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她为何这般》 1. 肖郎的谎言 西边的天是靛青色的,颜色颇深,罩在头上,像某种染了色的绢布,越往东边去颜色越浅,大概绢布沾了水,水渍漫上来,把颜色都洗掉了。 寒夜将尽未尽,曙光半含半露,正是一天之内最冷,也最静的时候。 林子里雾气湿重,晨露一层层的,打在身上,玉清都的袍子湿了大半,她全不在意,只是仔细听着身旁人的话。 “肖江死了。” “什么时候?”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玉清都顿住脚步,眉头皱起,面色分外冷硬。 “今天下午,在小月山,据说,是遭到了围攻。” 玉清都冷声道,“小月山?那帮乌合之众哪来的本事杀了他,恐怕还是澜沧山那些人的手笔。” 对面的人语气戏谑,“话也不能这么说,少城主现在不也身处澜沧山吗?” 玉清都目光一凛,“呵呵,我卧底澜沧山数年,等的就是能够报仇的机会。还有,不要再叫我少城主。离火城都迷失了,我这个少城主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但这么多年,你始终想找办法回到离火城,甚至,不惜付出生命?少城主,良夜苦短,白昼新至,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玉清都踹了他一脚,“放个屁的手,沈千言,你少在这给我说不中听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反正我这次找你,就是为了肖江的事情,肖江死了,汀水月那边的事情,恐怕得你亲自去一趟了。” 玉清都收腿,理了理袍子,“我知道。不过,澜沧山那帮人可能已经盯上我了,前几天还逼着师父,要在千决崖收徒,其实就是想安插人进去盯着我,这帮混蛋。” 沈千言不以为意,“其实这件事对你来说也很容易吧,天阶修士,要杀他们,费不了多大力气。” 玉清都叹气,“杀人容易,可要想处理后事就难了。汀水月不是好对付的,一旦被他缠住,很容易留下把柄,被盯着我的那些人捉住。” “那你想怎么办?” “既然这件事本该肖江去做,如今他死了,我便借他这张脸一用,按他原本的计划行事好了。” “反正你自己决定,我只是个消息贩子。” “千金一言的消息贩子吗?” …… 兰城,深夜。 玉清都收敛气息,她早已潜入汀水府中,却没有惊动一草一木,只是面色沉重地等待着什么。 在她身下的院子里,汀水门主却是不安地来回踱着步,似乎在焦灼地等待着什么。 他仰望着碧空,那里只单调的挂着冷月,发出些白色的辉光。 除此之外,了无一物。 但他仍梗着脖子望着月亮,眼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未知的恐惧,仿佛那冷月碧空,缓缓变成了某种骇人听闻的事物。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使得一个名满兰城,坐拥一宗,手握无上仙法的仙师瞪大了眼睛呢? 也许,是一场早有预料的灭门惨案。 寒月在缓缓升高,渐渐接近了天穹顶点,汀水门主——汀水月终于不再仰望这轮寒月,他低下头,眼中的恐惧仍未散去,表情却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他侧身望向府内几间屋子,那里沉睡着的曾经是他的妻女,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圆月升至顶点之时,夜空之中,忽的传来一声清脆的叮铃声,如环佩相撞,却幽远异常。 响声传到汀水月耳中,他周身的血脉一瞬间凝结,唰的一声,已经抽出来手中的长剑。 “尔等宵小,还不速速现身!” 汀水月提剑而起,厉声喊道。他不愧是分宗之主,即使面对生死杀局,仍能保持镇定,但手心细微渗出的汗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惊慌。 汀水月那一声厉喝中气十足,汀水府中灯火尽数燃起,萧萧风起,大批弟子们迅速集结而来。 察觉到大事不妙,数枚千里传音符同一时刻从府中跃出,划出一道道闪烁星轨,却为时已晚。 符咒飞射而出,却在碧空中被一道无形屏障阻拦,折出尖锐拐角后,接着纷纷如流星般坠落。坠落的符咒倒映在汀水月眼中,即使早有预料,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仍旧无法直面这一切,只得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阵已成,大势已去。 不知何时,十三根银丝细线悄然悬于梁上,纵横交错,如蛛网勾连,在汀水府正上方织就一张天罗地网。细丝微微折射着月光,悬丝尽头,则坠着数只银色风铃,想来正是它们发出了那幽远的叮当声。 银丝诡线,月夜悬铃。 汀水月看着那忽然出现的巨网,面色十分凝重。 此时那风铃又是一声脆响,十三根细线如波纹震颤,素衣女子不知从何处飞出,蜻蜓点水般矫捷落于线上,单足点线,只一霎便使得十三根细线停止震颤。 线不动了,风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之间,那十三根细线忽的消逝于无形之中。 但汀水月知道,那线仍旧在,只是在暗夜中潜伏起来,等待着某一时刻,如同毒蛇般窜出取人性命。 他看向那素衣女子,来者正是天阶修士,悬铃女,传闻之中,以十三根银丝诡线为器,奏出摄魂之曲的杀手。足不履地,血不沾襟,却可夺人满门性命。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悬铃女,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不为别的,只是有人花重金要买下你的性命,不知门主可否行个方便?” 悬铃女笑着,语气轻巧。 汀水月皱眉,“是谁要取我的命?!可否明示,我知道影宗向来拿钱办事,我愿意花钱买下这条命,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个代价,恐怕你还付不起。汀水门主贵为一宗之主,自然是要体面些的,所以,别再多话,拿命来吧!” 话未说完,悬铃女足尖一点,拨弄细线,发出铮然一声。 首音已出,多说无益,此刻,除非死亡,否则此曲断然无法中断。 汀水月后退一步,提剑而起。 乐声铮铮然,在静夜之中显得尤为明晰,先是凄远悠长,而后忽的凌厉起来,激烈昂扬,如同铿锵刀剑相击于半空之中。 不知不觉之间,曲声已过半,悬铃女手中罗织出细线无数,再度射出,意图缠住汀水月,但汀水月以气御剑,转瞬之间,便斩断银线无数,簌簌飘落如雪。 但杂线尤可断,任他怎么劈砍,却始终无法折损那十三根银丝分毫,只能看着悬铃女如鬼魅般在银丝之间忽隐忽现,不时以乐声相击。 宫商角徵羽,五音变幻无穷,在内力加持之下,声声与肝心脾肺肾,五脏相通。 汀水月的嘴角很快渗出鲜血,他微喘着气看向院外,那些闻讯赶来的弟子们早该到了,此刻却迟迟不见人影,定然是也遭到了埋伏。 思及此处,他的心绪更乱,不顾安危,蓄力劈砍,剑气以开山之势奔出,很快与银丝相撞。 这一次,巨大的爆裂声传来,汀水月抬头,他已然看不清那些细若游丝的银线,也不知道究竟有几根线断裂。 但那曲声却实实在在的停顿住了,继续弹奏时,便显出中气不足的感觉来。 汀水月明白,悬铃女定是也受了重伤,此刻强撑,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剑,只是一个悬铃女罢了,即使江湖里人人道其威名,但他汀水月能爬上这个位置,也不是吃素的。 同为天阶修士,悬铃女要杀他,又岂有百分百把握? 但,思及此处,他心中更隐隐有些担忧,影宗杀人讲究一击毙命,如 今却只派了个悬铃女来,与自己以命换命,恐怕不符合他们行事风格吧! 他心中一紧,恐怕会有其他埋伏。 可转瞬之间,他安慰自己,他汀水月不过一个幌子罢了,澜沧山的安排,他只需要挺过这个时辰,便会等到援兵,届时凭着这样舍身忘死的功绩,他汀水月必定力压其他几位分宗主,谋得高位。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他赌了半辈子,铤而走险至此,也不差这一点了。 只是,汀水月不知道,这一夜,他似乎注定要赌输掉。 再次提起那把重剑,汀水月发狠,砍不断那些银丝,他便夷平整片屋檐,甚至可以抛弃整个汀水府。 只要,谋得一命。 悬铃女也并不好受,悬铃奏曲,是极其耗费心力的法术,面对下阶修士可以毫不费力,但她与汀水月修为不相上下,即使凭着惊人的杀人技巧她能暂且占据上风,但持久战可不是杀手的长板。 再这样拖下去,她这条命,不死也得重伤。 几日前收到肖郎信时,她曾多么快乐,不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更多的是为了那仿佛触手可及的自由。 五岁被卖入影宗,历经无数生死,直到成为现在的悬铃女,她悬于那无形的银线上已经太久了,也许是时候落地了。 肖郎许诺她自由,承诺帮她摆脱影宗的追杀,只要杀掉汀水月。 澜沧山势力过大,触怒龙颜,崇明宗为帝王心腹,肖郎则是其中中坚力量。又有帝君金口玉言为证,悬铃女想着,凭借着九重天上帝王的诺言,她也许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她本想着准备更加妥当,但肖郎告诫她,此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恐怕他们性命都不保,于是,她只好夤夜前来,只等着肖郎接应。 她怀着这样热忱的希望,艰难地挺着,与汀水月浑厚的内力相抗,不惜耗干心血为咒,也要奏完这一曲。 如今,那代表着承诺的玉佩还系在腰间,动作时仿佛感受到温润的质感,可那个承诺要来的人却迟迟没有来。悬铃女还在奏曲,但那十三根银线早已断了半数,剩下的半数也不复无形,而是变成了根根赤色,如同牵出的血脉,汩汩跳动着。 此刻,她终于明白,自己要等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心气泄了,那首曲子也就弹不成调子了,一时之间,五音尽乱,悬铃女哇的吐出大口血,染红了那号称滴血不沾的白衣。 她直直的坠落,如同一匹软布,正撞上汀水月的刀锋,汀水月心下大喜,原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打起精神来,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却不料,自己的胸膛先被穿透! 玉清都默默盯着二人许久,生死一刻,才终于现身,完成了这一场绝杀。 “肖郎,你来了。” 悬铃女的眼睛睁开,殷切热泪流出,她颤抖着手抚摸玉清都的脸,如今那张脸赫然是肖江的样子。但那个她等了很久的人却只是悲悯的笑着,没有一丝喜悦,“对不起,今夜,本不该有人生还的。” 那样温柔缱绻的声音,说的却是这样冷心冷情的话,悬铃女恍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你赢了,我这样的杀手没有心,终究还是被你骗了。但是你啊,你又何尝有心呢?” 她苦笑着抬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玉清都仰头,看那轮月,凄冷孤寂,无人可伴。 她勾唇轻笑一声,满不在乎,抬起手来,缓缓将悬铃女的尸体放下,冷声留下一道命令。 “都处理干净了,一个不留。” 扭头,却对上了一只银色狐狸的眼睛。 这是——有狐一族的遗孤! 玉清都眼睛眯起,决不能让他逃掉!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2. 有狐族的遗孤 胡兰月最近过的很是不爽,在被嘲讽了无数遍废柴之后,原本想着闯荡江湖证明给这些人看,没想到刚出了兰城便折戟沉沙,受了重伤无法维持原型,他便只好以银狐的形象夹着尾巴生活。 谁知他历经千辛万苦刚要逃回城,却正巧在近郊碰到了出门历练的汀水门下弟子。 狐族嗅觉灵敏,明明远远瞧见他就撒丫子跑开了,谁知道那群混蛋竟也早有察觉,不知道用什么天灵地宝对他穷尽围追堵截之法,终于还是把他装进了笼子里。 那笼子里地方狭小,挂着一些可疑的污垢,还散发着恶臭,让他恶心至极却又心里发毛,不知道这方寸之间,究竟埋葬过多少生灵的性命。 他瑟缩在笼子里喘着粗气,龇牙咧嘴的展示着自己的恐怖。 看见小爷的獠牙了吗?敢过来吗?敢伸出手来我就咬掉你们的指头。 结果也确实没有人伸进手来,但不知道谁下了个法咒,那笼子旋即剧烈地翻滚起来,将它晃得七荤八素,唯一庆幸的是流浪过来胃里没东西可吐。 一番折腾下来,他也没了力气,恹恹的缩在笼子角落里。更可恶的是,他们粗暴的手法弄伤了他腿部好大一块皮毛,让他现在动作还有些瘸,这可是银狐的皮,这帮凡尘俗子真是见识短浅。 那些弟子穷尽阿谀奉承的本领,早上刚捉到他,晚上便用绸缎裹了送进汀水月府中了,看着汀水月那个老头接过自己时脸上堆起的褶子,他就气不从一处来。 混蛋。 胡兰月誓报此仇! 不过,当务之急,他得先从这笼子里逃出去。 但他倒是为此犯了难,汀水月素爱收集异宠,门下弟子投其所好,因此专门造了许多坚固的笼子,他是人的时候都不一定能撼动分毫,如今受重伤化了原型,仅凭他的本事,要打开估计得猴年马月了。 俗话讲卧薪尝胆,胡兰月此刻深有体会,汀水月这老小子号称是颇爱收集异宠,但没想到是个夸大奇谈之徒,每日提供的餐食,吃的是断难下口,喝的呢是苦涩肮脏。 谁能想到堂堂汀水门主,连宠物的伙食都克扣?! 在某一天,胡兰月再次梗着脖子咽下那盘不可名状的食物后,终于仰天长啸。 “只要三天,三天后看我恢复原形,我誓报此仇,汀水月你给我等着。” 他怨毒的瞪着那汀水老头,恨不得生啖其肉,对方却只是捏了个诀,笼子便嘭的发出一声巨响。 “安静点,你这畜生。” 胡兰月心里大骇,也只好默默趴下,乖觉地舔了舔毛皮,安慰自己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好狐不跟老头斗,我且饶你一马。” 他思索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且越来越剧烈,这老头能这样为非作歹,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一宗之主,掌握无上仙法吗?既然如此,他胡兰月也要修仙!看这样谁还敢欺负他。 他被锁在笼子里,左右也无事,除了偶尔对月长啸,祈祷胡府众人能听到自己的呼唤声,便是胡思乱想。 以往那些念头来得快去得更快,但这次,他心里却是越想越坚定。 对啊,修仙。 胡兰月遐想着,百年之前,有狐一族大多与其他妖族一起遁入妖域,不再与人界相通,但他们这一支却因为种种原因逗留于此,化名为胡。 直到百年后的今天,身为有狐一族遗留于此唯一的血脉,他胡兰月生来坐拥巨富,却无父无母,也因为这样的血脉被断言永远无法修仙,成了一个废柴。 但是谁说有狐一族就不能修仙了,他胡兰月说不定便是那个例外呢。 这样想着,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美美趴着望着天上那轮月。 却不料,身边杂乱的脚步声响个没完,完全破坏了他望月的兴致。 汀水老头又要干什么?! 他原本背对着汀水月,省的看见他的脸心烦,如今翻了个身,想着弄清楚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但是不对,狐族嗅觉格外敏感,即使未修仙术,胡兰月也能敏锐察觉出空气中的变化,这是有不速之客来了。 会是汀水月的仇家吗? 胡兰月默默往笼子深处缩了缩,以免自己看热闹的时候被波及。 就在这时,汀水月忽的一声厉喝,将他喊得寒毛直竖起来。 “尔等宵小,还不速速现身!” 汀水月喊完,一个素衣女子猛地出现,胡兰月一惊,左瞧右瞧,没瞧出对方刚刚究竟是藏在哪里。 还没等他想明白,两者便缠斗起来,一时之间,汀水府内这方狭小空间的灵力剧烈波动,乐声和剑气在四周弹射,逼得胡兰月东躲西藏,暗自祈祷这一切能快点结束。 他不在乎谁输谁赢,只想着两个人争斗能给自己创造机会,借机逃跑。 但是战局愈演愈烈,转瞬之间,整个汀水府都沦为了战场,直到汀水月挥出重剑,厚重剑气硬生生削去了一层砖瓦,还有几道直冲着院子里一排排兽笼而来。 感受着周围空间的扭曲波动,胡兰月欲哭无泪,暗自咒骂汀水月一万个来回,只希望自己还能留住这条狐命。 不料那困住他数天的笼子此刻竟成了他的救命法宝。 那剑气撞上铁笼,一瞬间便把它掀飞了数米,又嘭的落到墙上,不止撞得满院狼藉,也撞得胡兰月嘴角渗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但不幸中万幸,那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铁笼子,此刻也四分五裂开来,待到胡兰月缓过劲来,看见的便是摆在面前的生机。 我果然命不该绝。 胡兰月想着,艰难移动着,不忘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观察四周状况。 这一观察就不妙,那个可恶至极的汀水老儿,如今如一滩烂泥一般软在地上,身下是大滩大滩的褐色血液,而那白衣白衫,被称为悬铃女的杀手,此刻身上也俱是污秽,倒在一个男人怀里,了无生机。 偏偏那个抱着她的男人还冷冷地留下一句话。 ““都处理干净了,一个不留。”” 不偏不倚,他的视线还与自己对上。 胡兰月欲哭无泪,如此倒霉,时不利兮,恐怕狐命休矣。 电光火石之间,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在那白面书生反应过来之前,飞也似地从笼子缝隙里爬出,四爪飞腾,拼尽全力的跑着。 不料书生心念一动,瞬移至他面前。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正待伸手之时,书生猛地转头,头顶结界不知何时已 然有了裂隙,一道千里传音符正待逸出,再顾不得其他,书生只好先去处理结界。 这一来一回的空隙,死亡威胁之下,胡兰月便已经再无踪迹。 “有狐一族遗孤?” 胡兰月死命的跑着,远远听见背后传来书生疑惑地自语,但他还没心思去反应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咯噔一声。 跑出汀水府后,他不敢贸然回家,七绕八绕,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根随后,才钻小洞回了胡府。 到了胡府,浑身是血,被胡姨一手拎起来投进水里,搓洗了半天,边洗边数落他。 “我早跟你说过兰月,有狐一族体质特殊,不适合修习仙法。加上你生来体弱,安心当个闲散少爷不好吗?偏偏要去学人家历练闯荡,你看弄得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胡兰月龇牙咧嘴,挣扎着说,“我知道了,胡姨。哎呦,但你能不能轻点,我的毛都要掉没了啊,这可是我养了很久的!” 胡姨瞪了他一眼,“那你还不长点记性,等下变成秃子狐狸,岂不丢人现眼。” 她这么说着,手下动作还是轻柔许多,拿着木梳,慢慢理顺那亮银色的皮毛,胡兰月也不再挣扎,乐呵呵的任其摆布。 直到污垢血渍被洗清,胡姨看清楚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可怖伤口,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垫上了绸缎软巾,她将胡兰月放下,语气颇有些严厉。 “这又是怎么回事?!兰月,是谁伤的你,这样重的伤,分明是要取你的性命啊!赶紧老实交代。” 胡兰月眨眨眼睛,讨好的看向胡姨,却不料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他也只好老实招来。 “这不怪我啊,胡姨,是那个汀水月,他喜好异宠,弟子就硬把我从林子里捉来,塞进特制的笼子里。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生怕哪天被做成狐皮大衣啊。” 他泫然欲泣,“这个汀水月啊,他脾气不好了就用法术猛猛晃我的笼子,哇塞,晃得我头昏脑涨,叫苦连天,偏偏我越叫他还嫌我吵,说我是畜生。” “什么?!汀水月竟敢如此,当我胡家是吃素的吗?胡家虽不是仙门,可也坐拥巨富,兰城之内谁人不晓,如今他欺辱你至此,我们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放心,兰月,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那倒也不用了,胡姨。” 胡兰月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胡姨追问,“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成你还有所隐瞒?” 胡兰月挠挠头,“哦,因为汀水月的仇家已经上门寻仇,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汀水府内,如今应该无一人生还。” “?” 胡姨的表情猛地僵住,赶忙追问,“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你有看到是谁杀得人吗?” “当然,我虽不知道名姓,却保证能够认出他来——”胡兰月正待细说,胡姨却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不,兰月,永远不要说。” 胡姨摇着头,一脸严肃,胡兰月也后知后觉,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汀水月贵为一宗之主,能杀他敢杀他的人又会是谁? 他似乎,牵扯进了一桩大案子里面。 …… 3. 何不将计就计 夜已经深了,浮云叠起,遮盖了天上那轮寒月。 兰城临山高处,玉清都一袭玄衣,飘然立于山崖之上,俯瞰这座盛大繁城,眼看着繁城中央窜起一簇火苗。 繁城中央,便是汀水府,澜沧山分宗汀水门所在之处。 火势渐渐大起来,浓烟滚滚,自汀水府而起,直冲天际。 玉清都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指尖轻轻划过那精巧的纹路,而后,微微运气,五指一捏,那枚泛着温润玉光的玉佩便碎作齑粉。 玉清都摆了摆手,任凭玉粉从掌心滑落,掉在山崖上,埋入污泥中。 尘归尘,土归土。 一炷香前,汀水府中,是她亲手将玉佩从悬铃女的腰间抽出,而几天前,也是她手下大将肖江亲自将这枚玉佩送出。如今,自然也该由她来亲自销毁这枚玉佩,连带着摧毁掉这盘踞兰城已久的汀水府。 澜沧山势大,汀水门也狐假虎威,汀水月盘踞兰城,天下巨富之地,这些年来没少为门中敛财,自然留不得。 照理来说,这样的事情合该交给崇明宗负责。 但这些年来,崇明宗受帝君扶持,也颇有恃宠而骄之态,肖江潜伏其中,行事也是处处掣肘,不然他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损招,竟以情感威胁影宗悬铃女,助其成事。 只可惜世事难料,计划尚未成功,肖江便已身死,临死之前留下了这副皮囊,竟成了如今成事的关键。 玉清都于是只能换上那张脸,短暂的伪装成了肖江,替他来完成这最后的计划。 以免走漏消息,在她玉清都看来,悬铃女是必须要死的。但是肖江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否希望她死,亦或真的有意想要替她摆脱影宗,逝者已矣,她也不得而知。 她能做的,也只能是作为悬铃女的肖郎,替他送她最后一程了。 处理完玉佩后,玉清都注视着那愈演愈烈的火焰,火光在她的眸子里跳跃,却看不出太多悲喜。她平静的以纱覆面,自山崖飞身而下。 她的轻功卓绝,动作之间,玄色衣衫翻滚鼓动,如夜蝶翩翩飞舞。 汀水府已灭,她本不该再逗留兰城,但眼下却有一件大事,急需她去确认。 也因此,她恐怕得多借肖江这张脸几天了。 …… “不好了,不好了!” 胡兰月是被喊声吵醒的,他受伤很重,胡姨上完药后便回房间休息了,沾了枕头便昏睡过去,一直睡到现在。 仰赖府中所剩丹药的支持,胡兰月目前已经能够维持人形,许是有狐一族天赋,他的人身格外俊美。 以人类寿命算起来,不过十五,体型修长,四肢匀称,乌发如瀑,容貌姣好。活脱脱一个潘安宋玉,是以,十五年间,仅凭这张脸,他胡兰月便引得无数青睐。 但偏偏呢,胡兰月于修仙一窍不通,这便是大错特错。 兰城众人本就对他有些微词,不少人甚至直接骂他是小白脸,但胡兰月也只是笑笑,照盘全收。 他安慰自己,毕竟叫小白脸总比叫丑八怪强些,至少还有这张脸撑着。 如今,这小白脸受了伤,倒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我见犹怜了。 来此送信的丫鬟倒吸一口凉气,焦灼的语气都软了几分,“兰月公子,您回来了!” 胡兰月浅笑着,眼睛眯起,“是啊,不知道兰城众人想没想我呢?对了,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如此惊慌?” 丫鬟回过神来,赶忙说道,“不好了,兰月公子,我今天值夜,远远的闻见一股焦糊气味,还以为自己闻错了,谁知道我不放心,爬上去一看,竟是汀水府着火了。 那火势冲天,简直骇人呢!汀水府位于城中,火势这么大,难保不蔓延到其他地方去啊,我赶忙把大伙喊醒,正准备去告诉胡总管呢,谁知道撞见您回来了!” 胡兰月听着,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汀水府走水,这个消息听到耳朵里,让他的冷汗涔涔冒出,被寒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个所谓的肖郎,竟然真的狠决至此,想起逃出汀水府前,那人在背后喊出的那句话,有狐一族遗孤——有狐一族已经淡出世事百年之久,他又是从何得知自己的身份呢? 更可怕的是,他如今处理干净了汀水府,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找到自己,这只窃听了秘密的银狐呢? 胡兰月想着,越来越觉得大难临头,狐命休矣,谁知道逃开汀水府,还有后面这一劫。 他胡兰月平日里也算行善积德,除了偶尔喜好涂脂抹粉附庸风雅,可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呢。 “您没事吧,兰月公子?” 见他不搭话,丫鬟奇怪,还以为这个传闻中空有一副皮囊的少爷,竟只是听见火情,便足以吓成这样。 风流倜傥的兰月公子竟然会被还在远处的火情吓得呆滞,果然皮与里是不能两全呢,她心里有些惋惜的吐槽。 胡兰月捏了捏眉心,强撑着说道,“我没什么事,汀水府虽说与我们具在兰城中,可总算还有一些距离,我看这火起的稀奇,不像是能够蔓延这么大片地方的样子。再说,有胡姨在,我们大可放心。” 丫鬟赶忙答是,抽空还观察一下他的神情,似乎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胡兰月猜出她的意思,苦笑道,“我没事,还不至于被这个吓到,我就是最近出远门,有些累了,你先退下吧。” “是,公子千万保重身体。” 丫鬟走开,胡兰月仰头,看着那灰蒙蒙的烟,在夜空中盘旋而起,像一条青云直上的黑龙,将要咆哮着吞噬兰城的一切。 在黑龙扭曲变形的轮廓里,胡兰月似乎听见了地裂声音,那富庶繁华的兰城,似乎一夕之间就会被烧灼,化作满地焦炭。 “你究竟是谁呢?” 胡兰月自言自语道,他的心沉下去,敌暗我明,如今他虽说借丹药维持住了原形,藏于胡府之中,可又怎知对方不会探听到消息呢? 思索再三,他得出结论,胡府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也许这是一个契机。 他胡兰月,是时候远走高飞了。 按胡兰月的想法看,既然被灭门的汀水门主是澜沧山分宗主,那要杀他的人与他敌对,定是不敢去澜沧山的。 正巧他曾听说澜沧山的仙师大选即将开始,他若是暂时逃离兰城,前往澜沧山,不仅能够逃出那人魔爪,免得连累胡姨和大家,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完成自己的修仙梦呢。 说干就干,胡兰月赶回房内,就开始大包小包的收拾东西。 旁人去仙师大选,自然是要收拾好自己的,典籍仙书的,他胡兰月没修过仙,又是去避难的,这 些东西实在是没多少,只能把最重要的东西带齐了就行。 于是,胡兰月打包了一大包金银细软,外加灵石之类,统统装进街上闲逛时重金购来的乾坤袋里,又掂了掂重量,确认自己能搬动后才仔细地系到了腰间。 他重新推开门,却好巧不巧撞见了不放心的胡姨。 看他一脸风尘仆仆,胡姨的眉毛立刻皱起,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责备道。 “兰月,你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了吗?” 胡姨指着外面,“你知道吗?汀水府起火了,这样大的火烧下来,别说活人了,死尸都留不下。这种情况下你还敢出门?!” 胡兰月叹了口气,“不是啊,胡姨,你听我说,就是因为情况紧急,我才不得不出门啊!” 胡兰月无奈,只得将那个所谓的肖郎知道自己身份的消息和盘托出。 胡姨听罢,呆愣了好半天,“有狐一族仍留有遗孤的消息,整个天下也不过几人知道,且那些人估计也早死了,这个人又是怎么认出来你的?!” “我不知道啊,难道兰城没有其他银色的狐狸吗?哎呀,早知道我少打理一下毛皮了,是不是太过出彩以至于让他看出来绝非凡物?” 胡姨猛地拍拍他的后脑勺,“少在这嘴贫了,说正事!你再给我描述遍那人的长相,我看有没有印象。” 胡兰月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描述半天,等着胡姨回答。 胡姨却也哑了声,好半晌才说道,“完全没印象啊,这就奇了怪了,他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份的。” 胡兰月叹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趴在桌沿上,仰着脑袋往嘴里倒茶喝。“那你说现在咋办啊胡姨。” “你真想走?” 胡兰月眼睛亮起,身子挺得笔直。“当然!胡姨,这次你就依了我吧,我都想好了,将来我成了大仙师,手握无上仙法,看谁还敢说我!更别提这小小的肖郎了!” “好吧,此番汀水府中事起,兰城风波变幻,也确实不再是安稳之地。不如就按你说的,去往澜沧山求仙术,也算是暂避风波。” 胡兰月正待欢呼雀跃,胡姨却猛地一个转折。 “不过,兰月啊,你一个人走我可不放心,这样吧,我替你安排几个暗卫带着你如何?” “啊?!这样太招摇了吧……” “得了吧,兰月啊,你这样皮薄肉嫩的,日常出街便是香薰华服,玉簪风流,招摇过市,真让你自己前往澜沧山,你恐怕也受不了那苦。就听我的,明天一早,我安排妥当,你早些出发,也免得夜长梦多。” “唉,这样也行吧。” 见他兴致不高,胡姨拍了拍他的肩膀,“兰月啊,江湖风急浪大,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父母托孤给我,我是断不能辜负他们的嘱托的。你要明白我的苦心啊。” 胡兰月再三答应下来,胡姨才走出门外。 此时火势已经减小,那场离奇的火竟然真如胡兰月所说,画地为牢,在燃尽了汀水府辉煌府邸后,便不再向前一步。 胡兰月默默躺回床上,合上眼皮,在他身旁,却缓缓浮现出一个玄衣身影。 玉清都看着胡兰月恬静的睡颜,眼波流转,竟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这个有狐一族的遗孤想来到澜沧山求仙,那她玉清都何不将计就计呢? 4. 狐命再三休矣 曙光微亮,胡兰月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来。 昨夜他昏昏沉沉,按理来说受伤之后精力下降,是沾了枕头就睡得,可不知怎么,睡倒是睡了,就是一晚上都迷迷糊糊地做着些奇怪的梦,搅得他睡也睡不安稳。 他心下想着,或许是因为将要去澜沧山,兴奋过度以至于魂不守舍?所以也就破天荒的醒了个大早。 也算开个好头吧!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励自己,晃了晃胳膊,撑着困意便开始洗漱。 为着隐秘,刻意遣散了下人,如今冷水洗漱,水浇下去一个激灵,他也全然清醒了。 胡府有钱,金疮药都用的是上乘的,身上的伤只一个晚上就消掉了大半。 但俗话讲病去如抽丝,终归还是得慢慢养着,仔细点为妙。 这倒不是重点,他打开衣橱,精挑细选,仔细看了半天。 紫的颜色太暗,红的过于张扬,花的呢又不够稳重,素的呢又太过无趣,千挑万选,终于择定了一身嫩绿色的袍子,穿在身上。 绿袍料子细腻,颜色鲜亮,裁剪也合身,动作之间,金银细丝密密绣着的锦绣纹样发出辉光,光华流转之间,更衬得胡兰月一张俏脸,温润如玉又贵态十足。 早春未发,万物初始,正是柔嫩绿色将至未至的时节,胡兰月这一身绿袍子穿的讨喜,走在绵绵春雪里,倒像是报喜的东君。 选好袍子,又配上许多佩饰,直至腕上腰间,叮铃铛铛的响着,相互呼应,胡兰月对镜确认数次,方才满意。 这也难怪,兰月公子甚好鲜衣华服,兰城中无人不晓。 如此行事,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眼看铜镜中身影风姿绰约,胡兰月心里颇有些昂扬,他就是这样的人,穿的漂漂亮亮的就忘了这现实的威胁了,于是一时之间,只当自己真的是前往澜沧山中修仙的,全然忽略了那迫在眉睫的纵火者,和他业已暴露的有狐族遗孤消息。 推开屋门,胡兰月便匆匆赶着与胡姨汇合。 他的衣服俱是用上乘的熏香熏过几轮的,既不会如同有些凡夫俗子般操之过度,浓烈到呛鼻,也不至于稀薄到,从衣橱里拿出来的功夫就飘散于无形了。 大多数时候,他身上只是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春则淡雅,夏则浓郁,秋则悠长,冬则冷冽,四时变换,花样多得很。 加上兰城富庶,风俗开放,是以,城中男子明里鄙夷,暗中效仿,女子则是钦慕者众多,不看白不看。 胡兰月仰着头,晨曦洒在脸上,金灿灿的,中和了面色的苍白。 玉清都不知何时隐了身,不远不近的跟着胡兰月,收敛气息。 胡兰月今天熏得是梅香,那股清雅冷冽的香气钻进玉清都鼻子里,她下意识点了点鼻头,默默抬手将面纱裹紧。 歪门邪道。 玉清都心里念着,只觉得这有狐一族的遗孤怎么能懒散至此,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岂不知,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啊。 她心里叹了口气,如此这般,哪日被人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吧,眉梢一挑,忽然反应过来,昨日刚刚火葬了汀水府和悬铃女,她就是那啖人骨血的恶人呢,哪有立场说这些?! 觉得好笑,玉清都看着胡兰月,对方竟然毫无察觉,嘴角勾起,正大咧咧哼着调子,估计又是些不着调的曲子。 她不知道胡兰月几时才能察觉到自己的注视,估计永远也不会,但那样就不好玩了。 她不可能永远默默注视着胡兰月,像她这样的人,是和胡兰月截然不同的人,走在刀山火海上,有哪一步可以浪费?为此,他们可以利用所有人,包括胡兰月,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要出手吗? 玉清都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胡兰月乐呵呵的傻样子,她有过瞬间的纠结,是否应该将他牵扯进来,但很快,她便面色如常,打定了主意。 没办法,谁叫胡兰月倒霉呢? 一个有狐一族的遗孤,还不偏不倚的闯进了兰城的杀局之中,这一切,怎么不算是命定的安排呢? 玉清都想着,脑海之中只粗略计算了几分目前的紧张局势,刚才那点惋惜之情便全然被压下,了无痕迹。 胡兰月是吧,恭喜你,你有大麻烦了! …… 胡兰月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他觉得奇怪,从早上开始一切就怪怪的,狐族天生的感知力是他敏锐的察觉的有什么不对,但由于知识和仙力的匮乏,那点敏锐只剩下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胡兰月只当是自己胆子小,被去往澜沧山的计划吓到了。 在见到胡姨后,胡兰月彻底的绷不住了。 尽管极力压抑,想要装出一副高深高冷的成熟模样,终究是年龄小又习惯了娇生惯养,他还是不可控制的声音发哑了。 “胡姨,我会想你的!” 胡兰月说着,心里却懊悔,只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完全失了水准,像个小孩子。 他期待自己像是不世出的高人一般,冷冷留下几个字,便拂袖离开,云游海外,连那离去的背影都决绝到使人望而生畏。 但他目前显然还做不到。 尤其是感受到胡姨怜爱的视线后,他的眼眶也开始有些发酸了,澜沧山,多么遥远又高不可攀的地方,他胡兰月真的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吗? 估计要不了多久,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会被一一打破吧。 胡兰月心里有些发怵。 胡姨先是不舍得看着他,但左瞧瞧右看看,还是没忍住发表了评价。 “兰月啊,这身衣服是你自己挑选的吗?” 胡兰月点头,伸出手来,似乎有意让胡姨也摸一摸这料子。 胡姨摆手,示意他不要这样,才语重心长的嘱托,“兰月啊,外面不比兰城,你穿的越好,在那些人看来就越是大大的肥羊。今天已经换上了也就罢了,往后在外面,切莫要小心谨慎啊。” 兰月颓然地垂下手来,脸颊有些发烫。 其实他岂会不知这些事情,只是真的要离开家去远方,心里摸不着底,也只有穿几件好衣裳撑起来自己,装个空壳子罢了。 “知道了,胡姨,你放心,我不会再穿的这样招摇了。” “嗯,马车已经备好了,等会儿你就出发吧。不过兰月,我让你低调一些,也不是说让你委曲求全,免得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毕竟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呢,稍微体面些也不是坏事,只是注意分寸就好了。” “当然,胡姨,你放心,我就是去那试试,要是不行的话,我就回兰城陪着你。反正天下之大,也不会没有我胡兰月立锥之地。” “嗯,这样也好,你去 澜沧山,先躲过兰城这场风波,到时候再回来,也算是体验了外面的东西,不会一天天吵着闹着要去修仙。” “那当然,我都明白的——太阳升的太高了,胡姨,我得先走了。” 胡兰月掀开帘子,迈上了马车。 看见马车内衬,胡兰月属实吃了一惊,一个晚上的功夫,胡姨不知从哪弄来了这辆外面不显山不露水,内有乾坤的马车。 里面延续了胡家和胡兰月一贯的风格,繁复奢靡。 坐在软垫上,胡兰月心中一热,身子探出窗外,眼含热泪和胡姨告别。 直到马车咕噜噜开出去好久,过了拐角,完全看不到胡姨的影子了,他才把脖子缩回去。 独坐在马车里,出门修仙闯荡的那股热潮缓缓退去,离家的孤寂涌上心头,他觉得颇不是滋味,又掀开帘子一角,想着最后仔细看看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兰城。 “这是走哪条路出城?” 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胡兰月心道不妙,赶忙问道。 “要从汀水府附近,走西门出城,公子。” 胡兰月急了,“不不不,不要走这条路,绕路过去,绕开汀水府!” 说罢,他又补充道,“额,那个,汀水府不是刚刚走水,公子我怕火,闻了焦炭的味道会想吐,所以咱们必须得绕路。” “是,公子。” 感受到马车调转了方向,胡兰月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下,开什么玩笑,真让他看见汀水府现在的模样,他不疯了才怪。 何况,是非之地,本就该远离,何必去触那个霉头呢? 他正想着,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轻笑传进本就紧绷到极致的胡兰月耳朵里,却像针刺一样锐利。 他身子一下子发紧,警惕的左瞧瞧右看看,却半分没看出有人的迹象。 出现幻觉了吗? 胡兰月自言自语,怎么也放不下心来,赶忙开口问外面的暗卫,“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好像听到一个女人在笑?!” “没有,少爷。” 那是幻觉了。 胡兰月瘫坐在马车上,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估计自己是被这些烂事压垮了。 他想,胡兰月啊胡兰月,你胆子这么小吗?有这么多人保护你你还怕啥,要知道,那些少年英雄闯荡江湖时可没人陪伴,人家孤身一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你胡兰月反而在这推推阻阻。 真是让人发笑。 这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胡兰月的面色有所缓和,他想,这是个契机啊,不就是个澜沧山仙师大会吗?我胡兰月定要做出点成就来给他们看。 他这样想着,三两下从座子上爬起身来,煞有介事的翻开重金淘到的《仙师大会注意事项》翻翻看看,没几页就看得眼皮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眼前忽然有人影闪现。 胡兰月猛地睁开眼睛,手上那卷书啪的一声砸落到地上, 那个肖郎不知何时登上了马车,正俯下身子,捡起那本大开的书,阴恻恻的盯着他看。 胡兰月尖叫着,试图求救,可看着肖郎一脸平静,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尖叫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觉得自己就像对方手上那本摊开的书一般,毫无隐私可言,并且随时有被开膛破肚的风险。 天道不公,狐命再一再二再三次地休矣。 5. 你要选择玉清都 “救命啊,救命啊!” 胡兰月喊破了喉咙的叫,可外面一片寂静,那些暗卫就像全然消失了一样,只有马车还在咕噜噜向前滚动着。 这个人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 他闹成这样,对面的男人却自顾自的坐了下来,不动声色的盯着他笑,笑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此刻多想硬气的喊出声来,要杀要剐,随君处置。但是那句响亮的口号始终哽在喉咙里,只是让他的膝盖软了起来。 不行不行,不能杀也不能剐啊。 胡兰月哭丧着脸,嗓子一下子哑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遥想前十五年行善积德,如今刚出兰城便遭此横祸,是他胡兰月撞了邪吧。 他嘴里嘟囔着,列祖列宗保佑胡兰月,若能逃过此劫,兰月必定潜心修行,光耀家门。 玉清都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顶着肖这张脸,她抬抬手,将那本摔在地上的书递回给胡兰月。 顺便,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揶揄道,“兰月公子原来怕火吗?怎么不早说呢,你看,我都不知道昨夜那场大火,是不是吓到公子了。如此行事不周全,岂非肖某之罪过?” 玉清都的手执拗的伸着,直直将那本书递到胡兰月脸前,胡兰月壮着胆子瞥了他一眼,战战兢兢,瑟缩着手接过了那本书。 他废柴的一生真要终结于此吗? 胡兰月想着,动作极其丝滑,从座子上溜下来,扒着玉清都的衣服就跪了下去。 “少侠饶命啊,少侠。我刚说错了,我最喜欢火了,那么明亮,那么热烈。我躲开汀水府绝非对您有意见,我是不想给您添麻烦啊。 您想想,我一只没名没姓的小狐狸,又是被汀水月捉进府里折磨的,我恨他还来不及呢,从哪个方面来说,您对我来说就是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大侠啊。我报恩还来不及呢,何况我嘴是最严的了,怎么会坏您的事呢?对吧。 所以,大侠,肖大侠,哦不对,恩人,饶我一命吧。我结草衔环必报此恩啊。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这小小的狐狸较量,以免耽误了您的大事啊!” 玉清都嗤笑一声,提了提衣领,胡兰月表演的太过,把她的衣服都拽下去一块。 “哦,那照你这么说,我就是你的恩人,你还要报恩了。” 胡兰月讨好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俗话讲的好啊,多一个仇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啊,饶我一命,大侠,来日我必报此恩。” “嗯——” 玉清都眼含笑意,故意停顿着,胡兰月看着对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可又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抖着手下意识的搓着玉清都的衣角。 “好啊,你都这么说了,我不答应你的话。岂非太过不近人情?” 玉清都说着,胡兰月心头一松,只叹苍生有眼,狐命保住了。 “恩人果然深明大义!兰月佩服。” 他眼含热泪,感谢列祖列宗的鼎力相助,留住了他这个唯一的有狐族遗孤。 但玉清都话锋一转,“不过,兰月公子啊,我把你从汀水府救出来,你说要报恩的话,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眼下我就有一桩事情需要你去做呢?不知兰月公子答应与否?” 胡兰月瞪大了双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这老伙计日常养尊处优,少受刺激,如今只怕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折磨吧。 胡兰月低下头,可仍能感受到上方玉清都投来的灼热视线。 他心里苦哈哈的,答应与否?!上面这凶神恶煞之徒给出的,真的有否这个选项吗? 这分明就是威胁啊。 赤裸裸的威胁! 他腹诽着,却赶忙挤出笑脸来,“当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百死不辞。” 但是那做不到的,可就不由我支配了。 他还在想着,那修罗又开口了,“放心吧,兰月公子,这件事情你一定能办到。” 胡兰月一惊,一定能办到,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那人的衣衫下摆,那里如今不染纤尘,可昨夜他切切实实看到那粘稠污秽的血迹粘在上面。他缓缓抬头,看向那个人的胸口,那里曾经仰躺着一个大口呕血的女子,死相之惨烈,打破了自己十五年间的幻想。 这样的一个修罗恶鬼,他若是让自己杀人放火怎么办? 那他胡兰月还要为了保住这条命苟且偷生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胡兰月虽然贪生怕死,可也不能毫无底线啊! “怎么想了这么久,兰月公子?嗯?!” 因为想的太入迷,胡兰月捏着玉清都下摆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玉清都俯下身子来,一把捏住了胡兰月的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胡兰月回过神来,赶忙顺着玉清都的力道坐起身来。 坐在玉清都对面,胡兰月才恍然惊觉,对方并不比自己高出去多少,可那凌人的气焰,却让胡兰月相信,对方可以把他如一只蚂蚁一样踩死在这辆豪华的马车上。 胡姨说得对,尽管他胡兰月坐拥巨富,可在这些修仙者看来,他不过是块儿待宰的羔羊罢了。 也许是思及胡姨和胡家的处境,事已至此,胡兰月忽然有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他的身子绷得僵直,有些卡顿地说道,“恩,恩人,即使你对我有恩,但是你说的事情我实在没法去做。我,我不能……” 玉清都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自白,“兰月公子,恐怕你想歪了吧?还是说在兰月公子心中,我便是如此嗜杀之人吗?” 胡兰月赶忙否认。 玉清都没理他,继续问道,“我且问你,兰月公子,你此行是否要去往澜沧山?” 胡兰月一颤,该死,对面怎么连这都知道,他什么意思,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他的头上渗出冷汗来,这可圆不过去了,什么结草衔环,什么必报此恩,汀水府昨夜起火,今夜他胡兰月就坐车去澜沧山,去这修罗的仇家那里。 这怎么看,都像是去告状的啊。 毁灭吧,胡兰月将心一横,索性说了算了。 “额,那个,恩人你可别误会,我去澜沧山不是为了其他的,只是那里最近有仙师大选。想碰碰运气罢了。对了,那天您伸张正义的雄姿英发使我深受震撼,我才下定决心要修仙,追赶您的脚步啊!” “追赶我的脚步,那你去澜沧山修仙?” 澜沧山三个字咬音格外重,胡兰月汗如雨下。 “这个那个,那是因为,那天仓促,我没机会问清大人你尊姓大名啊,如果我知道大人是哪门哪派的,我肯定会追随大人的脚步的,把大人当成我的偶像,顶礼膜拜。” “那现在有机会了,我给你机会追问我是哪门哪派,你问吧。” 胡兰月愣住,这是个坑啊孩子们,这绝对是个坑。 他悔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湖中人,名字来历,那是提都提不得的啊! 别看对方现在说话跟个正常人一样,谁知道自己真问了他的来历,他会不会暴跳如雷,一把把他砍成狐裘大衣啊? “不敢不敢,我唐突了,恩人见谅。” 磋磨他磋磨够了,看他情绪紧张,自己说什么都会答应的样子,玉清都也不再绕弯子。 “好了,兰月公子不必担心,你去往澜沧山修仙这是好事啊,我非但不怪你,反而还要恭喜你呢!” “恭喜——我?” 胡兰月笑的比哭难看。 玉清都点头,“我要拜托兰月公子的便是这件事情了,公子既然去往澜沧山修仙,自然对其中事项有所了解吧?” 胡兰月瞥了眼那不知何时,又被摊开在一边的书,汗颜道,“略有耳闻吧。” “传闻那修仙大会竞争激烈,但凡海内适龄者,皆踊跃尝试。经过试炼者,均可收为外门弟子,得以留在澜沧山。 其中佼佼者,却可被破格收为内门弟子,由天阶仙师亲自指导。可澜沧山却有一条仙规,规定天阶仙师收取内门弟子,每届不得超过两人。所谓僧多粥少,公子是否想好投入哪一仙师门下?” 玉清都说着,见胡兰月一脸懵懂,便将手中书册递了出去,指尖一划,书页稳稳停在了内门弟子规则那一页。 胡兰月低头看去,这册子上详细介绍了每个仙师的优缺点,入选难易,修炼强度等等,甚至还有总榜排名,信息量之大,可谓微言大义。 他大受震撼,匆匆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甚至还有朱笔批注,忽然看见一页空的离谱。 那一页上用朱笔写着千绝崖几个大字,下面的仙师名字却被抹去,胡兰月本以为是写错了,可谁料空了几行忽然有字迹出现。 玉清都——天阶修士,千决崖首席弟子,仙姿绰约,前途无量。 自千决崖仙师闭关后,山崖诸事皆由玉清都一手操办,然其行踪诡异,不可捉摸,近年来隐于世事,鲜少插手澜沧山事务。 是以,千决崖人口凋敝,数载之内,未曾收徒,不在可选范围内。 胡兰月静静看去,下面新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 坊间传闻,受困于某些因素,千决崖仙师年底或可出关,是以仙师大会或有异动,千决崖或将收揽内门弟子,暂且交由崖中首徒玉清都代师授业。 注:仙师大会机不可失,笔者建议慎重选择,如需详解千决崖变动,恭请各位莅临千言堂。本店千金一言,决无虚言。 胡兰月看完,心中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个肖郎,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又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那一瞬间脑回路格外的清晰通畅,他试探的低声问道,“恩人给我看这个,莫不是想让我去千决崖?” 他暗自祈祷着对方能否定,可谁料那修罗脸上却漾起笑意。 “正是如此,兰月公子果然聪慧。既然你左右也是去往澜沧山修仙,何不与我行个方便?届时只要你进入千决崖,到了玉清都的身旁,我绝不再纠缠!” 胡兰月麻了。 他眼前缓缓飘过一行字。 玉清都——天阶修士,千决崖首席弟子,仙姿绰约,前途无量。 如此鹤立鸡群之人,他胡兰月使出八辈子能力来也够不上吧? 简直可笑。 这肖郎,是来耍他玩的吧? 6. 千金一言千言堂 你要选择玉清都,短短几个字,犹如天雷轰顶。 胡兰月百思不得其解,这肖郎一定是在耍着他玩呢吧! 玉清都?那是怎样的神仙人物。 谁人不知,修士分天地凡三阶,入了天阶才算真的通了大道。 但所谓“登天不易”,说的就是成为天阶修士之难度,大道无情,修行不易,加上近年来局势动荡,许多弟子进了门派,也不过成了宗门维系之薪柴,终其一生,被卡在天阶境界之外。 是以,天阶与其他两阶修士可谓云泥之别,寻常人恐难望其项背。 天阶之上,尚有了凡,忘机,逍遥等六境,那玉清都年纪轻轻,已是天阶修士,前途无可限量,即便是千决崖情形不明,是个烫手的山芋,也多的是人抢破了头。 凭他胡兰月一个连凡修都算不上的废柴,侥幸多花些金银财宝,上下打点,能当个外门弟子已是祖宗保佑,怎敢奢求这无情大道,又怎能攀附那绰约仙子? 但如今这人,开口就让他当内门弟子,还要拜在这天骄玉清都名下,如此大言不惭,不知是何意味? 胡兰月叹口气,姿态放得极低,“恩人此言,不是兰月不听,只是实在力有不逮啊!那澜沧山势力之大,本就是我不敢想象的,如今不过侥幸求了个机会,能参加试炼罢了,能不能当成外门弟子还不一定,更别提如您所言,拜入那玉清都名下了。 非是兰月有意推辞,实在是恩人高估了兰月,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兰月这一次吧!若是有其他兰月力所能及之事,我绝不说二话。” 胡兰月说着,勾起了手指,赶忙三指向天,铿锵立起誓言来。 玉清都却只是笑着,飞速握住了他立起的那只手,将手腕一翻,指尖用力一扣,便如握住柔嫩藕条一般,握住了那只纤瘦的手。 胡兰月龇牙咧嘴,只觉得五指发麻,气血流通不畅,正待抽出手来,却见一股浑厚内力涌了进来,横冲直撞,蛮横灌进经脉里。 胡兰月蓦然愣住,不知道玉清都此举是何意味? 玉清都松开胡兰月的手,看他忙着揉捏手腕的样子,又好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毕竟是有狐一族的遗孤,这样的玩世不恭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好了”。 玉清都有些不忍,指腹划过胡兰月泛着红的手腕,那点霞红很快褪去,“经脉通畅,却没有一丝修行痕迹,兰月公子还真是没有骗我呢。澜沧山是非之地,凭你自己想进去确实是难如登天,不过,这不是还有我呢?” 胡兰月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这修罗果然不讲道理,不经他同意上来就探查经脉,说话间也不给他留一分面子。 他胡兰月于兰城之内潇洒了十五年,虽说也没少被阴阳怪气暗中揶揄,可几时当面受过这样的屈辱? 强盗啊!这分明是。 胡兰月叫苦不迭,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脸,那双眼睛依旧寒如深潭,不言不语的便倒影出他所有的惊慌失措。 怎么还盯着自己,胡兰月眉心一跳一跳的,看来这修罗是咬紧自己不放口了! “不是还有我吗?” 那修罗是这么说的吧?这是什么意思,他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安插到玉清都身边吗?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实力不济,仙法不通,更重点的是,与那肖郎也只有一面之缘! 他连对面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只认得这张脸,凶巴巴的,一双眼睛却是突兀的柔美,叫人不解。 “不知道恩人此话是何意思?” 胡兰月洋装不知,再次试探道。 “啊,兰月公子是在跟我装傻了不成,你刚刚只说自己力有不逮,恐怕不能完成任务对吧?那公子也就是并不拒绝我这提议了。我现在给你提供了法子,保你进入那玉清都名下,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 你终于有机会能为我“结草衔环,报此大恩”了嘛,兰月公子,你可莫要食言啊!” 靠! 胡兰月此刻有一个想法,想掐死刚刚小心推脱的自己,更想掐死几日前汀水府中的自己,为了一个汀水月,惹出这么多祸端来,苦哉苦哉啊。 感受着玉清都平静语调下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胡兰月结巴着,赶忙表态,“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若有机会,我定是不会推辞的!恩人大可放,放心!” 玉清都颔首,“那我们便说好了,不过呢,兰月公子,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做事呢要个准确性,最怕别人三心二意,朝秦暮楚。是以,我也只能唐突了——” 胡兰月正待开口追问,这唐突了究竟是何意味,下颌却先被人托住,挣扎之间,一枚凉丝丝的液体滚了进去,胡兰月下意识吞咽,才道大事不妙。 这东西绝非善物,自己恐怕又中了肖郎的套。 “这是什么!” 百般迁就,换来这样的结果,胡兰月恼怒,呛咳几声,质问玉清都。 玉清都却面不改色,顶着肖江这张脸,她的神态本就被深深掩盖,喜怒不形于色,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这是蚀骨丹,听名字也能听出来作用如何吧?不过兰月公子不必惊慌,这蚀骨丹虽说发作之时如百蛊噬心,受骸骨溶解之痛,按时服用解药却也没事。只要每月月圆之前,你来我这,取走解药便可。” “你这混蛋,你刚刚明明说我拜入玉清都师门下,你就放了我!” 胡兰月吼着,死命扣着嗓子眼。 玉清都拍了拍他隆起的背脊,“没用的兰月公子,此药但凡入口,便溶解于无形,你现在这样,只会把胃里的食糜吐出来,到时候这马车密闭空间里全是酸腐气息,恐怕也不好受呢!” 胡兰月心说我咋不直接吐你嘴里去呢,混蛋。 玉清都忽视了他的滔天怒火,没办法,这个世道,弱者要忍让的事情太多,这一点,她玉清都十年前业已明白,胡兰月却处于温室之内,直到今日方才觉悟。 “兰月公子,我说放了你,放你在那玉清都身边修道怎么不算放了你?想开点,只是每月与我见上一面罢了,哪有这么骇人,难道我这张脸真有这么凶神恶煞。” 胡兰月敢怒不敢言,默默坐直了身子,不再尝试着抠出去那枚蚀骨丹。 “那你打算怎么样把我弄到她身边?事先声明,是你坚持让我接近玉清都,我可没任何可取之处。到时候成功与否,可不在我手中掌握。” 玉清都失笑,“放心吧,还轮不到你担责,你只要小心着点体内的蚀骨丹就好了。”她玩笑般的指了指胡兰月那张脸,“毕竟是这么俊俏的一张面皮呢,真成了红颜枯骨,恐怕有很多人惋惜吧。” 胡兰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湿冷的,是被刚刚的汗浸湿的。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他再也提不起精神来应付面前的人了,什么恩人之类甜腻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拉着脸冷冷道。 “那好,那你便说说你的计划吧——这个我总有权利知道吧!” 玉清都道:“当然,非但有权利知道,兰月公子还是我们计划的中流砥柱呢!” “这又从何说起?” 玉清都缓缓重复,语气抑扬顿挫,“……如需详解千决崖变动,恭请各位莅临千言堂。本店千金一言,决无虚言。” 千言堂千金一言,堂主号称观世事,知天语,解万忧,是天下事洞若观火的神仙人物。 多少 人趋之若鹜,顶礼膜拜,更有甚者,散尽家财,只为求得他一言。 胡兰月一惊,“你的意思,要我去找那千言堂堂主?可他虽说爱财,却素来行踪不定,胡姨也曾豪掷千金,却连堂主的面都没见上。如今已近仙师大会,找他的人必定更多,要求得他的帮助,恐怕绝非易事。” “有我在,找一个千金一言的千言堂主,还不算什么大事。” 胡兰月默然,不知道这肖郎究竟是在说大话还是如何,可看他的表情,又是气定神闲,不像是装的。 所以他究竟是何许的人物,竟能轻易联系上大越首屈一指的堂主。 胡兰月越想,心越发寒,惹上这样的人物,他胡兰月也别想逃了,还是乖乖听话吧,十五年来纵情声色犬马,如今摊上这档子事情,也得有些担当,至少不能连累了兰城里胡姨他们。 还是虚与委蛇的好。 “一切但凭恩人吩咐。” 他的示好,玉清都也不推辞,照盘全收,笑眯眯道。 “那便请兰月公子告诉外面几位,移步锦观城,于城内观山海小住,届时我自会为兰月公子引荐千言堂主。只是,兰月公子是个聪明人,掀起帘子来,等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公子可该想好。” “嗯。” 一番纠缠下来,胡兰月也实在劳累,不愿再多费口舌。 得了玉清都的令,便赶忙掀开帘子,匆匆跟外面人交代了几句。 那些暗卫本就是匆忙寻来,没什么话语权,大事小情,只听兰月一人指挥,如今他说要去锦观城,几人也便顺了他的意思,只当是锦观城乃是大越五大名城之一,公子要去领略锦观风采,也是情理之中。 胡兰月缩回了脖子,泄了气坐会凳子上。 “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问玉清都,接着侧侧身子,盯着玉清都那张脸看,“话说回来,你总绷着这张脸,很是古怪,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到时候去了澜沧山,以你的身份恐怕也不敢出现吧?那我的解药可不能拖,届时我怎么联系你呢?” 玉清都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胡兰月的手,胡兰月抬手一看,才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多了颗血红的小痣,估摸着是刚刚玉清都钳住他手,探查经脉的时候种下的。 “鸳鸯痣,心血系,千里一线连。你若想找我,我自然能感应到,日后唤我肖兄就好,一口一个恩人,叫的人心里发怵。” 肖兄?胡兰月皱眉,还什么鸳鸯痣?两个大男人,这也太过诡异了吧? 玉清都忙解释道,“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修士,其他法子太过显眼,这枚小痣藏在掌心里,旁人问起,也只当你兰月公子风流。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兰月公子可别想歪了!” 揉捏着掌心那颗隆起的红痣,胡兰月纠结半天,终于还是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为什么找上我,你本领那么大,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之徒,你找其他人在玉清都身边当探子岂不更简单。” 玉清都哈哈笑了,“或许是因为你是有狐一族的遗孤吧,我与有狐一族有些渊源只是现在还不方便细讲。” 胡兰月一听也不再问,不想看见玉清都,他便捡起那本《仙师大会注意事项》哗啦啦的翻起来。 玉清都想着,胡兰月倒是傻得可怜。 她叫他拜师在千决崖下,难道真指望能从自己身上探听到什么消息?只不过此次师父出关,千决崖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被安插进来的,没一个善茬。 如果必得收徒堵住悠悠众口,胡兰月一个傻子可比一个聪明人好掌握多了,她玉清都身边,可容不下其他滴水不漏的人的位置。 7. 傻子挡箭牌 锦官城内观山海,千言堂中解余生。 锦观城位列大越五城之一,以壮阔美景闻名。城外依山傍水,风景秀美而灵力充沛,为众多修士聚集,潜龙卧渊之地。 兰城离锦观城不算多远,是以胡兰月一行人改道之后,不出几日便到了锦观城内,胡兰月困在兰城十五年,画地为牢,如今换了地方,心情一下子狂放起来。 马车行过锦观城高阔城门,胡兰月便掀起帘子不放,饶有兴趣的盯着锦观城内各色景观看来看去,一时之间,与玉清都同乘一车的压抑感也消减了大半。 “呀,这便是那传说中的锦观城了吗?果然风景开阔,非兰城能比啊!” 胡兰月感叹道。 外面的暗卫闻声答道,“是了,公子,这便是锦观城,不过城内本就鱼龙混杂,又撞上仙师大会,各路人马齐聚于此,公子还是小心为妙。” “言之有理。” 被他这么一提醒,胡兰月也反应过来不妥之处,悻悻然收回了视线,将帘子放下。 玉清都瞥了他一眼,“怎么,兰月公子从没来过锦观城?” 胡兰月叹口气,“没有。不瞒恩人,哦不,肖——肖兄,家里管得严,我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呢。” 他说着,眼神一闪,问道,“不过肖兄,看你视若无睹的样子,应该常在江湖闯荡吧?你要求我们移步观山海,我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一处什么所在呢?” “闯荡?兰月公子,恐怕你口中的闯荡和我这个可不是一回事儿。我们在城中来去,做的自然是见不得光的事情,稍有不慎,便能粉身碎骨。公子说的,该是闲来无事,浪迹江湖才对。” 玉清都说着,语调平缓,变也不变,胡兰月听在心里,心头却一紧。 是了,他怎么能把这罗刹当正常人看呢?一个挥手之间便能屠人满门的罗刹,他怎么会理解自己心中那可笑的幻想呢? 他只会笑自己太过天真吧? 胡兰月抿了唇,有些不忿。 玉清都却换了话头,“不过,锦观城中其他事情我可能不太熟悉,但兰月公子若是想知道这观山海究竟如何,我还是能问你说上一二的。” “那便多谢肖兄了!”,胡兰月见他态度缓和,也就厚着脸皮迎了上去。 玉清都道,“先说锦观城,城内繁华,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能聚集天地灵气,有聚宝盆之称,为修士争夺之地。 但祸福相依,岂有万全一说?为了这样的好处,锦观城局势总处于动荡之中。特别是这几年,澜沧山和崇明宗斗的厉害,锦观城又恰巧位于二者势力相交之处。两者此消彼长,互不相让,牵连城内形势变化莫测,水深火热。 观山海,就是在这样的契机下建立起来的一座大型客栈。南北来客,汇聚于此,不问前尘,不论三教九流,来者皆是客。 是以,有“山海一观,前尘俱灭”之说。” 胡兰月虽说没出过几次门,但自小与胡姨学着经商,见惯了人心,很快反应过来玉清都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样看来,锦观城可不是善地,也怪不得此去澜沧山,胡姨安排行程时,特意绕开了锦观城。 不过,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他胡兰月此刻正在锦观城内,身旁还是一个浑身散发着煞气的家伙呢? 他追问玉清都,“不过肖兄,既然锦观城势力错综复杂,这所谓观山海能立足,恐怕背后势力不可小觑,盯着他看得人也不会少。你我这样的身份,冒险入住,岂不是平白无故,招来许多眼线?” 他顿了顿,斟酌道,“我倒是无所谓,但肖兄你来历大,是不是应该更加谨慎行事。” 玉清都摆手,“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们入住观山海,要的就是引人注目,要是有谁盯着你看,那才正中我们下怀。至于我的身份?你那更是杞人忧天,我这自有我的办法,凭这些喽啰,还捉不到我的把柄。” “引人注目?” 胡兰月愕然,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个引人注目法?” 玉清都狡黠一笑,“兰月公子莫非怕了吗?这可不像你了,兰城匆匆一面,寥寥数语,我却也明明白白打听到了一件事情,公子你在兰城,也是个大人物呢?嗯?” 什么大人物? 又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 胡兰月脸颊像火烧的一样,默默咬了牙,心底很是不爽。他这修罗,好毒的一张嘴! “公子生气了?” 玉清都笑呵呵盯着胡兰月的眼睛看,“何必如此呢?我是不会害你的,公子。别忘了,我可还指望着你能走到那玉清都面前,替我打探些情报呢,对吧?” 胡兰月心想,那倒也是,自己对他左右还有些用处,仙师大选还没结束,他估摸着也不会这么早卸磨杀驴。 面色有所缓和,胡兰月整了整揉皱的衣服,正色道:“肖兄耍我也耍够了,现在,你总该告诉我执意入住观山海这是非之地,是为了什么吧?” 玉清都道,“正如我之前所说,入住观山海,便是看中了这地方的复杂。仙师大选在即,敌暗我明,还不知道多少人暗中虎视眈眈,如今你身无长物,若一味隐忍,恐怕于事无补。 不如先行打出名号来,叫那些暗中窥视者明白,千决崖玉清都的师弟,你是当定了的,届时他们恐慌之下,必定自乱阵脚,我便可帮你除去这些阻碍。助你成功拜入师门。” 嘴上这么说,玉清都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哪是真的为了胡兰月好,那是想拿胡兰月当幌子,试探一下其他几股势力的手笔。 师尊出关,澜沧山动荡。 她玉清都潜伏澜沧山多年,虽说面上滴水不漏,可遗留下来的几点湿气也足以使某些人伺机而动,把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为此,他们定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要在千决崖安插眼线的。 但她玉清都偏要装傻充愣,你不是天天让我千决崖收徒吗?那好,我收给你看,但我收谁为徒你可管不着了,哪怕我要收的是个吊儿郎当的废柴。 那谁让我玉清都就好这口呢? 玉清都想着,愈发觉得自己这一个反击来的绝妙。 胡兰月这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玉清都列为了傻子牌师弟挡箭牌。 兰城可以出风头,有的是人给他兜底,但现在到了锦观城,让他大咧咧入住观山海,他仍有些忧虑。 “可,若是他们使了阴招,我们又如何招架呢?不如,不如还是从长计议。” 玉清都啧啧两声,“好了好了,别像个稚子一样,成天担惊受怕的,这点险都不肯冒吗?兰月公子连蚀骨丹都能服下,哪还差这点风险呢?” 胡兰月闻言,软瘫下来,没办法,命根子被这修罗握在手心里,他还挣扎啥啊,跟这种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啊。 牛?对了,对面那人就是只大蠢牛。 他苦涩的笑着,哞哞几声,在嗓子里闷声含着,只当是苦中作乐。 玉清都目睹全程,只觉好笑,这有狐族的遗孤,幼稚天真,看来与她过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呢。 是选择不同吗?她想。 马车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剩匀称呼吸声起起伏伏,玉清都努力维持古井无波的内心,却忽的在平静中泛起波澜。 选择胡兰月真是现在的最优解吗?未必吧。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也存了一些私心,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这私心究竟藏了怎样的奢望。 意识到不对,她敛眉,睫羽森森,竟在转瞬之间入了定。 这样的行为动作,她何止重复过千百次,一次次靠着这样的方法洗净那些总试图卷土重来的懦弱情感,才练就了一颗游离世事之外的心。 片刻之后,再次睁开眼,玉清都早已将那点情绪波动压得死死的。 她递给胡兰月一个眼神,对方明白过来,赶忙掀开帘子瞧着,瞬间惊呼出声。 帘子外赫然是一座巨无霸的客栈,占地面积十分可观,木质骨架温润坚实,一看便是上好的木材,其上的琉璃瓦璀璨,下面巨大的金匾辉煌,当街悬挂着,耀耀夺目。 其上自然是刻着“观山海”三个大字。 胡兰月心下计算,这是多大一笔钱,即使是兰城首富的胡家,也难做到这样的手笔啊。 此前只听说过锦观城风华,谁知竟是这样的耀眼夺目!果然还是得出门闯荡啊,他胡兰月这次,真是犹如蜉蝣见青天了! “锦观风华,名不虚传啊!” 他感叹道,下意识从头到脚规整一番,确定自己如今是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马车停在观山海门前,他收拾停当,却见玉清都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个面具,毫不在意地扣在脸上,拍拍屁股便要起身。 他的血脉猛地凝滞,质问道,“等下,你为什么有面具可以戴?” 玉清都嫣然一笑,“那是因为,要拜师的是公子,不是我呀!我现在啊,只是公子身边一个小书童,貌若无盐,哪敢夺公子风光呢?自然,要覆面了,以免吓到旁人呢。”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 胡兰月咬紧牙关,一看见这罗刹,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就不该问的。 他气鼓鼓跳下了车,玉清都也跟在后面,那几个暗卫见车里多了个人,眼神一凛,可又看胡兰月似乎并无异议,便也就默默多留个心眼,没有多说。 一入观山海,各路牛鬼蛇神汇聚之地,人头攒动,千奇百怪的视线投了过来,饶是胡兰月家财万贯,此刻也有些怵头。 胡兰月脚步一滞,正在心理建设中,玉清都却不疾不徐跟在身后,适时托起了他的手,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胡兰月正待回头,却听见玉清都以洪亮声音喊道,“小二呢?怎么还不出来,我们公子金尊玉贵,此行可是要去澜沧山仙师大会的,你们恐怕怠慢不起!” “?” 玉清都话音一落,无数眼刀便落到二人身上。 见此情形,胡兰月瞪大了眼睛,手心却被玉清都死死钳住,对面再次使用那种不容置喙的眼神看着他。 胡兰月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被吞了回去,很好,肖兄,你这样玩是吧?! 他咬牙切齿,不甘示弱。 “肖,别这样,何必大动肝火。你不是说江湖蝼蚁众多,凭你之力,护住公子我绰绰有余吗?有什么人想要冒犯,还得先过你这关不是。” 胡兰月说完,冷汗涔涔冒着,已经不敢去看玉清都的面色。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头一跳一跳的痛。 毁灭吧,恐怕在这住着的这几天,是永无宁日了…… 8. 少爷我怕了你了 这是回击吗? 玉清都想着,恐怕没太有力度呢。 明知道胡兰月是想着祸水东引,她还是笑着迈入胡兰月挖的坑,不仅不恼,偏偏还要大声回答。 “是啊,公子,有我在,那些蝼蚁算什么呢?依我看啊,此番仙师大会,公子定然一举夺魁!” 胡兰月眼皮直跳,只觉得四面八方投递来的视线也要将他凌迟了。 是他错了,姓肖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这样,不更是着了他的道? 他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尴尬的无可救药。 在玉清都的鼎力支持下,他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什么叫众矢之的。如玉清都所愿,现在他们真的成为了这观山海里的焦点人物。 他附在玉清都耳边,咬牙切齿道,“肖兄,现在你满意了吧?” “还行吧”,玉清都揉了揉耳朵,有些发痒,“这才刚开始呢,少爷。” “这些人不像是善茬,你当真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都不怕,少爷害怕什么?” 胡兰月心说少爷我怕你行了吧。 心中腹诽,但有了刚刚的教训,胡兰月也不敢轻易再多说什么,多做多错,少错少错,跟着姓肖的这疯子,他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闹了这一通,胡兰月一行人也算是真的出了名,或许怕他们闹事,店小二来的速度都要比旁人快着许多。 那小二过来后,上下打量了几眼胡兰月,见他穿的花枝招展的,又一幅粉白的皮面,便在心底认定对面是个花花架子,只知闹事的纨绔公子,于是语气也带了几分轻蔑。 “客官切莫妄言,既然来了锦观城,入了这观山海,便要守这里的规矩。若要住店,那一切都好商量,可若是要闹事,那您可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了……” 小二这一番话说的很冲,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胡兰月吃了一惊,看来这观山海果然是势力不小啊,连个小二都能压人一头。 他本就是被玉清都硬推到台前的,刚刚当众演了那一出已是极限,此刻心里哪来的底气再面对这小二?一时之间,只知道低着头听训。 玉清都却咽不下这口气。 眼瞧着小二的气焰嚣张,他冷笑一声,不知从哪里捞出一枚檀木牌来,啪得扣到了小二面前。 “你这小二说话好不好笑,我们少爷来这不是住店还能干什么,难道同你在这话闲篇吗?嗯?!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一番连环质问下来,小二的面色一下子变了,他瞪了玉清都一眼,恶狠狠掀起那枚檀木牌来,正待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上面的花纹后猛的吞了声。 那是山海云纹!观山海至高身份证明,海内有此牌者屈指可数。 如此贵客,是万万不可怠慢的。 这么说来……大事不妙,这小白脸竟真有些来头! 小二的脸色煞白,他浸润观山海多年,本以为自己早练就了一副看人的火眼金睛,却不曾想,竟然败在了今天。 还偏偏,败在了一个拥有山海云纹的贵客身上。 强烈的求生欲使他赶忙拿出了十二分尊重来,语气里那股子轻蔑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小人唐突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见谅!” 这小二的态度转变实在过大,那木牌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能量? 胡兰月此刻是满脸的问号,可盯着玉清都看了半天,对面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偏偏那小二还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似乎不等到他的金口玉言就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事情不尴不尬的僵持在这里,干晾着也不是个办法。 他也只能强装镇定,说了一句,“无妨无妨。” 小二见他不像是要追究不休的样子,也着实松了口气。 观山海来往客人众多,身份各异,虽说有“山海一观,前尘俱灭”之说,但那毕竟是对一般人而言,真像是拥有山海云纹那样的贵客,脾气古怪的,挑着他们刺不放的话,也够他吃一壶的了。 只是,这样的贵客一般总喜欢低调行事的,这次竟然大张旗鼓的闹了一通,怎么看来,也与常理不合吧。 小二思索着,这也不能全然怪他判断失误吧,只能说这主仆几人,也不走寻常路呢。 见胡兰月松了口,玉清都也无意多说。 风头业已出够了,她也达到了目的,草也打了,蛇也惊了,此刻只需静观其变就好了。 “听见了吗?我们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一马,还不快点给我们少爷安排好房间。” “那是自然,公子请跟我来。” 不多时,坐在观山海最好的房间里,胡兰月的心里却是一刻也宁静不下来。 店小二前脚刚离开,后脚他就扯住了玉清都的袖子,问东问西。 “肖兄啊,恩人啊,你不知道,刚刚那小二说话,可着实吓了我一跳呢,谁知道你给了他木牌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你给他的那木牌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就能让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玉清都道,“少爷莫理会那小二,他刚刚的气焰,不过以为我们是不知底细的小喽啰,仗着观山海狐假虎威罢了。至于我给他的木牌,那是山海云纹,有了这东西,在观山海,就没人能欺压我们。” 胡兰月暗自叹一口气,狐假虎威这四个字,不仅说的是那店小二吧,他胡兰月也是如此啊。 只是他这只狐狸,是被老虎威逼利诱来耍威风的。 他的视线飘忽,落到玉清都空空如也的手心,眼前再次闪现出刚刚那枚不起眼的檀木牌的样子来。 在他心中,玉清都拿着木牌时那副凌然的态度似乎仍有余威,他下意识感慨道。 “那山海云纹,真有这么厉害?肖兄啊肖兄,你究竟是何人物啊!” 玉清都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公子发什么呆呢?你放心吧,那山海云纹不是我偷得也不是我抢的,虽然说来历不能跟你细说,但你也可以把心放肚子里去。” “我明白,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刚刚我们大出风头,恐怕会遭到报复吧……” “这不是有我在吗,兰月公子?” 玉清都指了指床铺,“我要是你啊,公子,就趁这个时间好好地睡一觉,等下怕是没机会睡了。” 见他这样不以为意,胡兰月也吃了瘪,悻悻的躺倒在床上,可是哪能真的睡着,不过是闭着眼睛瞎想罢了。 趁此机会,胡兰月几乎把自己十五年的人生翻过来倒过去捋了一遍,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此时此刻在这里担惊受怕。 可他转念又想,山海云纹,观山海,这也算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机缘了吧?他胡兰月虽说是被赶鸭子上架赶上来的,可也算 是体验了一次何谓波澜壮阔,何为风起云涌了。 怎么也算不虚此行了。 其实这个肖兄也还可以哈? 那个念头一出来,胡兰月赶忙挥挥手,奋力将他从脑子里驱赶走。 可恶,自己是入魔了吧,真信了这肖兄的邪,等下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啊。 胃里空空,便想起那枚凉丝丝的蚀骨丹来,胡兰月一瞬间心凉的死死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还有什么美梦可做?趁早找机会逃出魔爪才是真的吧。 玉清都却不知道胡兰月在心里默默演了这一出大戏。 她端着浅浅一杯茶水,晃了半天也没入口,只是警觉地盯着门外闪过的人影,悄悄运转起灵力。 刚刚在楼下闹了一通,匆匆几眼观察下来,看热闹的看客不少,可心思缜密,别有所图的人也不少。 虎狼环伺,各有所图,就看谁先忍不住试探了。 玉清都看着手心渐渐凝成的青色光辉,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便向躺在床上的胡兰月走去。 他刚一抬手,余光瞥见对方绷紧到极致的身子,不觉嗤笑一声,“好了,兰月公子,睡不着就别装睡了。” 胡兰月无奈,只得抛弃拙劣的伪装,三两下爬起身来,眼神却闪烁着,不敢看玉清都。 尤其不敢看,他手心那团跳动的青色光辉。 他的声音有些抖,“这,这是什么?” “自然是好东西了。” 玉清都一把将他拉过来,两指合拢,不由分说在他眉心一点。 那团青色光辉便如柔丝般,向他眉心深处钻入,胡兰月忙抬手格挡,可那团辉光本就无形,哪里是用手能挡得住的?他也只是徒劳的用指尖感受着辉光流动带来的酥麻罢了。 直到那东西完全消失在他面前时,他又气又恼,正待找玉清都要个说法,却发现自己身体格外轻松,尤其是头脑,宛若新生。 “怎么会这样?” 一时间,除了慌乱,他心中又燃起惊喜来。 这就是仙法吗?如此神奇,如此,舒适? 玉清都收回手来,负手而立。 “兰月公子不是担心晚上会有人找茬吗?我便赠你这些灵力,有了这个替你抵挡,你便不必担心了。这样就算有人偷袭你,我也有个反应时间。” 胡兰月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是应该恨他的吗?当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做出来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屡屡陷他于危难之中,却又不曾真的放任他去死。说是逼着他潜伏进千决崖,可难道不是给自己这个废柴一个机会吗? 这样的人,胡兰月想,究竟算是敌人还是恩人? 想不出来,他也就不再去想,闷声回应了玉清都的话。 将胡兰月安排妥当,玉清都也算放下心来,正待喝口茶水歇一歇,那等待已久的访客却忽然来了。 咚咚咚。 接连三声,胡兰月的汗毛竖了起来。 玉清都看他一眼,无声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示意他不必惊慌,万事有自己在。 她扭头一看,门外那道身影倒是纤瘦,没有想象中的高大。 等你很久了! 玉清都耸了耸肩,脚步轻快,抢在那个身影再次敲门前,一下子把门拉开来。 “进来坐吧!” 9. 春江潮水连海平 “进来坐吧!” 话音刚落,玉清都一番动作来的迅疾。 她一掌拍开门后,疾风忽的内旋,裹着外面人的衣角飞舞,于是捉准时机,五指勾住衣角,便把人往屋里请来。 她内力深厚,动作又灵敏异常,显然超出了门外那人的预料。 可门外那纤瘦身影反应亦是极快,见衣角牢牢缠在玉清都手中,业已无法脱手,并未惊慌,只蹁跹转了两下,寒光一闪,便将外衣齐整斩断,就这样躲开了玉清都的纠缠。 “好身手。” 玉清都笑道,扔下那半片断在手中的外衣,眉心忽的一凛,“可惜不大磊落。” 对面那人哼了一声,嗓音尖锐,讥讽道。 “要说磊落,几人有你二人磊落?白日里耀武扬威,在这观山海耍横,如今入了夜,反而装起来了?” 她皱着眉,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破口,“你可知道,我这袍子价值几何?” “阁下确定要在此时此刻,说起袍子的事情吗?深夜拜访,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还真是蛮横呢!” 玉清都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那么阁下是看不惯我们所作所为,愤然出手的侠义之士了?” “正是如此!” “那阁下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实力!” “你?!” 那人心中火气,全然被玉清都一番话激起,柳眉立着,怒而瞪向玉清都。 同是去往仙师大会,她本不过是看不惯白日里玉清都二人的作为,被观山海里其他人一撺掇,便想着仗义出手,敲打他们一番。谁想到这恶仆气焰竟如此之高,先是不由分说毁了她的袍子,如今又屡屡出言相讥。 是可忍孰不可忍! 唰的一声,屋内气氛凝滞,窗外月色忽而大盛,女子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月牙弯刀,隐隐泛着霜华。 “有没有那实力,还是让我来讨教讨教吧!” 她提刀而起,带起罡风,逼至玉清都面前。手中那把弯月刀泛着寒光,刀光相错,忽的在半空中变幻出又一个虚影来。 刀光变幻,影影绰绰,叫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一把刀,一条影,还是无数刀,无数影? 胡兰月缩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子的动作。 那两把刀在她手上,似乎不再是刀,而只是一抹月色,月华如水,那女子也便如同浣纱的西施一般,一双纤手,弄水如纱,流转如月。 刀本为凶器,大开大合,可很少有人能把一柄刀舞的这么柔美。 那样的态势,缺少了分明的杀气,却留下了一瞬令人迟疑的芳华。 胡兰月呼吸停滞,他暗自想着,这样的一把刀,至柔至美,如月之阴,真的能杀人吗? 可就在那一瞬,女子的舞姿停顿,眸中蓝色光辉闪过,弯月刀脱手而出,忽的坠如流星,带起了一屋寒意。 弯刀冷月,破风而来。 玉清都却不慌不忙,将二指并拢,于虚空一点,轻而易举地便破了刀势,也击碎了月色如许。 那把弯刀的轨迹被打破,堪堪贴着她眼角划过,只带走了几缕游丝般的细发。 弯刀自身侧划过,斜斜划出圆弧,玉清都运转灵力,五指一挥,将那柄刀以几倍不止的速度还了回去。 眼见刀尖对准了自己而来,女子愕然睁大了眼睛,愤而抬手,却发现自己已无法掌控那把弯刀。 于是一时间舞步慌乱,于虚空处飞踏,总算赶在刀锋插入自己眼球之前,一脚把那弯刀踢飞。 弯刀铮的一声插进墙面里,入木三分。可同时,她也被逼的向后退了数步,堪堪稳住身形。 她惊道,“怎么会?!能破了我的刀,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玉清都道,“我的名字阁下不必知道,阁下的身份我却晓得。” 她说着,淡淡扫了一眼那半没入墙面的刀。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若我没看错的话,阁下刚刚所用的刀法,乃是三江青竹山的“春江花月夜”吧? 三江青竹山,以刀修闻名,传说之中,祖师曾以翠竹为刀,三江为势,一刀斩成了青竹山天险,使淫邪不可近,灵秀不需出,造就了这一片修行秘境。因此,尽管近年来修士争斗不止,青竹山一宗仍旧存续至今。 可祖师留下的刀法强硬,有摧枯拉朽之意,掌握不好分寸,却也极易自损。 本任门主颇爱风雅,于刀法之上又有创新。据说,门主游历江南,于江畔醉卧听得春江花月夜一曲,又见美人舞姿,夜有所感,糅合祖师绝技,遂有春江花月夜一刀法。 春江花月夜,极美,却暗藏杀招,乃门下秘籍,绝不外传。是以,姑娘乃是青竹山刀修吧?” 原本诧异于玉清都的仙力之盛,下意识发问与她,却不想对方不接自己的话,反而直截了当点出她的身份来,女子的面色微变。 但她原本也不想隐瞒什么,干脆挑眉,大方认下了自己的身份。 “是又如何?我确实是青竹山修士,今日冒昧讨教,不过是看不惯你们仗势欺人,以大欺小罢了!” “以大欺小?” 玉清都摇头,“那就怪了。我和公子二人来到这观山海,不过同小二有了几句争执罢了,哪里值得姑娘你这样大动肝火呢?姑娘一口一个大义,怎么就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真的想法呢?” 女子有些心虚,语气也尖利了几分,“你说我什么想法?” 玉清都笑道,“此时此刻出现在观山海,姑娘定是也要去那仙师大会的吧?你分明是听见了我家公子说的话,知道我家公子可能是你的对手,有意试探罢了! 姑娘真正的打算,不过是见不得我家公子出风头,想杀我们的威风,何必说些大话! 只可惜你算错了一点,我们狂妄,也自有我们狂妄的资本,凭姑娘你的本事,想教训我们还远不够格。” 被戳破了心里想法,女子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平静了。 是了,她确实也抱着这样的想法。 在青竹山这么多年,她的刀法是数一数二的,又仗着身份高贵,颇受宠爱,几乎是被捧在手里长大的,锐气未曾有过磨砺。即使她嘴上谦虚,说着人外有人之类的话,心里早志得意满了。 是以,今日恰巧入住观山海,玉清都那一番话听在她耳朵里也就格外刺耳。 她躲在帘子后面上下打量着胡兰月,怎么看对方身上都没多少修为,八成是个纨绔,至于他那个耀武扬威的仆人,倒是看不透有多少修为,但看起来也很年轻。 怎么说她也算是天资卓越,修为力压青竹山同龄之人,区区肖小,还是收拾得了的。 当时她几乎是以嗤之以鼻的态度看这主仆二人的,才会轻易地受了旁边人的挑拨,只因为那个挥着锦扇的人影的几句话,就莽了上去。 如今,又怪得了谁呢? 女子的面上覆上一层薄红,她心里又悔又气,捏紧了手中剩下的一柄弯刀,嗫嚅几声,想要说些什么,可此刻却也说不出口了。 “我……我,我并无……并无此意……”< /p>“别担心,姑娘。”,玉清都眨了眨眼,声音也变得柔和,“如此佳人,我们也不会故意为难姑娘,我猜姑娘绝非心性恶劣之人,此番找上门来,多半也是受人挑唆吧?” 玉清都的眼睛长得极美,幽深莫名,此番笑了起来,便如春雪消融,万物生发。 一时之间,那张从别人那借来的凶神恶煞的脸,似乎全然消失了,只溶解在这温润的浅笑中。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忽而软语相向? 女子深吸一口气,睫毛扑闪扑闪,心急之人,最怕的便是忽冷忽热。 别人态度一软,她整个人的戾气被那么轻易地化解掉。 胡兰月暗自叹了口气,果真美色误人。 这个人分明是个修罗,可她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话语也是淬了毒的药,总让你不知不觉,就中了他的奸计。 女子捏紧刀的手松开,她也从来不是那种蛮不讲理之人,只是冲动之下被人利用,才有此一难。 如今对方给了她台阶下,她自然是见好就收。 “是,是我唐突了。” 她压低声音道歉。 却不料,玉清都勾唇,缓缓摇了摇头,“不,姑娘,现在可还没到握手言和的时候呢。” 女子猛地愣住,对面态度的再三变化已经让她全然摸不清头脑,她不免狐疑地看向玉清都,可那双眼睛仍旧如玉石般温润闪烁着。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女子还没想出来,耳畔忽的闪过一丝凉意,只是一个瞬息,玉清都竟已经闪到了她的面前。 “啊!” 女子惊呼出声。 春江花月夜本为柔美与杀招并存之技,对身法的要求极高,她苦修数年,方能踏月而歌,对面这人竟能在一息之间,瞬移至她面前,宛若移形换影。 轻功卓绝,踏云飞雪,内力又深厚至此,如此这般,当今世上能办到的人也只有…… “天阶修士?” 女子缓缓转头,看向玉清都,得知对方是天阶修士后,她那点傲气已经全然消失。 欲哭无泪。 天阶修士,世上能几? 那么这人刚跟自己过招,完全是在耍着自己玩吧? 玉清都粲然一笑,默许了对方的猜测。 她轻轻附在女子耳边,说道,“别担心,正如我之前说的,我不会为难你,只是你深夜叩门,有些好事之徒估计等得久了,我们的对局此刻还没结束。恐怕还得辛苦姑娘同我打完这一场。 不过姑娘你也不亏,毕竟,天阶修士对局的机会,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玉清都的话钻进耳朵里,绵软温和,又仿佛有着某种魔力。 女子晕乎乎的,心中却格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点。 天阶修士?与我对招? 等等,先谨慎一下。 思考一下:死的了吗?这里是观山海,没这风险。 那就干! 女子头刚有点下的趋势,玉清都已经挥手,隔空抽出了那把弯刀。 弯刀在空中飞旋而过,速度并未消减,反而愈来愈快,一时之间,刀影迷蒙,竟看不出弯曲的弧形,只剩了飞旋的玉盘。 月满盈缺,听刀声嗡鸣。 胡兰月看着二人,目瞪口呆,心中对玉清都的看法又添了一层。 他想,肖兄啊肖兄,为何你总是耍帅耍的如此轻易? 只要能教我这一招,刀山火海,我也鞍前马后,任君差使了。 …… 10. 天阶修士,云泥之别 弯刀飞旋而过,宛若玉盘,与窗外寒月两相辉映。 玉清都略一运力,那刀便以破竹之势逼至女子面前。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天上地下,似乎只剩月与月,正是“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女子悚然一惊,这一刀,分明还是春江花月夜,可却远比她挥出的那刀要成熟得多! 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不仅夺了她手中的刀,完全复刻了她的刀法,甚至还有所提升?! 只一愣神,那刀已凛然眼前。 女子纵身飞跃,接住了飞刀,却也被刀势逼得向后急退几步,直退到门外的回廊,她脚尖向后,勾住了楼上栏杆,才没有坠下去。 她一跃而起,虽被刀势逼迫至此,可身子没来得及回落,还是高出地面一块去。 谁料,这高出的一块恰恰坏了事。 木质的栏杆本不算低矮,是足足高出她腰间一大块的,此刻坠落,却只抵在她的小腿处,让她大半个身子悬空在外。 观山海以海纳百川闻名,建筑一律高阔异常,若从此处坠下,丢人不说,少不了要受些伤的。 女子赶忙运气,把悬空在外的身子拽回来。 脚尖再次点地,她松了口气,只是那口气还未及呼出,就凝滞在喉头。 她只觉得脚下发虚,似乎不是踩在实地上。 捏紧了那把弯月刀,她看着玉清都,对方站在屋子里,长身玉立,那抹淡然的笑依然挂在唇畔。 稳住身形后她才恍然惊觉,对方击出那一刀后,似乎连脚步都没移动过。 他就在那盯着自己看吗?平静到冷漠…… 而她呢,想起刚刚的危机一刻,女子周身的热血一下子冻僵住,生平第一次,眉宇之间爬满了迟疑和恐惧。 她开始思考,自己刚刚是不是太过轻易地应下了对方的话? 细细想来,以她的修为与天阶修士过招,无异于蚍蜉撼树。对方杀了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啊。 而看那人不动如山的架势看,他也完全能做到。 一曲春江花月夜,一把青竹弯月刀。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筹码面对这江湖的风沙,才敢独行至此,一路前往那仙师大选,却不料天下之大,原来是静水如渊,藏龙卧虎。 一阵风过,鼓起她的衣衫,蝉翼般抖着壮起声势来,不曾想反倒衬得身子更加纤薄。 她心中傲气一扫而空,此刻只剩信服,也不恼怒,向前几步,大方的便握拳行礼。 “天阶修士,果然与凡修有云泥之别。此番多有冒犯,是我不自量力了。” 玉清都笑着还礼,“姑娘言重了,能与青竹山刀修切磋,见识传说中的春江花月夜之美,也算一件幸事。” “只是姑娘应该挑个好时机的,深夜造访,不得睡眠,也确实有些累了不是吗?” “是我之过。” 女子尴尬地低了头。 玉清都却伸了个懒腰,走到了她面前。 “姑娘的技法美则美矣,似乎缺了点锐气杀气,不得圆满。我听说此刀法大成之时,光华之盛,如月满中天,却可噬魂夺魄,于瞬息之中夺人性命。 不过姑娘你年岁尚小,能有此修为,已是不易。假有时日,必有所成。 一时技痒,这一刀,就算我东施效颦。日后若还能有幸再见姑娘,或可领略春江花月夜全技。”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出了不足,又说明了期许,女子听着,只觉得动听悦耳。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天阶修士的认可更值得开心的呢? 尤其,女子偷摸抬了抬眼皮,望了一眼玉清都,尤其是这样一个天阶修士。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诶,大道无情,升阶难如升天,天阶修士不应该都是白发长须,超然物外之人吗?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温润如玉之人? 脸上浮着面具,可观其身姿,听其言语,显然青春年华。 她心下想了许多,再开口时,语气也不自觉有些雀跃,“不不不,公子那一刀来的绝妙,小女子多谢公子指点。至于那春江花月夜,我确实尚未得其要领。公子能这么说,那我就多谢公子吉言。 若有贯通领悟那一天,我一定再请公子指点。” “只是”,她说着,眼中一暗,“我尚不知公子姓名,不知来日如何相见?如公子所言,我确实是青竹山刀修,我叫温瑶,公子你呢?” 玉清都早注意到温瑶期待的眼神,可也只能无情地击破了温瑶与自己之间那点柔情。 “萍水相逢,因缘际会,何必求一个姓名呢?” 玉清都还是笑着,可是那笑容在温瑶看来,又不带了任何温度,她越发看不懂他,可越是看不懂,反而越是好奇。 越想知道,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温瑶正待开口,玉清都已然继续,她指了指已经从床上起身,默默站在一旁的胡兰月,笑的真诚。 “再说,姑娘不必称呼我为公子,我家公子还在那里呢,哪里轮得上我呢?” “可你是天阶修士,难道甘居人下?再说,他……话说回来,你若有意,青竹山尚有几座山峰空置,我可以为你引荐。” 温瑶看了眼胡兰月,嗯,没感受到修为波动,再看玉清都,可是天阶修士!一时之间,怜惜之意和爱才之心一下子涌起,惊奇之下,脱口而出。 玉清都摆手拒绝,含笑看着胡兰月,“还是不了,姑娘,公子与我之间情谊深厚,我是断不会离开他的。对吧,公子?” “嗯?” 玉清都骤然发问,胡兰月本来还事不关己的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如今忽然被扯了进去,还是这样尴尬的情节,不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我没什么意见啊,那个青竹山是个好地方——” 被忽然点名,胡兰月懵懵的,下意识就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但注意到玉清都笑意中潜藏的一股子莫名杀意后,他也只好咽回说了一半的话,正色道。 “对啊,他是我的人,你这人真不讲道理,不仅深夜闯上门来,还想着从我手中抢人,如此这般,岂不是拿公子我当傻子吗?” 他挑起眉毛,冷冷看向温瑶,装的倒有几分样子。 温瑶才觉自己又下意识唐突了,拱手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解释道,“适才听这位公子所言,公子也是去往澜沧山仙师大选的,不知能否告知温瑶姓名呢?” 即使听了玉清都的话,明白了他推辞的意思,她还是坚持称呼她为公子。 毕竟是天阶修士,她不尊敬的话,总觉得后背一股寒意升起呢…… 胡兰月看了眼玉清都,见对方没有异议,这才朗声道,“我姓胡,名字叫兰月,来自兰城胡家,离这锦观城也不远。” 温瑶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 兰城富庶,大越众所周知,只是胡家她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不知道背靠哪一宗门?怎么这小子身后有个这么厉害的天阶修士呢? “原来是兰月公子,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恕罪。” “无妨无妨,既然姑娘也是去往澜沧山的,那我们也算同门,日后还要好好 相处才是呢。” “嗯。”温瑶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话说回来,此去澜沧山,不知道公子是否已经有嘱意的仙师呢?” 胡兰月一愣,斟酌一会儿,看玉清都那一副暗戳戳让他快说的眼神,方才说道,“此去澜沧山,我是要拜入千决崖门下的。” 温瑶一愣,“诶,可是千决崖仙师不是说闭关数年,已经不问世事吗?” 胡兰月耸了耸肩,壮胆道,“正是,不过千决崖大弟子玉清都仙姿绰约,据说可代师授业。”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温瑶点头,似懂非懂。 胡兰月反问她,“那姑娘又是要选择哪位仙师呢?” 温瑶脸略微一红,“这个我暂时还未想好,此去澜沧山,不只是为了那仙师大选,其实我是想去寻一位故人的……” 她说着,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故人? 胡兰月看出她的窘迫,也无意再追问下去,同玉清都交换了眼神,温声道,“既如此,我与姑娘也算不打不相识,前路漫长,却也短暂,兰月先祝姑娘一帆风顺,山高水长,愿有幸与姑娘,澜沧山再会。” 温瑶经此一役,也收敛了锋芒。 眉目如画,秋眸剪水,柔情不减,却偏偏五官凛冽,又有三分侠气,恰到好处。 抬眼望去,月近中天,察觉到自己已经耽搁了主人太多时间,温瑶也爽快的握了拳,同玉清都二人辞别。 “此番多谢二位赐教,若温瑶有幸,愿与君澜沧山再会。”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而去。 胡兰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却不知怎么,浮上来一股没来由的哀伤。 他想,这个叫温瑶的女子年龄不过与他相当,可她的刀法却已修的出神入化,春江花月夜,多美的名字啊。 如果,他也有这样绝妙的刀法该有多好? 胡兰月还在愣神,玉清都挥了挥手,砰的一声便将门关上了。 胡兰月吓了一跳,皱着眉看着玉清都,不由得想起刚刚那人回敬温瑶的那一刀,和他送给温瑶的那句话。 “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对萍水相逢的温瑶有这么高的评价吗? 他心里一时间,翻上来一股荒谬的酸意,压在胸口,哽在喉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在心里怒气涛涛的质问自己,怎么能有这样荒谬离谱的情感? 难道,他胡兰月需要这个姓肖的的认可吗? 胡兰月鼻孔出气,嗤之以鼻。 玉清都坐回了桌子前,随手将那杯冷掉的茶泼到一边,一手托着脑袋看着他,语气懒散。 “兰月公子在想什么?” 胡兰月一震,下意识扯个慌,“没什么——额,其实我刚刚在想,温瑶说去澜沧山找一位故人,有些奇怪。” 玉清都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只是冷冷道。 “她确实是要去找一位故人不假,只是那故人的身份很特别。” 玉清都添好新茶,饮了一口。 “怎么说?” 在这对峙这么久,胡兰月也渴了,于是壮着胆子凑近了那张桌子,就要坐到玉清都对面去。 玉清都道,“若我没猜错,那位故人便是磐石七山大弟子,陆方,亦是——她的未婚夫。” 诶? 胡兰月一愣,这你都知道?! 玉清都却没有解释,而是面对着虚空,冷冷道,“沈千言,我知道你在这听很久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出来!” 沈千言? 千言堂主沈千言?! 11. 无字扇 眼见着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这么从玉清都口中滚了出来,胡兰月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忽的窜过一阵妖风来,他反射性的将脖子缩起。 埋着脑袋转头看去,窗子大开着,月色仍旧皎皎,却不知何时,从月影里冒出来个人,笑眯眯地摇着一把扇子,就这样一脸平静的闯了进来。 这种出场方式,又来? 胡兰月心想,看来今夜的访客确实不少呢。不过大家拜访的方式,也确实有些太不走寻常路了吧…… 但那人倒是十分自洽,从窗子外钻进来,也没做什么解释,就这么自然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玉清都对面,胡兰月旁边的凳子上。 “哎呀,何必生这么大气呢?气大伤身呢。话说回来,修仙之人不应该修身养性吗?你这个样子,说出去有失天阶修士的身份吧?” 玉清都瞪他一眼,冷声道,“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沈千言。我且问你,温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老实交代,她找上来和你有没有关系。” “温瑶?这个名字我不太熟呢。我得仔细想想这是谁……” 沈千言佯装思考,视线下移,瞥到了桌上的茶水,忽的岔开话题,惊呼道。 “诶,你还给我准备了水,那正好,在外面等得我确实也渴了。先不说其他的了,我得先喝几口水。” 他说着,也不客气,夺过桌上的茶杯,倒了水便大口灌进胃里。 玉清都皱了皱眉,只道这厮又在发疯了,却实在懒得制止他。 胡兰月愕然,看他一副酣畅淋漓解渴的样子,心中有关千言堂主的某些想象似乎就此幻灭了。 原来这就是千言堂主吗? 感到惊奇,胡兰月像是观赏某类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兽一般,毫不掩饰地盯着堂主看。 沈千言牛饮之中,被他盯心里得发毛,微微呛了口水。 他咳嗽两声,抬手之间,已经打开了那把折扇,掩住半张脸。 “这位想必就是兰月公子吧?” “你认识我?” 话一出口,胡兰月就有些后悔,对方可是千言堂主,天下事洞若观火,尽在掌握,想找他一个小狐狸的信息,恐怕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吧。 恐怕是自己又莽撞了,救命了,这样显得自己很没有见识很蠢诶。 沈千言倒是面不改色,“当然认识,兰月公子你在兰城,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了吧。” 胡兰月笑得僵硬,“哪里哪里……堂主说笑了,以堂主这样的身份,要知道我的信息,易如反掌。” “你不也知道我是谁了?彼此彼此啊。” 沈千言反问,笑着对玉清都调侃,“你看吧,都怪你刚刚喊我名字喊得这么凶,这下我都没机会介绍自己了。” 玉清都道,“有什么好介绍的,你的身份,重要的我都跟他提前交代过了。现在你不用多费口舌,应该感谢我才对。闲话少说,你也别转移话题,温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都说了别急呢,我这不是说了吗?” 沈千言呵呵轻笑了两声,手已经移到了胸前,慢悠悠前后晃着折扇,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却又好像业已短暂放空,神游海外。 他坐的有些斜,所以手中那把大开的扇面,几乎直冲着胡兰月。 眼见着扇子怼在眼前一前一后的移动着,胡兰月的目光很快被这扇子吸引而去。 胡家作为兰城巨富,他自小锦衣玉食,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 可这把扇子仍旧让他感到稀奇。 扇骨十三根,莹白清透,分明是上等玉石所造,上面镂空雕刻着许多繁复的花纹,随动作变化,辉光若隐若现,栩栩如生,中空之处,则是隐隐散发着幽香。 这样的一把十三骨扇,用料顶端,技艺精湛,构思精巧,方方面面,无不透露着奢靡二字。如此工巧,足可见主人审美之追求。 可偏偏,最该匠心独运的扇面却是一片空白。 既无名家诗画装点,也无仙法符文加持,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被撑开到极致的扇形帛,如冬雪下过几天后结的硬实的雪地,孤寂荒凉。 扇面孤寂,扇骨喧哗,如此搭配,以极繁对极简,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啊。 胡兰月叹息,本以为千言堂主乃同道中人,没想到竟会这样胡乱弄一通,真是可惜可气啊。 谁料他正为此扇不能尽善尽美叹息,沈千言摇扇的手却猛地顿住,手腕一挑,哗啦,便将扇子收起,托在手心,点了两下。 胡兰月只道他是扇风扇累了,要收扇子说些什么,于是收回了视线正襟危坐,一心想听一听玉清都一再追问的温瑶一事,还有那什么什么磐石七山大弟子,陆方,他自然也想知道此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还在那里遐想着,谁知道又是哗啦一声,原来沈千言刚收了扇,没在手心停留几秒,又一下展开来。 顷刻之间,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胡兰月狐疑的盯着那把扇子看,莫不成这千言堂主在这拿扇子奏曲吗? 他皱着眉,却看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素白扇面上,竟是在缓缓浮现大片的墨迹。 那些墨迹纵横交错,彼此勾连,没多久,就构成了一张缜密无比的大网,其上星罗棋布着许多的浓墨色节点。 “这是什么?” 胡兰月眨了眨眼睛,扇中画面始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便凑近去看,谁料耳畔闻得一声嗤笑,那张墨色染出的巨网竟渐渐幻作深渊。 胡兰月眼睛几乎陷进里面去,一时间意识模糊,连发问的语气都有些飘忽。 玉清都似乎早有预料,看他一眼,掐了兰花指,轻点杯中茶水,捻起一滴水,微微发力弹出,那滴茶水就这么越过了圆桌,啪的一声落在了胡兰月迷离的两只眸子中间。 山根一凉,胡兰月骤然清醒过来,抬手抹掉,手向下一缩,便嗅到了那点微弱的茶香。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玉清都,和摆在对方面前的那杯泛着波纹的茶水。 “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揉着脑袋问道。 玉清都道,“公子被墨迷了心智,我便用水给你破去。” “墨?”,胡兰月赶忙低下头,半点不敢再去看那把扇子,“只是扇面上的墨迹,竟然能有这么多的变化,还这般凶险?” 玉清都嗯了一声,“千金一言千言堂,靠探知情报,贩卖消息为生,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在。你别看他那把扇子样子平平无奇,还没有扇面,其实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人的秘密呢……这扇子就和人一样,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不知道藏了多少乌黑的想法,墨汁一般,一旦倾倒出来,便是再白的布帛宣纸,也染得不成样子了。 其实秘密二字,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真有一人,能掌握了天下人的隐秘,那天下事情自然是尽在掌握了。可人的秘密岂会轻易由外人知晓,正是不易,所以才有了这把素白的扇子,扇面一开一合,墨色一隐一现,天下风云变化,便在其间。 如此一把扇子,寻常人看了,怎能不晕呢?” 一把扇子,竟也有这样大的门道? 千言堂主,果然是深不可测啊。 胡兰 月忽的明白过来,对面的修罗自然不是寻常人,这把扇子与他无用,那千言堂主沈千言刚刚开扇,分明就是故意给自己看的! 沈千言适时道,“兰月公子不必惊慌,我看公子一直盯着我这扇子看,想着公子对我这扇子感兴趣,这才开扇一观。不曾想,吓到公子了。” 经历了这样一番奇遇,神志游离,六神无主,胡兰月心中惊奇,可也不免有气,但看着沈千言那副平淡如水的面色,他也不好意思发作。 只能咬牙道,“没有没有,千言堂主名声在外,能看到此扇,也算开了眼。” 沈千言点头,无视胡兰月略显窝囊的怒意。 “那便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玉清都道,“先别放心了,先说说温瑶的事情吧。你耍他玩的够多的,也该说点正事了。” “那是自然,谨遵少城主命令。” 沈千言道,玉清都的细眉一下子立起,抬起腿来,就照着沈千言的膝盖踢过去。 “沈千言,你那条腿不疼了是吗?都说了别这么叫我,还叫。” 沈千言飞也似的从凳子上窜起,赔笑道,“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 胡兰月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脑袋里全是问号。 胆子忽的大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城主是什么意思啊?” 玉清都朝他温和一笑,他只道这修罗怎的态度这么好,赶忙咧起嘴角也笑了起来,却不料膝盖一痛,下一秒,已经摔了个人仰马翻。 “你也滚!” 嘶—— 胡兰月揉着酸痛的膝盖,龇牙咧嘴站起身来。 本想着说些这修罗不爱听的话报复,没想到这厮脾气这么差,现在好了,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下次,还是不要自触霉头的好。 他唉声叹气,沈千言却凑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兰月公子没事吧,哎呦,谁让她是君我们是臣呢?还是忍忍为妙啊。” “君臣?” 胡兰月发觉自己还是听不懂,但在玉清都的大力教导下,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二字真言,闭嘴。 见他不说话,沈千言也没了兴趣,恹恹的坐回了桌前。 “没意思,还是说正事吧。温瑶能够找上你们,我确实旁敲侧击,出了一些力,但那也是你说要出个风头,我才游说她来和你们对招的,也不算我自作主张吧? 但她能从青竹山出山去往仙师大会,甚至入住这观山海,我确实没想到。话说回来,出招如此温柔,还赠她一刀,这里可不是你的风格——你是什么时候认出她来的?” 玉清都道,“认出她是三江青竹山的人太简单了,春江花月夜刀法绝妙,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让我确认她是温瑶的,是那把刀,弯刀霜月,上一任青竹山门主的佩刀。天下能拿到这把刀的,屈指可数。 我能想到与这女子年纪相仿的,也只有三江青竹山少宗主,温瑶。” “所以你才留了手?” “也不只是这原因,我若出了全力,难免有些人闻风而动,凑上来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 “那倒也是” “说说温瑶吧,青竹山离澜沧山千里之遥,她来这找陆方干什么?再说,她身边怎会连一个人都没有?你既然和她接触过,估计早就打探清楚了吧。” “嗯”,沈千言点了点手中折扇,“她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的,去找陆方也不是青竹山的意思,甚至,可以说她此行,就是要违逆青竹山的安排。” “怎么说?” “她要退婚。” 12. 有我在,离火就在 “退婚?”,玉清都一惊,“温瑶要退婚……这件事情陆方知道吗?” 沈千言道,“估计不知道,温瑶似乎给陆方写了很多信,提过无数次退婚的事情,但从没有等到回复。陆方的信倒是时不时送至青竹山,但里面照例还是那些不咸不淡的关心,半点没有收到信的感觉。 是以,温瑶认为,信可能是被青竹山那边拦截了,不然没理由此人能一直无视自己的诉求。正巧碰上这次仙师大会,为了退婚,当然也是为了闯荡一番,争取在江湖留下名号,温瑶瞒着青竹山众人,义无反顾的踏上了去往澜沧山之路。” 玉清都了然,“竟是如此,那可就奇怪了。不过以我对陆方的了解,他不一定没收到信,就算收到信,他可能也还是这幅样子,刻板到呆滞。每次都揪住我的小辫子不放,烦得很。” 沈千言笑了,“所以你现在懂了吧,我选择温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玉清都道,“一码归一码,你探知消息是你的本职,可左左右右那些人,想安插到我玉清都身边的有那么多,偏偏选择温瑶算怎么回事?” “很简单啊,就是因为温瑶身份特殊,才是爆炸性新闻啊,哎呀,你不搞情报哪能懂这些,像温瑶这样的人,一入观山海,各方势力明里暗里早就盯紧了她了,没出手,只能说是看在三江青竹山的面子上。 我如今让她挑战你二人,明日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锦观城的消息网络,温瑶又是个大嘴巴,到时候你身边这位兰月公子要选择玉清都的消息一定会不胫而走。 锦观城里观山海,虽说这观山海里的人大多低调,可一天往客这么多,总有几个刺头,但可不是每个刺头都值得众人瞩目的。你想想,连三江青竹山少宗主都能落败,他们的注意力,怎能不被你俩吸引?” 这些事情,玉清都岂会不懂,但沈千言选择温瑶的原因绝不仅仅是这个,她思索着,暗自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她叹口气,“其实,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原因吧。温瑶是来退婚的,这个消息你也放出去了吧,是为了陆方?” 沈千言冷笑一声,“呵呵,你刚不是说陆方老跟你作对,正好你和温瑶这一架打完,兰月公子壮了声势,温瑶行踪暴露,我也给陆方找些事干,省得他纠缠你不是?” 玉清都没有说话。 沈千言皱了眉,“怎么了,你在犹豫什么?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玉清都声音有些低落,“不是犹豫,这样干一石二鸟,如果是我也会这样选择。只是想起陆方,让我有些难过。” 沈千言面色一沉,眼中闪过怒色。 “难过什么?就因为他也是离火城遗民,你问他自己认吗?你一边不许别人唤你少城主,一边又天天端着少城主的架子,何苦如此呢?要我说,离火城或许真的湮灭了,我们这些人还不如好好生活呢。” 玉清都没有争辩,只是平静道,“离火城若真的湮灭了,那我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更何况,没了一个离火城,难道还要失去第二个吗?他们不会停下的,那些屠夫一定会再次出手,也许他们已经出手,只是我们不知道……” “那些力量岂是我们能够抗衡的了的?玉清都,你想过后果吗?” “就是因为想过,我才要去做,哪怕是飞蛾扑火,我也要让离火的火焰再次染遍大越的天空,让这座逝去的城池重换生机。” 沈千言闭目,无言以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玉清都的一生都被绑在离火城这座没落的城池中,同离火一并沉没下去。 耗尽心力,去救一座已死的城池。 愚蠢! 他沈千言看过多少人的秘密,知道这样的选择会有怎样的结局。 要么就粉身碎骨,要么就被这目的吞噬,无论如何,极少有人能在这样的选择下保留自我,大部分人,都会变成他们自己避之不及的魔鬼。 玉清都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这样的魔鬼吗?沈千言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可以戏谑,可以插科打诨,可以假装谛听,探听无数人心中的隐秘,却唯独不可以动了想要看清这个人的心的心思。 离火虽已经覆灭,但沈家作为离火城主一手扶植,他沈千言又是玉清都亲自从那场滔天烈火里救出来。 她是他的君主,是掌握方向的那个人,而他只能追随。 只能一遍遍高歌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但臣可死,他的君,必须活着。 沈千言扯了扯嘴角,将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扬声道,“好了好了,别说这种生啊死啊的了,我早就替你算过了,你的死期还早着呢。” 玉清都长舒口气,脸上泛起笑意,“得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算得出什么来。” 沈千言道,“也够用了。” 他指了指听不懂他们的话,又因为百无聊赖,困意上头,已经默默爬到床上去的胡兰月。 “这第一步造势呢,我已经替你办好了,接下来有什么吩咐?话说回来,把兰月公子弄进你身边,恐怕不太好办吧?不如换个人选。” 玉清都抱起胳膊,玩笑道,“换谁啊,你吗?也行,堂堂千言堂主拜到我师父门下,要吓那些老家伙们一大跳呢,想起来就好玩。” “还是算了吧,我一个消息贩子,就不掺和你们仙门的事情了。” 他说着,语气仍旧轻巧,眼中却闪过一丝落寞。 他不着痕迹的扭头,看了看窗外,“夜已经深了呢,不若我们出去逛逛?” 玉清都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只当他是因为胡兰月在这,有些话不方便说,想着左右自己也给胡兰月留了保命的灵力,这时候离开,也许等下那些人登门,她还能来一个瓮中捉鳖。 “行,那就去吧。” 玉清都说着就要起身。 胡兰月困意虽浓,可哪能真的睡着,见玉清都要走,从床上一个翻身就坐起。 “什么?!肖——肖兄,你要走吗?” 开什么玩笑? 早不走晚不走,吸引了这么多仇恨值了你要走! 到时候那些人来了,没了这么一大个天阶修士阻拦,他被砍成狐裘大衣的时候谁来救他。 玉清都道,“放心吧,那道灵力护住你绰绰有余了。公子早些休息吧,我们就在附近走走,片刻就会回来的。” 胡兰月无奈,仰躺回床上。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们这些修士都这样吗? 他心中烦闷,又翻出那本《仙师大会注意事项》哗啦啦翻来翻去,翻着翻着忽然想起这本书是那个千言堂主编的,心里烦闷更甚了,可又不敢当面把书丢下,只能翻的更用力以泄愤。 玉清都不再管他,推开门径直走了。 沈千言看了眼那本出自自己手中的书,临走前补了一句,“公子若是喜欢这本书,我可以送你一本绝密版,市面上没有的哦。” 胡兰月咬牙,“不用了,这本就很好,多谢堂主好意。” “不谢,日后谢我的地方还多着呢,攒着一起吧。” 胡兰月讶异,哑口无言。 这沈千言和那个修罗,怎么都是嘴上不饶人,真是一丘之貉吧? 墨迹早已退去,沈千言摇着那把恢复素白色的扇子,亦步亦趋,跟在玉清都身后走了出去。 胡兰月长吁一声,呼出胸中压抑的浊气,顺手便将那本书丢了出去。 什么千言堂主,什么夺命修罗,他胡兰月统统把你们扔开,美美睡个大觉最好。 …… 观山海盘踞锦观城中,占地面积极大,内里却别有洞天,四方高阔的建筑遮天蔽日,环抱着中央一方不大不小的山水景观,名曰千石堆雪。 山石嶙峋,交错穿插,其数或许当真有千;水流喧哗,激起白沫,倒也恰如堆雪,溢出森寒冷气。四周则是围满了湿滑的青石板,冷月辉光洒落,照的一地银白,更显薄凉。 “这就是有狐族的遗孤?” 啪嗒一声轻响,沈千言踏上青石板,只觉周身生寒,不觉拢了拢袍子,道,“嘶——这还真冷。话说回来,你这么急着找我,就是为了把他弄进澜沧山?说实话,这恐怕不大好 办。” 玉清都十分自然的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递给他,责备道。 “快穿上吧,真搞不懂你,明明怕冷,每次还偏挑这样的地方会面。” 她此刻身上只余下几层单薄的内衬,且都是玄色,纤薄布料紧紧贴合着身体的线条,虎背蜂腰螳螂腿,整个人长身玉立,那种压迫感便藏也藏不住了。 沈千言眉开眼笑,接过袍子,紧紧裹在了身上,“那不是为了少城主你吗?你可别不领情啊。” 他说着,裹着袍子的手却微微发颤。 玉清都怕热喜寒,是十三年前留下的顽疾。 十三年前离火城封城之日,火势滔天直冲云霄,火光之盛,照的周围几里地都亮如白昼,却无一缕烟雾逸出。大火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仙门派出多少修士,试遍了法子,可火势就是不眠不休,不止不歇,连一丝减弱的迹象都没有,最终以离火城为中心,蔓延城外方圆三十里,直到那一日,烈火忽的戛然而止。 火熄之日,天色如赤,三十里良田,尽是焦土,满目疮痍。谁料却有乌木从焦土之中钻出,枝干焦黑如碳,一个时辰之内,便已蔓延三十里,遮天蔽日。 有修士尝试御剑越过乌木林,却不料乌木黑枝忽的扭曲,生出无数细刺,细刺爆开,捧出的却是莹白如雪的花朵,转瞬间湮灭如飞灰,白灰汇聚一处,盘旋直上,竟生生化作一团旋风,将那修士扯成了血雾。 离火城,大越五城之一,就此被困在了那片乌木围城里,成为禁地。 沈千言始终记得,城灭的那一日,玉清都将他背在肩膀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出乌木林的样子,那时候她满身都是烈火灼烫出的伤痕,肩膀上焦化的皮肉向内卷着,几乎碰到了深处青白的骨头。 他流着泪,泪水也是烫的,滴落在玉清都的肩膀上,但是玉清都黑色的眸子潭水般波澜不惊,她只是哑着嗓子,几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 “沈千言,你不用担心,离火城还有我这个少城主在,有我在,离火就在。” 那一刻留下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所以即使玉清都说了一万遍,沈千言还是喜欢叫她少城主。好像只要这样叫了她,她就只是自己的少城主,不会离开。 玉清都罕见的没有追究沈千言的称呼问题,只是踢了一脚青石板缝隙里的碎石,将碎石踢飞,又亲眼看到它啪嗒一声坠到水中,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件事情对其他人来说难办,对你千言堂主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吧? 你放心,只要你保他通过了外门弟子的试炼,到时候我自会出手。至于那些碍眼的小喽啰,我们如此大张旗鼓,他们必定按耐不住试探,你这千言堂主情报一流,就负责帮我揪出这些人来。 哼,我玉清都要找谁当师弟,还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沈千言道,“只是外门弟子试练?这倒是简单。我会设法探听到今年的试炼信息,再疏通关系,提前安插几个人进去,这样保你那个兰月公子入围应该是问题不大。至于那名单,我早安排人去整理了。” “嗯,要快。” 沈千言刚要答应下来,忽的一顿,似是不死心一般追问道,“有狐族的遗孤已经出现,你还是一定要回到离火城是吗?无论什么代价。” 玉清都满不在乎的又踢飞了一颗石子,她仰头看着月色。 “是,杀了汀水月是第一步,找到这个有狐族遗孤算是苍天有眼,祝我成事。这条路,无论如何,我都要走下去。” 沈千言纵有千言,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枚被踢飞的石子不偏不倚,啪嗒落在水池中央,玉清都收回视线,面色沉寂,悲喜不见。 她打量了一眼沈千言有些发紫的唇色,道,“夜色深了,沈千言,你没其他话可说的话,我们就不要在这受冻了。免得你冻伤了,没人替我去整理那些人的名单。” 沈千言赶忙拦住她,“别啊,我这还有新消息呢!汀水月死了,兰城那边又有新动静,你真不想知道吗?” 玉清都原本作势抬起的脚缓缓放下,“说来听听” 13. 七星再燃,乌木成林 沈千言道:“汀水府被焚,派去查探的弟子中有人认出了你用的是离火,消息报回澜沧山,陆从柏当即登了天晟阁,与江宗主协议半夜,七星再燃,七大长老汇聚天晟。据门内弟子说,七星彻夜未熄。” 澜沧山天晟阁,本宗七大长老汇聚之处,为澜沧山至高禁地,凌然俯瞰澜沧山众修士,有浮空之阁,云上之地的美誉。此阁于澜沧山最高峰“闻天语”绝处,以七根黑晶石柱为支撑,悬空而建。 阁内七壁,具皆琉璃透彻,不染纤尘。阁外草木葱郁,上浮团状霞云,萦绕终年不散。能登此阁者,便是掌握了宗门至高无上的荣耀。 澜沧山有一句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天上人指的却不真是那渺无踪迹的仙人,而是那些高居阁上,自诩灵力高绝,一步登天的七位大长老。可事实上,百年以来,天阶修士大多卡顿于登天境前,尚无一人真的如仙书那般,羽化登仙。 登天梦遥不可及,七位大长老中,真的久居天晟阁的也只有一人,便是澜沧山现任宗主,江峰,传说中当代修士之中,有能力叩响天门的唯一一人。 江宗主自诩超然物外,平素宗门事务是全然不理不念的,全权交由七大长老之一的陆从柏处理,只在情况危急时才会点燃七星灯,召集七大长老于天晟阁共同议事。 就连玉清都,也没见过这位江宗主几次。 可那寥寥几面,却面面刻骨铭心。 …… 玉清都眉梢一挑,“兰城的事才出了几天,这么快就开了天晟阁?看来他们越来越急切了。” 沈千言笑道,“大道艰难,登天不易,一晃又是十三年,恐怕有些人是该等不及了吧?” 玉清都眼神冰冷,闪过一丝寒芒,“登天?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天道恒常,亘古不朽,违逆天道者,必受天诛。” 沈千言默默称是,可问题是,他们这些修士,说的是太上忘情,可是每一步修行,刀山火海,能挺过来的人,说好听点是心性坚韧,说难听点,那就是一个个偏执狂人。如此,真的有人能放弃这登天的美梦吗? 玉清都的目光幽暗,如今天晟阁已开,作为七大长老之一,师父定是已经出关,却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趁此发难,更加逼迫她呢? 沈千言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他们商议的结果如何?” 玉清都嗤了一声,“还能有什么结果,当下是仙师大会,他们不敢闹大,心里又实在忌惮当年的事,左不过派心腹悄悄赶去兰城罢了。但汀水府被焚,除了离火,他们能找到的也就只有自己的罪证了。” “那你说,江宗主和陆从柏,又会选谁呢?” 玉清都思索半晌,要论当下澜沧山谁风头最盛,那自然是磐石七山大弟子陆方。 澜沧山派系复杂,七大长老之中,江峰作为宗主久居天晟阁不下,剩下六位长老则是分为三山二水一崖,以三山为重,其中磐石七山乃是主脉,又占据澜沧山灵脉核心,长老众多,资源丰厚,门内弟子趋之若鹜。 目前磐石七山交由长老陆从柏分管,同时兼任澜沧山大事小情,被誉为宗主之下第一人。 陆方,便是陆从柏的亲传弟子,也是他的侄子。 有离火一族的血脉在,他本身根骨绝佳,修为不浅,又和陆从柏关系匪浅,自然青云直上,被誉为门内年轻一代的翘楚,不少人认为陆方将来定是要入主天晟阁,接替长老陆从柏,执掌磐石七山的。 因此,兰城之事震动澜沧山,似乎于情于理,都更适合交给他这个后起之秀,刷刷经验历练一番,但玉清都只是心念一闪,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陆从柏自然是想要选择陆方去的,但可惜,他还没真的控制住整个澜沧山,在江峰压制下,他定是不敢展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的。 而那位江宗主,汀水月本就是他的走狗,如今事没办成,草草死掉了,他遮掩还来不及呢,哪敢真的让人去查。 那么,玉清都眼睛有些狡黠的眯起,只一瞬心里就有了结果。 她缓缓道,“是薛槐吧。” 沈千言啪得合上扇子,在手心一点,“正是他,昨日有人在兰城鸳鸯楼前,看见了他。这小子又是易容改扮一番,可惜有了之前几次的教训,我的人手上早存了他的资料,也算是正中靶心了。” “这些年来,他没少为江峰做事,小月山那件事情,八成也有他的手笔。还有两年前的郁江城,一城百姓一夜之间染上一种怪病,失智疯癫,负责调查的也是他吧?” 玉清都说着,语气冷硬如铁。薛槐这两个字似乎触了霉头,她的唇紧抿着,肩膀线条绷得僵直。 残月映射下,白日里那种伪装的温和业已全然逝去,光影模糊了,埋在肖江这张脸下面的那个人反而像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他”,沈千言道,“汀水月与他之间也有联系,这次汀水府被灭门,他们可谓损失惨重,离火出现,估计也够他们杯弓蛇影的了。不查清楚这件事情,我估计一时半会,薛槐不会回澜沧山。” “我知道,汀水府门众不少,一下子失了这么多祭品,江宗主定是坐不住的。” 沈千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四下无声,玉清都的眼皮垂落下来,帘幕一样盖住了所有情绪。 今天的月色真好,冷月如霜,几日前她也见过那么好的月色。 她想起来那夜的汀水府,想起那些流星般坠落,折断在半空中的符咒,想起那些血污涂了满地,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腥臭气味,而她也想起,她是怎么冷漠的踏过横尸遍地,看着他们瞪大了眼睛,死在了月色当中的。 但她没有选择,她没想到汀水月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为了向上爬,他竟然甘愿给府内所有人都种上了魂咒。 玉清都不知道薛槐是怎么跟汀水月说的,也许他只是愚蠢,被人所骗,也许不是。 总之,她赶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没救了。 魂咒碎片已经生成血肉,无法剥离。如果她不杀了他们,如果她不用离火洗净他们的灵魂,魂咒不仅要耗干他们的修为,还会囚禁他们的魂灵为祭,到那时,大阵成形,会吸干兰城的灵脉,届时城内万余人,将会不得往生。 所以玉清都必须动手,当然,她也从不后悔自己选择动手。 只是偶尔会记起罢了。 她的视线下移,最终锁定在那一池山水之中。默默盯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水珠,看它们喧哗冒着白沫子,被束缚在这所谓千石堆雪中,一遍遍集聚在高处,然后骤然坠落,重复着,只为这所谓的壮景。 有谁会怜悯一滴水? 离火城名为离火,火德充沛,可其地湖泊星罗棋布,多生雨林,水汽同样充沛。 少年时她爱看水,看的是朝露凝于青叶,骤雨坠于碧天,江水蜿蜒,湖水静谧,是天生天赐,鬼斧神工的自然意味,开阔盛景。 如今看水,看的却是这观山海里的故造病梅,逼仄之境。 一滴水,日夜不息,逃不开方寸之地,是为了造景,可终究难夺天地之造化,不过东施效颦。她有时会想,那些可悲的野心家,挥动巨掌,捉弄世人如同水珠般坠落不休,企图翻复天地,最终也不过落得个千石堆雪,东施效颦。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登天啊,登天! 逆天之举,她想,江宗主,天上孤寒,恐怕最好还是老实待在下界吧,那白骨累累的登天之路,谁要走,她玉清都折上这条命,也要把他从九天之上,硬生生扯下来。 抬起头来,天月高悬,岂非凡人可及? “走吧。” 玉清都收回遐想,她的语气保持了一贯的平静,可胸腔里那颗心,却还是不安分的跳动着。有时候,会回忆;有时候,会忘记。可有些东西,她始终不渝的铭记。 譬如离火,譬如小月山,譬如郁江城,譬如那些淹没在野心中,被榨干的城市和百姓。 …… 胡兰月躺在床上,虽说几日里精神紧绷,又有旧伤加持,困倦之下模模糊糊入睡,可是睡着了,却也还是累的。 重重梦境,绽开如莲,瓣瓣飘摇,他脑海中不得平静,总浮现出那一幕幕来。 一会儿是温瑶高举起的弯月刀,一会儿是沈千言手中摇晃的十三骨扇,一会儿,却又是玉清都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眸子,忽的化作旋涡,缠住他不放。 还有一会儿,是兰城那场冲天的大火。 大火真的如他所说,画地为牢,只圈住了汀水府不放。可是——他为什么知道兰城那场火会局限在汀水府内呢? 胡兰月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梦境激起了某些他埋在潜意识里的东西。 他想起来了,兰城之前,他似乎见过那火,只是梦里的火没有烟雾,只有赤色的火焰。火光明晃晃打在脸上,却不带灼痛,只是丝丝缕缕的温热。 他站在汀水府外,看着高涨起的火焰,火舌舔舐过他苍白的面容,他却并不惧怕。 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再向前一步,走进那火焰中吧,他也就抬着脚,一步一步,走了进去,等到他真的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火焰已经将他完全吞没。 四面都是火,噼里啪啦的响着,满地焦炭,繁华化作灰土。胡兰月猛地惊叫一声,惊出一身冷汗,却见那烈火柔顺的贴了上来,一层一层,像某种柔软的纱布,把他裹了起来。 温热的,驱散了他身上湿冷的寒意。眼前的景象在升腾的热气中扭曲变形,波纹般晃动着,火场中分明只有他一人,可他却听见一句温柔地呢喃。 “阿月阿月,不要怕,有狐一族是永远不会迷失的,闭上眼睛,听从心的指引,你就会找到出口。” 出口? 胡兰月看着身后汀水府敞开的大门,门上那几个金漆大字早被烧化了,两边的木门厚实,也早被火烧去所有金雕玉饰,只留了残缺的框架,在火光中勉强支撑着,不至于倒塌。 这就是汀水府的出口,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个声音说的出口不是身后这两扇随时有可能倒塌的朱门。 “阿月,闭上眼睛吧,你来自有狐一族,这是天命……” 那个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轻易地便夺走了胡兰月的神志,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那声音,却发现无论他怎么移动,那声音总是若即若离,渺远似云端而来。 他闭上了眼睛,看见的却是一片废墟般的森林,头顶黑色的乌木层叠如云,遮盖了青天,不辨日夜,身前焦炭般的枯枝蔓延着,如同死尸般的勾连在一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压抑痛苦。 胡兰月赶忙睁开了眼睛,却茫然地发现,眼前景象并未有改变,只是一个瞬目,他好像竟真的迷失在了这片了无生机的黑色丛林里。 可那个声音却跟他说,有狐一族是不会迷失的。 这片黑色丛林的一切都像是死了一般,天是棺椁的盖子,树是火化的尸体,而土地,那些散发着焦糊气味的土地,是用来埋葬一切的,可它没有掩盖一切,那些东西还是破土而出了。 胡兰月赤着脚在林中走了许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但是那个声音还是萦绕在他脑海里。 他想,可我确确实实迷失了,也许我根本不配做有狐一族的一员。 可是,谁来告诉他,一个有狐一族的狐狸,究竟该怎么生活呢? 虚空之中,连那温柔的呢喃都渐渐远去,他再次,成了孤家寡人。 胡兰月默默的走着,直到双足陷进乌木林的焦土里,再也拔不出来,他已经走了很久,可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直到焦土没过了双膝,他忽然心有所感,想起来那句呢喃,想起那样温柔的声音来自于谁了,可还没开口,两行清泪就已经自眼眶砸落。 “娘,我是阿月啊,我走不出去了,娘你帮帮我吧。” “娘我好想你啊” …… 14. 又被人盯上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啊,可是为什么,十几年来从未入梦,本以为早已忘却了的音色,此刻听起来却分外真切呢? 胡兰月仰躺着,泪水从眼角溢出,渐渐濡湿了鬓角。 玉清都斜坐在床边,视线掠过胡兰月苍白脸颊,和那晶莹闪烁着的几滴泪光。她缓缓伸出手,二指点在胡兰月紧缩的眉心,让灵力如涓流般缓缓汇入他的经脉之中。 沈千言瞥了一眼玉清都绷紧的指腹,垂眸看向扇面上变幻的墨迹,细长的墨线纵横交错着,宛若乌木枝条。 “兰月公子心性稚嫩,之前你让我试探他,只一个照面他就中招了。现在你让他进入我这扇中境里,未免还是操之过急了吧,你就不怕他灵识不稳,走火入魔?” 玉清都二指不移,轻微皱了皱眉。 “不过是入乌木林一观罢了,我又没指望他现在找出穿过那乌木林的方法,何况,有我输送的灵力在,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你啊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玉清都道,“我这也是帮他好嘛。身为有狐一族的一份子,他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血脉的秘密吗?而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玉清都说着,却见胡兰月的眉心泛起微弱的银色光辉,竟隐隐对抗自己输入的青色灵力,她指尖一颤,赶忙抽回了手。 “少城主,切莫再试。” 玉清都方还在愣神,沈千言不知何时移到了她身侧,持扇微微一挡,“你输入的灵力过甚,已引起了他自身灵力的反噬,只是他本身灵力微弱,反抗之力如泥牛入海,少城主方才感受不到。此刻反噬锐增,是时候收手了。” “你放心,我本也无意强行再试。”,玉清都活动了一下微微发胀的手指,将横在自己面前的折扇推开。 “这次不过是确认一下自己心中所想罢了。不过,能见到那片乌木林,忍受苦楚,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就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是有这番执念在的。既如此,我这样也算成全他。” 她这样说着,语气听起来冷邦邦的,沈千言却默默看向她微微发颤的手,心道少城主啊少城主,我信你个鬼。 沈千言嗤笑一声,“既如此,没了你的灵力支撑,兰月公子也该醒来了。你觉得,他看见我们会说些什么?” 玉清都站起身来,“我看没什么好说的,你那扇中境的事情他定是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吧。” “那这可不算是个好梦。” 乌木成林,天日不辨,目之所及,只剩一片焦糊,这样的梦境,能少经历才是好吧。 怎么偏偏有人,喜欢沉溺于这样的梦境中呢?他摇晃着那把十三骨扇,扇上墨迹业已缓缓褪去。 画外一瞬,扇中千年。 当年沈家先祖流落在外,命悬一线,后被离火城主所救,先祖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污垢,手上握的这把无字扇却始终不染纤尘,光洁如新。 后来宴席之上,先祖将扇投入火中,炭火燃尽,扇骨融而扇面不动,城主奇之,遂命工匠造十三玉骨以为扇骨,并留先祖于离火城内,奉为上宾。 沈家就此兴盛。 后来离火城灭,乌木林起,这把无字扇也传到了他的手里。 十三年来,他用这把扇子织了无数的幻境,见过了多少人千奇百怪的内心,他以为他渐渐忘记了离火城那场冲天的大火,可是今天,他才知道,他其实和少城主一样,不肯忘记。 只是一个希冀逃避,一个却渴望回归。 …… 如玉清都所料,胡兰月果然是以为自己做了噩梦,不过这次他的口风倒是严的出奇,在沈千言旁敲侧击的试探下,也只是含糊的糊弄过去。 对此,玉清都和沈千言相视一笑。不谈也或许是件好事,看来兰月公子对这件事情也甚是在意呢,不枉她废了这么一大圈功夫。 折腾了一夜,天已经大亮,玉清都和沈千言两个人昼夜颠倒是习惯了的,胡兰月被那噩梦吓得,也没了困意。 于是三个人匆匆洗漱后,就下了楼吃饭。 观山海的早晨也是热闹至极,南北往客,口味不同,用的早膳也五花八门,但在这观山海,却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升腾的香气里,胡兰月鼻尖微微颤动着,四下看去,试图从用膳的人群中找出些建议,来决定自己今天究竟要吃什么。玉清都看见的,却是那些四处窥探的眼神。 “得了,你们两个别看了,既然来了锦观城,这顿饭就由我来请吧。” 沈千言不由分说便拉着他们二人坐下,胡兰月被按到凳子上,张了张口要说些什么,却在玉清都默许的眼神里吞了声。 不多时,饭已经上了桌,三碗热腾腾的抄手被端了上来,肉香和红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几人饿了一夜,此刻精疲力尽,热汤热水的喝下去,身体里的寒意一下子被驱走,连带着头脑也清晰起来。 胡兰月低着头捏着木杓柄,小口吹着朦胧热气,正要将薄皮的抄手送入口中,恰在这时,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呼唤。 “兰月公子!” ? 他胡兰月久居兰城,观山海这地方还有第三个认识他的人? 他这么想着,手一晃,滑溜溜的抄手啪嗒一声落回碗里。 顾不得溅起的热汁,他连忙抬头看去,却见温瑶站在楼梯上朝他们三人爽快一笑。 见是温瑶,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他也算松了口气,这才觉出手背刺痛来,赶忙擦掉了那些飞溅出来的汤汁。 那边温瑶朝他们打了个招呼,便从楼梯上匆匆跑过来,昨晚对战,那件不知多贵的薄纱衣服被玉清都勾坏,她今日便换了一身鹅黄色劲装,合着身体线条裁剪,利落干净收束于腰间。 那把青竹弯月刀就这么明晃晃的在她腰间晃着,随着她大咧咧的动作上下晃动着,泛出些生人勿近的寒光。 如此大方行事,毫不遮掩,还真如沈千言说的那般,温瑶的身份不暴露才怪吧。 不过,玉清都咬了口抄手,抬头见胡兰月有些呆滞的目光,忽的唇畔扬起笑意。 看了看胡兰月,又看了看跑来的温瑶,微微笑道,“之前忘了说,兰月公子和温瑶很像呢。” 胡兰月皱眉,“有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哪里感觉不到呢?我看温瑶和公子你啊,都是少年心性,不知世事,唯一不同的就是,温瑶确实修为不错,而兰月公子你,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玉清都笑吟吟的说完这一番话,胡兰月闻言脸色大变,颇觉有些丢人,不再与玉清都交谈,只是默默低下头去搅弄碗中的抄手。 沈千言则摇着扇子偷笑。 说话的功夫,温瑶已经走到了三人面前,她抱着手爽朗道,“昨日实在是叨扰了,今天我本想着再登门致歉,没想到下来吃饭就碰见你们二人,真是有缘啊。” 她注意到沈千言,“诶,话说回来,昨日没机会相见,还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呢?我是温瑶。” 沈千言敛眉,“温姑娘不必多礼,我叫言真,叫我小言就好。” 温瑶一笑,“言公子好,言公子也是去仙师大会的吗?” “我不是修仙之人,自然不去那仙师大会的,只是碰巧,和兰月公子比较熟络罢了。” 温瑶点头,“原来如此,我看公子眉目舒朗,还以为公子也是修仙之人呢。如此,是我失言了。” 玉清都忽的开口,温声道,“昨天一番切磋,我与温姑娘各有收获,哪还需要专程道歉?姑娘此番过来,定是还有什么事情吧。” 温瑶心下一惊,似乎没想到自己的想法被对方轻易看破。 但她也没有深究,只是顺势四下看了看,就这么坐了下来。 她压低了声音,“是,我找你们确实还有其他的事情。今天早上,有人来找我了!” 玉清都眉梢一挑,“什么人?” 温瑶道,“我不认识,但是他们好像认识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 “是。” 温瑶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们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把我都绕晕了,问了一大堆有关昨天我和你切磋的事情,还有就是兰月公子的事情,我还以为他们也是去仙师大会的修士,就没隐瞒。现在想想,好像有哪里不对。” 玉清都长眉一凛,“怎么说?” 温瑶顿了顿,似乎有些纠结,但在玉清都的注视下,她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开口。 “他们知道兰月公子要选择千决崖之后,窃窃私语了很久,我才看出来他们似乎不像好人。哎,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 温瑶垂着脑袋,有些不大好意思。 玉清都心头一软,“没事,这不是你的错。我和公子此行本就张扬,他们迟早会盯上我们的。有我在,兰月公子不会有事。倒是你,自己一个人行路,才该更加小心才是。” 见他没有计较的意思,温瑶就此绽开了笑颜,“没事,我还怕给你们添麻烦了,没有就好。” 她朗声道,“我这次找你们也不只是这一件事情,其实我是跟你们道别的,在观山海耽搁了不少时日,我要赶紧启程去澜沧山了。昨日的切磋让我受益良多,等到了澜沧山,你们可以再来找我。” 她说完,唰的站起身来,“我的马已经备好了,就不与你们多说了。” 玉清都几人也赶忙起身,温瑶却执意不需任何人送,几人这才默默坐回了位置上。 这样耽搁一会儿,那抄手此刻也变得温热,正合适入口。 胡兰月大口吃着抄手,心里却不由得琢磨起来,照温瑶的话看来,要拜到千决崖门下,成为玉清都的师弟,竞争对手还不少,恐怕来者不善呢。 他悄悄抬起眼皮,瞥了眼玉清都,不知道肖兄他又能使出怎样的锦囊妙计,帮他进山呢? 玉清都仿佛猜到了他心里所想一般,淡然开口。 “兰月公子快些吃吧,吃完了,今日可还有的忙呢?” 他咕咚咽下口中的食物,“啊?有什么要忙?”等下,他压低声音,“不会是温瑶说的那些人吧,他们要找上门来吗?” “可能会吧,但那是我的事情,和公子你没多大关系。公子要忙的,是另一件事情。” 玉清都凑近他的耳朵,道,“公子灵力微薄,短时间内提高无望,靠你自己是断难拜入澜沧山的。所以啊,为了我,也为了公子你,我特意请来千言堂主,帮公子特训一下。” 胡兰月悄悄挪远了身子,不知为何,面对肖兄,他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还是说,这种情况下,不后背发凉才怪吧? 15. 赠君银蛇 胡兰月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后背发凉是很正确的预感。因为接下来的这几天,他的日子很是悲催。 肖兄阴森森凑在他耳边说完那句话后不久,传说中的特训就真的开始了。 他这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 锦观城号称天下锦观,在此一城。这句话指的不仅是美景美食,更多的是其灵力之充沛,修仙门路之繁杂。锦观城位列西方,西方属金,金曰肃杀,其人本就尚武,再加上又临近澜沧山,因此城中男女老少,那都是有一个修仙梦的。 世上本没有仙,修仙的人多了,人才成了仙。世上也本没有成仙的路,有人踏过去了,路才成了路。至于这路你想怎么走,对不起,这里不是澜沧山,没有没那么多规矩,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要走得通畅,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作为锦观城内,千言堂主,沈千言对此是深有体会。 但是胡兰月却是妥妥的修仙界新人,一直以来,他只以为修仙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时不时寻找些上古经文,一夕开悟,却不想修行一事也是大道难求,千奇百怪。 譬如现在,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简简单单一幅画,不过一人高,展开来就能有四季的变化,当然,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在这画中待到天荒地老。 早上刚吃完饭,肖兄便和沈千言领他进了这画里。 当时画中是春和景明,绿草如丝,他还乐呵呵的在那逛来逛去呢,却不料肖兄看他一眼,手心一翻,远远地便扔过来一个细长条的东西。 胡兰月下意识伸手去接,半空中才发现那远远飞过来的东西不是其他的,而是一柄细长的银色宝剑。他倒吸一口冷气,伸出的手骤然缩回来,堪堪避开银剑剑锋。 “肖兄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生恼怒,质问对方,那人却早没了踪影,只留下他与一地青翠,还有那一把银剑。 无奈,他只能灰溜溜回到原点,默默寻找那把没能接住的剑。 草丝细密,宝剑插进泥地里,剑身竟一下子全部末了进去,只留蛇形的剑柄在外,他握住剑柄,抽出那把剑,横在眼前一观,才发现此剑的剑身格外细窄,角度稍侧,便只剩一根银线若隐若现。 但剑虽窄,杀意却不减一分,森寒杀意裹挟下,胡兰月捏着剑,只觉得手心都有些发颤。 他紧张的吞咽,随意的挥了挥剑,剑刃划过细密的草丝,只一瞬,便齐齐削去了一层青色,甚至,这是在他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手中。 这是一把宝剑,上乘的宝剑,即使因为狐族血统原因,不曾修炼,胡兰月在兰城却见过许多宝剑,可他此刻还是倒吸一口冷气,他见过的那些剑都号称是削铁如泥,可没有一把,比得上他手中这把剑。 细瘦锐利,好像天生就要穿过骨骼之间的缝隙,如庖丁解牛一般,轻而易举地夺人性命。 胡兰月只觉得胸腔里心脏跳动的速度格外快,他累了,只是这样几秒就累了。他凝视着这把剑,剑本身可以说轻如毫毛,可不知为何,挥了两下剑,手就脱力了。 他揉了揉手腕,正待放下剑开口问剩下的两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手中的剑忽的发出剧烈的嗡鸣声,震得他汗毛立起。 他好不容易控住手中剑,没有脱手,却见面前一股罡风袭来,引得草丝四旋,天地变色,直冲他命门而来。 对面的修为太过强横,威压之下,他一下子竟被定在了原地,握着剑却怎么也挥不出去。 胡兰月急的一瞬间脑门汗出了一层,连自己埋在哪里都想好了,却听见一声呼唤远远传来,如金玉之声,驱散了他的茫然。 “抬手,举剑格挡。否则,你必死无疑。” 是肖兄的声音,胡兰月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手中那把剑却先替他做出了回应。 感受到生死的威胁,那剑霎时亮起一层辉光,莹莹包裹着剑身,银线般的剑身,此刻倒像是完全藏起,只剩一缕光华了。 胡兰月眼瞧着剑柄上那只小蛇活了过来,蛇身穿过五指缝隙,瞬间如藤蔓紧紧缠住他的前臂。 这剑有了生命,那股嗜血的杀意扯着他的前臂挥出,生死一线,胡兰月不敢有丝毫犹豫,顺着剑势就往前劈砍,光剑出手,与那道那道压迫感极强的杀意相撞,震得胡兰月的小臂几乎寸寸崩裂。 此刻,他与那把剑似乎真有了某种紧密的联系。 “接,接下来了?” 胡兰月单膝跪在地上,不可思议的仰视着那把剑,内心深处有一股渴望如火焰般蔓延,那是,对力量的渴求。 草丝飞起,于九天之上散落,扑簌如雪,空气中满是生涩的青味,胡兰月身上头上落满了土和草,狼狈至极,可是撑着泥地起身时,胸口却忽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捏紧了那把剑,不再惧怕手心传来的寒意,原来持剑在手,是这样的感受。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玉清都这时候才缓缓出现在他的面前,幽幽道,“怎么样,兰月公子,这把剑可还合你的心意?” 胡兰月回过神来,持剑的手一抖,后知后觉,眉心皱在一起,“刚刚那一股杀意,是你吧肖兄。” 玉清都一笑,“是我又如何,我那也是为了帮你。有时候,握剑的良机,就在生死一刻。” “疯子!” 胡兰月喊着,胸口扬起怒火,刚刚若他没能拿起这把剑,又当如何呢?难道真的要孤零零丧身在这杳无人烟之地吗? 见他动了气,玉清都仍旧不疾不徐,“放心吧,我怎么真的舍得公子你死呢?似花还似非花也,画中秘境,一切皆是虚幻,不过是为了公子你出的奇策罢了。” 胡兰月蹙眉,心中吐槽,说得倒是温情脉脉,谁知道是真是假! 费了这么大力气,肖兄不想他死倒是真的,至于什么舍不舍得,那是玩笑了,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但是,胡兰月捏紧了手中的剑,眸光闪烁,经此一遭,他好像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呢。 玉清都早有预料,在他犹豫之时,猛地向前,扼住他的肘关节,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他尺桡二骨,寸劲一挑,便逼得他手中剑脱了手,此时抬手一勾,那剑就咻的一声飞到了她掌心。 胡兰月大惊,眼瞅着那剑重回玉清都手中,眼中的怒火藏也藏不住。 “肖兄,三番四次耍我很好玩吗?” “耍你是挺好玩的,不过放心吧,这次我可不只是为了耍你。” 玉清都举起剑来,望向胡兰月,“公子可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胡兰月看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不知道,爱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 玉清都浅笑,“这把剑,名字叫做银蛇,是我一个朋友的佩剑。现在我把它送给公子你,但是有几点,还需要提前跟公子你说。” 胡兰月渐渐平静下来,“好吧,你说吧。” 玉清都道,“一是我那个朋友,用这把剑杀过很多人,所以这把剑上有杀意,不好掌握,二是这把剑看着极轻,可却极其损耗修为,如同公子这般修为浅薄之人,顶多挥两下,便会力竭。” 听她这么说,胡兰月的怒意已然全消,关注点全然放在了这把剑上。 他皱着眉问道,“可若是这把剑这么难用,我往后也不一定能用上吧。” 玉清都道,“公子不用担心,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三点。” 玉清都忽的捻诀,周身灵力变化,指腹蜻蜓点水般在剑锋上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便如红梅般绽开在银枝上,破裂成血线,沿着纤薄的剑身向下延伸着,直到汇聚在剑柄沉睡的那只小蛇瞳孔中心。 小蛇瞬的张开了眼睛,竖起的瞳孔中央那一点殷红让它看起来颇具妖冶之色,它嘶嘶的发出些响声,讨好般的柔柔攀上玉清都纤长的手指,试图舔舐去她指尖那点残留的血丝,不经意漏出的细长獠牙却依旧可怖。 胡兰月觉得新奇,下意识靠近玉清都。 玉清都换了位置,有意让他看的更清楚些,却又阴沉沉的说道。 “公子啊,蛇是阴险的生物,冰冷黏腻,不近人情,可千万不要被它的外表蛊惑。 这把剑沾 染过煞气,这只蛇也已经见过血,它是绝不可能温良的供你使用的。” 玉清都说着,轻轻点点小蛇的脑袋,任它靠近自己的指尖,舔去了那丝血痕。 下一秒却毫不留情了捏住了小蛇扬起的三角形头颅,手中灵力凝出来一柄细小的匕首,在蛇头上刻了几道符文,又将那细小的匕首插进蛇身里,钉死了躁动不安的小蛇,这才松开手。 那蛇被钉死在剑柄上,却再也不复温驯,蛇头张到极致,细长的毒牙交错,从喉咙里发出一些诡异的咕噜声。 这蛇凶险毕露的模样着实吓了胡兰月一跳,他蹙眉,却见玉清都面色如常,不管那蛇挣扎的模样,张开五指就把剑柄牢牢包在手心里,感受一瞬后,好似顺手将剑扔回给胡兰月。 胡兰月赶忙接住剑,手心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的心里直发怵,那只小蛇怨毒的眼神让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第三点,” 玉清都道,“第三点,我用咒文替你压制住了这蛇的凶性,又替你渡了些灵力在剑里,有了这些灵力的加持,你挥剑应该不会再吃力。” 胡兰月眼神一亮,舞了两下剑,果然顺畅的多。 原来,他夺回剑是为了这个吗? 玉清都脸上漾起笑意,“怎么样,这把剑我送给你,兰月公子可还满意。” “很,很好。” 胡兰月微微愣住,不知是不是这春日盛景的锅,见了这修罗一笑,他竟觉得如沐春风。 “银蛇。” 他用眼神仔细地抚过那把剑,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把剑,尽管杀气凛凛,可实在是一把毋庸置疑的好剑。只是,送他剑的人,却实在与他说不上是什么关系。 玉清都道,“公子既然已经学会了握剑,那我们也该开始下一步了。” “嗯。” “公子也知我们现在身处画中,此地灵力充沛,最适合修行。来之前我已经和沈千言帮你打通经脉,也教给了公子你如何吸纳天地灵气,此刻公子是时候实践一下了。” “我明白了。” “公子可知天地灵气,最为玄妙精巧的变化是什么?” 胡兰月握着剑,眼神中满是迷茫,“这个,我不大了解。” 玉清都不再多言,从身后执起胡兰月举剑的手,带着他挥动那把银蛇剑,随着她的动作,银蛇剑尖凝起一层光辉。“公子,记清楚我的动作了吗?中间灵力的流转变化,要仔细感受哦。” 胡兰月木讷的点头,眼瞧着玉清都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银蛇光华流转,纵横细密宛若织锦。 一瞬间,无尽绿野漫出花枝交错,林花十里,姹紫嫣红,香气馥郁而来。 万树飞花,纷纷如蝶。 他的呼吸停滞在那一刻,耳畔只留下玉清都清泠泠的讲解声。 “天地之间,至美至妙的变化,乃是四季。春华秋实,夏蝉冬雪,变化不休,更迭不止。” “好美。” 胡兰月不由得赞叹着,手背上玉清都握过的地方隐隐还有些潮热。 他沉溺在这一瞬的柔美里,玉清都却毫不留情的打破了氛围。 “好了,我今天要教给公子你的也已经结束了,现在,轮到公子自己试试了。” “我?” “是了,春夏秋冬,如今我替公子你带来了这一场春花似锦,剩下的时节,却需要公子你自己去体悟。” 胡兰月瞪大了眼睛。 玉清都细数,“春华秋实,夏蝉冬雪,历经四季,方得圆满,这画中秘境的诀窍,我刚刚不是跟公子你说过了吗?” “是。” 胡兰月无奈接受了现实,默默捏紧了手中剑。 玉清都叮嘱他,“公子啊,四季未满,你是离不开这画里的,还是安心在这待着吧。” 说罢,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只留下胡兰月一个人默默地挥着剑,从最开始的新奇,渐渐的挥到疲惫,再到麻木。 慢慢的,一个人挥舞过四季的风景。 才终于体会到,所谓修仙,有时候会是怎样的孤寂。 16. 公子我差点死了 正所谓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胡兰月眼瞧着那万树飞花湮灭成泥,再眼睁睁看着从花泥里翻出来的那些碧荷黄皱枯萎,直到秋风卷起,天高云淡,渺远的世界里,似乎只余下他一个人,和手上那把剑。 在春去秋来,千万次挥剑而出的过程中,银蛇的傲气与杀意似乎也被磨去,渐渐与他融合成一体。 直到第一片冬雪飘落,他挥出的剑招停滞,转而横过银蛇,接住了那枚晶莹的雪花。 银蛇剑极冷,雪停在剑上并未消融,而是一片一片越积越厚,渐渐如雪压寒梅一般盖住了银蛇。 外面尚还是早春,画中已逾严冬。 胡兰月裹着单衣,嘴唇冻得青紫,呼出来的雾气凝在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可他瑟缩着身子,眼神却亮的吓人,直勾勾盯着那莹白的雪,和雪下埋着的那一把银蛇剑。 青色的衣衫在茫茫雪原中化作渺小的一点,天地间,尽是些单调的寒意。 苍天疲倦,大地蛰伏,鸟兽遁逃,正是四时之中,最寂寥的时刻。 胡兰月呼出口浊气,握剑的手一紧,转瞬间催动银蛇游走如龙,动作之快,其上覆盖的那一层松散的雪还浮在半空尚未及落下。 那一条雪线横亘在眼前,从飞起到落下,只一霎那,在胡兰月眼中却宛若停滞一般。他举起银蛇,掌心寒光只一闪,剑气便如破竹而出,搅碎了那长长的一条雪线。 雪线消失了,剑却并未停下,反而积蓄起更大的力量,渐渐在雪地中卷起了一道巨大的飞旋的白色雪龙。 白色雪龙飞出,在卷进不知几许白莹莹的雪后,膨胀到足以贯彻天地,灰白的天幕与雪地间那本就不甚清晰的界限,此刻业已完全消失。 天地间的雪,似乎都被揉进了这一条盘旋着飞舞着的白龙之中,大地苍凉的黄色一览无余,胡兰月站在褐色的土地上,青色衣衫鼓起。 他仰着头,一眨不眨,看那条雪龙飞得好远,握着剑的手兴奋地颤抖着,胸中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春华秋实,夏荷冬雪,我做到了!” 他兴奋的重复,“我做到了!” 天地间仍旧一片寂静,无人回应他的狂喜,他的声音随北风飞远,与那头雪龙一起,消失在天地的边界处。 胡兰月扬起的眉眼渐渐低垂,隆冬已至,四季已休,他应当开心才对,可他俯视着手中银剑,持剑在手,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茫然。 恰在此时,那头雪龙忽的当空裂开,胡兰月面色骤变。 没了雪龙的束缚,被聚拢在内部的飞雪齐齐涌出,从九天之上一泻而下,宛若飞瀑,天昏地暗。 此刻,落雪激起的千丈白雾如万马奔腾而来,借了九天之势,已非胡兰月所能抵抗。 他瞬间警觉,丝毫不敢逞强,一把收起银蛇,当机立断便深吸口气趴在了地面上。雪铺在身上,厚厚积了一层,强烈地窒息感淹没了胡兰月,他只觉得自己周身发寒,血脉瘀滞不能流转。 所幸,从银蛇剑中溢出来的微弱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 头上那夺人性命的轰然响声消失了很久,久到胡兰月觉得自己实在是要憋死了,他拼命地想从雪中钻出来,可是却已迷失在茫茫雪中。 这场盛大的雪瀑布早已使他头晕目眩,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只能靠着本能在雪中潜行。 目之所及,只剩窒息的白,来不及从雪中挖出自己去,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握紧银蛇剑不肯撒手,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蛇是冷血动物,可以在雪中沉睡一整个冬天,可他胡兰月却不是个冷血动物,如果真的被埋在雪中,迷失了方向,明年他是不会随着惊蛰的雷声美美醒来的,只会变成一片枯骨,滋养着大地。 但是头脑之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阿月,不要怕,闭上眼睛,你会找到出口的。” “娘,我是阿月,我来找你了。” 胡兰月喃喃道,同时再也支撑不住地脱力,闭上了眼睛,可不知是求生的本能作祟,还是他真的拥有母亲所说的那种神奇的能力。 那一瞬间,四下的积雪似乎都消失了,他仿若游离在躯体之外,清楚地望见了天地,也望见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原来,离出去也只有一步之遥。 胡兰月睁开眼睛,神识一下子被拉扯回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中,顾不得脑中剧痛,他赶忙运气,握紧银蛇对着出口就是一击,直到将被压的硬实的雪层轰出来一个大洞后,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才发觉自己的眼角已然湿润。 他伏着身子从积雪里爬出,雪层极冷,泪水不知何时已然凝结,他仍旧心有余悸,四肢都有些虚浮。 四仰八叉趴在雪面上,他的呼吸仍旧有些急促紊乱,持着银蛇护在胸前,默默感受着那道在绝境之中,守住他心脉的灵力。死里逃生,大脑忽的一片空白,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前忽的一暗,他皱着眉,愣了许久才确认那个弯着身子盯着他看的人正是那个该死的修罗。 他咽下嘴里的血腥味,翻了个身,在雪面上坐起来,却依旧改变不了狼狈的现实。 “你什么时候来的?” 胡兰月问道,刚被迫经历了一番生死考验,他的语气又急又冲,心中更是隐隐浮现出来一些不好的猜测。 玉清都拍了拍他身上的一层雪,淡淡道,“刚来不久。” “放屁!” 胡兰月刚从雪堆里爬出来,此刻一着急嗓子受不了,猛烈的呛咳几声,嘴里便涌上来一股铁锈味道。 玉清都伸手扶他,他却猛地甩开玉清都的手,愤然抹去了嘴角渗出的一丝血沫。 “我不要你碰!你这混蛋,你少骗我了!” 玉清都眉眼弯弯,“怎么了公子,我又哪里做得不对,惹公子不开心了?” 孰不知她温和的语气此刻在胡兰月听来,却只剩讽刺。 他咬牙道,因为过于激动,眼睛猩红,“你还说你是刚来不久,我左思右想都不对劲。你也说过了我修为不高,以我的实力就算召出来雪龙,飞的也不会多高,可也不至于毫无征兆的就在九天之上爆裂开来,更可恶的是,就算真的裂开来,雪层也不会堆这么厚这么严实吧。”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都憋红了。 玉清都静静听着他说完后,颇为郑重的点了点头,附和他的话,“对啊,确实不大对劲呢。” 胡兰月见他这样,更生气了,本就头痛欲裂,此刻简直是原地升天了。 他愤然打断了玉清都的话,“你不要再装了,我就问你一句话,刚刚那场雪瀑布,是不是你搞的鬼?!” 玉清都的笑容骤然消失,她凝视胡兰月,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会儿,又无所谓的继续笑着。“如果我说是我做的,兰月公子又待如何?” 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问我如何,公子我差一点就葬身雪腹了,你还这个样子。 因为对方以银蛇相赠,又煞费苦心帮他提升修为,胡兰月对这个天杀的肖兄,夺命的修罗刚刚有所改观,可此刻,那点刚刚有苗头的心火,一瞬间冷却,并自觉碎成无数渣渣。 胡兰月仰头看向玉清都,鬓发散乱,堆在耳边, 面色愈发苍白,薄唇泛着青紫色,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要我去澜沧山,去什么玉清都身边吗?现在弄这一出干嘛,真想我死的话,马车上你一剑杀了我,岂不更轻松?总好过这样反反复复折磨人。” 玉清都叹了口气,伸手拉他,“好了好了,别再闹了。” 她微微蹙着眉,语气不容置喙,“我都说了,这只是画中秘境,不会有事的,况且,我不是在旁边看着吗?” 闹也闹了,吵也吵了,还能怎么办呢?胡兰月白了他一眼,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玉清都放缓了语气,“刚刚算我情急之下揠苗助长了行吗?我给公子你赔不是了还不行吗……不过经过这一番历练,公子你当真没什么体会吗?” 感受着上方审视的视线,胡兰月瘪嘴,嘟囔了几句。 “体会,倒还是有一点的……” 比如和手中银蛇剑的融合更加紧密了,原本繁复的剑招此刻再看,却如信手拈来,又比如对于天地灵气的感悟更加深刻了,不知是否有画中充沛灵力加持,此刻他能切实感受到经脉之中涌入的涓涓细流,缓慢提升着他的境界。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生死一刻,沉睡在血脉中的力量苏醒,他的眼睛似乎被重塑了,瞳仁的颜色变浅,却能捕捉到平常察觉不到的细节,秋毫可察。 雪地里窒息的痛感已渐渐模糊,他苍白的面庞也浮上了一层血色,□□的不适得以消解,境界的提升却切实存在。 胡兰月的睫毛上下颤着,凝结的泪水早已消融,他的愤怒,似乎也在一瞬间软弱无力了。 为了胸中冒出的那点侥幸的窃喜,为了那种十五年来秘而不宣,此刻却高涨起来的对力量的贪婪渴求,他永久的,失去了再质问的理由。 玉清都嘲弄地笑着,从胡兰月揉皱成一团的乌发中,看透他心理的转变。 揠苗助长又如何?只要,只要结局有利就好了。 回忆起什么,她眼中一丝挣扎转瞬而逝,轻轻抬起手拨弄两下胡兰月的头发,动作随意自在,好像真的在给一只小狐狸顺毛一般。 “好了,修行就是这样的,有所得必有所失,公子你啊,应该早就准备好了才是呢。” 胡兰月重重打了个喷嚏,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任他摆布,也再一次无奈的信了他的邪。 “反正,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玉清都哈哈笑出声来,“好啊,那我说我们现在可以出去了,怎样?” 胡兰月终于打起精神来,赶忙掖了掖在玉清都梳理下更加混乱的头发,“这还差不多。” 天杀的,终于能从这该死的地方出去了,什么春华秋实,夏蝉冬雪,都是假的,他真的累了倦了,此刻只想热乎乎吃上一口饭,再仰躺在床上睡个美觉。 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离他进去已过了多久,现在外面又是昼是夜。 玉清都抬手,只轻轻打了个响指,胡兰月梦寐以求的那道出口就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胡兰月暗自咬牙,天道不公啊,凭什么他能这么轻易这么潇洒,而他就得搞得这么狼狈。 一瞬间,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麻了,也不提自己差点死了的事情了,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我要变强。 玉清都回头,示意他赶紧跟上。 “走吧,兰月公子,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在画中已足足待了三天,这三天外面可是风云变幻。” 胡兰月一惊,三天? 他竟在画里待了这么久?外面到底怎么了…… 17. 暂避锋芒罢了 跟在玉清都身后,胡兰月只觉身子一轻,眼前景象晕开再凝聚,眨眼间,便已换了个天地。 只是,这画外世界似乎也并不是风平浪静。 刚踏出幻境,脚下忽的地动山摇,没有心理准备的胡兰月一个踉跄就向前扑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硬物上,以头抢地尔。 胡兰月趴在地上,揉着脑袋,欲哭无泪。头也痛,脸也痛,今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把脸丢了个干净。 他懊悔着正待爬起身来,沈千言戏谑的声音便已从他脑袋正上方传来。 “兰月公子,虽说我把这画借给你,着实狠狠出了一半血,可你也不用给我行此大礼吧,啊?” 沈千言说着远远递出那把扇子,胡兰月尴尬地出手拽着扇骨起身。 “谢谢你堂主。” 他站起身来,匆忙同沈千言道了谢,见对方忙着去收拢画卷,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到底身处何处。怎么会这么摇摇晃晃,莫不成他不在的这几天,观山海地震了? 环顾四周,他才发现,情况不对。 情况大大的不对! 这又是哪? 四面封闭的狭小空间内,原本的繁华内饰在剧烈的颠颇中变得七零八落,胡兰月的眼皮直跳,这是哪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赫然就是胡姨给他准备的那辆马车嘛! 问题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辆疾驰的马车上?而马车又是为何疾驰着,将要赶往何方? 更重要的是,天杀的!究竟是谁在外面架马,驾成这个样子? 横冲直撞的,简直非把这架重金打造的马车弄散架了不可。 一脑袋的问题要问,胡兰月张开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重重坐下来,他定了定神,扯过沈千言来问道,“堂主,这怎么回事啊?刚刚肖兄跟我说我在画里待了三天,外面天翻地覆,可也没告诉过我,是这样个天翻地覆法啊……” 信息量太多,胡兰月努力挤出个笑容,可简直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千言笑着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胡兰月紧绷着的肩膀,“莫担心,兰月公子,情况还没坏到这种程度,你也不至于对着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胡兰月扶额,我不是泫然欲泣啊堂主,我怕我是真的忍不住要哭了。刚从生死一线逃脱,以为能休息一下,结果现在这情形不亚于给我当头一棒,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只是一只可怜可爱的银狐啊。 见他眨巴着无辜的眼睛,一脸的无措,沈千言笑着摇摇头。 “公子啊,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你进画三天,这期间你要拜师千决崖的消息大肆传播,无数暗中窥视之徒便闻风而动,一波波找上门来。 他们自然不想公子你当上玉清都的师弟的。 不过终究是些见不得光的喽啰,烦人是烦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公子你不在,他也能轻易地收拾了这些人。” 沈千言说着,微微侧身,瞥了眼身后,胡兰月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外面驾车的人便是肖兄。 他不是没见识过那个人的招数,要说他能轻松的解决找茬的人,他是绝不怀疑的,可问题是,如果人都解决了,他们现在又为何要疾驰至此呢? 他疑惑道。 “那我们现在为何还要坐上马车逃走呢?” 沈千言摆手,“不不不,我们这可不是逃走。” “那这叫什么?” “暂避锋芒罢了。” 胡兰月:“?” 他沉默地扯了扯嘴角,好一会儿才道,“好吧,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要暂避锋芒呢——堂主你刚不是说那些人不足为虑吗?” 沈千言道,“哦,因为这次追上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小喽啰。” 胡兰月心中一紧,不觉捏紧了手中的银蛇剑,“很难对付吗?” 连那修罗都要暂避锋芒的人……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他真的还能全须全尾的到澜沧山吗? 沈千言淡定的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银蛇剑,悠悠道:“你小瞧少城主了,兰月公子啊,我就这么给你一句忠告吧,以你目前的修为,只要抱紧了少城主的大腿,普天之内,便鲜少有能杀你的人。当然——” 他拉长了声调,“当然,如果真的出现一个人,连少城主都对付不了,那你就记住我的话吧。” 胡兰月俯身倾听,“什么话?” 沈千言狡黠一笑,“等死就好了。” 胡兰月心中复杂,完全两个疯子,都这时候了还要讲笑话吗? 沈千言:“放心吧,这次追来的那些人比较麻烦,可也只是麻烦点而已。这几天替你铺路,教训的人也够多了,少城主只是不想再多生事端。马上就是仙师大会,等到了澜沧山,你就可以放下心来,好好准备自己的弟子考核了。” 胡兰月皱着的眉头并未放松,“可我还是想知道外面来的到底是谁。” “好吧” 沈千言拗不过他,从衣袖里翻出一本卷起的册子来,胡兰月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前几天带着火气扔到一边的《仙师大会注意事项》。 沈千言将册子递给他,问道,“澜沧山三山二水一崖,你可知这二水指的是什么?” 翻了好几天这书,胡兰月脑子再差也记住了。 所谓二水,指的便是青水和赤水,二水从澜沧山山脉尽头,密林深处涌出,最初不过两方细小的泉眼,曲曲折折,竟逐渐汇聚成两条蜿蜒的长河,一南一北,围绕澜沧山走形。 南水为赤色,北水为青色,二水隔山相望,遥遥相对,最终于磐石七山前不远处汇聚,虽流向一致,却互不相容,泾渭分明,总有半江瑟瑟半江红之景。 不过,二水却不单单指这两条河,很多时候,修士用它来代指掌控二水的一对孪生姐妹,苏玉环和苏玉瑶。 青赤二水相交之处有一亭台,名曰分水台,这两位苏姓长老便居于其中。此二人熟于奇门遁甲之术,又精通阵法之道,为天下法修敬仰。 不过,阵法之绝妙只是其一,在澜沧山七位长老中,二水又素来以容貌绮丽,温婉随和著称,赞颂者众。故而每届仙师大会,选择二水的修士不计其数。 胡兰月点头,“当然知道。天下大阵,尽在素手翻覆之间,堂主你在那本书上写了,而且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沈千言却笑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此,堂主我就再告诉公子你一个内幕消息。” “什么内幕消息?” “你听好了,二水姐妹两人和千决崖上那位,有世仇。” “世仇?” 胡兰月脑子过载,忽然有不好的预感,“那现在追着我们的,就是她们手下的人吗?” 沈千言道,“是,还有个坏消息。” 还有惊喜,胡兰月麻木了。 “什么坏消息?” “这二位长老放出过狠话,谁敢拜师千决崖,便是当众与她们作对,必杀之。所以他们和其他明里暗里阻止你拜师千决崖的人不同,其他的是竞争对手,这个呢,是仇 人。 往年千决崖不收徒,其他人只当她们是说说算了,压住风声没让内部争斗泄露。可谁想到,今年这两个疯子还真敢下死手。 如若遇上他们,恐怕只能不死不休。 少城主却不想造下杀孽,所以只好急速前往澜沧山,她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仙师大会数万人的面,在澜沧山脚下动手。” “可若是我们还没到澜沧山,他们就追上来了呢?” “如果他们找上门来送死,那少城主就只好多添些杀孽了。” 不是说温婉随和吗?不是说蕙质兰心吗? 怎么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你们澜沧山风水真的对吗? 胡兰月呆滞的凝视着脚下,身上的肌肉僵硬蜷曲,就连脚趾都暗暗用力。当代法修之中,阵法第一的长老亲自派人追杀他们,这都什么事儿啊?又有追着砍得仇家,又有一帮帮人想安插卧底,千决崖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又是怎么做到招惹了这么多是非的? 胡兰月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咽了咽口水,颤声道,“那可是二水,她名下的弟子绝非俗类,你确定肖兄没问题吗?” 沈千言耸耸肩,“公子啊,你的话可真多,你还记得千言堂的规矩吗?” 胡兰月有些不解,“千金一言千言堂?” 沈千言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那公子啊,我可得好好算算你刚刚问了多少了。话说回来,饶是你在兰城家财万贯,也经不住这个问法吧?” 胡兰月眼皮直跳,还好好算算,这堂主分明就是嫌他问的太多有点烦了。 他讪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沈千言大吃一惊。 “堂主啊,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刚刚问的这些话可不是为了自己,这一切的缘由还得归结到肖兄身上吧,你要算账,也不该跟我算吧,你应该去找肖兄啊!” 沈千言大笑几声,“有意思,公子你平常畏畏缩缩,可一谈到钱就暴露奸商本色。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我可没那勇气去找你的肖兄要钱,我们两个还是老老实实在车里等着吧。” 他这样说着,胡兰月松了口气,却听前面马车头部远远传来玉清都的喊声。 “你们两个,别再说废话了。沈千言,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帮他稳固一下修为,以免过几天真到了澜沧山,惹出太多笑话来。 还有啊,兰月公子,你这样也太不厚道了吧,我在这为你架马驱车,鞍前马后的,你和他在那一言一语的背后说我,真是让我寒心啊。” 胡兰月一下子炸了毛,赶忙解释。 “不不不,我绝无此意。” 说罢,小声问沈千言,“堂主啊,我们刚刚说话声音很大吗?” 沈千言摇头,也学他压低了声音,“一点都不大,但是我早跟你说过,少城主他啊,异于常人……” 玉清都在前面挥着马鞭,熟稔的操纵着马车穿过障碍,天阶修士,五感早已进化到另一阶段,只要她想听,他们两个再怎么压低声音也没用。 她嗤笑一声,喊道。 “公子你就放心吧,这声我也能听到。” 说着,她眉心忽的一凛,不对,刚刚还干燥着的大地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奇异的湿冷气息,玉清都一下子勒住了缰绳。 青水销魂,赤水索命,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玉清都的手缓缓松开了缰绳,她其实,不想杀他们的。 可是这水漫到了不该浸湿的地方,那就别怪她替苏家,清理门庭了。 18. 青水销魂,赤水索命 “他们来了?” 见玉清都猛地勒马,胡兰月稳住身形,也隐隐觉察出发生了什么。 沈千言撩开马车帘子,轻轻点了点头。 “是,来的人还不少呢。” 胡兰月皱了眉,“那我们不需要下车吗?肖兄他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可以吗?” 沈千言放下帘子,两手交叠在胸前,“下车?公子啊,你刚开始修行,修为聊胜于无,而我又只是个消息贩子,实战经验为零。外面追来的人没一个善茬,我们两个现在下车,你觉得真的能帮上什么忙吗?就别给你肖兄添乱了吧。” 话说的也有理,胡兰月默默缩回了位子上,抱着银蛇剑,脚却不安分的来回晃着。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雾,银蛇感知到杀意瞬间苏醒过来,红瞳闪烁着,吐出狭长的信子,嘶嘶作响。 胡兰月握紧银蛇,心扑通扑通跳着。 沈千言瞄了眼躁动的银蛇剑。 “银蛇?少城主跟公子说过吧,银蛇是把凶剑,上任剑主更是号称杀神,他留下的剑,可不大好掌握。” 胡兰月应了一声,“我知道,但肖兄他替我压制住了剑的凶性。” “他跟你说过这剑的来历吗?” “肖兄说,这是他一个朋友的佩剑。” 朋友?沈千言哑然失笑,“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那少城主有没有告诉你,他这个朋友是怎么死的。” 胡兰月懵懂的摇摇头。 沈千言微微眯着眼睛,“上任剑主与少城主年少相识,可惜终因理念不同,背道而驰。走到拔剑相对的那一天,少城主亲自取了他的首级,悬挂于城池之上,又折断了他的佩剑。后来断剑重铸,才成了你手上的这把银蛇。” “这……”,胡兰月握着银蛇剑,似乎能够看到那冰冷纤薄的剑锋上,蜿蜒而下的粘稠血液,血滴在地上,缓缓化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咬着牙关,手心湿冷滑腻的汗液,在他与银蛇剑之间隔开了一层薄膜,不知道血留在掌心,是不是也是相似的感觉。 “你怕了,公子?” 沈千言道。 胡兰月凝神,看着盘在自己腕间的银蛇,“没有。” 他缓缓道,“我没有怕,在幻境里,我和银蛇剑一起经历了四季轮转,不知道多长的日子,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默契。堂主你也说这把剑是断裂后重铸的,那它对我来说就是一把全新的剑,无论之前的主人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千言颔首,他没想到胡兰月会是这么平淡的反应,有些无趣地缩回了脑袋。 他靠在马车上,有些恍惚,少城主为何要把银蛇给兰月公子呢? 和那个人一路走到决裂的地步,就连手刃了剑主的那一刻,少城主都是不咸不淡的面色,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 勒马停车,玉清都看着四周升腾起来的雾气,似乎早有预料。 她掖了掖因为长时间纵马有些散乱的衣襟,又下意识摸了一下这张脸,确认没有问题后,从马车上纵身而起,径直跃入了那雾气深处。 “都出来吧,跟了这么久,终于如愿追上我们了,怎么不肯出来相见呢?” 雾气渐渐深重,中心处乃是一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沼泽,软烂的墨绿色泥地里,浮木朽叶随处可见,经年不化,其中仍旧间或分布着许多高大的林木。 密林沼泽不见阳光,树木之间的竞争也相当激烈,层叠的浓密枝干束成一条,直直向天际刺去,只为了抢夺那被密林割成碎片的春光。 如今那剑锋般的高木上传来的却是一声傲然的笑。 “哼,你是什么人,也敢夸口让我们相见。” 女子尖锐而稚嫩的声音在沼泽回响,四面八方,似乎都是那略显聒噪的笑声,一时间难以辨别来人方位。 玉清都皱着眉,重复道,“萍水相逢,因缘际会,我与公子与你们并没有仇怨,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不如各退一步,也免得难以收场。” “呵呵,难以收场?你这小厮真是不自量力,告诉你吧,我们姊妹几个就是来杀你的,杀了你和你那废物公子,杀鸡儆猴,也提醒那些想拜师千决崖的人,这是一条死路。” 既然如此,玉清都摇了摇头,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那便受死吧。” 话音落下,一道锋利剑气从沼泽中央爆发,将弥漫的雾气从中横贯而开,宛若盘古开天,沼泽密林,一下子清浊分明。 迷雾! 第一层阵法就这么轻易的被破了。 埋伏在林中的人悚然一惊,这几天这个无名之辈出了大风头,她们不是没有准备,可没想到,还是准备少了。 玉清都轻踏着沼泽木伸出的枝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段青枝削成的木剑,细长柔韧,末端似乎还带了一点黄绿色的嫩芽,蓬勃生机,蓄势待发。 手捏着剑,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化作青绿色,瓷白色的皮肤上渐渐爬上来蛛网般的绿色细纹,沿着脉络走形。 “阁下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吗?这把剑,叫生。可惜啊,今天你们见到生剑。却马上就要死了。” “你少大言不惭了!” 沼泽地里突地冒出来数名青衣女童,齐声喝道。 女童们身量窄小,稚气未消,两颊还圆圆的鼓起,如同苹果。 然而,她们的眼神之中却有着异于常人的成熟,那股子嗜血的眼神出现在孩子身上,可怜可叹。 青衣女童绕着沼泽地,如春笋般错落排列,他们放下狠话后,忽的咯咯地笑道。 “凝雾成水,青衣捧送。” 女童的身形一闪,那抹青色倏然而逝,余音之中,却见无数细小泉眼从女童所在之处涌出。 水流泛着微微青色,倾泻而下,却在将要触及沼泽地面时猛地转换了方向,宛若活物,从八方飞旋而来,逐渐钩织成一张缜密无缝的青水巨网。 潺潺水声激荡,青水巨网凝结,空隙渐渐被填满,成了一枚巨大的青水琉璃球,将玉清都禁锢在中央。 迷阵第二层,青水。 由十八名青色女童凝青水在身,变化而成,女童们以身成阵,意念合一,困敌于无形之中。 水性寒,要想做到所谓的润下无形,代价是,这些女童从小便被囚禁在分水台下水牢之中,受青赤二水日夜冲刷,寒湿入体,只为了培育她们所谓的水性。 玉清都捏着生剑的手一颤,即使早就知道苏家姐妹二人心性狠毒, 面对这些被训练出来的稚童,她还是难免心痛。 “苏家童子阵,澜沧山这些修士啊,还真是烂到根了,尤其是你们的主子,姓苏的那两位,蛇蝎心肠,来日必受天谴。 不过,今天等不及天谴,就由我来替天行道吧!” 没有人回答玉清都的话,那些女童已经化作青水,娟娟流动。 青水的范围迅速缩小,激荡而成的水花飞溅在玉清都脸上,她抬手,抹去了那丝凉意。 似乎是被她的平淡激怒,青水之内,数条水龙卷直直穿过她的胸口,将她钉死在了水球中央。 即使被扎成了刺猬,玉清都还是没有动。 暴涨的青水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直到水球完全成型的那一刻,女童们放松之后,清脆的笑声响起。 她轻轻合上了眼皮,不忍再看。 “生!” 短短一个字,脱口而出,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力。 玉清都周身的灵力暴涨,绿色光华里,手中生剑末端,细小的嫩芽裂开,凝成一朵素白色的重瓣蔷薇花。 绰约仙子,拈花一笑。 玉清都结印在手,咬破手指,殷红血丝在花心一点。一瞬间,白蔷薇花变作霞粉,纷飞而落。 粉色花瓣飞舞如蝶,圈进那飞悬着的一滴青水里,落花流水,好不痛快。 但那柔软的花瓣浸了水,却并未被流水冲散揉皱,而是忽的锐利起来,边缘如同刀片一般,寒芒毕露。 花刀绞杀着引水成阵的女童们,直到青水渐渐染成了赤色,那些霞粉色的花瓣,都已变成了血的颜色。 女童们凄厉的尖叫声传来,玉清都恍若未闻,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渐渐漫上了一层血色。 浓厚的血腥味中,青水嘭的炸开来,水流四溅,青衣女童衣衫上沾满了血迹,从高空坠落,被散发着恶臭气息的沼泽吞没,消失的无影无踪。 玉清都敛眉,举起生剑,当空一挥,引得那赤红色的蔷薇落回生剑花枝之上,凋落成泥,而后孕育出数个新的花苞。 此剑名生,但见过这把剑的人,大多死了。 她收起剑,藏于袖中,踏过沼泽上高木横生的枝干,动作灵巧,如飞鸿踏雪,向着马车停靠的位置而去。 青水销魂,赤水索命。 这次出动的还只是青水。 苏家姐妹心狠手辣,这一出童子阵,若是被其他人遇上了,恐怕不死也得折半条命。 可惜遇见的是她。 只是,她二人此举无异于直接与千决崖宣战,能张狂至此,必有原因! 师父那边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她不能再拖了。 玉清都飞身赶回车前,无视了胡兰月絮絮叨叨的问话,只是策马疾驰,心中始终像是压抑着一口恶气。 苏玉环,苏玉瑶。 这些年来,欠千决崖的,欠离火城的,我玉清都必定一一向你们讨回! 她抬起头,看着林中飞翔而过的金翎青足鸟,向着澜沧山方向而去,当即手上凝出一枚青叶,飞射而出。 青叶正中金翎青足鸟,那鸟长鸣一声,当空坠落。 失色的瞳孔里,最终倒映出的,是一条深深的车辙。 …… 19. 糖渍梅子 金翎青足鸟,澜沧山专门培育出的传信飞禽,凡有信出,有死无失。 玉清都讨厌这鸟,鸟性灵巧,被驯化出来的金翎青足鸟却全然失了自然性灵,黑洞洞的瞳孔里映出来的,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不只是这些傀儡般的飞禽,澜沧山的一切都让她讨厌。夺天地之造化,成自我之私心,还要假仁假义的说一堆大道理。 不要脸。 - 临近仙师大会,澜沧山脚下望山城前,入城的队伍早已排了一长串,人头攒动热闹的紧。 春意渐浓,气温也渐渐涨了上来,进城的修士和看热闹的游人,大多脱去沉闷的冬衣,换了各式各样鲜妍的颜色,人潮拥挤在一处,从上方看去,像缓慢流动的一团织锦。 只是,春来了,雨也来了。 天阴沉沉的,压在人潮上方,极低。乌云窜动,坠下的雨丝却没有冲散缓行的人流,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断,甚至在这场春雨的激发下,愈演愈烈了。 丝丝细雨中,一辆宽大的马车没有同人潮一起汇入望山城,而是缓缓停在城门前不远处,前面策马的人遮着面,忽的如一阵青烟一般,消失于无形中。 正是胡兰月一行人。 见车停了,胡兰月猫着腰从帘子里探出头去,这才发现玉清都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他有些茫然地盯着马车前面空荡荡的缰绳,就这么走了? 从后面的车厢里钻出来,车前几匹黝黑的马哈着气,毛皮油亮,肌肉虬劲,因为没了指令,蹄子百无聊赖地在石板路上来回地交替着,发出哒哒的细微响声。 他呆坐在车前,望着黛青色的群山,层叠错落,山顶向上延展着,直至耸入云端。 沈千言摇着扇子在他身旁坐下,“公子在看什么?” “看山,我在想,我这么想来这里寻仙问道,可这所谓的修仙大道,到底是什么呢?” 面对着青山,沈千言收起了戏谑。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仙人之道,太上忘情,但对我来说,忘情虚无缥缈,道就是从心而为,不亏欠就好了。对公子来说,道是什么呢?” 我的道? 胡兰月看着那沉沉压下来的山,庞大的山体带给他一种莫名的恐惧,万事万物,似乎都在山的视线之内。 他匆忙低下头,避开苍山审视的目光,小指轻轻刮过银蛇盘起的蛇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些哀伤,也许是下了雨的缘故,春雨沾衣,他向来是不喜欢雨的。 “道,我好像没有道……” 他自嘲的笑了笑,“从出了兰城那天起,我的道,似乎都是肖兄一手安排的,如今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走了,我还剩什么道呢?拜师千决崖与否,对我来说,真的有区别吗?不过是为了保全性命的无奈之举罢了。” 沈千言笑了,“公子不喜欢少城主的道,那公子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胡兰月皱眉,“我不知道,也许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 “总会有的,公子。” 沈千言的眼神渺远,飘向那连绵的青山,“总有一天,你会理解少城主,也许到了那一天,你就会理解自己心中真正的道是什么。” 理解他? 胡兰月不置可否。 他估计也没时间理解他了,现在都到了澜沧山脚下,肖兄直接走掉,八成是怕仇家找上门来吧,就算他真的成功拜入玉清都门下,日后见面的机会又有几次呢? 一个两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其实他很想问,堂堂的千言堂主究竟是为什么这么信任肖兄,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过去。 但他最终也没问出口。 为着避免麻烦,之前胡姨找来的那些暗卫早已在观山海就被遣散,如今玉清都自行离去,胡兰月又不会驾车,这项任务只能交给沈千言去做。 马车缓缓地行动起来,因为拥挤,走得格外慢。 感受到银蛇的竖瞳闪着微光,胡兰月将剑用缎子草草裹起来,静静坐在沈千言身旁,陪他驾车。 不知为何,自沈千言说了那番话后,他总觉得这把剑会替他招惹一些麻烦。 现而今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不需再多了。 - 入了望山城,玉清都寻了处幽僻角落,三两下换好装束,又撕掉了肖江那张皮,一个飞身就掠到了檐上。 望山城如今人马繁杂,修士游人吵吵嚷嚷的,想出风头的人不在少数,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玉清都。 她自檐上踏云而去,不多时,便已赶到了山门前。 不同于其他小宗小派的张扬,一门心思把山门搞得眼花缭乱,金雕玉刻,牌匾修的越大越好,似乎这样方能彰显宗门实力,澜沧山的山门修的极为简约,甚至简约到有些草率。 远远看去,只有两棵苍苍古木相对而立,四季常青,根部分明隔着遥远的距离,苍郁的枝叶却如云盖般在高处环抱相接,宛若飞虹。 从近处看,古木数丈宽的树干黝黑,其上虬曲盘绕着许多寄生的藤蔓,连那藤蔓都已有碗口粗细,更别提两棵古木扎在地下的庞大根系,偶尔从地面上钻出来的一条,又如蟒蛇般探进头去,死死箍紧了澜沧山这片土地。 没有人知道这两棵树是何时存在的,双木成林,郁郁森森,似乎在澜沧山出现之前,这两棵古木就以这样相互扶持,纠缠不休的姿态傲立在这片土地上。 千年不倒,万年不朽。 玉清都一身白袍皎洁盛雪,凌然立于古木之上。没了肖江那张脸的伪装,她将乌发高束起,本就夺人眼球的一张脸,此刻没了碎发的遮挡,更显得目如寒星,面似冠玉。 她指腹拂过古树纵横的沟壑,在粗糙砂砾的质感中,感受着古树独有的生命脉络。 “好久不见,老朋友。” 生剑在袖中发出震颤,震动的频率与古木的呼吸一致。 古木不言,可那枝干相接勾连而成的飞虹桥上,数片苍翠的阔叶忽的齐齐飘落。 落青,是树的回答。 临近仙师大会,山门巡逻的弟子也多了起来。 古木双生,沟壑纵横,不生不灭,似乎从未见它有过一丝改变,可此刻青叶飞旋,沉闷的古树一像是瞬间被唤起了生机,那些弟子们心中惊奇,纷纷驻足观看。 在喧闹声中,玉清都已悄然振袖飞远。 十三年前,她还叫做离玉,那时候的她还是离火城的少城主,顽劣好斗,引来无数不堪重用的批评。 直到那一日,离火城灭,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一日师父将重伤的她从离火城外,乌木林中救出,彼时她被异化的离火灼伤,留下来深可见骨的大大小小的褐色瘢痕,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恶化,流脓溃烂。 高烧不退,性命垂危之际,为了她,师父不得不与杏林之主李白草交易,付出巨大代价,方才为她重塑全身经脉。 只是,经脉重塑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却再也没有机会挽救。从那之后,她便身中热毒,怕热喜寒,不再适合修习火系术法。对离火城的少城主来讲,这个消息,无异于天塌地覆。 犹记得那一夜,师父为她上药的时候,紧锁着眉,再三叮嘱她,日后一定不可再使用离火,否则旧伤发作,经脉反噬,必受钻心之痛,严重的话,也许性命垂危。 师父的指尖是冰凉的,沾了药草的湿滑,落在她的伤口上,是微微的酥麻。 当时因为旧伤和后续的治疗,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脸上也缠满了白色的布条,看起来十分可怖。 得知噩耗,她没有哭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黑白分明的眼睛埋在布条的缝隙里,血丝就更加明显。即使每天悉心照料,她伤口不断渗出的淡黄色液体还是在布条上结了厚痂,又痒又疼,她却不愿意去抓挠,只是紧咬着干裂的嘴唇,倔强而执拗。 那样子,一定丑陋而古怪。 但师父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到最后也没有露出一丝嫌弃。 多少个日夜,她选择沉默,师父就这样陪着她,不发一言,只是坐在她身边,默默熬着李白草配的药草,飘起的烟雾,苦涩却又带着一丝馨香。 只是偶尔与玉清都对视,师父的表情会变得慈爱而哀伤,似乎从那一日起,从玉清都那双锐利而执着的眼睛里,她便预料到了后续的结局。 终于有一天,她哑着嗓子对师父说出了第一句话,“师父,求您帮我,我想要报仇,没了离火,可还有其他我可以修炼的。” 师父罕见的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默默地熬着药,看她喝下。 直到玉清都接过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后,弯着膝盖就要跪下,师父叹息一声,虚虚扶住她的膝盖,唯恐触及她刚愈合不久的伤口。 “如果你已经想好了,我不会也不能拦你,但是离玉,离火城灭,我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任你怎么做也无法改变了。” “弟子明白,但时至今日,弟子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 “那么,我会帮你的,谁让你是我的弟子呢?唯一的弟子。不过,这个名字牵连太多,我救你的事情,其他人还不知道,我会替你换个名字——玉清都,这个名字怎么样?” “但凭师父吩咐。” “那就叫这个吧。玉楼金阙慵归去,斜插梅花醉洛阳。小玉,有朝一日,也许你会明白,为什么我要给你取这个名字。” 师父说着,手中多了一袋甜梅子,“一口气吞了这么多药,很苦吧,吃些糖就不苦了。” 玉清都赶忙接过师父递来的甜梅子,捻了一块放进口中,梅子是加了许多糖腌渍过的,酸味聊胜于无。 许多天来不曾流过一滴泪,可不知为何,舌尖化开浓厚甜味的那一刻,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落个不停。 一口口往嘴里塞着梅子,和着泪水吃下,直到嗓子都有些发齁。 哭到最后,她已经不明白自己在哭些什么了,要哭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脑子里只剩一片混乱。 可就在此时,师父缓缓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哭成这个样子,这梅子有这么好吃吗?我也尝尝。” 她吸着鼻子,努力止住泪水,看师父学着她将手伸进袋子里,捏起一颗梅子塞进嘴里,笑着大口咀嚼,“确实很好吃啊……” 那袋梅子糖渍的过分,其实早已不在好吃的范畴里,而她分明看见,师父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那天起,师父领着她上了千决崖,正式收她为徒,并在数月之后,持剑立于山门两棵古木之间,承受天地反噬,只为了给玉清都求一把剑。 古木乃天地灵物所化,凡心存恶念者,必将承受天地之怒。 师父的剑意尚不能损毁古木一丝一毫,她凝练剑意,不为杀生,似乎只是为了一件事,向古木陈情。 几日后,古木枝干自行折断,那断裂的青枝蕴含无上灵力,后来被削成了一把剑。 那把剑,就叫做生。 …… 20. 韶台仙子 十三年前那场大火将她的生命一分为二,作为离玉的那部分渐渐模糊。 在师父为她求得了生剑后,这把柔韧的木剑却以千钧之力,为她劈开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木曰曲直,枯枝之上,尤能再生新芽,或许只有这样的力量,才能教会她,何为生。 如今,生剑青枝仍旧缠在玉清都前臂上,仿佛已经与她的血脉融合。 其实,玉清都明白,从那一天起开始挣扎的,不只有她。 离火城位列南方,尚火德,为天下火系修士圣地,上一任离火城主,也就是她的母亲,离焰,十五岁掌握离火秘术,二十岁便已登入天阶,后来九重离火境满,她凭借此技纵横南地,未尝一败。 然而,离火覆灭后,三十里乌木林起,彻夜长明的大火似乎燃尽了这片地方的天地灵气。自那一日起,大越火德受损,天下火系修士也遭受重创,进阶者少之又少,十三年来,再无翻身之日。 到了如今,仙师大会上,以火系灵力为主修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 …… 师父闭关已久,千决崖也几乎与世隔绝。 山崖独立在澜沧山南面,从侧面看去,茂密的植被使其终年覆盖一层苍青色,崖壁上悬挂着一条玉带般的瀑布,从九天垂落,激荡起充沛的水汽,浇在下方的留音谷中。 留音谷乃幽僻之处,据说此地遍生花卉,馨香馥郁,终年不谢,加上留音谷主人韶台仙子深通音律,传闻之中,雅乐余音可绕梁三日不息,如此,花苞经乐曲滋养,竟也生出了舞蹈之态,有别处没有的典雅鲜活。 只可惜,自韶台仙子仙逝后,留音谷中便传出了凄凉婉转的哀乐,使闻者悲从中来,不可再向前一步。 如此,哀乐不息,渐渐滋生了瘴气,七大长老协议之后,在谷中设下结界,阻止瘴气外溢,当然,也杜绝一切生灵入谷。 留音谷就此荒废,成了澜沧山禁地。 千决崖下,玉清都还在默默注视着留音谷,直到浓厚的瘴气将她的视线尽数挡回,碍于结界的束缚,她也不好动用灵力探知,只是悻悻收回了视线。 她背过身去,默默走远,身后的留音谷中再次传出凄凉婉转的乐声。 韶台仙子仙逝是在十三年前,离火城覆灭的同一时间。斯人已逝,这片幽谷却还在矢志不渝的奏着故人之曲。 玉清都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那首曲子,旁人不明白,玉清都却熟悉的很。 那是离火城中代代相传的一首短曲,曲调和内容并不复杂,讲的是大雨之中,天火降世,火种滚落到离火部落,大火把一切烧成废墟,族民们如何在废墟中相互扶持,重建家园,又是怎么发现火种的奥秘,利用火种的力量成功建起一座辉煌的城市的。 那枚火种,后来被称为琉璃火种,作为离火城圣物,掌握在每任离火城主的手中,十三年前随着离火城一起,掩盖在了层层乌木林中。 再次听见熟悉的曲声,玉清都也放缓了前行的脚步。 当年那座洋溢着热情的离火城似乎还在她眼前,琉璃火种的华彩似乎又穿过悠长的时光,如年少那般,在她脸上留下了变幻的纹样,她记得母亲殷切的叮咛和同伴们鲜活的笑容,多少次她们曾一起在满城的焰火中大声唱着歌谣。 “天幕被撕裂,星陨如雨,大地在哀嚎,雷鸣如怒。 在永恒的黑夜之中,朱雀神鸟衔着火种而来,琉璃般坠入凡世,带来希望,却也燃起烈火。 …… 但请相信,哪怕烈火焚身,我不会放开你手,同伴啊,家园荒芜,只剩焦土,可只要你我的双手紧握,天地也会为我们让路。 跨过燃烧的泪痕,离火一族在火中重生,手捧琉璃的火种,在神明的赐福之中相拥。” 玉清都小声哼唱着歌谣,眼睛闪动着,泪水盈盈,在眼眶里集成潭水,却终究,没有落下。 她抬起手,毫不留情的抹去了那两汪泪水,揉了揉鼻子,狠心向前走去。 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 留音谷里一曲动九天的韶台仙子,本名离朱,乃是南方离火城主胞妹,她的姨母。十三年前,离火城遇难,姨母离朱收到母亲传讯,千里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大阵已经开启,为保全合族魂灵,姨母以身为祭,强行终止了大阵。 就此,她在世上所有至亲之人都离她远去。 她能做的,也只有咬着牙继续走下去。 …… 前方是高耸的山崖,千仞独立,以凌然的姿态俯瞰着她,崖壁狭窄到只能容纳一条羊肠小道,狭长崎岖,时隐时现。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鲜少有人涉及,可玉清都却走了十三年,如今再走上去,如履平地。 不多时,便到了崖顶,千决崖崖顶平面狭小,覆盖着云雾,终年不散,云雾笼罩着中央一座小小的仙府,名曰停云。 师父出关后,便会回到停云府中。 玉清都推开停云仙府的门,师父果然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仙府内寂寥,中央只草草摆放了一张木质矮几,旁边围着几个蒲团,用来饮茶。 师父面前摆着早已经泡好的茶,茶香袅袅,围绕停云不散,这样浓厚的茶香,还不知师父为了等她,已经换了几遍茶。 “是我的错,我让师父等很久了吧。” 玉清都赶忙行了礼。 凌千决只是柔和的笑着,捧着瓷杯,招呼她赶快过来,“放心吧,这茶是李白草他们研制出来的新品种,茶香浓郁,经久不散。小玉啊,我可没有这么多好茶要浪费在等你这个不听话的弟子身上。” 玉清都赶忙接过凌千决递给她的那杯茶,青绿色的茶汤在白瓷茶杯中静静晃着,幽香异常。 她饮了一口,眼神一亮,“李白草的茶?他什么时候研制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几年里你总在外奔波,待在澜沧山的时间愈来愈少,哪有时间去留意李白草那边的事情,不知道也不算奇怪。” 玉清都将那杯茶汤一饮而尽,白瓷茶杯在指尖转动,“师父最近经常去李白草那边吗?” 凌千决一愣,匆忙转移了话题,“小玉,饮茶哪有如此牛饮的,你这样是品不出茶味的。” “第一口品完,剩下的就不重要了。师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最近常去李白草那边,可是身体又有什么不适?” “没有,一切都好,只是你不在,师父我闲的无聊,找老朋友叙叙旧罢了。不然,除了李白草,我在这还能找谁说话?” 玉清都略一抿唇,“我看这李白草也是个痴人,师父你和他恐怕也没啥好说的。他每天就是采药制药,肯定又让师父你帮他试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当初你就不该为了我答应他的。” 凌千决轻嗤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这个了。毕竟喝着人家的茶呢,小心你啊,说别人坏话闪了舌头。再说,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你也就是个小豆丁吧,能左右得了什么我的想法。” “师父,徒儿实在是担心你,这些年来,你的身体每况愈下,虽说有李白草的药方吊着,可还是让人心惊。我听说帝都那的方子有奇效,特意给师父求了药,不如师父试一试?” “算了吧,李白草虽说行事作风异于常人,可他确实是医术精湛,独步天下,连他都办不到的事情,还有谁能办到?再说,小玉,你我都知道,我这个样子,不是用药就能治好的,本来就不是病,又有什么可以医治的呢?能勉强吊着这幅身子不散架,已经很不错了。” 望着眼前人日渐凹陷下去的双颊,这枯槁般的样子与当年那个 对着她温和微笑着的影子重叠,玉清都只觉得心底翻腾起巨浪,她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 她猛地握住了凌千决的手,近乎哀求。 “师父!你的身子已经经不起损耗了,这次我去汀水阻止了他们的计划,却远还没有到斩草除根的那一天,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时间越紧迫,他们就愈发疯狂,陨星的力量日益混乱,星图的反噬必定愈发严重!…… 师父!别再坚持了,把星图给我吧,这本就是我的命运,您已经替我承受了这么多年,如今是时候让我来承担这一切了。” “不,不行!” 凌千决赶忙抽出手来,轻轻拍了拍玉清都的手背,灼烫的手指却只如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起。 她不能,不能触碰任何人,哪怕是她唯一的徒弟。 星图的反噬太过强大,每时每刻陨星燃烧的火焰都烧灼着她的全身,使五脏六腑如坠火炉,内里的痛苦倒还好说,她可以忍耐。 但这几年来,她渐渐无力将星图反噬全然压制在五脏六腑,那灼烫的火海最终透过血脉蔓延到皮肉,已然无法忽略。 无论寒暑,她的体温都要高出旁人一大截去,更悲哀的是,所有与她接触者,都会被这蔓延周身的无形之火灼伤。 一个最不想伤害别人的人,她的身体却成了伤害他人的利器。她只好将自己封闭在这千决崖中,避世不出。 在漫长的挣扎里,她整个人终于与星图共鸣,变成了一枚燃烧着划过九天的陨星,她不知自己多久才会燃尽,多久后会悄无声息地坠落到大地深处,死亡本身对她而言并没有过多恐惧。 但她仍有渴求——凌千决看着玉清都,眼神中划过一丝哀伤。 她能祈求的渴望的,只有一点,就是仁慈的苍天,或许可以赐予她更多的时间,来陪伴这个孤独的孩子走完剩下的的旅程。 “师父!” 玉清都喊道,她喋喋不休的解释着什么,凌千决没有听清。 “小玉,不要这样,有我在一天,星图的反噬就不可能让你承担。你这样子,师父也会为难的,小玉啊,九泉之下,我要怎么去见你的姨母呢?怎么面对我最好的朋友呢?照顾你,是她死前最后的嘱托,也是支撑我这十三年的最大动力。 总之,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既然你无心品茶,那我们也不耽搁时间了,直接去冰室吧。” 凌千决冷声道,玉清都捏了捏拳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师父渐渐凝结的眉宇,她只好忍痛吞了声,只草草挤出来一句话。 “是,师父。” 凌千决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便向屋子内部走去,玉清都乖觉的跟在她身后,收敛锋芒。 “小玉,你这次在汀水停了这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是,我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有狐一族遗孤,胡兰月。” 这个名字入耳的一瞬间,身体内部的烧灼感猛地暴涨,凌千决忍受着剧痛,却只微微动了动眉头,不动声色的把这波反噬强行压了下去。 有狐一族的遗孤也已经出现,难道现在真的到了重回离火之城的时刻了吗? 但是她,又能压制住星图几时呢? 冰室的大门缓缓推开,凉意深入骨髓,非常人所能忍受,可师徒二人却恰恰如鱼得水。 凌千决默默走到了冰室中央,褪去了周身的衣物。 宽大的袍子滑落在身侧,她赤裸着背部大片的皮肤,背面向玉清都。 一条脊骨长而突出,纵行贯穿了她的后背,玉清都看着那人身上愈发明晰的骨骼走形,睫毛颤动着,咬紧了牙关。 凌千决凝视着四壁蓝湛湛的坚冰。 “小玉,不要迟疑,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