮听得眉头紧锁,若真如此人所言,这背后便又牵扯出了命案,“备马!”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郭家村王家小院。 然而待众人赶到时,小院内早已人去楼空。 院门虚掩,屋里一片狼藉,可见主人离去得极为仓促。 他们还是迟了一步,王中来已经逃走了。 章淮目光一沉,“穿杨,你带人即刻搜查附近山林,饮羽,你领一队人马封锁各个出城要道,严防王中来逃出含山县!” 王家小院如常见的农家小院一般,院角堆着一大捆柴火,农具随意地放在一边。 他把柴火移开,露出底下的黄土。 那里的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要深,新土松软,应当是被翻动过不久。 章淮:“把这里的土挖开。” 随着衙役们挥动铁锹,泥土下并未深埋的东西渐渐显露出来。 又是一具无头男尸。 一路跟来的罗利正巧凑在后头,打眼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断颈,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泥地里。 待缓过一口气,他立刻就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扑到在墙角,吐得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他这辈子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 王中以残缺的躯干上,还穿着那日与他们说话时的衣裳。 不仅是他,院子里的衙役们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平日里多是巡视街巷、惩治小偷流氓或调解邻里纠纷,鲜少需要面对如此可怖的现场。 看着那具死状凄惨的无头尸,不少衙役面色发白,胃里如哪吒闹海一样翻腾。 “不行了……我也要吐了……” 几人再也忍不住,争先恐后地冲出院门,挤在墙角跟着罗利一起剧烈呕吐起来。 一时间,小院外,听取呕声一片,场面十分狼狈。 院子里,只剩下章淮一人。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干净的新官袍,无奈地抿了抿唇。 这可是他刚上身没几日的新衣,若穿杨在就好了,这样就不必他亲自动手。 章淮轻叹一口气,捡起衙役抛下的铁锹,将尸身上的残土一点点铲开。 而被章淮念叨着的穿杨,此时正骑着一匹快马,朝着两县交界处疾驰。 穿杨出身军中,骑术精湛且身手敏捷。 王中来不过是个寻常农户,况且身患痨病这一点,就注定不可能逃得太远。 只是痨病具有极强的传染性,若近身搏杀擒拿,稍有不慎便可能沾染病气。 穿杨一路上缰绳勒得掌心发红,思索着如何在不接触其身体的前提下将人制服。 缰绳不停摩擦着手掌,他忽地灵光一闪。 出城官道旁,王中来正气喘吁吁地朝着邻县方向狂奔。 穿杨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绕到他的侧后方,远远瞅准时机,猛地一甩手,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绳套,用力甩了出去。 绳套在空中飞起,不偏不倚,正套中了王中来的上半身,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腰腹。 “啊!” 王中来脚下一踉跄,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穿杨在马背上狠狠一扯绳端,直接将王中来拽倒在地。 王中来并没有被带回县衙审问。 章淮寻了一块空旷的地方,命人在场地中央立起一扇屏风,将县衙众人和王中来,分隔在屏风两侧。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王中来,是你杀了你大哥王中以,并砍下他的头颅冒充花博明,去向花家骗取那一百两赏银,对也不对?” 坐在地上的王中来看着屏风上投射出的模糊影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嘲弄,“我还当是哪位铁面无私的大老爷,原来也不过如此!躲在屏风后面像个缩头乌龟,大人,你就这么怕死吗?” 章淮:“回答本官的问题,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是我杀的又如何?!”王中来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杀了他,我就能拿到一百两银子!有了钱我就能治好这该死的病!我就能风风光光地过上几天人过的日子!” 章淮:“杀人偿命,天理昭昭。你弑亲谋财,论律当斩。” “斩就斩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中来破罐子破摔地嗤笑一声:“死了反倒干净!死了就不用再受这折磨,不用再看着别人过好日子,自己却活得猪狗不如!” 他们兄弟俩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做活,省吃俭用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凭什么得这绝症的是他们?! 凭什么偏他们命如草介,连一壶好酒都喝不上?! 章淮望着屏风后歇斯底里的人,没有立刻开口,心中泛起一阵悲凉。 世道艰难,未能保民生全,这是朝廷与官府之失,但今日法若容他,明日天下穷苦者便皆可被至亲以‘求死’之名推向断头台。 他同情这兄弟俩的命运,但他不能动摇。 法理的冷酷,有时候不只是为了惩罚恶人,而是为了给这吃人的世道,守住最后一点不至于塌陷的人伦底线。 章淮:“世间受苦受难者千千万,难道人人都该为了私欲向血脉至亲举起屠刀?”< /p>“是他让我杀的!是他求我的!反正他也活不长了,与其等死,不如让我拿他的头去换钱!” 王中来面色逐渐扭曲,“治好我的病,再娶个媳妇生个小子,我还能给王家续上香火!” 章淮面色一沉,“若你心中存有半分兄弟手足之情,大可拒绝此等悖逆人伦的要求。如今将罪责悉数推给亡者,不过是为你自己寻一块遮羞布罢了!” “是又如何?!”被戳中痛处,王中来死死瞪着屏风后的人咆哮:“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过几天好日子,我有什么错?!” “他这贱命一条,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死了你们倒大费周章地来抓我!” 既然自己横竖是一死,倒不如拉个官老爷垫背,黄泉路上好作伴! 怒吼过后,王中来突然站起身,发疯似地朝着屏风冲去。 察觉他的意图,穿杨立刻护在章淮身前。 饮羽脸色大变,顾不上传染的风险就要冲上去阻拦。 然而,他才刚跑出两步,身形忽然一停。 “噗——” 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而出,将衣襟染红一片。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另一边,花琳琅在县衙里等得百无聊赖,见章淮等人迟迟未归,索性拉着无一出了门,在大街上闲逛起来。 不知不觉间,二人便溜达来到了明乐坊门前。 看着明乐坊那张扬奢华的牌匾,听着楼里飘出的阵阵丝竹声与欢声笑语,她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好几天没去坐坐了,还真有些想念这里的招牌菜,还有坊里那些千姿百态的美人。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搓一顿,倚在二楼雕花栏杆上的红俏一眼看到了在门口徘徊的她。 红俏眼波流转,挥手呼唤:“娘子!娘子!奴家近日特意为你练了一支新舞,可美了,你快进来瞧瞧呀~” 这一声喊得花琳琅一阵心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莫名生出一种读书时偷跑去网吧被抓包的感觉。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无一。 只见这位新上任的保镖薄唇紧抿,眉头微皱,正用一种复杂又严肃的眼神盯着自己。 花琳琅被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哎呀……这位姑娘不知道在喊谁呢?也不知道那位娘子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明乐坊的舞姬如此惦记!” 说完,她脚底抹油地溜走了。 无一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二楼栏杆旁,红俏忍不住低声轻笑。 她转过身,对缓缓走来的清岚调侃道:“方才那位娘子身后随从你可瞧见了吗?虽遮着半张脸,可看起来俊秀得紧呢。你怕是要失宠啰。” 清岚顺着红俏的视线朝街角望去,正巧看到那墨衣护卫寸步不离地护着一个左顾右盼的身影。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宽大的衣袍,淡淡笑道:“红俏姑娘说笑了。咱们做这行的,最忌讳的,便是不知分寸,对客人动了真情。” 7. 鹦鹉 “无趣!无趣!” “蠢妇!蠢妇!蠢妇!” 县衙后院的雕花竹笼里,一只鲜亮的大绿毛鹦鹉正扑腾着翅膀叫嚣着。 穿杨往食盒里添了一把粟米。 谁知那鹦鹉歪了歪小脑袋,鸟嘴一张,脆生生地对着他吐了一句。 “呆子!” 穿杨嘴角抽了抽,黑着脸默默把粟米重新收回荷包:“郎君,这畜生嘴里净是些不干不净的浑话。” “物似主人型。”饮羽双手环胸冷冷道。 这般尖酸聒噪,招人嫌恶的嘴脸,简直与其主人如出一辙。 骄奢淫逸,下作不堪。 这几日,衙役们轮番盘问了花博明的妻子罗氏、花二府中的下人以及街坊邻里,渐渐拼凑出了他的真面目。 此人不仅贪花好色,见着稍有姿色的女子便移不开眼,平日里更是挥霍无度,骄横跋扈,动辄对下人打骂呵斥,连妻子也常遭其责打。 一言以蔽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败类,死了也没几人真心伤感。 一旁,章淮揉了揉耳朵,静静地喝下最后一口粥。 待仔仔细细净面漱口后,他扫了眼笼中的绿鸟:“走吧,拎着它去花博明平日里散步的路线转转。” 昨日他们将这只鹦鹉带回县衙,轮番用美食引诱它说话,试图从鹦鹉学舌中寻找到破案线索。 谁知折腾了大半日,除了套出一堆污言秽语外毫无收获。 今日,索性带它去现场附近碰碰运气。 一行人刚走到花博明遇害的那片荒坡附近,笼中的鹦鹉突然兴奋地扑腾起翅膀,尖叫着蹦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穿杨见状,立刻掏出粟米递到笼边。 鹦鹉凑上前急促地啄了几口,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 随后它歪着脖子,用一种滑稽又猥琐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念出一首诗来: 巧遇佳人过画桥,盈盈一握楚宫腰。 可怜昨夜云雨后,打湿新裁红锦绡。 诗句一出,章淮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厌恶。 下流! 这诗写的是床笫之事,言辞粗俗,满是轻薄狎昵之意。 饶是穿杨与饮羽这样出身军旅,见惯了粗鄙言语的人,也面露鄙夷之色。 章淮压下心中的怒意,“去查查附近何处有桥。” 不过半个时辰,排查便有了结果。一行人顺着线索,来到了一户猎户的院门外。 这户人家的主人名叫刘大全,平日里靠上山打猎为生。 在他家院外不远处,恰好横跨着一座小巧的石拱桥。 “砰砰砰!” 饮羽上前拍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回应,唯有一阵的犬吠声在院中响起。 “你们也是找刘大哥玩的吗?” 隔壁院子里突然蹦蹦跳跳地跑出一个扎着两个小髻,穿着粗布衣裳的小童。 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章淮一行人。 “大人,差爷,实在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各位大人千万莫怪!” 小童的母亲听到动静,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匆匆跑出来,一把拉过儿子拉到一边。 章淮摆了摆手,“无妨。这位大嫂,你可知道刘大全去往何处了?本官有要事问他。” 穿杨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香甜酥脆的巨胜奴,悄悄递给小童。 小家伙抿嘴笑了笑,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吃得津津有味。 妇人看到儿子满足的小脸,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回大人的话,大全这会儿应该上山打猎去了,傍晚才会回来。他小妹刘芳眼下应当在家,民妇这就替大人叫她开门。” 她在门边喊道:“芳娘!芳娘!我是你张婶,快开门呀!” 门内依然鸦雀无声。 张婶拔高了音调:“芳娘,快些开门!县衙的大人来找你哥问话呢,快开门让大人进屋喝口水!”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犬吠与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突然,穿杨耳尖一动。 他脚下轻轻一点,飞身跃起,翻过高墙,落入了院中。 “哇!大人会飞!好厉害!”小家伙看得眼睛都直了,兴奋地扯着母亲的衣角,用力晃了晃,示意她快看。 张婶拉起儿子,神色紧张地向后退开,“别胡闹,大人在办事,不许出声!” 小童乖巧地点了点头,还不忘用小手捂住嘴巴。 饮羽后退几步,蓄力猛地踹开木门。 门板跌落在地,众人这才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只见高高的房梁上,悬挂着一名女子。 她的双腿正出于本能地在空中无意识挣扎乱蹬。 先一步翻墙入内的穿杨已然冲进屋内,一把牢牢抱住女子乱蹬的双腿,用力向上托举。 张婶打眼看到悬在半空中的刘芳,吓得大惊失色,顾不上身旁的小儿子,尖叫着冲进屋内。 刘芳瘫软在张婶怀里,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留下一道淤红的血痕。 张婶:“傻孩子!你这是作甚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哥还怎么活下去啊?他拼死拼活打猎不就是为了供你好好活着吗!” 刘芳的胸口剧烈起伏,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章淮:“快去请大夫!” 两名衙役不敢怠慢,飞奔着将住在附近的大夫连拖带拽地请了过来。 正当大夫紧张地为刘芳把脉施针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刘大全。 今日他照常上山打猎,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一阵莫名的不安,便草草打了一只野鸡提前下山。 一路上,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 怎料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到自家的小院子里挤满了人,其中还有不少穿着官服的衙役。 刘大全反应极快,扔掉猎物转身便想往山里逃。 然而饮羽眼疾手快,不过数步便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刘大全常年打猎,天生一副蛮力。 他剧烈挣扎,试图甩开饮羽寻找逃跑的机会。 可就在他即将挣脱时,余光忽然扫到了躺在张婶怀中面色惨白的妹妹。< /p>刹那间,刘大全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凭空抽干了一般。 饮羽顺势将其双手反剪在身后,将他押到章淮面前。 刘大全眼眶通红地抬起头,“你们把我妹妹怎么了?!她要是有个闪失,我跟你们拼命!” “大全!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芳娘吧!她不知为何要寻短见!多亏这几位官爷翻墙破门救下了她,不然等你回来,说什么都晚了!”张婶生怕他冲撞了官差,连忙打断他的话。 刘大全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但眼神依旧带着不忿。 “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和我妹妹说话!”他用力扭了扭身体。 章淮微微颔首,饮羽这才松开了手。 刘大全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床边,“哥回来了!你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要想不开啊!” 床上的刘芳极其艰难地睁开双眼。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自己的手,在刘大全的掌心落下一个字——信。 写完这个字,她虚虚指向矮桌,随后便失去了力气,再次陷入昏迷。 刘大全拆开信封扫了几眼,几乎握不住这轻薄的信纸。 下一刻,这个魁梧的汉子跪倒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豆大的泪水如决堤般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看着眼前这一幕,再联想起刚才那只绿毛鹦鹉口中念出的淫词艳句,章淮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刘大全被押回了县衙。 大堂之外,花兴贤夫妇与罗氏早已等候多时。 自从得知杀害儿子的悬案有了线索,冯氏便一直坐立难安,拉着花兴贤早早赶来县衙候着。 此刻,一见被差役押解进来的刘大全,冯氏像疯了一般冲上前去,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就是你这狗杂碎!是你害死了我儿!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还我儿命来!” 喊骂间,她修长的指甲直冲刘大全面门抓去,整张脸因恨意而扭曲变形。 “呸!那畜生作恶多端,死了也是活该!”刘大全毫无惧色,狠狠啐了一口。 他死死瞪着冯氏,恨不得眼神能杀人。 若非花博明那个禽兽,他的妹妹何至于绝望寻短见?他又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章淮一拍惊堂木。 冯氏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只能心有不甘地退回原地,目光依旧毒辣地剜着刘大全。 章淮收回视线,“刘大全,你为何要杀花博明?” “他死不足惜!小人杀他,是替天行道!”刘大全咬紧牙关,“那个畜生……他欺负了我妹妹!他逼得我妹妹活不下去!小人走投无路,这才杀了他为我妹妹报仇雪恨!” “你血口喷人!” 冯氏闻言再次尖叫起来,指着刘大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说我儿奸污一个村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妹妹是个什么货色!粗鄙不堪!满身泥腥味!” “我儿平日里什么名门闺秀没见过,怎会看上这种下等糟烂货?保不齐是你那不知廉耻的妹妹主动勾引我儿!” 一旁站着的罗氏听着婆婆口中的恶毒言语,脸色白得毫无血色,把头埋得更低了。 8. 刘芳 刘大全被这番污言秽语直气得双眼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若不是身后的饮羽按住他的双肩,他就要冲上去将冯氏那张刻薄恶毒的嘴撕碎! 比起发疯的妻子,花兴贤的面色则沉凝许多。 他深知儿子的品性,刘大全所言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死者为大,况且那是他花家唯一的独苗,哪怕生前是个祸害,死后也得保住花家的体面。 花兴贤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公案上的章淮躬身作揖:“大人!凡事讲究真凭实据。空口无凭,岂能仅凭这凶手的一面之词,就将罪名扣在先儿头上?” “若他所言属实,还请大人传那位刘家姑娘上堂对峙!如此既能还先儿一个清白,也能给刘家一个交代!” 他向刘大全的眼神里满是算计。 如此丑事,向来是见不得光的。 花兴贤料定刘大全疼爱妹妹,断不可能让妹妹抛头露面上堂接受众人指点与羞辱。 只要拿不出人证物证,刘大全除了认罪伏法,别无他路。 对上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刘大全心底翻涌起滔天的屈辱与愤怒。 横竖都是死罪,杀花博明一个也是杀,当初就应当把这对蛇蝎心肠的夫妇一起杀了,省得妹妹如今还要遭这等羞辱! 公堂陷入僵持。 章淮眉头紧锁,正要开口打断,却见饮羽快步从后堂绕出。 听完他说的话,章淮当即拍板:“将刘大全暂押回牢中看管!待寻得关键人证,再行升堂审问!” 方才押送刘大全回县衙时,饮羽并未随行,而是去了寻花琳琅。 找到她时,这姑娘正挤在斗鸡场的木栅栏外,看得津津有味。 斗鸡场内人生鼎沸,喝彩呐喊声此起彼伏。 赛场中央,一只通体漆黑、身形魁梧的雄鸡正昂首挺胸地巡视着赛场。 它脖颈处的羽毛频频耸动,眼神锐利,正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与其对峙的,是一只体型略小但羽色斑斓如锦的雄鸡“飞蓬”。 飞蓬虽身形稍逊,却也斗志昂扬,毫无怯意地盯着对手。 两只斗鸡皆是装备精良,可谓是从头武装到了脚趾。 为了加强攻击效果,它们的鸡爪上套着锋利的铁刺环金距,一爪刮过,便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鸡冠上也戴着小巧的护甲,用来减轻双方互啄时带来的伤害,也能避免鸡冠被啄破后失血过多。 “大将军!大将军!” 随着围观群众的一声高呼,战斗一触即发。 大将军率先扑击,利爪带风抓向飞蓬的翅膀。 飞蓬身形灵巧,侧身避过的同时昂首猛啄对方脖颈! 一时间场内羽毛飞溅,咯咯直叫,引得台下看客声浪一高过一高。 一群人挤在围栏边,抻长脖子,为各自押注的斗鸡呐喊助威。 “飞啊!快逃!飞蓬加油啊!” 花琳琅完全沉浸在这热血沸腾的氛围中,旁若无人地挥舞着拳头助威。 路过时,她觉得飞蓬羽毛漂亮且有骨气,一时兴起便押了一百文钱。 一旁寸步不离的无一伸出手臂将拥挤的人群挡在身外,看着花琳琅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陷入了沉思。 少主实在是毫无定力可言。 今日应该绕另外一条路回府的,这样她就不会碰上这斗鸡。 赌这玩意,最是败家。 一旦深陷其中,轻则散尽家财,重则万家破人亡…… 他眉头越拧越紧。 既然如此,今晚他就把含山县所有的娱乐场所的位置都摸清楚,日后赶车避开这些地方。 花琳琅全然不知自己在无一眼中已成了问题少女,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局。 饮羽费劲地从人潮中挤过来,刚准备开口喊人,花琳琅正好因飞蓬一记精彩的反击兴奋挥拳,差点一拳砸在他脸上。 无一拍了拍身前兴奋不已的人:“娘子,衙门来人了。” “又怎么了?”花琳琅正看到精彩处突然被打断,颇有些不情愿地甩了甩手。 眼下有求于她,饮羽饮羽并不在意她的不耐,“花娘子,大人有急事相求,情况紧急。” “抱歉抱歉,第一次看斗鸡太投入了没注意到你,”花琳琅清醒过来,见饮羽神情凝重,有些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我平时不看这些的。” 三人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刘家小院赶去。 章淮找花琳琅的原因很简单,刘芳刚经历那样的祸事,衙门的糙汉子们说话行事终究多有不便。 花琳琅同为女子,或许可以让她卸下心防。 刘家小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苦药味。 刘芳早已醒来。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定定地凝视着屋顶的横梁。 张婶把她扶起身,又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棉枕,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刘芳就这么任由她摆布,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芳娘,喝口药吧……”张婶把药递到她的嘴边,眼里满是心疼,“养好身子,才能早些见着你哥啊。” 刘芳双唇紧闭,如同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突然,一道陌生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花琳琅:“喝了药,我立刻安排你与你兄长见上一面。” 刘芳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房门被推开,大片的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阴暗的小房间。 刘芳被刺得微微眯眼。 “大嫂,您先出去吧,我和芳娘说几句话。”花琳琅接过了张婶手中的药碗。 张婶不放心地瞧了瞧刘芳,“那拜托姑娘了,好生劝劝她。”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一时之间,只有汤匙刮过碗壁的微响。 花琳琅坐在床沿,“依照本朝律例,杀人者死。你兄长亲手杀了花博明,按律当判斩立决。” 刘芳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角滑落。 花琳琅话锋一转,“但倘若死者本身罪大恶极,凶手系出自报仇或自卫,且有确凿证据佐证,便可量情从轻发落,甚至免除死刑。” 在来的路上,她想了许 多。 如今这个朝代的律法已相对完善,里面有涉及自我防卫的条例。 当年花父之所以与花二一家断绝来往,便是因为花博明横行霸道,胡作非为,行径与街头流氓地痞没什么两样。 只要能找到确凿证据,证明花博明作恶成性,劣迹斑斑,或许就可以帮到这对兄妹。 花兴贤能花钱逼受害者息事宁人,她同样可以用花钱让那些深受其害的人重新站出来作证。 刘芳挂着泪痕愣愣地看向花琳琅,眼底出现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花博明贪花好色、性情暴虐,祸害过不少人。” 花琳琅放下药碗,神色难得郑重起来。 “只要能找到他加害于你的确凿铁证,或者找到其他被他伤害过的受害者,证明此人死不足惜,就能为你哥争一条活路。”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办法。 不少犯人在犯罪后,往往不会收敛自己的恶行,反而会出于扭曲的炫耀心态,主动与身边人显摆自己做过的事。 他们甚至会细致地描述受害者的被折磨时的情景,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变态的成就感。 其中以侵害罪行的犯人为甚。 花博明骄横低劣,极可能在妻子罗氏面前透露过侵害刘芳的细节。 若找不到其他被害人,罗氏或许可以成为这个案子的突破口。 但劝说一个妻子指认亡夫绝非易事,在没有把握前,花琳琅并未贸然提起这茬。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眼前这个绝望的姑娘一个活下去的念头。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刘芳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 她倾身向前,急切地握住了花琳琅的手。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战栗与力量,花琳琅深深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么?一旦公开对峙,你曾遭受的伤害将被大白于天下。往后,或许会有无数流言蜚语伴随着你,你不怕吗?” 人言可畏,这个方法的代价,她不能不与她交代清楚。 哪怕在现代,受侵害的群体所承受的压力也极大。 这种压力并不仅仅来源于事件本身的创伤,更来源于外在的审视。 受害者为了证明自己受到的伤害,需要反复举证,陷入自证清白的无限循环。 而在这个过程里,“受害者有罪论”和“完美受害者”的审视更是无处不在。 施害者若拥有资源或地位,其过往恶行常被美化为“风流韵事”,但受害者哪怕只有一次不符合传统标准的行为,就会被无限放大、苛责。 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足够强大的毅力与勇气才能应对。 花琳琅痛恨这样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偏见,与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 无辜的人不应该被反复伤害,虽说单凭她一人之力,不可能撼动世俗的偏见,但若眼前这个小姑娘愿意站出来,她定会竭尽全力,助她撑过这场硬仗。 对上她真诚的眼神,刘芳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轻轻拉开花琳琅的手掌,在她柔软的掌心里,写下了两个字。 “不怕。” 9. 救她 一个月前,花博明找上了刘大全。 那日,刘大全正收拾猎具准备上山,院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开门一看,来人是一个衣着光鲜,仪表堂堂的年轻男子。 这人自称是城里澄香楼未来的少东家。 对方开门见山,说要长期包下刘大全手中的优质山货,开出的价钱比寻常商贩高出不少。 刘大全性子谨慎,虽对这笔厚报颇为心动,却并未一口应下。 次日,他特意放下手中的活计进城打听那人的底细。 彼时正值花家夫妇遇害不久,花琳琅重伤昏迷,市井间便有了不少捕风捉影的传言。 不少人都传那花家独女怕是活不长了,等她一咽气,花家庞大的产业自然全归花兴贤一家所有。 如此一来,花博明便是澄香楼乃至整个花家产业名正言顺的少东家。 刘大全识人有限,几番打听下来,并未探听到他此前的劣行,倒是把坊间的传言当了真。 加上花博明出手阔绰,言谈间颇有气度,全无纨绔子弟的轻浮,刘大全心中的防备便一点点卸了下来,渐渐将他当成了能照拂自家生计的贵人。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引上门的,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狼。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前的一个午后。 那日刘大全照常上山打猎,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妹妹关紧院门,切莫给陌生人开门。 可他刚走不久,花博明便大摇大摆地登门,谎称有要事与刘大全商议,哄骗刘芳开了门。 门一打开,花博明便原形毕露,强行将其玷污。 傍晚,刘大全背着猎物归家,一踏进院子便察觉异样。 往日总会笑着迎出来的妹妹,此刻正蜷缩在床角,面色惨白,衣衫凌乱不堪,脖颈处泛着淤青。 他心下一紧,连忙上前询问。 刘芳起初只是拼命摇头,但在兄长一遍遍追问下,终于崩溃大哭,把午后发生的事情写在了纸上。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刘大全心如刀绞。 他恨自己的愚钝,恨自己引狼入室,更恨自己没能守护好唯一的妹妹。 怒火瞬间将理智淹没,他抄起墙角的斧头,发疯似地要找花博明同归于尽。 刘芳自幼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刘大全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愿兄长为自己沦为杀人犯,哭求兄长切莫为了那个畜生搭上一条命。 看着妹妹哭得几乎厥过去,刘大全的心软了。 他舍不得妹妹,舍不得留下她孤身一人在世上。 他忍着恨意答应下来,全当忍一时之辱,日后另作打算。 然而,花博明的猖狂远超他们的想象。 次日,花博明竟再次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仿佛昨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彼时刘大全恰好在家,花博明见了他,非但毫无愧疚畏惧,反而出言轻佻,称愿意纳刘芳为妾,并给刘大全一笔丰厚的补偿,言语间尽是居高临下的羞辱。 刘大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场将他痛打一顿,连推带搡地赶出了村子。 本以为经此一遭,对方会有所收敛。 岂料第三日趁刘大全出门打水,花博明又折返回来,还带来了一只绿毛鹦鹉。 他将鸟笼挂在院墙上,自己则强闯入室,对刘芳说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伸手便要言周戏。 若非邻居张婶正好上门借剪子,后果不堪设想。 刘芳泪流满面,这段不堪的回忆如梦魇一般日日折磨着她。 兄长明明与她说好了,等他打到值钱的大货,卖了钱,就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为何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花琳琅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与小本子,将刘芳身上的伤势完整记录了下来。 描摹完毕,她收起工具,动作温柔地替刘芳整理衣衫,“等我好消息。” 走出刘家小院,花琳琅仰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夕阳金红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却驱散不掉她周身的冰凉。 无一早已等候在院外,见她出来,默不作声地上前接过了沉重的勘察箱。 花琳琅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周身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默默跟在一旁的饮羽对她这幅样子有些许好奇。 这些日子,他暗中跟踪花琳琅,见到的全是她不着调模样,何曾见过她这样凝重的神情? 他不由得地多打量了她几眼。 无一一记眼刀扔出,眼神里满是警告。 饮羽心下一凛,连忙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在前方领路。 花琳琅对此毫无所觉,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要为刘大全脱罪,必须证明花博明施暴在前。 可在这个没有DNA比对、没有痕迹检验技术的时代,认定性侵案本就难如登天,况且死无对证,凭空取证更是难上加难。 回到县衙,章淮已等候多时:“情况如何?” “刘芳身上有多处虐打与弓虽暴留下的伤痕。” 花琳琅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将画满伤势图的小本子摊开在章淮面前,准备逐一说明伤痕的成因与推论。 章淮低头看去,可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火烧了一下似的,赶忙将头别向一旁。 他眼神躲闪,十分窘迫,“你……你一个姑娘家,怎能私自绘制这样的画像!” 这画工不可谓不细致,简直比避火图还要出格! 花琳琅见他红得像猴子屁股的脸,摸不着头脑。 别说,红扑扑的,还怪可爱。 这有什么,不就是画了画刘芳腰腹上的掌痕吗? 这里又没有相机,不画下来还能怎么记录? 花琳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伤势图,先是一愣,不由干笑两声。 嘿嘿,翻错页了。 刚才随手一翻,竟翻到了前几日无聊时画的男女人体结构图。 不过事已至此,就着这图讲反而更加直观。 花琳琅全然无视章淮那几乎要冒烟的头顶,清了清嗓子,指着图道:“刘家娘子此处严重撕裂,确系受外力暴力侵入所致,腹部有淤青,留有模糊的掌痕。” 她顺势往后翻了几页:“伤痕的尺寸我已经量取。虽然几日过去有所消退,但依然能大致推断出施暴者手掌的轮廓。” 可惜花博明的手被砍掉了,不然对一对,就明了了。 花琳琅指了指底部的一张牙齿咬合图:“刘娘子当时情急之下咬了他一口,她这颗门齿有轻微歪斜。只要能验明花博明遗体上的齿痕,再进行比对,便能佐证一二。” 但且不说尸体上有没有留下痕迹,门牙歪斜的人不在少数,这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证据。 章淮起初还有些窘迫,可随着花琳琅的讲解,他脸上的绯色渐渐褪去。 他顺着花琳琅的思路,仔细端详小本子上的画像和记录。 四下只有她冷静清晰的分析声,章淮看着她专注侧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茶香气,不觉有些入神。 “咳。”一旁的无一适时发出一声轻咳。 章淮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 “这就是我收集的所有信息。”花琳琅啪的一声合上本子,抬眼看他,“大人以为如何?” 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章淮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你所言句句有理,但花博明如今已死,死无对证。罗氏未必知晓此事,即便知晓,也未必愿意出堂指认亡夫。仅凭刘芳的一面之词,很难在公堂上定罪。” “哎!”花琳琅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问题就在这里!” 忽然,她揉拭的手指一顿,一把抓起桌上的本子,拍了拍无一:“走!” 她忽然想起,花博明的家世虽说不算太差,但也就是个靠着亲戚挣点钱的暴发户。 而罗氏的父亲却是一位正儿八经的秀才。 按常理,罗父就算再贪财,也不至于把女儿嫁给花博明这种无德纨绔。 几年前,花父曾在家中大骂花博明猪狗不如,毁人清白。 随后又骂一个秀才,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枉为人父,竟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玷污她的畜生。 当时原主年纪尚小,听得也不完整,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如今想来,那个被花博明玷污,又嫁给他的女子,恐怕就是罗氏。 若猜想属实,罗氏不仅是花博明恶行的另一个被害者,更是有可能是唯一能为刘芳作证的人证。 夜色微凉。 罗氏独自坐在桌前,一身素服,愣愣地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 忽地,窗外刮进一阵风,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罗氏抬头,只见一道身穿夜行衣,蒙着面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上溜了进来。 恐惧席卷全身,罗氏张口便要呼救。 不等她发出声音,黑衣人便手忙脚乱地关上窗。 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她想要挣扎的肩膀。 “别叫。”黑衣人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威胁她:“你要是敢叫人,我现在就把你打晕,丢掉!” 屋外的墙角下,无一听着里面的动静,无奈望天。 不能再让少主话看本子了,一天天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罗氏吓得浑身发抖,为了保命,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绝不声张。 花琳琅见她吓得不轻,立刻松开手,扯下了面罩:“是我。” 看到花琳琅那张脸的瞬间,罗氏愣住了。 她实在想不透,这个平日里并不熟络的小姑子,为何会深夜穿成这样潜入自己的房间。 花琳琅环顾了一圈布置素雅的房间,走到软榻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反客为主道:“坐吧,我今晚找你,有件要紧事。” 罗氏依旧有些害怕。 “罗伊伊?”花琳琅又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轻声唤出了她的本名。 听到这个名字,罗氏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这样温和地称呼过她的名字了。 花琳琅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细微表情,“我不叫你堂嫂了。反正你当初根本不是自愿嫁给花博明的。” 罗氏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大半,濡湿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她慌乱地避开花琳琅的视线,声音微弱如蚊:“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放你爹的狗屁!” 花琳琅一拍桌案,清脆的声响震得茶盏直跳:“ 你爹和花博明都是狗贼!一个为了钱财权势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一个披着人皮干着猪狗不如的畜生事!他们没一个是个东西!” 罗伊伊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惊得抬起头。 昏黄的烛火下,眼前这个在公爹口中顽劣不堪的小娘子,此刻却因为满腔的愤慨而涨红了脸,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这一刻,罗伊伊的心乱了。 她明白了,花琳琅全知道了。 知道了她的屈辱,知道了这段荒谬婚事背后所有的不堪。 她下意识地想从花琳琅脸上寻找世俗常见的鄙夷与厌恶。 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 花琳琅看她的眼神,与她父亲看她时完全不同。 花琳琅缓了缓,“你知道花博明弓虽暴刘家娘子的事吗?” 罗伊伊紧紧咬着下唇,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天花博明归家,脖颈上带着鲜红的齿痕。 他当着她的面,用一种让她恶心至极,得意洋洋的口吻炫耀着自己的恶行。 花琳琅看着她:“刘家娘子不堪受辱,上吊了。” “什么?!”罗伊伊猛地抬头“她……她死了?” “救下来了。”花琳琅摇头。 罗伊伊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随即却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死了也好……这样受折磨地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了之,彻底解脱。” 花琳琅的心一沉,伸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死了有什么意思?死了,能让伤害你的畜生付出代价吗?死了,就真的能解脱吗?” 罗伊伊怔住,茫然地看着她。 死了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在无数个夜晚里,她曾千百次想要一死百了。 即便活着,她也已经失去了所有可能,她永远是肮脏的,罪恶的。 “你没有错,伊伊。”花琳琅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花博明,是你那个卖女求荣的爹!你没有任何错!” “我……没有错?”罗伊伊失神地喃喃重复着。 眼泪终于冲破防线,滂沱而出。 当年事发之后,她哭着寻求父亲的庇护,但父亲却骂她败坏门风,有辱门楣,将她关了禁闭。 几日后,父亲给她买了一直想要的头面。 父亲说,他给她说了门好亲事,让她安心待嫁便是。 她浑浑噩噩地上了花轿。 当洞房花烛夜盖头被揭开的那一刻,看着那张恶鬼般的面孔,她的心便已经死了。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她都在重复着那日的痛苦。 成婚后,花博明稍有不顺便对她拳脚相向。 她不死心地向娘家求助过,但父亲却说,如此便是她最好的归宿,让她知足。 所有人都说,这是她的错。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是不是那一天她不该贪玩出门? 是不是她不该穿那件鲜艳的红裙? 渐渐的,她不再哭,不再反抗。 她想,等到扛不住的那天,她就彻底解脱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多年积压的恐惧、绝望、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爆发。 罗伊伊再也无法伪装坚强,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几欲晕厥,仿佛要把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花琳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予她迟到了数年的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罗伊伊的哭声渐渐停歇。 她抬起红肿如核桃般的双眼,擦干泪水。 “那天他回来,我替他更衣时,瞧见他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齿痕,还在渗血,我便多看了两眼。” “他说,那是个和我当年一般大的小娘子,性子烈得很。他还嘲笑那姑娘的兄长是个蠢货,只要给点小恩小惠就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姑娘是个哑巴,花博明以为吃了哑巴亏不敢声张,便打算日后继续寻乐,等玩腻了再收为贱妾,显摆他的大度……” 她的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 “后来有一日,花博明被那兄长狠狠打了一顿赶出来。他回府后发了大火,把我也打了一顿……” 提及那日,罗伊伊在炎炎夏日里,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花琳琅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与冷汗,“你愿意到公堂上,为刘家娘子作证吗?” 罗伊伊有些失神地反问:“那位小娘子……竟真的敢报案么?” 上公堂便意味着要承受千夫所指,那姑娘怎会有如此勇气? 花琳琅点了点头,“她愿意。只要能揭露花博明的罪行,保住她兄长的一条命,她什么都不怕。” “她真勇敢……”罗伊伊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 她羡慕刘芳有一个拼死护她的兄长,更羡慕她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花琳琅:“你也很勇敢,你靠自己活下来了。” 良久。 罗伊伊缓缓抬起头,“好,我答应你。” 为她作证,救她,亦救那个深陷泥沼的我。 10. 心疾 “升堂——!” 两名衙役押着刘大全走了上来。 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他就变得形容憔悴,目光黯淡。 “刘大全,你可知罪?”章淮正襟危坐于案几之后。 刘大全垂着头,“罪民知罪,花博明是我杀的。”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见状,顿时掀起一片喧哗,唾骂与议论声不绝于耳。 刺耳的唾骂入耳,刘大全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诛心之言都与自己无关。 他认得干脆,堂下却有人咽不下这口气。 花兴贤看着他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猛地堵在心头,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的宝贝儿子才十九岁,正是大好年华,却惨死在这贱民手中! 单取刘大全一条狗命,如何能告慰儿子的在天之灵? 花兴贤失声痛哭:“大人!可怜我儿才十九岁啊!还有大好前途等着他,这恶徒怎就如此狠心,一刀断了我儿的命啊!求大人严惩凶徒,让他血债血偿!”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情的人看了,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刘大全察觉他言语间的意图,额角直跳。 他不能冲动,绝不能再连累妹妹。 见刘大全敢怒不敢言,花兴贤心中升起一阵报复的快意,继续声泪俱下地卖惨。 “这刘大全定是早有预谋,故意杀害我儿,求大人彻查,还我儿一个公道!” 花兴贤这一嚎,一旁的花冯氏也回过神来。 这贱民是宁死也不愿损害妹妹的名声,不愿将那件丑事公之于众! 既然如此,她偏要毁了她。 她要让她身败名裂,一辈子抬不起头! 冯氏捶胸顿足,“我就说明哥儿这些时日为何总往他家送钱!怕不就是刘家那小娼妇贪图我家钱财!大人,这刘大全定是嫌钱给得不够,才对我儿痛下杀手啊!” “冯氏!”章淮厉声喝止,“你无凭无据,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污蔑良家女子!” 冯氏哪里肯听。 真相是最不重要的,人向来只听想听的,或助纣为虐,或肆意造神。 只要将这捕风捉影的脏水泼出去,即便无凭无据又如何,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刘家兄妹。 果不其然,她的话刚说完,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就变得不堪入耳。 愤怒和绝望几乎要将刘大全吞噬。 他多想告诉所有人妹妹是无辜的,真正的人面兽心是那个畜生! 就在一片混乱中,衙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鼓声。 “咚——咚——咚——” 一名衙役跑了进来:“大人!外面有人击鼓喊冤,状告花博明女干辱妇女!” 章淮闻言,不忍去看下方几乎要崩溃的刘大全,“传!” 两道身影先后步入公堂。 领头的是名女子,约莫二十来岁。 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干练飒爽。 看样子,是位女讼师。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量纤瘦的少女。 听到衙役禀报时,刘大全的心便凉了半截。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看着妹妹一步步踏上公堂,他只觉心如刀割。 刘芳避开了兄长的视线,垂眼看着地面的青砖。 女讼师上前一步,对章淮深深一揖,声音中气十足:“民女无二,代苦主刘氏女鸣冤!花博明仗势欺人,其行卑劣,其罪当诛!求大人做主,还苦主一个公道!” 花琳琅听到讼师的名字,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旁的无一。 这讼师难不成就是日前他提起的“无二”? 无一点头。 无二将呈词与证词逐一递上,花琳琅也将此前整理的伤痕图谱与推论一并提交。 花兴贤夫妇一时被唬得哑口无言。 但花兴贤很快回过神,“胡说八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还有你!不过凭几张破图,几句空话,也敢来公堂之上蒙骗知县大人!” 无二冷冷扫了他一眼,不给他胡搅蛮缠的机会,“大人,民女尚有人证在场,不仅能佐证此事,更能证明花博明并非首次做下这等卑劣之事。” “民妇可以作证。”如同隐形人一样候在一边的罗伊伊忽然开口。 冯氏目光阴狠地瞪向她,“罗伊伊!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媳妇!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罗伊伊恍若未闻。 她看向章淮,将真相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说完的那一刻,她心头笼罩的隐瞒似乎一瞬便散去,身体变得轻盈无比。 冯氏:“毒妇!大人!这疯妇犯了癔症,她说的话当不得真!” 无二不屑地轻嗤一声,朗声道:“大人,民女第二状,便是要状告花博明于多年前强行欺辱罗氏女,事后胁迫成婚,并常年施加暴行,其罪难赦!” 此话宛如平地惊雷,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忽然停下。 过于庞大的信息量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县衙陷入一阵寂静。 无二趁热打铁,“大人,罗秀才,此刻正于衙门外候着。他亦可作证当年花博明的罪行!” 章淮:“传。” 少顷,衙役带着一个不修边幅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便是罗凯。 自多年前考中秀才后,他便再无进益,却偏偏自命不凡,整日里结交一些所谓的文人士子,挥霍无度。 当年他将女儿的聘礼挥霍一空后,又被人引诱染上赌瘾,短短几年间便债台高筑,被债主逼得四处逃窜。 当无二找到他并承诺替其偿还债务时,他当场便表示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她。 罗伊伊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父亲,眼前这个目光浑浊的赌徒,与当年那个满口圣贤书的读书人判若两人。 她收回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罗凯的表演堪称卖力。 一上堂便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诉说着当年的无奈与悔恨。 他哭得情真意切,可落在罗伊伊眼中,却只剩恶心。 待罗凯陈述完毕,无二作了最后的陈词:“大人,花博明此人劣迹斑斑,早在三年前便有弓虽暴良家女子的恶行。” “而本案,正因花博明恶性难改,再次对刘家娘子施暴。刘大全身为兄长,深知其恶劣手段,情急之下出手防卫。虽致人死亡属防卫过当,但其根本初衷是为了保护亲妹免受二次伤害!” “此乃人之常情,情有可原!请大人明鉴,从轻发落刘大全!” 章淮有些意外地看向屏风方向。 这一环扣一环的安排,不仅坐实了花博明的罪行,更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如此一来,刘大全的死罪确实可免去。 花琳琅感受到他的目光,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对他咧嘴一笑,眉眼弯弯。 案情尚未明晰,章淮示意她们在一旁候着。 “刘大全,你且如实招来,案发当日具体情形如何?你如何杀害花博明?” 刘大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里逃生。 他掀了掀眼皮,“我回家时,见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时怒火中烧,顺手就杀了他。” 花琳琅听到这话,神色一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你遇到他时,他便已不省人事了?” 刘大全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当时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喝醉了。” 花琳琅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先前章淮将她列为嫌疑人,只让她简单查看了花博明的尸体。 表面来看,花博明颈部与手部的创伤极大,她便判定为失血过多致死。 可若刘大全说的是实话,死因恐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你胡说!”冯氏尖声叫道,“我儿好端端的,怎会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分明是你先将他打晕再下杀手,你少在这里狡辩!” “肃静!”章淮拍响惊堂木,“仵作此前已验过尸,花博明身上并无被人殴打的痕迹。”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刘大全并未与花博明发生搏斗,也没有人会在清醒状态下躺在地上任人砍杀。 刘大全没有撒谎。 冯氏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扬手狠狠给了罗伊伊一巴掌:“毒妇!是你!” “你是不是没提醒明哥儿带药?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你这个毒妇,我要你给我儿偿命!” 罗伊伊被打得摔倒在地。 她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平静地看着冯氏,听凭对方辱骂,不反抗,也不辩解。 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她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是又如何? 她日夜祈祷老天开眼收了这祸害,又怎会好心提醒他带上救命药? 也只有这老虔婆将他当宝,她恨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花博明患有心疾,那荷包里装的是花兴贤斥巨资请名医炼制的保命丸,一颗便价值百两。 若突发心疾,服下一颗便可保住性命,多撑上两个时辰,这个时间足够他求救。 那日,她见花博明兴高采烈地提着鸟笼出门,连平日里随身携带的荷包都忘在了桌上,便猜到他又要去祸害那个可怜的姑娘了。 她没有提醒,也没有追出去送。 那一天她就在想,若他就这么死了,该多好。 没想到,她的祈愿成了真。 见罗伊伊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木讷模样,冯氏便觉索然无味,只能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给自己顺气。 花琳琅见状,佯装惊恐地添了一把火:“婶婶快别这么说!若是把事情推到堂嫂身上,那刘大全可就无罪了啊!” 被她这么一提醒,冯氏如梦初醒,却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索性把两个人都拖下水。 “一定是他们一起害死了我儿,大人快将他们砍头!” 章淮无奈地扫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花琳琅,“空口无凭,不足定罪。唯有让仵作再次验尸,查清花博明死因,方能查明真相。” “验!立刻验!”冯氏此刻已被恨意冲昏头脑,一心只想拉人陪葬。 得了家属首肯,花琳琅在饮羽的陪同下,悄悄离开了。 无二目送着几人离开。 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少主。 真是个足智多谋的孩子,真不知无一平日里挑剔些什么,多好的一位小娘子啊! 走在后面的无一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目光重新落在花琳琅提着的勘察箱上。 箱内整齐排列着各式形状精巧的小刀与古怪工具。 但吸引他的,是少主只是用那把不起眼的小刀轻轻一划,便可开膛破肚,可见那小刀做工之精湛。 不知是哪个高人所制,若能请他为自己打造一把新的大刀,那便是一大幸事。 花琳琅见无一眼神古怪,以为他是忍受不了停尸房的异味,便打发他去门外与衙役一同守着。 花博明的尸体已经停放了几日,尸表已出现尸绿,气味变得更加难闻。 花琳琅肉痛地戴上橡胶手套。 勘察箱里的手套是用一个少一个。 她仔细查看起尸体。 通常来说,因心脏疾病猝死者,嘴唇和指甲都会发青发紫,胸腹部还会出现点状出血,脖子上的血管也会出现怒张。 巧合的是,刘大全砍下了尸体的头颅与双手,最直观的嘴唇紫绀便无法观测。 好在还有脚趾。 花琳琅脱下尸体的鞋袜,脚趾上果然呈现出明显的紫绀色! 找到关键线索,花琳琅心脏狂跳。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拿起解剖刀,熟练地在尸体胸腹部切开一道创口,进一步探查内部器官的情形。 一旁守候的饮羽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禁不住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 花琳琅重回公堂时,章淮章淮正审问花博明头颅与双手的下落。 刘大全麻木的眼神中泛起一丝波澜,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被我带进山,当成引诱野兽的肉饵了。” 他目光直直地对上花兴贤夫妇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神。 “恶人惜恶人,禽兽爱禽兽。可惜你们没有亲眼看到,山里的那些畜生不知多喜欢你们儿子的脑袋。” “我要杀了你!”冯氏被刺激得双目赤红,发疯般要扑上去,却被两侧衙役死死按在地上。 “两只大虫为了争抢他的头,打得头破血流。”刘大全哈哈大笑,“托你儿子的福,我还捡了一只受伤的大虫,卖了不少钱!” 花琳琅快速走到章淮身侧,凑到他耳边,将方才验尸所得的证据告告诉了他。 她转向刘大全问:“当时花博明的血可曾溅了你一身?你那身沾血的衣服是烧了还是埋了?” 刘大全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没有溅血。” 花琳琅佯装疑惑:“可我们在案发现场勘查时,地面上只有少量血迹,难道不是溅到你身上了?” 刘大全摇了摇头:“没溅起来,他是流了许多血,我杀他之后,怕血腥味引来野兽伤及路人,便用黄土将血迹掩埋了。” 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花琳琅转过身,“大人!花博明并非死于刘大全之手。” 11. 文盲 “人死后,砍下头颅是不会喷血的。” “人活着时,心跳就像打水井的泵,一压一压地把血往外送。可一旦断气,这泵就停了,血自然也就喷不出来了。” 花琳琅怕众人听不懂,特意用了通俗的比喻解释。 “所以,花博明是先断了气,才被砍的脑袋。” 花兴贤这下反应过来了,方才去验尸的竟是花琳琅。 “大人!花琳琅与我家龃龉颇多,她就是故意偏袒刘大全,公报私仇!她的话不可信!” 章淮眸光一冷,“花娘子验尸时,县尉全程在场,一言一行皆有见证。你如此说,是在怀疑本官办案不公?”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为了让众人信服,也为了印证花琳琅的结论,饮羽和穿杨各提着一只鸡到公堂上。 饮羽将活鸡按在白布上,手中短刀一挥,鸡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大半块白布,十分直观。 紧接着,穿杨拿起另一只被药死的鸡,按在第二块白布上斩断鸡头。 鸡脖处只缓缓渗出一股浓血,并未呈现喷.溅.状。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无论花兴贤和冯氏如何撒泼,案件至此已有定论。 刘大全虽未杀人,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章淮当堂宣判:“犯人刘大全,虽未杀人,然亵渎尸身、手段狠戾。念其事出有因,判其前往采石场服苦役一年,以儆效尤!” 退堂后,县衙外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 这桩一波三折的案子,足够他们回去聊上许久了。 公堂之上,刘大全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可以活下去了。 无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呈递上去:“大人,民女代罗氏女,递上义绝状纸。恳请大人恩准罗氏女与花博明义绝,还罗氏女自由身。” 考虑到罗氏情况特殊,章淮当堂应允,流程走得极快。 不过两盏茶工夫,罗伊伊便拿到了文书。 她走出县衙大门,站在阳光下,恍如隔世。 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正当她出神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罗伊伊回头,见刘芳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刘芳轻轻抓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多谢。 罗伊伊心中一暖,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是我要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选择。 “嘿!”花琳琅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吓了两人一跳,“你们俩以后打算怎么办?” 两人显然还没有想这么长远,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花琳琅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拍着胸脯,“要不要来我家干活?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包住哟~” 罗伊伊与刘芳被她夸张的模样逗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花琳琅对着不远处等候的车夫挥了挥手,“钱叔,带这两位娘子去澄香楼安顿下来,让掌柜的好生照料。” 安排妥当后,她刚转身,就被守候在此的无二一把揪住。 无二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颊狠狠揉搓,“玉娘真棒啊!这案子办得漂亮!” “你们认识?”章淮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身旁对此毫无波澜的无一。 无一淡淡道:“无二与我一样。” 章淮愈发好奇:“那你叫什么?” 无一平淡如水:“吴一。” 章淮忍俊不禁,打趣道:“照这么说,难不成还有个吴三?” 无一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没有接话。 花琳琅好不容易从无二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揉着脸颊躲到无一身后,还不忘偷偷瞪无二一眼。 章淮垂眸,恰好看到一张气鼓鼓的侧脸。 挺翘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如羽扇般扑闪,嘴上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吴二的暴行。 抱怨了几句,她突然一扭头,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大人,我帮你破了这么大的案子,是不是有赏钱啊?之前揭画像的都有赏银,我也该有一份吧?” 章淮脸不红心不跳地拒绝,“没有,县衙清贫,拿不出赏钱。” 花琳琅的笑容垮了下来。 她左右环顾,目光落在方才用来演示的鸡上,“那把那只鸡给我当酬劳!” “好。”章淮失笑。 无一用白布将鸡包好,提溜着跟在花琳琅身后离去。 “饮羽。”待二人走远,章淮脸上的笑意消散,没有了方才温润如玉的模样,“查得如何了?那日埋伏在花宅的人,可有线索?” 饮羽:“那人身手不凡,那人身手极高,招式凌厉,不似寻常江湖人士。属下推测,应当是大家族豢养的暗卫。” 有实力豢养暗卫的家族屈指可数。 花家不过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为何会招惹到这等人物? 还有那位花家娘子,看似跳脱顽劣,却心思缜密。 此人绝非如表面这般简单。 章淮凝视着花琳琅离开的方向:“去查花家。” 饮羽:“是。” 此刻,不简单的花家娘子已回到府中,正兴高采烈地使唤小厮杀鸡脱毛。 无二靠在廊柱上,用肩膀撞了撞一旁的人:“你看,少主多乖巧,还亲自给我们下厨。” “别太早下定论。”无一揉了揉被撞痛的肩膀。 “呵,少主不过是天性活泼了些,”无二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就是少见多怪。” 无一懒得与她争辩。 来日方长,他且等着看她日后会不会后悔。 多年后,事实证明,后悔的只有无一。 余下的两人可谓是臭味相投,相见恨晚,整日里上蹿下跳,搅得府中鸡飞狗跳。 处理好的鸡肉被摆在案板上,李叔按要求切成小块。 花琳琅将姜片与蒜瓣放入石臼中研磨成碎末,倒入碗中,加入酱清、酒和盐不停搅拌,直到调料完全融合。 随后,她取来干净的陶盆放入鸡肉,将调味汁倾倒进去,盖上盖子,用双手紧抱陶盆用力摇晃起来。 “这一步是关键,要让每块鸡肉都均匀裹上料汁,腌出来才够味。” 花琳琅脸上是对食物绝对的虔诚与认真。 摇晃片刻后,她将陶盆搁在一旁,吩咐李叔:“让鸡肉静置腌制两个时辰,待入味了再下锅。” 腌制的间隙,花琳琅闲不住,拉着无一到庭院里练习投壶。 可练了半天,箭矢连壶口都没碰到,难免有些挫败。 两个时辰一到,花琳琅打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她将鸡肉连同残余的料汁一并下锅,大火猛煮。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便弥漫了整个灶房。 李叔将煮熟的鸡肉捞出晾至温热,撕成小条,再将浓缩的汤汁浇在上面,有些疑惑:“娘子,这样就能吃了?” 他还没见过将鸡肉撕得如此零碎的做法。 “稍安勿躁。”花琳琅摆摆手,取出柠檬挤出汁水用以提鲜,再撒上一把香芝麻,“现在才算大功告成!” 鸡肉的鲜香与柠檬的清醒交织融合,十分诱人。 无二循着香味走进灶房,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想到做法这么简单,香气竟然能这么浓郁!” 花琳琅笑眯眯地给李叔分了一碗,其余的让小厮端上餐桌。 以往,每次验尸结束,她都会做一顿饭放松自己。 在柴米油盐中,她绷紧的神经可以慢慢松弛下来。 餐桌上,无二对手撕鸡赞不绝口:“鲜嫩多汁,不油不 腻,少主手艺真好!” 无一也默默点头,味道确实出彩。 花琳琅:“喜欢就多吃点,管够。” 多了一个饭搭子,她吃饭也比前些日子香了不少。 无二嚼着鸡肉,随口问道:“这道菜是少主在澄香楼学的?” 花琳琅摇摇头:“不是,我在旧书上看到的,试着做了做。” 无二眼睛一亮:“那赶快放到澄香楼去卖,肯定能大赚一笔!” 花琳琅深以为然。 吃完饭后,她在桌上铺开笔墨准备写菜谱。 可即将落笔时,花琳琅突然想起,她不会写繁体字。 “无一!”她扯开嗓子朝庭院喊了一声。 无一从屋檐上轻盈跃下:“何事?” 花琳琅被这出场方式吓了一跳,“你来帮我写,我念,你写。” 无一疑惑:“少主为何不自己写?” 他方才明明看到少主已经准备落笔了。 花琳琅目光飘忽,有些心虚地说道:“我不想写。” 无一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他按花琳琅的口述将菜谱写好,随后重新摊开一张白纸:“少主,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花琳琅:“我当然会!” “花琳琅”这三个字,她刚好会写,因为只有“琅”需要写作“瑯”。 她提起毛笔,自信满满地写下大名,随后推到他面前。 看着纸上那毫无美感,歪歪扭扭的字迹,无一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好歹会写名字,不算太差。 他指了指白纸:“继续写,写三字经。” 花琳琅挠头回忆了半天,抓耳挠腮地只写出第一句,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无一额角突突直跳,毫无感情地背诵道:“性相近,習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花琳琅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此时,无二正在府中四处溜达消食。 转悠到偏厅,她远远便见无一皱着眉头臭着脸,少主却一脸无所谓地趴在桌上,不由得觉得好笑,屁颠颠凑过去看好戏。 反正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那些繁体字怎么写,花琳琅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写简体字,写完就将笔一扔。 无一长长叹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口气,在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字下方,写下了正确的文字。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锐利,恣意潇洒。 两相对比,差距悬殊,但花琳琅对此表示,她并不在意。 “人各有所长嘛。”她坐在软榻上,摘下腰间的玉佩抛着玩。 “不就是有点没文化嘛,多大点事!有我们在,少主想写什么我们帮她写就是了。”无二也觉得无伤大雅,拍拍无一的肩膀打圆场。 “就是就是!”花琳琅连声附和。 无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哪里是有点没文化,她是文盲啊! 无一:“溺子如杀子,识字断句乃立身之本,少主不能再这样下去。” 更何况,我们如何能陪少主一辈子? 花琳琅左耳进右耳出,晃了晃脑袋把不想听的话倒掉。 看着眼前一个吊儿郎当不愿学,一个无知纵容一味偏袒,无一长叹一口气。 他将写好的菜谱折叠整齐,打算先送去澄香楼。 至于教少主识字一事,必须提上日程。 待他从澄香楼折返时,花琳琅已经躲回卧房,抱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房里时不时传来她努力压抑的嘎嘎偷笑声。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无一路过门口时,将里面鬼鬼祟祟的笑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四处找了找,没见到无二的身影,想来又出去游荡了。 此刻,无二正穿梭于屋瓦之间,直奔城中某座府邸而去。 12. 珍珠奶茶 “你说是那个吴二干的?”章淮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饮羽:“属下查到的线索皆指向吴二。昨夜花府灵堂变故,应当是她所为。” 穿杨咽下嘴里的金丝蜜枣,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突然觉得月夸下凉飕飕的。 好可怕的女人。 饮羽请示:“可需属下带人将其捉拿归案?” 章淮摆了摆手:“不必。民不报,官不究,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没想到破了花博明一案,还能有这意外的收获。 此事还要从昨日说起。 案子尘埃落定后,花兴贤夫妇便地将尸体带回了家。 为了祈求儿子来世能投个好胎,花兴贤不惜耗费重金,请来云游至含山县的得道高僧天青法师为儿子诵经超度,又请了天云观观主前来作法。 佛道两家齐上阵,一家守上半夜,一家守下半夜,场面可谓隆重。 当天夜里,为表诚意,花兴贤夫妇亲自出门迎接。 天青法师身着袈裟,面容肃穆,摆足了高人的姿态。 他早已听闻花家大公子死状极惨,进门前便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踏入灵堂时,却恨不得自戳双目。 花兴贤夫妇见状,神色稍显不悦。 起初,他们以为法师是嫌弃儿子尸身残缺,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花兴贤曾听人说,尸身不全者来世亦会残缺,故而一领回儿子的尸体,他便赶忙找匠人定做了木质头颅和手掌,为其补全了尸身。 如今虽说看着依旧诡异,但也不至于让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花兴贤顺着天青法师的视线望去。 这一看,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喷出一大口鲜血。 只见灵堂中央的棺木中,原本穿戴整齐的寿衣被人胡乱割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 而花博明的月夸下那二两肉竟被人割了下来,随意地扔在一旁。 更嚣张的是,那贼人竟用鸡血在灵堂的墙上写下了血淋淋的四个大字。 “斩草除根!” 天青法师看着那刺目的血字,也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他强装镇定地上前对着花兴贤夫妇劝慰了一番,待两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便装模作样地做了一场法事。 得了大笔赏钱后,他是一刻都不敢多留,收拾好东西便匆忙逃离了花府。 花琳琅得知这件事时,正身处罗家醋芹老店。 一大早,她就带着无一和无二出门四处寻觅醋芹。 醋芹在唐朝极为流行,传说开国名相魏徵尤偏爱这道菜,魏氏族中甚至还有子弟专门开了食肆售卖醋芹。 唐太宗知晓他的喜好,曾在一次宴会上特意为他备下三大盏醋芹,结果宴席尚未散场,魏徵便将醋芹一扫而空。 花琳琅一直对这道名菜充满好奇,想着大雍朝的风俗与大唐相似,说不定也流行吃醋芹。 三人在西市转悠了许久,正有些失望时,忽然听到罗家醋芹老店的店小二吆喝。 花琳琅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拉着无一和无二走了进去。 醋芹是提前腌好的,三人刚坐下,小二便端上来一碟。 翠绿的芹菜浸泡在醋汁中,色泽鲜亮,入鼻是一股浓烈的陈醋味,让人口舌生津。 花琳琅夹起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后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可下一秒,她便表情扭曲,“嘶——” 好酸!酸得牙根发酸! 无二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捧腹大笑。 “不吃了不吃了,一点都不好吃!”花琳琅把嘴里的醋芹吐掉。 无一将醋芹挪到自己跟前,把刚端上桌的羊肉馎饦推到她面前:“吃这个吧,醋芹味重,你吃不惯。” 正当三人各吃各的,自得其乐时,隔壁桌的谈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三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悄悄偷听。 穿蓝衣的客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吗?花家大郎昨晚被人割了!” 对面的青衣男子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你这消息也太滞后了吧?我早就知道了。昨天县衙审的就是这桩案子,不算什么新鲜事。” “非也非也!”蓝衣客人眼神朝对方的下三路瞟了瞟,又抬起手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是那个地方,被人割了!” 青衣男子:“什么?竟有这种事?!” 蓝衣客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说道:“可不是嘛!听说那位大侠还在花家灵堂的墙上写下了血淋淋的四个大字呢!” 青衣男子急切地追问道:“什么字?快说说!” 蓝衣客人一字一顿地念道:“斩——草——除——根!” “噗——!” 花琳琅正端着碗喝馎饦汤,听到这四个字,猝不及防之下,一口汤全喷了出去。 无二反应极快,连忙侧身避开。 “擦嘴。”无一把她手里的汤碗接过来放好,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花琳琅剧烈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脸颊涨得通红,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三人的小闹剧并未打断隔壁桌的兴致。 蓝衣客人继续说道:“我猜啊,一定是那位大侠做的!” “我知道!”青衣男子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敬畏:“听说此前凡是欺辱女子的恶人,都被他狠狠收拾过!” 蓝衣客人煞有介事地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嚣张?” 一旁的无二耳朵动了动,听到两人的夸赞,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 无一把最后一块醋芹咽下,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踹了踹无二,示意她收敛些。 花琳琅对此一无所知,一路上兴致勃勃地念叨着花二家的奇闻,直到马车抵达澄香楼才稍稍停歇。 澄香楼外,罗伊伊和刘芳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神色忐忑,时不时朝着路口张望。 一看到花琳琅的马车,两人便赶忙迎了上去。 罗伊伊拉着刘芳,“少东家。” 花琳琅摆了摆手,“叫少东家多见外啊,以后叫我琳琅就好,或者叫我的小字玉娘也行。” 罗伊伊脸上露出笑意,“好。” 刘芳站在一旁,想了想,也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就叫她玉娘,笔画少些。 两人昨日被花琳琅安顿在澄香楼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白吃白住占了便宜,一心想找些活干。 可澄香楼的掌柜对她们十分客气,只让她们好好休息。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之际,今日一早花琳琅便派人来问她们是否愿意留在澄香楼做厨娘。 两人自然是一百个愿意,满心激动之下,早早便来到门口等候。 花琳琅要了五碗酥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舒舒服服地吃了起来。 罗伊伊和刘芳却没敢动匙,拘谨地坐在旁边。 “快吃呀,”花琳琅嘴里甜滋滋的,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再不吃可要化了。” 无一拿起一碗酥山,大口吃了大半,“吃完好干活。” 听说一会儿要干活,二人再不敢耽搁,连忙端起碗小口品尝起来。 罗伊伊出身不算太差,对酥山并不陌生。 可刘芳却是头一遭吃。 入口即化,奶香浓郁,她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便将酥山吃得干干净净。 对上花琳琅含笑的目光,刘芳脸颊一红 ,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花琳琅擦了擦嘴起身,领着二人朝后厨走去:“澄香楼这几年的菜式和糕点都没什么新花样,老客们都快吃腻了,我打算推出几样新菜和饮子。” 她捏着下巴思忖片刻,“红案有店里的大师傅盯着,你们俩就跟着我学做糕点和饮子,日后也是澄香楼正经的白案师傅了,如何?” 罗伊伊和刘芳自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花琳琅拍手定板:“那就好!今天先教你们做珍珠奶茶!” 她实在是太想这口了。 来到灶房,花琳琅翻出红糖敲碎,倒入碗中用温水化开,随后将木薯粉分次加入红糖水,用筷子顺时针不停搅拌,直至揉成一团不粘手且富有弹性的粉团。 洗净双手后,她将粉团放在掌心反复揉搓。 “木薯粉一定要揉久一些,揉得不够均匀,煮出来的珍珠会散,口感也不好。” 花琳琅将大粉团揪成拇指大小的小剂子,搓成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 罗伊伊与刘芳见状赶紧上手学习。 三人分工配合,不消片刻,盘里便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圆珠。 在此期间,无一将大锅架在灶上,添柴生火。 待锅中水沸翻滚,花琳琅将珍珠一股脑倒入锅中,拿着勺子不停划圈:“珍珠下锅后得不停搅拌,不然会粘在锅底,煮出来夹生。” 随着水温升高,沉底的珍珠一颗颗浮上水面,颜色越发晶莹透亮。 煮了一刻钟左右,花琳琅捞出一颗按了按,确认外皮Q弹无硬芯,便迅速捞出倒进备好的凉水中:“过一遍凉水,珍珠吃起来才够弹牙有嚼劲。 后厨一角,无二一边擦拭着自己的飞镖,一边看着忙活的花琳琅,忍不住感叹:“玉娘也算子承父业了,多乖巧能干。” 无一往灶里添着柴火,头也不抬:“也就吃喝玩乐,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最认真。” 这是他观察多日得出的结论,自家少主在吃玩二字上,格外上心。 “不然呢?你还想让她干嘛?飞天遁地?斩妖除魔?”无二听了不悦,抬脚便往眼前撅着的腚踹去。 无一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灶火里。 无一:...... 永远不要把后背暴露给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趁着珍珠冰镇的工夫,花琳琅开始制作奶茶。 她在干锅里放入茶叶与白糖,小火慢炒,“干锅炒茶能逼出茶叶深层的香气,白糖炒成焦糖色,煮出来的奶茶口感才会醇厚。” 锅中的白糖逐渐融化,由白转黄,最终化为深褐色的焦糖。 浓郁的焦香与茶香在后厨内弥漫开来,勾得人垂涎欲滴。 花琳琅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 见焦糖色成,她立刻倒入滚烫的热水。 焦糖与茶汤被冲开,茶香成倍迸发。 继续煮了片刻,她加入牛奶轻轻搅拌,锅中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她用细纱布滤去茶叶残渣,将煮好的珍珠舀入碗中。 黑玛瑙般晶莹剔透的珍珠沉在碗底,再倒入香浓的奶茶,随后整碗放入冰鉴中晾凉。 无二凑上前深深闻了一下,赞不绝口:“好香啊!比店里的蜜水还要香!” “那是自然,”花琳琅骄傲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她守在冰鉴旁,美滋滋地畅想着一会来上一杯冰奶茶从内到外驱散九月的暑热。 正值炎炎夏日,路上行人行色匆匆,不愿再烈日下多耽搁片刻。 县衙外。 张自成回想着这几日不停重复的噩梦,用搭在肩膀上的巾子擦了擦汗,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13. 失踪的秀才 穿杨看着堂下跪着的汉子,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对方刚才说的话,“你梦到你弟弟死了,所以来报案?” 活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凭着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就敢跑来县衙报案。 张自成垂着头,额角冷汗顺着脸颊不住滑落。 他自知这理由荒唐至极,官差没把他打出去已是仁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回官爷,是……是这样的。小人实在放心不下舍弟,这才不得不来求大人帮帮忙。” 章淮面上倒没多少异样,“你且细细说来。你弟弟是谁?何时不见的?你们最后一次相见又在何时?” “舍弟张自顺,如今在府城明德书院读书,前些年刚考中秀才。” 说到弟弟的功名,张自成脸上很是自豪,但随即又紧紧皱起眉头。 “小人三天前去府城给他送银钱,可夫子却说,舍弟早就离开书院,外出游学了。” 张家兄弟俩自幼相依为命,小时候同在含山县的崇文学堂念书。 张自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夫子讲课的声音于他而言简直是催眠曲。 他一上课就昏昏欲睡,一下课立时龙精虎猛,读了几年来,也只认得几个大字,能看懂简单的家书。 反观弟弟张自顺,课业一点就透,记忆力超群,写的文章还常被夫子拿来当范文传阅。 原本兄弟俩一同求学,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 可天有不测风云,多年前张父突然病倒,缠绵病榻耗尽了家财。 祸不单行,兄弟俩的娘亲竟还染上了赌瘾,整日混迹赌坊,隔三差五便欠下一堆赌债。 家里的银子要么拿去给张父抓药,要么拿去还赌债,很快便一贫如洗,再也供不起两人同时读书。 为了不耽误弟弟的前程,张自成主动退了学,四处揽活干。 凡是能挣钱的,哪怕是脏活累活他都愿意干。 两兄弟就这么省吃俭用,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张自顺也没有辜负兄长的苦心,读书愈发刻苦,第一次下场便考中了秀才。 只可惜前阵子的乡试他发挥失常,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据张自成所言,弟弟后来倒也慢慢想开了,还特意与他说,书院新来的夫子夸他的文章有灵气,只要潜心打磨,来年乡试必定能一举得中。 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 当时张父病逝,张自顺从书院连夜赶回家奔丧,兄弟二人一起料理后事。 可丧事尚未完全落定,镖局便接了个急单。 雇主催得紧,给的报酬十分丰厚,不仅能抵过弟弟来年的束脩,还能余下不少让他日常花用。 张自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走这趟镖。 若是父亲泉下有知,定也希望他多挣点银子,让弟弟的日子能宽裕些。 临走前,他将家里琐事交代清楚,又给弟弟留了三两银子,反复叮嘱他理完后事便坐车回府城。 前些日子押镖归来,返程途经府城时,张自成便想着顺道去书院给弟弟送些银钱。 可他到了明德书院,董夫子却说张自顺外出游学去了,只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托人转交。 信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一句话:万里河山皆砚海,九天星斗作文章。 乍一看,字里行间满是豪情壮志,倒真像一位心怀大志的学子因不甘困于一方天地而远行。 “大人,舍弟的性子小人最清楚,”张自成双手捧着那封信递上前,“他胆子小,性子又内敛。若真要去游学,必定会等我归家商量妥当,绝不会如此仓促!” …… 张自成离开后,穿杨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捻出颗杏脯丢进嘴里。 “郎君,这案子可怎么查啊?说不定他弟弟真是一时兴起跑去游学了。读书人嘛,总有些怀才不遇,想踏遍山河的风雅心思。” 章淮展开那封信,反复端详上面的字迹,又取来张自顺往日课业文章,逐一对照。 仅从字迹本身来看,笔锋、力道与间架结构皆如出一辙,并无端倪。 可正如张自成所言,一个素来优柔寡断,凡事依赖兄长的人,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果决? 更何况,游学并不是一件说走就能走的事。 出门在外,衣食住行无一不需要钱。 张自顺家境贫寒,身上并无积蓄,光是盘缠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再者,区区秀才未中举人,根本没有游学的必要。 乡试重在考查《四书》《五经》等经义典籍,只需潜心研读,打磨文章即可。 若非出身豪门大户,寻常士子大多会等考中举人之后再动身游学,一则开阔眼界,二则结交名士,为来年的春闱铺路。 “去明德书院。”章淮将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好嘞!”穿杨把最后一颗杏脯丢进嘴里,将空荷包随手往案几上一丢。 一直默默站一旁的饮羽顺手捡起那个空荷包,塞进他手里,“收好,你这个月已经弄丢了六个荷包了。” 一行人抵达书院时正值午饭时分,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前往食堂。 张自顺悟性极高,课业成绩在书院名列前茅,被分在甲班,负责教导甲班的正是董夫子与李夫子二人。 一提起他,董夫子便直叹气:“那孩子也真是的,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谁能想到气性竟这样大,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章淮听出弦外之音,问道:“他离开书院前,可有什么异样?” 董夫子抚了抚山羊胡,“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前一日与同窗起了几句口角。谁知道他竟连夜偷偷摸摸走了!就连那封游学信,也是托路上的乞儿转交过来的。” 正说着,穿杨与饮羽领着书院门房的小厮,以及与张自顺同斋舍的三名学子走了进来。 章淮:“那日转交信件的乞儿,可曾说起是何人托他送信的?” 小厮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那乞儿只说是一个路人托付的。” 章淮皱眉:“他可看清那人的相貌或特征了?” 小厮如实答道:“小人当时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特意追问过。但乞儿说当时天色太暗,那人戴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实在没看清模样,只隐约记得那人身形中等,并不算高大。” 章淮微微颔首。 此人特意找乞儿转交信件,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看来是有备而来。 问罢小厮,便轮到了那三名学子。 章淮年纪与学子们相仿,长得温润如玉,桃花眼温润多情,削弱了眉宇间的凌厉,加之言语温和,这三名学子起初并未生出多少敬畏之意。 章淮:“你们可知,当日是何人与张自顺发生的口角?” 三名学子面面相觑,吞吞吐吐。 章淮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扫视过三人,“是谁?” “是郝鸿。”何余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章淮:“方才为何犹豫?” 何余咽了咽口水,老实交代:“大人有所不知,郝鸿的父亲是府城织锦行的行头,家里财大气粗,在府城颇有势力,我等……实在不敢得罪他。” 章淮:“他对张自顺做了什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何余索性心一横。 “那日张兄从家里奔丧回来,神情一直恍惚。走在路上一不小心撞到了郝鸿,弄脏了他的衣袍,他对着张兄就是一顿骂。” 一旁的鲍庚也愤愤不平地补充:“郝鸿骂得可难听了!骂张兄是穷酸秀才,一辈子都只能呆在穷地方。” “他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动不动就吹嘘自己出外游学,可游了那么多次也没见考出什么名堂!”姚文光也很是义愤填膺。 章淮静静听着,又问:“你们可知,张自顺是何时离开斋舍的?” 三人齐齐摇头。 睡在他隔壁床的姚文光回忆道:“那晚张兄说自己身子不适,吃过晚饭就早早睡下了。我们看他脸色不好,也就没有多打扰。” 何余点头:“是啊,直到第二天早课见张兄没来,我们去床前唤他, 走近了才发现床上用衣服堆了个包,根本没有人!” 章淮又细细追问了几句,见问不出更多线索,便挥手让三人退下。 不多时,饮羽便将郝鸿带了进来。 郝鸿身形肥硕,面色白净,打扮得富贵逼人,此刻面对章淮等人还有点懵。 “你可知道张自顺去了何处?”章淮问他。 郝鸿挠了挠头,满脸茫然:“不是说他跑去游学了吗?” 穿杨呵斥了一句:“放肆!大人问话,据实回答,休得敷衍!” 郝鸿被吓得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三抖。 “大人,学生是真的不知道啊!那日我不过是骂了他几句,我哪里知道他会大半夜偷偷溜走。学生绝不敢欺瞒大人!” 走出明德书院,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章淮的脑海里,以至于回到含山县时,他也未有所觉。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侧,花琳琅正捧着刚从冰鉴里取出的奶茶,一边吸溜一边在街上闲逛,好不惬意。 她特意让无一削了个小巧的竹筒杯,又寻了根粗细适中的小麦秸秆当吸管。 清凉顺滑的奶茶顺着麦秆滑入喉咙,甜香满口,通体舒畅。 美中不足的是麦秆太细,里面的珍珠吸不上来,她只能时不时停下脚步,用小木勺舀着吃。 逛到西市的绸缎庄,花琳琅一眼被货架上色彩鲜亮的花布吸引住了,拉着无二就凑了上去。 无一跟在身后,看着她挑选的全是大红、大紫、翠绿这等艳俗刺眼的匹布,脸上再次露出难以言表的神情。 无二倒是十分捧场,陪着她挑挑拣拣,拿起一匹翠绿的布在花琳琅身上比划,满意地点头:“这颜色好!穿上显得精神,亮眼!” 无一:……何止亮眼,简直刺眼。 花琳琅深以为然,大手一挥:“包起来!这匹、那匹,还有那边大红的,通通包起来!” “小娘子好眼光!这些颜色鲜艳大气,裁成衣裳穿上,保证光彩照人!”掌柜笑得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 究竟是艳俗还是鲜亮?无一心想,除了眼前这两位品味独特的祖宗,大概全天下都没人会信掌柜这句恭维。 果不其然,掌柜一副发现冤大头一样的模样,又一股脑推荐了好几匹花哨无比的锦缎,而花琳琅毫无意外地照单全收。 无一认命地捂了捂脸。 罢了,回头还是让管家寻个靠谱的绣娘来拯救一下吧。 付清银钱走出绸缎庄,无一与无二忙着将战利品搬上马车。 可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花琳琅就不见了踪影。 无二周身的气势倏然变凌厉,快速环顾四周。 无一迅速拔出腰间匕首,脚下猛地一蹬,飞身跃上马车车顶,占据高位扫视着整条街道。 就在二人紧绷到极点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高大的蒸笼后冒了出来:“章大人!今天又有案子要办啊?” 只见花琳琅正斜靠在一家小吃店门口,一手捧着竹筒奶茶,一手插腰摆了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冲着骑马路过的章淮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思绪忽然被打断,章淮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个捧着竹筒,嘴里叼着麦秆,不知在吸溜什么的人。 .......不伦不类。 穿杨的鼻子最灵,翻身下马凑了过去:“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真香啊!里面加了牛乳吗?” “奶茶。”花琳琅举了举手中的竹筒,对着马上的人挑挑眉,“章大人,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一杯?” 余光撇到不远处从马车顶跃下的人影,章淮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并未理会她,轻轻一夹马腹。 走了。 “我想喝一杯。”穿杨眼巴巴地看着自家郎君骑马离去,又转过头,指着自己,一脸期待。 啧。 花琳琅瞥了他一眼,“自己去澄香楼买。” 说罢,她便施施然朝自家马车走去。 可还没等她踩上脚蹬,就对上了两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14. 阳春面 “我不就是去打个招呼嘛……”花琳琅瞄了身侧的无一一眼,见他脸色黑得像锅底,很是不解。 “他这是在怪自己,不是在怪你。”无二打圆场道。 花琳琅:“为什么?” “今日险些将你弄丢,是我们玩忽职守了。”无二解释道。 “青天白日的,那些人是疯了才敢动手。”花琳琅甩了甩手,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莫要掉以轻心,无踪门并没有查到那日是谁要暗杀你。”无一说道。 无踪门追查了数日,那人就像是从不在人前露面一样,并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当然,这也说明了另外一点。 “那是暗卫,”无一冷冷道,“能豢养暗卫的家族皆为世家大族,他们要杀一个人,绝不会只杀一次。” 像是被他的话吓到,回府的路上,花琳琅没有再说话。 回到卧房,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想不通,还隐隐生出了一点怯意。 眼前仿佛蒙着一层迷雾,遮蔽了太多过往,花祖父的过往、无踪门的来历、暗处蛰伏的凶险...... 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这种随时会被人取走小命的感觉,实在是很陌生。 为花家报仇这件事,她真的能做到吗? 花琳琅很怀疑。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也不是没死过。 多思多虑容易短命,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多活一日赚一日。 想通了这一点,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夜色深沉,花府一片寂静。 灶房里空无一人,余下的食材也并不丰富。 花琳琅转了一圈,决定做三碗阳春面。 阳春面用料简单,清淡易消化,最适合做宵夜。 她熟练地起锅烧水。 待锅中水声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她抓起一把细面抖散下锅,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面条黏连。 待面水再次滚开,她舀入一勺冷水降温,再次沸腾时便熄灭火苗,盖上锅盖用余温焖上一会儿。 这样煮出来的面条软而不烂,入口爽滑,不会坨在一起。 趁着焖面的空档,她取来三个白瓷大碗,各自倒入少许酱清,加入一小块猪油,再冲入滚烫的清汤。 热水瞬间融化了猪油,金灿灿的油花在清亮的面汤中飘荡开来,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醇香。 接着,她洗净一束小葱切成碎末,想了想,又剥开一颗紫皮洋葱。 紫皮洋葱的香味比普通洋葱更浓郁,炸出的洋葱油也更香。 花琳琅另起一小锅注入香油,小火慢升温,待油热后下入洋葱片轻轻翻炒,直至炸得金黄酥脆。 一时间,浓郁的葱油香气充满了整个灶房。 半盏茶后,面条焖得恰到好处。 花琳琅将面条捞出沥干,分装入三只汤碗中,随后淋上一勺热气腾腾的鲜香葱油,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 此刻,无二的房间内。 她正龇牙咧嘴地往自己后背抹着伤药。 背上除了两道正在慢慢愈合的刀伤外,还纵横交错着许多陈年旧疤。 抹好药后,她有些艰难地趴在床上,翻开从花琳琅房里顺来的话本子,试图以此分散注意力,缓解后背的疼痛。 突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轻盈地落入房内。 无二下意识抄起手中的话本子,朝着他扔了过去,“擅闯女子闺房,找死啊你!” “少主过来了。”无一接住飞来的话本子,放回桌上。 无二披上衣服:“她来看我,你来凑什么热闹。” 无一不语。 “啧,”无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让你没事就吓她。” 那是事实,无一心想。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无一迅速拉开房门,快得像是一直守在门后。 花琳琅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大晚上的无一为什么会在无二的房里,她还想着一会儿再去把他喊来。 她狐疑地看了无一眼,却没能从那张面瘫脸上看出什么。 面香冲淡了房里淡淡的药味。 “吃吗?”花琳琅挠了挠脸。 无二笑了笑,从床上走下来,“你亲自下厨,我们当然要捧场。” 碗中的面还冒着气,几人默默吹着各自的面。 花琳琅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面。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无一冷不丁说道。 “祖父为什么会成立无踪门?我爹娘是得罪了什么人吗?”花琳琅一股脑把问题说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保护我?还有……” 无一:“……停。” 无二:“我们慢慢与你说。” 说起来,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她面前,纯粹是因为她遭遇暗杀那日的作为。 生死之际,明明毫无胜算,却不畏生死,句句诛心,实属难得。 若在军中,她可在两军对垒时叫阵,定能把敌军气个半死。 十分有血性。 哪怕是死,也有死得有骨气,这是无踪门的信念。 无一心想,少主果然继承了门主与老门主的优秀品格。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决定,他要追随少主。 哪怕此前他发现少主有诸多不良嗜好,但瑕不掩瑜。 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把瑕琢走了不就好了? 如此美玉,焉能弃之?! “你祖父与父亲当年选择隐瞒,或许是想要把事情了结在他们手上。将这个担子押在你身上,是我们自私了。”无一缓缓道,“门主与夫人之所以会遇害,或许和无踪门一直在查的案子有关。” 花琳琅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什么案子?” “受贿案。”无一眸光暗了暗,“他们把人当做玩物。” 无二看了他一眼:“无踪门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老门主救下的孩子。” 当年,老门主一心想要查出幕后黑手。 彼时老门主不过是个被罢官的商户,手下还养着这么些孩子。 无奈之下,只能先将生意做大,为日后无踪门的建立打下根基。 直到产业交到门主手中,无踪门才真正壮大起来,众人也终于有机会重查当年的旧案。 但 民查官,谈何容易。 加上那伙贼人行事隐蔽,即便众人暗中查探多年,也始终未能将手头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 花琳琅问道:“这些年你们查到了什么?” 并没有多少有用的线索,”无一回道,“门主遇害前曾传信说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可惜还未来得及与我们会合,便遇害了。” “若是能知晓门主究竟查到了什么,或许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黑手。”无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你们的意思是……我爹娘是因为掌握了重要线索,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花琳琅蹙眉追问。 无一点了点头:“正是。只要能顺着蛛丝马迹找到当年杀害门主夫妇的山贼,便能解开迷局。” 说是山贼,但那伙人在害了门主一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段利落如此,并不是寻常山贼的作风。 想来门主查到的线索必然事关重大,否则幕后之人绝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下死手将门主一家斩草除根。 只可惜少门主此前并不知晓无踪门的存在,门主更是一心不愿意她掺和进这些事里。 无一先入为主地认为,门主绝不会将这等危险的线索透露给花琳琅。 无二却没这么多顾忌,直截了当地问:“琳琅,门主临终前可有留下什么话给你?” “没有啊。”花琳琅摇了摇头。 无二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 回房的路上,花琳琅仰头望了望冷清的月色,回想起花父临终前交代的话,心中不禁对无一无二泛起一丝愧疚。 她刚才撒谎了。 花父临终前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叮嘱她务必去寻清岚,且此事绝不可向任何人提起。 如今她已经知晓,花父让她找清岚,是为了让他在危急关头护她一命。 而第二件事,花父才刚说了个开头便咽了气,仅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年份。 倘若花家果真是因为花父掌握的线索而惨遭灭门,那么现在将消息贸然透露给无一无二,只会将整个无踪门拖置于险境。 但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若要沿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只要不是无踪门当这个出头鸟,就会安全很多。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幕后之人尚未察觉花父便是无踪门门主。 否则无一无二不会这么顺利地来到她的身边。 花琳琅叹了口气,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县衙后院。 章淮遥遥望向花府的方向,摊开的掌心接下了一朵飘落的海棠,“查得如何了?” 饮羽回道:“花家祖父花华翰,是兴平十三年进士,曾任翰林院正字。后因得罪了京中勋贵子弟,被罗织罪名罢官,贬回原籍。” 章淮:“那夜袭击花府的死士可查清了?” “属下尚未查明,”饮羽沉吟片刻,说出心中的推测,“不过观其招式步法,那人或许与军中有牵连。” 穿杨在一旁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他是真心希望花娘子别卷进这桩案子里。 若是她倒了,澄香楼想必也撑不了多久,他可还有好些菜没尝过呢。 15. 索饼 翌日,天刚蒙蒙亮。 穿杨迫不及待地出了县衙,直奔澄香楼。 “哎哟!您来得可真早!”吴掌柜打开店门时,被守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客官吃点什么?” “掌柜的,有奶茶吗?给我来五杯!”穿杨兴冲冲地问道。 昨日等他处理完衙门里的琐事赶去时,根本没有看到奶茶的踪影,便以为售罄了。 今天他天不亮就守在门前,倒要看看谁能比他更早。 但他不知道的是,奶茶不是卖完的,是花琳琅听说放了半天也无人问津,就让人打包回府,分给众人喝了。 吴掌柜:“实在对不住,奶茶还要约莫两刻钟才能做好。” “不碍事!”穿杨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离衙门上值还有半个时辰,时间充裕得很。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笼包子,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瞟向后厨的方向。 县衙后堂,章淮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穿杨把刚买来的奶茶摆在桌上,选了最满一杯递到他面前,“郎君,这是澄香楼的奶茶,您快尝尝,味道可好了!” 饭桌上的另外两人自觉各拿了一杯。 钟易看向他手里剩下的两杯:“还有人要来?” “这两杯都是我的。”穿杨把奶茶虚虚圈在手臂中。 章淮:“你一大早跑出去,就为了买这东西?” 穿杨摇头晃脑:“非也非也,属下这是顺便去替郎君探查了一番。” 章淮舀了一口粥,淡淡道:“哦?那你发现了什么?” “属下发现,澄香楼的早饭也极好!尤其是他们家的包子,皮薄馅大,鲜香可口!”穿杨咂了咂嘴,一脸回味无穷。 饮羽听得忍无可忍,抬脚踹了他一下。 穿杨这才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讨好地将用来吸奶茶的小麦秸秆送到章淮面前。 “澄香楼的吴掌柜和好些伙计走路时步法轻盈。属下瞧着他们的下盘工夫,应该与花琳琅身边的护卫一脉相承。” 章淮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清凉醇香的奶茶滑入喉咙,奶味浓郁,茶香淡雅,后味绵长,比他预想中的味道要好上许多。 饮羽也捧起自己那杯浅尝了一口,很是惊喜,忍不住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穿杨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美滋滋。 没白费他早起这一趟! …… 吃饱喝足,章淮一行人带着画像前往车行聚集地。 含山县离府城不算太远,步行约莫需要两个时辰,若乘坐马车,一个时辰便能赶到。 因此但凡手头稍有余钱的百姓,都会选择坐车往返,省时省力。 不过租整辆车的开销不小,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久而久之,集市上便兴起了“拼车”。 目的地相同的人凑在一处分摊车费,既省钱又便利。 张自顺平日往返于含山县与府城之间,坐的就是这种拼车。 章淮拿着画像来到车马聚集的聚集地,刚将画像展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便认出了画中人。 老汉姓周,名唤周平,是个常年跑含山县与府城这条线的老车夫。 周平擦了擦额前的汗,诧异道:“这小子好些日子没来坐车了,我还当他最近留在府城不回来了呢。” “他常坐老翁的车?”章淮问。 他脸上露出几分嫌弃:“除了我,怕是没几个人愿意载他,这小子抠门得很!” 穿杨好奇地打听:“他坐车不给钱?” “那倒不是,他就是太能省了!”周平摆摆手解释道。 “张大郎每次送他来坐车都会给足车费,让他一路坐到府城。可这小子倒好,一出城门,张大郎瞧不见了,他就要下车,自己走到府城,每次都只给我五文钱。” 穿杨:“他这不是白浪费您一个位置吗?” “这孩子苦得很,他也懂事,进了马车就蹲在中间,不占我的座位。”周平一边说,一边将马匹套上车架。 “说来也怪,上次送他回书院都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按理说书院也该放假休沐了,怎么不见那孩子回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章淮:“张自顺失踪了。” “哎哟!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呢?” 周平一拍大腿,着急起来,“别是走去府城的路上出什么意外了吧?” “我每次都劝他,别省那几文钱,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多危险啊!可他非说要省下钱来买笔墨纸砚……” 见问不出更多线索,章淮便带着手下,沿着含山县通往府城的官道一路寻访,沿途盘问过往行人与摆摊商贩,试图拼凑出张自顺的行踪。 眼看着距离府城只剩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众人奔波了大半日却依旧一无所获。 衙役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疲惫不堪。 就在这时,穿杨眼睛一亮,指着前方不远处兴奋地喊道:“郎君!那儿有个索饼摊子!” 几人还没走到摊子前,迎面便撞见两个骂骂咧咧的路人。 其中一人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做出这种猪食一般的味道,也敢出来摆摊做买卖?简直是糟蹋粮食!难怪连个客人都没!” 另一人劝道:“罢了大兄,味道确实差了些,可胜在管饱。咱们这一路走来就他家最便宜,凑合吃一口,总比饿着肚子赶路强。” 听闻此言,章淮快步走到索饼摊前,将张自顺的画像摊开在做面的汉子面前:“店家,请问你可曾见过此人?” 赵左边斜着眼扫了一下画像,手上揉面团的动作不停。 “认识啊!这小郎君每次路过,都要在我这吃上一碗索饼。我这索饼六文钱一碗还能免费续面,最适合他这种穷书生。” 说话间,他盛好一碗热气腾腾的索饼,不由分说地放在章淮面前。 “你说的那位小郎君每次来都要续上好几回面,说是吃饱了才有力气一口气走回含山县。来,你也尝尝!” 章淮看着眼前的索饼,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时?”他将碗推给身旁的饮羽。 赵左边停下手里的活计,细细回想了片刻。 “见了他两次,前后隔了没几天。第二次见他约莫是半个月前,那天城门才刚开,他就神色匆匆地出城了。我还纳闷他这次怎么来得这样早,往常他可都是晌午才到。” 他一边说,一边手麻利地又做好几 碗索饼,一排放在众人面前,“吃完记得付钱!一共三十文,概不赊账啊!” 众人:...... 他们说要了吗就做,现在强买强卖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穿杨实在饿得不行了,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 可面条刚一入嘴,他的眉头便绞在了一起,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纠结片刻后,他像咽了只苍蝇似地放下碗,不怪方才那位大兄弟如此生气。 …… 章淮一行人赶到张家小院时,张自成并不在家。 李氏正坐在院子的小木凳上纳鞋底。 听到敲门声,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大人,差爷,这是出什么事了?”李氏连忙将院门打开。 饮羽:“我们怀疑你的小儿子张自顺失踪了,有些事情要问你。” “失踪?!”李氏很是惊讶,“不可能啊……二郎他明明是去游学了!大郎说二郎留了信,说是要去开阔眼界的!” 章淮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李氏对张大郎去县衙报案一事并不知情。 “婶子莫担心,目前也只是怀疑。”穿杨扶着她坐下。 李氏抹了抹眼角,心疼道:“二郎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可偏偏在读书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 章淮的视线在狭小的院落里环顾一周,最终停在了院墙角落一处新翻过的泥土上。 “张自顺在他父亲的葬礼上,可有何异样?” 先前索饼摊的店家说过,他曾两次见到张自顺,一次是张自顺回家奔丧,另一次则是他返回书院后的次日清晨。 章淮推测,张自顺的失踪或许与张父的葬礼上发生的事情相关。 至于那场葬礼上究竟生出了什么变故,或许只有张母知晓。 “他爹走得突然,那孩子心里苦啊……”李氏哽咽道:“二郎孝顺,他爹临终前最盼着他能考中举人,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 章淮继续问:“葬礼办完后,张自顺可曾再回过家?” 李氏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怅然:“没有。办完丧事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好行囊回书院了。临走前还发誓要苦读功名,绝不辜负他爹的期望。” “二郎定是为了完成他爹的遗愿,才一声不吭跟着同窗去游学的。” 想到这里,李氏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心疼,“这傻孩子,也不跟家里打声招呼。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他这一走,我是吃不下也睡不好,生怕他在外头受了委屈……” 章淮没有接话。他走到墙角的那株桂花树下:“婶子,这里埋了什么东西?” “哦,这是我家腌的盐渍菜。”李氏赶忙跟了过来,蹲下身拨开浮土,露出了几个漆黑的大陶罐。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把菜坛子埋在湿土里不容易放坏。这新翻的泥土松软,大人小心脏了鞋。” 她揭开其中一个陶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咸香扑鼻而来,“这是刚腌好的雪里蕻,等腌透了便拿到集市上去卖,十文钱一斤,配粥下酒都是极好的。” 余下的陶罐也一一被揭开,里面只有浸在盐里的蔬菜。 迈出张家小院,章淮眸光暗了暗:“去查查李氏这些日子的行踪。” 16. 假道士 穿杨一头雾水,“李氏?我看她挺正常的,说起张自顺,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她和张大郎不一样,”饮羽开口给他解释,“张大郎只凭一场梦,就敢冒着挨罚的风险来报官。” 正如李氏所言,张自顺可是李氏的亲儿子,真要担心,只会比张自成更急才对。 她看似配合,句句有回应,可话里话外,总在不动声色地引导众人相信张自顺只是外出游学。 章淮吩咐刘捕头:“你带人去查一下李氏平日常去的赌坊,看看她最近的行踪,尤其是张自顺失踪前后,她去过赌坊几次,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刘捕头:“是,大人!” 章淮一行人继续往前,街上人挤人,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没走两步,前头忽然排出一条长队,路人纷纷伸长脖子看热闹。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亮紫色圆领袍的小娘子正在大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澄香楼请大伙免费喝奶茶啦!” “好茶叶配鲜牛乳熬制,口感醇厚,不喝白不喝!” “只此一天,送完即止,快来尝个鲜!” 这身影,这嗓门,又是她。 章淮心中微微一动,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大雍朝盛行咸口奶茶,以茶叶混牛乳熬制,再加些许食盐调味,滋味与边境的酥油茶颇为相似,甜口奶茶并不常见。 是以,除了今早火急火燎上门买奶茶的穿杨,并没多少人感兴趣。 今日花琳琅一到澄香楼,便见罗伊伊和刘芳正为剩下的奶茶发愁。 两人一个对着冰鉴里满满当当的奶茶唉声叹气,一个托着腮,苦着脸。 澄香楼推出的甜口奶茶与大家伙儿常见的咸口奶茶口味相反,加之其定价不低,许多人虽注意到了,却也没有买的打算。 十五文一杯,万一不好喝,岂不是白白浪费银子。 花琳琅知晓后,没多犹豫便打算做试饮,白送的东西,没多少人会拒绝。 果不其然,牌子刚摆出来,澄香楼门口立马排起长龙,原本冷清的柜台变得热闹起来。 望着拐了个弯的队伍,花琳琅心里颇为满意。 过了今天,澄香楼奶茶的名声就能在含山县打出去了。 正得意着,她眼角一扫,瞧见人群里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撒腿就往那边跑,紫色衣袍随着动作轻轻翻飞,格外惹眼。 章淮停在原地,看着她像一只花蝴蝶翩然而至。 亮紫色本是极为艳俗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或许俗气,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明艳张扬。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是最显眼的那个。 像个移动的活靶子。 若他是刺客,一击必中,也不知她上次是怎么侥幸活下来的。 “好巧啊章大人!”花琳琅在他面前站定,“今天的奶茶免费喝,来一杯?” “多谢娘子美意,”章淮淡淡一笑,“穿杨今日买了几杯回衙门,澄香楼师傅的手艺不错。” “那是自然!”花琳琅一脸自得,“这奶茶是我教罗伊伊和刘芳做的,她们现在都是澄香楼的白案师傅了!” “花娘子宅心仁厚。”章淮顺着她的话夸了一句。 不远处,无二捧着杯奶茶,眼睛一直跟在花琳琅身上。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你明知章淮在查花家和无踪门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她?” “这些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与其让她知道后担心,不如再等些时日。”无一揉了揉被她撞得生疼的肩膀,这女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力大如牛。 “也是。”无二点了点头,顺手把喝完的竹筒往身旁一丢,“那你干嘛多那一嘴,告诉她章淮身份不简单?” “告诉她,是想让她收敛点。”无一接住竹筒往身后的竹篓一扔。 无二白他一眼:“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你以为她这样就会怕了?” 无一点头。 “你这弯弯绕绕的心思谁猜得透?直说不就完了,不然她指不定又要打什么歪主意,”无二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喏,你自己看。” 闹市中,花琳琅正手舞足蹈地拦着章淮,热情推销她的奶茶。 明明离得挺远,压根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无一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章淮心里那声叹气。 “章大人,你别不好意思啊!”花琳琅两眼放光,“免费的奶茶,不喝白不喝,喝了就是赚!” 章淮跟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多谢花娘子好意,只是衙门还有公务,不便久留,本官先走一步。” 花琳琅一听,赶紧让开道,“原来如此,那章大人慢走!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章淮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带着饮羽和穿杨走了。 可他还没走远,就听见花琳琅在后头感慨,一声比一声响。 “难得章大人勤勤恳恳,办事又认真负责!” “有这样的父母官,实乃含山百姓之福啊!” 这一串马屁像是长了腿,恶鬼讨债一样追上了章淮。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无一、无二:...... 衙门里,刘捕头正好回来了。 根据他带回来的消息,李氏是个经年赌虫,几乎天天到赌坊报到。 就算手头没钱,最多歇两三天,一凑够本就又杀回去。就连张父去世前一天,李氏还去了赌坊,可下葬之后,她一次都没再去过。 众人对此并不意外,染上赌瘾的人大多难以自控,天底下没什么能拦着他们往赌坊跑。 可偏偏在张自顺失踪之后,李氏就再没有踏足赌坊。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有不得不留在家里的原因,这件事甚至战胜了她的赌瘾。 章淮眼神一动,正要吩咐人把李氏再提回来审一遍,门外衙役押着两个鼻青脸肿,衣衫凌乱的人闯了进来。 “大人,这俩人当街斗殴,请大人发落!”衙役对着两人膝窝各来了一脚。 两人齐刷刷跪下,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忘互相瞪着对方。 两人都 穿着道袍,看起来像是游方道士。 其中一个白胖圆润的道士先开口告状:“大人,他是个假道士,专门坑蒙拐骗,骗百姓钱财,贫道要告他!” 另一个道士身形清瘦,面容还算清秀,此刻气得脸都变了形。 他反驳道:“你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瞧见我骗人了?分明是你嫉妒我生意好,故意栽赃!” “我栽赃你?”白胖道士气得脸通红,“你骗那位娘子买符,符水根本救不了她孩子!” 关乐生却满不在乎,“天下道士不都这样吗?画几张符,说几句好话,多大点事,值当你这么小题大做?” “我就不这样!”白胖道士义正词严。 “我魏方圆行侠仗义,从不骗人钱财!你根本不配穿这身袍子!大人,快查他的度牒,他准是个冒牌货!” 关乐生脸色一变,“死胖子!你少血口喷人!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抢了你生意!” 章淮打断两人的争吵:“度牒都拿出来。” 魏方圆爽快地从包袱里掏出度牒,递到饮羽手中。 关乐生却磨磨蹭蹭,“大人,我的度牒好好收在家里呢,今天出来摆摊没带。” 章淮不打算放过他:“饮羽陪他回去取,要是拿不出来,直接拿下,从严处置!” “这、这......”关乐生见糊弄不过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连忙认罪,“大人恕罪啊!小人一时财迷心窍,才冒充道士骗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小人这一回吧!” “大人您瞧,我说他是假道士没错吧!”魏方圆得意地扬起圆脸,“除了这件事,贫道还要告他深夜潜入民宅,行盗窃之事!” 关乐生一下子挺直了身子,“你胡说八道!我虽冒充道士骗钱,但我敢对天发誓,从没偷过东西!我要是偷了,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魏方圆冷哼一声:“动不动就发誓,老天爷都不稀得听你这种人胡诌!” 章淮拍了拍惊堂木,“魏方圆,你可有证据?他偷的是哪家的东西?” “我就是人证,”魏方圆挺直腰板:“他偷的是江米巷张家!” 江米巷张家就是张自顺家。 章淮眼神一凝,让他将事情经过细细说来。 大约一个月前,魏方圆云游到含山县,正巧碰上张家要办丧事。 他本与张家大郎张自成商定好上门做法事,但不知为何,张夫人忽然把他换了,让关乐生去给张家做法事。 “贫道想着逝者为大,便没有再坚持。” 魏方圆说起这事还是窝火,“谁知,有一日贫道去给另外一家人做法事,路过张家时,竟看到这厮翻墙进入了张家的院子!鬼鬼祟祟的,不是去偷东西,还能是去做什么?!” 他说得一脸义愤填膺,眉心那点红痣衬得他愈发仙风道骨。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瞧出关乐生跟张夫人李氏关系暧昧,才特意在张家附近蹲了好几天。 偷没偷东西嘛,他是不清楚了,但人应该是偷了。 不讲不讲,有损他仙风道骨的形象。 17. 深夜爬墙 关乐生没料到自己翻墙的事会被人瞧见,“你居然跟踪我!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就是想栽赃陷害我!” “听不懂人话是吧?贫道都说几遍了,是刚!好!路!过!”魏方圆不甘示弱地白了他一眼。 关乐生:“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四处溜达?我看你就是尾随!想报复我!” “对对对,算我尾随你,行了吧?你满意了?”魏方圆颇为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到底长没长脑子? 关乐生一副抓住他把柄的模样,“大人您听!这可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这等行为不端的人,嘴里能有一句真话?” “就算我承认尾随你又如何?你没反驳我方才的话,那就是变相承认自己爬墙!就这脑子还敢出来装神弄鬼!”魏方圆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手一指,“大人!他肯定没安好心,快抓他!” 章淮就这么看着他们互相争辩,平静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看得关乐生浑身不自在。 “不、不是!大人,小人是被冤枉的啊!”关乐生连忙摆手,“这道士就是嫉妒小人抢了他的生意,您可千万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章淮闻言沉吟片刻,仿佛真被他说动了一般,“你说得倒也有理,办案讲究真凭实据。魏道长,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形势忽然逆转,魏方圆急了:“上述所言皆是贫道亲眼所见!贫道就是人证啊!” 章淮似是不想再听他争辩,草草下了定论,便要把人送出去。 宣判的结果未能如魏方圆所愿。 关乐生冒充道士招摇撞骗一事证据确凿,被判罚款三两,杖责十下,以示惩戒。 至于盗窃一案,章淮并未当堂定罪,只说待明日亲自前往张家查证后再做定夺。 魏方圆愤愤不平地瞪了关乐生一眼,甩袖出了县衙公堂。 没想到这县令长得人模人样,却是个糊涂狗官! 可恶! 另一边,关乐生交了罚金又挨了十板子,屁股火辣辣地痛。 离开县衙时,他虽然一瘸一拐,却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人在撵他。 回到自己落脚的破旧小屋,关乐生立刻关上门,从床底下掏出一把用布层层包裹的斩骨刀。 只是揭开布的一角,刀身上映出的森森寒光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脸色难看地重新将刀包好,暂时塞进了枕头底下。 关乐生正想坐下喘口气,可屁股刚一碰到床沿,一股钻心的剧痛窜了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憋闷又害怕,自己压根儿就没翻过张家的墙。 大晚上爬墙偷鸡摸狗多明显?他是生怕街坊领居发现不了他和李氏那点破事,才去干那种惹人怀疑的蠢事? 他每次去寻李氏,那可都是正正经经从大门进出的。 他也摸不透那死胖子到底是真撞见了什么,还是信口胡诌诬陷他。 但无论是哪一种,如今他都已经被那位县令给盯上了。 若是明日章淮带人去张家查案,在院里翻出那些东西,他就算插翅也难逃! 这么想着,关乐生看了看手上的斩骨刀,眸光闪了闪。 …… 张自成从镖局下工后,特意又往县衙跑了一趟。 今日码头到了一批大货,镖局接下了押运去京城的大单子,整个镖局的人今日都在扛货。 他在县衙外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又把衣裳抻了抻,才走进去。 章淮看着眼前男人满是希冀与不安的模样,于心不忍地安抚道:“你且放心,衙门一旦有了你弟弟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你,你不必每日下工都跑这一趟。” “诶!好!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张自成连忙连连躬身,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定了一些。 “此前为你父亲做法事的是个假道士。今日有人告他半夜曾潜入你家偷窃。”在他转身准备离去时,章淮忽然叫住了他。 “不过报案人与那假道士有旧怨,所言未必全真。你回家后且仔细核查一番,看看家中可有遗失什么财物。” 张自成又是好一顿千恩万谢。 衙门重归寂静,章淮看向身侧的人:“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饮羽微微颔首:“衙役们分别潜伏在关乐生的住处与张家四周,一旦有动静,立刻回报。” “郎君,为何要将假道士的事透露给张自成?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关乐生和李氏有了防备?”穿杨把手里的巨胜奴高高抛起,又用嘴稳稳接住。 嚼吧嚼吧,他又将第二块巨胜奴抛向空中。 饮羽眼疾手快,凌空伸出两指一夹,顺势塞进自己嘴里嘎吱嘎吱嚼了起来,淡淡道:“这叫引蛇出洞。你且等着看,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狗咬狗,自露马脚。” 章淮微微颔首。 这桩案子的关键,不在于关乐生是否翻墙盗窃,而在于张自顺为何会突然折返回家,又为何在归家之后离奇失踪。 他究竟知道了什么,或是撞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不知所踪。 …… 张自成拖着疲惫的身躯急匆匆赶回了家。 一推开院门,一股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张自成紧绷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放松。 自从母亲染上赌瘾后,整日泡在赌坊里,不顾家里的死活,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母亲亲手做的热饭了。 不过这几日,母亲似乎变回了从前的模样,不再去赌坊,每日他下工回来,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这样的日子,让他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张自成打起精神,笑着问道:“娘,今天吃的是什么好吃的?闻着可真香!” “是你喜欢的胡饼和鲈鱼羹,快坐下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李氏给他夹了一块胡饼。 张自拿起胡饼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他越发挂念弟弟,“二郎最喜欢吃您做的胡饼,他这一去游学,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等二郎回来,娘也给他做一顿 ,好不好?” 李氏神色晦暗不明,“好……等他回来,娘就给他做,做他最爱吃的胡饼和炙羊肉。” 张自成并未察觉母亲神色的异样,盛了一碗鱼羹递到她面前:“娘,您也多吃点。” “二郎这孩子也是,一声不吭就跑去游学,还惊动了县衙满城寻他。你看章大人每日公务那么繁忙,要不咱们明日去撤了案,别再麻烦官府了吧?”李氏小口喝着鱼羹,状似无意地提起。 “二郎做事向来周全,断不会如此不告而别。如今出关过渡口处处都要查验过所,有章大人出面,能更快寻到他的下落。只要能确认他平安无事,我就能安心。”张自成正低着头喝鱼羹,错过了李氏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 吃完饭,他将碗筷收拾干净,从灶房里拿出一把锄头,对着院角的那株桂花树就是一锄头。 李氏刚从屋里出来便撞见这一幕,惊得脸色大变,“你要干什么?!你挖这里做什么?!” 她慌张地冲过去,一把夺下锄头。 张自成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以为她是气自己挖了桂花树附近的土地。 这棵树是弟弟当年考中童试那年亲手种下的,寓意“蟾宫折桂”,爹娘一直很宝贝。 他连忙放下锄头,“娘,今日章大人告诉我,那日来家里给爹做法事的道士是个假道士,半夜还翻过咱们家的院墙。” “我之前一直把攒下的积蓄埋在这桂花树下。今儿听说了这事,心里不踏实,想挖出来瞧瞧,可别让那贼道士给摸走了。” 说罢,他再次拿过锄头向下刨去。 他每挥下一锄头,李氏的心跳就漏一拍,脸色也跟着白一分。 直到看清张自成藏钱的位置,李氏才在暗暗松了一口气。 所幸,那地离她埋咸菜坛子的位置还隔着一段距离。 张自成将一个沉甸甸的陶罐从土里抠了出来,细心扫掉上面的泥块,揭开盖子,里面码着铜钱与碎银。 “娘,您别怪孩儿瞒着您。这些钱是我这些年在镖局卖苦力攒下来的,本想留着给二郎将来考功名用。” “先前怕您拿去赌坊输掉,才偷偷埋在这儿。如今您既然改过自新不去赌了,告诉您也无妨。” 他将里面的钱倒出来仔细盘点,一共三十二两四百二十一文,一文不差。 “看来真是报案的那人与那假道士不对付,还好咱们家没遭贼。”张自成自顾自嘟囔着将银钱重新放回陶罐,小心翼翼地埋回坑里踩实了泥土。 与母亲道了一声歇息,他便转身回房,今日在镖局扛了一天货,心里又记挂弟弟,可以说是身心俱疲,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李氏独自伫立在寂静的院落中,借着月光死死盯着桂花树后那一拢微微隆起的新土。 没想到关乐生那个废物这么快就被发现,也不是到县令说的那番话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 这么一想,李氏的脸色愈发阴沉,必须抓紧时间把东西处理掉。 18. 斩骨刀 丑时刚过,夜色正浓。 一个戴着黑兜帽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燕山山脚的树林里。 关乐生一瘸一拐地走着,四周环顾了一圈后,才从包袱里取出那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斩骨刀,快速刨开地上的土。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便挖出了一个狭长的土坑。 关乐生将斩骨刀往坑里一扔,正想填土掩埋,头顶的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紧接着,饮羽从树冠上一跃而下,出现在他面前。 关乐生顾不上还没有完全埋起来的斩骨刀,更顾不上屁股上火烧火燎的痛,拔腿便要往树林深处逃命。 饮羽身形一晃,抬腿朝着他的伤处一踢,直接将人踹趴在地。 关乐生嗷地一声惨叫,捂着屁股趴在泥地里。 埋伏在不远处的刘捕头见状,一把捡起地上的斩骨刀,再将率得四脚朝天的关乐生五花大绑。 …… 翌日清晨,关乐生便被刘捕头从大牢里提了出来,押解到了章淮面前。 章淮指了指地上的斩骨刀,“关乐生,你大半夜跑去燕山脚下的树林里,埋这把刀做什么?” 关乐生昨夜在牢里便早已盘算好了对策,此刻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大人!小人知错了啊!这把刀是小人前些日子从张家偷来的!” “小人害怕大人派人去搜屋,这才想趁夜把它埋掉销毁证据……没想到大人如此神机妙算!” “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刀罢了,即便被本官搜出来,至多也不过定个盗窃罪,何至于让你如此惊慌失措,连夜跑去深山老林里去埋刀?”章淮目光幽幽。 杀人罪可比盗窃罪严重多了,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关乐生必然会想方设法狡辩。 果不其然,关乐生立刻换上一副愚昧无知的模样,“小人不通律法,以为凡是偷了东西再被官府搜出赃物,都会被判斩立决啊!小人实在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糊涂事!” 章淮冷笑一声,“堵上他的嘴,带上他和这把刀,去张家!” …… 张家小院。 李氏正躲在昏暗的灶房里,手里拿着张自顺出事那日穿的衣裳,正准备点火将它们毁尸灭迹。 只要把这些衣服烧了,日后便……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李氏吓得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将衣服一股脑塞进身后的柜子里,又闩紧了灶房的门,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五花大绑的关乐生就出现在她眼前。 李氏心道不妙,“大人……这是何意?” 饮羽抽出了那把斩骨刀。 刀身折射着刺眼的阳光,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寒光。 李氏强忍着牙齿打颤的冲动,愤怒道:“你这个假道士!昨日大郎回来就与我说了,你冒充道士招摇撞骗,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半夜翻进我家院子行窃!” 章淮:“张夫人可认得这把刀?” 李氏硬着头皮凑近仔细辨认了一番,犹豫着要不要认下。 章淮并不给时间她权衡,继续道:“他已招认曾在张家行窃,这是其中一件赃物,若这不是张家的刀,只怕这贼人偷的另有他物,不如让张大郎回家一趟,仔细翻找一下?” “是!是我家的刀!我就说这几天灶房里怎么总少了一把斩骨刀,原来是被这狗贼给摸走了!” 昨晚没露馅那是运气好,若再让那小子回来翻一次,那些东西可就藏不住了,权衡之下,李氏只能先把刀认下,“是!这是我家的刀,当才一时没认出来” “这把刀背阔一指,刃薄三分,锋利无比,可断牛骨如朽木,是把难得的好刀。”章淮轻轻抚过刀身:“不知张夫人当初是在哪家铁匠铺打的这把刀?” “哎哟……这可实在记不清了。当年也就是随手找了个铁匠铺打的,具体是哪一家,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李氏一副回忆不起来的样子。 “无妨。”章淮越过她,穿过院门,朝着院角那株桂花树走去。 “只是这上好的斩骨刀造价不菲,寻常百姓人家做饭,至多打一把普通菜刀罢了,倒是少见会特意备上这么一把削骨如泥的斩骨刀。” 他的话李氏耳朵里像是催命一样:“莫不是张夫人平日里有什么硬骨头要斩,才特意打了这么一把锋利的刀?” 刹那间,那日血淋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李氏脑海中重现。 那些翻卷的皮肉、淋漓的鲜血……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流出那么多的血,一阵阵发麻的感觉从头皮蔓延到脊梁骨。 章淮停在距离咸菜罐仅剩两步的地方。 “据赌坊的人交代,昔年你为了偿还赌债,张家但凡值钱些的家当全被你变卖一空,家里一度一贫如洗。如今这屋里的锅碗瓢盆,想必皆是张自成攒钱陆陆续续添置的,不如本官去问问他,这把刀是什么来头?” 李氏双目赤红,明白他这是已经把事情摸透了,现在是在故意用话来刺她。 “你以为这样的斩骨刀是随处可见的街头货?”章淮的语气愈发冰冷,“你与关乐生都咬定这是张家的刀。至于真相如何,待张自成从镖局归来,一问便知。” 打一把这样的刀少说要花费好几两银子。 若这真是张家的斩骨刀,她又怎会忍得住不用刀换钱充赌资? 章淮懒得再与她废话,挥了挥手,两侧的衙役上前将人按住。 余下的衙役们抄起铁铲,奔向桂花树下,开始刨那些埋在土里的咸菜罐。 “为什么?!你们凭什么怀疑我?!就凭一把破刀?!”李氏瘫软在地。 一把刀或许不算什么,但加上她欲盖弥彰的举动,一切昭然若揭。 章淮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厌恶,“你从一开始就不像一个挂念孩儿的母亲。你非要装出一副舐犊情深的模样,自然会漏洞百出。” 李氏自以为当日那一番说辞天衣无缝,幻想着可以瞒天过海,却不知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打自招。 < p>至于关乐生这个假道士,倒是误打误撞帮了大忙。 若非此人沉不住气,半夜做贼心虚跑去埋刀,他也不会这么快猜到张自顺的死因,更难以想象这世上竟有人能恶毒至此。 此时,地下的咸菜罐被衙役们接二连三地挖了出来。 刘捕头打开埋在面上的几个罐子,里面是腌得咸香的雪里蕻。 可当他掀开最后几个陶罐的盖子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直冲天灵盖,让人作呕。 刘捕头低头一瞧,立马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冲出院门,扶着墙角大口呕吐起来。 罐子里塞的是七零八落的尸块。 更叫人作呕的是,那些碎肉之上,竟被层层覆上了白生生的粗盐,如腌制猪羊肉一般被封存于罐中。 事情败露,李氏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坐在地上,又哭又骂:“这不怪我!谁让他回来的?!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他不回来,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儿啊……娘不是故意杀你的,真的不是!你要是在书院里好好念书备考,不偷偷溜回家,你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啊!!” 与此同时,张自成在镖局接到了衙役的通知,听说有了弟弟的消息。 他丢下手头的活计,急匆匆地跟着衙役往家里赶。 张家的大门大开着,李氏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传了出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张自成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娘……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僵硬地站在门外,双眼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个状似疯魔的妇人。 所以,这些日子里,母亲对他的关怀全部都是假象…… 李氏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对上张自成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她不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破口大骂:“还有你!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偏要去走镖?!你要是不去走镖好好在家里呆着,那小子就不敢偷溜回家!!” 李氏的声音尖锐刺耳,眼神阴恻恻地瞪着张自成,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是她的仇人。 张自成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摔倒。 一旁的穿杨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李氏癫狂的咆哮吵得人心烦,饮羽不知何时从灶房里端来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她脸上。 饮羽:“清醒了吗?想清楚了再好好说话!” 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打湿了李氏的衣衫,也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章淮走到她面前,问道:“你究竟为何要杀他?” 李氏拨了拨被淋湿的乱发,冷笑道:“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还敢反过来教训我!我才是他娘!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小辈对我指指点点?!” 见她到了这般地步竟还毫无悔意,穿杨绷着脸怒斥:“把话说清楚!” 李氏:“我说得很清楚了,是我和关乐生一起杀了他。” 张自成闻言,直接晕死了过去。 19. 白事偷情 关乐生一听这话就不再继续装死了,在一旁,呜呜作响,急着要为自己辩解。 衙役刚拔掉他嘴里的布条,他便叫道:“人不是我杀的!都是这个毒妇动的手!我和张二郎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李氏狠狠啐了他一口:“呸!没良心的狗东西!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撇清关系?要不是你夜夜勾着老娘做那等事,二郎能发现?老娘能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大人!您千万别听这毒妇血口喷人!”关乐生生怕被拉去抵命,急得满头大汗,“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随着关乐生的供述,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早在葬礼上,张自顺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母亲对刚去世的父亲毫不在意,连纸钱都懒得烧上一张,却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道士格外殷勤,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斟茶倒水。 即便回到了书院,张自顺也记挂着这件事。 思来想去,他便偷偷溜出书院,大清早赶回了含山县。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家附近的客栈里租了一间便宜的客房,悄悄盯着家里的动静。 没过几日,张自顺便在深夜亲眼看到关乐生鬼鬼祟祟地进了自家的门,随后许久未出。 张自顺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冲回家,将两人捉奸在床。 他严词痛斥了李氏一番,勒令她立刻与关乐生断绝往来。 李氏本就理亏,被小儿子这样痛骂更是无地自容,本是要应下的。 偏关乐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出言嘲讽:“你说断就断?我认识你娘的时候,你爹就瘫在床上半死不活了。我能给的,你爹可给不了。你且问问你娘畅快不畅快?她舍不舍得乖乖为你那死鬼爹守寡?” 张自顺何曾听过这等露骨不堪的污言秽语,当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挥拳便朝他砸去。 两人一来一回缠斗到了一起,李氏情急之下,随手抄起墙角压腌菜的重石,对着张自顺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这一下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张自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身躯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 变故发生得太快,关乐生回过神后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想逃跑。 可李氏要挟他,若是他敢跑,她就立刻去官府报案,指认他是同谋,大不了同归于尽。 关乐生只能被迫留下帮她收拾残局。 他在行骗前,曾给村里的屠户当过几年学徒,手上有点手艺。 只是给人当学徒太过辛苦,赚得又少。 偶然一次机会,他得知道士做一场法事赚得竟然比屠户一个月都多,便动了歪心思。 他偷了师傅的斩骨刀傍身,又买了一身道袍,便开始四处招摇撞骗。 那晚,他便将那把斩骨刀取了过来。 随后的那段日子,两人分工合作,一人用斩骨刀肢解尸身,一人将切碎的尸块塞进陶罐。 腐肉易发臭,一旦气味散发出来事情就会败露,两人便急中生智,仿照腌菜肉的手法,往罐子里撒入大量粗盐,试图掩盖尸块腐烂的气息。 收拾完,他们本打算分批将陶罐运去荒郊野外掩埋,可偏偏次日就收到了张自成提前寄回家的家书。 李氏盘算着大儿子近日便要到家,这么多罐子根本来不及运走。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将藏尸罐埋在腌菜的罐子底下。 藏尸罐被埋进土里,如同入棺下葬一样,隔绝了气味,倒也没什么异样。 为了不让书院与张自成起疑,二人还特意去街上寻了个专写赝品字画的书生,伪造了一封张自顺笔迹的书信,谎称要远赴外地游学。 屋内的木门并不隔音,关乐生交代的每一个字,像刀一般刺入张自成心里。 二郎从小最怕疼了,被石头砸中后脑的时候,该有多痛……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去走镖,不该丢下二郎一个人…… …… 另一边,饮羽前往澄香楼请人。 花琳琅正在灶房里琢磨新菜式,“差爷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有何贵干?” 饮羽:“花娘子不必多礼,唤我饮羽即可。我家大人有请,有件要事想请花娘子相助。” 未过多久,花琳琅便带着无一、无二大摇大摆地进了县衙。 看到她这幅神气活现的模样,章淮眉宇间的阴郁不知不觉散去几分。 他将张家案情简要说明后,便领着她来到了仵作房外,“我想请花娘子为他整饰遗容。” 花琳琅没有贸然打包票:“我尽力而为。” 即便是在现代,修复碎尸案受害者的遗容也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何况是在这工具匮乏的古代。 她只能凭借记忆里的知识一点点尝试。 无一站在紧闭的门外,神色隐隐有些担忧。 无二倒显得无所谓,抽出腰间的飞镖就开始擦,“有什么好担心的?” 无一:“你没瞧见那些尸块?” “我又不瞎,”无二的手不停,“又不是没见识过死人,更血腥的我都见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少主与我们不同,”无一无奈,“她怎么能做这种事?” “怎么不能?她喜欢不就成了?我看你就是瞎吃萝卜淡操心。”无二对着亮晶晶的飞镖哈了口气,“研究研究死人怎么了?人各有志懂不懂?” 无一哑口无言。 “再说,她胆子大点不好吗?起码不会随随便便被吓到。”无二往擦干净的飞镖上涂上毒药,“你就别操心了,就算日后我们不在,不是还有无三,算算日子,他也该到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无一的肩膀,随后纵身一跃上了树冠,隐匿在枝叶间。 在无二看不到的角度,无一揉着被拍得剧痛的肩膀龇牙咧嘴。 她是要卸了他的肩膀吗……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二人在仵作房外,默默守护着屋里的人。 房内,花琳琅将尸块逐一平铺摆开。 光是清理尸块上的粗盐与腐烂组织便花去了一个多时辰。 张自顺的四肢被分别砍成了两段,但骨骼与皮肉断口较为整齐,拼接起开并不算繁复。 花琳琅拿出衙门送来的粗针线,开始进行缝合。 她选择了皮内缝合的方式,虽然花费的时间更长,但缝合后会更美观。 最棘手的当属躯干部分。 李氏与关乐生下手凶残,躯干被剁得七零八落。 断裂的肋骨和破碎的脏器混杂在一起,修复难度极大。 花琳琅一点点缝合还原,直到月上梢头,躯干部分才算修复完毕。 遗憾的是,近来天气炎热,尸肉严重腐烂,蛆虫已经吃掉了一部分内脏和组织,无法完全复原。 花琳琅只能用干净干燥的稻草填充内部,尽量维持身形的完整。 最后是头颅。 张自顺死于后脑重击引发的颅内出血,由于头骨坚硬,保存相对完整,仅是面部受了损伤,后脑勺塌陷了一块。 花琳琅洗净碎裂的骨片,用浆糊勉强粘合,空缺处依旧以稻草垫实。 至于面部毁损处,她试着用新鲜猪皮贴补修复,忙活半天也只恢复了六七成,虽留有痕迹,但总算能看清原本的面貌。 两刻钟前,章淮特意派人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襕衫与方山巾。 这是读书人常见的打扮。 花琳琅细心地为他穿戴整齐,远远望去,榻上的人宛如一个安然入睡的书生。 月上树梢,紧闭了一整天的房门终于推开,花琳琅满脸疲惫走了出来。 无一早就端来了温水与香胰子:“快洗洗手。” 花琳琅一边洗手一边活动着酸痛僵硬的颈椎,“收工,回家!” 她此刻归心似箭,只想立刻回府泡个热水澡。 “花娘子请留步。”章淮见她要走,连忙开口叫住了她。 花琳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现在身上这股味道实在太熏人。 章淮表情僵了僵,停下了脚步,“今日多谢娘子出手相助。” 折腾了一整日,花琳琅早已筋疲力尽,只是摆摆手敷衍道:“大人见外了,能为官府分忧,是民女的荣幸。” 章淮有些不适应她此刻的疏离。 就几天前她还是叽叽喳喳的,怎么今天这么冷淡? 他下意识地跟上了她的离开的脚步,“尸身可有什么疑点?” “无甚异样,死因与大人推断一致,创口断痕亦与那把斩骨刀完全吻合。”花琳琅头也不回,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 章淮伫立在原地,望着她步履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 他收敛心神,压下不该有的情绪,转头对饮羽吩咐:“明日一早,传张自成来领回尸首入土为安。” …… 花琳琅一回到花府,便一头扎进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搓洗了好几遍。 她整个人泡进温热的浴桶里,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轻轻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让她混沌的脑子脑子也清醒起来。 一个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如今无踪门查了许久,依然未能查出那夜暗杀她的幕后黑手。 她现在就如同一个暴露在明处的靶子,就算有无一和无二贴身保护她,也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突然,花琳琅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那个章淮身份背景深不可测,这种珍稀大少爷,身边肯定有高手保护。 如果她能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她有危险不就是他有危险。 这样一来,她的安全不就万无一失了吗? 况且,如果想弄清楚花父临终前留下的话,留在县衙或许是个好办法…… 20. 红鸾星动 “偷得浮生半日闲。”花琳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拽了拽身旁正专注擦拭飞镖的无二,“走!今天带你放松一下!” 无二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哪天不闲?” “此言差矣!前些日子我又是验尸,又是琢磨新菜,黑眼圈都磨出来了。”花琳琅背着手踱到无二面前,一脸心疼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无二好笑地捏了捏她脸上的肉,没立刻答应,“说吧,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别以为无一不在,我就会由着你胡来。” 被戳穿了心思,花琳琅也不恼,笑嘻嘻道:“我想去明乐坊!好久没去听曲看舞了,听说新排的胡旋舞可好看了。” 无二爽快地一点头:“行,走吧。” 她倒要去看看,明乐坊到底有什么,能把这丫头迷得魂不守舍。 …… 县衙书房内,章淮正翻阅着京中传来的密信。 案几上高高堆叠着一整叠公文与书信,皆是这几日审案积压下来的。 饮羽将灶房刚做好的米团端了进来,“郎君,花娘子今日往明乐坊去了。” 章淮放下手中的书信,抬眼问道:“何人作陪?” 饮羽:“与上回一样,由那位名唤清岚的小倌儿作陪。不过这次,吴二姑娘也一同跟去了。” 章淮没再追问,他这一忙便是大半日,总算将所有积压的信件一一回复妥当。 将信件交还给饮羽时,问了一句:“她出来了吗?” 饮羽摇了摇头:“尚未出来。咱们的人一直在明乐坊外守着。” 章淮:“……”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 此时,明乐坊的厢房内,鼓点急促,节奏轻快。 花琳琅与无二正悠闲地靠在软榻上,看得兴致勃勃。 场中央,舞姬身着一袭水红色纱裙,踩着鼓点碎步旋身而起。 裙摆随着旋转层层铺展开来,舞姬千回百转,如荒原上被狂风裹挟的蓬草,旋转不停,翩跹无休。 红俏赤足踏着节拍,腰肢扭出柔美的曲线,一步步朝着花琳琅所在的方向靠近。 看到舞女的动作,先前还慵懒靠在软枕上的无二,一只手已不动声色地探向了腰后的飞镖。 清岚余光瞥见这一幕,挑眉一笑,继续低头弹琴。 红俏手中的锦带轻轻一挥,一阵幽香扑面而来,长带顺势轻抚过花琳琅的手腕。 她不躲不闪,反手一把抓住锦带,微微用力一扯。 红俏顺势倒入了她怀中,端起桌上的酒杯,凑到她唇边,“娘子,奴家敬您一杯。” 一杯饮罢,花琳琅欣然摘下一枚银鎏金缠枝纹指环塞进她手中:“跳得不错。” 得了赏赐,红俏越发缠绵,长长的锦带绕在她的手腕上,“多谢娘子厚爱。” 花琳琅与她有来有往地一拉一扯,玩得不亦乐乎。 另一边,无一收到消息后立刻杀到了明乐坊。 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砰”的一声,门口出现了一个怒气冲冲的无一。 看到来人,花琳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甩开手里的锦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样一来,红俏猝不及防失了依托,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在地。 花琳琅条件反射地揽住了红俏纤细的腰肢,将她扶住。 红俏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倾身而来的少女侧脸。 花琳琅身量高挑,从这个角度望去,红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她殷红的唇瓣上。 雌雄莫辨真美人。 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红俏情不自禁地抬起手。 然而下一刻,无一大步流星跨入厢房,手一伸,无比精准地捏住花琳琅的后衣领,像提溜菜篮子一样将人提到了自己身边。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花琳琅连忙放开红俏,手忙脚乱地试图从他的爪下挣脱。 无一一扭头头,恰好撞见无二在一旁双手抱胸,看好戏的眼神。 想到今日全是无二纵容少主往明乐坊跑…… 他犹豫片刻,最终决定假装没看见。 无一恶狠狠地提溜着花琳琅往外走,咬牙切齿:“你最好想清楚,回府之后要怎么解释!” “等等!等等!”挣脱无果,花琳琅干脆顺着无一的力道转过身,从腰间拽下荷包抛向一旁的清岚,“这里的银两你们分了!回见啊!” 无一又把她给拧了回来,“下次再敢溜来这种地方,我就……” 话未说完,余妈妈便火急火燎地小跑了过来,“花娘子,实在对不住!这位少侠来势汹汹,奴家实在拦不住,扰了您的雅兴……” “无妨无妨。”花琳琅摆摆手,笑着打圆场,“是我家兄长担心我一人在外不安全,特意来接我回家的。妈妈留步,我们先走一步。” 听到“兄长”这两个字,无一心中莫名微微一动,揪着她后领的力道松了许多。 出了明乐坊大门,无一这才放开手。 花琳琅重获自由,连忙抚平被抓皱的衣襟,一脸无辜地辩解:“明乐坊的小倌和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正经人,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无一叹了口气,颇为无奈,“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以后别再来了。” “那可不行!”花琳琅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多看美人能延年益寿!” 在她眼里,明乐坊就如同小型歌舞剧场,想听什么点什么,想看什么舞演什么。 欣赏美明明是最健康的休闲方式,她要誓死捍卫自己的娱乐权利。 见她油盐不进,无一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你若是喜欢好看的,寻几个带回府养着便是!日日往这跑,你知不知道……” 不听不听,花琳琅看着他嘴巴嘚吧嘚吧,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正神游时,她忽然扫到了一道缓缓走来的清俊身影,“章大人!好巧啊,您怎么也在这儿?” 章淮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花琳琅一副找到挡箭牌的模样,“大人也爱来明乐坊听曲赏舞?我同你说,里面的胡旋舞可精彩了!有个舞姬跳得极好!” 章淮闻言,双颊隐隐有些发烫。 今日下值后,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明乐坊附近,方才看着她朝自己奔跑而来,心跳更是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端起架子耐心规劝:“秦楼楚馆乃风月浮华之地,温柔乡最易消磨人志气。于修身养性百害而无一利。本官不过是路过罢了。” 无一:“听到了吗?章大人胸怀大志,岂像你这般日日只想着吃喝玩乐。” 花琳琳琅撇了撇嘴,仗着自己背对着无一,偷偷做了一个五官乱飞的鬼脸。 “……我看到了。”无一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身后响起。 花琳琅头皮一紧,慌忙左右环顾。 这里也没有镜子,是什么东西照出了她的脸。 站在章淮斜前方的穿杨努力憋着笑,啪地一声,半出鞘的佩剑插回了鞘中:“不好意思啊,方才忘记收起来了。” 花琳琅:“……” 几人说话间,一个胖道士优哉游哉地溜达了过来。 魏方圆正四处转悠着散步消食。 含山县物产丰富,这几日他沿着街边小摊一路吃过去,一不留神又吃积食了。 忽然看到不远处一行人中富贵逼人的小娘子,他喊了一声:“这位善信!请留步!” < p>花琳琅左右环视一圈,发现四周除了他们几个并无女子,便指了指自己,“我?” “正是!”魏方圆摆出一副高人的飘逸姿态,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片刻,缓缓开口。 “善信额角饱满,光泽莹润,财帛宫极其丰隆,主一生财运亨通。再看你鼻头圆润,法令纹清晰不断,此乃天生与商贾之事有缘之相。贫道斗胆一问,施主家中是否以经商为业?” 花琳琅连连点头:“道长神机妙算!” 魏方圆双目微阖,捏着胖乎乎的手指故作高深地算了一番,片刻后睁开眼,神色沉重起来:“不过……善信印堂旁隐隐有滞气盘绕,虽财运尚可,却常有破财之象啊。” “若施主想要稳固家业,贫道可凭风水之术为你点拨一二,定能保你生意更上一层楼,安稳守财。只需三两银子即可。” 花琳琅似乎来了兴致,反问:“那道长不妨再算算,我是做何生意的?若说对了,我便好好考虑考虑。” 魏方圆胸有成竹,“善信家中定是经营酒楼食肆!贫道所言,绝无虚言!” 花琳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长打听得倒是挺详细。下次多打听些旁人不知道的,说不定我就真被你给骗到了。” 她爬上马车,掀开帘子摆了摆手:“道长,后会无期啦!” 魏方圆一脸错愕,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善信!善信留步啊!我真的懂风水!别走啊!” “二两!” “一两!一两也行啊!” 穿杨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大人,贫道可是有正规度牒的正统道士!合法经营,凭本领吃饭,你凭什么拦我?”魏方圆喜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怒色。 章淮:“合法经营自无不可,但若是强买强卖,本官便不能纵容。” 魏方圆被气笑了,双手叉腰,十分不服气:“贫道这是以理服人,怎就成了强买强卖?大人这话可真是冤枉好人!” “小老百姓挣几个辛苦钱容易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偷眼打量章淮一行人的神色,见这几人竟然面无表情,铁石心肠,不由得大失所望。 魏方圆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糖葫芦,忿忿地嘀咕:“真是的!再挣不到钱就得露宿街头了。好不容易碰到个有钱的主,还给搅黄了……” 章淮见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念及他先前无意间帮官府破了张家碎尸案,叹了口气,“给他一两银子。”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魏方圆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大人您看您,真是太客气了,贫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既然是大人美意,贫道却之不恭,这样吧,贫道为大人免费看上一相,就当是报答大人的恩德!” 他收回上次骂他狗官的话,这位大人简直是青天大老爷啊! 魏方仔细端详着章淮的面容,目光太过专注,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贫道观大人面相,眼角奸门处隐隐泛红,此乃红鸾星动之大吉兆!近期定有天赐良缘降临,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此言一出,身后的穿杨与饮羽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投向章淮。 没想到自家郎君也有红鸾星动的一天,真是铁树开花,可喜可贺! 魏方圆又掐着他圆润的手指算了算,补充道:“不过,这红鸾光晕旁隐有杂色纠缠,怕是伴生着烂桃花作祟。大人需得小心再小心。” 穿杨和饮羽按捺不住,齐齐笑出了声。 没想到郎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仅铁树开花,还开得朵朵繁茂,连烂桃花都一并安排上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道长此言,毫无根据。”章淮嘴上说这么说着,但耳尖却悄悄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21. 鸡蛋糕 花琳琅最近闲来无事,倒腾出了鸡蛋糕作为店里的新品。 刚出炉的鸡蛋糕金黄蓬松,试吃摊前人来人往,引得过往食客频频驻足。 她倚在门边,摇着团扇,忽然目光一顿,对着不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喊道:“小孩!过来!” 这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两刻钟前就在试吃摊前出现过。 起初,姐妹俩分头行动,一人凑过来试吃一次。 约莫半个时辰后,又结伴折返,装作路过的模样继续试吃。 花琳琅一开始未多在意,只当孩童天性,贪吃也属正常。 可直到这两个小家伙第四次折返回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招呼:“就是你们俩,过来。” 两个小家伙慌乱地对视一眼,年纪稍大些的那个立刻拉起妹妹,扭头就想跑。 可她们的脚步刚迈出去,无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手提溜起一个,轻松将她们拎到了半空中。 姐妹俩双脚离地,四肢在空中扑腾着。 “放开我们!你们凭什么抓人!”被提到左边的蔡大妞梗着脖子,凶巴巴地挥舞着拳头。 被提到右边的妹妹则吓得缩成一团,怯生生地望着花琳琅和无二,大眼睛里泛起水光。 “诶,别吓着孩子。”花琳琅连忙上前,拍了拍无二的手臂,让她将人放下。 蔡大妞一落地,便急忙将妹妹护在身后,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喊道:“是你们自己写的免费吃!我们又没偷没抢,凭什么抓我们!” 眼前这两个小姑娘,眉眼极为相似,显然是亲姐妹。 花琳琅蹲下身:“你是姐姐?” 蔡大妞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对!我是姐姐蔡大妞,她是我妹妹蔡二妞!” “又没说不给你们吃。”她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手感不错,“我们家的鸡蛋糕好吃吗?” 眼前的姐姐眉眼温和,笑容浅浅,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点没有要训斥她们的意思。 蔡大妞心里的防备烟消云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吃!甜甜的、软软的,比窝窝头好吃多了!” 正说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经过,认出了姐妹俩:“大妞、二妞,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 “康伯!我爹今天出去了,不在家。”蔡大妞扭过头,露出乖巧的笑容,与刚才张牙舞爪的小模样判若两人。 “好孩子。”康文礼摸了摸蔡大妞的头,眼中满是怜惜。 他转头对着澄香楼的小二吩咐道:“伙计,再给我打包六个鸡蛋糕,给这俩孩子带回去吃。” “不用不用!我们刚才已经吃饱了!”她适才在试吃摊前连吃了几块,肚子已经填饱了。 花琳琅好笑地看着她,感情这俩小机灵鬼不仅在试吃摊上蹭饱了肚皮,还给自己赶客呢。 康文礼和蔼地笑了笑,不由分说地将打包好的油纸包塞进蔡大妞怀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拿着,回去偷偷吃,别让你爹看见。” 蔡大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将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也学着康伯的样子低声道:“我知道啦!我会藏得好好的,绝不让我爹发现!” 康伯又叮嘱了姐妹俩几句,便付了钱离去。 原地只剩下花琳琅、无二,以及两个抱着鸡蛋糕的小姑娘。 几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此时正值盛夏,日头毒辣,可这两个小姑娘却穿得严严实实,里里外外套了两层旧衣,小脸被闷得通红,额头上满是密密的细汗。 “穿这么多,不热吗?”花琳琅拿团扇替她们扇了扇风,转头吩咐一旁的小二,“去冰鉴里取两杯珍珠奶茶来。” 奶茶! 蔡大妞和蔡二妞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上回爹给弟弟买过一杯,弟弟喝完后,她们姐妹俩偷偷舔了舔装奶茶的竹筒,可香可甜了。 花琳琅瞧着她们这副馋猫样,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装出懊恼的模样:“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们刚才说吃饱了。那奶茶还是算了吧,吃撑了可就要难受了。” 蔡大妞急得小脸更红了,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们没吃饱!” 花琳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她的头:“逗你们玩呢,奶茶马上就来。” 澄香楼的奶茶近来销量极好,冰鉴里冻了不少。 不一会儿,小二便端来了两杯冰镇奶茶,每杯都配着一根细麦秆和一把小小木勺。 姐妹俩占了门边的桌凳,双手捧着竹筒,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两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两只囤粮的小仓鼠。 花琳琅轻轻戳了戳蔡二妞的脸蛋。 她正嚼着香甜软糯的珍珠,被戳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腼腆可爱的笑。 吃饱喝足的姐妹俩放松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戒备。 临走前,蔡大妞牵着妹妹的手,仰着脸认真道:“多谢娘子款待!下次我们给娘子带花来,我家院子里种了好几株牡丹呢,娘子簪在头上一定好看!” 花琳琅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说话要算数哦,骗人是小狗。” 姐妹俩嘻嘻哈哈地回应:“骗人是小狗!” …… 平安巷,一处小院前。 蔡大妞轻手轻脚地把鸡蛋糕塞进妹妹怀里,推开了一缝木门,小声试探:“爹?” 屋里寂静无声。 蔡大妞长舒了一口气,对着门外的妹妹招手:“二妞快进来,爹还没回来。” 蔡二妞快步跟上。 然而姐妹俩刚迈进门槛正要关门,门后却冷不丁伸出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了蔡大妞的头发! “啊!”剧痛袭来,蔡大妞尖叫一声,整个人受力不住往后踉跄倒去,头皮像是要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陈石头阴沉着脸从门后转出,脸色狰狞如恶鬼,起脚重重踢在门板上。 “砰!” 木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陈石头提着蔡大妞的头发将她半吊起来,“还知道回来?!谁准你们往外跑的?!跟你那死鬼娘一样,都是不安分的贱骨头!” 蔡二妞吓得小脸煞白,扑上前去死死推打陈石头的粗壮手臂:“放开姐姐!你放开姐姐!” 陈石头厌恶地一挥手,直接将蔡二妞甩飞了出去。 蔡二妞年纪小,力气也小,根本经不住他这一推。 她失去平衡摔到一旁,摔倒在墙根下,正巧砸折了那几株刚冒出花苞的牡丹。 怀里的油纸包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散开,露出了黄澄澄的鸡蛋糕。 陈石头瞥见地上的糕点,脸色一沉。 “这是什么?!你们哪来的钱买这东西?!”陈石头抬脚对着蔡大妞的后背狠狠踹去,唾沫星子横飞。 “小贱种!翅膀硬了是不是?竟敢偷老子家里的钱去买零嘴!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蔡大妞被踹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可她硬是咬紧牙关,梗着脖子一滴眼泪都没流。 她红着眼睛反驳:“我们没偷钱!这是康伯买给我们的!” 陈石头打人的动作一停。 康文礼是巷里有名的读书人,家底殷实,平日出手阔绰,他吃的东西,必定差不了。 他放开抓着头发的手,阴鸷的目光在蔡大妞身上上下打量,忽然露出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小小年纪,倒是挺会讨那老东西欢心。看来老子没白养你。” 脱离了束缚,蔡大妞疼得倒抽凉气,连忙抬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蔡二妞一瘸一拐地跑回姐姐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呼噜呼噜毛,痛痛飞走了。 娘是这么说的。 陈石头弯腰捡起油纸包,打开见里面仅有两个鸡蛋糕,当即啐了一口:“呸!老不死的这么抠门!” 他拿出一个鸡蛋糕咬了一大口,只觉入口绵软蓬松,香甜无比,扭头冲着屋里大喊:“祖康!快出来!爹给你买糕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进家门前,蔡大妞特意去找了隔壁的徐小哥,将剩下的四个鸡蛋糕交给他保存。 两家院墙下方有个鼠洞相通,将糕点藏在隔壁,等深夜陈石头睡熟了,徐小哥就能悄悄从着鼠洞塞过来。 姐妹俩身上只留两个,正是为了预防陈石头提前回家。 把这两块交出去,说不定能少挨些打骂。 事实似乎如蔡大妞所料,陈石头看到鸡蛋糕后,暂时放过了她们,转身进屋去哄小儿子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牵着手也准备回房休息一下。 岂料,陈石头突然回头,对上了蔡大妞红彤彤的双眼。 昏暗的小屋子里,蔡大妞的眼神倔强不屈,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小兽。 陈石头被这眼神看出了几分心虚,随即恼羞成怒,起脚又是一记狠踹:“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把你弟的尿布洗了!” 蔡大妞躲避不及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她的腹部。 她闷哼一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腹部传来钻心的痛,蔡大妞躬着身子像只虾米,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额头上冷汗如雨下,痛得连一口气都吸不进来。 蔡二妞吓得眼泪直掉,连忙跑过去将她扶到矮凳上坐下:“阿姐,你坐着别动,我去洗!” 蔡大妞想伸手帮忙,可腹部一抽一抽的绞痛让她全身乏力,只能虚弱地靠着墙壁,看着妹妹小小的身影蹲在大水盆前,努力地搓洗着尿布。 …… 夜深人静,陈石头在主屋睡得鼾声如雷。 蔡二妞悄悄推开房门,踮着脚尖来到院墙角落的鼠洞旁,趴在地上轻轻喵了一声。 很快,对面的洞口便推过来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两个金黄的鸡蛋糕。 她和姐姐一人一个,剩下还有两个,她们和徐小哥约好了明天再送过来。 今晚,阿姐只吃了一点小米粥,一口饼子也没吃,现在肯定饿坏了。 她轻手轻脚地捧着油纸包走回屋里。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下。 木床上,蔡大妞蜷缩着身体,冷汗涔涔。 明明是酷暑夏夜,她却觉得全身冰凉,如坠冰窟。 肚子正传来一阵阵排山倒海般的痛。 蔡二妞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鸡蛋糕,挪到床边,压低声音唤道:“阿姐,阿姐快醒醒,鸡蛋糕来了,快吃一点吧。” 她的余光还不时瞥向一旁熟睡的弟弟,生怕将他吵醒。 听见妹妹的呼唤,蔡大妞咬牙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坐了起来。 她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接过妹妹递来的鸡蛋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可腹部的剧痛却如同一把钝刀在脏腑里疯狂绞动,痛得她连咀嚼都变得无比艰难。 白日里还香甜软糯的鸡蛋糕,此刻入口却如同嚼蜡,硬邦邦地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蔡二妞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每次只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小小的鸡蛋糕入口即化,甜丝丝的滋味让她格外珍惜。 这样小口小口地吃,就能多吃一会儿,姐姐果然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蔡二妞吃了大半后抬头一看,却发现姐姐手里的鸡蛋糕竟然只少了方才掰下的那一小口。 “阿姐,你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好吃?” “太硬了……咽不下……”蔡大妞合上双眼,声音微弱如细蚊。 蔡二妞这才想起搁在床沿的那碗凉水,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瓜。 鸡蛋糕好吃是好吃,但吃多了容易噎人。 她刚才特意前端了一碗水放在床沿,结果一时心急,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连忙将姐姐手里的鸡蛋糕掰成细碎的小块,泡进水碗里。 等硬邦邦的糕点吸收了水分,渐渐融化成黏稠软烂的糊糊,她才舀起一勺,凑到姐姐唇边:“阿姐,你快尝尝,泡过水就软和了,一点也不硬了。” 变成了蛋糊的鸡蛋糕虽然口感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发黏,可对此时虚弱乏力的蔡大妞来说,却正合适。 她就着妹妹的手,一勺一勺地咽着。 可刚吃下一大半,腹中那股剧痛便再次袭来,痛得她浑身一僵,再也吃不下一点。 “阿姐,你不吃了吗?”蔡二妞咽了咽口水。 蔡大妞虚弱地摇了摇头,“你吃吧.....” 蔡二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三两口便将剩下的鸡蛋糕糊糊喝得一干二净。 她把碗底舔干净,才将空碗悄悄藏回床底。 接着,她贴心地帮姐姐掖好薄被,像娘亲小时候哄她们入睡那样,小手轻柔地拍着姐姐的后背。 …… 半个时辰后,蔡二妞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被一阵呕吐声吵醒。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看去,只见蔡大妞半个身子探出床外,脸色发青,正剧烈地呕吐着。 蔡二妞心里一慌,以为姐姐是吃撑了,赶忙凑过去想给她顺顺气。 可还没等她爬过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顺着夜风直冲鼻腔。 那味道,和年节家里杀鸡放血时一模一样,呛得人反胃。 可现在,家里并没有杀鸡。 在月光无法照见的角落,蔡大妞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鲜血…… 22. 舒芙蕾 澄香楼的后厨里热气蒸腾。 鸡蛋糕不过数日功夫,便凭着绝佳的口感跻身招牌点心之列,引得往来食客争相购买。 趁着这几日忙碌的间隙,花琳琅定制的小平底锅终于送到了。 这锅锅身小巧精致,与寻常炊具大不相同。 无二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么小的锅能做什么?” “能做的好吃可多了去了!”花琳琅摩拳擦掌,把平底锅搁在灶台上,“我今天就教你们做舒芙蕾!” “舒芙蕾?”罗伊伊从未听过这种新奇的吃食。 花琳琅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糕点的来历,索性信口胡诌:“这是我在一本游记里看到的西域糕点,蓬松软嫩,入口即化,比鸡蛋糕还要好吃!” 她挽起衣袖,把备好的鸡蛋、牛奶、面粉和白砂糖搬到灶台边。 “首先,要把蛋黄和蛋清分开。” 花琳琅拿起鸡蛋在瓷碗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缝隙。 她拇指按住裂缝轻轻一掰,左手托着半边壳,右手微微倾斜,蛋清顺着壳缝滑入瓷碗,蛋黄则稳稳留在壳里。 刘芳看到她左倒倒,右倒倒,蛋清和蛋黄被分离开来,忍不住也想试试。 “分好的蛋清不能马上用。”花琳琅将装着蛋清的瓷碗放进冰鉴,解释道:“得先冰镇一会儿,这样打发的时候更容易起泡,口感也更绵密。” 古代没有打蛋器,只能靠手动打发。 花琳琅朝头顶上一喊:“无一!”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翻落。 无一面无表情地接过装着蛋黄的碗,认命地开始搅蛋。 “顺着一个方向画圈,不能乱搅,不然面糊会起疙瘩。”花琳琅一边叮嘱,一边转身准备其他食材。 无一依言照做,手腕飞快转动,蛋黄液很快变得细腻顺滑。 花琳琅端来一碗温热的牛奶缓缓倒入,一边倒一边搅拌,确保二者充分融合,接着取来筛子,将其筛入蛋黄牛奶液中。 此时,冰鉴里的蛋清也冻得差不多了。 花琳琅取出瓷碗,往蛋清里滴了几滴柠檬汁,“继续打发,这次要搅得久一些。” 正在打发蛋清很快泛起了细密的白色泡沫,花琳琅开始往里加糖:“糖要分三次放。” 每加一次糖,无一打发的动作就更卖力几分。 蛋白霜逐渐变得浓稠,最后洁白如雪。 罗伊伊和刘芳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无一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花琳琅终于喊停:“成了!这就是蛋白霜。” 无一提起手中的茶筅,只见蛋白霜顶端挂着一个小小的弯钩,洁白绵密,像天上蓬松的云朵。 花琳琅舀起三分之一的蛋白霜放进蛋黄糊里,动作轻柔地上下翻拌,“不能画圈搅拌,不然气泡会破,舒芙蕾就发不起来了。” 等二者融合后,她将面糊倒回剩余的蛋白霜里,再次以同样的手法翻拌均匀。 “做舒芙蕾讲究小火慢煎。”她把平底锅架在火上。 面糊被舀进模具,塞得满满当当。 盖上锅盖后,花琳琅道:“在心里从一数到六十,差不多就焖好了。” 时间一到,她又给舒芙蕾翻了个身,又往锅边滴了几滴水增添蒸汽,“这次数到九十。” 再次揭盖,原本的面糊已膨胀成蓬松饱满的金黄色小饼,轻轻一碰还会微微晃动。 花琳琅将舒芙蕾脱模盛入白瓷盘,趁热在顶端加上一大块冰凉的酥山。 冷热碰撞间,酥山缓开始慢慢融化。 花琳琅端起一盘,殷勤地递给今日的功臣:“尝尝看,刚出锅的舒芙蕾最好吃!” 无一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酥山绵密冰爽,舒芙蕾松软嫩滑,入口即化,两种层次在舌尖交织,不见甜腻。 无一微微挑眉:“味道不错。” 这个略显平淡的评价,难免让花琳琅有些失望,“只是不错吗?” 无二一掌拍在无一后脑勺上,抢过他手里的盘子大吃一口:“什么不错,分明是非常好吃!比鸡蛋糕还好吃百倍!” 她咽下糕点,对花琳琅竖起大拇指:“这舒芙蕾若是推出,定能给咱们澄香楼再添一道招牌!”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无一揉了揉被拍得有点发懵的脑袋,附和道。 花琳琅喜笑颜开,干脆将剩下的面糊全部做完,后厨打下手的仆役小厮也各分得一块。 可欢乐的氛围没持续多久,一听说日后楼里要推这道点心,后厨众人却变得欲言又止。 刚才无一打发蛋白时费了多大力气,大家有目共睹。 习武之人尚且如此,换作他们这些白斩鸡,批量制作手非得废了不可。 花琳琅看出了大家的顾虑,豪迈地挥手道:“这有什么可愁的!我让吴叔去外面招个专门打发蛋液的壮劳力,工钱给足,保准有人干。” 反正她现在是有钱人。 众人闻言如释重负,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蹦,直夸得花琳琅飘飘然。 无一在一旁看着她那副暴发户模样,无奈扶额。 花琳琅乐呵地走出后厨,同吴掌柜交代好招人的事,便准备打道回府。 可刚要踏上马车,车后突然窜出一道人影直冲她而来! 无二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花琳琅身前,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无一更是踏车借力,飞身上前一记肘击打在来人胸口,将那人按伏在地,动弹不得。 花琳琅探出一个看热闹的脑袋,惊呼了一声。 “大侠饶命!我、我是来感谢仵作娘子的!”那人脸贴着泥土,焦急呼喊。 无一卸了力道,却并未松开。 地上这汉子眼圈乌黑,形容憔悴,一身衣衫虽沾了泥沙,却十分齐整,显然是特意收拾过才来的。 花琳琅打量他半饷,困惑道:“你是?我好像不曾见过你。” “在下张自成,是张自顺的同胞兄长。”提起亡弟,张自成眼眶泛红,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人愿给娘子当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 “张郎君快快请起,不必如此!”花琳琅连忙避开,“无一,快将人扶起 来。” 谁知无一抱胸站在一旁,理都没理。 张自成也是执拗,打定主意花琳琅不应下就不起来。 路过的人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尴尬得脚趾抓地。 她冥思苦想片刻,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你执意要报恩,那来我店里当个打蛋的伙计,如何?” 张自成无所谓做什么,只要能报恩,当即便应下:“多谢娘子成全!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这可是个力气活,你可要想好了。”花琳琅见他这般感恩戴德,倒生出一股骗了老实人的愧疚感。 张自成生怕她反悔,连连点头。 两人叽里咕噜一通说,澄香楼便招下了一位打蛋工。 目送吴掌柜将张自成领上楼,花琳琅这才长舒一口气,钻进了车厢。 因工作缘故,每次面对这种痛失至亲的家属,她都需要做极长的心理建设。 她常常安慰自己,大概是自己阅历不足,等再过几年经历了风浪,或许就能真正做到波澜不惊。 想到这里,花琳琅自嘲一笑。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你做得很好。”无一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他家遭此变故,爹死了,娘亲误杀亲弟,如今全家只剩他一人,孤苦无依。” 花琳琅抬眼看他,听他继续道:“民间讲究入土为安,你帮他了却了最大的牵挂。此人重情重义,你收留他,他日后必能为你效犬马之劳,甚至舍命相报。” 花琳琅听得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许不悦。 坐在车辕上的无二听见车厢内气氛不对,掀开帘子将一块刚买的桃花糕塞进无一嘴里:“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无一:“……” 这个糕又甜又噎人。 花琳琅扭过头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她收留张自成,不过是听闻他月余间家破人亡,怕他绝望之下寻了短见,这才借着“报恩”的名头给他找个活下去的寄托。 当然,店里也确实缺个力气大的打蛋工。 张自成是个镖师,身强力壮,正好能填了这个空缺。 “你当人人都像你这样机关算尽?”无二连忙顺着她的毛,“少主这是菩萨心肠,好让他靠着报恩的念头,好好活下去。” 花琳琅十分认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不过无二话锋一转,又认真道:“不过说实在的,让他去后厨打蛋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他是走镖出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消息最是灵通,光干体力活倒可惜了。” 花琳琅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话倒是不假。 正思忖间,前行的马车突然刹住。 花琳琅一个不稳,险些摔个屁股墩,“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娘子,前面的路被人群堵死了,似乎有热闹可看。” 花琳琅:“去瞧瞧怎么回事。” 一路上沦为背景的无一终于找到了刷存在感的机会,立马下车去打探消息。 折返回来时,无一面色沉重,“柳河发现了一具女童的弃尸。” 23. 花孔雀 柳河岸边,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正裹着披风瑟瑟发抖。 华永逸觉得今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江南一脚踹进河里不说,怎么还能遇上这渗人的命案。 另一边,正快马加鞭赶往柳河的章淮,心头莫名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刚抵达河畔,他就听见了一个让他头大如斗的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 “淮兄!救命啊!” 此刻的华永逸就是一只落汤鸡,湿透的亮紫色长袍耷拉在身上,随着跑动一路滴滴答答地淌水。 突然被饮羽拦下,他脚下一滑刹住势头,甩出的水珠差点甩到对面人的官袍上。 章淮如临大敌,退后两步。 这件官袍也是新的,不能弄脏了。 华永逸丝毫没察觉他的嫌弃,满脸的惊魂未定,“淮兄!水里有死人!是个小姑娘!”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无关人等速速退避!”穿杨拨开熙熙攘攘的围观百姓。 他嗓门洪亮,围观众人纷纷向后退散,清出了一条通往河边的小道。 章淮抬脚就朝着河边走去。 河滩边,江南正守在一具小小的尸体旁,挽着湿漉漉的长发绞水,“大人,民女路经此地,在柳河中发现了这具女童尸首。” 华永逸听到她说的话,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两人之间的氛围微妙,章淮看在眼里,却并未多问,“多谢娘子出手。娘子且先回去换洗休整,稍后再去衙门回话不迟。” 他看向岸边一块沾着河底湿泥的石头,以及一截明显带有拉扯磨损痕迹的粗麻绳,眼神冷如寒冰:“将这些物件一并带回,仔细查验。” 几人刚走出围观的人群,便迎面碰上了下马车的花琳琅,“章大人,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章淮早已见识过她的能力,当即点头:“那便劳烦花娘子了。有你协助,想必能早日水落石出。” 两人一来一回,默契非常,完全忽略了一旁的华永逸。 他左瞧瞧右看看,对自己被忽略这件事十分不满。 凭什么把他晾在一边? 他气冲冲地挤开两侧的穿杨与饮羽,硬是钻到二人中间,“我也要去衙门!我也要跟着查案!” 花琳琅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少年着一袭华贵的捻金线牡丹刺绣圆领袍,可惜此刻衣裳湿漉漉、蔫嗒嗒地贴在身上,头发也凌乱不堪。 像一只还没来得及开屏,就不小心掉进水里的湿毛花孔雀。 华永逸迎着她的目光,十分高傲地扬起头,随便她打量。 更像了。 花琳琅并不理会他的趾高气昂,转头问:“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友人,华永逸。”章淮看着他那副目中无人的纨绔模样,颇感头疼。 华永逸对“友人”这名头很受用,抬了抬下巴,“京城华家独子华永逸!记住本少爷的名号!” 花琳琅礼貌性地微微一笑:“花琳琅。” “哗啦啦?”华永逸皱起眉,掏了掏耳朵。 方才落水耳朵进了不少河水,听得不大真切。 花琳琅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花!琳!琅!” 章淮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莫要胡闹。先回衙门,正事要紧。” …… 尸身被安置在县衙的仵作房内,众人抵达时,覆在尸身上的白布已被揭开。 花琳琅离着老远望见时,脸色忽得一变。 “怎么了?”章淮察觉到她的异常,跟着停下了脚步。 花琳琅难以置信地盯着验尸台上的孩子。 是蔡大妞,她还穿着那身裹得严严实实,不合时宜的衣裳。 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脑海中出现,她连忙道:“这孩子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叫蔡二妞。如今大妞遇害,二妞恐怕凶多吉少!” “我楼里有一位姓康的常客,约莫五十上下,与她们家是旧相识。大人请速速派人寻他来,或许能问出线索!” 章淮神色一凛,立刻意识到事态紧迫,当即吩咐衙役全城寻人。 花琳琅着手开始尸检。 蔡大妞口鼻腔内无蕈形泡沫,可断定并非溺水而亡,而是被人害命后抛尸入河。 结合现场寻获的石块与磨损麻绳,凶手是想让这孩子沉尸河底。 她继续查验死者裸露的肌肤。 手足皮肤苍白,膨胀,呈现典型水浸软化,但尚未出现手套状剥离,抛尸时间应在十二个时辰之内。 她轻轻抬起女童的手臂,手上的尸斑尚不明显。 人在死后血液停滞,受重力影响沉积会在身体的低位形成尸斑。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因为蔡大妞被抛入河中,随水流翻滚漂浮,位置不定,因而尸斑不显。 尸斑通常在死后两至四个时辰内生成,这说明,她遇害后不久便被投入了水里。 花琳琅解开包裹着尸体的衣裳,查验躯干。 管她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看到衣服下的景象时,一股浓烈的愤怒依旧直冲顶门。 那瘦弱的身躯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交错的新旧伤痕、 蔡大妞腹部两侧有大片散在的青紫色瘀斑,大者直径约一寸,分布在腰腹及右侧肋下。 而她的腹部正中,有一块呈紫黑色的凹陷瘀斑,形状不规则。 花琳琅用手比了比,又看了看形状,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脚印。 她在肚脐下方轻轻摸索,触及一块硬物。 孩子的死因大概是腹中脏器破裂,导致失血过多而死。 完成查验后,花琳琅将蔡大妞发间的杂草泥沙一点点摘净,用干净的布替她擦了擦脸,重新盖上白布。 推开门,屋外正午的日光刺眼夺目。 花琳琅被照得眯起双眼,下意识伸手遮挡。 章淮一直守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即迎上前。 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头顶刺目的光线,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花琳琅这才睁开眼,将尸检所得详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华永逸便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嚷嚷道:“你在里面呆了半天,就查出这么点东西?连她具体怎么死的都没弄清楚?” “你活了十六年,不也没弄明白什么叫尊重人?”花琳琅本就因这桩案子心中憋闷,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你!”华永逸被噎得面红耳赤,气得跳脚,转头就告状,“淮兄!你看她!她骂我!” “她说的并无不妥。”章淮脸上没了一贯的温和笑意,“查案并非儿戏,你若吃不了这苦,此刻回京还来得及。” 华永逸最怕章淮动真格,立马收起脾气,可怜兮兮地凑上去:“淮兄,我错了!你别赶我走啊!” 章淮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求求你了淮兄!让我留下来 吧!”华永逸讨好地伸手想去给他捶肩,“我绝不瞎添乱!我很有用的!求你了!” 章淮被他吵得脑仁疼,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无奈松口:“罢了,留下可以,但必须安分点,不许给我惹事,否则,我立刻派人押你回京。” 华永逸立刻喜笑颜开,“遵命!大人!” 花琳琅站在一旁看热闹,压抑的情绪总算消散了些许。 华永逸瞥见她嘴角噙着浅笑,以为她在看自己笑话,不满地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去后院挑房间了。 还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呢,他要选一间最舒服的房间! 张狂的背影远去,章淮无奈摇了摇头,代他赔礼:“他被惯坏了,花娘子莫要见怪。” 花琳琅摆摆手:“无妨,小孩子家不懂事,我不与他计较。” 章淮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纠正:“……他已满十六,不算小孩了。” 正说着话,饮羽已经领着康文礼赶到了衙门。 康文礼一进门,便询问:“大人,花娘子,是不是大妞和二妞出事了?” 章淮点了点头,“我们今日在柳河发现了蔡大妞的尸体。”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康文礼忍不住破口大骂,“陈石头那个畜生!简直心黑手辣!” 陈家里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叫蔡大妞,二女儿叫蔡二妞,还有一个小儿子叫蔡祖康。 孩子们的娘亲姓蔡,街坊邻里都称她一声蔡娘子,是个能干的女人 早年间,蔡家有些家底,陈石头是倒插门的入赘女婿,全靠着蔡家才在城里有了立足之地。 后来蔡家败落了,蔡娘子不愿坐吃山空,便掏出积蓄组了一支商队,做起了走南闯北倒买倒卖的营生。 她常年在外奔波,夫妻俩从此聚少离多。 康文礼叹了口气,“只要蔡娘子一出门,我们就总能听见巷子里传来他打骂孩子的声音。大夏天的,他还硬逼着俩孩子穿得严严实实,怕我们看见伤痕,真是欲盖弥彰!” “是巷头方婆婆先发现了异样。我们几个邻居凑过去瞧,哎哟,俩孩子可怜得紧,身上简直没一块好皮,青一块紫一块的,全是陈石头下的毒手!” “我们上前去劝,可那陈石头暴躁又不讲理,根本不听,他生气起来,是连我们都要一起打的。” 章淮追问道:“康伯,你最后一次见她们是什么时候?” “是前日,在澄香楼门口。”康文礼回忆道。 “那天陈石头不在家,俩孩子趁机溜出来。我就买了几个鸡蛋糕给她们带回去。俩孩子懂事得很,还一个劲地跟我道谢,没想到……哎!” 章淮抓住关键,“你可知陈石头不在家时通常会去何处?是否有常去的地方,或是相熟的熟人?” 康文礼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性子孤僻,平日里很少和邻里来往。” 章淮的面色愈发沉重,方才他已带人去陈家搜查过,屋中空无一人,显然是畏罪潜逃了。 若是不能尽快将他缉拿归案,蔡二妞恐怕也凶多吉少。 与此同时,含山县外的燕山深处,草木丛生,杂草足有齐腰高。 一个单薄的小身影被人强行拖拽着踉跄前行。 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巴掌大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蔡二妞被破布堵住嘴,双手被麻绳紧紧捆着,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而麻绳另一端的人,正是不知所踪的陈石头。 24. 姐姐还在水里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陈石头一路上走得飞快,时不时警觉地左顾右盼。 一路被生拉硬拽,蔡二妞单薄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每迈出一步都如针扎般的疼。 她好想姐姐。 日头渐渐高悬,毒辣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晒得人头晕目眩。 陈石头的脚步愈发急促,蔡二妞跌跌撞撞地缀在后头,好几次险些被拽倒在地。 不知走了多久,陈石头终于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墙里,一株高大的石榴树探出一枝翠绿,随风轻轻摇曳。 陈石头确认无人跟踪,才按照约定的暗号,三长一短地叩响了院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女子。 不等陈石头开口,他背上的蔡祖康便朝着那女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脆生生地喊道:“娘!” 蔡二妞猛地抬起头,无神的眼里燃起希望,可看清开门人的模样时,那点希望便熄灭了。 这位娘子比她的娘亲年轻,皮肤也更白净。 刘丽娘将蔡祖康抱了下来,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小脑瓜,嗔怪道:“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不和你那婆娘过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先进屋。”陈石头眼珠子时不时瞟向院外的小路,生怕有人追来。 刘丽娘虽有疑惑,但也未多问,抱着孩子侧身让开路。 …… 另一边,江南收拾妥当后,立刻赶到了县衙。 她抵达时,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两个穿着十分艳丽的人正隔空干瞪眼,脸上都是谁也不服谁的表情。 章淮坐在二人中间的公案后,埋首批阅着公文。 她一踏入堂内,原本还在和花琳琅较劲的华永逸便如弹簧般跳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上前献殷勤,“江南!你可算来了!我让人熬了姜茶,你快喝了暖暖身子!” “不必。”江南神色冷淡地绕开了他。 “喝一口吧,姜茶驱寒,你要是倒下了还怎么找妹妹?”华永逸坚持不懈地举着茶碗跟在她身后。 章淮无情打断了他的废话,“说说你今日发现尸体的经过。” 提到此事,江南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有情况!花琳琅来了点兴致,悄悄竖起耳朵。 江南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民女今日同华公子游船时,一时不慎,失手将他踹下了水。下水捞他时,便在柳河中发现了那具女童的尸身。” 章淮追问:“你们为何一同游船?你又因何失手将他踹下去?” 华永逸眼神闪烁地抢话道:“那自然是我邀请江女侠赏景的!女侠被两岸风光吸引,一时兴起耍了两招功夫,不小心将我踹了下去,不怪她,怪我站得太近了!” “你闭嘴。”章淮冷冷打断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不说就不说嘛。”华永逸不情不愿地嘟囔着。 “民女的妹妹不知所踪,华公子声称寻到了她的踪迹,我便来赴约。”江南目光不善,“但华公子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角落里,华永逸耷拉着脑袋捂住胸口,一副心碎模样,“什么不该说的话,那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一腔真心全付诸东流了!” 花琳琅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只花孔雀对着湖水疯狂开屏摆pose模样,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活该! 花琳琅欣赏着江南挺拔的身姿。 这女子一身侠气,与无二有几分相似。 但无二多是吊儿郎当的随性,江南身上却是一股凛然正气,像画本里除暴安良的女侠。 尤其是那双锐利的丹凤眼,真是有气势。 她又扫了眼角落里垂头丧气的华永逸,暗暗摇头,是该把他踹水里的。 不配。 江南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向这位捧着竹筒,不知在喝什么的小娘子。 花琳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眉眼弯弯。 刚整理好心情的华永逸一抬头,正巧撞见这笑容,一股恶寒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江南却被这明媚的笑晃了晃眼,不自觉地回以一抹浅笑。 华永逸心里酸溜溜的。 自己一路鞍前马后,百般讨好,江南可从未对他笑过一次。 他眼底的羡慕太过明显,以至于花琳琅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于是,她昂起头,臭美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华永逸被她气得牙痒痒,干脆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正巧此时,刘捕头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回,“大人!有眉目了!” 他们拿着陈石头的画像四处盘查,终于在一处明乐坊里找到了线索。 余妈妈很快被带了上来,回道:“大人,两年前,这陈石头曾来我楼里,替一个叫刘丽娘的姑娘赎了身。” 章淮问道:“妈妈可知那刘丽娘如今身在何处?” “这就不得而知了。”余妈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楼里有姐妹说,今年过年时在锦绣堂见过她,不知是去卖绣品还是买布料。” 章淮把钟易喊来,“还请妈妈仔细说说那位娘子的长相。” 钟易取出纸笔,根据余妈妈的描述勾勒,不多时,一张女子的画像就画好了。 余妈妈凑近一瞧,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模样!” 章淮:“刘捕头,你带人去锦绣堂盘查掌柜与伙计,务必查清此女的所在,其余人手分赴含山县周边的村庄排查,尽快搜寻陈石头的下落。” 据康伯所言,陈石头每次外出最多不过半日。 照此推算,他安置刘丽娘的地方定在半日路程可往返的范围内。 经过筛选,平山村、李家坳、王家坡、赵家屯这四个村庄嫌疑最大。 众人领命准备出发。 听到死去的孩子还有一个妹妹,江南不由得想起自己失踪的妹妹。 拖延一天,那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江南:“大人,我也同去。我熟悉山林地形,耳力也尚可。” “好。”章淮应允,派了两名衙役与她同行。 三人快马加鞭,朝着平山村的方向赶去。 …… 平山村内。 陈石头领着同村的人牙子朝小院走去,“我那丫头长得俊俏,又乖巧听话。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是万万舍不得卖的。您放心,只要价钱合适,我绝不反悔!” 人牙子打量着陈石头的衣着,虽称不上富贵,但绝没到卖儿鬻女的地步,居然张口就要把亲女儿往腌臜地里推。 女娃儿进了那种地方,早晚被折磨死。 若真心疼孩子,卖给大户人家当个丫鬟好歹是条活路。 这种虚伪的嘴脸,人牙子见了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个,面上只客套应和:“可不是嘛,要不是走投无路,谁舍得卖闺女。只要孩子真如你所说,价钱好商量。” 小院里,刘丽娘正眼神复杂地看着躺在墙角 的蔡二妞。 小姑娘被五花大绑,浑身脏兮兮地缩成一团。 刘丽娘知道村里住着个人牙子,也猜到陈石头出门是干什么去了。 她不由得陷入了回忆。 那时,清风楼还没有改成明乐坊,是名副其实的青楼。 她在那吃人的地方过了十几年猪狗不如的日子,毫无尊严。 她曾无数次期盼有人救她脱离苦海,甚至期盼一死百了。 可生活不是话本子,没有从天而降的侠客,只有周而复始的折磨。 如今她被陈石头赎了出来,但也不过是像个物件一般,被人从左手倒到了右手,从伺候一群男人,变成伺候一个男人。 可这并不代表她对陈石头多有感情,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 她的人生早已烂在了泥里。 可这个小姑娘呢? 她还那么小,难道也要走上和她一样的路吗? 刘丽娘将熟睡的蔡祖康抱上床,从针线篓子里翻出一把剪刀。 听到脚步声,蔡二妞抬起眼,忽地看到刘丽娘拿着剪刀走近,吓得小身板直哆嗦。 “安分点!别出声!”刘丽娘压低声音呵斥,动手剪掉捆住她的绳索。 蔡二妞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救自己。 “看什么看?还不快起来!”刘丽娘依旧那副凶巴巴的表情。 片刻后,确认陈石头尚未折返,她将蔡二妞往门外一推,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她的手里。 “往山里跑!躲得越远越好,千万别被陈石头抓回去!这点银子给老娘省着点花,能换几顿饱饭吃。” 蔡二妞攥着银子,扭头就跑。 还没跑出几步,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丽娘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给老娘记好了!往后凡是门口站着俏娘子挥帕揽客的大楼,都叫青楼!就算你穷得叮当响,就算饿死在街头,也不准踏进去半步!听见没有!” “我、我记下了。”蔡二妞虽然不明白青楼是什么地方,但还是拼命地点头。 刘丽娘这才松开手。 看着那道身影迅速没入燕山,她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莫名消散了大半。 蔡二妞拼命地跑着,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风声在耳畔呼啸,双腿早已麻木。 她不要躲进山里。 姐姐还在水里。 柳河夜晚的水那么冷,姐姐一个人待在底下该有多害怕啊,她得赶快跑回去,把姐姐捞上来。 …… 江南正同两名官差骑着快马,赶往平山村。 眼看就要抵达村口,前面的江南突然勒住缰绳,“停下!你们听!” 衙役的耳力不如江南,“江娘子,这哪有什么动静啊?人命关天的紧要关头,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进村排查吧。” 江南并未理会他们,闭上了双眼。 她的耳力远超常人,凝神细听之下,能清晰地听到远处细微的脚步声。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那边有孩子的脚步声!” 不等另外两人说什么,江南已经朝着南边的小道疾驰而去。 衙役相视一眼,半信半疑地调转了方向。 但还没等他们赶到,前方的江南已经折返了回来。 只见她的马鞍上,多了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 那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小手正死死扒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一动也不敢动。 25. 油焖鸡 适应了马上的高度,蔡二妞碰了碰江南握着缰绳的手,小声央求:“走……” “去哪儿?”江南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 “柳河,”蔡二妞往含山县的方向指了指,“爹踹姐姐……把姐姐丢水里了。” 江南默了默,用袖口轻轻擦去蔡二妞脸上的灰尘与泪痕,“别怕,姐姐在衙门,很安全,我们先去抓伤害姐姐的坏人,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蔡二妞眨了眨红肿的眼睛,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那儿。” “走!”江南立刻调转方向,“绝不能让陈石头跑了!” 几人还未靠近,院里便传出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与男人的怒骂声。 江南将蔡二妞塞进一名衙役怀里,抬腿将院门踹开。 屋内,陈石头正钳住刘丽娘的脖颈。 她脸色涨紫,双眼翻白,正拼命掰着他的手。 “住手!”江南怒喝一声,凌空一脚踹在陈石头胸口。 这一脚力道大得惊人,陈石头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踹得飞了出去。 门外抱孩子的衙役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单手扼住陈石头的喉咙,将他提了起来。 陈石头被扼得喘不过气,双眼充血发红,两只脚在空中拼命扑腾。 “江娘子不可!”衙役见状连忙制止,“他是要案犯人,需交由知县大人亲自审理,万万不可私自将他打死!”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江南眼底的暴怒,她蓦地松开了手。 一行人回到衙门时,夕阳早已沉入山后。 江南先带孩子去后院安置,章淮则命人拓下陈石头的鞋印。 花琳琅将陈石头的鞋印与蔡大妞尸身胸口的淤痕比对,再结合蔡二妞先前的证词,案件的真相清晰明了。 面对铁证,陈石头仍想胡搅蛮缠:“不就是踹了一脚吗?你们凭什么证明她是我踹死的?万一是她自己掉水里淹死的呢!” “蠢货!”一旁的华永逸听不下去了,看傻子似地看着他,“就算不是被你一脚踹死,也是你亲手把她扔进柳河!横竖都是死于你手,还有什么可辩解?” 陈石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我那小女儿脑子有病,平日里就爱瞎说八道,一个小疯子的话,怎能拿来当证言?” “你!”华永逸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章淮冷笑一声,“真当自己杀人抛尸神不知鬼不觉?若无确凿的证据,你以为本官是如何抓到你的?” …… 后院。 花琳琅见到了洗漱干净的蔡二妞,不过两天未见,这孩子仿佛瘦了一大圈。 蔡二妞看到她时眼睛微亮:“鸡蛋糕姐姐!” 花琳琅看着小姑娘脸上尚未褪去的肿胀与青紫,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二妞,你想不想帮姐姐把伤害她的坏蛋抓起来?” 蔡二妞用力点头:“想!是爹打的!把他抓走,别让他再打我和姐姐了。” 花琳琅:“可光是我们知道还不够,二妞,你再仔细想一想,姐姐受伤那天晚上,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比如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蔡二妞皱起小眉头,认真回忆片刻,“徐小哥知道!” 说人人到,衙役领着徐立与徐正两兄弟走了进来。 章淮:“徐正,你说你看见陈石头深夜背着蔡大妞出门?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形。” 徐正:“回大人,小民与蔡家姐妹有约定。陈叔若动粗,她们便在墙角耗子洞放石子为号。那日午后,小民瞧见了石头,本想着次日一早去买些伤药送去。” “那晚,小民给她们送完鸡蛋糕,回屋温书时,隐约听见哭声。小民心里不踏实,便想过去敲门劝劝陈叔。” “可小民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瞧见陈叔用绳子把大妞紧紧绑在背上,带着几个孩子出门了。” 说到这里,徐正恰好对上陈石头那满是凶光的眼睛,愣了愣。 徐立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将弟弟挡在身侧。 没想到深更半夜还是被人瞧见了,陈石头颓废地坐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最终,陈石头被收监,等待秋后问斩。 但案件虽告破,蔡二妞与蔡祖康的去处却成了难题。 现在,这两人的生父入狱,生母常年在外做买卖杳无音信,并无其余旁支可以照料孩子。 在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刘丽娘壮着胆子轻咳了一声,“大人,我可以照顾孩子。” 陈石头时常带着孩子来寻她,她早年在青楼伤了身子不能生育,对蔡祖康是万般疼爱。 且看着现在孩子抱着她腿不愿意撒手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很是依赖她。 一番计议后,只能暂时将蔡祖康交由刘丽娘抚养。 可到了蔡二妞这里,小姑娘却死死抱住花琳琅的腿不肯松手。 刘丽娘蹲下身问:“二妞,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蔡二妞沉默了许久,把脸埋在了花琳琅身后,小声道:“不要……我等娘亲回来。” 刘丽娘神色有些尴尬,未再多言。 衙门里都是些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照料不好小姑娘,便将蔡二妞交由花府照料。 车夫套好马车,无二小心地将蔡二妞抱上车。 蔡二妞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新奇地打量着车厢。 鸡蛋糕姐姐的马车香香的,座椅上铺着软软的垫子,摸上去滑溜溜的。 马车穿过街巷,很快便停在了花府门口。 花琳琅抱着蔡二妞下车,只见门口正站着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花琳琅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一通才对上了号,脸上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方叔!” 方厉是花家老管家,此前一直在府城料理花父花母留下的事务,今日才赶回。 “哎!娘子回来了!”方叔连忙迎上来,仔仔细细打量了花琳琅一番,见她虽瘦了些却精神抖擞,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看向花琳琅怀里的孩子:“娘子,这位是……” “这是蔡二妞,暂时住在咱们家。”花琳琅转头吩咐侍女,“带二妞去后院洗漱干净,换身合身的衣裳,收拾个舒适的房间好好照料。” 蔡二妞牵着侍女的手走了几步,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她。 花琳琅冲她扬起笑容:“去吧,洗干净了,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看着孩子走进府内,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该怎么告诉她,大妞再也回不来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花琳琅决定下厨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灶房里食材齐备,正好可以做油焖鸡和醉排骨。 花琳琅剔骨切肉 ,将鸡腿肉切成适口小块后,加入清酒与少许胡椒粉抓匀腌制。 处理完鸡肉,她拎起两个大土豆,削皮切成滚刀块,码入蒸锅。 紧接着,番茄,辣椒、大蒜、生姜、葱花与香菜也被她一一处理妥当,齐齐整整地摆在灶台上,红绿相间,赏心悦目。 趁着蒸土豆的间隙,她又取来番茄,烫皮切成细丁。 此时,腌制好的鸡肉也已充分入味。 花琳琅往锅里倒入宽油。 油焖鸡的关键就是要足够油润,这样做出来才够鲜嫩吸味,色泽金黄。 待油温微升,姜泥与蒜末率先下锅,紧接着撒入一把切好的辣椒。 小火慢煸之下,辛辣鲜香的味道呛得一旁递盘子的李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鸡肉在沸油中刺啦作响,渐渐褪去血色,挂上一层诱人的金黄,浓郁的肉香混着辣气喷薄而出,令人垂涎三尺。 待鸡肉炒至半熟,她倒入番茄丁继续大火翻炒,直至番茄软烂出沙,熬出浓稠红亮的汤汁。 紧接着,土豆碎与酱清下锅,快速翻拌,最后倒入一碗清水,盖上锅盖,任其在滚汤中焖煮入味。 花琳琅又马不停蹄地准备醉排骨。 新鲜的肋排切成精致小段,装盆后加入姜丝、清酒、少许面粉与清水,用手反复抓揉。 借着面粉的吸附力带走排骨表面的杂质与血水后,再用清水反复冲洗至洁净沥干。 这道醉排骨同样需用土豆作配,做法却与油焖鸡大相径庭。 她将余下的土豆切块,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粉。 裹粉炸过的土豆,出锅后方能外酥里嫩。 油花翻滚,滋滋作响,排骨在沸油中渐渐蜕变为诱人的金黄酥脆。 最后,则是这道醉排骨的灵魂酱汁。 花琳琅在大碗中铺满蒜蓉、洋葱碎与葱花,调入盐、白糖、酱清与白醋。 她将刚出锅的排骨与土豆一股脑放入碗中,让酸甜鲜香的酱汁包裹住每一处酥皮,静置等待入味。 此时,油焖鸡揭盖的火候已到。 一掀锅盖,浓郁的酱香混着番茄的酸甜与鸡肉的鲜香扑面而来,亮红浓稠的汤汁完美挂在食材上。 一旁候着的无一与无二,肚里的馋虫早被勾出,菜一出锅,两人便争先恐后地端上了桌。 油焖鸡酱浓油润,十分下饭,醉排骨外酥里嫩,酸甜爽口,再加上后厨炖得鲜香醇厚的驼蹄羹、清爽解腻的清炒荠菜。 四人吃得津津有味,饭罢消食毕,又恢复了往日的悠闲。 看话本的看话本,擦飞镖的擦飞镖,年纪小的早早被打发回房安寝。 无一十分自觉地将油焖鸡与醉排骨的食谱写好,送往澄香楼。 待他折返回府时,已是深夜,府内一片寂静,大半房舍灯火已灭。 刚迈进院门,他便瞧见无二轻巧地翻过了院墙。 无一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折腾得像个偷鸡摸狗的贼。 …… 月黑风高,无二按照约定好的暗号,轻轻敲响了桂坛巷一间不起眼小院的木门。 半刻钟后,门拉开一条窄缝。 一只圆胖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掌心里握着一个扎紧的小药包。 “谢了!”无二一喜,把药包塞入怀中,鬼鬼祟祟往衙门的方向去了。 26. 下葬 “陈石头疯了?”章淮抿了口茶,抬眼问了一句。 “嗯,有人在他的饭菜里下了毒。”钟易啃着手里的胡饼,碎屑掉了一桌。 章淮:“这毒有何影响?” 钟易:“死不了,不过是能让人在致幻的同时,顺带体验一把万蚁噬心的滋味罢。” 章淮眸光暗了暗,“这毒你能解吗?” “只能解一半。”钟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我许久未曾碰过如此有趣的毒了,还需些时间好好琢磨。” 章淮生怕他一时兴起拿陈石头当作试药的工具,把人给折腾死了,提醒道:“留他一条命,不可坏了章法。” “知道了,”钟易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随手把空碗往前一推,“这东西既不顶饱,滋味寡淡又难以下咽,还不如街边的杂粮饼。”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足尖一点,跃上了屋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晒太阳。 章淮无奈地摇了摇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 “我非君子,乃真小人。”屋顶悠悠飘来一句反驳,“小人口腹无厌,居处求奢,惰于事而躁于言。” 钟某表示,小人便是贪求口腹之欲、居所讲究奢华、做事情消极怠惰、说话又急躁冲动。 穿杨挠了挠头,小声附和道:“郎君,灶房做的饭菜味道确实一般。” 章淮:“既然如此,聘个新厨娘回来如何?” 穿杨一听,两眼放光:“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章淮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清口,“不过这厨娘的月钱,从你的俸禄里扣。” 方才还满脸喜色的穿杨立马改口:“其实仔细品品也别有风味!不必折腾,另聘厨娘太铺张浪费了!” 饮羽压下眼底的笑意,“郎君,昨夜给陈石头下毒之人,应当是趁着狱卒换班的空档偷溜进去的。属下推测,此事多半是花娘子身边的吴二姑娘所为。” 他悄悄偷瞄了眼章淮的神色,见其神情平和,方接着说道:“昨日盯着花府的弟兄见她深夜翻墙出府,可惜一路追踪至桂坛巷附近时还是跟丢了。” 章淮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继续盯着便是。” …… 花琳琅来到衙门的时候,华永逸正揉着惺忪睡眼从屋里溜达出来。 瞧见她,立马条件反射开启嘴欠模式:“你怎么来了?今日既无尸可验,又没新案要审,难不成是专门上门蹭饭的?” 花琳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你们章大人请我来的。” 时值盛夏,蔡大妞的遗体又在水里浸泡过,腐烂得相当快。 衙门至今查不到蔡娘子的下落,蔡家亦无其他亲族前来的消息,只能先将大妞安葬,等日后找到蔡娘子再作打算。 章淮:“二妞来了吗?” 花琳琅摇头,“还没呢,无二回花府接她去了,一会就到。” 章淮轻叹一声:“也好。” 花琳琅没有多耽搁,提着木盒进了仵作房。 木盒里装的是她特意去买的新胭脂水粉,以及一套干净的衣裙。 章淮本意只是想让她帮忙给死者整理衣冠,可人死后面色惨白乌青,如果只是草草拾掇,模样依然有些吓人,故而略上些胭脂会好许多。 仵作房的木门一关,一直到午时三刻才再次打开。 门外,无二正牵着蔡二妞的手,静静站在小院的海棠树下。 蔡二妞抬起小脸,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问:“小花姐姐,到底什么是‘死了’呀?” “呃……”这直白的问题打得花琳琅猝不及防,“这是谁同你说的?” “我。”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上方飘来。 花琳琅抬眼望去,就见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屋檐上跃下。 钟易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地对上她责备的目光,仿佛自己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钟画师!”花琳琅有些无奈,“你这样说会吓到她的!” “叫我钟易。”钟易没觉得自己有错,“反正她早晚都要知道。” 章淮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娘子莫怪,易兄弟性子直,不懂如何与孩子打交道。” “我气有用吗?他不说都说了。”她一低头,见蔡二妞依然困惑地望着自己。 苦思冥想半晌,她还是决定用传统的星星故事。 “二妞,人死了其实就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它们会默默守护着地上的家人,看着我们好好生活。” “为什么呀?”蔡二妞歪着脑袋,依旧不能理解,“星星那么小,怎么守护我们?姐姐变成了星星,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花琳琅刚想继续解释,一直安安静静旁观的华永逸突然插话:“二妞,你玩过跳百索吗?” 蔡二妞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摇了摇头:“没玩过。” 华永逸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我教你玩,可有意思了。” 他吩咐衙役取来一条粗长的麻绳,让穿杨与饮羽各执一端站在院子中央,开始有节奏地甩动绳子。 花琳琅了然,跳百索便是现代的跳长绳。 随着华永逸一声令下,几个年轻的衙役率先加入,配合着呼呼作响的绳圈,轻快地跳跃起来。 华永逸看向蔡二妞:“想不想试试?” “要!”蔡二妞兴奋地跳了跳。 穿杨和饮羽放慢了甩绳的节奏,绳圈贴着地面缓缓起落。 孩童的天性本就贪玩,没过一会儿,蔡二妞便摸清了门道,在绳圈里跳得有模有样。 花琳琅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 章淮站在不远处,见她看得兴致盎然,出声邀请:“花娘子可要上场一试?看着颇为有趣。” 花琳琅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好啊,好久没玩了,正想活动活动!” 她理了理裙摆,灵巧一跃,宛如彩蝶般跃入了绳圈之中,配合着蔡二妞的节奏跳跃起来。 今日的花琳琅穿了一身石榴红齐胸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跳跃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衣袂翻飞间发丝轻扬,如同误入凡间的仙子。 钟易盘腿坐起,从随身布袋里掏出纸笔,寥寥几笔,便把这一幕画了下来。 “快来快来!人多才好玩,都加进来!”花琳琅跳得起劲,冲着围观的众人挥手招呼。 大伙儿陆陆续续排队跳入绳圈,原本小小的队伍眨眼间变得庞大了不少。 渐渐地,有人因脚步不稳踩到了绳子,遗憾出局,有人因体力不支慢了半拍,也被淘汰下场。 但每一个被淘汰的人都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站在一旁为场上的人加油。 蔡二妞到底年纪小,跳了许久后小腿发软,一个不慎被绳子绊倒,也跟着淘汰了。 她麻利地爬起来拍掉灰尘,挤进淘汰的队伍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上。 华永逸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二妞,跳百索累不累?” “累!但是好玩!”蔡二妞用力点了点头,小脸蛋红扑扑的。 华永逸蹲下身,“你看,我们大伙儿一块开始跳百索,有的人早早出局,有的人却能坚持很久。” “这就如同人活一世,有人陪伴我们的光景长些,有人陪伴的光景短些。” “跳百索时,有人因为踩绳被淘汰,有人因为脱力被淘汰,也有人因为乱了节奏被淘汰。” “每个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刻,因为各种缘由离开这个场子,就 像身边的人可能会突然离开我们一样。” “但是你看,虽然我们被淘汰了,却依然能站在场边,看着还在玩耍的朋友,对不对?” 此时,场上只剩下花琳琅一人还在坚持。 她听着华永逸对孩子的这番话,心神微微一动,脚下分神便踩中了绳圈。 华永逸笑着站起身,一挥手大声道:“好!这一局圆满结束!二妞你看,大伙儿这不是又重新聚在一块儿了吗?” 蔡二妞仰起小脸,“等我也被淘汰的那一天,就能重新见到姐姐了,是吗?” “对。”花琳琅平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所以二妞要像今天跳大绳一样,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这样等以后再见到大妞时,你才能有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讲给她听呀。” 蔡二妞:“嗯!等见到姐姐,我要把今天跳百索的事全讲给她听!” 看着小姑娘懂事的样子,花琳琅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随后,她起身推开了仵作房木门。 或许是华永逸的开导起了作用,抑或是静卧的大妞太过安宁,蔡二妞的表现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坚强。 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姐姐身旁,伸出稚嫩的小手,轻柔地抚摸着姐姐冰冷的面颊。 临入棺前,蔡二妞从怀里摸出一个针线笨拙的布娃娃,无比珍惜地塞进了蔡大妞的掌心里。 这是无二带她回家收拾遗物时,她特意带出来的。 蔡二妞轻轻拍了拍娃娃,又拍了拍姐姐:“姐姐不怕,娃娃陪着你呢。” 她跟随着官差来到了衙门选好的墓地,静静看着棺木被下放进深坑。 当最后一铁锨黄土扬下,渐渐淹没木棺的那一刻,蔡二妞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哇的一声扑进花琳琅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小花姐姐……地下好黑啊……只有娃娃陪着,姐姐会害怕的……” 她还要好久好久才能见到姐姐。 花琳琅眼眶发酸,只是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直到怀里的孩子哭累了,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钟易跟在队伍末尾,冷眼看着这一切,一进衙门便钻回了自己房间。 …… 这一日,花琳琅去集市逛了一圈,闲来无事,便又往县衙跑了一趟。 “大人,”花琳琅凑到章淮跟前,“这次我又帮了个大忙,你要怎么谢我?” 章淮被她近在咫尺的笑容晃了晃眼,不露痕迹地往后靠了靠:“花娘子想要何物?只要本官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我想要什么,大人都给么?”花琳琅又靠近了一小步,语气拖得怪腔怪调。 无一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当场撬开少主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章淮脸上的温度开始攀升。 不过是一句寻常不过的客套,怎的从她嘴里出来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花娘子不妨直言,本官定当尽力。 花琳琅手轻轻一甩,半透明的香绢流苏扫过章淮的鼻尖,卷起一阵清甜的风。 她拉长了尾音:“我要大人明晚陪我……” “不可!”章淮斩钉截铁。 “不可!”无一异口同声。 两道反对声撞在一块儿。 花琳琅一愣,有些委屈地嘀咕:“大人明晚陪我一起过个中秋都不行吗?都说中秋佳节阖家团圆,花府冷清得很,就我和二妞两个。我还想着带二妞来衙门,同大家伙儿一块凑个热闹呢。” 章淮一僵:“……原来是这样。” 心跳如擂鼓的感觉散去,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却隐隐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花琳琅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不然呢?” 27. 咸蛋黄炒蟹 花府院内,桂花盛开,清香四溢。 花琳琅坐在石桌旁,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菜单:“做个咸蛋黄炒蟹,加个酒香稻草肉,再来个樟茶鸭怎么样?” “一会儿不是要去衙门过中秋吗?”无二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从摇椅上坐起身。 “对呀!”花琳琅欢快道,“我做好带去衙门。” 无一停下擦拭大刀的动作,“不行。你又不是衙门的厨娘,这样凑上去成何体统?” “那又如何?”花琳琅并不在意,“我喜欢做饭,只要我高兴,有何不可?” “那也不能做给那小子吃,想做便在家做。”无一不为所动,“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色迷心窍。” “才不是。”花琳琅小声反驳。 无二掏了掏耳朵,重新躺回摇椅上优哉游哉地一摇一晃,好不惬意。 她总觉得这丫头不知道又憋了什么坏屁。 这边两人僵持片刻后,各退一步。 花琳琅照去衙门不误,但只做一道菜,权当是感谢衙门招待他们。 她在几道菜里反复斟酌,最后选了自己最喜欢的咸蛋黄炒蟹。 少顷,几人收拾妥当,提着装满活蟹与辅料的木筐直奔县衙。 刚踏进后院,便见穿杨与饮羽各执长剑在空地上互相喂招,剑影交错,比得热火朝天。 石桌旁,钟易独自坐在一边,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这是?”章淮目光落在木筐上,里面隐有活物爬动。 无一:“螃蟹。” “是我特意去集市上淘来最肥美的大螃蟹!”花琳琅得意道:“个个膏满黄肥,做咸蛋黄炒蟹再合适不过。” 章淮笑了笑:“娘子破费了,衙门灶房也备了蟹。” “我知道呀,今日去买蟹时,听隔壁摊贩说,衙门不过采买了两斤小蟹。”花琳琅自顾自说道,“但我爱吃膏黄肉厚的大螃蟹,所以自备了些,大人不会介意吧?” 章淮:“……自然不介意。” 略一沉吟,他又正色补了一句:“古人云,君子之于饮食,取足而已,不求丰侈。过于铺张,反倒失了本心。” “淮兄!我去钱庄取着银钱了!” 华永逸如一阵狂风跑入后院,手里挥舞着一叠银票:“你手头拮据就花我的,往后可别再买那些还没巴掌大的小蟹了!” 章淮:“……” “这里是五百两,淮兄只管花,不够我再去取!”华永逸一把将银票塞进他怀里,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 章淮深吸一口气,将银票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花琳琅瞧着他那窘迫又发作不得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笑!是不是你惹淮兄生气了?”虽不知前因后果,但这并不妨碍他把气撒到她身上。 花琳琅懒得理会他,耸耸肩,领着无一无二往灶房去了。 蔡二妞乖巧地走到空石凳旁坐下,一抬头正好撞上钟易的目光。 两人大眼瞪小眼,没人说话。 “给你。”钟易将手里摆弄许久的木雕轻轻推到她面前。 蔡二妞双眼一亮,双手将木雕捧入掌心:“是姐姐?” “嗯。”钟易低低应了一声。 昨日见这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他便连夜刻了这木雕。 他手艺一般,只能将蔡大妞的面容勾勒个大概,权当给孩子留个念想。 “多谢哥哥。”蔡二妞抱着木雕站起身,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不必。”钟易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 …… 灶房里,花琳琅正准备大显身手。 她将螃蟹揭盖对半剪开,挑去蟹胃、蟹腮等不可食用之物,再将蟹身斩成两块,装入瓷碗中备用。 为了让蟹肉更入味的同时锁住鲜味,花琳琅往碗里添了黄酒、白胡椒与细盐,抓匀后静置腌制一炷香的时间。 趁着腌蟹的空档,她着手准备辅料。 油润的咸蛋黄被放入小碗,加少许清水润湿,移入蒸笼微蒸片刻。 取出后,她用匙面轻轻将其压成细腻金黄的蛋黄泥,搁在一旁备用。 倒油入锅,待油温升至六成热,花琳琅下姜丝、蒜末与干辣椒,用小火激发香料的味道。 紧接着,腌制好的蟹块被一脑儿倒入锅中,大火爆炒。 蟹块在沸油间翻滚腾跃,原本青灰的蟹壳迅速转为诱人的鲜红,肉质渐渐紧实,浓郁的蟹香混着辣气漫开。 蟹块炒至八成熟时,花琳琅将压好的咸蛋黄泥倾入锅中,继续大火翻炒,同时沿着锅边淋入少许清水,让蛋黄泥融化成粘稠亮泽的金黄酱汁。 原本鲜红的蟹块渐渐被一层金黄的酱汁完美包裹,油光锃亮,咸香四溢,连灶房外路过的官差,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稍作翻炒后,她加入少许盐与白糖调味。 待酱汁挂在蟹肉上,不再结块粘稠时,花琳琅撒入一把翠绿的葱花。 金黄的蟹块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装盘出锅,热气腾腾。 灶房另一角,赵厨子正盯着盆里那堆没几两肉的小螃蟹叹气。 花琳琅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打量了一下那些迷你小蟹。 赵厨子干笑两声:“花娘子这炒蟹闻着就叫人口水直流,倒叫我不知该拿这些小东西如何是好了。” 谁知她反而眼前一亮:“这些小螃蟹做成香辣下酒菜再好不过!” 刚要动手,一旁的无一轻咳一声,提醒她不可违背约定。 花琳琅讪讪收手:“师傅若信得过我,按我的法子做,保准又香又省事。” “信得过!怎会信不过!”赵厨子忙不迭地点头。 方才这娘子露的一手咸蛋黄炒蟹,一看便是家学渊源,能得她指点,是自己赚大了。 花琳琅随即指挥赵厨子去净小蟹内脏,剪掉细腿,仅保留蟹身对半切开。 “接下来起锅烧油,把蟹块下锅过油,煎至两面金黄沥出备用。”赵厨子动作麻利,她指点得也起劲。 不多时,蟹块在油锅里煎得金黄亮泽,壳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锅里留少许底油,下葱段、姜末、蒜末和辣椒段,小火爆香。” 赵厨子依言照做。 片刻间,辛辣鲜香的味道猛烈冲出,与先前留存的蟹香交织融汇,愈发勾人。 “香料爆出味儿了,就把煎好的小螃蟹倒回锅里快速翻炒,让每块蟹都沾上料汁。” 橙黄的蟹块在香料间打滚,滚烫的香气充盈灶房。 “加一勺酱油,撒少许盐巴,大火翻炒两下入味,便能出锅!” 赵厨子麻利地将香辣小螃蟹盛入一只盘中。 金黄的蟹块裹着红艳艳的酱汁,辣香与鲜美融合得极好。 菜肴陆陆续续端上后院的石桌。 除了咸蛋黄炒蟹与香辣小螃蟹,更有莼菜鲈鱼羹、不乃羹、藕梢鲊、葫芦鸡、槐叶冷淘与金黄胡饼,冷热相宜,令人眼花缭乱。 端菜上桌时,穿杨接过来那盘香辣小螃蟹,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稀罕道:“赵叔,这真是你做的?” “那还有假!”赵厨子挺直了腰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群臭小子平 日里总背地嫌弃他做饭寡淡。 阿路实在看不惯师傅这副尾巴翘上天的小人得志模样,“别听他吹牛,这是人家花娘子手把手教的,不然凭师傅那两下子,哪做得出这么香的菜。” “嘿!你这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赵厨子抽下肩膀上的毛巾,往阿路身上虚抽了一下。 阿路嬉皮笑脸地躲开,对着穿杨眨了眨眼。 “教我做的,不也是我做的。”赵厨子嘴硬地嘀咕,“这说明我有天赋,只是缺了个好师傅。” 穿杨不与他们打闹,笑着将菜端去了后院。 “哇!好多菜!”蔡二妞看着满满的一桌菜,张大了嘴巴。 小孩天真烂漫的反应,总算替章淮挽回了些许面子。 他给后厨拨的银钱着实不少,只不过那般肥美的大螃蟹实在贵了些。 花琳琅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章淮笑意盈盈道:“多谢章大人盛情款待,我敬大人一杯!” “这酒烈,娘子切莫贪杯。”章淮端杯与她轻轻一碰,温声提醒。 花琳琅嬉皮笑脸地应下,“都听大人的!” 挨着章淮坐着的华永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要是连这点酒量都没有,还不如和二妞坐一块。 还是他的江女侠好。 可惜今日去客栈没寻到人,也不知道她此刻身在何处,有没有好好过中秋。 相比之下,钟易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埋头扫荡桌上的美食。 往日里衙门的饭菜寡淡如水,难得有如此可口的美味佳肴,他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推杯换盏上。 一桌人里,钟易吃得最快,也最先离席。 剩下的几人倒是吃得酣畅淋漓,推杯换盏间,不知不觉便喝了四坛酒。 花琳琅双颊酡红,却依旧兴致高昂,摇摇晃晃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敬……敬章大人!” “不……不能再喝了。”章淮如玉的面庞染上了浓重的绯红,连连摆手。 穿杨和饮羽早就被这二人劝得酩酊大醉,此刻正支着脑袋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 “你不喝,我喝!”花琳琅豪情万丈地收回手。 谁知酒斟得实在太满,微微一晃,酒液便洒了大半,在裙摆上浸开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黏在皮肤上很是难受。 “我、我去……擦擦。”花琳琅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无二见状,连忙起身扶她:“我陪你过去。” 花琳琅却一挥手,“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歪歪扭扭地走出几步,忽又转过身来,“我是酒神!看我给你们走个直线!” 她踩着凌乱的碎步向前挪去,就是一副耍无赖的醉鬼模样。 无二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她去了,反正暗处还有无三盯着,出不了什么差错。 然而,花琳琅摇摇晃晃地一路向前,刚一走出众人的视线盲区,她脸上的醉态便荡然无存,原本迷离的双眸变得清亮。 古代的酒度数还是低了些,喝了这么多也就喝了个水饱。 她轻手轻脚地潜至存放县志的文书房门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弓着腰在一排排卷宗架上搜寻着。 “兴平十六、十八、十九……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一道清冽的男声,突然从她背后幽幽飘来。 “找到兴平十三年的……”花琳琅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缓慢地仰起头。 只见本该在后院醉得东倒西歪的章淮,此刻正无比清醒地站在她身后。 28. 设局 “说吧,为什么要找兴平十三年的卷宗。”章淮靠在太师椅上,面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与此同时,方才还趴在石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穿杨与饮羽也跟没事人一样站在一旁。 花琳琅站在众人视线的中心,只觉如芒刺在背。 敢情这满院子里,除了吃饱喝足回屋睡大觉的钟易,还有华永逸那个不顶用的真醉鬼之外,这几个人都是在给她下套。 她不敢看被制住的无一无二,更不敢对上章淮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索性缩着脖子装鸵鸟。 章淮:“娘子可知,私闯县衙重地,按朝廷律令当以盗窃论处?轻则重杖五十,重则刺配流放?” “不知道!”花琳琅梗着脖子,在心底将这人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痛骂了八百遍,“你有本事就当场搜身,看我偷了你半张纸没有?!” 章淮挑眉,偏过头去遮掩脸上呼之欲出的笑意。 他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花琳琅积压多日的怒火。 “来来来!把我抓起来!有本事你把我们全关进大牢里去!!”她手一伸,直接怼到他面前。 无一、无二:“……” 穿杨、饮羽:“……” 四人八目相对,嘴角抽搐,脸上的神情皆是一言难尽。 无一无二难得生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尴尬。 花琳琅放弃挣扎,自暴自弃地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她有自知之明,论玩弄心计与权谋手段,她一个思维直线的现代穿越者,哪里斗得过心思九拐十八弯的古人。 为此,她私下盘算了许久,本想趁着中秋酒宴众人松懈的大好时机,先悄悄翻看县志,查查花父所说的兴平十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早已落入对方眼中,反倒被人家顺水推舟,玩了一招请君入瓮。 章淮:“娘子此刻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此,就该明白我等并无恶意。” “嘁,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你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花琳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貌岸然、装腔作势、伪君子……” 无一生怕这姑奶奶再蹦出什么冒犯人的话,轻咳了一声,“不得对大人无礼。” “吴兄不必紧张。”章淮知晓他们对自己尚有些戒备,起身整了整宽大的衣袖,拱手一礼:“说来惭愧,相识许久,在下尚未自报家门。在下乃定北王与平南侯之子,章淮。” “你居然真的是定北王世子?!”无二脱口而出。 难怪无踪门将天下名门望族的子弟筛了个遍,都没查出章淮的真实底细,合着是灯下黑。 定北王世子的名号,在京师贵族圈里可谓是如雷贯耳。 传闻这位世子面如冠玉,性情宽和,更难得的是他文武兼备,练就了一手百步穿杨的惊世箭术,很得当今女帝的器重。 他们在初次知晓他的名讳时,二便起过疑心。 章淮对外声称的“章怀”与定北王世子的名字很是相似。 只是无奈京中暗线传回消息,世子因旧疾未愈一直在京城国公府静养,鲜少露面,更没有离京半步。 眼线几番刺探皆无异样,他们才不得不转移了调查方向。 可查来查去,除了发现这位县令也在调查拐子案之外,一无所获。 无一和无二相视一眼,回以一礼。 “无踪门弟子,无一。” “无踪门弟子,无二。” 一旁的花琳琅听得云里雾里。 章淮递去一杯温热的茶水,“现在,娘子可愿说说为何要翻找兴平十三年的卷宗?” 花琳琅抿了抿唇:“这是爹爹临终的遗言。” “你为何不与我们说?”无一闻言,心中泛起一丝挫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可以信赖的兄长,可她却将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瞒了下来。 又来了,无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直接一巴掌呼在他后背上,“有防备心是坏事吗?琳琅要是傻不愣登地来一个信一个,什么秘密都往外蹦,你就舒坦了?就你矫情。” 无一揉着火辣辣痛的后背,哑口无言。 道理他都明白,可心头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是的,”花琳琅轻轻摇头,“爹和娘亲都因为这件事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线索,我这条命,早就死过一回了,就算再出什么差池,我也认了,可我不想拉任何人下水。” 穿越过来几个月,她最怀念的,并不是现代便捷又多姿多彩的生活,而且在现代,她拥有作为人最基本的权利。 现在朝不保夕,脑袋在脖子上若隐若现的感觉,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这万恶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压抑已久的情绪忽然反扑,她鼻尖一酸,豆大的眼泪便噼里啪啦地落下。 “我不知道县志里究竟写了什么,我想先看看爹要我查什么,再做打算……”花琳琅不是个爱哭的人,但她又是个做什么都讲究尽兴,所以既然装不下去了,干脆放开嗓子哭一场。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地嗷嗷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恐惧与迷茫一股脑嚎出来,“我、我只想个无忧无虑的废物啊!!!” “我!我懂你!”一声醉醺醺的嚎叫突然嗷地一声响起。 方才还在椅子上鼾声如雷的华永逸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满脸悲愤地挥舞着手臂,“我有家世!有银子!凭什么不能当个高高兴兴的废物?!“ “人!为什么非要有出息?!” 章淮这才想起院里还有这么个酒疯子,嫌弃地挥了挥手,“把他弄走。” 喝醉的人如烂泥一般难缠,饮羽和穿杨好不容易才架住人,半拖半拽地将这鬼哭狼嚎的祖宗拉回了屋子。 好半饷,花琳琅终于哭累了。 她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你们刚才在打什么哑谜?你一个世子怎么跑来这个小地方当小县令?” 此时说来话长,有些事也不便与她明说,章淮重新为她换了一杯温热的清水,拣着能说 的说了起来。 他的母亲平南侯是先帝的亲姐姐,当今女帝与他便是表亲,二人从小一处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自今上登基以来,淮南一带匪患愈发猖獗,多股山贼频繁劫掠过往商队,有的甚至胆大包天到敢拦截官府押运的物资。 女帝疑心此事并非单纯的山贼作乱,而是地方官员与匪类勾结,从中收取暴利,故而派章淮前往含山县,以县令之名暗中探查。 花琳琅听得头大如斗,这又是什么事,芝麻绿豆点大的地方,又是山贼又是和贿赂案扯上关系,这地风水是不是不太好,“不如先看看县志?说不定会有发现。” 几人围坐在一起,把县志翻了一遍又一遍。 县志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异常,与所有的地方县志一样,里面记录的无非是职官更迭、人口变迁、时令祭祀等寻常琐事。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兴平十三年九月的一笔记载:含山县突发特大泥石流。 县志里提到,这场泥石流来得又急又猛,靠山一带的村镇受灾严重。 同时,在当天,一支奉命押运粮草的朝廷队伍途经含山县。 这只队伍连人带粮吞没在滚滚泥石之中,全军覆没。 含山县的衙役在山中搜寻数日,只找到不足十人的尸骨。 而这支队伍押送的,是送往西南的军粮。 西南,是平南侯的驻地。 章淮抚过县志上的这段文字,“淮南土地肥沃,朝廷各大粮仓多设于此。当年我娘亲镇守西南时,军中所需的粮草,便有不少是从此处运出。” “含山县毗邻粮仓,是运输粮草的必经之地,这一带向来安稳。” 虽说运粮队伍常会选择安稳的路线,可人祸易躲,天灾难防。 尤其先帝在位时,各地天灾连连,因遭遇恶劣天气而导致的粮草受阻、人员伤亡者不在少数。 为此,先帝甚至不止一次下罪己诏,祈求上天庇佑百姓。 花琳琅眉头紧蹙:“南方夏秋之际确实常有山洪滑坡,可爹爹为什么偏偏要我查这一年的记录?” 无二抽过她手里的县志,翻到那一页仔仔细细看了看,劝道:“不必着急。若是这件事凭一本县志就能弄清楚,门主和夫人当年也不会为此丧命了。” “说的也是。”花琳琅打了个哈欠。 连日来的神经紧绷,加上刚才闹腾了一番,让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府好好睡上一觉,“其他事咱们明天再商量。” 无二将睡熟的蔡二妞抱了出来,一行人正准备离开衙门返回花府。 就在此时,后院屋檐上的瓦片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无一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 下一刻,一道黑影自屋檐上直直坠落,摔在了庭院中央。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鲜血将地上之人的夜行衣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着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她躺在地上,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无一上前查看一番后,收刀入鞘,“是江南。” 29. 天打雷劈 天边响起一阵闷雷,乌云将皎洁的月光遮了个干净。 江南身受重伤不宜挪动,为了照料她,花琳琅一行人暂且留在了县衙。 翌日天刚蒙蒙亮,花琳琅就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出了客房。 “她现在怎么样了?”华永逸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状心急如焚地迎上前。 “大夫包扎过了,多是些皮肉伤。只出血太多,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花琳琅打了个哈欠。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悬着的心落了地,华永逸长舒一口气,“昨夜劳烦你照料了。若有什么缺的,你尽管吩咐我。” 听着他这过于真挚体贴的语气,花琳琅反倒像见鬼了一样,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做什么这样看我!华永逸不自然地轻哼一声,“本少爷又不是那等没教养的纨绔。” “是是是,你就是天底下最有教养的纨绔。”花琳琅敷衍地应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后院石桌挪去。 后院的石桌上,章淮和钟易正坐在那里用早饭。 桌上摆着几碟下粥的小咸菜,还有一碟干巴巴的胡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花琳琅刚一坐下,目光就便被石桌一角搁着的大食盒吸引了过去,“这是什么?谁送来的?” “你家送来的,”钟易连头都没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啃着手中的硬胡饼,“早饭。” “怎么今日学会了细嚼慢咽?往常可不见你这样文雅。”被抢了话头,章淮似笑非笑地调侃。 钟易假装没听见,有一下没有下地瞄向那食盒。 花琳琅没留意这两人话里的意思,只如变戏法一样,从食盒里端出一道又一道道热气腾腾的早膳。 一大碗黏稠香浓的乳和地黄粥、煎得金黄酥脆的金丝油饼、白胖暄软的鲜肉包子…… 钟易啃胡饼的动作越来越慢,甚至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别客气,一起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花琳琅十分阔绰地一挥手。 “那就却之不恭了。”钟易立刻伸出快起,夹起一块香气四溢的油饼。 酥脆的面皮夹杂着浓郁的油香在口中迸发,滋味比方才那干巴的胡饼强上百倍。 章淮也舀了一碗地黄粥,拂温热细腻的粥水顺喉而下,软糯香甜中透着淡淡的药香,确实比赵厨子的手艺好上太多。 吃饱喝足,章淮回书房处理公文。 花琳琅闲来无事,便拉着蔡二妞在院子里翻花绳。 小丫头机灵得紧,不多时便玩得有模有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无二端着药盘去偏房为江南换药。 刚揭开浸血的绷带,便见床榻上的人睫毛微颤,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眸。 “你醒了?”无二停下手中的动作,“谁把你伤成这样?” 江南神色虚弱,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的遭遇说了出来。 无二难以置信,“那拐子居然能把你伤成这样?” 她曾与江南对过几招,深知她功力深不可测,寻常的人贩子根本不可能把她伤得如此之重。 一旁的华永逸满面愧色:“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和你提含山县有拐子,你也不至于受伤。” 江南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必自责。若无你提供线索,我也寻不到那伙人的踪迹。” 恰在此时,处理完公文的章淮推门而入,正巧听到了几人的对话。 他脑中的弦一紧,转过头便向华永逸扫去一记眼刀。 华永逸打了个寒颤,“我用项上人头担保!她也是为了追查人口失踪案才来的,除了她,我可半个字都没对外人泄露过!” 章淮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含山县人口失踪一案非同小可,他仅在密信中向陛下禀报过。 想必是陛下与威远侯商议此事时,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偷听了去。 这小子竟敢将这等机密当成讨好姑娘的筹码,真是糊涂透顶! 章淮:“此事暂且给你记下。” 华永逸缩了缩脖子,鹌鹑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章淮:“江娘子,你既与那伙贼人交过手,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南:“昨日围攻我的人出招狠辣,招招直击要害,并非寻常草寇拐子……倒像是……” 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缓了口气,才喃喃道:“倒像是世家大族豢养的死士。” 章淮眼神一暗:“江娘子何以能一眼认出死士的招式?” 死士杀招刁钻,寻常江湖客即便遇上,也未必能辨认。 她一介江湖女子,怎会对死士的招式了如指掌? 江南神色一愣,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那些招式莫名熟悉。 她试图回想,可脑海中一片混沌,零碎的画面转瞬即逝,根本抓之不住。 她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自然能看出些许端倪。” 章淮见状不再追问:“你伤势未愈,安心静养罢。” 他刚带上房门,钟易就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章淮:“可曾诊出异样?”” 钟易点了点头:“她失了记忆。” 章淮微微蹙眉,“失忆?可她一直惦记着找妹妹,怎么看都不像是失忆的人。” “并非全忘,而是遗失了一段过往。”钟易摇了摇头。 任务完成,他摸了摸依旧饱胀的胃部,今日早膳实在太过可口,一时没忍住吃得撑了。 抛下陷入沉思的章淮,他轻巧地翻过衙门围墙,溜去街上散步消食去了。 花琳琅在院里陪蔡二妞玩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抵挡不住熬夜的困意,回房补了个回笼觉。 怎料还没睡踏实,便被急匆匆赶回的穿杨唤醒:“花娘子,出人命了!” 方才,章淮带人前往江南所说的地方转了一圈。 现场虽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可那伙贼人离开的踪迹却被刻意掩盖了。 众人一无所获,正启程返回,半道上却被一名惊魂未定的乡民拦住了去路。 那乡民面如土色,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官、官爷!前面大树底下死人了!” 待花琳琅赶到现场时,华永逸刚吐完,面色难看地倚在不远处的树旁。 却见她毫无惧色,不仅三两步走到尸首旁蹲下,还神态自若地检查起来,他不禁有些佩服了。 花琳琅绕着尸身细细打量了一圈。 死者衣衫破碎,一件玄色夜行衣七零八落挂在身上,沾满了泥水与血迹。 旁侧躺着一把断裂的长剑,剑身焦黑甚至融化了大半。 她仔细端详着死者皮肤上如树枝般蔓延的红色纹路,“尸体上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这些枝状纹路是雷击纹与皮肤烧灼伤。他是被雷劈死的。” 华永逸背对着尸体,挪到了章淮身旁,颤声问:“好端端的,他怎会被雷劈?” “你且瞧他站在何处?电闪雷鸣的天气,站在大树底下,还握着一把长剑,相当于主动引雷,雷不劈他劈谁?”花琳琅瞧了瞧自己鞋沾上的泥巴,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刮着泥巴,一边用力地把泥巴刮下来,一边回答。 “此人定是丧尽天良、作恶多端,这才遭了天谴,落得个天打雷劈的下场!”一道略显耳熟且故作高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眉心点着朱砂红痣的胖道士,背着草药篓子溜达了过来。 魏方圆走到花琳琅身边,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礼,“这位善信,贫道观你眉宇间隐有煞气萦绕,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可要买一张贫道亲笔所画的护身符?保你驱邪避祸,化险为夷。” 此话一出,无二立马面露不悦:“臭道士,赶紧走开!休得胡言乱语!” 魏方圆长叹一口气,摇头晃脑道:“天机不可泄露啊……贫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看造化。” 说罢,便一步三回头地向远方走去。 一回头。 二回头! 三回头?! 他走出老远,耳朵竖得老高,却迟迟未等来身后人的挽留,不由得生出几分脾气,噔噔噔地加快脚步,转眼就没了踪影。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花琳琅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道士怎么跟游戏里的NPC似的,随时随地随机刷在路上。” “你说什么?”章淮没有听清她的话,蹙眉问道。 花琳琅打哈哈道:“没什么,我说这道士奇奇怪怪的。” 尸体被运回了衙门。 死者身着夜行衣,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必须仔细查验。 < p>无二搀扶着面色苍白的江南,慢慢挪到了仵作房门口。 江南听闻死者疑似昨夜围攻自己的贼人,硬是要亲自来辨认一番。 华永逸急忙拦在前头:“你伤势未愈,那尸首被雷劈得狰狞可怖,我瞧了都作呕,你还是别看了?” 江南眸光冷冷:“劳烦公子让开。” “好吧……若觉得害怕,随时叫我带你离开。”华永逸悻悻让开。 白布掀开,露出一张被雷火烧得焦黑一片的面孔。 江南凝视了半饷,因面容毁损严重,一时难以断定对方身份。 花琳琅灵光一闪,取来一块黑布遮住了尸首的大半张脸,仅露出眉眼部分:“这样呢?可有印象?” 江南:“是他!昨日围攻我的贼人里,便有此人!” 若非这伙丧心病狂的拐子,妹妹又怎会至今下落不明? 当真是老天有眼,叫这恶徒得了个暴毙的下场! 案情明面上看似水落石出。 死者因雷雨天持剑立于树下,遭雷击身亡,说起来,这算是意外。 然而疑点在于,若此人真是拐子帮伙中的一员,为何偏偏只有他一人丧命于此?其余同伙如今又身在何处? 花琳琅思索片刻无果,索性摇了摇头,不再自寻烦恼。 反正她只管验尸,破案那是官府该操心的事。 将推断与发现一五一十告知章淮后,她拍了拍手,回房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大摇大摆地去往明乐坊去了。 …… 明乐坊内,香风细细,丝竹悦耳。 “你都好久没来看人家了,莫不是将红俏抛诸脑后了?”红俏轻柔地为花琳琅按揉着肩膀。 花琳琅惬意地靠在榻上,“怎么会忘了我的红俏姑娘呢?最近忙嘛,这不,刚得空便马不停蹄地来看你们了。” “娘子还要看谁?”红俏不依不饶,把她的脑袋掰了过来,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的眼里可只能有我一个,不许瞧别人,尤其是清岚,听见没有?” 房门被轻轻推开。 清岚怀抱一把古琴款款步入,素衣若雪,气质清冷出尘,与艳丽张扬的红俏相映成趣。 红俏挽着花琳琅的胳膊,下巴垫在她肩上:“娘子说说看,是更喜欢红俏呢,还是更偏爱清岚?” “二位更有千秋,各有其美。”花琳琅打着哈哈,“我都喜欢。” 清岚微微抿唇一笑,十指轻抚琴弦,悠扬宛转的琴音如流水般传出。 红俏也不再打闹,起身离榻,随着琴音翩翩起舞。 佳人身姿娇袅,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媚骨天成。 花琳琅倚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节拍,思绪却早已溜号溜到了九霄云外。 红俏水袖翻飞,轻捻翻转间,姝丽的小脸时隐时现。 借着起舞,她堂而皇之地看着榻上的人。 眼前之人潇洒恣意,如同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皎洁而遥不可及。 红俏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不可察觉的落寞。 与此同时,县衙书房内。 章淮立于窗前,沉稳的面容上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又去明乐坊?!” 穿杨砸吧着花琳琅临走前给他的酸杏干,酸得五官拧成了一团。 见自家郎君脸色铁青,不由得纳闷道:“郎君,您为何总是盯着花娘子不放?那日不都把话说明白了吗?” 章淮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们说什么你便信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郎君,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 穿杨一边嚼着杏干一边咕哝,话未说完,脚背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嗷地一声蹦了起来,“哎哟!你踩我脚干嘛?!好疼的!” 饮羽连连给他使眼色,示意这没眼劲的家伙赶紧闭嘴。 章淮心里乱糟糟的,转头看向桌上的威远侯寄来的信。 信件末尾,威远侯特意询问起独子的近况,托他多加约束关照。 福至心灵,他当即铺纸研墨,大笔一挥回复。 【逸弟近来偶遇佳人,悦而忘形,遂将昔日偷听伯父密谋之事倾囊相告,以博红颜一笑。】 搁下毛笔,章淮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去明乐坊。” 30. 血光之灾 此时,明乐坊外的巷口。 章淮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她身旁的便是那个叫清岚的琴师?” 饮羽:“正是,花娘子每逢光顾,必点他作陪。” 穿杨从章淮身后探出半个脑门,眯着眼张望了一番,“相貌生得确实俊俏,难怪花娘子回回找他。”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章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饮羽抬头望天,长长地舒了口气后,对着身旁一脸茫然的人叮嘱道:“日后多带些果脯蜜饯在身上。” 多吃东西,少说话。 “你也要吃?”穿杨从怀里掏出荷包,“花娘子给我的杏脯还剩一颗,分你一半?” 饮羽认命地摇了摇头:“你自己留着。” “莫名其妙。”穿杨把酸杏脯塞进嘴里,砸吧着这刺激的酸味。 …… 花琳琅出了明乐坊,便带着无一、无二乘车赶往澄香楼。 自从推出了一系列新菜后,澄香楼生意日渐火爆,进账比往日翻了几番。 此时正值午间饭点,一楼大堂座无虚席。 “少东家来了!”吴掌柜一瞧见她便迎了上去,“今日吃点什么?” 花琳琅笑眯眯地摆摆手:“吴叔不必管我,您自去忙活便是。” 看着满堂宾客,她的心情大好。 生意兴隆,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自然神清气爽。 一行人上了二楼的雅间,刚点了几道招牌菜还没来得及动筷,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有人吐血了!” 一个汉子在一楼大厅嗓门洪亮地大喊,“都别吃了!这菜里有毒!” 食客循声望去,就见那汉子身旁瘫坐着一名身穿白袍的书生。 那书生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嘴角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食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慌了神,有人当场抠起了嗓眼,试图把刚吃下肚的菜肴吐出来。 大堂乱成了一锅粥。 楼下的动静太大,张自成放下手里打发到一半的蛋白霜,急忙跑上二楼雅间:“少东家,要不要带人把他们按住,免得毁了酒楼名声?” “不必。”花琳琅放下手中的筷子,“拦人只会显得我们心虚。你速去请章大人过来,是非曲直自凭官府定夺。” “是!”张自成不敢耽搁,飞奔向县衙方向。 花琳琅也下了楼,“我是澄香楼的少东家。何人中毒?又是吃了哪道菜中的毒?” “就是你这个奸商!”钱刚指着花琳琅,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年纪轻轻心思竟然这般歹毒,为了赚钱竟在菜里下毒!” 围观食客闻言议论纷纷,神态各异。 “我看多半是这少东家为了省本钱用了劣质食材,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会吐血?” “可不是么,说不定澄香楼早就开始偷工减料了,只是咱们没发觉!” 柜台旁几位熟客却是略有迟疑。 一位老者忍不住出声:“不对啊,老夫与花老东家打交道多年,做买卖向来实在。” “快别提老东家了!”旁边有人反驳,“老东家都过世了,谁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货色?说不定早就把老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人群外喊道:“快瞧瞧那中毒的还有没有气?要不要赶紧报官啊!” “报官!必须报官!若澄香楼真敢随意投毒,以后谁还敢来吃饭?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花琳琅从容道:“诸位乡亲父老请宽心,澄香楼的吃食绝无问题,食材皆是每日晨起采购,制作过程清洁干净。我已派人去请县令章大人了,是非曲直,一查便知。” 钱刚听到她说去请县令大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花琳琳琅转头看向那卧倒的书生钱才:“这位郎君瞧着神色欠佳,人命关天,要不先寻个大夫来瞧瞧?” 钱刚猛地一拍桌子:“请!叫谁来都没用!我兄弟就是吃了你们家的饭菜才吐血倒地的!今日若不给个说法,小爷就砸了你这破楼!” “空口无凭,”花琳琅不卑不亢,“既然客官断定是我家餐食有毒,便请在座诸位做个见证。待章大人到来当场查验,我澄香楼绝不推诿逃避。” “好!正好让大家瞧瞧你们的黑心肠!”钱刚邪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过小丫头模样倒是标志,若是你肯陪小爷一夜,今日这事,我们便不再追究,如何?” 就算没法儿把这罪名坐实,他也要想办法把这人激怒,左右他要让这澄香楼开不下去。 “呵,”花琳琅冷笑一声,“你兄弟吐血吐得要死不活,你倒还有心思琢磨那二两肉的下作事?” 章淮刚迈进大门,便听到了这句惊世骇俗的嘲讽,脚下一滑,险些崴了脚。 “大人当心!”张自成眼疾手快,虚虚扶住了他。 章淮:“何人报案?发生了何事?” “是我。”花琳琅指了指趴在桌上装死的钱才,“章大人,这位郎君称吃了我楼里的菜肴中毒。” 章淮来时正巧在半路碰上了采药归来的张大夫,便顺手将他请了过来。 张大夫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那盘红烧肉中,片刻后拔出时,银针针尖变得乌黑。 围观食客见状倒吸一口冷气,点了红烧肉的几桌客人更是吓得脸色大变。 有食客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大夫!我也点了这五花肉!您快帮我瞧瞧是不是也中了毒!” “大人!证据确凿!”形势如预期发展,钱刚立刻换上一副悲愤的面孔,“求大人为草民做主,严惩奸商!” 章淮示意张大夫上前把脉,“去探探那吐血之人的脉象,看看到底中的何毒。” 张大夫搭上钱才的手腕号脉,片刻后眉宇紧锁,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 章淮:“但说无妨。” 张大夫:“这位郎君的脉搏确实是中毒之相。” 花琳琅眼神一沉。 这两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甚至连脉象都没有异常。 现在只有两个可能,要不是他们提前服下了某种能伪造假脉的药,要不就是自损八百地服毒后来栽赃。 诊完钱才,张大夫又赶忙为其他几位吃了红烧肉却无症状的食客把脉。 仔细诊断后,发现这些人的脉象皆平稳有力,并无中毒之兆。 花琳琅抓住这一点,“大家伙也都看到了,别桌吃了红烧肉的客人都安然无恙,偏只有他一人中毒?难不成我家厨子专门在那一盘肉里下毒毒他一人?” “我如何晓得!”钱刚十分硬气,“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你少在这里狡辩!” “蠢货。”花琳琅嗤笑出声,“凡是长了脑子的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栽赃陷害。若你真关心你弟弟的死活,他都快断气了,你不上赶着送医馆,反倒有闲心在这里与我讨价还价?” 她抬脚轻踢了踢书生的椅腿:“死了没?没死就别装死,赶紧起来。” 钱刚见状勃然大怒,吼了一声便要动手,却被张自成一把按在原处。 “失……失礼了。”钱才虚弱地趴在桌上,用袖子捂着嘴剧烈咳嗽了几声,顺势又涌出一滩刺眼的鲜血。 这钱才生得面白肌瘦,一身羸弱书生气,赚足了围观群众的同情,不少食客看向花琳琅的眼神又带上了几分怀疑 。 然而下一秒,花琳琅双眼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抠开了钱才的嘴巴。 这女人的手劲为何如此之大,钱才眼神惊恐,拼命咬紧牙关。 只听咔一声,钱才的下巴被掰脱臼了。 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花琳琅从他口中抠出了一张尚未咽下的薄膜。 “这是羊肠吧?”花琳琅向众人展示,“将鲜血灌入羊肠缝制成血包,藏于口中,需要时咬破,鲜血自然顺着嘴角流出,伪造出口吐鲜血的假象!” 众人凑近一看,那薄膜内果真残存着未消失的血痕。 钱才眼神闪烁,“不!不是的!这、这是我刚才没咽下去的菜!” “还敢嘴硬?”花琳琅冷笑一声,托住钱才的下巴猛地一推一送。 “啊!”钱才惨叫一声,却惊发觉脱臼的下巴已被接了回去。 花琳琅指了指他胸前湿透的大片血迹:“羊肠小包储血有限,咬破顶多流湿嘴角,怎么可能将你胸膛前的衣襟都浸透?” 无一与无二一左一右将钱才死死按住。 花琳琅一把扯开钱才的衣襟,只见他内衫胸口处绑着好几个已经被挤破的羊肠血包。 手上沾满了黏腻的鲜血,她有些嫌弃。 脑海中忽然不合时宜地闪过那个胖道士说的话,难不成这就是他说的血光之灾? “我就说你们蠢,”她抽过一旁的抹布擦拭手掌,“连作戏都漏洞百出。” 章淮:“说!究竟是谁指使你们来诬陷澄香楼?” 钱刚与钱才再无转圜余地,如实交代了来龙去脉。 原来,城东果子铺的刘掌柜因嫉妒澄香楼推出的奶茶与糕点抢了自家买卖,便心生一计。 他重金雇佣这兄弟二人自导自演了这场闹剧,意图毁掉澄香楼的名声。 花琳琅回到后院,打了两大盆热水,将双手反复搓洗了好几遍。 她一边抹着香膏,一边悠哉游哉地走出来,见章淮竟还未离去,有些意外:“章大人还有事吗?” “嗯。”章淮目光掠过她搓得通红的手指,犹豫再三,问出了一个让他事后悔恨终生的问题,“方才听你说……青楼里常有羊肠?青楼要羊肠此物何用?” “这个啊~”花琳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拖长了尾音,步步逼近,“大人,你真想知道?” “不用了,现在不想知道了。”章淮被她弄得心里毛毛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危险感,丢下一句话落荒而逃。 花琳琅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无一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花琳琅!”无一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碰那些伤风败俗的话本子!更不许再说这些口无遮拦的话!” 花琳琅后颈一凉,还想向无二求救,却发现她早就脚底抹油,不见踪影。 …… 与此同时,澄香楼对街茶馆的雅间内。 两名男子相对而坐,对弈围棋。 执黑子的男子勾起唇角,“这小娘子倒是机敏。” 另一人轻笑了一声,“只可惜,没能借着这件事找到千毒子的踪迹。” 暗桩传回的消息,含山县先前那名疯癫囚犯所中之毒,与千毒子的噬幻散很是相似。 这千毒子嗜美食如命,却又不按常理出牌,上回甚至有人用一道菜换了他手里的解毒丹,故而他们才出此下策。 如今含山县名头最响的酒楼便是这澄香楼,其新菜颇受欢迎,他若在城中,断不会坐视澄香楼因诬陷而被关停。 看来,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