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夫君他不对劲》 1. 第 1 章 浓秋向晚,暮雨潇潇,京郊别院。 竹翠撑着伞陪着自家小姐立在别院门前,频频向外张望。 雨丝连绵而下,天地之间泛起一层淡淡薄雾,将远处的房屋染得模糊不清。 她眺望数眼见小道空无一人,便心生退意,快言劝道:“小姐,回去吧,那乞儿数日未见,今儿个整日阴雨,想来他更不会来了。” 沈玉笙身形未动,还想再等上一等。 与那乞儿相识数月,明日她便要动身离开,总归是想好好道个别。 竹翠已侧身将手中的油纸伞换了个手,小心搀扶过她,“小姐,雾重湿寒,您身子要紧,明日一早咱们还要赶着回京,若是因此病着可就不好了!” 沈玉笙畏寒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四岁那年一场高烧要了原身的命,她意外穿过来继承了原身的一切,包括这具羸弱身子,距今已有十五年。 还未入冬,薄氅便已加身,雪白的氅上绣着点点红梅,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素白。 沈玉笙心知竹翠这是为自己着想,她轻轻颔首,最后望一眼羊肠小道,顺着竹翠的力道进了门。 十五年来,只有最初的五年她养在沈府,那时原身亲娘还在世。只是,因着她高烧不退,原身亲娘抱着原身雨夜求医也落下了病根,二人成日里靠药物温补着,她的身子才没亏损得厉害。 可惜好景不长,原身亲娘发现雨夜那晚,她那人人称赞的好夫君竟然在外面陪小|三,一气之下病倒,最终撒手人寰。 原身娘亲去世没多久,携孕进门的小妾成了继夫人,小她四岁的庶妹也通过她爹的努力成了嫡出二小姐,而她这位嫡出大小姐却被扫地出门,来了这京郊别院。 眼下还能真心待她的,恐怕只有身边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了。 “小姐,要我说您可真是好心,这般救济那乞儿也不怕他起了贼心?咱们这院子里可就刘叔一个男子。”竹翠嘴里没闲,一手撑伞一手搀扶,时不时还替她拉拉脚后被雨水打湿的腊梅薄氅。 身后,她口中的刘叔已将门栓落好。 “贼心?”沈玉笙站住脚,将院中的菜地、花圃及墙根边的两口大缸环视一遍,轻声问她:“咱们这院里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是那半缸糙米还是那两袋粗面,亦或是这院子里的菜?” 一句话堵得竹翠哑口无言,好半晌她清脆的嗓音才再次响起,“老爷也真是的,送您来这里静养,十年过去,只逢年过节地差人来问问,其余时间一概不理。” “先前奴婢听说有了后娘便有后爹,原还不信呢!如今见了小姐这般才真真是信了!您及笄时老爷都没差人过来问个话,如今那庶小姐才及笄就急着给她办择亲宴,还将您唤回去也不知要做什么!” 竹翠愤愤不平,沈玉笙拍了拍她落在自己胳臂的手,温声劝导,“什么庶小姐?要叫二小姐,沈府可比不得这里,明日回去了你可要好生记得,莫要落人口舌。” 竹翠跺了跺脚,“知道了,小姐!” “好了,回去吧。” 她原还想着,守着这一方小院混吃等死到老也是不错,时隔多年再回沈府也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 雨下将近整夜,天蒙蒙亮时方歇。 沈玉笙带着竹翠、青烟两名丫鬟登上马车,刘叔嘱咐刘大娘将小院看好后也利落上车,一声鞭响,马车轱辘转动缓缓朝着城内驶去。 辰时出发,将近午时马车才驶过城门,奔着永定大街道庄巷里的沈府而去。 路上竹翠耐不住沉闷,一早坐到车辕上同刘叔闲聊。 马车一行进永定大街,街上的吆喝声便压过她二人的闲谈,竹翠索性住了嘴,好奇地张望街两边的新奇玩意儿。 远远地她望见一座三层楼阁前聚了不少人,楼阁二层凭栏处立着三位锦衣公子,随着中间那位紫衣公子挥手的动作,楼下又是乌泱乌泱地涌上一圈人。 马车慢慢驶近,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混着马儿的响鼻声,那些人愣是没听见似的让也不让,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楼上那位公子瞧。 “小姐,前面聚了不少人,怕是要等会儿才能过。”竹翠对着车内小声道。 “?”沈玉笙青葱似的细指掀开帘子,朝着哄闹声源望去,一眼便瞧见二楼凭栏处正中间那位公子。 一双翦水秋瞳直直撞进墨色幽深之中。 骤然与其对视,沈玉笙忙放下车帘,冲车外道:“刘叔,换道。” 与此同时,二楼上传来一道清朗嗓音,“都散开!让马车先过,不然这铜板我不撒了!” 话音里伴着阵阵“哗啦哗啦”的铜钱碰撞声。 想到方才的对视,沈玉笙不自在地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心道:不光模样清俊,声音竟也这般悦耳,若是放到上一世,怕是能成顶流。 不过……他这是在撒钱? 这又是哪家的散财童子。 不多时,马车外的竹翠一拍手,“小姐,能过了!” 马车再次驶动,缓缓驶过阁楼,沈玉笙借着风带起的车帘缝隙,冲着楼上那位公子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晋王世子陆景渊目光一路追随,眼见着那装扮素净可谓寒酸的马车行出数丈,就要拐进巷口,旁侧的江白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打趣道:“世子爷,还看呢?若是喜欢追回来呗!” “就凭咱世子爷这张脸,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女子追不到?!” 陆景渊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同他呛嘴,只将手中的铜钱尽数丢给身旁的随从,转身回到楼内。 江白与另一位锦衣公子对视一眼,也追过去,“怎么了这是?思远这可不像你啊?!” 陆景渊年岁十八,虽未及冠,却已早早起了表字。 他没吭声,只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温茶。 江白见他脸色晦暗不明,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京中谁人不知晋王世子容貌过人,甫过十五便引得不少贵家上门议亲。 旁人不知晓,作为他的好兄弟却是清楚。对此,他不胜其烦,开始频频出入秦楼楚馆,是以最是厌恶旁人拿他的容貌说事。 平日里拿这事揶揄他时,都会听他呛上两句,今日这般实属反常。 江白坐在他侧边,与对面的许姜堰对了个眼神,无声询问:这人怎么回事? 许姜堰摇了摇头。 江白讪笑开口:“真看上人家了?方才我瞧那辆马车似是国子监那位沈大人家里的,想来是接城外那位小姐回京,参加 她妹妹的择亲宴。” “择亲宴?”陆景渊从沉思中醒神,抬眸看他。 江白暗暗松了一口气,回他:“三日后,沈家要办一场秋宴,实际上是给那位刚满十五的沈家二小姐办择亲宴,邀了不少世家男女前去,我和姜堰都在其中,怎么,没邀请你吗?” 陆景渊摇头。 江白啧了一声,“也是,如今你恶名在外,哪家想不开还会把女儿嫁给你?!” 陆景渊白了他一眼。 他赶紧捡着对方可能感兴趣的继续说:“我听说接这位大小姐回来,是因为沈家那位继夫人给她相看好了人家,想趁这次择亲宴让两人见上一面。” “相看好人家……”陆景渊喃喃。 “是啊。”江白鲜少见他这般失神,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她那位好继母,要将她嫁给她娘家那个傻侄子,打的是她体弱不好生养的旗号,两个人凑一起刚好!” 陆景渊:“……” 他还没开口,坐在另一侧的许姜堰已惊声道:“嫁给那个傻子?!” “沈大小姐虽说离京多年,可想当初那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七岁便能诗会画,方才看那样貌也是不俗,嫁给一个傻子岂不是彩凤随鸦,鲜花插了牛粪?!” “谁说不是!不过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又能有什么办法?旁人又能说什么?” 说到这里,江白想到方才自家兄弟又是让人马车先走,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视线转到陆景渊身上,发现这厮竟还握着空了的茶杯若有所思,便故意提议: “思远,你若真看上了,不如你将她求娶回来,也好过嫁给一个傻子,你身为晋王世子,他沈家还不敢搏你这个面子,届时也算是挽救了一个花季少女的一生,待到日后不失为一桩美谈!” 陆景渊没应声。 他也识趣地不继续提此事,转而说道:“我还听说,三皇子也会去,看来沈家这次要水涨船高了。” 许姜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这你也知道?你这京城包打听的称号还真不是白叫的!” 他瞟了眼旁侧还在神游开外的陆景渊,继而问道:“那你可知那傻侄子是怎么傻的?” “这……”江白面露难色,“那伙人手脚做得太干净,夜里行凶,第二天人便傻了,谁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 …… 马车才没过拐角,沈玉笙便叫刘叔停下,“竹翠,你过去瞧瞧那楼前在做什么。” 竹翠立马应了声是,跳下马车。 她家小姐恐怕也听出来了。 那楼前在撒铜钱,她们这般缺银子,没道理有便宜不占,有钱不拿! 就是她家小姐不说,待她回了府,也要再跑出来。 百花楼上的侍卫拿着自家主子抛过来的一贯铜钱,尽职尽责地喊着他事先准备好的一套说词: “今日百花楼开业,我们世子爷高兴,这些个铜板全当是世子爷请诸位喝茶!” 说着他便将铜钱从二楼抛下,一贯拋完又拆开一贯预往下撒。 还没等动手,便瞧见方才吸引走他家主子注意的小姐的丫鬟出现在人群之中,这下他手中那贯铜钱自发有了去处。 2. 第 2 章 午时,沈玉笙进了沈府。 甫一进门,管家便热情地迎上来,引着她主仆二人去往小姐居住的园子。 十年过去,沈府似是扩建过,多了一处山水园子,其余还是老样子。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院子没了。 “这怡红园目前只住着二小姐一人,您今日搬进来正好做个伴。”管家一路引着二人踏入园子,停在一处庭院前,“大小姐,您今后便住在这里。” 他指着园子另一面,“二小姐住在东边的院子里。夫人说了,您若是得了空可以到她那里或是二小姐院里坐坐。” 沈玉笙看着眼前这比别院大了一倍不止的院子点头,“好,有劳管家。” 待老管家的身影没入园子的假山后,青烟才扶着她进门。 她们行李少,统共也就四个包袱。 当年去别院时好歹还有两只大木箱,如今十年过去,从前带过去的东西坏的坏,变卖的变卖,尚存的东西少之又少。 院子里原有的两个洒扫、浆洗丫鬟聚在一处,观望门前衣着朴素的主仆二人,见她二人步到院子中央,才不情不愿地上前行礼,唤了一声“大小姐”。 沈玉笙摆了摆手,径直进入堂屋。 这院子应是临时规整出来的,方才她见院子边角还有些杂草未除。 青烟放下行李,转头冲门外的两个丫鬟道:“去打点水来,小姐要洗漱。” 按照礼数,她理应梳洗一番后,拜见父母。 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临出门前青烟开口:“小姐,真的要去吗?” “方才奴婢看了,这院里没有灶台,管家说了那么多,大晌午的也不说传饭过来,我看分明就是有意刁难小姐。” 沈玉笙绕过她,推开堂屋的门,“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去。” 此时正值晌午,却不传饭过来,这是有意逼着她去给当家主母请安。 现如今,沈家的当家主母是那位继夫人。 既是她想要的,去便是了,人总不能和饭较劲。 更何况这一路上管家相陪,安排得这般妥帖,她若不去,怕是要让人乱嚼舌根。 这处叫“怡红园”的山水园子也不知是谁起的名字,足足占了沈府三分之一的面积。 园子中心是一片莲池,四面草木、山石环绕,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设一处庭院,而出园子的月洞门安排在东南角,是以她要去主院必要穿过这片山石。 靠近莲池越近越能听见流水的细微声响。 两人一路无话,前行过一处叠石堆成的假山前,偶然听见一男一女低声说着亲密话。 女声娇媚:“好了,你快回去吧,一会儿我还要去娘亲那里。” “婉婉,择亲宴上你可不能多看别的男子一眼!” “嗯~”一声嘤宁,水声响起。 接着那男声再道:“再香一个。” 沈玉笙站得位置好,那假山缺口正好方便她看清眼前的情况。 落后她半步的青烟不知她为何停下,上前边唤她边探出头去,待看清池边抱在一起啃得正欢的两人,哑声惊呼:“小姐,这!!!” 沈玉笙连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拖离池边,七拐八拐地看不到抱在一起的两人后,才稍稍放缓脚步。 她心怦怦跳个不停,仿佛要跃出来。 青烟更是后怕,紧拍着胸脯,“小姐,这园子里怎么会有外男?而且那人看着……看着怎么像是二小姐?” 怡红园里伺候的小厮都穿着沈家统一发放的制服,而池边那位显然不在此列。再说那女子,从衣裳料子到手、颈、发间戴的皆非俗物,除了沈家二小姐的人选再想不到其他。 “嘘,休得胡说。”沈玉笙抬手制止她再说下去。 缓了几息,带着青烟欲加快速度穿出假山,谁知背后猛地受力,被人一推双双落入莲池。 等她从水里冒出头来,池边石后已是空无一人。 “小姐!!救命!!” 沈玉笙会水,而青烟不会。她听到呼唤回头,看着青烟在池里起起伏伏喝了不少水,赶忙游过去。 池水距离岸上有些距离,单靠两人很难上去,不得已只得放开嗓子喊救命。 等两人从池里出来已过了半个时辰。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就会落了水了呢?”继夫人柳氏坐在沈玉笙床前假模假样地抹了两下眼泪。 满园子的丫鬟小厮不少,沈玉笙也不明白怎么就喊了那么久才来了一个老婆子。 她靠在床前看着柳氏抹眼泪,不发一言,只在压制不住的时候轻咳一声。 “你这丫头本就身子亏虚,如今又落了水,若是病了,秋宴上还如何见人?你今年已有十九,再拖下去怕是不好,你父亲同我已帮你相看好人家,只等着秋宴上见上一见。” 沈玉笙低垂着眉眼不吭声,心道:你若真怕我病着,现在就该给我找大夫,而不是在这说教。 她不说话,柳氏一人的独角戏也唱得起劲,“不过,好在给你相看好的人家是我娘家侄子,届时我同他说,让他过来瞧瞧你便是了。” 沈玉笙这才知晓,将她叫回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若早一步知道,她决计不会进这个门。因为她清楚,在这个时代婚姻之事她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父母想把她嫁给谁。 索性闭上眼,盘算着怎么拿上些银钱跑路。 至于她娘的那些嫁妆……届时恐怕无暇再管。 柳氏见她油盐不进,一副不耐送客的模样也不多待,留下一句“你好生歇息,我会同你父亲说叫他今日莫来打扰你”,便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回了主院。 二人从池边回到院里,前脚沈玉笙刚换完衣裳,后脚柳氏便进了门,可怜青烟穿着一身湿衣裳陪侍。 等众人一走,沈玉笙睁开眼,“你也快去换身衣裳吧,天凉别病着,你今日受了惊,明日便休息一天。” 青烟微颤着身子哑声应是,出门时正撞上一肚子气回来的竹翠。 竹翠一怔,拉着她左右看,“青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湿透了?” 青烟还没来得及回话,听到声响的沈玉笙先一步开口:“先让她去换衣裳,你进来我同你说。” 竹翠这才发现自家小姐也躺在床上,她连忙放开青烟,三两步进门,“小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失足落进了莲花池。”沈玉笙言简意赅,不欲多谈,反问她,“怎么样?” 竹翠知晓她说的是让她去百花楼前接铜钱的事。 一想到这个她便来气,一股脑地吐苦水。 她到时,那几位锦衣公子已不见,只剩下先前那几个随从在撒铜钱,也不知是她倒霉还是怎么得罪了那人,她站哪,那人便不往哪抛。 “奴婢站东边他抛西边,站里他抛外,挤来挤去地可累死我了。”竹翠撇着嘴摊开手,“您瞧,忙活了大半天也才三个铜板!” 沈玉笙看她那不服气地模样,不由笑出声,“好了,三枚也不错, 你、我、青烟正好咱们一人一枚。” 竹翠哼了一声,“小姐,没准换个人来撒,我能接的更多!我看,他就是故意和我作对!” 竹翠的话倒是没有冤枉墨二。 陆景渊从百花楼出来回府的路上,墨二狗腿地上前邀功,“主子,您猜属下方才瞧见谁了?” 陆景渊没应声,只淡淡横了他一眼,他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挠着头讪笑着补救,“世子爷。” 他不敢再卖关子:“属下方才看见那马车上的丫鬟了!” 他这句话很好地吸引了他家主子的注意,陆景渊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墨二一下子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对,自信开腔,“那丫鬟也来接铜钱,嘿嘿,她在哪属下便不往哪抛,就溜她,谁叫她家主子的马车扰了您的兴致,该!” 陆景渊瞧他那咬牙切齿不解气的劲儿,眼睫微动,忍着头痛,沉声道:“从明日起你还留在府里,换墨三来!” “啊?为什么啊?”墨二小跑着追上他。 他常年留在府里看院子,好不容易今日新设的茶楼开业,千磨万磨才跟着出了一趟府,怎么就又要回去了? 再说,晋王爷战神名声在外,王府守卫森严,哪个不长眼的敢撞上来?有什么好守的?又哪里用得上他? “世子不要啊~” 陆景渊不理他,只默默加快了回府的步子。 “好了好了,人家又不认识你,做什么要针对你?”沈玉笙从竹翠手里取过一枚铜钱,“你留下一枚,剩下的给青烟。她今日落水受了惊吓,我让她今明两天休息,你晚些时候拿给她。” 竹翠“嗯”了一声,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沈玉笙,“小姐,忙活了大半天,奴婢还没吃午饭呢。” 沈玉笙沉默片刻,按照沈家的规矩,这会儿已过了放饭的时辰,便不会有饭给她们吃,好在前日卖香粉时,买了几块糕点就为了回府路上垫肚子,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你从我包袱里拿出那糕点同青烟分吃了吧。” “小姐,您不吃吗?”竹翠眨巴着一双大眼,那可是她家小姐最喜欢的芝麻糖糕! 见沈玉笙首肯,她欢天喜地地掏出糕点跑去青烟的屋子。 不多时,又气哄哄地跑回来。 沈玉笙都没来得及翻身躺下,“谁又惹你了?”她瞄了眼她手里的糕点,明白这是青烟同她说了什么。 “小姐,她们欺负人!您也没有用饭怎么不说?!”竹翠捧着油纸包蹲坐在她床前的脚踏上,低着头借着擦汗的动作偷偷抹了把眼泪,“小姐,咱们一起吃。” 沈玉笙没伸手,只问她:“青烟的呢?” “小姐,您吃吧,给她留了。” 沈玉笙这才放心地从中取过一块。 芝麻的焦香在唇间炸开,今日的糕点比往日都要甜。 “对了,竹翠,你可知那撒钱的紫衣公子是谁?”沈玉笙将手上粘的芝麻粒汇在一处往嘴里送。 这般给百姓撒钱的“傻子”可不常见,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她一定带着竹翠、青烟一起去! 竹翠抬眸瞥见自家小姐如此节俭,再想到那楼上的公子哥大把撒钱,同为世家子女待遇却天差地别。 再想到那随从的嚣张劲儿,眉头都不自觉蹙起来,“那紫衣公子是晋王世子陆景渊,京城有名的纨绔!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玉笙凝眉:陆景渊? 这名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 3. 第 3 章 沈玉笙初穿过来时原身还是孩童,又因体弱甚少出府。 待到长大些便迁去别院,那里人烟稀少,是以她第一次进京售卖香粉时,被街上的男男女女吸引走不少注意。 这不能怪她,而是这京城里的美人实在不少,以至于在卖胭脂水粉的芙蓉铺里闹出笑话。 见自家小姐一副沉思样,竹翠想到那人妖孽般的脸庞,生怕她对此人生出兴趣,连忙补充: “小姐,那陆景渊长得是好,可他不是什么好人!奴婢听说他十五岁便开始频繁出入勾栏瓦舍,成日里招猫递狗、遛鸟玩乐、不学无术!” 沈玉笙嘴角微勾,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罢了。” “耳熟?怎么会?!小姐,咱们和这种人最好还是不要挨上!” 话音未落,“叩叩”两声门响,吓得竹翠忙捂住嘴,沈玉笙看了她一眼朝门外扬声道:“何事?” “大小姐,前面差人过来给您送信。” 竹翠无声问:信? 沈玉笙示意竹翠去开门,竹翠从粗使丫鬟手中接过一封淡紫色的信。 “小姐,咱们回府也没告诉旁人,怎么会有人递信过来?” 沈玉笙凝眉,将信封打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清香飘来,不光信封是紫色,就连内里的信纸亦是。 暗香浮动,竹翠鼻翼翕动,“丁香花?!” 沈玉笙点头。 竹翠追问:“谁的信?可是王公子?” 原身娘亲姓王,竹翠口中的王公子,是沈玉笙舅舅家的嫡子,她的表哥。 沈玉笙看着落款摇了摇头。 “那是谁?” 沈玉笙没答,只将信纸递给她看。 竹翠和青烟跟着沈玉笙识过字,待她看清上面的内容及落款后,急道:“小姐,您可不能去!” 沈玉笙颔首。 竹翠气喘如牛,“小姐,奴婢说什么来着!那陆景渊就是个纨绔!啊不!纨绔说得太好听了,他就是个登徒子!还世子爷呢?!今日才见过一面,就想着约您出去,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 沈玉笙蹙眉开口:“烧了。” “对!这种东西就合该烧了,可不能留着!”竹翠起身将桌上的烛台燃起,把那封孟浪的信烧了个干净。 “此事莫要声张。” “小姐放心,奴婢绝不会说出去,就是不知道这信送过来时有没有被府里的人看到!”竹翠气得直跺脚。 她不知道旁人家的小姐对待贴身丫鬟如何,她只知自家小姐对自己极好。 在别院十几年,月钱克扣、延发是常有的事,可小姐就是变卖衣物首饰都没有亏待过她们。 空闲之余还会教她和青烟识字,拉着她们一起制香粉赚银子,赚回来的银子除去日常的花销,还有她们的一份。 这样的小姐她合该死心塌地守着,不能让旁人轻易欺负了去! 她握着拳头默默鼓劲,沈玉笙看着烛台下的灰烬,想起柳氏说的相看人家一事,转而问道:“竹翠,你可知柳氏娘家有一侄子?” “知道!”一说这,竹翠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提,“奴婢今日听说那柳公子不知得罪了谁,前阵子被人夜里蒙头打傻了!” “都怪那个世子!害得奴婢竟把这么重要的喜事忘说给您听了!他们还说同为纨绔,那柳公子就不似陆世子这般大方……” 沈玉笙长睫微动,竹翠接下去的话已听不进耳,她喃喃道:“傻了?” 柳氏娘家只有一根独苗,现在这根独苗傻了,柳氏便想起来撮合她二人了? 是了,她如今年岁已有十九,早便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她那便宜爹若是能想起她,早将她许了出去,何必拖到现在? 她本就是穿越而来,一直未婚嫁还觉得如此甚好,现在想想还不如穿过来时便抹脖子去了,也好过被安排和一个傻子成亲! “对,傻了!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柳氏有意撮合我和她侄子,择亲宴上会安排我们见面。” 言罢,沈玉笙起身,外裳也不披就要往门外走。 “小姐,您要做什么?让奴婢做就是了。”竹翠来不及多想,赶忙拿着衣裳跟上。 沈玉笙:“去死。” “小姐!”她说的平静,却吓得竹翠惊呼一声,整个身子拦在门前,“小姐!您不是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庚帖还未交换,只说了相看,一切尚有转机,可不能就这么寻死!” 沈玉笙闭了闭眼,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有这个想法,不过真让她抹脖子她还怕疼呢。 “竹翠,将咱们的钱都带上,我去叫青烟,现在就走!”沈玉笙披上外裳推开门,“行李不必拿,免得打草惊蛇。” 她计划得很好,可一踏进青烟所在的下房便傻了眼。 青烟面色绯红,眉眼紧蹙,满头是汗地缩在被子里,身子微微发着抖,睡得极不安稳。 床边上有块吃到一半的芝麻糖糕,紧挨着糖糕的手上,还有残留着的细屑芝麻,看样子似是吃完一整块的力气都没有,便晕了过去。 沈玉笙快步上前,探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今日虽不似昨日那般阴雨连绵,可浓秋雨后,那满池子的水冷得渗骨。 “小姐,怎么样?”竹翠推门进来,自然也看到了青烟的惨状。 先前送糕点过来时,青烟脸色便不大好看,她说休息会儿便没事,没想到这么会儿功夫人就已昏迷过去。 沈玉笙:“去请大夫。” 不多时,竹翠带着府医进门,开了药方,顺便给沈玉笙也把过脉。沈玉笙身子倒是无碍,只开了些养身温补的药,嘱咐她注意保暖。 待送走府医,沈玉笙才回过头问一脸愤懑的竹翠怎么了。 “哼,奴婢方才想出门去寻大夫,被管家拦住,说小姐的贴身丫鬟得在身前伺候不能私自出府,我说我一个丫鬟出府怎么了?!从前夫人在时也没这规矩!” “他说夫人、二小姐身边的人亦是如此,府里如今有府医也有药房,不必外出。他一口一个夫人、二小姐的,我呸!妄夫人原先还抬举他!” “好了,”沈玉笙上前拍了拍她手臂,“既然有药房,便去抓药,青烟等不得。” 眼看着青烟昏迷不醒,沈玉笙知晓今日怕是出不了府了,需明日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若真能出府,也要想想去哪,别院是回不去了,京城消费高,她们的银子恐怕撑不了几日,可要想消费低便得去外地,那便需要路引,届时沈家也能知晓她的动向。 就是不知会不会费那个力将她寻回来。 戌时初,青烟悠悠转醒,状态有所改善,知晓自己耽搁了沈玉笙的计划很是自责。沈玉笙只叫她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再做离府打算。 她用过晚饭便早早睡下养精蓄税,暗暗决定明日要早起,绝不能再给自家小姐拖后腿! 竹翠负责守夜住在沈玉笙边上的耳房,她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也不同粗使丫头宿在一处,青烟起了个大早欲自己煎药服下,只等着小姐醒了一同离开。 天方破晓,卯时正,竹翠伺候沈玉笙起身,按照昨日计划两人先去主院请安,再回来寻上青烟一同离开。 可事与愿违。 二人路过莲池边时那里围了不少人,竹翠问过才知是有丫鬟溺了水,捞上来时已然断气,沈玉笙匆匆扫了一眼便想着将竹翠叫出来先去请安。 可就这一眼,她便走不动道。 “青烟?……”她望着那张被水泡得已经肿胀变形的脸,脚像是扎了根再挪不动分毫。 青烟略长她几岁,今年却也不过二十有四,她初穿过来时青烟已在院中伺候,相伴十五年,又在别院里同甘共苦,早已情同姐妹。 可好端端地怎么就会溺了水? 她想到昨日在莲池边看到的奸|情,再到她二人落水,如今青烟溺死池中,后背一阵发凉。 这绝非偶然,必是人为! “青烟!”竹翠没有她这般定力,大喊一声,围观的丫鬟们皆回头看她,自发地让出道来。 她扑倒在青烟身旁,想触碰却又不敢,豆大的泪珠连串地滚落,“青烟!”她抬头冲着沈玉笙的方向哭喊:“小姐,这是青烟!” 沈玉笙沉痛颔首,快步到她身边,泪水不受控制的滑下。注意到青烟紧握着的右手,沈玉笙一怔,抹了把眼泪上前用力掰开。 她原以为里面会是青烟被害的证据,却没想到是昨日让竹翠给她的那枚铜钱。 竹翠看到这枚铜钱,哭得更大声了。 不多时,管家带着两个小厮过来,不顾两人的阻拦,用草席将人裹了去。 “小姐……青烟没了……”竹翠紧握着那枚铜钱喃喃。 沈玉笙抽噎着一抹眼泪,“走,去主院。” 青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今日沈大人休沐,二人赶到主院时,他同柳氏方起身不久。 看到沈玉笙带着竹翠快步走来,上来便是一句呵斥:“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沈玉笙上前福身行礼,“父亲,今日我身边的丫鬟落水溺亡了。” 沈永文整理袖口的手一顿,沉声道:“不过是一个丫鬟,死了便死了,让你母亲再给你差一个便是。” 他旁侧的柳氏听到他在沈玉笙面前这般称呼她,也乐呵地借机上前,“是啊,玉笙,都是要嫁人的人了,可不能再这样了。一会儿我叫王管事再拨两个丫头到你房里伺候。” 她一边说一边帮着沈永文整理衣领,“明日的事,我同你父亲说过了,你啊就安心等着吧。” 沈永文颔首:“嗯,宴上的事都已安排妥当,你回去吧。” “父亲,您可知柳氏要将我许给什么人家?” 沈永文听到她这个称呼当即一板脸,柳氏倒还是一副和气样,笑眯眯地,“哎呦,这得你自己看过了才知晓,怎么?玉笙可是有心悦的人了?要同你父亲说?” 4. 第 4 章 她这般开口,沈玉笙不便再提她娘家侄子一事,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转而说道:“父亲,昨日我才回府,便同青烟落了水,今日她又溺亡在池里,她的死恐有蹊跷!” 沈永文不耐地一摆手,“行了,多给些抚恤银便是。” 见他这般,沈玉笙也知晓自己再多说下去无益,便回了自己院里。 “小姐,青烟就这么没了。”竹翠还握着那枚铜钱,在主院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待只有她二人时终于决堤,“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才回府就要了青烟的命。” 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竹翠,沈玉笙怎么也没法将昨日看到二小姐私会的事告知。 倒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她心思单纯,又快言快语极易被人套话。 此事一没证据,二关乎沈家女子声誉,越少人知晓越好。 更何况,青烟的死更像是在杀人灭口。 这沈府怕是待不下去了,可她若离了此处,只怕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思虑再三,沈玉笙还是决定出府碰碰运气。 未几,她同竹翠穿过山水园子来到沈府角门,门仆大抵是一早被交代过,看见她过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小姐。” 沈玉笙没做停留,领着竹翠便要出府,两个门仆连忙侧身挡在门前,“大小姐,咱们府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女眷不能随意外出,还请您莫要为难小的。” 她不答便要应挤,两个门仆也不放松。僵持片刻,不得已二人只得回去再想办法。 “小姐,这是明摆着不让咱们出府,现在怎么办啊?”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劲儿全无,竹翠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眼里只有那枚带水的铜钱。 余光从她头顶扫过,沈玉笙望向一丈高的院墙,凝眉:“此路不通,咱们便不走寻常路!” 不多时,两人搬过凳子叠放在墙根下,沈玉笙率先攀了上去,竹翠在下面扶着凳子望风,“小姐,您慢点,仔细别摔着。” 沈玉笙踮脚努力扒着墙头,奈何臂力不够怎么也上不去。 另一边,陆景渊一身紫衣站在墙根下,“你确定就是这里?” “放心吧主子,就是这没错!”墨二拍着胸脯打包票。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昨天夜里绕着沈府跑了一圈,才确定了沈家大小姐院子的位置,她这院子东西两侧皆有厢房,也就只有这处的院墙距离正房最近。 见他这般笃定,陆景渊颔首,纵身一跃,跳上墙头,双脚刚好落在沈玉笙攀到墙头的手上。 啊!!! 沈玉笙无声尖叫。 竹翠环顾一圈没发现有人接近,但发现自家小姐浑身在抖,赶忙用全身力气抵住乱颤的凳子低声问:“小姐,怎么了?” 她抬头向上看,赫然发现墙头站着一个男人,手下一松,那凳子就地歪倒,沈玉笙被吊在半空中,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竹翠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抱着她的双腿往上托。 站在墙头上的陆景渊也是一惊,来不及多想矮身抓住沈玉笙的手腕向上一带,便将人牢牢抱在怀里。 可怜沈玉笙举着那一双布满鞋印的玉指抖个不停。 见她没让自己松手,陆景渊也全当忘了此事,揽着她就近看通红的手指,心想兴许借着送药还能再见上一面。 一阵风声掠过,墨二带着竹翠也越过墙头,陆景渊适时与沈玉笙拉开距离。落地后的竹翠三两步上前拉过她,警惕地看着陆墨两人,嘴里还不忘关切,“小姐,没事吧。” 沈玉笙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废手。”她抬头看向陆景渊二人,话音微喘,“不知陆世子到此处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一墙之隔的沈院里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大小姐跑了!” 沈玉笙脸色一变,许是墙根的凳子暴露了她们,来不及与陆景渊多说,拉着竹翠便跑。 陆景渊并墨二在后面追。 半刻钟后,沈玉笙同陆景渊坐在百花楼三楼陆景渊专属雅间,墨二和竹翠守在门外。二人对视一眼,墨二讨好的笑,竹翠白了一眼偏过头去,墨二平白吃了个白眼摸不着头脑,也挠着头老实地守门,不再看她。 “陆世子两次邀约,所为何事?”沈玉笙开门见山。 方才掌柜来了两次生怕招待不周,她这才知晓原来百花楼是一座茶楼,且是陆景渊的产业。 不过她无暇去管一个茶楼起这么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作甚,只关心他为何一定要见她。 陆景渊已让茶楼掌柜对她的手做了初步处理,这会儿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便有些气喘,结巴,他清了清嗓子,“我……我听说你被逼要嫁与一个痴儿。” 沈玉笙眉头一蹙:想不到这纨绔耳目这般灵通?这种事也能知晓。 但转念一想,纨绔多出入聚众场所,保不齐就能听到几句疯言疯语。 她一颔首,肯定道:“没错,陆世子倒是消息灵通。” 得她这句夸赞,陆景渊嘴角上扬,执起桌上放着的写有纨绔二字的玉骨折扇扇了扇,“也没有,就是江……”他话说到一半,“嗯”了一声,接着道: “不如咱们做一场交易,我也被家里二老逼婚逼得不耐,你我合作,三年后和离,晋王府的东西随你挑,如何?” 他双目含笑望着沈玉笙,那一双桃花眼很是惑人,若是旁人与其对视一准会沦陷进去。 可这会儿沈玉笙坐在他对面,一点多余的反应没有,他嘴角渐平,折扇也放了下去,屏息等着她宣判。 被她这般直白地盯着瞧,陆景渊有些遭不住,背脊挺得更直,悄悄转动脖颈,将自己最满意的侧脸面向沈玉笙,耳尖、鼻尖发红,却要装出一副淡定模样,问:“沈小姐,意下如何?” 他话里的颤音隐藏不住,沈玉笙望着他右眼下那颗令她记忆深刻的朱砂痣,到底没有拆穿。 心想这人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迈出这一步,也是被家里逼得没法了的苦命人,自己合该不能让人寒了心。 况且自己本就在寻求出路,这又何尝不是一条可选的路。 “可以是可以,但三年太久,最多一年,且你我婚后各不相干,否则和离时又要生出不便。” 她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可这人两次相约,也算诚心,而且这人自己儿时见过,那会儿他还不是人人称之的纨绔,许是有隐情也不一定。 见她首肯,陆景渊心里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嘴角又噙起一抹笑,举杯:“好,一言为定,明日秋宴,我必会到场。” 沈玉笙也抬手,以茶代酒碰过后,饮茶入腹。 入口的沁凉,她微微蹙眉,陆景渊瞥到,暗道这掌柜真是白吃饭的,茶凉了也不知重新换上!完全忘了是他吩咐的不能叫旁人打扰。 事情谈成,沈玉笙也不欲多留,带上竹翠出了百花楼。 来时晴空万里,出茶楼时天边滚滚乌云,竹翠抬头望着头顶的黑云,忧心道:“小姐,怕是要下雨了,咱们要不等雨停了再出城?” < p>她不知沈玉笙同陆景渊说了什么,还记得二人先前的约定,可天空不作美,若是在城外下起了雨,麻烦可就大了。 身后陆景渊自然将这话听了进去,“你们要出城?” 沈玉笙颔首:“先前是有这个打算。” 她二人出府时,已被沈家人发现,自己现下回去怕是要被好一顿数落,可若不回去留在城里,早晚要被找到。 转身,冲陆景渊恭敬道:“还劳烦陆世子借墨侍卫一用,送我等回府。” 原本也随着竹翠的话抬头看天的墨二,一听到沈玉笙要借用他,赶忙指着自己问:“我?” 看了眼自家主子沉着的脸,他连连摆手:“属下还有要事处理,还是让世子送您回去吧。” 说这话时,他小心观察自家主子的脸色,见没有变得更黑才稍稍放心。 陆景渊瞥了他一眼,吩咐:“你回去,告诉他们准备我的婚事。” 墨二和竹翠俱是一惊,竹翠望着自家小姐,呆呆地唤道:“小姐……” 她家小姐怎么这般想不开,这么可怜,不是嫁给傻子,便是要嫁给一个纨绔!她说的没错,这世子果然是一个登徒子!竟然还在打她家小姐的主意! 沈玉笙冲陆景渊福身,“那便有劳陆世子了。” 回府后,院里那两个丫鬟已无头苍蝇似地找了将近一个时辰,这会儿见她凭空出现在院里,赶忙汇报给管家。 竹翠看一眼忙碌的两人,关上房门,转身,“小姐,您当真要嫁给那个纨绔?!” 话音落,天边一道响雷轰隆,压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 沈玉笙没急着回她,起身站到窗边,抬手推开窗看着外面秋末鲜少的瓢泼大雨。 她与陆景渊初次相见也是雨天。 那时她得知尚为小妾的柳氏要去国子监给便宜爹送伞,便也跟了去。 到国子监时,还未散学,她看廊外的丁香经风吹雨打落了不少花瓣,也起了葬花的心思。 解了身上装着芝麻糖糕的荷包,三两口塞进嘴里,拿着空荷包,撑着小伞便到丁香树下捡花瓣。 拐角处正撞上下学堂的陆景渊,她本就蹲在地上没什么大碍,冒雨急奔的陆景渊却是“啪”的一声摔在泥地里。 他身上、书上皆染上泥水,却冷着一张俊脸并未哭闹。 沈玉笙不喜孩童,因着他们总是因为一点小事闹个不停,是以她娘亲问她是否要跟着她爹在国子监的女学斋学习,她直接拒绝了。 当下的国子监收学生并没有男女区别对待,皆可入学,只是女子不能入仕途。 自己失察撞到了人,沈玉笙顾不上散落一地的花瓣,小跑上前将手里的伞撑在他头上,自己则将红氅的帽子扣上,就近捡起一本书册。 陆景渊蹲在地上,方才豆大的雨水连珠串似落在头顶,这会儿只剩下油纸伞上的哗哗声,他抬头看去。 少女嘴角含笑将手中的书册递给他,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丁香花香,“对不起。” 声音软软的,混在雨声里他有些听不清,但从对方讨好的笑里,他知晓对方是在道歉。 陆景渊也自知是自己走得太急,没有注意,怪不得旁人。 望着她脸颊上的酒窝怔怔地接过递来的书册,好一会儿才摇头,冷声道:“多谢。” “笙笙,你在那做什么?!”廊下骤然响起一声惊呼,沈玉笙回头,廊下站着的小人正是她的表哥王景元,他显然也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陆景渊,急吼吼道:“笙笙,你帮他一个哑巴做什么?” 5. 第 5 章 “哑巴?”沈玉笙瞥了一眼被雨淋得可怜巴巴的陆景渊,隔着雨幕回道:“他不是哑巴。” 王景元冒雨从廊下冲过来拉她,“笙笙,你身子弱,快回去!他平日里夫子问话都不答,不是哑巴是什么?!” “而且,你看他长得那个样子,他眼睛下的红点就是妖精的象征!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堂里的学生都说,他就是精怪化形时出了差错才变成哑巴的!” 沈玉笙自然知晓这是无稽之谈。 约莫是孩子们见他长得好看,起了亲近的心思,可被他冷漠对待,才因此生了嫉恨之心。 奈何她二十几岁的魂魄,八九岁的躯体,争执几次拗不过,只得将手中的油纸伞留给陆景渊,自己顺着他的力道回了廊下。 最后薄氅打湿,花没葬成,还被赶过来的沈母好一顿数落。 不过,她记得捡起的那本书册上面写的名字,正是陆景渊三字。 沈玉笙望着窗外的大雨喃喃出声:“也不知他回去没有。”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时间关心他?您手上的伤,要不要再请府医过来看看?” 说着竹翠上前,拉过她的手查看,“虽说已做过处理,可还是要仔细着点。”她手心手背翻看一通,见青葱似的玉指已恢复如初才放下心来。 “小姐,您不知道,同您说话时那陆世子的眼睛都快黏到您身上了!还有他一个大男人成天穿什么丁香色,骚|包死了!” 见她嫌弃得手中的帕子都要甩上天,沈玉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日后可不能再教她这些惹旁人奇怪的词了。 “好了,现下是咱们有求于他,这种话可不能再乱说了,再者人家穿衣自由,许是喜欢丁香也不一定。”沈玉笙抬手在她唇间轻轻一点,转身离了窗边。 不过是正常的社交对视,哪里有她说的这般夸张。 窗边的竹翠一跺脚,追上来,“奴婢虽不知他同您说了什么才改变您出城的想法,不过他一个纨绔说的话能信吗?!” 沈玉笙望着窗外的雨幕,“能不能信,明天就知道了。” 也好在下了这么一场雨,沈父、柳氏才没来她院里训话,这反倒清净。 翌日一早,府里的下人便张罗起来。早早将庭中沾了泥水的落叶扫个干净,又将开得正好的晚菊搬出来供人欣赏。 怡红园的莲花虽已过了盛开的时节,可周边的景色仍有可观之处,待到秋宴上的女眷到来,也会引着观赏一二。 沈玉笙为了躲闲,便称病留在自己院里,只等着凑在主院里忙活的竹翠告知陆景渊到来,才出来露个脸。 竹翠游走在人群之外,忙忙碌碌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一直瞥向大门口。 世家贵女陆续进门,比陆景渊先到的是柳氏已傻的侄子。 对方体盘偏胖,身高不过五尺半,瞧上去约莫两百余斤,身上的袍子像是麻袋,纵是系了腰带也不见一点腰身。手里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沾满油污的手顺势在袍子上一蹭。 竹翠看得火冒三丈,那继室竟敢给小姐相看这样的人家! 先不论他傻不傻,就光说这长相、身材,那陆世子就甩他一大截!大家所言果真非虚,同为纨绔,陆世子就是比他强上百倍! 竹翠嫌再看他一眼都多余,全神贯注地去盯门口进来的世家子女,自然没有发现一旁沈府的小厮上前,引着柳海往怡红园走去。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哄闹。 “思远,你竟真的来了!”这一声瞬间吸引走庭中所有注意。 只见进来的人一身丁香色银丝浅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宽墨玉带,玉带正中镶着一块深碧翡翠,旁侧以银珠做饰,手捻白玉珠串,帝王绿圆角长方玉牌的流苏垂于身前。 行走间,矜贵风流之气浑然天成。 江白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叹:“思远,今儿你瞧上去怎么这般耀眼。”他故作夸张地抬手遮了遮眼前,又瞟了眼逐渐高悬的日头。 陆景渊这身衣袍在日光下暗波流转,甚是吸睛。 他没应声,款步步入庭中,目光在窃窃私语的众人身上淡淡扫过。 得到消息的沈永文在小厮的带领下快步上前,躬身拱手,“不知世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心头嘀咕,自己明明没给这煞星递帖子,怎么不请自来了?! 心中所想,面上自然不能显露分毫,只恭恭敬敬地侧身抬手,“世子,里面请。” 陆景渊睨了他一眼,捻着白玉串的手一挥,随着他向厅中走去,“听闻沈大人家中设宴,便来凑个热闹。” “是、是,下官荣幸之至。” 二人步入厅中,距离开席还有些时候,庭中的贵女便被引着奔怡红园而去,公子哥们留在庭中赏菊对词。 不多时,园中、门口分别有两小厮狂奔向厅中。 方步入厅内,从怡红园而来的小厮口中大喊“不好了!”,门口方向来的小厮则报:“三皇子的车马已至门口。” 沈永文抬手挡了怡红园的小厮,起身随另一小厮到门口去迎人。 按着规矩,陆景渊也应起身到庭中等候。 边往外走,他边漫不经心地问那小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他巴不得这沈府出什么乱子,好给沈玉笙出出气。 那沈永文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他身份尊贵,小厮得了询问不敢不答话,可他要说的可谓是家丑,不可外扬,还是要回禀过沈老爷再做定夺。 踌躇间,江白看到他二人,带着许姜堰快步过来。 支走小厮后,江白低声开口:“思远,你来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他上下将陆景渊打量一通,见他手上常握的那把写着纨绔二字的折扇没带,反而捻了一串白玉珠串,不禁挑了挑眉。 自知他这是在打趣自己,陆景渊不予多做解释,只淡淡颔首,望着门口的方向,右手捻过几个珠串,而后扫视庭中仅剩的女子。 “三皇子来了。”江白轻声开口,“哈?四皇子竟也在?!” 皇子驾临,庭中男女皆恭敬行礼。 待一阵寒暄过后,往厅中去, 怡红园方向又慌慌张张跑来一丫鬟,“夫人!夫人!” 得了消息也赶至门口迎接皇子的柳氏,听到呼唤赔笑告退,出门便厉声呵斥:“嚷嚷什么?什么事?” 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表……表公子进了怡红园,现下……现下正在大小姐院里。” 她这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叫庭中人尽数听个清楚。 适婚男子进入女子闺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众人皆变了脸色。 柳氏长袖一拂,“带路!” 在怡红园中观赏风景的世家贵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会儿见柳氏身后跟着男子进园,也不禁好奇地跟着众人来到沈玉笙院前。 “嘿嘿,姐姐,我还要!快给我!” 众人一行至桃李园,一门之隔的院内便传来这么一句男子轻薄之语,沈永文当即黑了脸色。 认出这声音是柳氏娘家侄子,他人前不好发作,只横了柳氏一眼。 先前与世家贵女共处园中的沈婉莹自然也听了出来,她上前一步,满目忧心,“表哥怎得在姐姐院里?!这可如何是好?” 经她这么一问,众人也反应过来。 如今的沈夫人是继室,并非沈家这位大小姐的亲母,那么院中那位柳氏侄子,便同沈大小姐并无血缘关系。 众人一片哗然。 沈永文低喝一声,“来人!给我把门撞开!” 接到命令,小厮就要上前,沈婉莹抬手拦住,“爹,不可!” “这里面不知是何等光景……叫人看见实属不好!”她说得吞吞吐吐,眉心轻蹙,执着藕粉纱绢的手掩在口间,好似为自己所言多难为情似的。 众人本就已有猜测,被她这么一引导,更是往那方面去想。 三皇子上前一步,“沈二小姐所言极是,此乃沈府家事,我等还是移步庭中吧。” “慢着!既然大家都想知道,倒不如一起瞧瞧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好过日后传出什么疯言疯语,平白毁了人清誉!” 本想着看好戏的陆景渊开口截过话头,他脸色沉得厉害。 心知若在场众人真回了庭中,就是沈玉笙和那死胖子没什么,也要被传的有什么了。 可他心里也摸不准。 明明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丫鬟一看见他,便跑走了,想来是已经通知到位。 合该不能有什么才是! “堂哥,这般行事恐怕不妥,若真是……” 三皇子还要再说,陆景渊不耐打断,“三皇子想说什么?妥不妥的看过才能知晓!” 他脑子里已自动跳过此乃沈家家事,不管如何,主家发话都应避着才是。 皇子与亲王世子对话,旁人自然不敢插口,江白与许姜堰也只能光看着。见他这般,江白心中不免啧啧称奇: 这京城有名的陆纨绔竟真是坠入爱河了! “三哥,景渊堂哥说的是,虽说此为沈大人家事,可咱们这么多人碰着了,此时回避难免有谣闻传出。”四皇子点到即止,转而冲沈永文道:“沈大人,还请开门。” 6. 第 6 章 话音落,桃李园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柳海望着门口的众人瞬间护紧手中的烤红薯,本就肥硕的脸,五官纵在一起活像一只白面包子,他凶巴巴地,“干什么?!你们也来抢地瓜?” 陆景渊白了他一眼,率先进门,站在院中上下打量一遍坐在交杌上的沈玉笙,见她平安无事,才生生止住行进的步子。 沈永文开口:“玉笙,你们这是……” “烤地瓜,怎么,爹你们也要吃吗?”沈玉笙坐在廊下的交杌上,手上烤地瓜的动作没停,歪头问道。 一旁的柳海小跑上前,不忘护食:“不行!地瓜都是我的,你们不能抢!” “玉笙,你这……哪来的地瓜?”柳氏皮笑肉不笑,也是头疼。 本以为能就此成了二人亲事,怎么就从换衣裳共处一室变成烤地瓜了?! 沈玉笙头也不抬,“在别院时,粮食不够,便种了些地瓜充饥,带了些回来。” 言罢,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当初沈家大小姐的才学,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有所闻,在这些世家子女眼中,她便是人人艳羡的榜样,别人家的孩子。 想不到这般有才学的人离京之后,竟受到这般苛待,无不啧啧摇头。 “这……”屡遭沈永文白眼,柳氏脸色更是难看,这么多人看着,也只得硬挤出微笑,“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许是底下人办事失了分寸,玉笙你放心,我定会严加看管,给你一个交代!” 听罢,沈玉笙没有拆她的台,只举起一只烤好的红薯递给陆景渊,甜甜一笑:“吃吗?” 陆景渊愣了一瞬,嘴角止不住上扬,同方才在大门口时判若两人,他点头如捣蒜,上前,也不顾当朝皇子有没有,径直接过那枚地瓜。 旁侧的江白看得不忍直视,瞧他这般简直幻视某四脚动物。 熟地瓜的甘甜香气蔓延在院中,惹人不住吞咽口水,到底是世家子女,纵是看得口水直流也没有上前讨要,沈玉笙自然知晓他们心中所想,又取出两只分别就近递给三皇子、四皇子。 旁侧随从便要帮着皇子接过,三皇子抬手相拦,笑着取过,“多谢沈大小姐。”也不顾上面的黑灰会不会蹭脏衣摆,亲手剥落瓜皮。 四皇子年岁要更小些,十四岁的年纪正是好吃好玩的时候,他接过地瓜,一撩衣袍蹲在沈玉笙旁侧,看着她烤,很是新奇。 一旁的竹翠见了,赶忙又取来一把交杌给他。 众人一时都被这香气困住,没人离开,沈玉笙看了眼装地瓜的袋子,再看看众人满脸的好奇劲儿,索性开口:“谁若想吃,自己过来烤,我一个人烤大家伙的,可忙不过来!” 世家子女何时吃过这等食物? 便是吃过,那也是仆人烤好打理干净后呈上来,亲自动手那是不可能的事。 眼馋许久的江白听她这么一说,率先行动,挑了一个个大的扔进火堆。 有了他开头,旁人也不再拘束,纷纷上前。 站在人群外的沈婉莹,看着围在她身侧的众人暗暗咬牙。 待到宴席开始,众人已食过地瓜便浅用了些。 好端端的一场秋宴,变成了地瓜席,柳氏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送走世家子女后,柳氏脸上的假笑不再硬撑,转头捏着帕子往沈永文身上扑,手里指着尚未撤下去的吃食,“老爷,您看这剩下这么多菜,就这么浪费了呀~” 她一向秉承着勤俭持家的理念,花费少却也能将家里的事打理齐整,也正因如此,沈永文才一直没有过问府里的开销。 可今日,却是叫他在众世家面前实打实地落了脸面,更别提其中还有两位皇子,他一挥衣袖,将怀里的柳氏甩到一边。 “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老爷……”柳氏何时被他这般待过,她被推得侧倒在地,满脸不敢置信。 沈玉笙立在厅中,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旁侧的沈婉莹快步上前,欲搀扶起柳氏,“爹,这怎么能怪娘亲,是下面的人办事出了纰漏,如何能怪到娘亲头上?” 瞥一眼立在一旁,置身事外的沈玉笙,她道:“再说,姐姐身子不好靠药温补您是知道的,若真是娘亲苛待,没有银子傍身,她近身的丫鬟又怎会尽心相随?!” 她这一出口,柳氏便委屈地坐在地上抹眼泪,韶华虽已逝去,可这会儿一哭还是别有一番风情。 话已至此,沈玉笙看着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母女,也深情开口: “她们还愿意跟随我,是因为我变卖了首饰、衣裳从没苛待过她们,否则这么多年下来,如何过活?” 她没有将在院里种花,带着丫鬟制作香粉卖香粉的事说出。 只啜泣着道:“只是没想到,这银钱一年少过一年,可怜我们,只能托刘叔去百姓家里要些种子,自己在院里种菜吃。” “爹,这么多年,我一直心系沈家,可身上银钱不多,度日都难,又谈何雇辆马车回来看您。”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泪珠尤为明显,本就白皙的肌肤,因着身子弱更显病态的白,对比之下唇色却是异常的嫣红。 面上的泪珠她擦也不擦,任由它们一一滚落,睁着一双杏眼倔强地望着面前的沈永文: “您是知道的,我身子一向不好,女儿常年在外,没法在您身前,可女儿的心是向着您向着沈家的!女儿也从没想过要怪您!” 倏地,她看向地上的柳氏母女,“今日夫人的侄子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我院里,女儿也是为了沈家着想,这才拿出地瓜,否则彼时又要如何解释?” 这一通话,将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她说得声泪俱下,沈永文望着地上的柳氏,更是气急,“你就是这么管家的?平白无故外男怎会进得了怡红园!” 执起案几上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迸溅猛地划过沈婉莹侧颊,她“啊”了一声,血珠冒出。 事发突然,沈永文也不急反应。

今日设宴虽说对外宣称是秋宴,可谁不知就是为了给沈婉莹相看人家所设的择亲宴?皇子都已到来,想来是有意于她,若是伤了脸,要如何是好? “老爷,婉婉的脸!”柳氏顾不上再装下去,赶忙捧住沈婉莹的脸查看。 “快请府医!”沈永文急声喝道。 沈玉笙看着骤然乱成一团的前厅,也不好再多说下去,让到旁侧,看着丫鬟们忙进忙出。 从沈府出去后,陆景渊与江白、许姜堰结伴而行。 “思远,今日这般可不像你。”江白啧啧摇头。 虽说陆景渊平日里就是一副纨绔贵公子的模样,可今日同他往日恨不得将纨绔二字写在脑门上不同,更多的是一种内敛的贵气,江白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他今日异常的亮眼,就连两位皇子都被他比了下去。 陆景渊抓住他那只拿着多讨要来的地瓜的手,往他嘴里塞,“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待到与二人分道而行,回了晋王府,他径直去往主院寻找晋王夫妇。 早在出门时,便已着人告知今日他要去沈家,这会儿得知他回府,晋王妃快步迎出来,“渊儿,你回来了!这请帖、嫁衣的样式母妃已着人制好,你快来看看!” 昨日墨二一回府,便将陆景渊要大婚的事告知。 喜得晋王夫妇恨不得冒雨进宫请旨。 陆景渊打小长得便好,性子喜静,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年岁未及十五便有贵家打听,待到十五时,那想议亲的人家更是多得要踩断晋王府的门槛。 可也正是此时,他一改常态,课业搁置,成日里与京中纨绔混在一处,勾栏瓦舍内常有他的身影,挥金如土,高兴时撒钱不高兴时也撒钱。 是以那些个管事,都奉他为座上宾。世家贵女对他避之不及。 这可苦了晋王夫妇,眼看着他年岁一岁大过一岁,就是同他经常一同出入的江白、许姜堰家中都已有了通房,就他还是光杆一人。 一早听说今日沈家设宴,京中不少贵女前去,公子哥们也邀了不少,却没有邀请她家渊儿,这明摆着就是不想沾上他这个纨绔。 本想着退而求其次,让他娶个商贾之女回来收收心。 哪成想,昨日墨二回府,说他要迎娶国子监博士沈永文家,自幼有才女之称的大小姐沈玉笙,便想着进宫请旨,可一想到沈家设宴都没邀请她家渊儿前去,又怕沈家不肯。 直到今日,他说要去沈家赴宴,怕他反悔,晋王爷一早便进宫请旨赐婚,晋王妃着人安排婚礼一事。 “请帖?嫁衣?”陆景渊倒把此事忘了,他快步进屋,将桌上摆着的五种请帖样式图及时下最流行的十款嫁衣样式图一股脑地塞入袖中,奔出门去。 “渊儿,你去哪儿?”晋王妃快步追上。 陆景渊扬了扬那装着样式图的衣袖,“去让您儿媳妇选样式!” 眼看着他一溜烟出了门,晋王妃摇了摇头,“这孩子也太心急,这般去,人家能让他进门吗?” 7. 第 7 章 陆景渊压根没想着从正门进,他径直奔沈玉笙所在院子的墙根去。 途中偶遇传旨公公,瞧着那一列用红绸做饰的赏赐,心道这又是哪家得此殊荣,获陛下赐婚。 他与那队伍一路同行,心中更是纳闷:莫不是那三皇子当真看上那沈婉莹了? 送旨仪仗自沈府大门口入,他则摸到沈玉笙院子先前那处墙根,足尖一点纵身翻入院中。 沈府前厅。 经府医看过,沈婉莹的脸伤口已做处理,嘱咐其勿食发物,勿沾水,待到日后结痂观察。 方才气急的沈永文经此一事也冷静下来,正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厅外小厮来报,言宫中遣人传旨,又连忙整顿衣冠,携着妻女跪拜接旨。 待送走宫中人,沈婉莹搀扶着柳氏起身,满脸幽怨,“姐姐何时同那晋王世子走得这般近?就连今日姐姐烤了吃食也是头一个给他,莫不是一早便私相授受?” 平白被这般污蔑,沈玉笙瞥了她一眼,“妹妹慎言,我同陆世子可担不起私相授受四字,若妹妹再妄造流言,搬弄是非,传出去恐污沈氏声誉!” “行了!”沈永文摆手。 “婉莹,你说话要有凭据,休要胡乱揣测,随口胡说!如今陛下已然赐婚,咱们也当着手准备,夫人,此事还要劳烦你多加上心,都散了吧!” 言罢,便要转身离去,沈玉笙急急开口:“父亲!” 沈永文脚步一顿,回身,“何事?” “生母昔年妆奁乃是母亲私产,女儿斗胆求父亲应允,待女儿出嫁之时,容我将其带走,以作傍身之资。” 沈玉笙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坚定。 原身母亲乃是商女出身,当初嫁给沈永文时,其还只是个穷酸秀才,她携七间铺面,百亩良田嫁入沈家,沈家生活才有所改善。 闻言,沈永文眉头紧蹙,低头不语。 一旁的柳氏神色一变,上前阻拦,“老爷不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物事早已为公中之物,哪里还有什么公私之分?岂能容她一人带走?” “再者,婉莹日后也要置办嫁妆,若都给了她,婉莹又当如何?老爷,她二人为姐妹,可不能厚此薄彼!” 沈玉笙看也不看她,只道:“我这里有娘亲当年写下的嫁妆清册,尽可一一比对寻之。至于夫人所言,妹妹的嫁妆自有夫人的嫁妆填之。” 二人争论不休,沈永文不欲再听下去,沉声打断:“行了!此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都散了!” 言毕,拂袖而去,沈婉莹扶着柳氏剜了沈玉笙一眼也离开前厅。 “什么人?!” 沈玉笙回到自己院里已接近傍晚,秋末昼短,天色比往日暗得要早,此时屋内尚未点灯,才进屋便瞧见桌前端坐着一团黑影。 她惊呼一声,竹翠赶忙进来,“怎么了小姐?!”待看清屋中景象也是一惊,连忙上前点亮烛台。 借着烛火看清来人后,沈玉笙吓得煞白的脸色才稍稍回暖,她上前,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低声询问:“陆世子前来,所谓何事?” 见她受到惊吓,陆景渊自知理亏,讪笑着从袖口里摸出那十几张图稿,摊放在桌前,“这是请帖和嫁妆的样式,由你来选。” 顺着他的话,沈玉笙垂眸望向桌案,那用工笔细细勾勒的图纸栩栩如生,每一张请帖样式无不精美,再看那衣裙款式虽繁复却也能很好的突出女子腰身。 手拂过图纸,她轻声呢喃:“不过是场交易又何必这般尽心……” 此声若蚊蝇,陆景渊听之,笑意收敛。 站在门口望风的竹翠听见他说让自家小姐挑选样式,便疾步凑过来小声道: “小姐,这可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您快看看选个中意的!嫁衣一事寻常男子哪里会顾女子意愿,您可以亲自挑选自己喜欢的,得让多少女子艳羡啊!” 她指着一套衣裙,喜道:“小姐,奴婢看这套就不错,您说呢?”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沈玉笙也坐下细细挑选起来,竹翠自发回到门边看守,不打扰屋内的二人。 因着有陆景渊在,屋内只燃了一枚烛火,借着昏黄的光亮,他视线停留在沈玉笙侧颜。 请帖样式早早选好,可嫁衣款式却是有两套拿不准,沈玉笙下意识开口:“你瞧这两套,哪套更好?” 等了片刻,不见人作答,沈玉笙偏头,这才意识到屋内只有她和陆景渊二人。 眼前的男人虽看着她,却像是在透过她望着另一人,目光并未聚焦在她的脸上。 察觉到这点,沈玉笙不再出声复低下头去,自行比对。 几息过后,陆景渊才像是方听见她的声音“嗯”了一声,凑过来看。 他实在看不出这些衣裙款式有何不同,只觉得沈玉笙生得好,这些嫁衣穿在她身上一准好看。 半晌,他沉声道:“你若喜欢,两套都做出来,届时你再选。说起来本应拿成衣过来给你试穿的,是我心急了。” “嗯?”沈玉笙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凑到他身前。 她骤然靠近,陆景渊慌忙后仰,起身将她选出的请帖和嫁衣图纸抽出,“那就这三张,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他走得急,沈玉笙都不及起身相送。 回王府的路上,陆景渊才想起这嫁衣虽只能穿一套,可这请帖却是可以五种都做,到时满城都是他二人大婚的消息,想想就很美好。 不过既然笙笙选了,那便按笙笙选的来。 想到这里,他嘴角轻扬,踏着夜色轻喃“笙笙”二字,甚觉顺口。 晋王府与沈家互换庚帖后,着人选定黄道吉日,陆景渊敲定最近的七日后成婚,以免夜长梦多。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 三日前送出的喜帖早已散布全城,城中百姓得知是那位素来出手阔绰的陆世子大婚,又听闻会沿街抛洒喜钱,纷纷涌上街头庆贺。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从永定大街的沈家绕了半座城到永安大街的晋王府。 府前早已张灯结彩,朱门上贴着双喜,两侧层层叠叠高悬着数十只红灯笼。 轿夫稳稳落地,一身红装的陆景渊翻身下马,立于轿前,温声开口:“笙笙,到了。” 一条红绸探入轿中,盖头下的沈玉 笙不及多想,指尖轻轻握住红绸一端,随之下轿。 众人移步王府前厅,礼官正预唱礼之际,门口处再次传来喧闹。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传报声层层递进,响彻整个晋王府。 观礼宾客神色一凛,齐齐躬身行礼,方才还满堂喧嚣顷刻间便落入沉寂。 两抹明黄从盖头下掠过,沈玉笙被陆景渊护着,一同屈膝行礼。 “众卿平身。” 这声离得极近,沈玉笙低垂着头,从盖头下望着身前那两抹明黄,正不知当今圣上怎会亲自到王府观礼,就听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吉时正好,便由朕同皇后,为你夫妇二人证婚!” 皇帝不仅赐婚,还证婚? 完了完了,这婚还能离吗?! 盖头下的沈玉笙瞬间成了苦瓜脸。 “小姐,方才可吓死奴婢了!”拜过堂后,洞房里,竹翠拍着胸脯,陪在她身侧,“奴婢还是头一次见皇上、皇后呢,不过那皇后娘娘长得可真漂亮啊,跟画里的人似得!” 皇后乃四皇子生母,纵是今日没能亲眼所见,沈玉笙想到那日四皇子眉目清和、鼻梁高挺的模样,也能想象出当今皇后定也是个美人。 她正要点头附和,就听竹翠又道:“不过,今日姑爷比那皇后娘娘还漂亮!” 盖头下的沈玉笙嘴角抽了抽。 这就叫上姑爷了? 还比皇后漂亮? 她摇摇头,想抬手去扶额,又怕弄脏了妆面,只得顶着数斤重的翟冠端坐于床,听着竹翠叭叭今日的见闻。 夜色渐深,沈玉笙听得昏昏欲睡,洞房内烛火通明,她睁眼是一片红,闭眼还是一片红,“竹翠,什么时辰了?” 寻思着这么干坐下去不是办法,若时候尚早,不如叫竹翠到门口望风,自己躺下小憩片刻。 “亥时了,笙笙。” 男子嗓音骤然响起,沈玉笙霍然惊醒。 眼见着盖头下的人打了个激灵,陆景渊不由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陆景渊摇头,想起这人盖着盖头瞧不见,又哑声道:“无事。” “那你还不快掀盖头?” 沈玉笙等不及欲抬手撩起盖头,陆景渊一把抓住,“礼不可破。”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现下看到沈玉笙便生出亲近之意,握着掌中的小手捏了捏,才克制着拿过喜秤掀了盖头。 看着眼前的这张俊脸,沈玉笙心想竹翠说的果然没错。 这陆景渊可不比画里的人还好看! 往日几次相见,这人皆穿紫衣,那矜贵之气浑然天成,今日得见他一袭红衣,衬得他更是面如琢玉。 沈玉笙嘴角止不住上扬,良久她才道出一句:“你真好看。” 陆景渊喉头滚了滚,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也是。” 他取过合卺酒交给沈玉笙,沈玉笙心神恍惚,稀里糊涂地与其共饮。 待一切礼成,陆景渊低声道:“笙笙,该休息了。” 沈玉笙猛地回神,抬手拦住他,“等等。” 8. 第 8 章 陆景渊不明所以,但到底停下来看她。 沈玉笙心中暗忖,险些就被他的美色迷惑。 她起身,避开视线,以免又被他勾去心神,快步到西侧临窗的紫檀桌案前,冷声开口:“笙笙乃我小名,世子日后还是莫要唤了。” “你如今已是我娘子,为何不能?” 指尖划过案上的素白笺纸,沈玉笙抬眸,“陆世子莫不是忘了,你我成亲不过是一场交易。” “当日之事,口说无凭,咱们还是趁早落实到书面为好。” 晋王府家大业大,她好不容易脱离了沈家,可不想再入虎穴,只等着筹够银钱带着竹翠远走他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落得和青烟一个下场。 她抽出一张素笺平铺于案,表面那张除去,恰好露出下面的一张女子画像。 沈玉笙眼睑微抬扫了眼仍呆立于床前的陆景渊,不动声色地打量画中女子。 那女子与她有七八分相像,要说最大的区别便是这画中女子右嘴角边有一颗芝麻大点的黑痣。 她眉心轻蹙又很快展开。 将那张素笺重放回去,复从底部抽出一张,挑亮案上的烛火,话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如今你我二人婚事乃官家赐婚,也不知一年后能否顺利和离,不如咱们约法三章,今日你便先写下这和离书。” 言罢,她动手磨起墨来。 见她这般坦然地说出和离二字,陆景渊的酒意瞬间散了下去,他涨红了一张脸,握紧拳头,只道一声“好”,便上前执起青玉架上的毛笔立下和离书。 一纸写完,不等陆景渊搁笔,沈玉笙又从底部抽出一张素笺,“这张写咱们的约定,我说你写,签字画押。” 陆景渊握着毛笔的手一顿,余光从她侧颜划过。 案头烛火摇曳,火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瞧不出半点迟疑。 二人身后两道贴得极近的剪影静静落于墙上。 沈玉笙确认契约无误后,满意点头,“想不到你虽有纨绔的名头,这一手字倒是写得不错。” 她吹了吹纸上半干的墨迹,道:“行了,这张契约只在咱们婚内有效,便不需再写一份。” 言罢利落画押,递给陆景渊收好,随即伸手想要取过先前那张和离书。 陆景渊抬手拦她,“和离之期最短尚有一年,不急于这一时,你将和离书随身携带,多有不便,不妨收在我这里,期限一到给你便是。” 沈玉笙略一思索:“也好。” 两人既已立下约定,自然要按约定行事,沈玉笙无需与其行夫妻之事,只每逢初一、十五二人共宿一屋,以掩人耳目。 今日虽不是初一,但是新婚之夜,于情于理都不该将人请出屋去。 忙活一天,一切尘埃落定,紧绷的劲儿松懈下来,沈玉笙拖着疲惫的双脚挪动到床边,“你今日便宿在这里吧。” 她翻身上床,打着哈欠往里侧挪了挪,“睡这里,或是那边的榻上,都可。” 不过几息过去,呼吸已然平稳。 立于案边的陆景渊握紧拳头轻轻落于案上。 从抽屉中取出那两张素笺,想撕毁却又怕改日沈玉笙寻起来,没法解释,只得放了回去。 他抬眼望向床上睡得安稳的沈玉笙,眸色微沉。 睡榻上? 怎么可能,这可是他的房间! 他打定主意,今夜必要和沈玉笙同床共枕。 神色笃定地走到床边,待看到她肤若凝脂的安静睡颜,又生生止步于脚踏前。 陆景渊矮身坐在紫檀脚踏上,目光落于她垂在床沿的手,几番试探,才小心翼翼地握上。 倦意袭来,他顺势趴在床边,心道:我只是不想打扰她。 笙笙的手可真软,真香…… 翌日。 沈玉笙醒来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欲抬手发现手臂僵硬,手指发麻,好似被什么东西钳了一晚上抬起来都费劲,她坐起身,低头揉搓间瞥见指间穿插着一根墨色发丝。 她身子弱不说,还常年养在别院受苛待,头发自然不会这般乌黑发亮,竹翠的亦无可能,那这发丝便只可能是陆景渊的。 可他的头发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手上? 一早守在门外的竹翠听到声响推门进来,她身后跟着四个端着洗漱器具的丫鬟。 沈玉笙连忙把手上的头发藏到枕头底下。 待人进来,她又觉得多此一举。 因着丫鬟们进来,便麻利地整理床铺,上面的发丝细屑一个不落的扫落在地,根本没人去细瞧。 梳洗完毕,四个丫鬟尽数告退,竹翠上前小声打趣,“小姐,不必看了,姑爷在外面等着您一道去给晋王爷、王妃请安呢。” 沈玉笙敛了心神,“日后你还是称呼他为世子,莫要叫他姑爷了。” “小姐,这是为何?” “你不知道,他应是已有心悦的姑娘了,昨日我在他书案上发现一张女子画像,那姑娘长得同我有七八分相似,我猜测,他是因此才会在被催婚时找上我。” 竹翠脸上的喜意尽退,“小姐……” 沈玉笙摇头,“好了,此事莫要声张,待请完安,你便同我去清点母亲的嫁妆。” 竹翠颔首。 正如她所言,一推开门,陆景渊静立于廊下,身上又换回固穿的紫衣。 他长身玉立,一袭丁香色衣袍,不似昨日那般像个妖孽,但依旧姿容姝丽,目若朗星。 细看之下,这人似乎天生便面如敷粉,唇红齿白,自带矜贵艳色,俊美夺人。 眼角下那颗红痣更是吸睛。 旁侧的竹翠跟在她身后出门,低头行礼唤了句“世子爷安”。 原本望着沈玉笙出神的陆景渊倏地看向她,宽袖中的手默默收紧,他瞥了眼不发一言的沈玉笙,沉声道:“走吧。” 沈玉笙今日所穿衣裳为晋王府所备,与陆景渊那身为同色系衣衫,二人面容姣好,并肩同行,甚是登对,往来仆从皆忍不住暗自打量。 晋王府对比起沈家又大了三倍不止。 从陆景渊的院子到晋王夫妇所在的主院步行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玉笙、渊儿,你们来了。” 她二人到时,晋王夫妇早已候在前厅,一见两人进院,晋王妃便起身迎上来。 沈玉笙要福身行礼被她拦住,拉着人行至厅中,才转身回到主位上等着她二人敬茶。 见礼完毕,晋王妃又一挥手,两丫鬟分端一摞账本并一大串钥匙步上前来。 “玉笙啊,你既已为渊儿妻子,那日后府内的一应事宜便由你来操持。” 闻言,沈玉笙余光瞥了眼旁侧的陆景渊,见他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只得先屈身行礼应下。 似是 看出她有些犹豫,晋王妃又道:“你放心,我知道这事累人,也不让你白干,每月会给你一……” 沈玉笙瞪大眼睛,难不成是要给她银两? 管家还给报酬? 这简直闻所未闻! 晋王妃话说一半,望着她身后迟疑片刻,道:“每月会给你十两月银,日后若是有不懂的尽可来问我。” 十两?! 对于陆世子来说恐怕还不够他心情好撒着玩的。 但于寻常人家也赶上半年的收成了,况且这还只是每月的银子,她要在晋王府呆上一年,那便是一百二十两。 管家一事她本就难免会有所牵扯,如今还有银子拿—— 这活计做得过! 可总归要考虑到陆景渊的意思,不及她开口,晋王妃又叫她上前来。 沈玉笙款步上前,晋王妃从腕上脱下玉镯套在她手上,“这对凝瑶镯交给你,日后便作为咱们家的传家玉镯。” 此话一出,沈玉笙忙侧着身瞥了眼陆景渊。 头方偏过去,手腕便被人拍了拍,“你看渊儿作甚,这镯子他戴不得,你且收着。” 一趟请安下来,沈玉笙又是得了管家权,又是收了传家玉镯。 竹翠将那一摞账薄放在桌上,望向她皓腕间的玉镯,“小姐,您不是说世子爷有白月光?那这玉镯,王妃说给您时,他怎么不阻止?” 指尖在那通碧的凝瑶镯上摩挲片刻,沈玉笙抬眸,“昨日他便同我约定,在长辈外人面前要装得恩爱模样,掩人耳目,他不说话,多半也是考量于此。” 她脱下那玉镯与账本放在一处,只等着陆景渊回来一并归还于他。 主院厅堂。 晋王妃眉心微蹙,上前拉着陆景渊的衣袖,“渊儿,这说好的一百两,怎得变成十两了?方才母妃都有些说不出口。” 晋王爷在旁侧搭腔,“是啊,十两银子也忒少了,若是传出去还要说咱们苛待新妇!” “不少了,父王、母妃你们不知道她在沈家过得是什么日子,怎会嫌这十两银子少?” 陆景渊五指收紧。 “沈家待她素来凉薄,时常拮据度日,十两银子对她来说已是不小的数目,况且这本就是额外补贴,陆家该给她的一分也不会少,旁人又如何指摘?”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他还并非纨绔的时候。 晋王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颔首应允:“好吧。” 从主院出来,陆景渊并未去寻沈玉笙,而是去往书房,他嘱咐墨二守在书房外,若是有人寻来,便说他出府吃酒去了。 沈玉笙嫁入晋王府,仅随身带走了原身娘亲部分嫁妆。 沈家库房里能找到的嫁妆清册上的财务尽数带出,至于那七间铺子和百亩良田,因着账面清算要些时候,便延至半年后交清。 清点完嫁妆财务,沈玉笙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若重新操持起卖香粉的营生。 一年后想带着竹翠离开,可不能光靠着月银度日。 虽说陆景渊言明届时晋王府的东西随她挑,自己却不能就此狮子大开口。 思及此,便想着在晋王府开片地用来养花。 “竹翠,你去将陆世子请来。” “小姐,奴婢方才听说,陆世子出府吃酒去了。”竹翠说这话时,都不敢抬头去看自家小姐的脸色。 9. 第 9 章 沈玉笙指尖在那摞账簿的托盘上扣了扣,随手抽过一本翻看,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也罢,既不在府中,便不必去寻了。” 一旁垂头陪侍的竹翠见状,暗暗舒气。 这才新婚第二日,陆世子便找不到人,也不知是到何处去了! 纵是心有所属,也该顾及小姐脸面,若是去寻花问柳,传出去难免叫人轻看了小姐。 如此思忖,她便有些气不顺,想着一会儿定要同那墨二好生说道说道。 日光西斜透过窗棂倾泻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 屋外骤然响起扣门声,竹翠眼前一亮,瞧了眼专注账本的沈玉笙,自去开门。 原是院内侍女过来询问晚膳摆在何处。 一番对话,沈玉笙自然听了个清楚。 待传膳的丫鬟退下,她摩挲着手中册页,轻声开口:“明日回门,不必叫他。” 既然约定好了互不干涉,那此事便无需知会于他。 翌日。 沈府,门前。 竹翠率先跳下马车,转身将沈玉笙迎下来:“小姐,老爷好生过分,如今您身份尊贵,知晓您今日回门,不出来迎接便罢了,竟还紧闭大门,分明是轻看了您!” 依言,沈玉笙抬眸望向严阖的朱红大门,沉默片刻,“竹翠,你着人将归宁礼放置门口,咱们便回去吧。” 竹翠一愣,应了声“是”。 此番归宁所需礼品,晋王妃一早便置办齐全。 除开贴身丫鬟竹翠,她还一并带上王府新拨过来的四名侍女随行伺候,却仍旧遭人轻待。 既然如此,这门不进也罢。 待礼品尽数放下,沈玉笙转身欲回车内。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疾驰而来,稳稳停在沈府门前。 “笙笙!” 她抬眼望去,陆景渊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身淡紫锦袍随风轻扬。 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语带沉郁:“你今日回门,为何不等我?!” 话音未落,沈府大门吱呀一声被人由内推开。 陆景渊瞥向整齐列于门前的归宁礼,再瞧眼开到一半的沈府大门,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放开沈玉笙快步到门前,冲着那门仆便是一脚,“世子妃也是尔等能怠慢的?!” 这一脚只用他两成功力,门仆仍是受不住一骨碌滚进门里。 方才还笃定沈玉笙只身前来,劝说不必起身相迎的沈婉莹,听到传报,脸色猛地一滞。 沈永文黑着脸一把甩开她的手,快步至门口躬身迎接,“下官携妻眷迎候世子、世子妃!” “迎候?”陆景渊一甩衣袖,“你沈府就是这般闭门迎候的?” “这……”沈永文腰弯得更低,“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恕罪。” 陆景渊淡淡瞥了他一眼,侧身看向沈玉笙,“笙笙,你可要原谅沈大人?” 此话一出,沈府几人脸色一凝,沈永文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陆景渊虽贵为亲王世子,可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他的岳丈。 此时他这般称呼,便是在有意用身份压他。 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他哪里还不清楚他的意思,这是在逼着他,让他给沈玉笙当众道歉。 喉间一紧,沈永文梗着脖子全当不知其意,心中不由怨怼,万般皆是沈婉莹的错,若不是她出言劝阻,现下又何必这般难堪。 这一番神色变化,沈玉笙尽收眼底,她目光缓缓扫视众人。 此刻日头升起,街面上行人渐多,再僵持下去难免会惹人议论。 若是因此惹沈家记恨,得不偿失。 见她蹙眉不答,陆景渊又回过头冷声道:“沈大人,看来你这诚意不够啊。” 平日里,他都是一副放荡不羁的笑模样,瞧上去十分亲和,可谁都清楚温和不过是他的表象。 出手阔绰的同时,他下手同样狠辣。 此时他敛去笑意,冷着脸凝视,沈永文不禁冷汗直流,忙冲着沈玉笙拱手,“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世子妃见谅。” 本就无意在此事上大动干戈,沈玉笙顺势颔首,拉了拉陆景渊衣袖:“此乃家事,不宜当众深究,就此作罢吧。” 陆景渊这才一挥手,踏入府门。 按照惯例,新妇回门,若是两家相距不远,则需在娘家用过午膳再动身返程,不可逗留至晚膳时分,若路途遥远者,则不拘于此规。 席间,沈玉笙望着一桌子菜肴,下筷次数寥寥无几。 陆景渊面上虽恢复笑模样与沈永文闲谈,却时刻关注着她,见她动筷次数不多,便知这一桌子菜恐怕皆非她所喜。 反观那沈婉莹,倒是吃得有滋有味。 见他长久凝望自己,沈婉莹夹菜的手一顿,随即掠过鬓边垂发遮住疮痂,强作镇定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一旁的柳氏瞧出端倪,暗中伸脚轻碰她脚踝,递了个眼神过去。 沈婉莹当即心领神会地嫣然一笑:“世子,这芙蓉鸡片味道不错,您且尝尝。” 说罢便要为陆景渊亲自布菜。 “是吗?笙笙你帮我尝尝味道如何。”这道菜是沈玉笙鲜少动过两箸的菜色,陆景渊揣测她许是喜欢,抢先一步,夹起一片送入她碗中。 望着碗中落下的芙蓉鸡片,沈玉笙抬眸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沈婉莹脸上划过,细嚼之后,轻声回他,“夫君,滋味尚可。” 初次这般称呼男子,她有些难为情,言罢便低下头去,暗中宽慰自己,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 这可苦了陆景渊。 短短两字,便叫他心神震荡。 神色尚能自持,耳际已然泛红,秋末时节,倒生出些许燥意,再看这一桌子令沈玉笙不喜的饭菜,更不想让她再受此等委屈。 索性早早停筷。 他一放下筷子,沈家人自是不敢再用。 马车里,陆景渊身上的燥意久久消散不去,方才在宽敞地界他还不觉,此时同沈玉笙缩在这一方狭小车厢,顿觉自己周身热浪翻涌,心绪难安。 他默默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 沈玉笙看出他不适,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一会儿。 观他耳际泛红,额头隐隐有虚汗冒出,面上却不见异色,不由凝眉问他,“你怎么了?” 若是嫌车内逼仄,他大可策马随行,何必这般煎熬。 莫非,沈家还敢在晋王世子的饭菜里动手脚? 她暗暗感 受一番,确定自己没事,便想探手去摸陆景渊额头。 察觉到她的动作,陆景渊猛地后仰避开,唇角笑意微僵,“你今日回门,怎得不等我?” 今日他起了个大早仔细梳洗,更是叫墨三寻些女子所用的脂粉好生装扮。 待他梳整完毕,沈玉笙已然出门,他只得一路打马狂奔,这才没耽搁太久。 见沈玉笙不答,他微侧过身,抬手撩起车帘一角,借着迎面吹来的凉风消散身上的燥热。 燥意减退,回过头来,见沈玉笙好似没听见他这个问题似得,正透过他撩开的车帘向外望。 不禁耐不住心绪,再度开口追问:“笙笙,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为何不等我?平白受人轻待。” 对于他的称呼,沈玉笙数次强调,他都不予更改,也便不再逼迫。 她未提昨日的事,只收回视线看向他,淡声开口:“你忙……” 话未说尽,陆景渊急道:“不忙,我一个纨绔能忙什么?!” 这倒是沈玉笙从未想过的答案,一时不知如何回他,索性闭口不言,抬手掀起马车窗帘看沿街风景。 陆景渊自小生活在京城,十八年来,整个京城他都不知逛过多少遍,于他而言实在没什么新奇。 可沈玉笙不一样,自小身子弱不说,听说四岁那年因着高烧还险些丧命。 小小年纪便被送去京郊别院,许是没什么机会在这京城闲逛吧。 如是想着,陆景渊也掀起车帘往外瞟了几眼,提议:“你若是想看,不若咱们先不回府,方才在席上我见你也没用多少,咱们先去百味斋吃一顿,再好好逛逛。” 听他这般说,沈玉笙掀着帘子的手一顿,只道:“于礼不合。” 寻常女子回门省亲已是大事,更别提她这受过官家赐婚的世子妃。 若是被旁人知晓,从沈家出来她仍在外逗留饮宴,怕是要落人口舌,届时不止她受人非议,恐怕陆沈两家都会受到牵连。 “这有什么?”陆景渊不以为意,冲车帘外的马夫喊道:“改道,去百味斋!” 见他打定主意,沈玉笙心知拗不过他,随即指着窗外不远处一馄饨铺道:“不必,简单用些便好,就这个吧。” 马夫接连收到两个命令,一时操纵不及,马车猛地一晃,沈玉笙不察,一头扎进陆景渊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陆景渊动也不敢动,只觉一股淡淡冷香自下而上涌入鼻腔,本是沁人心脾的味道,此刻却扰得他心神不宁。 喉头滚动,周身冷汗直流,某处却是有复苏的征兆。 他大气也不敢出,双腿稍稍并拢,身子更加僵硬,原本稳稳托住沈玉笙的双手也松开来。 倾倒时沈玉笙额头正撞上他的下颚,不由“嗯~”了一声,在他怀中扶额。 一声嘤咛,引得陆景渊猛地将人推开。 沈玉笙猝不及防地往后仰,连忙一手稳住身形。 抬眸见他满脸窘色避开视线,念及他心有所属,当下便没多说,主动与之拉开距离。 放下手时,她察觉手中异样,低头一看。 纤细的指尖残留些许脂粉,她轻轻捻过,又抬眸看向陆景渊下颚,忍不住出言打趣,“想不到,陆世子竟还有如此癖好?” 10. 第 10 章 车厢内光线偏暗,车帘缝隙漏进几缕日光将那点浮沉照得一清二楚,陆景渊面色涨红,纵是敷了粉也掩藏不住。 见他这般,沈玉笙略一思索,便知他今日应是刻意打扮过,不由轻笑启口:“世子天生丽质,何必抹这些东西?” 原本的燥热还未散去,又被她这般打趣,瞬间没了兴致,陆景渊鼻尖冷哼一声,冲车外道:“停车!” 言罢,他跳下马车。 沈玉笙摸不准他这是何意,一时在车厢内并未动身。 候在车外的陆景渊不耐上前敲了敲车窗,“还不下来?!” 二人步行至馄饨铺前,陆景渊心中有气故意快她一步进铺。 店铺老板远远瞧见沈玉笙进门,径直掠过他,热络迎上前来,“沈小娘子,今儿个怎一个人来?竹翠、青烟那俩丫头呢?” 头一回售卖香粉时,沈玉笙便是在这家店铺用饭,而后时常带着竹翠、青烟一同前来,一来二去,便与店家渐渐熟络,只是她从未透露自己名讳。 此时,听闻店家提到青烟的名字,沈玉笙心下微微一黯,往日带着她们一同吃馄饨的画面悄然掠过脑海。 不及她开口,先一步进店的陆景渊出声打断,“什么一个人,我这么大个人你瞧不见?” 本就憋着气,再听店家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说话也便毫不客气。 店家打眼一瞧。 陆景渊虽没光临过这般市井小店,店家却是听说过他的大名,也在坊间见过他的画像。 可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那画像所画尚不及他十分之一。 店家忙陪笑道:“哎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来竟是陆世子,陆世子您要用些什么?” 这家店除去馄饨还卖些其他面食。 陆景渊却是没顺着他的话点菜,转而问沈玉笙,“笙笙,你要吃什么?” 沈玉笙转头冲店家道:“老样子。” 陆景渊有样学样。 “老样子并非吃食的名字。”沈玉笙指着悬于梁上的菜单木牌,“你且看看你要吃什么。” 陆景渊看也不看,只摇头,“我知道,就吃和你一样的。” 一旁的店家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靠近沈玉笙低声道:“前两日听闻陆世子大婚,沈小娘子可莫要被他诓骗了去。” 声音压得虽低,却也一字不差地落入陆景渊耳中,他“啧”了一声,眉头微挑,“笙笙,你且告诉他,我是谁!” 店家瞥了他一眼,没再搭话,只心内翻了个白眼:你长得再好也是个纨绔!还你是谁?!只盼沈小娘子慧眼识人,莫要受你诓骗! 沈玉笙无意在外人面前大肆宣扬两人关系,只道:“劳烦,两碗馄饨。” “哎,得嘞,”店家点头,朝后厨一声长喝,“两碗馄饨——”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理陆景渊的话茬。 “笙笙,你为何不同他直说你我二人的关系?” 从馄饨铺出来,陆景渊越想越气,逛下去的心思全无。 偏生惹他生气的人还浑然不觉,环顾四周,只道出一句:“世子莫要说笑,这是在外面。” 马车及几个丫鬟早在她二人到馄饨铺时便先一步奉命回府,此刻街头人来人往,若生口角,稍有不慎便会引人侧目。 更别提其中还包括本就易话题丛生的陆景渊。 眼见她这般有意遮掩两人干系,陆景渊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逆反心绪,一把捉了她的手将人往凝香阁里带。 嘴上还不忘找补:“难得出来一趟,不好好逛逛?” 沈玉笙一想也是。 日后在晋王府也不知还能不能随意出府,她想开口询问,可一想到方才这人分明是在置气,怕是再问要触他眉头,索性闭嘴不言。 凝香阁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首饰脂粉铺子。 楼阁清雅,足有三层之高,正中设有天井,二、三层可于凭栏处俯瞰天井与一楼大堂。 一楼大堂铺面陈列数排红木货架,素色锦垫之上摆放银钗、玉梳、珠花、步摇等物事,两侧柜台则专放香粉、口脂等物,窗边更是设有镜台、小几,供客人试戴比对。 来往客人多半是世家小姐,纵是沈玉笙做香粉生计时也从未踏进过这间铺面。 一踏入铺中,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清雅恬淡适中,闻之瞬间仿若隔绝了世间喧嚣。 “再过几日便要进宫赴宴,我观你发间素来只有一支木簪,也该好好置办一副头面。”陆景渊停在一排珠钗前,捏起一支白玉簪细看,瞧上去倒像是在为心上人挑选礼物的儿郎。 沈玉笙嫁入晋王府,这些东西自然已制备齐全,只是她向来素净惯了,便没戴那些。 见他这般用心挑选,心中了然。 淡笑不语,上前一步,指着他手边另一支紫玉银珠步摇道:“那支可能更好。” 他成日里一身紫,想来那白月光定是喜欢紫色。 陆景渊依言执起那支,凌空在她发间比对,“就这支了。” 阁中伙计上前将步摇取走装匣,沈玉笙便再没看其他,“你方才说要进宫赴宴,赴的什么宴?” “你我二人成婚时,圣上特意嘱咐,十日后携家眷进宫赴宴。”陆景渊余光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当时你已入洞房,我忘记同你说了,是我的不是。” 话音落,门口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猝然打破两人闲谈。 “思远,好小子,你当真是好手段竟将人真的娶回来了,你瞒得倒好,在此之前竟是半点消息也无!” 江白笑盈盈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看上去年岁小些的少女。 少女不似他那般大咧,老老实实地福身行礼,“小女江岚,见过世子、见过世子妃。” 平日里江白最是不喜她那套繁文缛节,此时见了好友见她还是这般,当即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思远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岚耳尖微微一烫,抿唇退后,不再言语。 “怎么?思远,你们也听说这凝香阁新出了一副头面?” 江白说着,扬声招呼阁中伙计,命其取那副头面过来。 今日江母特意嘱咐他,叫他陪着即将及笄的妹妹江岚出府来凝香阁采买,只等着将那独一份的头面带回,好在半月后的及笄宴上大放光彩。 阁中掌柜听闻 有贵客前来,从后方绕出亲自接待,一瞧竟是京城有名的两混世魔王,当即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四位贵客,不如移步三楼小坐?” 凝香阁二楼是以轻纱帷幔相隔的半开放隔间,三楼则是密闭性更好的雅间。 几人没有异议,举步拾级而上。 “说起来,月末我小妹及笄,不知二位可有时间,到我府中一聚?”江白一落坐便发出邀约。 距离月末尚有半月有余,沈玉笙没急着回话,转头看向陆景渊。 这是他的朋友自然由他定夺。 接收到视线,陆景渊坐直身子,指尖煞有其事地在桌上敲了敲,“可,不过还是得问问我家笙笙。”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不眨。 可除了他,桌上三人皆是眉心急不可查地一蹙。 江白最是受不了,嫌弃得直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娶了媳妇开心,同你说正经的!” 一旁的江岚也因着自家哥哥的关系,自小与陆景渊熟识,这会儿便不理他,直接问沈玉笙,“不知嫂嫂,可愿观我的及笄礼。” 江岚眼含期许,一身鹅黄衬得小脸粉嫩。 “这是自然,届时我定会到场。” 得了应允,江岚一喜,眉眼当即漾开浅浅笑意。 闲谈间,阁中掌柜亲自端着头面推门进来。 整套头面以银鎏金为底,点缀米珠与浅碧琉璃。 主体是折枝玉兰,白玉酌出绽放花瓣,花心嵌以东珠,银丝盘绕成枝蔓交叉相错,配两对银鎏金蝴蝶簪,除此之外还有一枚简约镶玉兰花样的银鎏金掩鬓。 这副头面当真是更适合少女所戴。 陆景渊瞧着那正中的白玉兰,眉心轻蹙,偏头问:“笙笙,你可喜欢?” 闻言,沈玉笙不知他脑子怎么长得。 人家江白都说要将头面买回去给他妹妹及笄礼用,还当着面问她喜不喜欢。 即便是要在人前装得恩爱,也不是这般秀的。 内心白了他一眼。 面上却平和:“这副头面秀雅脱俗,配江岚妹妹正好。” 头面的事敲定,江白今日出府的任务完成,他一身轻松,伸着懒腰起身往外走,“思远,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你带上弟妹,咱们选个地方喝上一杯,也听你好好讲讲你二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闻此话,陆景渊不欲与其多谈,瞥了眼沈玉笙的脸色,见她一脸平淡看不出半点喜恶,却无端觉得更是渗人,连连摆手,“改日再议,江兄,你若有事便去先忙。” 见他虽同自己说话,余光却时不时瞟向旁侧的沈玉笙,江白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便顺从着江岚落在他袖间的力道往外走。 二人身影一没入门外,陆景渊忙道:“方才不过是随口搪塞,做不得数。” 沈玉笙不解:“什么?” “你我的事,我不会同旁人说。”陆景渊郑重保证。 沈玉笙莞尔一笑,并未多言,转身出了雅间,在凭栏处瞧见一书生打扮的人步入大堂。 那人身形、模样瞧着竟像是那日在怡红园,同沈婉莹私会的男子。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11. 第 11 章 那人转过身来,面朝两人所在的雅间方向,低头挑选朱钗。 沈玉笙心中已然断定,他就是那日在莲花池旁与沈婉莹相会的人。 十年来,她一直安生呆在别院,从未踏足沈府,才一回府便被害落水,除开那日撞破两人秘事,她自认没有得罪旁人。 一想到青烟因此殒命,她心底便生出阵阵寒意。 若不是竹翠回府后一直贴身照顾,恐怕自己也早已凶多吉少。 思及此,她神色黯淡,缓步步下台阶,不动声色地没入人流暗中观察,待那人交罢银钱,才至柜台询问,“掌柜的,你可知方才那人是何许人也?” 本无意透露主顾底细的掌柜正要搪塞,抬眼看清来人容貌,认出她是方才同陆世子在雅间的女子,心中一凛,老实答道: “世子妃见谅,那人也是头一次到咱们阁里买东西,小的实在不知。” 陆景渊步到她身边正巧听到这句,登时冷哼一声:“一个穷酸书生罢了,笙笙你打听他做什么?” 沈玉笙摇了摇头,没分半个眼神给他,“没什么。” 见她这般,分明是还在想着那男子,陆景渊不赞同地抿紧唇角。 上前半步,隔开她与柜台的距离,垂首在她耳边轻声道:“笙笙,你在外面这般盯着旁的男子看,怕是不妥吧。” 说完他也不退开,就保持姿势盯着看沈玉笙的反应。 耳边轻响叫她浑身不自在,沈玉笙面上掠过一抹薄红,忙侧身躲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最好是。” 言罢,陆景渊睨了她一眼,转头朝掌柜询问方才那套头面可有丁香花款式。 这一眼可叫沈玉笙愣怔片刻,好似毒蛇缠着猎物,静静观赏对方最后的欢愉似的,她的心如同毒液入侵,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耳中只余下掌柜连连告罪的声响。 那套折枝玉兰头面本就是凝香阁推出的新品,自然没有丁香花样式,可他既已开了口,掌柜哪里还敢拒绝,只道日后请工匠打造一副,送至府上,这才令他作罢。 街面上行人来往,女子发间无不戴着两三件钗饰,就连街边叫嚷贩卖青菜的农妇鬓上也缀着三两珠花银钗。 反观身为晋王世子妃的沈玉笙,髻上却只有光秃秃的一支木簪,及笄未婚嫁的女子所盘单髻与妇人相似,她又这般素雅,难怪会被那摊贩认成未出阁的小姐。 陆景渊眸子一暗,从怀中取出那枚紫玉步摇,一股脑地往她怀里塞。 心中不禁责备自己,方才应再选几支才是。 “给我?” “你选的,不给你给谁?” 今日一行,沈玉笙已让他诸多不满,见她不接,索性从匣中取出步摇,趁她愣怔之际,插于她发间。 他言语虽有些粗鲁,动作却还算小心。 行动间袖边带起一阵清风,使冰凉的珠玉贴上沈玉笙鬓角,激得她肩头微缩,到底没有躲过。 望着眼前的男人,她倏然觉得二人当真似是毫无芥蒂的新婚夫妻一般。 这般想着,耳际悄然发烫。 “这便是世子妃吧,瞧着和世子真是登对啊!” 在街边停驻片刻的功夫,已有人认出陆景渊身份,驻足同旁人小声议论。 “听说世子以前常去那烟花之地,也不知成了亲又能安分到几时。” “哎,也是。” 初听时,还尽是夸赞之言,陆景渊甚是欣慰,可越听他越冷汗直流,生怕沈玉笙因着旁人几句话便厌倦了他。 当即忘了初衷,拉着人的手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两人手牵着手从永平大街一直到晋王府所在的永安大街,松开时掌心已沁出微汗。 被他这么一路拉着,沈玉笙压根来不及多想,只大脑空白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由着他拉着走。 说好的多逛逛,也随之抛到脑后。 “笙儿、渊儿,你们怎这时候才回来?”二人进府时,明月已然升起,晋王妃得到消息快步出来,拉着沈玉笙的手将人往堂内迎。 王府内灯火通明,沈玉笙发间的步摇在烛火的映照下轻轻摇曳。 她只及唤了声“母妃”,便被陆景渊抢去话头。 “从沈家出来,我便陪她去逛了逛,您也知道她一直养在别院,鲜少有机会进京。” 听罢,晋王妃颔首,问道:“也好,用过了晚膳没有?” 听他说那话时,沈玉笙还怕他因此受到责骂,这会儿听晋王妃一说,顿觉陆家比沈家要强上百倍。 就连不顾礼教晚归也不是先收到批评,而是关心。 “自是没有,我倒是想,可笙笙不愿意,说于礼不和,非要回来同您们一起用。”陆景渊三步并做两步往堂内走,俨然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沈玉笙听着他不断强调的“笙笙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遍于礼不和,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心头一热,嘴角得体的弧度敛去,长睫连眨数次才将眸底的水光堪堪止住。 晋王爷不似王妃那般情绪外显,却也早已候在厅堂,三人一入堂内,他便再坐不住起身,“回来了?那便传膳吧。” 不知是沈玉笙多想还是怎么,桌上的菜尽是她爱吃的,不自禁多食了些。 “玉笙可还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渊儿常年在京城里混迹,若是有什么想做的、想问的与他直说,叫他陪你便是。” 晋王妃似是还记挂着方才说的她嫌少进京的事,再次提起。 经她一提醒,沈玉笙倒是想起有一事要问:“昨日儿媳在账簿中看到家中有一铺子名芙蓉,不知这芙蓉铺是否为东大街上卖脂粉的铺子?” 王府的产业自然要比沈家多出数倍不止,光京中商铺便有二十五间之多,各处别庄、园苑又有四十余处,更别提那几近万亩的良田。 沈玉笙所提铺子设立京中,靠近城门,售卖货物又为女子所用,晋王妃自然记得一二,“怎么,你可是有什么东西要买?” 晋王妃眉心轻蹙,还记得方才渊儿说带着她去了凝香阁。 这凝香阁里的东西可比芙蓉铺要齐全百倍。 况且芙蓉铺中所卖物品多半是面对市井小民,又路途遥远,她若有什么想要的,知会一声差人送过来便是。 沈玉笙摇头,言道:“实不相瞒,在别院时闲来无 事,儿媳琢磨着做了些香粉来卖,正是售于这芙蓉铺中。” 在沈家时这门生计她不敢全盘托出,可此时身在晋王府,又想日后靠此为生,自是不能再藏掖下去。 当下世间女子虽能行商,可世家大族、书香门第中女子大多依旧养于闺阁。 沈玉笙想了想,又道:“不过,彼时儿媳皆是覆以面纱示人,并未叫人瞧见容貌。” 坐她旁侧的陆景渊闻言,瞥了她一眼。 他尚且记得那年杏花微雨,年岁不过十五,江白同他巡视家中铺面。 待到芙蓉铺时,有三位妙龄少女冒雨前来。 当日小雨纷飞,主顾自是不多,他放了掌柜去招待顾客,自己同江白留在后屋里查看账簿。 只是外面交谈的碎语混着雨声时不时钻入他耳内,扰得他再看不下去一字。 江白本就是陪同他来,早就耐不住性子装作顾客模样,摸出去,暗中打量三人。 他抬眼望向门外,江白似有所感给他递了个眼神。 陆景渊想了想,终究是放下簿子也步出门去,在自家店铺里装起顾客来。 起初,他观那三人服饰,还以为是寻常姐妹结伴而行,哪知从片语中得知并非如此。 为首少女的服饰并不似世家贵女,身后跟着的两人却称她为小姐。 且今日前来,也不是为采买货品,而是要卖香粉。 引得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彼时,三位少女面上皆未覆以面纱,面容本就出色,被称作小姐的少女大概是为了更好地推销香粉,脸上敷了薄粉,涂了口脂,更是惊为天人。 他当场呆立原地,就连旁侧江白连叫他几声都未听见。 不过令他震惊的并非少女容貌,而是这人长得与当年为他雨中撑伞的人十分相似,最大的不同便是这人唇边少了一颗黑痣。 当年的事已相隔甚远,只听说对方是沈夫子家的小姐,身子一向不好,没多久便被送去了别院,至此消息是一点也无,好似这人就此从人间蒸发了似的。 他自小性子古板,不似旁人变通,本想打听一二,好携礼相报,谁承想他还未行动,那人便已离开,一别便是数年。 “思远,瞧什么呢?”许是他看得太过入迷,旁侧的江白忍不住抬手拍他肩背,低声打趣,“怎么?你小小年纪也开始想姑娘了?” 闻言他当即面色一凛,喝道:“休要胡言!” 听到碎语的沈玉笙也回过头来。 二人视线相交,少女亦是愣怔当场。 这可叫江白来了兴致,看看他又看看沈玉笙,最后冲那本还在讨价还价,欲低价收买香粉的掌柜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柜上的香粉收了,按市价付钱?” 江白所言市价,是按照售卖时的市价付钱,自然是需高数十文不止。 平日里他常与自家公子出入,掌柜见得多了,此时听他这般说,也瞧了眼视线黏在一处的两人,到底是利落地付过银钱。 铜板落在柜面上的哗啦声响,叫回沈玉笙心神。 她着青烟将银钱尽数收好,转身朝两人敛衽一拜,“多谢这位小姐、公子。” 12. 第 12 章 这话一出,铺内的几人皆是一愣。 江白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他先还以为这两人是看对了眼,原来是这位小姐认错了人。 登时挺直了胸膛,瞥了眼陆景渊,问:“我二人谁为小姐?” 沈玉笙抬眉又看了眼寡言的陆景渊。 他皮肤莹白,眉黛清浅,虽着一身男装,五官却柔和温润。脸紧绷着,周身尽是难掩的矜贵之气,活脱脱一富贵小姐女扮男装,带着顽劣的弟弟出行。 沈玉笙正待开口,旁侧的竹翠拉了拉她衣袖,低声提醒:“小姐,这是两位公子。” 她这声轻,却没落过两位自小习武的小子耳里。 江白年岁略长陆景渊一岁,但身量却没他高,这会儿便一改吊儿郎当的样,挺直了腰板往前一步,好叫沈玉笙瞧个清楚,亲口说出陆景渊是为小姐才行。 “你倒是说啊?” 他身量高沈玉笙将近一头,离得近了,沈玉笙只得仰头看他。 连忙后退半步,低头告罪:“恕我眼拙,方才见公子长得实在俊雅,这才看走了眼。” “嗯?”江白不放过她,“那你说我二人谁更俊?” 沈玉笙暗暗心惊,陡然醒悟过来,自己方才的话实在不妥。 公开场合评判男子容貌,实属有违礼教,她虽并非本土,可也知道若今日就这般大剌剌地评论了去,日后弄不好会传出什么闲话。 纵使今日阴雨没什么人,也保不齐眼前这人不会就此传扬出去。 她指尖轻扣袖口,略一思忖,回道:“二位公子皆是风姿卓越,是小女子见识浅薄,实在不敢妄加品评。” 江白眉梢一挑,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薄唇轻启,正待再问。 旁侧的陆景渊不知为何也想知晓在她眼里谁生得更俊,可见她被这般追问,到底是看不下去,出言打断:“你不是说,要买香粉回去,还不快拿?” 彼时凝香阁尚未出世,芙蓉铺里的香粉亦受世家小姐吹捧。 至此江白才算是止住话头,转而向掌柜要了一盒沈玉笙送来的香粉,他嘴上不忘调笑:“姑娘长得这般俊俏,可有这香粉的功劳?” 陆景渊至今也想不通,沈玉笙当日为何在听到这话时,还能笑着回上一句,“自是功劳皆在香粉。” 明明是她天资绝色,纵是没有香粉,容貌也远胜人一筹。 那日她离开时,绵雨未停,江白见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提议他应送盒香粉给她,以做日后相见的信物。 如今看来,自己当真是应送上一盒。 “原是如此,”听罢沈玉笙的话,晋王妃伸手过来拍了拍她手背,“你在沈家别院的日子,我和你父王也略有耳闻,好在你还有这么一门手艺傍身,才没将日子过得太苦。” 晋王爷沉吟一声,“日后你若还想做那香粉的营生,自去做便是,也不必戴什么面纱,我倒要瞧瞧,谁敢说我儿媳妇的不是!” 听罢,沈玉笙当即撂筷起身,“谢父王、母妃,玉笙正是有此打算。” 原本她还不知如何开口,此时话匣子已开,又得了晋王夫妇应允,她便不再拘着,“只是做香粉需用不少花草,我想着在府里开辟一小块地做花圃,不知是否可行。” “好,都依你,明日便让渊儿陪你在园子里逛逛,选块地,待花种好了,母妃还能沾你的光,欣赏一二。” 晋王府五进的院子,府后另有偌大园林,沈玉笙跟着陆景渊住在东跨院,因着家中女眷稀少,女主子只有晋王妃与沈玉笙二人,是以西跨院一直空着,以供外来宾客暂住。 若想开辟一方花圃,首选自然是东跨院内,因着离得近,也好照料。 沈玉笙想着,明日便带着竹翠一同在这院子里好生逛逛。 昨日陆景渊不知去了何处,直至入夜都不见踪影,想来是自去寻了宿处,沈玉笙想着今夜也当如此。 奔波整日,待回了院子,便松懈下来,着人将浴桶置于房中的屏风后,屏退左右。 谁知衣衫才褪,方没入水中,房门便被敲响。 “谁?”手里撩水的动作停下,她扬声道。 “是我。” 屋外响起的嗓音沈玉笙再熟悉不过,这应是回京以后听得最多的声音了。 “世子,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门外的陆景渊沉默片刻,看着窗纸上的微弱光亮,猜测她只燃了一盏烛火,问:“你要睡了吗?” “并未。” “那我进来了。” 他行动倒是快,话音落,已然推门进入房中。 陆景渊自小习武,体魄自是强于旁人,即便如今纨绔名声在外,也没有落下武艺,当下已入初冬,一身单衣立于廊下尚不觉冷。 这会儿进了门里,知晓屋内为何只燃一盏灯后,恨不得将方才的自己抹杀。 那盏烛火就落于屏风后,将浴桶中人的身影照得异常清晰。 他亲眼见着,浴桶中人因他突然进门受到惊吓,身子一缩,紧接着侧过身子微微起身,又慌忙坐下,一连串的动作暴露出她很是慌张。 水花溅得屏风上到处都是,叫陆景渊深刻认知这与往日不同,是真实所见。 “我……”出口沙哑,陆景渊忙闭了嘴,过一会儿才轻咳一声道:“我不知你在沐浴,抱歉。” 他刻意敛了呼吸,却忘了转过身去。 也不知是门窗紧闭,还是屋内放了热水的缘故,只觉室内闷热异常。 “世子可是有事?”沈玉笙压住火气,冷声道。 暗恨自己方才为何下意识就想起身,平白叫人看了去。 陆景渊:“我……” 他今日前来,一是想亲近她,再便是见了沈家下人的怠慢后,怕府中仆从也因着他不同她宿在一处,而见人下菜碟。 可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母妃叫我来的。” 既是晋王妃发话,沈玉笙自是不好再拒绝,只道:“还请世子到门外稍候片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从屋内出来,已不见陆景渊身影,只见着墨二站在廊下。 沈玉笙问:“世子呢?” “回世子妃,世子出府吃酒去了。”墨二照着自家主子以往的嘱咐答复。 沈玉笙望了眼已 悬挂枝头的皎月,心道:大半夜的吃酒?吃得能是什么好酒! 她扫了墨二一眼,转身回了屋里。 陆景渊书房后藏有一处暗阁,阁内设有床铺、桌椅等物,俨然是个五脏俱全的小房间,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六尺见方、常年投放舒筋壮骨药草的活水冷泉。 此时,他正坐在书案前,下意识将方才看到的景象画下来。 待落笔到肩下的位置,他猛然顿住。 往日想象中的沈玉笙皆是穿戴完好,何曾这般露骨过?哪怕今日隔着一面绢丝屏风也看清了轮廓。 平日里衣冠之下,她弱柳扶风,腰肢细得好似风一吹就能断似的。 想不到…… 陆景渊深吸一口气,蹙眉压下难以自持的悸动,想记录这美好。 可一想到她往日的笑脸,又觉是在亵渎。 僵持良久,他抛下纸笔,投身冷泉之中。 他自小眼力极佳,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会儿,不论他睁眼、闭眼,脑子里,眼前,皆是方才看到的景象,久久挥之不去。 今日她好似生气了。 他想。 是自己的错,她沐浴时不该打扰她。 …… 陆景渊从书房出来时已几近后半夜,他一身寒意,轻手轻脚地靠近原本属于他的房间,抬眼便见守门的竹翠。 蹲坐在廊下的竹翠迷迷糊糊间发现一团黑影压下,猝然惊醒。 睁眼瞧见是世子爷前来,她赶忙起身,按照自家小姐的交代开口:“世子,世子妃睡下了,还请回吧。” 陆景渊还未开口,便被堵了回去,只余下一句:“好吧。” 屋内,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沈玉笙,听到声响,总算安下心来。 好在他吃过了酒还知道回来,没有在外留宿。 否则明日母妃问起来,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心静下来,思绪也逐渐飘远,脑中无意识播放今日的所有片段。 想到街上的种种,她心道:罢了,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抵就是小孩心性,自己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一回吧。 在沈玉笙门前吃了闭门羹,陆景渊灰溜溜回了书房。 他不知沈玉笙出门寻过他,亦不知晓她碰到了墨二,也便更不知墨二说他大晚上吃酒去了。 是以他躺在暗阁里的床榻上百思不得其解。 沈玉笙如今竟是连母妃的话也不听了吗? 可她不是这种人啊。 这般想着,她曼妙的身姿又浮现在眼前。 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今晚怕是睡不了觉了。 一晚上,他在床榻呆上一会儿,便到冷泉里去泡上一泡,好容易有了倦意到床上,没一会儿他的好兄弟便有了自己的思想。 折腾了一晚上,陆景渊浑身湿透,索性不再去床上。 纵是这池泉水,有强健体魄的功效,也禁不起这么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景渊在池水里捏紧了拳头。 一年的时间,总能让她喜欢上自己! 13. 第 13 章 俗话说得好,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这个道理,当了三年牛马的沈玉笙自是深谙。 一大早她从私库里取了银子,封了几十个红包。 着竹翠将院里的丫鬟、小厮尽数叫来,每人得了一个。 又将懂花草种植的仆从留下,询问是否愿意得空时同她打理花草。 依着晋王夫妇的意思,是着牙人寻几个花匠来府上。 只是沈玉笙认为养花一事,并非需专人时刻看守,是以不必额外雇人,府中仆婢闲下来时照看一二便可。 这些仆从里最终剩下五人,沈玉笙又另发了红包,嘱咐几人日后就负责日常的浇水、除草、驱虫等事。 如今已是初冬,再撒种,怕是要烂在土里,现下能做的也就是修整土地,打好地基,只待来年开春,再下花种。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先挑选出一块空地。 沈玉笙差五人里年岁最长,在府里时日最久的姑子带路,领着她和竹翠在东跨院里转了一通。 最终选定东南角的一块空地,那里光照充足,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都能照到太阳。 确定好地方,她便差人禀报晋王妃一声,又着人寻些细竹用以圈篱。 一切事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忽听竹翠唤了一声“世子。” 沈玉笙从花圃旁抬起头来。 此时日头高悬,几近午时,一身紫衣的陆景渊瞧着似是才从外面回来,沈玉笙匆匆瞟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 平白遭了忽视的陆景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没因此就急着回屋里去,自己找起话题,“你这是选好位置了?” “嗯。” 陆景渊喉头滚了滚,目光从整片圃地扫过,鼻间是新翻过泥土的土腥气,他沉吟道:“这位置不错,光照充足,只是现已入冬,种子怕是下不了了。” 沈玉笙没回他。 他又道:“种子下不了,但是可以从花户那里移栽些成苗来,用篷布罩着,明年开春便能开花。” 闻言,沈玉笙抬头看他,“想不到世子对此还颇有研究,只是世子可知去哪里寻花户?” 见沈玉笙终于肯理他,陆景渊来了劲头,“这个简单,着人去寻便是。” 他视线落在沈玉笙身上,眸光清亮,没有一点杂念,“你想要些什么花?” “蔷薇、茉莉、荼蘼,若是能寻来白含笑也是不错的。” 陆景渊听她掰着手指头说,一个个花名报出,竟是没有丁香在内,不由蹙了蹙眉,转头朝身后的墨二道:“都记住没有?” “记住了。” “还不去找?!” 墨二领命快步退出院内,没多大功夫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 “做什么?你这么快就找到了?”陆景渊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若不是墨三告了假,他一准不会将他带在身边。 “世子,是江白公子遣人来寻您,说是有要事相商,此时正在院外候着呢!” 闻听此言,陆景渊下意识偏头看了沈玉笙一眼。 那意思,好似在征求她意见似的。 沈玉笙也正看着他,“看我作甚,想去便去。” 互不干涉的约定白纸黑字地写着,我还能拦了你不成? 江白这人虽说不着调,但也不会失了礼数,平日里从未有将近午时将他临时约出的时候。 今日临时邀约,怕是真的有事。 陆景渊眉宇微蹙,沉声道:“我且去瞧瞧怎么回事,花户的事你无须忧心,我让他们去寻。” “好。” 用过午食,篱笆也扎得差不多了,一丈五见方的圃地已初见雏形。 沈玉笙正打算借着这会功夫翻看两眼账簿,查一查自家的铺子是否有米铺,以便日后研磨粉英,就听屋外传来一阵环佩声响,紧接着侍女禀报的声音响起:“世子妃,王妃娘娘来了。” 她忙放下册子,起身相迎,“母妃,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脑海里划过昨夜陆景渊的话,正思量着该如何说。 晋王妃压根不给她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笙儿,方才下人来报,说渊儿进了那惜春楼,你快带上几个护卫将他捉回来吧!” 沈玉笙不明所以,往日她进城卖香粉时,并未在城中逗留过久。 更未曾留意过风月场所,自然不知晓惜春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母妃,不如先坐下慢慢说。” “坐不下,你现下就去将他捉回来,他平日里是贪玩了些,可也从没进过那种地方,顶多就是在酒楼宴饮时听听曲,今日定是受了狐朋狗友的撺掇,才会这般!” 眼见晋王妃这般急切,沈玉笙不由将方才见闻说给她听,“母妃,他出府时,笙儿也在场。乃是江国公府上的江白世子将他叫走,说是有要事相商。” 大婚之后,沈玉笙翻看宾客册子,才知晓陆景渊身边那两位,竟然大有来头。 江白乃江国公府世子,江氏先祖同太宗皇帝是拜把子的交情,帮着太宗皇帝打天下,手握数万大军,国公爵位世代相传。 许姜堰则是左相胞兄之子,虽为庶子才识却远胜两位嫡出哥哥,深得左相赏识。 他三人凑在一起,虽为纨绔,却也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只是行事乖张,叫人难以苟同。 “江白?”闻言,晋王妃面色一凛。 她只听小厮来报,说陆景渊跟着一小厮进了惜春楼,想不到竟是江白那小子身边的人。 “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即便如此,渊儿才大婚,去了青|楼总归是不好,笙儿你就去将他寻回来吧。” 青|楼? 惜春楼…… 沈玉笙眸光一暗,视线移向别处,“母妃,世子出门才不过一个时辰,笙儿这会儿便去寻,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你且去寻!” 沈玉笙本想着守好本分,依约不越雷池半步,可偏生晋王妃非要她管束陆景渊。 她总不能说,我和你儿子有约定,互不干涉,他想怎么玩怎么玩吧。 思来想去,沈玉笙只得道:“母妃勿急,我这便着人去寻他。” 晋王妃:“你亲自去!” 推脱不得,沈玉笙只能大晌午的,带着身着晋王府统一制服的护卫,前往惜春楼。 目送一行人出门,晋王妃身边伺候的丫鬟满心不解,低声问道:“王妃,平日里不都是遣小厮将世子寻回来,怎么今日偏叫世子妃去了?” 晋王妃身边的老婆子立时喝道:“多 嘴!” “无妨。”晋王妃抬手,正愁没人知道她的良苦用心,“渊儿娶的妻子,自然要能管得住他。” 沈玉笙带着人出了晋王府,却没急着去惜春楼捉人。 她以莫要打草惊蛇为由,让那些护卫分散开,先行去惜春楼附近埋伏起来,自己则顺着大街一路行到芙蓉铺。 进京前日,她同青烟、竹翠一道入京,将手中的香粉送往铺里,约定下次送粉在半个月后,只是世事难料,短短半月她成了亲,青烟也已然殒命。 竹翠跟在她身侧,再次走在这东大街上,身旁却少了一人,不免情绪低落。 她抬头瞥了眼自家小姐,发现小姐脸色竟是比她还要难看,沉得厉害,她赶忙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同往常一样。 “小姐,咱们不去惜春楼吗?”竹翠不解,世子眼下不知是何等快活,她为何这般安排。 “咱们去的早了,世子事没办完怎么办?不如多给些时间,先做咱们自己的事。” 竹翠一想也是,难得出一趟府。 自打进京后,统共也就出过三次府,可不得先把她们的事了了。 点头的瞬间,她瞥见街头拐角处,沈婉莹带着两个丫鬟也正往这边来,不禁快走几步,跟上已迈进铺中的沈玉笙,“小姐,奴婢方才瞧见庶小姐了。”她低声道。 沈玉笙没纠正她的称呼,只道:“知道了。” 这是公共场合,那沈婉莹想去哪,她也管不了。纵是她也跟着进了这芙蓉铺,光天化日之下,晾她也不敢做什么。 “沈小姐!”芙蓉铺王掌柜一瞧见她进门,忙迎上前来,目光飞快扫过两人,见二人两手空空,疑惑道:“不知沈小姐,今日可是有香粉售卖?” 眼前这人同自家主子的关系,他一早便知晓,只是可惜如今世子已然大婚,他看向沈玉笙的目光都带上了些怜悯。 不过,如今观这沈小姐衣着,日子倒是好过了。 哎,两人终究是有缘无分啊。 沈玉笙方摇头,要开口答他,身后立时响起一道女声。 “姐姐?” 沈婉莹甜腻的嗓音响起。 沈玉笙寻声望去。 那人蒙着面纱打量着店铺,捏着帕子在鼻间扇了扇,“到底是平民百姓用的东西,一股穷酸味。” 沈玉笙眉心一蹙。 平白遭了嫌弃的王掌柜忙陪着笑,“敢问这位小姐需要些什么?” 沈婉莹没理他,只捂着口鼻道:“姐姐,你如今身为世子妃,怎么还到这种地方买脂粉?” 她上前一步,仰着头,“怕不是晋王世子不喜姐姐了吧?!” 沈玉笙生母便是位身形高挑的女子,沈玉笙自然很好地继承了她这一优点,此时她二人站在一处,生生比沈婉莹高了半头。 说着,她刻意往沈玉笙身前凑了凑,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让身旁几人皆能听见,“说起来,方才来时,我可是见着世子爷进了惜春楼呢!” 旁侧听去所有话的王掌柜一愣。 目光转到沈玉笙身上,想不到世子爷当真追上了。 这么多年,世子终于得偿所愿,只是怎么才新婚就去那惜春楼? 世子这般,怕不是要伤了世子妃的心。 14. 第 14 章 大雍有明文规定。 凡是青楼、妓馆这类风月场所,不能紧挨官衙、文庙,但可设立于市井坊巷之中。 惜春楼正是坐落于与东大街交汇的永定大街上。 “哦?想不到妹妹竟这般关注姐夫。”沈玉笙轻飘飘一句话就打了回去。 ‘姐夫’二字,她刻意加重语气。 未婚女子打听男子去向已是有违礼教,更别提这被关注的人还是她的姐夫。 沈婉莹当即色赧语塞,厉声喝道:“不过是路上碰巧见到了,我好心提醒你,你不感激便罢了,还这般诬陷?!” 沈玉笙面色不改,“妹妹既是好心,私下告知我便是,何必这般大肆宣扬。” 沈婉莹:“你!” 王掌柜也是个人精,听了这么会儿,也看出来两人不对付。 芙蓉铺为晋王府产业,他身为管事,自然是要与自家世子妃共进退。 连忙上前一步,将两人隔开,朝沈婉莹恭敬道:“不知小姐需要些什么?小的好着人帮您去取。” 沈玉笙叫她吃了瘪,此时更是不满掌柜插话。 可也知晓再说下去,自己未必能占上风。 沈婉莹视线从沈玉笙素净的发间扫过:一个不受宠的世子妃,她倒要看看还能蹦跶到几时! 眉目一挑,指着立在柜台前的沈玉笙道:“她买什么,我出双倍价钱,都要了!” “这……”王掌柜也回身瞧了眼自家世子妃。 闻言,沈玉笙嗤笑一声。 双倍价钱? 送上门来的冤大头,不坑白不坑。 沈玉笙余光瞄了她一眼,随即指着柜台后的一排脂粉、养颜膏道:“掌柜的,这一排的我全要了。” 这芙蓉铺里她不知来过多少遍,哪面墙上的物件最贵,她自是知晓。 眼见她出手这般阔绰,沈婉莹面色一凛,“你买这么多东西回去,有银子付吗?” 沈玉笙好整以暇地回过身来,“妹妹,你也知我如今身为世子妃,这么点东西,还不在话下,倒是你,方才说的话可还算数?” 她故意顿上一顿,继续道:“若是算数,妹妹可真要破费了。” “哼!”沈婉莹咬牙道:“且由你得意一时,待到日后我成了三皇子妃,你就得给我下跪磕头!” 说这话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又上前一步: “我警告你,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可不能说,你也不想竹翠落得个青烟的下场吧。” 沈玉笙面色骤变。 青烟的死果然同她有关,只可惜没有实质的证据,无法指认。 至于竹翠…… 宽袖下的指尖猛地扣紧。她不动声色地同沈婉莹交换了个眼神,轻声回道:“同样的话,我也回竟给你。” 她已失去青烟,定不会再失去竹翠。 沈婉莹自是知晓她在说什么,鼻间轻哼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出了芙蓉铺。 站在柜台后的王掌柜一脸为难,口里的称呼顺势变了,“世子妃,那她这脂粉还包不包?” “包,都给她包上送到国子监沈博士府上!” 交代完香粉的事,从芙蓉铺里出来,沈玉笙才不紧不慢地带着竹翠去往惜春楼。 此时,永定大街,惜春楼里。 初冬时节,陆景渊不离手的纨绔折扇终于不再带在身边,转而成日里捻着那串白玉珠串,“你说阿堰欲娶江岚?这是好事啊。” 江白呷了一口茶,“如何是好事?” “许家如今由他二叔做主,他爹又是个扶不起的性子,这便罢了,我听说他二叔为三皇子做事,已然站队。” 外人不知,惜春楼正是江家产业,确切说是为江白祖父的产业,不过他祖父一脉唯有他一位男丁,这家产自然归他。 今日将陆景渊约到此处,也是怕在三人常聚之地碰到许姜堰,免得尴尬。 妹妹婚配的事江白本也无意插手,可他就这么一个妹妹。 怎么能看着她被人往火坑里推! “当今圣上健在,何来站队一说?”陆景渊不以为意。 “那可不一定,当年元宗皇帝不也是突然暴毙,七子夺嫡,你皇叔得你父亲相助,这才夺得皇位。” 提起当年的事,陆景渊也不太清楚。 动乱爆发那年,他才降生,待到日后皇叔登上大宝、天下太平之后,母妃偶尔提及过往,也是叹息为多。 他母妃同先皇后为亲姊妹,分别嫁给了两兄弟。 夺嫡之时,先皇后身怀有孕,难产而亡,方出世的孩子据传也一同没了性命。 可在此之前,谁也没料到会发生宫变。 一切变故皆发生于瞬息之间。 江白祖父为江湖人士,乃聆听阁阁主,阁如其名,打听消息的速度,自是飞快。 只消息的可信度,仍需分辨,大抵十之八九是实情罢了。 既然他这般说了,那便不得不防。 江白言罢,沉默片刻,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喝出了烈酒的架势。 他放下茶杯,满目阴郁: “你说那三皇子一看便是个有野心的,姜堰二叔投靠了他,我如何还能将阿岚放心交给他?!” “只要二人互相喜欢有何不能?况且姜堰也不一定就护不住她。” 陆景渊不似他那般悲观,指尖的珠串转了两转:“再者,你江家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江岚若是不愿,谁还能强迫她不成?” “你啊,倒不如好好听听曲,这娉婷娘子一手的好琵琶,都不能清你的心了?” 在惜春楼柳妈妈的带领下,步到雅间门前的沈玉笙正听到这一句。 听这说法,陆景渊俨然不似王妃所说,是头一次光顾。 她偏头,轻声问:“娉婷娘子是谁?” 柳妈妈忙低着头答:“是楼里弹琵琶的姑娘。” 往日她也不是没见过找上门来的夫人,可眼前这位可是少主好友的夫人,那位晋王世子的世子妃! 沈玉笙颔首,没急着进门,就这么立在门外听屋内的娉婷娘子弹完一曲。 这惜春楼雅间隔音还算好。 琵琶乐音听不真切,可也能依稀听出技艺不俗,丝毫不比教坊司的乐伎差。 “弹得不错。”她轻声夸赞。 一旁的柳妈妈已是一身冷汗,她摸不准到此处来寻郎君,为何还不进去,可这会儿再给屋里那两位递消息已无可能。 能做的只有垂头听差遣,默默祈祷。 沈玉笙:“要想给这娉婷娘子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这……世子妃,您切莫为难老身。”四十岁的柳妈妈默默擦了把汗,她不敢想这世子妃将人赎回去是要做什么。 她只知晓,待少主知道此事,她少不得要受一顿责罚。 “何来为难一说?多少银子,你开价便是。” 既是喜欢,便给他赎回去,想什么时候听,便什么时候听,也省得再叫母妃忧心。 “世子妃,这娉婷娘子乃是咱们楼里的头牌,您要赎她?这可不行啊!”柳妈妈刻意拔高了声音,恨不能叫整个惜春楼听见。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在门口的交谈终于被屋里的人听去。 陆景渊抬手止了娉婷娘子的琵琶,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白凝神去听:“没有。” 见陆景渊一脸如临大敌地模样,他不由靠在椅背上打趣:“怎么?还怕你那世子妃过来寻你?想不到咱们大名鼎鼎的陆世子竟也是个妻管严?” 他从椅背上探身,“不过,思远,你还没说你为何会娶她一个病秧子呢?!” 没了琵琶声的遮掩,二人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凭栏下,一楼大堂内嬉笑声未曾停歇,这惜春楼里的客人似乎不分白日昼夜,络绎不绝。 柳妈妈听着自家少主不着调地发言,默默抹了把汗。 沈玉笙虽说已猜到陆景渊为何娶自己,可猜想和亲耳听他说是两回事。 此刻,便也贴近门边,屏了气去听。 然而回答她的是“砰”的一声门开。 沈玉笙一个站不住,身子往前扑去。 开门正打算离开的陆景渊,眼见一团粉影朝自己扑来,他下意识闪躲。 待听竹翠一声惊呼后,又连忙张开双臂,将人接住。 险些摔个狗吃屎的沈玉笙,从他怀里爬出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多谢。” 心有余悸的又何曾只有她一人。 陆景渊垂眸望着眼前慌乱的少女,长臂还维持着半揽的姿势。 他素来疏离惯了,又知男女有别,即便是听曲,也从未同旁人那般轻薄过乐伎。 方才本能反应便是闪身躲开,若不是竹翠惊呼一声,恐怕沈玉笙就要摔在地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臂,视线在她身上流转一通,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他摸不准,沈玉笙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去。 若是只听到最后一句,他如何解释?! 思及此,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出了神,只管呆着一张脸。 听他这般问,沈玉笙一愣,摇头:“没事。” 只是被发现偷听有点丢脸。想到这里,头埋得更低。 尚坐在窗边的江白看清来人,心道:我滴个乖乖,竟真寻过来了?! 他起身大跨步到门边,拱手道歉:“弟妹,此番是我的不是,今日叫思远来,实为有要事相商。” 言罢,侧过身叫沈玉笙看清雅间内的全部布置,而后指着屋内唯一的女子道:“这是楼里的琵琶手,只卖艺不卖身。” 陆景渊也终于找回声音,“没错,江白最是喜听她弹奏,往日宴饮,他也要将人请了去!” 15. 第 15 章 沈玉笙回眸,“哦?原是江小将军喜欢,倒是我夺人所爱了。” 江白虽身为江国公府世子,私下里却不喜被人称作世子,而是唤一声小将军。 因着这事,早年他还和人打过一架。 那人起初也是恭敬地唤他一声世子,只是他不领情,非强调应称呼为小将军。 往日他这般说,旁人都会顾及着他爹的面子,奉承一句。 大抵是那人同他一样,也是半大小子,家世又相当,才敢同他掰扯一二。 当即义正言辞道:“江国公征战沙场,配得上一声将军,便是你那四位虎背熊腰的姐姐,也随军驻守过边疆,倒是你,从小养在富贵窝里,如何让人称你一声小将军?” 末了,不解气似地还加上一句,“你还是莫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言罢,和身边几个公子哥笑作一团。 那时,他疏于练武,可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一人大战五个半大小子。 若不是陆景渊碰巧经过,出手帮了他。 恐怕就要变成单方面的被人群殴。 不过也正因此,一战成名,同辈之人见到他,皆称他为一声小将军。 这会儿,一听沈玉笙这般称呼他,倒叫他想起了从前事。 只是他没料到,常年不在京城的沈玉笙竟然也能知晓此事。 他瞥了眼自家兄弟,而后看向自进门起便一直低着头的柳妈妈,眉目一挑,问道:“弟妹何出此言?” 沈玉笙不答,施施然从袖口里抽出方才柳妈妈着人取过来的卖身契,“这位娉婷娘子已经被我赎下了。” 话音落,陆景渊和江白两人皆是一怔。 江白余光瞥了眼立在原地装鹌鹑的陆景渊,心内摇了摇头,面上却笑道:“弟妹若是想听曲,差人到教坊司寻几个乐伎到府上便是,何必要赎了柳妈妈的心头肉?” 当下的教坊司隶属礼部,为官办乐署,除供宫廷宴饮乐舞外,特许宗室勋贵、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入内观乐。 其内罪臣家眷收录为多,一旦落入乐籍便世代卑贱,脱籍难比登天,皇帝开此特权,也是有敲打的意思在里面。 其中乐伎得专人教导,技艺自是超群,寻常百姓哪里比得上,这惜春楼也就这么一位可与之比拟的乐手,否则又怎会准许她只卖艺不卖身? 沈玉笙不赞同道:“这养在家里头,想听便听,岂不是更方便?” 听罢,陆景渊脸色更是一白。 目光从她手中的契纸滑到旁侧的江白身上,又很快镇定下来,他一步跨到沈玉笙身边,同她并肩而立,“笙笙所言极是!只是……咱们还是莫要夺人所爱了。” 他抽走她手中的契纸,转手抛给江白。 留下一句“既然笙笙已经帮你赎下了,江兄你便将人带回去吧,莫辜负了笙笙一片好意”,揽着沈玉笙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江白立在原地,呆愣许久,他看看手里的契纸,再看看已出门走远的两人,伸手想将人叫回来,可也清楚若真叫回来,陆景渊便没法解释。 只得硬生生扛下了所有。 “江小将军。” 娉婷娘子上前福身行礼,望着他手里的卖身契,心咚咚跳个不停。 她本也是良家女,若非家人将她卖入青楼,她断不会踏进此地一步。 若真能拿回卖身契,她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两尽数奉上又如何? 想到这里,便撞着胆子上前道:“小女子自知身份卑微,入不了您的青眼,若是可以,小女愿奉上全部身家,将这张卖身契买下。” 头大不已的江白瞥了她一眼,看向门口送人归来的柳妈妈,柳妈妈连忙上前一步,低头认错状。 “世子妃给了你多少银两?” 柳妈妈摇头。 “没给?你就把卖身契给她了?!” 柳妈妈点头。 听罢,江白闭眼瘫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是该怪手下的人不会办事,还是太会办事。 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当真是一绝! 知晓陆景渊身为权贵得罪不得,又同他交好,便知道卖个人情,但倘若那些勋贵人人如此,他这惜春楼还开的下去吗?! “只许一次。”他冷声道。 柳妈妈连连点头。 陆景渊跟在沈玉笙身后一道出了惜春楼,才步出门,四面八方跳出来十几个壮汉,个个身着晋王府护卫服饰。 他回身瞥了眼身后跟着的正忙着看天的墨二,胸膛快速起伏。 觉察到他的视线,心虚的墨二吓得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头仰得老高。 “笙笙,你不是在忙花圃的事,怎么到这处来了?”陆景渊没去点他,只转头问。 沈玉笙停下步子,陆景渊也下意识随之驻足。 身后仰头走路的墨二“咚”地一声撞在他背上,忙低头连连告罪。 陆景渊无声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拉开距离,旁侧的竹翠见了,忍不住掩唇轻笑。 沈玉笙也望了他一眼,道:“王妃让我来的,并非我本意。” 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约定上写的清清楚楚,她自是不会去打扰他的私生活。 闻言,陆景渊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方才在楼里的紧张刺激,皆因为这句话尽数散去,他低头不再言语,跟着沈玉笙回了晋王府。 晋王妃已带着丫鬟婆子,准备在门口,一见两人便抹着眼泪飞扑上来。 “笙儿,还得是你啊!”晋王妃趴在沈玉笙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好有你将这孽畜拿了回来!” “他这一去,不知又花了多少银子啊!” 沈玉笙拍着怀里哭诉的晋王妃,偏头瞧了眼陆景渊,眼里写满了不成器。 这一眼,就好似在看一个废物,陆景渊自然见不得她这般想自己,连连摆手,“没花,我走的时候还没付账呢。” 晋王妃显然不信,抬头,看向沈玉笙,“当真?” 沈玉笙想了想,走时的确没有付账,只是都挂在他名下了。 光娉婷娘子的赎金便有五百余两。 她一想到人是自己自作主张赎下的,陆景渊当时不知情,还被他拱手送给了江白,便有些不敢与晋王妃对视,声音发虚,“是。” 见她首肯,晋王妃拍着胸脯,“还好!还好!” 立马哭脸转笑脸,拉着人往院里迎,“往日渊儿出去一趟,没个百两回不来,还好有笙儿在,往后呀,咱们晋王府终于不用担心坐吃山空了!” 落在臂间的玉指已然留下岁月的痕迹,此时拍在沈玉笙臂间,更似是拍在她的心头,她不由将头埋得更低。 这几日那账簿一直没机会还给陆景渊,她闲时便翻了翻,以备晋王妃问起来时,自己答不上。</p >是以,她也清楚京中二十五间商铺里,盈亏各半,获利微薄。 京中尚且如此,就更别提京外的铺子了。 纵是晋王府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她和陆景渊这般败家。 再如此下去,可不就是坐吃山空了? 也不知一年后她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偏生晋王妃不知她心中所想,还拍着她的手,甚是欣慰:“咱们王府中馈交于你手,渊儿有你管着,母妃便放心了。” 因着心虚,待到进入主院厅堂,晋王妃一拍手,吓了她一跳。 “笙儿,今日之事你做得好!前两日你不是问过芙蓉铺的事?我和你父王商量过了,既然你与芙蓉铺有缘,日后这芙蓉铺便记到你名下好了。” 才吓了一跳的沈玉笙更是一惊。 这意思便是将芙蓉铺划做自己的私产了? 一年期限未到,先后收了镯子、铺子会不会不太好? 余光下意识瞥向旁侧的陆景渊,晋王妃还如那日那般,笑着道:“这是给你的,渊儿也不会打理,你看他做什么?” 芙蓉铺要交给她的事并非口头虚言,沈玉笙坐在东跨院的朗月居里,瞧着桌上摆着的红契和传家玉镯。 琢磨着还是得找个时间,同陆景渊说道说道。 晚间,晋王一家照例在一处用饭,临上桌前,沈玉笙终于找到机会,告知陆景渊吃完饭回朗月居一趟。 一听她邀请自己前去,陆景渊一顿饭吃下来如坐针毡,心神全跑到沈玉笙要同他说什么上去了。 会不会就此留宿? 这念头一出现,他便觉的周遭的空气变得燥热难耐。 碗里的鹿血汤喝完一碗,又下意识让人添上一碗,压根没发现自己在吃什么。 只想着快些填饱肚子,好同笙笙回去。 他这般作态,晋王妃看在眼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饭前管家递过来的菜名,沈玉笙一个也没记住。 眼看着他一碗加一碗的添汤,还以为这汤有多好喝,便也着人添了一小碗。 她微微垂眸,看着碗里殷红的汤汁,当即有些后悔,又偷偷扫了眼恨不得抱着碗灌下的陆景渊,到底是执起汤匙尝了一口。 入口一丝肉香过后,便是自胃里升腾而起的热意,她又浅啜了一口,确定是汤的效用,并非幻觉。 秉着不浪费粮食的理念,一口一口地强喝了下去。 用过饭,晋王爷本还有将陆景渊留下,就今日之事赏他一顿家法的意思。 手方抬起来,便被晋王妃一把按了下去。 想开口,嘴里又被王妃塞了一块糕点。 二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已甚少这般亲密,他今日也饮了些许鹿血汤,见王妃这般。 心中躁动不已,便顺从地就着王妃的手,将糕点咽下,转眼便将儿子的事抛之脑后。 回朗月居的路上,陆景渊燥热难耐,深觉自己大概真是疯了。 那人不过是步在灯火里,看不清脸,只从背影看她窈窕的身姿,自己竟就这般受不住了? 看着眼前缓步行进的沈玉笙。他闭了闭眼,心道:整日和自己的心上人待在一起,看得见摸不着。 自己这般不丢人! 再睁眼,他拢紧了袖子遮在身前,低着头,一副知错认错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玉笙身后,回了朗月居。 16. 第 16 章 朗月居名字起得风雅得很。 若是半月前的陆景渊,自认配得起这二字,可眼下,他站在廊下,鼻间暗香浮动,丝丝缕缕从身前之人弥散而来。 再瞥见这三个字,羞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走在前面的沈玉笙不知他那些弯弯绕绕,径直进了屋,屏退左右。 回过身来,见他这副拢袖于身前,低头认错的乖顺姿态,不免觉得自己是否过于严肃了。 以至于让素有京城第一纨绔之称的陆景渊,都这般伏低做小。 她暗自蹙眉,两人是合作关系,他合该不必如此。 难道说,他尚存一点良知,知道去那种地方,坊间会有不好传闻,污损她的名声?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陆景渊更是燥热,揽在身前的衣袖又高了几分。 他低垂着眉眼,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高声。 沈玉笙半眯着眼,收回视线,步到书案前,将账簿、镯子连同今日才得的铺子一同摆在桌上,“这些东西我收不得。”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陆景渊顿觉一股凉意由心底蔓延,短暂地掩下满身燥热。 “这是何意?”陆景渊冷着脸问。 目光落在桌上的物事上,他心里已隐隐有不好的猜测,问完方觉自己多嘴,又道:“这是母妃给你的,你收着便是。” “你若是想送回来,也该物归原主,而不是给我。” 言下之意,便是她从晋王妃手里接的东西,她不想要了自去还了晋王妃便是。 别经他的手。 沈玉笙听懂了,抬眸见他这般笃定,只得换一种说法,“你就不怕这些东西交到我手上,我中饱私囊?” 陆景渊低头:“你想要拿去就是了。” 他头低垂着,光影明灭间,沈玉笙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烛火下的他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倔强。 如今她已嫁入晋王府,又有了生母的嫁妆傍身。 说实话,光是那些金银细软便可让她自去寻个落脚的地方,可她这人重信,说好了一年后和离,她便不可能提前走,更何况她还有铺子、良田未收回。 至于陆景渊,当时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提出合作,恐怕自己现下已经嫁给了傻|子。 如今二人又得了官家赐婚,短时间内她也没法潇洒离去。 这些东西若是这时候交还回去,保不齐晋王夫妇要怎么想她二人的关系,倒不如自己先打理着,待到期满再做定夺。 “好吧。”她道,“中馈我先打理着,铺子我也会看顾,一切都等和离那日再提,天色不早,陆世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起身步到里间,将发间的簪子取下,与陆景渊送的那支紫玉步摇放在一处。 透过铜镜,她能看到陆景渊还似一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没动,她也不多说什么。 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全当他不存在。 大抵是受不住她这般无视,陆景渊终于开口:“我今日要宿在这里。”目光却依旧落在桌上。 沈玉笙梳完头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桌上的账簿,平静道:“好,那你睡我出去。” 她放下梳子起身往外走,又回过身来,“对了,你这几日都宿在何处?”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她说这两句话时,明显感觉到陆景渊身子更僵硬了。 沈玉笙蹙眉想了想,又道:“算了,我让小翠再给我找一间吧。” 小翠本就是院里伺候的丫鬟,也是有种植经验者之一,性子活泼,名字又好记,话也说得明白,先前选下的几人里沈玉笙最先记住的便是她。 “砰——” 谁知她才打开门,身后原本一动不动的陆景渊蓦地行动,一把将才拉开个缝隙的门合上。 突然的动作吓了沈玉笙一跳,她偏过头,不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声音紧绷,“怎么了?” 陆景渊背光而立,神色黯淡,眉头紧蹙着,似乎对她很是不满。 原本丁香色的衣衫本该将他衬得像个玉人,这会儿倒是浑身充满了戾气。 同他站在一处,还能隐隐感觉到热气朝自己扑来。 沈玉笙眸子暗了暗。 火气这么大…… 自己也没招他吧。 心中所想,她自然没胆量说出来,只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缩在门边,不去打扰这个煞神。 谁知道他一个不开心,会做出什么事? 沈玉笙一想到竹翠从墨二那里套来的,有关于他的事,就不禁打个寒颤。 这人十三岁那年,可是帮着江白打跑五个同龄人,十三岁便能以一敌五,更何况是现在?! “你很怕我?” 沈玉笙一惊,矢口否认,“没有。” 她自以为瞒得很好,可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慌乱、无措,眼神逃避,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陆景渊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烧得他几乎理智全无。 他知道他二人之间有约定,可他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避他如蛇蝎? 新妇入门,有几个不为了争中馈闹的,可她呢? 递到她手上,还每月给她月银,她都不想做! 如今他不过是说了句,他想宿在这里,想在自己的屋子里住一宿,她便迫不及待地离开。 自己又不会对她做什么。 新婚夜那日,两人也宿在一间屋子了,不也相安无事? 她到底在怕什么?! 强压下满腔怒火,陆景渊哑声开口:“今日去惜春楼,是我的错,江白小厮带的路,他一早便等在那里。我知道我现在说也掩盖不了我去了的事实。” 闻言,沈玉笙摸不清他为何突然同自己说这个,面虽还朝着门,眼珠却转动着飞快瞥了他一眼。 陆景渊眸子黑得骇人,神情肃穆,“他同我说的事,是姜堰欲娶江岚为妻,他不愿意,又没旁人能商量,才将我叫去,约在那里也是因为怕姜堰寻到,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沈玉笙懵懵地点头,“嗯,好。” 她记得,今日晚膳没有酒啊。 这种内宅私事也是她能听的吗? 见她还是这般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的模样,陆景渊闭了闭眼: “我白日里去了那种地方,夜里再不宿在你房里,保不齐府里就会传出流言。”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新婚第二日,两人便分了房,虽说陆景渊东西没有搬走 ,可院里伺候的哪个不知她二人没再宿在一处? 今日他又去了惜春楼,没准还真像他说的,时日长了,会有人乱嚼舌根。 沈玉笙没说话,转身回了里间,陆景渊便知她这是应下了,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间,沈玉笙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老老实实地宿在榻上。 没成想,倦意正浓时,眼前一团黑影压下,瞬间清醒了不少,“陆景渊?!” 她喘着粗气,望着纱帐外的黑影,唤了他的名字。 “是我。” “你大晚上不睡觉,杵我床边干嘛?!”沈玉笙没好气道。 “我也想睡床。”陆景渊说得坦然。 也好在屋里的灯烛熄得只剩一盏,沈玉笙也不想多看他,便没能发现他紧握的拳头,和绯红的面颊。 就为这事? 沈玉笙啧了一声,翻身面朝里,反手拍了拍床,“睡觉老实点!” 她倒是心无杂念,睡得快。 这可苦了喝了几碗鹿血汤的陆景渊。 本就燥热难当,这会儿躺到一处,更是手脚不知怎么摆了,精神得很。 初冬的夜里已有些许寒气,这若是在别院,沈玉笙的屋子里夜间已燃了炭火。 可这是在晋王府,虽说朗月居的锦被比她在别院的暖和,可现下身后有个火炉,沈玉笙还是出于身体本能,贴了上去。 她贴过来一寸,陆景渊便往外挪一寸。 最后,陆景渊侧身躺在床沿,一动也不敢动。 叫他睡觉老实点? 他感受着身后隔着一层薄薄寝衣相贴的柔软身躯,想不通到底是谁睡觉不老实。 睡前她还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防他跟防贼似的。 眼下就已经撇下自己的被子,霸道地抢过他的被子。 好在他火力旺,盖个被角也不觉得冷。 陆景渊长臂压下,按住被子一角。 也不知是他昨夜没休息好,还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自己又会一夜不睡的陆景渊,在天色最沉时,竟然察觉到了困意,他无暇顾及精神的地方,也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鼻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他随手一抹,翻身揽上了身边人。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宿在一处的事早已插了翅膀传遍整个晋王府。 沈玉笙醒来,身旁的陆景渊已不知去向。 待她梳洗完毕,负责整理床铺的丫鬟神秘兮兮地扯了床单去。 沈玉笙只当是日常换洗,便也没太留意。 竹翠作为她的贴身大丫鬟,今日伺候她时格外小心,自打进门起,眼皮始终微垂着,不似往日灵动。 她捉了她梳头的手,将屋里其余丫鬟遣出去。 “可是有人欺负了你?”沈玉笙问。 她们早已情同姐妹,这偌大的晋王府,甚至是沈府,恐怕都只有竹翠同她最是亲近了。 竹翠摇头。 “那你怎么?” “奴婢心疼小姐。” 沈玉笙没答话,等着她继续说。 “世子有心上人还去那种地方,回来又同您宿在一处,这分明是在作践您,如今府里上下都知晓您二人又宿在一处了,都说您真是大度呢!” 17. 第 17 章 新婚不过十日,夫君便去寻花问柳,归来还能笑脸相迎,将人留在屋里过夜。 这放在任何一位新妇身上,都当得起大度二字。 沈玉笙淡笑不语。 竹翠见了,又瘪着嘴,拖长了声音唤了声:“小姐。” “说我大度还不好,这不是在夸你家小姐我吗?难道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吗?” “小姐!” 沈玉笙拍了拍她的手,不再逗她,“好了,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你只需知道,一年后咱们会离开这里就好。” 竹翠眼眸瞪得浑圆,一想到陆景渊心中已有心悦女子,到嘴边要询问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年后,世子的心上人便要回来了吗? 那小姐要怎么办?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在这世道生活得是多么艰难。 “走吧,去给王妃请安。”沈玉笙没想那么多,说着,起身前往主院。 这一路上收获不少丫鬟、小厮的偷瞄,她可算是知晓竹翠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晋王妃一见到她,第一句话便是:“笙儿,今儿怎么也不多休息会儿?” 听罢她的话,沈玉笙瞥了眼同往日一样的日头,便知晋王妃也误会了。 可这事她怎么解释? 在旁人没问的情况下,直接说她同陆景渊没圆房? 想想便觉得不妥。 她抿唇蹙眉,摇了摇头,福身行礼,“笙儿,给母妃请安。” 见她脸色不好,晋王妃眉头跟着轻蹙起来,她起身将人扶起,“可是渊儿欺负了你?那小子从小便不知轻重,你不舒服要同他说,他若不听……“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沈玉笙赶忙出言打断,“再过两日便要进宫赴宴,笙儿从未入过宫,不知是个什么章程,实在忧心。” “原是这个。”晋王妃一怔,随后拍着她的手道:“宫宴的事有母妃在呢,你放心吧,好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沈玉笙福身告退,回朗月居的路上,正瞧见墨二在院中练剑。 她不由驻足多看了两眼。 从前只在、影视剧里看到过武功,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倒不是说从前没有舞剑的,而是他一招一式皆干净利落,带着风声,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不仅如此,他偶尔腾空而起,在空中停滞时,若说他没有内力在身,沈玉笙是半点不信的。 又一个转身过去,墨二蓦地停住,收剑拱手,恭敬唤道:“见过世子妃。” 沈玉笙方才看得入迷,突然被他问好,有些反应不及,她抬手别过耳边碎发,随意问道:“你们世子呢?” “回世子妃,世子出府吃酒去了!”墨二的回复掷地有声。 沈玉笙脸上浅笑猛地一僵,抿着唇“嗯”了一声,回了朗月居。 跟在她身后的竹翠听到这回答,也是一怔,狠狠瞪了墨二一眼,才跟上她的步子。 躲在书房暗阁里默默擦鼻血的陆景渊,背脊蓦地一凉。 鼻间又是两抹嫣红流下。 不过是躺在一张床上,自己就这般。 也太丢人了! 他默默擦下,转身投入冷泉,一拍水面,水花四溅。 罢了,自己还是太宠着她了。 待到日后,一定要将她!!! 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连忙念了一段清心诀,将那些邪念驱逐出去。 也不知是沈玉笙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 近几日晋王府的晚膳,吃完身子都有些暖呼呼的。 因着依照晋王府的规矩,早膳及中膳都在各自的屋子里用,是以她不知晋王爷、王妃中膳用的是否也是如此。 她身子本就畏寒,少食一些,胃里带动得身体暖洋洋的,夜里也便不觉得那么冷。 自打那日两人宿在一处起,她便再没见过陆景渊步入朗月居。 只每日有人到房里取走他的衣物,及晚膳时分见到他。 沈玉笙才能确定这院子里还有另一位主子住着。 否则她都要以为,陆景渊已搬出去住客栈了。 宫宴这日,沈玉笙终于在白日里再次见到陆景渊。 他照例一身淡紫衣袍,身量未变,脸色却不大好,透着一股灰败之气,两只眼睛下乌青一片,好似有几日没有休息好。 手中既没持折扇,又没拿珠串,整个人干净利落,周身装饰唯有腰间的一块帝王绿圆角长方玉牌。 即便这样也难掩他的美貌,倒有一番病态的美。 沈玉笙回想了下这几日晚膳时他的样子。 埋头干饭,晋王爷、王妃说什么他都只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多一个字都不言。 哦,不对,言过,三个字:不知道。 思及此,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她盯着看的时间太久,亦或是瞥见她摇头,陆景渊扯了扯衣襟,问她:“怎么?” 沈玉笙摇头,“没事,上马车吧。” 进宫所用的车辇一早便候在晋王府门口,马夫早早便将踏凳放下,陆景渊上前一步伸出手。 沈玉笙却已先一步提着裙摆,自行上了马车。 没理会身后伸手的陆景渊,他默默收回悬着的手,也随之踏上马车。 两架车辇缓缓朝着皇宫行进。 今日的宫宴,本就是因沈玉笙、陆景渊大婚而办,遂只宴请了众王爷及沈家人,是为赐婚喜宴,也为家宴。 当今太后已仙逝,入宫后时候尚早,沈玉笙先跟着晋王妃拜见过皇后,得恩准在御花园观赏片刻,才进入宴厅。 众人自踏入殿内,两侧丝竹声便响起。 沈玉笙说不出这乐曲叫什么名字,总之节奏明快悠扬,叫人听之舒心愉悦。 众人落座,皇帝给予二人的赏赐一件件赐过,这才正式开席。 酒过三巡,舞姬一舞舞罢。 三皇子执酒起身,朝帝后躬身,“儿臣听闻沈大人家两位小姐皆才华出众,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观?” 沈玉笙不通音律,五音不全。 穿过来也只能在作诗时用古人的智慧忽悠过去,若是让她弹琴、跳舞肯定不行。 闻言她执筷的手一顿,目光从三皇子滑到对面的沈婉莹身上。 对方好似早有准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瞥见她的目光,还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哦?”皇帝沉吟着看向下首的沈玉笙。 她低垂着头,好似上课不敢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 见她这般,皇帝正待开口驳了三皇子的请求,另一侧沈婉莹已然起身。 声音甜腻,温柔,她福身行礼,“皇上,臣女愿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 “既如此,准奏。” 皇帝一声令下,内侍立马行动起来,很快一架古琴置于殿中,沈婉莹慢步其后,弹奏一曲。 曲声宛转悠扬。 一曲作罢,在场的王爷、皇子无不拍手称赞。 三皇子:“果然名不虚传,沈小姐琴艺超群,着实令人钦佩。” 沈婉莹嫣然一笑,“三皇子谬赞,臣女献丑了。” 既有演奏,自有封赏,皇帝大手一挥,又是两匹锦缎赐下。 沈婉莹谢过皇帝赏赐,却不急着回到座位,她余光瞥向沈玉笙的方向,福身笑道:“臣女技艺实不及家姐一二,世子妃的舞姿更是一绝。” 她转过身来,瞧向沈玉笙,“不知世子妃可愿舞上一曲?” 三皇子在一旁搭腔:“哦?当真?我等可有眼福?” 沈玉笙被送至别院后,起初柳氏还忌惮着不敢做得太过份,请了女师傅到院里教她课业。 可也只教了一年,那女师傅便没再出现。 教导的课程里多为女红及念书识字,在这等艺术上的造诣是一点没有。 现下让她跳,她怎么跳? 表演一套广播体操吗? 适才没点名让她表演也便罢了,现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推脱? 她沉默不语。 嘴唇紧抿着,方才吃得正欢时还是嫣红血色,现下却是隐隐泛白,陆景渊坐在旁侧偏头看她,见她唇色青白,不禁蹙眉。 在桌下探手,悄悄拍了拍她手背。 见她不躲,陆景渊便大着胆子握住了她。 沈玉笙不是没察觉他的小动作,而是无暇顾他。 正思索着如何破局,旁侧的陆景渊已然躬身拱手,“皇上、皇后,世子妃乃宗室命妇,实不宜当众献舞,既有舞姬在,又何必劳烦内眷?” 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近几年来陆景渊做派如何,殿中之人皆有所耳闻。 有他开口,目光再次投向沈玉笙。 这献舞抚琴一事于他们而言,由谁来并无异处,说到底两相比较起来还是教坊司的乐工技胜一筹。 可话又说回来,既有戏可看,谁又想轻易打断呢? 三皇子复又启口,嘴角噙笑:“堂哥所言差矣,此为家宴,殿中皆为皇室宗亲,又无外人,让我等观赏一二又有何妨?” 话音落,殿中已有两位王爷附和颔首。 大殿中央的沈婉莹还在加码,“世子妃若不嫌弃,臣女愿为世子妃抚琴伴奏。” 好嘛,这是非让她表演不可了? 她一早便知沈婉莹是个难缠的主,是以这几日仔细回忆了前世能在宴会上念的诗,还准备了不少祝词,可千防万防没想到是让她跳舞。 大抵是她沉默的时间太久,殿内的气氛诡异起来,沈婉莹演奏时停下的丝竹再未响起。 这会儿沈玉笙倒是想让那些乐手再次演奏起来。 她沉默着,站起身。 既然大家想看,她表演就是了,反正舞得不好丢的是沈家的脸。 当然她也丢脸,但是她不在意。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道理她还是懂得。 “回皇上,臣妇恭敬不如从命,这便舞上一曲,不过沈小姐的琴便不用了,还请殿中乐工奏一首欢悦的曲子便可。” 18. 第 18 章 一语言罢,沈玉笙抬步步入殿中。 立在席间的陆景渊见她欣然接受,又瞥见乐声响起后众人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顿觉一股烦闷涌上心头。 偏生那人还没有一点自觉,在众人的目光下翩翩起舞,姣好的身姿就这般暴露在人前。 他看得郁闷,猛地坐下身。 “啪——” 腰间的玉牌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声在乐声的遮掩下并不明显,却也引了几人注意。 待一舞作罢,殿中再次响起称赞。 沈玉笙方退回席位,就见他脸色阴沉得厉害,稍一思索便觉出自己方才似是在无意中驳了他的好意。 想说些什么解释,可宫殿之上,哪里是说小话的时候? 沈玉笙只道他小孩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也不怕落人话柄。 这般想着,便顺手将桌上盛有蜜饯的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景渊虽头偏向别处,可余光始终注意着她,见视线里一只嫩白小手小心费劲地推动盘子,还要控制着不发出声音,他立马泄了气,回过头看她。 被抓包的沈玉笙停住动作,讪讪一笑。 陆景渊冷声道:“你自己吃。” 话音落,沈玉笙还不及说什么,对面的三皇子又看起戏道: “堂哥这是怎么了?可别因为一曲舞和堂嫂置气。” 陆景渊没答话,连分他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只是原本不打算吃的蜜饯,他用银筷各捻了一块放到自己和沈玉笙碟中。 这种无声的回答,众人自然看在眼里。 三皇子悠哉执酒的指尖一紧,又道:“方才见堂哥坐下时磕到了玉牌,还以为弟弟让堂嫂舞一曲惹了堂哥不快,现下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殿中不乏习武之人,自是知晓他在说什么,纵是没听到那清脆声响的女眷此时也将目光投向他。 沈玉笙偏头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牌上。 这枚玉牌她见过几次,陆景渊时常将它戴在身上,可方才皇帝入席时,腰间似乎挂着一块和这快质地、形状差不离的。 能给皇帝用的玉石自是世间难求,陆景渊身上能有这么一块,想来也是皇帝所赠。 由此可见,当今圣上对晋王当真是器重,也难免会引得另外两位王爷不满。 对于三皇子的话,殿中的几位老狐狸皆笑而不语,满室寂静。 陆景渊也不耐与他争辩,他纨绔名声在身,又深得晋王、皇帝宠爱,落旁人面子的事没少做。 这会儿他不答话,众人便等着看三皇子接招。 见他不应声,沈玉笙不知其中缘由,只道:“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落座时不慎磕碰,何来不快一说?” 她态度恭谨平和,叫人挑不出理。 大抵是没料到她会开口,三皇子嘴角的笑一僵,又待说些什么。 上首的皇帝横了他一眼,沉声开口:“世子妃,此舞甚是精妙,朕竟是从未见过,可有名字?” 沈玉笙不卑不亢:“回皇上,此舞为臣妇闲暇时所编,名为广场舞,对于乐曲及基础要求不高,简单易学。” 说是广场舞,实际上不过是前世看过的几个广场舞动作,加上些舒展动作融合而成。 真说起来,她自认是比不上宫中舞姬的,哪里称得上是精妙。 哪知,她这话落下,皇帝一轻拍案桌,“甚好!世子妃,你可愿将这广场舞广传于世?” 沈玉笙一怔。 皇帝又道:“朕也不让你白出力,自是有赏赐给你。” 他一挥手,又是几匹绫罗绸缎赐下,而后看向陆景渊,“思远,如今你已娶得这等贤妻,也当立业,朕今日便特封你为殿前都虞候!” 殿前都虞候一职,乃是殿前司三把手,仅次于正副都指挥使,掌宫城宿卫禁军,只听命于皇帝,为皇帝办事。 闻言晋王面色一凛,立时起身,“皇上,此举恐怕不妥!这都虞候一职向来是有功者巨之,世子顽劣,恐无法胜任。” 先不躏陆景渊能力如何,就单说资历一事,他便知他无法叫人服众,就是担上这一职恐怕也会受人指摘。 不仅如此,皇上此番作为,还会叫朝中大臣对他诸多不满。 眼下光是提议,殿中那两位王爷脸色已不大好。 更遑论本就盯着这位置的其他人。 “无妨,朕今日高兴,便破格提拔又如何?”皇帝轻扣案桌,瞧向陆景渊,没有半分轻慢,反而眼里满是欣赏,“思远,你可有信心担任此职?” 正愁如何甩掉纨绔名声,好让沈玉笙心悦自己的陆景渊当即起身,敛去一身散漫:“承蒙皇上垂青,思远定竭尽所能,力求不负所望!” 皇帝:“好!” 这一赏赐赐下,殿中瞬间又静了几分。 众人脸色各异,三皇子执酒的手力度大得险些将杯子捏碎。 殿前都虞候一职空闲三月,朝中不少大臣进言举荐,皆被拒绝。 如今倒是落在他一个纨绔身上。 沈玉笙也有些意外,这么重要的职位,皇帝竟然说给就给了。 这般偏心怪不得能叫那两位王爷等着看热闹。 不过最让她意外的当数陆景渊,竟然会接受这一职位。她原以为他只会吃喝玩乐,想不到还愿意在朝中担个一官半职。 接赏后,沈玉笙同陆景渊一同归回席位。 乐声再起,直至酉时初宫宴才结束。 回程路上,同来时一样,两人坐在一辆马车里。 没了回门那日的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来时那般气氛僵滞。 天色暗淡,连带着马车内的视野也跟着受阻。 沈玉笙在昏暗里肆无忌惮地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 她不知这人有多少件紫袍,可今日在宫中见了同样身着紫袍的三皇子,她才知这人是有多适合紫色。 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沈玉笙又觉得不对。 分明是他长得好,所以穿什么都好,大婚那日他一身红衣也不赖啊。 这般想着,不由微微摇头。 本老实受她审视的陆景渊瞥见她摇头,心中顿时打鼓,下颚绷得死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摒着呼吸,见她不再看自己,才渐渐放松下来。</ p>周遭静悄悄地,唯有马蹄落在地面的哒哒声,和偶尔的几声鞭响。 陆景渊吃不准她为何摇头,也不敢问,只沉声道:“你今日在殿上……” “配合得不错吧?” 话未说尽,沈玉笙已先一步低声抢答。 她还记挂着两人私下契约的事,特意靠近了些。 一股淡淡的花粉香气混合着些微药香飘来,陆景渊不由深吸一口,只一口,便将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他慌忙别过视线,不敢再看她讨夸奖的可爱模样。 可脑子里却不听使唤,自发循环播放她长睫微颤,芳唇轻启的样子。 眉心拧起,他闭上眼稳住心神。 昏暗的车厢里因着离得近,沈玉笙也看清了他的表情,她一怔,老老实实正身规矩坐好。 “抱歉……”她低声道。 明知对方有心上人,自己还靠得那般近,实不应该。 陆景渊挑眉:“什么?” 沈玉笙摇头:“没事。” 她自是不可能将心中所想说出,这种事多说多措,弄不好还会叫他误解自己对他有什么心思,索性闭口不言。 窥见她垂首的落寞神色,陆景渊不禁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顶。 甫一触上,二人皆是一愣。 沈玉笙抬头看他,一双杏眼瞪得浑圆,头些微偏向另一侧,瞧上去是在躲他。 见状,陆景渊只得尴尬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今日沈婉莹求了和三皇子的赐婚,日后你要提防着些。” 沈玉笙微微后撤,上下打量他,“?” “这般看我做什么?”他还记着她方才躲自己的模样,说话时便带着气,眉心也不自觉跟着蹙起。 “你也看出她和我不对付了?” 陆景渊没好气道:“傻子都看得出来。” 一想到宫宴上,沈婉莹三番五次和三皇子一唱一和地让她献舞,她行事这般明显叫陆景渊这“傻子”看出来也正常。 沈玉笙敛眉颔首,“嗯,我晓得的。” 夫妻一体,她二人现下也可以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实际上如何,在旁人看来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到皇帝破格提拔的事,不由跟着忧心,“你三日后就任都虞候,你当真应付得来? 我不是质疑你能力,只是沈婉莹与我结怨,三皇子又是她的未婚夫,若是在此事上做手脚,你恐怕会受牵连,再加上你名声实在不怎么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深觉自己越描越黑,倒不如不做解释。 她小心懊恼的神情陆景渊尽收眼底,目光落在她敛起的眉心上,语气都温柔了几分,“放心,他不敢。” 短短五个字,沈玉笙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 今日殿上皇帝对他的偏爱历历在目,更何况他恶名在外。 身为一个纨绔,总不可能轻易被旁人欺负了去吧? “也是。” 沈玉笙轻轻吐出两个字,头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养神。 经今日一事,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告知陆景渊一些事情。 19. 第 19 章 马车缓慢行进,伴着车轮碾过街道和有节奏的马蹄哒哒声,阖眼养神的沈玉笙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她头靠在车壁上跟着不时晃动。 车帘浮动,流入微弱光亮,这道光亮似是偏爱沈玉笙,尽数落在她身上。 陆景渊余光观察了会儿,见她眉眼舒展,呼吸平稳,有些讶异竟这么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他凑近些,定睛观察她睡颜,那股混杂着不知名花香的奇异药香再次飘来。 不禁蹙眉。 她这是吃了多少药才会染上这股气息? 王府的车辇自是比沈家的要宽敞不少,两人之间还能再坐下一人,矮榻上铺着软垫,若是累了也可在上面歇息,可沈玉笙偏紧靠着车壁。 目光向下便是她微合的芳唇,那股惑人的味道似乎便是从这处而来,他不由多看两眼。 喉头滚动,陆景渊咽了口唾沫,又近了一寸。 意乱情迷间,薄唇碰上一片柔软的温热。 离开时,熟睡之人连眉头都未动分毫,陆景渊敛了呼吸,大着胆子想再行亲近,就听外面的马夫长吁一声,马车应声停下。 “世子,世子妃,王府到了。” 身下的人长睫轻颤有苏醒的迹象,陆景渊忙正身坐好,沉声道:“知道了。” 言毕又意识到自己这声势必会惊醒沈玉笙,而暗自懊恼。 马车外的墨二不禁侧目。 他记得他家世子从不屑开口回复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到了?”沈玉笙睁眼,一时间视线尚未聚焦,声音有些沙哑的绵软。 “嗯,下车吧。” 陆景渊避开视线,先一步下了马车。 夜风飘过,带来阵阵清寒,他又想起沈玉笙身子弱,加上刚睡醒,现下下马车经冷风吹,保不齐就要得风寒。 便解下披风,重新踏上马车,他才掀了车帘,正撞上要出来的沈玉笙。 两人额头撞在一处,沈玉笙“唔”了声,揉着额角看他,“怎么了?” 晋王府门口夜里常年点着几盏灯笼,灯光下,因碰撞而轻晃的步摇,泛着莹润的紫光,陆景渊这才发现,她今日戴的是自己送的那套头面。 那抹莹光晃得他眼晕,好似又回到了车上,眼前只剩那抹泛着水光的芳唇。 他没应声。 良久才拿着披风往她身上披,沈玉笙见状,忙抬手止住他的动作。 “多谢,”她客套又疏离,“但不用了。” “披上吧,天冷,你才睡醒,免得着凉。”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又是一阵夜风袭来,沈玉笙打了个冷颤,拢了拢身上的薄氅,将脖子缩进毛领里,“多谢世子美意。” 她到底是没有当着仆从的面驳了他的面子,接过披风抱在身前。 沈府。 得了赐婚的沈家人,刚踏进府门便将这喜讯散了下去。 今日殿中只是皇上口头圣谕,宣旨的仪仗要明日白日里才能下来。 可沈婉莹按捺不住,难得大方了一把,给府中前来道喜的丫鬟小厮都赏了银钱。 住在外院的李长齐听着外面的喧闹,放下书册也步了出来,他拦住小厮询问出了何事。 “官家为咱们小姐和三皇子赐婚了,那可是皇子啊!日后咱们小姐就是皇子妃了,小姐高兴给咱们赏银钱呢,还不快去?!” 李长齐为国子监的监生,属寒门子弟,自身刻苦,在地方上学业数一数二,为人端正,邻里口碑姣好,这才被人举荐进了国子监。 沈永文惜才特意在府中给他留了一席之地。 他家境贫寒是府中上下皆知之事,否则作为有文人风骨的书生如何会寄人篱下。 不过府中下人对他还算恭敬。 “趁小姐还没回怡红园,你还不快去?!” 小厮好心提醒,见他望着远处的回廊愣神,便不再理会,跑走将这好消息散播开去。 夜深人静之时,怡红园沈婉莹的窗子悄然打开。 “李郎,你怎么来了?” 沈婉莹兴奋得睡不着觉,索性叫守夜的流月点起灯,同她一起选明日接旨穿的衣裳。 见他进屋,沈婉莹给流月递了个眼神,流月连忙退出屋去守门。 “怎么了,这是?”沈婉莹没向往日那般同他亲近,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我听说官家给你和三皇子赐婚了?”李长齐见不得她这般避着自己,两步上前,将人强硬地揽在怀里,“你当初答应我的,不看旁的人一眼,怎短短几日你便要嫁为人妻了?” 言罢,他也不等沈婉莹回答,按着她的后脖颈便强吻上去。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沈婉莹卸了力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抚弄身前。 觉察到他手向下探去,她理智终于回归,“不行!” 李长齐喘着粗气,他没问为什么不行。 答案显而易见。 可他不甘心,明明是他先发现的这枚果实,也守了许久。 眼看春闱在即,他有信心进入殿试,想那会儿再向恩师求娶,摘下果实,现下却是没机会了。 沈婉莹从他怀里抬眸,瞥见他阴郁的神色,怕他冲动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便软着声音道:“官家要赐婚,我也没办法,可李郎我心里是有你的,这点你是清楚的。” 说着在他怀里蹭了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 “沈玉笙回府便得了官家赐婚,她一个养在乡下的野丫头都能嫁给世子,拿走家中半数家产不说,还害我毁了容,李郎你说咱们咽得下这口气吗?!” “况且,她回府那日撞破你我亲密,又这么快同晋王世子成亲,你就不觉得这里有问题?” 见他眉头深敛,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沈婉莹压着声音加重语气,“日后她若是追究起青烟的死,你将如何?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只有成为皇子妃我才能护得住你。” 几句话说完,她已轻轻啜泣起来。 揽着她的李长齐闭上眼,其中利弊已分析得一清二楚。 可他的心却是沉闷钝痛,道理他都懂,只是情感上尚难以割舍。 手臂渐紧,良久他才低头怜惜地在她发间落下数吻。 察觉到他的松动,沈婉莹抬 手轻锤他胸膛,娇声道:“李郎,我的脸好疼。” 晋王府,朗月居。 “今日宫宴倒是给我提了醒,我有些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已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陆景渊呆着脸点头,耳朵虽听了她说话,眼睛、脑子里却都是她唇上的香软。 见他盯着自己,沈玉笙只当他是在认真听自己讲。 便将她在马车里想的一股脑全说了。 她并非京中人传得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她实际上只能借着古人的智慧念上几句诗词。 当年传出她年岁尚小便知之甚多,不过是仗着有年龄差,同同龄人相比自然要强上不少。 可自从去了别院,无人教导后,有很多技艺并未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精进。 当然她在说的时候隐去了穿越的原因,只道自己并非外界传的那样是什么才女。 以后有这种宴会表演才艺的,他能挡便帮挡了才好。 又嘱咐他不日便要上任,有些酒还是少喝罢。 陆景渊虽没注意她说什么,却一一点头,叫沈玉笙很是满意。 直到稀里糊涂地被送出门外,陆景渊才反应过来,他拉过守在外面的墨二,问:“方才世子妃说什么了?” 墨二满脸惊恐。 身为习武之人,屋内两人谈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内容他自然听了个清楚,可这会儿自家世子问这话是何意? 他眼珠一转,答道:“世子放心,小的什么都没听见!” 陆景渊蹙眉,知道这是身为侍卫的职责,再问他也不会说出什么,只摇头往书房去。 “这几日,可有人寻过我?”他站在书房前问。 经这么些日子,墨二也知晓了自家世子对世子妃的看重。 这个‘有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老实答道:“世子妃问过,不过世子放心,小的都按照您说的答复了。” 陆景渊回头:“我说的?” “对啊,您吃酒去了。” 陆景渊眯起眼:“她问过几次?” “三次?”墨二回忆着,挠了挠头,讪笑道:“小的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日夜里问过,哦还有一日小的练剑的时候,世子妃也问过。” “世子妃还夸我剑舞得好来着!” “夸你剑舞得好?!” 墨二不怕死地点头。 “好,很好,”陆景渊冷声道:“你明日不必来了。” 说罢,“砰”的一声带上门,留墨二独自风中凌乱。 世子这是怎么了?墨二腹诽:这是被世子妃管得太严了? 书房的暗阁常年不见日光,四面皆是石壁,本就阴寒,再加上内有冷泉更是潮湿。 夏日时,此地是避暑胜地。 可现已入冬,纵是身体再好,火力再旺长久住下去也是不行。 陆景渊凝眉望榻。 不禁回想起那晚沈玉笙的细软腰身,抱在怀里的温软,纵是那晚睡得并不舒坦,也好过眼前这冷榻。 半晌他步到桌案前,执笔做完两幅画后,转身出了暗阁。 20. 第 20 章 “小姐,皇宫真大啊,若是没人领着,奴婢一准在里面迷路。” 屋子里只剩两人后,竹翠便打开了话匣,她为沈玉笙倒了一杯茶。 感受着茶水落入杯中的温度,又道:“小姐这王府就是好,咱们进宫一日,这茶温度还正好呢,小姐快喝吧,您瞧您嗓子都哑了。” 官家赏赐的绫罗绸缎大半归入私库,桌上只摆着两匹待裁成衣的锦缎,和一匣鎏金点翠头面,描金漆匣大开着,内里碎光点点。 “奴婢候在外面时瞧见传了不少赏赐进殿,没想到十之八九都是赏给小姐的!小姐,这些能换不少银钱吧。” 沈玉笙呷了口茶,瞧她兴奋得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看。 在别院时过惯了苦日子,竹翠自小跟在她身边,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就是她自己也没见过。 别说喝上一口热乎茶,就是想喝水都得现挑。 “官家赐的东西还是收好吧。” “是。”竹翠应着,仔细将物件一一收好。 沈玉笙放下茶杯,指尖摩挲过花瓷纹理,温声开口:“日后见了沈婉莹切记要恭敬着点,人前背后都不可再称其为庶小姐了。” “怎么了,小姐?” 竹翠关好柜门,快步过来。 在宫中时,她守在廊庑,多少能听到些殿中的声响,但具体的却是听不真切。 沈玉笙:“今日她在殿中求了与三皇子的赐婚,官家准了,日后她便是皇子妃,还是要避些锋芒。” 思绪回到那日的芙蓉铺。 当时沈婉莹便说过会成为三皇子妃,想来是一准就盯上了三皇子,只是三皇子不开口,官家也不赐婚,她这才主动去求。 当着众人的面,三皇子自然无法推诿。 沈玉笙心中一沉。 青烟的死,沈婉莹身为沈家未出阁的小姐时尚且无法追究,待日后成为皇子妃更是无解。 早知如此,还不如将青烟留在小院。 沉郁之时,屋外传来一阵“咻咻”声。 沈玉笙:“什么声音?” 晋王府守卫森严,若是有刺客这会儿院子里怕是已经打起来了。 竹翠透过换气的窗缝往外掠了一眼。 院中空地上一袭紫衣的世子竟然在舞剑,银剑划过夜空,剑光如雪。 “小姐,是世子在练剑。”竹翠小声道。 “大晚上的他练什么剑?” 沈玉笙也快步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院中那人好似世外高人,仙君下凡。 一轮冷月悬于枝头,清辉洒满整座庭院,院中四角挂着几盏纱灯,让院子又亮了不少,可这光亮却是比不过他手中那柄银剑。 陆景渊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衣玦翻飞间不难看出这人武功高强。 “小姐,世子他不是纨绔吗?我怎么瞧着他有点厉害,好像……比墨二还厉害。”竹翠迟疑道。 这一点,沈玉笙也认同。 他动作不拖泥带水,不光观赏性好,就连舞出的风声都比墨二强劲不少。 沈玉笙不懂武功,但也知道这应是与内力有关。 看来这陆景渊还不完全是个草包,怪不得敢应下都虞候一职。 翌日,清晨。 沈玉笙又是在一阵“咻咻”声中醒来。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不多时,窗外剑的嗡鸣声变成了“锵锵”的打斗声。 这声音扰得她头痛。 忍无可忍,她嚯的坐起身,无比怀念前阵子在朗月居见不到陆景渊的日子。 “小姐,您醒了。”竹翠推门进来,那阵“锵锵”声更是清楚。 也难为竹翠这样都能听见屋里的动静了。 待她梳洗完毕,屋外的打斗声也没停。 她实在不知陆景渊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转念一想,那些见不到他的时日,他多半也都在街上跑,不由感叹,果真是高精力人群。 昨晚练那么久不算,今早又开始。 就说再过几日便要上任,也不用这么磨枪吧。 沈玉笙没出屋,昨日没睡好,也便懒得理会,就着“锵锵”声用过早饭。 屋外的墨二已是一身的汗,头顶的热气清晰可见。 初冬清晨可不比暮秋,风寒凉不少,可即使这般,他一点不觉得冷,反而有些急躁,急他家世子妃为何还不出门。 与陆景渊对打他自然不敢使全力,可自家世子又拿出全力以赴的架势,他一边要见招拆招,一边开始祈祷世子妃快些出门。 右手已被震得发麻,可世子仍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默默下定决心,日后再不在世子妃面前练剑!更不会到世子面前多嘴! 大概是他的祈祷有了作用。 正屋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沈玉笙一身月白绵旋袄,外罩鹅黄暗花长褙子,衣领、袖口皆滚着一圈窄细银狐缘,整个人被衬得更是明艳。 余光瞥见她出来,墨二松了一口气。 虎口处又是一震。 “刺啦——”两剑交锋划破长空。 陆景渊瞥见她出来,舞得更是卖力。 昨夜他独自一人舞了那么久的剑,她出来看一眼都没有,今日一大早他便拉着墨二陪练。 他倒要让沈玉笙好好看看,谁更胜一筹! 原以为世子妃出门便是终点的墨二,被迫继续接更狠的招。 不由暗自祈祷:墨三!你快回来吧! 沈玉笙站在廊下瞟了两人一眼,径直绕过两人往院外去。 瞥见她要出院门,陆景渊忙收了剑。 “你干什么去?” 沈玉笙停下步子,看他,“给母妃请安。” 说罢同竹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陆景渊将手中的剑往墨二手里一抛,也追了上去。 行至主院前厅时,沈玉笙正请完安往外走,他脚步又快几分,拦了沈玉笙去路,冲屋内扬声道:“父王、母妃,儿子前来问安,便不进去了。” 他这般行事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屋内的晋王夫妇都不说什么,沈玉笙也不好多言,只捏着帕子驻足,等他差遣。 陆景渊回眸看她。 少女微垂着头,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白领子里,一身鹅黄很是耀眼,数年过去眉眼还似他记忆中那般灵动。 他目光一错不错,半句话不说,好似沈玉笙脸上开了花似的叫他新奇的不行。 二人就这般立在公婆院中实在不妥,沈玉笙温声开口:“世子有事?若是有事可回了朗月居相商,在这里怕是会叨扰父王、母妃。” 陆景渊收了手,“无事,我就是想问问 你,我和墨二,哪个剑舞得更好。” 沈玉笙敛眉,连同她身后的竹翠都是一头雾水。 “自是世子技高一筹。” “你当真这么认为?” 沈玉笙眉头更紧,难不成这就是他这两日练剑的缘由?男人莫名的攀比心? 不过,问她作甚? 疑问归疑问,沈玉笙还是老实答道:“自然,世子若是不信,也可问过竹翠。” 旁侧竹翠连忙点头附和。 “那好,回去吧。” 得到满意答复,陆景渊一甩袖袍,神采飞扬地走在前头,行出数步远,瞥见她走得慢,又放缓步子有意等她。 沈玉笙望见他放慢脚步,也便走得更慢,最后逼得陆景渊停在原地,低声催促:“快些。” 她这才跟上,同他一道回朗月居。 每每请安归来,若无旁事,沈玉笙都要在床上赖上片刻,今日陆景渊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跟着她回了主屋。 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沈玉笙更是头痛,她端坐在桌前看似在凝眉沉思,实际思绪早已飘远。 方才这人说入冬后书房太冷,这两月便同她宿在一处。 她从未踏足过书房,只远远看着丫鬟进去打扫,是以内里到底有没有能睡的地方她并不知晓。 可若是真如他所说,堂堂世子竟是在书房窝了数日,当真是委屈他了。 思忖片刻,沈玉笙温声提议:“你我二人共宿一处,实在不妥,不若让人再收拾间屋子来给世子住。” 陆景渊指尖扣着桌面,看似漫不经心:“有何不妥?又不是没睡过?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沈玉笙没搭他这茬,只道:“偶尔睡一次没什么,可若是日日如此恐多有不便,况且咱们约……” “诶,”不及她说完,陆景渊指尖重重落下,“我知你要说什么,不过也只有这两月,旁的屋子我住不惯,也没这屋子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住这里罢。” 说着他解了外袍往里屋走,过了会儿不知为何又转了出来。 沈玉笙抬眸,“世子若是怕冷,我搬去别处就是,这本就是世子的屋子,是我鸠占鹊巢了。” 听她这般说,陆景渊明白是自己心急了。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道: “后日我便上任,届时晚间也不一定回府,况且你是我求娶回来的,若是叫母妃知道给我另行收拾了房间,你要如何解释?” 沈玉笙心中有些松动,可目光一触及到窗边的紫檀案桌又忆起这人有心悦之人。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 成婚一年,便是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在旁人眼里她也早已不是清白之身。 可男子不同,这年代但凡有点能力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更别提身份尊贵的亲王世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虽会去吃酒,可从未在外过夜。 就连上次去惜春楼他也是头一次,想来应是知晓分寸的。 可能他那些流连风月的传闻,都是为了白月光而掩人耳目。 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男人也能为自己守身如玉? 思及此,沈玉笙声音低了几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陆景渊别开脸,低声答复:“真为我好,就别再赶我走了。” 21. 第 21 章 这句声若蚊蝇,沈玉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听真切,只见他唇瓣翕动,便抬眸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陆景渊一撩衣袍步出门去。 沈玉笙也没深究他去做什么,转身步进里屋。 今日晨起她便觉头有些晕沉,本想着快些请安回来休息,不想被他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姐,世子送了几本书过来,说是给您解闷。” 竹翠端着个盛放三五本蓝皮册子的托盘进来,沈玉笙歪在床上,撩起眼皮瞧了一眼,指向圆桌,“放桌上吧。” “是。” 一觉睡到午时,她身子越发酸懒,浅用过午饭又窝在床上。 昨日寒风过境,天气愈发寒凉,冬日似乎真的来了,想起问安时说话都带上了哈气,让陆景渊再睡书房实在不妥。 “小姐,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平日里沈玉笙就是睡懒觉也不会这般赖床,竹翠不免担忧,上前为她捏揉胳臂。 沈玉笙揉揉眉心:“许是昨日没睡好,头有些疼。” “可是世子练剑吵了您?奴婢去同世子说……” 沈玉笙拉住她:“说什么?让他别再练剑?后日便要上任,现下练练也好,免得丢了王府的脸面。” “小姐,您倒是为世子着想!”竹翠来到床头用指腹为她轻柔按摩头部。 沈玉笙闭上眼:“休息会儿就好了。” 她这身子她清楚,一年四季,其余三季注意保暖便好,独独到了冬季稍不留神就容易头疼脑热。 往年在别院时,屋内已燃起炭火,如今到了王府,还未到供暖的日子,她也不好搞特殊。 竹翠手法娴熟,很快她又进入梦乡。 整日里大半时间赖在床上,过了申时她也躺不住了,叫竹翠取出那两匹烟紫锦缎让人画了样式去做成衣。 这料子她本想留给陆景渊,奈何今日一瞧其上暗纹为蝶恋海棠,索性自留。 闲来无事,随手拿起桌上的几本册子到床上翻看。 才翻过两页,便觉察不对,沈玉笙抬起头来,“这真是世子让你送来的?” 竹翠:“是啊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沈玉笙忙摇头止住她要过来查看的动作。 她没细看书中内容,只粗略过了一遍,又拿起另一本略过。 待五本过完,才重新拿起第一本细品。 从前只在、影视剧中见过的春|宫图,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瞧见。 画中人物栩栩如生,连衣服的褶皱都一清二楚,更别提主要教导的内容。 旁侧还附有小字标明动作步骤及注意事项。 图中动作大胆,看得沈玉笙面红耳赤。 时刻注意着她的竹翠瞥见她脸色薄红,鼻间似是还冒出了虚汗,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过来,“小姐,要不要请府医过来看看?” 沈玉笙从书中抬眸,知晓她是误会了连连摆手,“我没事,你去忙。” 余光扫到她没走,沈玉笙又道:“真没事,你去吧。” 若是让她继续守在边上,这书还怎么看? “小姐,就看这一本吧,其余的奴婢帮您收起来。” “不用。” 沈玉笙抬手去拦,竹翠欲挡,书册“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图中两人交叠的画面乍现在竹翠眼前,未出阁的女儿家何时见过这种东西?更别提竹翠比沈玉笙年岁还要略小些。 “小姐!世子……世子他怎么能给您看这种东西!”竹翠惊呼一声,猛地合上书册,红着脸扔到床头案几上不敢再碰。 是啊,他给我看春|宫图做什么? 沈玉笙豁然醒悟,顿觉手里这书册成了烫手山芋。 前脚他刚说完要共宿一屋,后脚就派人送来这种东西解闷。 安的什么心? “小姐,您不是说世子有心悦之人吗,怎么还给您看这种东西?亏奴婢先前还想着世子为人不错呢,怎么……怎么能看这种污秽之物!他自己看也便罢了,还拿来污您的眼!” 竹翠别过眼去,到底没有再收起册子的意思。 经她一说,沈玉笙也没了看下去的心思。 几本书册散乱地放在案几上,一时谁都没再触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掀起。 陆景渊一身雷打不动的紫袍,手里拿着个褐色小盆栽,献宝似得举在身前,“笙笙,你瞧这是什么!” 沈玉笙坐直身子,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走视线,他三两步上前,把盆栽放到她手中。 垂眸间瞧见案桌上那几本书册,“这几本书给你送过来了。” 陆景渊随意抽出一本,“出门时正撞上父王院里的小厮,说是让送几本书过来给我瞧瞧,怎么样好看吗?” 说着,他从中随意翻开一页。 入目便是两个赤条条的小人拥抱在一起,正吻得难舍难分的画面。 这春|宫图沈玉笙看下来,知晓里面还有一定的剧情逻辑在,并非一上来就那般猛烈,属于循循渐进的风格。 他若是从第一页翻看还好,可他偏从中间最精彩的地方翻看…… 这下子,陆景渊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像是被烫到一般蓦地把那书册甩回原位,面上、耳尖通红,偏过头,胸膛剧烈起伏着,瞧上去似是比沈玉笙初看反应还要大。 他拿起书册时,沈玉笙只顾着看盆栽,压根忘了还有这回事,竹翠在他进屋的那刻起,也识趣地退出门去。 昏黄的烛火下,室内一片寂静,也不知是因着屋中摆了几本让人浮想联翩的春|宫图,还是旁的缘故,沈玉笙觉得空气有些粘稠,叫她没办法轻易开口。 此时此景,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只当没看到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盆栽。 余光瞥见床前男人绯红的耳际,无端想起两人夜间要宿在一处,蓦地她的耳尖也染上薄红。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渊哑声道:“你……这书不好看,我让人送回去!” “别!” 沈玉笙急急拦下,冰凉的指尖触上温热的手背,触电一般弹开,“放着吧,送回去你要怎么说?” 陆景渊赤红着脸,知晓她这般定是瞧过了。 “就说我用不上这东西!” 他再看不得,一股脑地将那几本书揽在怀里,奔出门去。 望着陆景渊可谓“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玉笙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盆栽上。 “小姐,世子带了不少花苗回来!” 竹翠进门,沈玉笙这时候才知道陆景渊带回来的花苗不止这一株。 先前对冬季养花没报什么希望,这会儿花苗真弄回来了,便得想办法先安置了再说。 她起身披上大氅步到门外,院里小厮进进出出摆放了二十余盆,有幼苗也有成株,只待来年开春便可开花。 “小姐,这么看,世子也有好的地方。” 看着院子里数量还在增加的盆栽,竹翠小心瞄了眼望着院子不知在想什么的沈玉笙。 瘪了瘪嘴,“世子也真是的,有心上人还对小姐这么上心干嘛?!也不怕让人会错了意!” 这句吐槽声音虽小,却也足以令沈玉笙听见,偏头瞧了她一眼。 “世子妃,这些花要放在何处?” 沈玉笙认出来人,是先前选出负责养花的姑子。 “院里可有空着的屋子?” 这姑子在晋王府伺候时日甚久,对于东跨院内布局十分了解,当即回道:“有,前院厢房还空着。” 沈玉笙点头,“那便先安置在那吧。” 陆景渊所在的东跨院是二进规制,除去她们居住的内院,还配有待客、供下人居住的外院。 这时节若贸然将花苗移至花圃,保不齐就要冻死,倒不如连盆带花放在屋子里养着。 想来陆景渊也注意到这点,才会带着盆一起买回来。 不过此事还是要知会他一声。 用过晚饭,陆景渊被晋王留下谈话,沈玉笙先行回朗月居。 袖中塞着一包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她心头。 待回到朗月居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包还温着的芝麻糖糕。 “小姐,您从哪变出来的芝麻糖糕?” 一直跟着她的竹翠不知她何时买了糕点,又何时藏于袖中,好奇地围着她左瞧右看,以为沈玉笙会变戏法了。 “好了,是陆景渊给我的。” “世子买的?”竹翠惊呼。 沈玉笙颔首。 她实在有些搞不懂,有心上人还对旁的女子这般上心,难不成他想移情别恋? 还是说花花公子都是这般行事的? 仔细回想前世那些渣男、海王的行事作风,她最终断定陆景渊是个中央空调。 他并非不苟言笑的类型,相反平日里嘴角总是噙着一抹笑,旁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只会觉得他好亲近。 对待女子也是礼让居多。 现如今有心上人的情况下,还能对旁的女子献殷勤,不就是不懂拒绝的中央空调? 也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这些事不过是他随手而为,于他来说微不足道。 “奇怪啊小姐,世子是怎么知道您喜欢吃芝麻糖糕的?” 沈玉笙:“许是随手买的也不一定。” “奴婢瞧着不像,”竹翠说着捏起一块,“您瞧还热乎的呢。” “再说,这包装不正是您惯吃的那家?” 22. 第 22 章 京城有家糕点铺子名为福糕堂,是沈玉笙娘亲的嫁妆。 年幼的孩子多半就好一口甜食,原身也是如此。秉着为牙齿好的理念,她娘亲一直限制她多食。 直至那场高烧要了原身的命,沈玉笙到来,为了哄她按时按量喝药,她娘亲终于松了口,只要乖乖吃过药便会给她一小块芝麻糖糕。 纵使沈玉笙已过贪甜的年纪,每日的药太苦,也盼起药后的那一点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身子渐渐好转,才知那糖糕是她娘亲手做的。 “娘亲做的还是差了些,等你身子大好了,娘亲带你去福糕堂吃老师傅做的,好不好呀,笙笙?” 那日在沈家小厨房,沈玉笙瞧着她娘亲和面做糖糕,从未下过厨的她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打下手,逗得她娘亲直乐。 这样的日子不过几月,柳氏便进了门,彼时她肚子已大得显形。 沈玉笙娘亲身子亏损,大夫言明再无法生育,她父亲为了赌一个未出生的男儿,不得不将柳姨娘接回来。 至此,本和睦甜蜜的一家三口,唯有她们母女夜夜相伴。 旧事涌上心头,连带着当初那份苦痛也敲击着她的脑海。 沈玉笙赖床半日有余,午后尚能强撑着说句休息会儿便好,本想着等陆景渊回来同他说花苗的事。 不想半途又昏睡过去。 也不知是睡前思虑过重还是为何。 她竟梦起了从前事。 一会儿是同娘亲做糕点的甜蜜画面,一会儿是雨夜偷听父母谈话,娘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梦境带着她东窜西窜,最终定格在她被送往别院那天。 似乎老天都在诉说不公,为她流泪,沈永文听从柳氏做下此决定的傍晚便下起了大雨。 与此同时,柳氏着人来她院里收拾衣物。 好在她并非真的十岁女童,趁乱抓了母亲留下的信物藏于袖间,东西收拾好,柳氏便一刻都等不得,安排马车将她送往别院。 临行前仍不放心,让身边人又将她几只箱笼翻了个遍,确定不过是几身孩童衣裳,和些孩子戴的玩意才放了行。 马车伴着阵阵轰隆,行在永定大街上。 夏日的雨不似春雨的温润,也不似秋的绵密,它总是来的快去的快,猛烈又猝不及防。 勿说行人,就连街边的铺子都因暴雨关了大半。 负责赶车的刘叔为了绕过积水,又拐了一道弯扎进胡同往永平大街去。 沈玉笙不顾雨丝浸入,掀起车窗帘贪恋地看沿街街景。 偶有的行人无不匆匆赶路,亦或是在店家的屋檐下躲雨,瞧着这般景象,她自嘲地扯起嘴角: 与旁人相比自己还是幸运的,还有马车坐不是吗? 正预放下车帘,眼角余光偶然掠到不远处一家尚在营业的铺子,纱笼灯光下福糕堂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耳边又响起了娘亲说去福糕堂吃芝麻糖糕的细语。 “停车!”她呵道。 这是她头一次见福糕堂,也是头一次这般大声喊话。 吓得负责“押送”她的婆子一震,“你这妮子一惊一乍地作甚!老刘走你的!别停车,今晚不把这妮子送到别院,咱们俩都别想好过!” 刘叔在马车外说着好话,“来得及,大小姐可是有事?” “我想吃芝麻糖糕。”她淡声道。 竹翠、青烟两个小丫鬟听到自家小姐想吃糕点,便想跳下车去买,老婆子一手一个将两人扯住,“吃吃吃!就知道吃!若不是送你这么个丧门星,我也不至于吃不上晚饭!” 沈玉笙这时候才知道这婆子为何火气这般大,原来是耽误了她用饭。 这人是跟着柳氏进的沈府,柳氏不放心沈家的老仆,便差了她过来。 沈玉笙没来得及答话,刘叔已勒停了马,“小姐,雨太大了,您还要吃什么?小的去买吧。” “就要芝麻糖糕。”沈玉笙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他。 她这钱刘叔没收,只道:“小姐,您这银子收起来吧,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 那时候她还没想到柳氏会做得那版绝,敢克扣月银,毕竟在沈府时,沈永文从未少了她吃穿用度。 马夫下车去买糕点,无人赶车,老婆子纵是再急也只能等着,嘴里骂骂咧咧地就没停过。 沈玉笙闲吵,也不想跟她过多争辩,索性掀了车窗帘让雨声压过她的咒骂。 眼看着刘叔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钻进铺子,不多时有两位身穿华服的小公子站在店铺门口,似是再估量这雨何时会停。 马车与店铺相隔不过半条街的距离,沈玉笙看到了两人,两人自然也注意到马车。 见二人往马车的方向望过来,沈玉笙忙放下车帘。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做,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缓了几缓她才又掀起车窗帘,这时看雨的公子已不知所踪,刘叔正从铺子里出来。 “大小姐,芝麻糖糕没剩几块了,小的又自作主张给您添了两块旁的糕点,还热乎着,您尝尝。” “多谢刘叔。” 马车再次行驶,雨势渐歇,隔着车帘刘叔说起在铺中的见闻给几人解闷。 原来她手中的这几块芝麻糖糕还是从那两位小公子手中抠下来的,确切地说是原本已被那二人买下,得知他家小姐喜爱这糕点专为这糕点而来,又让给了他。 “哼,平白无故地非要吃什么糕点,还误了旁人的好事!”老婆子剜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的油纸包摸了一块糕点。 车厢内光线暗淡,她也不知摸得是什么胡乱往嘴里塞,嘴上却不饶人,“什么玩意儿!这芝麻糖糕也不怎么好吃!” 沈玉笙吃过福糕堂的糕点,是她娘亲自带回来的,只是每每少了一味芝麻糖糕。 据他娘亲所说,芝麻糖糕是为福糕堂招牌糕点,又限量出售,很是火爆。 可能排一日都买不上,她虽为东家却不好让老师傅再起炉灶。 今日刘叔能顺利买下,除去那两位小公子心善,大概也是赶上了雷雨天。 梦境又将她拉到了娘亲在时的日子。 若不是她自作主张跟着柳氏去国子监,她娘亲也不会和沈永文决裂得这般彻底。 “娘……对不起……” 陆景渊躺在 她身侧昏昏沉沉,偶然听见怀中人断断续续的呓语。 他打起精神附耳去听,怀中人正小声啜泣着喊娘。 想起进屋前竹翠说的她家小姐想起往事,心情沉闷,便先睡了,陆景渊的心跟着一痛。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在。” 似是溺水之人抓到浮木,沈玉笙紧抓着他的手,急道:“娘,别走,别离开我!” 陆景渊望着怀里人落下的泪珠,想到她从前的遭遇,再没了睡意,他抬手轻轻为她揩去脸上的泪珠,沉声道:“我不走,我也不会离开你。” 触手的滚烫令陆景渊一惊,又连忙探上她额头。 原来她脸上的除去泪水还有些许汗水。 沈玉笙发热了。 他赶忙起身顾不上披外衣让墨二去将府医请来。 朗月居灯火通明,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几乎整座晋王府唯有沈玉笙一人在沉睡。 后半夜她的体温终于降下来,竹翠已经哭成泪人,“小姐……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小姐……” 她在旁侧哭哭啼啼,陆景渊虽不耐可也知晓二人主仆情深,若是沈玉笙未安稳前将人赶回去,她肯定不从。 这会儿沈玉笙病情稳定下来,他便道:“你且回去休息吧。” 竹翠吸鼻子:“我要留下来照顾小姐。” 晋王妃瞧出来自家儿子是想亲自照顾人,便道:“这里有世子在,都散了吧。” 一使眼色,身边的婆子即刻上前将竹翠搀了出去。 “渊儿,笙儿身子弱,不比你是男儿身,这已入冬,屋子里炭火要燃起来了。”晋王妃凝眉,她这儿子独身惯了,不知道女儿家身子娇弱,更别提是身子骨不好的沈玉笙。 往年王府这时候是没燃炭火不假,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玉笙作为新妇初来乍到,不好贸然打破规定,她这儿子就得挑起此事。 “你父王还等着消息,母妃这便回去了,母妃也看出来你对笙儿是真心的,日后便收收心吧。” 陆景渊没应声,只望着床上嘴唇发白的沈玉笙点头。 他拿起案几上的水碗,又印了些水到她干涩的唇上。 在他记忆里,这人素来是一张莹白的脸配上一双艳丽红唇,如今却是素白一片,比他画里的沈玉笙还要苍白。 “你要快些好起来。”他轻声道:“竹翠说我给你买的芝麻糖糕你还没吃,我知道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了。” “我排了一下午的队,若不是墨二说寻到花户,需我亲自去,我一准不会让他代我。” “你是不是知道不是我买的了,所以才不吃?你放心我就让他代我排了一会儿队,还是我买回来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虽说知晓她已无大碍,只等着醒过来便好,陆景渊还是不放心,拉着人的手不放,“母妃说这屋子冷,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是我的疏忽,没有注意到,只顾着和你说书房冷,要搬过来睡,却忘了你本就畏寒,是我的错。” “今夜有些晚了,明日一早我便让人燃上炭火可好?” 23. 第 23 章 手中牵着一物,睡梦中的沈玉笙终于安定下来。 迷蒙中她听到耳边有两人低语。 “世子爷,世子妃现下昏迷,恐怕没法自己喝下去这药,您要不试试用嘴喂?” “用嘴?”陆景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这是世子妃,有什么不行的,您快喂啊,世子妃身子要紧。” 好,好,陆景渊说服了自己。 抿了一口药,他已察觉不到苦味,只盯着沈玉笙的睡颜,小心靠近,目光触及她苍白的唇瓣上,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他一紧张,“咕咚”一声,把嘴里的药咽了下去。 “爷,您怎么把药自己喝了?是让您喂世子妃啊!” “本世子知道,你出去,聒噪!”陆景渊羞红了脸,只觉墨二甚是碍事,将他轰了出去。 就在沈玉笙以为那人放弃了时,一双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她因惊讶微微启口,反而方便了那人将口中的汤药渡到她口中。 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吗? 沈玉笙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原本苦涩的药味她竟是一点也觉察不出。 片刻功夫那人口中的药尽数渡到她口中。 她不由开始祈祷陆景渊快些出去,她好把这进口药吐出来! 大概是老天爷出去游玩,亦或是还没睡醒。 她感觉到下巴被人轻轻抬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喉头滚动,那口汤药顺势滑入腹中。 沈玉笙眉头立时蹙起。 她强逼着自己不睁眼去面对眼前这尴尬境地。 不知过去多久,脚步声传来,竹翠的声音响起:“世子爷,您去歇会吧。” 沈玉笙的心跟着提起,紧接着就被陆景渊的声音放下。 “不必。”他道。 竹翠再劝:“世子您也守了一夜了,去歇会吧,若是叫小姐知道了,恐怕要不安了。” 她瞧着即使一夜未睡容颜丝毫不受影响的紫袍男子,不得再次感叹这世子长得是真好。 还好小姐嫁的是他,就是这么天天对着一张好看的脸,心情也能好。 更别提他还蛮关心小姐的,竟是一夜未睡守在床边。 纵是他心中有白月光又怎么样,那也是过去式了,现下他的夫人是自家小姐,他又这般记挂,小姐合该不该再轻看了自己! 如此想着,连带着态度也不复往日的生硬,她正待再开口劝说,屋外一阵环佩声响起。 “笙儿如何了?” 晋王妃踏进堂屋,昨夜落了雪,空气寒凉得紧,她没有贸然上前,止步于燎炉前。 陆景渊将空了的药碗递给竹翠,走出里屋,“刚喝过药,还没醒。” 闻言,晋王妃往内里掠了一眼,劝他,“你也回去歇会吧,我知道你不放心,待她醒了让丫鬟及时通知你一声便是,你也不想笙儿醒来见你这般憔悴吧。” 竹翠将空碗撤下,经过两人身边时正听到这么一句。 余光瞥了眼陆景渊。 憔悴一词落在世子爷身上当真不妥,那张脸还是那般风华绝代。 待她再次进屋时,晋王妃已离去,屋子里唯剩世子一人。 见她进来,陆景渊起身,“看好你们家小姐,若是醒了立刻到书房寻我。” 在床上装昏迷的沈玉笙听着堂屋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竹翠才关上门,转身往里屋走就见自家小姐正睁着眼睛看床帐。 她惊呼一声,“小姐,您醒了?!” 沈玉笙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她噤声。 竹翠不明所以,上前为她掖过被角,“小姐,世子才走,奴婢去通知世子一声,说您醒了。” “别!” “怎么了小姐?”竹翠顺着她落在自己手上的力道转过身,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世子守了您一夜,担心得紧呢。” 本就心乱的沈玉笙这下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在她看来,陆景渊是有心上人的,可他竟然会那般给自己喂药。 她手指爬上干燥的唇瓣,竹翠以为她是口渴忙拿过床头的水碗舀了一汤匙,沈玉笙抬手制止她。 “你说他守了我一夜?”她仍有些不信。 难不成他把自己当替身不算,还想假戏真做? 竹翠:“是啊,小姐,方才若不是王妃劝说,世子还不愿意回去歇息呢!” “小姐,依奴婢看,世子现下是真在意您,您瞧啊寻花那事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呢,昨日还买了您喜欢的糕点,那福糕堂的芝麻糖糕有多难买您是知道的。” 她说的这些,沈玉笙都知晓。 不仅如此,那日他受邀去惜春楼,回来同自己的解释,及在宫宴上为自己说话…… 细细想来,除了他要假戏真做,沈玉笙再想不到旁的更好的说辞。 她心乱如麻,竹翠又添了一把火,“小姐,世子有心上人那也是过去式了,他现在是您的夫君,再说了那心上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小姐您完全可以和世子爷同正常夫妻一样相处啊。”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险些扰乱她心神,沈玉笙急忙打断她:“好了!我二人之间有约定在,许是看在约定的份上也不一定。” 竹翠急道:“世子爷待您这般好,您为何不直接问他到底是何意?” 沈玉笙:“问他做什么?没得让人难堪,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就是,现下这般也清净。” 清不清静只有她自己知道。 言罢,沈玉笙闭上眼不欲多谈,竹翠也只好住了嘴不打扰她休息。 “去!将人都给我叫来!” 不多时,陆景渊暴怒的声音响起,屋外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沈玉笙睁开眼,她现下浑身酸软,无力起身,只得冲竹翠道:“外面怎么了?” 竹翠快步到门边,掀了帘子掠过几眼,“世子书房丢了东西。” “丢什么?” “奴婢不知。” 沈玉笙凝眉,若是寻常物件断不会让他这般动怒,“我这边无事,你且过去看看。” 竹翠领命穿过回廊,还未到书房门口,就见门前空地上跪了一地的仆从。 距离陆景渊最近的那名丫鬟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世子爷,奴婢真的……没有……没有动桌上的东西……更没有碰过您的画啊!” 她痛哭着,断断续续地回话。 墨二一改往日的不着调,恭敬递过一本册子给陆景渊。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丫鬟丝毫不怜香惜玉,他正色道:“每日进出世子书房的仆从都登记 在册,那日便只有你一人负责打扫。” 陆景渊看着册子上近几十天的记录里,唯有那天是她一人进入,便甩了册子到她眼前,“你自己看,还有什么话说?!” “奴婢没有!世子,奴婢真的没有!那日……本应与奴婢一同洒扫的小翠病了,奴婢想着奴婢一人也能完成,便没上报……” 她话没说完,墨二厉声打断:“世子爷的书房,需得两人以上一同进入,这规矩你不知道吗?!” 一声厉喝,她立时噤了声。 陆景渊捏了捏眉心,“行了,带下去吧,问出来画在哪便将人打发了。” 丫鬟被人带下去,其余人还跪在原地。 “墨二,你带人去搜,务必要将那幅画找到。” 陆景渊一摆手,众人立时领命退了出去。 “小姐,世子爷丢了一幅画。”这边墨二带人去搜查,竹翠回屋复命。 沈玉笙:“画?哪位大家的画?” “奴婢听说,是世子爷亲笔画的。” “画中内容呢?” “世子没说。” 想找画,却不说画中的内容是什么,大家无头苍蝇似的找,那不是强人所难吗? 她挣扎着要坐起身,竹翠赶忙扶住她,“小姐,您要做什么?” “过去看看。” 她身子再懒,也不能坐视不理。 如今晋王府才由她执掌中馈就出了失窃一事,若晋王夫妇过问起来,要如何交代。 “小姐,昨夜才下过雪,不若奴婢去将世子请来罢。” 她说这话时,沈玉笙已挣扎着坐起身,竹翠见拗不过她,只得连忙扯了狐皮大氅为她披上,“小姐,天冷,还是让奴婢去请吧。” 沈玉笙不理她,径直迈出门去。 方才书房那边丫鬟的哭声,她在正屋里都能听见,总归是要过去看看的。 朗月居,书房。 “怎么?画找到了?” 随着开门的动作,一股寒风灌入,陆景渊坐在案桌后,一手扶额,闭目沉思,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众人走后,他又将案桌下的抽屉一一翻过,仍是不见那张他想象中沈玉笙长大后样子的肖像。 想象毕竟不同于现实。 这东西丢了他再画一幅便是,可若是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他要如何解释。 总归是对她不好。 见来人不回话,陆景渊眉心蹙得死紧,连带着脸色阴沉下来,他抬眸正待呵斥,看清来人是沈玉笙后,一愣。 “你……你醒了?”他绕过案桌上前,语气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分,“病还没好,怎么不多歇会儿?” 温柔说话的同时,余光却是如刀一般瞥了竹翠一眼。 接到视线,竹翠猛地一抖,退出门去。 沈玉笙:“我听说你丢了画,过来看看,可有结果?” 陆景渊摇头,“书房里冷,回去再说吧,你病才好些,实不该这般折腾。” 昨夜骤然落雪,主子并未在书房处理公务,也便不曾燃起燎炉,此刻方才匆忙引燃的炭火还未烘暖整个书房。 陆景渊未加思索,伸手揽过沈玉笙肩头将人往门外引。 沈玉笙瞥了眼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到底是没有避开。 24. 第 24 章 两人的身影穿梭在红绿游廊中,天地素白一片,这一紫一红两抹身影格外亮眼。 沈玉笙用帕子掩住口鼻,以免吸进冷空气,“丢的是什么画,你若寻画总要让人知晓画的是什么罢。” 话音方落,寒风穿过游廊,卷起一阵雪沫,陆景渊不动声色的侧身将风雪挡下,“不打紧,已经着人去寻了,外面风大,回去再说。” 沈玉笙不再言语,脚下步子加快。 想不到只一夜过去温度骤降,这么会儿功夫脸便有些僵了。 朗月居主屋是晋王府最早点起燎炉的屋子,厚重的门帘一经掀开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冻僵的脸颊瞬间活了过来。 沈玉笙进屋,竹翠为她褪下大氅,步出门去。陆景渊则转到窗边的书案后翻看,捻起那叠素笺一角快速翻过时,发现自己兴师动众让人去找的那幅画竟然就在这叠纸里。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再次与沈玉笙相见时画下,画的是他从前想象中沈玉笙长大后的样子。 那日听闻沈玉笙要嫁给痴儿,他便将这幅画取了出来。 原以为放回了书房,想不到竟是落在这里。 他眉心一蹙,想起新婚夜沈玉笙在这案桌上抽素笺的神情—— 难道说,她早就看过这幅画了? 抬眼看向站在爎炉边烤手的沈玉笙,他将那幅画抽出收进袖中。 察觉到视线,沈玉笙偏头:“怎么?找到画了?” 陆景渊硬着头皮应下,“嗯。”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玉笙淡然一笑:“找到了就好,让他们别忙活了。” “嗯,我去说。”言罢,陆景渊逃也似地离开。 这种事本无需他堂堂世子亲自去说,只需叫小厮跑一趟便是,只是这会儿这屋子他有些呆不住。 袖中画卷被他攥得死紧,这幅画沈玉笙应是一早看过才对。 既知晓自己心意,为何还要装作不知道,签下那约定? 她就这般厌弃自己吗? 陆景渊眉头紧蹙着出门,他走得急,竹翠只来得及行一礼,人已经走远。 “小姐,世子爷这是怎么了?急匆匆地做什么去?瞧着脸色也不大好。”竹翠进门,低声询问。 沈玉笙偏头看她一眼,从爎炉边离开坐到桌前,轻咳两声,“他找到那幅画了。” “真的?那画里到底是什么啊,值得世子爷这般大动肝火,奴婢过去的时候,那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哭得可惨呢。” “嗯。”沈玉笙颔首,低眉望着眼前竹翠为她倒好的那杯茶,茶水清澈零星几根茶叶落于碗底。 她轻声道:“画的是他的白月光。” 竹翠立马噤了声。 沈玉笙身子骨弱,坊间不少传闻说她是个药罐子,恐怕不能生养,纵是生出来也是个带毒的。 即便她有个当官的爹又如何,先不论她不受宠,就说她的身子便是连寻常人家都嫌弃。 早些年她并不知晓这些事,只是年岁渐长,听女师傅讲述大雍朝女子相看人家的年纪,她便开始担心及笄后她那便宜爹会急着给她相看人家。 可日子渐渐过去,沈家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偶来送银子的婆子口里说出这些个生不出孩子的丧气话,沈玉笙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柳氏娘家的公子竟会得罪了人,痴傻了。 他本就不良名声在外,这一傻,更是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柳氏便想着赶在沈婉莹择亲宴上,让他同沈玉笙见上一面,撮合一对姻缘,她便从中捞取好处。 也正因此她才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回京,与陆景渊有上一面之缘。 娶个与心上人长相相似的人回来,即便是迫于父母压力发生了什么,不能生养日后也便无法压他心上人一头,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陆景渊站在庭院里,寒风裹挟着碎雪扑在面上,他敛了方才的神色,着人吩咐下去书房失窃一事告一段落,指尖一紧转身进了书房。 他脑中反反复复皆是沈玉笙烤手的模样,无数思绪涌上心头。 她定是看过这画的,可她为何这般淡漠,又究竟有没有明白他的心意? 因着沈玉笙病中,晚饭便留在朗月居用,陆景渊独自前往主院前厅。 待他回来,守在门外的竹翠告知她家小姐已经睡下,让他另宿别处,免得过了病气给他,耽误上职。 这理由说得让他无法辩驳,只得转身离去。 殿前司衙门。 衙堂高阔,檐外的日光斜斜照射进来,映得堂内武官腰间的佩刀寒光粼粼。 殿前都指挥使站在阶上扫视众人,目光沉沉,声线沉厉:“这位是咱们圣上亲封的都虞候陆景渊,此后在一处共事诸位须得听他号令,不得怠慢。” 殿前司中不少世家子弟,自是听说过陆景渊的事迹。 话音刚落,有些人便已皱着眉头,凑在一起说起小话:“圣上亲封?走后门的,他一个纨绔有什么真本事?” “就是!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有个好爹啊。” 阶下议论纷纷,陆景渊神色不变,这种场面他见多了,面色坦然地望着阶下众人,好似无物。 等声音渐歇都指挥使才一挥手,“好了,都散了吧。” 堂中武官散的差不多了,都指挥使上前抬手虚放在陆景渊臂膀,“世子莫怪,待日后您让人瞧见真本事,自是无人再敢妄议。” 陆景渊淡笑颔首。 方才堂内之人皆是久在宿卫的军校,哪个手底下没有几百人。 在这些人眼里,他一没沙场功绩,二无军营历练,又恶名在外,现如今得皇帝破格提拔,自然会引起众人不满。 他心中透亮,哪会不知都指挥使为何这般行事。抬眸望向堂外的校场,远处旌旗飘扬,隐隐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他收回视线:“殿帅,在这里没有世子,只有都虞候。” 言罢,他抚过腰间革带,往堂外校场而去。 身后一穿石青圆领内臣服饰的内侍避开旁人,快步进入堂内,附在都指挥使耳边耳语几句,都指挥使望着陆景渊离开的方向瞬间面色一凛。 晋王府内。 一夜过去,沈玉笙身子爽朗不少,晨起时竹翠识趣地没提及陆景渊的事,可架不住旁人并不避讳。 去往主院的路上,便听到不少丫鬟私谈。 听见脚步声靠近,几个聚在一起的小丫鬟立时四散开来。 沈玉笙迈步穿过拐角,脸上无半分波澜,心中却盘算着几人对话。 原来陆景渊的官服也是紫袍,他倒是将一身紫衣焊在身上了,也不知他今日当值是何等光景。< /p>“笙儿,你来了。” 不知不觉沈玉笙已行至主院,晋王妃瞥见她进院忙招手叫她过去。 往日沈玉笙前来请安时,还要在外面候上一候,今日晋王妃起得这般早,想来与陆景渊上任脱不了干系。 自己身为世子妃,却起得这般晚…… 她垂眸,指尖攥紧袖口走上前去,福身行礼,“给母妃请安。” 晋王妃拉着她坐下,“好,好,今日渊儿上任走得早,你还病着便没叫你起来,他走得急,让我同你说一声。” 闻言,沈玉笙指尖下的皮肉恢复寻常颜色,“是,母妃。” 晋王妃:“你不怪他就好,昨日那江国公府递了帖子过来,邀你去参加江家五姐儿的及笄宴。“说着从婆子手里接过一张烫金请帖递给她。 沈玉笙接过请帖,当日在凝香阁的事还历历在目,算算日子可不快到了江岚及笄的日子。 “好在还有些时日,想来届时你这病也大好了。”晋王妃拍着她的手,“你啊,今日就留在这里陪母妃用早膳。” 沈玉笙自是不好推脱,轻声应是。 一连数日陆景渊竟是真如他当初所言,上任后一直宿在殿前司直舍,只第二日差人回来取过换洗衣物,而后便从未露面。 沈玉笙日日居在府中,从未听晋王夫妇提起过陆景渊书房失窃一事,想来是被他压了下去。 只是东跨院内的仆从对此事有诸多猜疑。 因着那日陆景渊进了主屋后,此事便作罢,私下生出两种说法,一为画卷为世子妃误取,引发的误会,二则为世子受世子妃的劝解,压下此事。 不论哪种于当日受罚的丫鬟来说,都是不公。 “小姐,奴婢听说那日书房失窃受罚的丫鬟又在闹了。” 沈玉笙指尖一顿,眉头微蹙,“月银照例发,还另付医药费也不成?” “是啊,小姐。”竹翠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 “奴婢瞧着她是存心拿乔,平日里她该吃吃该喝喝,同几个姐妹聚在一处嬉笑打闹,可一叫她干活便推说自己身上疼,怕是想揪着这件事,以此要挟呢。” 沈玉笙默然片刻。 银钱能洗去身上的皮肉之痛却无法清除那日泼在她身上的嫌疑,也不知当日陆景渊是怎么说的,事关他私事,现下她也不便将此事再摆到台面上来说。 “叫管事严加看管,莫生是非,若再不服管教,便打发了人出去。” 竹翠躬身应下,就要退出门去,沈玉笙又急急唤住她: “等等,不急着将人打发,等世子回来再做定夺。” 接下来几日,沈玉笙出入时有心留意,这丫鬟竟真如竹翠所说俨然已是小姐做派,吃喝玩乐、嬉笑打闹可,一说做活便头疼脑热。 纵是当着她的面,也敢说自己身上不爽利,要歇上一歇。 这般不将她看在眼里,引得竹翠大为不满。 “小姐,依奴婢看不必等世子回来,直接将她打发了就是!再说是世子私藏女子画像,您何必为他遮掩?” 沈玉笙撂下茶杯,“打发了人出去是解气,可她若借此散扬遭主家诬陷被赶出来的闲话怎么办?晋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小姐……” “好了,世子当日怎么说的你我也不知,暂且便等着吧。” 25. 第 25 章 冬日严寒,沈玉笙骨架小,身子单薄,纵是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也不臃肿,只是她不喜穿得过于厚重,再者如今身份地位高涨,所用料子自是不比在别院时。 今日她穿了件烟紫直领长袖夹袄,边缘滚着一圈灰白毛领,是那日用御赐锦缎做的成衣。 下身一条同色百迭裙,外披一件银白大氅,静立于江国公府接待女客的内堂之外。 她才观完礼,到廊外透透气。 在堂内时人多气闷,待到廊下寒意陡升,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手里握着温热的银手炉,身后屋内的礼乐声尚未完全停歇,不少女客同她一般在廊下闲站。 “婉莹?你也来了!我听说官家为你和三皇子赐婚,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角落里陡然响起一声惊呼。 ‘婉莹’二字沈玉笙甚是熟悉,但也保不齐有其他贵女是此闺名,待听到后面与皇子赐婚一事,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 她认出那人在沈婉莹的及笄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但具体是谁家的小姐却不知晓。 站在她对面的沈婉莹言笑晏晏,因着这句话身边围上几个贵女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 “今日三皇子可有前来?”其中一个贵女道。 江国公为从一品,门第显赫,手握重兵,皇子若想登上大宝,哪个不想拉拢一番? 可这一问倒像真难住了沈婉莹,她脸上笑意不减,却没答话。 沈玉笙猜想许是对方没与她通气,否则她一准便答了在或不在,以示两人私下亲近,绝不是如今这般闭口不言。 她不回话,先前惊呼的女子已抢先说道:“那可是皇子,估计很忙没时间来江家五姐儿的及笄宴吧,再说他才定了婉莹当侧妃,现在来恐怕不合适吧。” “也是。”经她一点拨,围着的几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跟着点头。 沈婉莹不欲在此事上多说,便调转了视线,想引着众人转移话题,没成想恰巧望见站在另一侧的沈玉笙。 她三两步上前,故作惊喜,“姐姐?” “又见面了,原还想着姐姐出嫁后,咱们姐妹俩再没什么机会聚在一处说话,没想到短短一月咱们就见过数面,只是日后我与三皇子成了亲,保不齐就只能在宫宴上见了。” 沈玉笙淡笑不语,指尖摩挲着银手炉的锦套,视线飘向灰蒙蒙的天边。 沈婉莹也跟着抬眼,随即收回目光,余光瞥向身后跟着的几个贵女,嘴角笑意更深: “瞧着像是要变天了,姐姐你身子弱可别再受了寒,你入王府已有一月,当保重身子,为世子早日开枝散叶才是。” 这话题一开,自有贵女顺势接茬,“是啊,谁不知道晋王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你若是再迟迟没有动静,日后怕是要妻妾成群了。” 言罢,几人嬉笑在一处。 昔年宫变,晋王为保当今官家伤了根本一事,京中世家几乎人尽皆知。 沈玉笙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扫过,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得体的笑:“妹妹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想想正妃入府后妹妹要如何自处,届时比起我,此事恐怕妹妹要更为心急。” 话音方落,堂内的礼乐声骤停,及笄礼正式完毕,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江岚步出屋来,打眼便瞧见站在廊下的几人。 江岚:“嫂嫂,你来了!” 她这一声嫂嫂叫得没头没脑,众女皆是一怔,疑窦丛生。 莫非江家世子已经议亲? 可从未听过婚讯,若尚未成亲便称嫂嫂实在不妥吧。 众人正疑惑着,就见江岚几步走到沈玉笙身侧,“方才在堂内没来得及上前说话,怠慢之处,嫂嫂莫要怪罪。” 沈玉笙淡笑:“这套头面果然衬你。” 江岚低眉含笑,受人夸赞的话谁不爱听? 指尖下意识碰了碰鬓边的蝴蝶簪,眉眼飞扬,“还要多亏了嫂嫂割爱,否则照世子的性子,哪里管得了旁人,定要买回去给嫂嫂才是。” 沈玉笙垂眸。 没想到江岚这丫头人小话却精,一句话便否了先前几人的猜测。 江岚也不管众人作何反应,拉过她胳膊就往外走,“嫂嫂这还是你头一次来江家,我带你四处逛逛,往后可要多走动呢。” 她二人提前离开,其他贵女自有江家人接待。 行至无人处江岚放开她胳臂,退后一步,福身行过一礼,“世子妃,方才多有唐突,还望海涵。” 面上笑容已敛,低垂的眉眼间带着些微薄红,也不知是冻得还是为自己的唐突羞赧。 这副模样倒让沈玉笙想起那日在凝香阁初见,江白似乎对于她注重繁文缛节有些不满,还出言规劝过她。 但方才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她又不完全是那般…… 沈玉笙:“无妨,说起来还要多谢你。” 江岚抬眸,眼里带着几分茫然,片刻后反应过来是在指廊下解围一事,她正色道: “嫂嫂不必谢我,那些话我虽没听全,可也不喜旁人乱嚼舌根,再者她们说的是什么话?一个个尚未出阁,倒管起别家事来了。” 沈玉笙轻笑:“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不能让旁人听去,免得被人编排。” “我晓得的,听说园子里的腊梅开了,咱们一道去看看。” 二人身影隐没在拐角,沈婉莹身边的贵女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由问她:“婉莹,你这姐姐何时与江家五姐儿这般亲近了?” 旁的女子回答:“陆世子不是同她哥哥亲近,许是这层关系也不一定。” “也许吧,我那姐姐你们也知道,自小养在郊外,家里看顾的少,有些事我们也不知情,就单说秋宴那日,姐姐烤的地瓜第一个送的便是陆世子,就连三皇子、四皇子都要往后排呢。” “是啊,莫非两人私下见过?” 沈婉莹:“这话可不能乱讲,女儿家的清誉最是重要了。” 众人见她这般说,便也不继续讨论下去。 只是人心各异,对此事心中已有见解。 沈玉笙原本想着江岚及笄宴上没准能见到陆景渊。 毕竟当日受邀的也有他。 可直至傍晚,阴沉了整日的天下起雪来,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及笄宴结束,赶在天黑透前女眷提前离开。 一众贵女往门口走时,途径男客宴席,远远望去三皇子一身青色锦袍端坐其中。 “三皇子?婉莹你不是说三皇子没来吗?”有人惊呼。 闻言,沈婉莹面色一僵,视线也落到男客那边。 虽说她先前没有明说三皇子是否前来,可有人说三皇子没来时,她并未反驳。 旁侧已有贵女瞧出端倪拉了那贵女衣袖,叫她别再言语。 可这一声惊呼响起,又有这一票贵女经过,已然引起了男客注意。 席间陪客的江白遥遥望来,冲着人群中与江岚站在一处的沈玉笙一举杯。 沈玉笙朝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余光瞟向旁侧,三皇子也正望着她。 见她朝自己看来,三皇子也是一点头。 沈玉笙一怔,下意识瞟了眼另一侧的沈婉莹,到底是没有无视三皇子,轻点回去。 三皇子现下可谓是万众瞩目,他的动作自是没逃过众人的眼睛,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沈玉笙,而后又自发转向沈婉莹。 未婚夫最先看的不是自己将要过门的妻子,而是旁的女子,显然能说明这对即将成婚的小夫妻关系并不亲密。 沈婉莹脸色不大好看,嘴角的笑险些挂不住,好在她站得位置并不在光源之下,叫人看不真切。 “许是光线不好,三皇子怕是没看到你,婉莹你快往前站站。”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贵女们自发让道,将她轻推上前。 这些同龄女眷里,身份最为尊贵的莫过于沈玉笙,其次便是即将过门的皇子侧妃沈婉莹。 但若不是沈婉莹求了赐婚,怕是连江家五姐儿的及笄宴都不够格参加。 现下将她推到人前,都等着看三皇子如何对她。 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如何,她捋好颊边的发丝站到人前时,那边三皇子正回过头去与江白碰杯,没再关注这边的事。 见此情形,沈婉莹扬起的笑脸又落了下去,“三皇子正忙,天色已晚,我便先行回去了。” 她开了口,旁人自是不会多说。 本就是要离开的,众人便一道往门口走。 沈玉笙方才特意看过,男客那边没有陆景渊的身影,想来是公务繁忙不及抽身吧。 贵女们聚集在江府门口,等着马夫将马车赶来。 雪势渐大,屋顶地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婢女们撑伞举在各家小姐身后。 又是一辆马车稳稳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穿紫袍官服的俊俏男子。 “世子?!” “哪个世子?” “还能是哪个世子,晋王世子啊!” 鹅毛大雪飘落,那人戴着玄色官帽站在背阴处,眉眼面容融尽夜色之中,神情看不真切。 玄靴踏在落雪上发出“咯吱”的响声,随着这声响起,男人的面容也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 “真是晋王世子!” 26. 第 26 章 陆景渊踏雪而来,短短几步肩头已落满白雪,他目光沉沉扫向众人,最终定格在立于人后的沈玉笙。 周遭的贵女们霎时不再言语,盯着他那张脸竟一时忘了避让。 还是他身边的墨二开口提醒:“劳烦各位小姐,让我家世子妃先过。”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陆景渊径直走到沈玉笙面前。 接过旁侧递来的伞亲自撑在她头顶,轻声开口,声线柔和得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笙笙,走吧。” 望着眼前伸过来的手,沈玉笙微微一怔,那指尖的薄茧似是又深了几分。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抬手搭了上去。 温热的手掌牢牢包裹住她,须臾便驱散她指尖凉意。 沈玉笙由着他牵手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江府门口的贵女们无不艳羡。 “世子对世子妃是真的好啊,这么大的雪都亲自来接,若是日后我也能有这样俊俏又知疼人的夫君就好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 周遭赞叹响起,沈婉莹望着雪地里新印下的车辙印,语音凉凉,“先前世子尚未娶妻时,你们也是有机会的,怎么不见你们去说亲?” 众人瞬间忆起数月前,这晋王世子还成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撒钱跟挥土似的。 哪家女子能受得了自己的夫君这般度日。 被眼前温情勾起的艳羡登时散了大半,一个个的都敛了神色。 “还是婉莹命好,有三皇子做未婚夫,往后日子富贵着呢。”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立马有人附和,“是啊。” 听着众人近乎讨好的恭维,想到三皇子与沈玉笙那个对视,沈婉莹只觉甚是刺耳。 她抿着唇扫视过众人,转身也上了沈家的马车。 马车里。 沈玉笙同陆景渊分坐两端,谁也不看谁。 车厢内静悄悄的,除去马蹄哒哒声,甚至可以听到雪落在棚顶的簌簌声。 沈玉笙沉默着,想起些什么,猛地回头,“你……” 她本意是想说要不要掸掸肩头的雪,转过头来却是发现这人肩头的落雪早已消融,只在那处留下一滩墨色水渍。 沈玉笙嘴角抽了抽。 这人火力真旺。 陆景渊偏头,“怎么?” “无事。” 车厢恢复宁静。 一别数日,再次见她,陆景渊仍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气息。 不看她还好,一看她便想要亲近,可又怕唐突了她。 方才当着众人的面牵她的手,还可说是做给外人看。 如今四下无人,反倒不好再行亲近之事了。 这样下去不行。 他垂眸盘算,片刻之后轻咳一声,“今日下职晚,没来得及过来,不过好在赶上了。” 赶上什么他虽没明说,可沈玉笙隐约感觉应是和自己有关。 毕竟及笄宴早已完毕,他到江府只在门口停留了会儿便跟着她走了,总不可能是赶上见江白吧,那人还在院中吃酒,许是都不知他来了呢。 因着这个猜想,沈玉笙呼吸都轻了几分:“嗯。”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 陆景渊投下一枚炸弹:“我今晚留在府里。” “嗯?” 冷不丁听到这句,沈玉笙偏转过头,旁侧的男人也正看着她。 车厢里点着一盏照明的纱笼,光线虽昏暗可也叫沈玉笙看清了男人微红的耳尖。 两厢对视,男人却是没有避开视线,“嗯,我……下职时路过花坊买了些花株回来。” 这句说完,沈玉笙发现男人的耳尖更红了。 她心头那点‘许是冻红’的猜测,立马被打散。 可若不是因天冷冻红的,那便是…… 一时心乱如麻,她偏转过头不敢再想下去,“多谢世子记挂,可实不必如此。”背脊挺得,比在仪态端庄贵女众多的宴席上还要直。 “买都买了,你收着就是,难不成还要我送回去?” 对方突然发难,沈玉笙挑眉瞪大了眼,可也不敢回看过去,只暗暗和手中的帕子较劲儿。 见她这般,陆景渊更是气愤。 在营中数日,同弟兄们不说打成一片,可也因操练从未落下,射箭又拔得头筹让众人大为改观。 听闻他今日回府,便都打趣说小别胜新婚。 还小别胜新婚呢! 离家之前送花株还能坦然收下,如今瞧这意思竟是接都不想接了。 沈玉笙不知他哪里来的火气,可也不想开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马车停下。 马夫话音一落,陆景渊便跳下马车,沈玉笙坐在车中拢着衣袖正待起身,车窗便被人敲响。 陆景渊有些不耐的声音传来,“还不下来。” 以为他已走远的沈玉笙吓了一跳,忙拿着手炉钻出车厢,陆景渊正站在车侧不赞同地看着她。 “怎么不把帽子戴上?” 沈玉笙余惧未消,下意识依话行事。 落地时听到他低声碎念,“病才好,就不知道在意。” 当着仆从的面,沈玉笙不想跟他过多争辩,她抬脚便走,身后的陆景渊扯了伞忙快走几步撑在她头顶。 “慢点,仔细摔着。” 她步子一顿,冷声道:“不劳世子费心。” 抬手往虚空一搭,轻唤:“竹翠。” 竹翠立马撑伞上前,填补她手下的空位。 落后半步的陆景渊瞧着这明摆着与他唱反调的主仆二人,有气难发,索性追上去将竹翠拨到一边,自己填补上去。 “你干什么?” 陆景渊压眉冷笑,“我是你夫君,我扶你有什么问题?” 这还是他头一次将两人的关系摆到明面上来说。 院内的仆从已自发背过脸去。 “好,没问题,你扶。”沈玉笙说得咬牙切齿。 抓在他胳臂的手暗暗用力,这人竟是连眉头都不眨,一声不吭由着她抓。 渐渐地她便觉得没意思,放松了力道。 没成想这人却来了劲儿,问她:“怎么不抓了?还挺舒服的。” 沈玉笙忍无可忍罕见地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没理他。 一路行至朗月居,陆景渊才收回手。 他没跟着进主屋,在廊下停住,“我去沐浴,今晚我要回来,不管多晚我都要宿在这里。” 言罢,也不等沈玉笙回话转头就走。 瞧他远去的背影,沈玉笙胸膛剧烈起伏。 她也不知这人是怎么了。 不过出去几日,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这般没脸没皮。 “小姐,喝杯茶消消气。” 沈玉笙将茶杯撂在桌上:“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小姐莫气,您不是还要同世子说那丫鬟的事?世子一会儿回来正好说道说道。” 沈玉笙沉吟一声,长舒一口气。 见她态度松动,竹翠又道:“奴婢瞧着,世子现下待您更好了呢。” 沈玉笙疑惑偏头:“?” “您没瞧见,方才在江家门口,世子爷出现的时候,那些贵女们有多艳羡。 而且咱们世子爷长得当真俊俏,怪不得有传言说,从前来王府说亲的多得把门槛都要踩断了,奴婢现下是真信了。” “你又知道?你不是说他频繁出入勾栏瓦舍,成日里招猫递狗、遛鸟玩乐、不学无术?” 沈玉笙一字不差的,将她先前评价陆景渊的话复述一遍。 “小姐此一时彼一时,您瞧瞧成亲一月,世子除了吃酒还做过什么?而且世子当真是疼惜您,就连下职都记着给您带花株回来,方才院里的您没瞧见吗?” 一进东跨院,是有小厮在搬着一盆盆花株进厢房。 可眼下瞧着竹翠两手捧在心头的模样,沈玉笙一阵头痛。 她相信这丫头日后多半会是个恋爱脑。 沈玉笙冷声提醒:“他有白月光。” “什么白月光?” 陆景渊沐浴完毕,身上披着件毛领大氅推门进来,正听到这一句。 他左肩头挂着些许碎雪,湿漉漉的发尖冻得直挺挺的。 看得沈玉笙不由蹙眉,“没什么。” 陆景渊不信,“竹翠你说。” “这……”竹翠垂头快速扫了眼沈玉笙。 陆景渊:“说。” “好了!”沈玉笙出言打断,使了个眼色让竹翠出去,“世子不将湿发擦干就这般过来,也不怕病着。” “放心,不会过给你。”陆景渊一点喘息的机会不给,“白月光是什么意思?” 他讲话这般噎人,沈玉笙更是不想理他,只管低头摆弄眼前的茶杯。 “你不说,我去问竹翠。”说罢,陆景渊作势要转身出去。 沈玉笙急急出声:“我是说月光不错,白。” 若是就这般放了他出去问竹翠,保不齐竹翠受不住压迫便说了。 她只庆幸自己说的是白月光,而不是心悦之人。 否则,被他问起自己这般关注他作甚,又要如何解释? “月光?”陆景渊看了眼雕窗的方向。 窗户虽关着,可他分明记得过来时,是没有月光的。 他不打算放过她,“今夜有吗?我怎么没看到。” 今日午时天便阴得厉害,过了午后天色更是暗得几近傍晚,云层厚得不见半分天光。 待雪落下后,房顶、地面很快覆上一层白雪,天地间才亮堂些许。 沈玉笙嘴硬,“我没说今日。” “那你说的是哪日?” 沈玉笙起身,没好气道:“与其说这个,倒不如说说世子那日书房失窃的事。” 一听她提起这,陆景渊哑了声。 “世子可知,那日受您责罚的丫鬟近些日子,身上疼得紧呢。” “她疼跟我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若不是世子错怪了人,她怎么会疼?又怎么成日里拿着银子躲闲?也不知世子是怎么说的,现下竟是月银照付,还请了大夫,给银子安抚都不行了。” 27. 第 27 章 沈玉笙既发过话,东跨院的管事便要紧盯兰草行事。 院中丫鬟本由另一婆子管束,再禀报给他,谁知那婆子先前竟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压下。 如今主家发了话,他自是要严加看管。 谁曾想,兰草也是个倔脾气,竟然敢梗着脖子说: “那日平白受了责罚,身痛能忍,心痛难消,世子既已给了安抚的银子,也便知晓此事,管事何不等我身子大好了再派活计,届时定不推脱!” 管事将此话原封不动的上报给沈玉笙。 这般说辞句句占理,沈玉笙反倒不好就此打发人出去,可兰草口中的‘心病’又不知何时能痊愈。 沈玉笙本就记挂着陆景渊画中内容的问题,这下算是被彻底绊住了手脚。 陆景渊下职回来,王府的门都没进,便赶着来江家接人。 自然不知晓府中事。 这会儿听她一说,也不再纠结于白月光一事,只凝眉道:“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那日当着众人的面叱责她几句。” 沈玉笙淡声:“便是叱责,也伤了人心。” 陆景渊眉头蹙得更深,“那便送官。” “送官?我也想过,可到时你那副画,想来要公之于众。” 此事皆因画而起,若真闹到官府面前,那画便是呈堂证供。 众人势必会知晓晋王世子私藏一女子画像。 说这话时,沈玉笙特意看向陆景渊,清晰地瞧见他听到画时眸光一怔,而后心虚地避开视线。 这便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对画中人的情愫。 也是,先不说他已成亲。 就单说那画中人若是与他两情相悦也便罢了,倘若那人无意,就这么披露出来,弄不好会给人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思及此,沈玉笙收回视线,“罢了,她不是说等心痛消了便肯做活,就暂且再收她些时日。” 话音落,房门响声打断两人对话。 一婢子端着个托盘进屋。 “世子、世子妃,这是王妃吩咐送过来的鸡汤,王妃嘱咐要趁热喝。” 两盅鸡汤瓷盖掀开,冒出的热气混杂着浓郁的香味,丝丝缕缕飘荡开来,很快蔓延整个屋子。 陆景渊下职前才在衙里粗用过饭,这会儿也正有些饿了。 那兰草不过是借故拿乔,日后她若服从管教也便罢了。 若是因此长时间不做工,便是闹到官府又有何妨? 那画里的女子本就是自己媳妇,若真闹到官府公布出来那就好了,他抬眸看向桌边的沈玉笙,届时也能问清她对自己是怎么个看法。 他垂眸坐到桌边,沈玉笙原以为兰草的事就要告一段落,就听他道:“按你想的来便是,要去要留都由你定夺,不必畏首畏尾,咱们晋王府何时惧过人。” 这话倒是令沈玉笙有些意外。 他这意思,便是那画中女子的事不再隐瞒了? 她狐疑地看着埋头喝鸡汤的人,企图从他面上再看出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视线,陆景渊喝汤的手一顿,目光从另一盅鸡汤上滑过,而后落在沈玉笙身上,“你不喝吗?” “……”知晓他是何意的沈玉笙闭了闭眼,“世子用吧,我不饿。” 两盅鸡汤全入了陆景渊的肚。 晚间,二人洗漱完毕,躺在一张床上。 虽说不是头一次,可是沈玉笙第一次清醒着和他躺在一处。 两人中间放了陆景渊的被子隔开,他身上只可怜地盖着一角。 “笙笙,要不别隔了吧。”说着,陆景渊扯动被角,企图将被子全拉到自己身上,借此拉进两人的距离。 沈玉笙一把按住,“不可!” 她坐起身,“你若怕冷,我让竹翠再抱一床被子来。” 方才熄灯时,屋外的雪尚未停歇,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雪落的阴影。 帐外爎炉现下燃得正旺,可保不齐后半夜不会冷。 若是冻坏了他,明日便没法上职,沈玉笙作势要跨过他下床,陆景渊忙拦住她,连连拒绝,“别,不用,不冷。” 他可不想再抱一床被子上来。 眼下夜里睡着了拉了被子去,又有谁能管。 可若是多出来一床被子,那两人之间便始终隔着一层。 这笔账,不划算。 “当真?你不是怕冷吗?” 因着怕冷所以不宿在旁处,这话不是他亲口说的吗? 黑暗里,沈玉笙企图看清他的神情,瞪圆了眼。 能清楚看清她表情的陆景渊,只觉她现下就像只充满疑问的小兔子精,可爱得要命,他唇角扬起,声音都柔和几分,“当真,快睡下吧。” 哄着人重新躺下,陆景渊的手再没从她的被上拿开。 沈玉笙背对着他,感受着落在被子上的重量她身子轻轻挣了挣,见那重量没挪动分毫,她不客气道:“手拿开。” 这声音实在是冷,冻得陆景渊的傻乐僵在脸上,他“哦”了一声,悻悻收回手,一点一点小心地扯自己身上的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爎炉内火苗微弱,上好的银丝炭已烧得通红,表层覆着一层银灰,屋中暖意并未因此衰减。 反倒□□上的陆景渊一阵燥热,他将被子整个拨到一边。 衣襟大开着仍不解热,又扯了腰间系带索性将整个上衣扔在地上。 他转身抱住盖了两床被子仍不觉热的沈玉笙,劈头盖脸的一阵亲吻。 沈玉笙睡得也不安稳。 她梦见有一只大狗在舔她。 起初还是略带试探的讨好,舔一下便停一下,见她不拒绝,那只大狗便变本加厉,糊得她满脸口水。 她越是推拒,那大狗越是来劲儿,竟是以为她在与它玩闹。 “别。”空隙里她轻喘一声拒绝。 那大狗愣了一瞬,也便只有一瞬,便又吻了上去,比先前舔得还要凶狠,密集。 到最后,急得沈玉笙流泪,话音里带上哭声,“不要……” 她手胡乱挥舞着,企图推开这只胡来的大狗。 可也不敢太用力,怕惹了它发狂。 现下只是舔尚能接受,若是惹急了动口咬,她更没办法了。 她颤着身子,猫一样的哭声断断续续,刺激得迷蒙中的陆景渊更难自持。 “啪——” 寂静中一声脆响。 帐中床上的两人皆是一颤。 沈玉笙睁开眼,借着天边微弱光亮,瞧见陆景渊裸露在外微微发抖的脊背。 她知晓自己睡姿如何,便没去思考这人怎会睡着平白无故脱了上衣。 见他冻得直发抖,赶忙扯了身上多出的一床被子盖到他身上。 而后抹了把脸上的汗,翻身重新睡去。 陆景渊全程一动也不敢动。 右脸火辣辣的疼,那里印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在莹白皮肉上甚是显眼。 他睡意全无,暗自懊恼自己怎得这般孟浪。 竟是睡 梦中就…… 他闭上眼,平息那股燥热,几息过去,无果,他再躺不下去。 索性起身,由里到外换了一身衣物,收拾行囊回营里去。 他望着熟睡中的背影,低头将沾了秽物的寝衣一并收进行囊,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小姐!” 天光初亮,沈玉笙也醒过来,因着昨日才下过雪的缘故,屋子里被映得亮堂不少,院外时不时传来洒扫落雪的簌簌声响。 伺候沈玉笙起身的竹翠指着她颈间惊呼。 “怎么了?”沈玉笙活动着脖颈起身。 丫鬟们早已备好洗漱的用具伺候她梳洗,只是这些丫鬟皆匆匆从她颈间扫过一眼便低下头去。 沈玉笙也觉察出不对,她摸着脖子问:“到底怎么了?” 竹翠不答,只将她推到铜镜前。 待看清脖间的数枚红痕,沈玉笙忙捂住脖子,“这……怎么回事?我过敏了?” 竹翠垂着眼摇头。 她靠近镜边仔细查看,反应过来那一枚枚嫣红痕迹是什么后,忙散了伺候的丫鬟。 “怎么回事?”她坐在镜前扒着脖子,回忆昨夜的事。 “小姐,您和世子这是好上了?”竹翠关门回来,轻声询问,目光始终不敢再触及她的脖颈。 真不能怪她这般猜测。 昨夜世子和世子妃宿在一处是整个东跨院都知道的事。 今日自家小姐脖子红了一片,这天寒地冻的又没有蚊子,能弄出这嫣红痕迹的除了世子还有谁? 想不到昨日小姐才提醒她世子有白月光,今日就与世子…… 竹翠踌躇着开口:“小姐,您和姑爷……这倒是喜事呢!” 若是世子能与小姐修成正果,那一年后小姐就不用离开,也不会落得被休弃的地步。 沈玉笙听着她这句姑爷,嗤笑一声。 好么。 怪不得好端端的,怎么会梦见大狗亲近她。 原来是陆景渊那厮! 沈玉笙喃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心悦之人,还这般轻薄于她,难道他真是那等登徒浪子,就是个实打实的纨绔? “姑爷这般做,想必是心悦您呢!”竹翠可没她想的那般多,当即回道。 为她敷粉上妆更是来劲儿,“小姐,如今您和姑爷这般,奴婢是实打实地为您开心,奴婢给您画个漂漂亮亮的妆,一会儿去见姑爷。” “奴婢瞧了,昨日姑爷带回来的花株是丁香,先养在暖房里,只待来年开春便移到圃里去。您瞧,姑爷就是上职也不忘给您带花株呢。” 听她一口一个姑爷,沈玉笙更是头痛,压根没细听她说了什么。 先前两人不过宿在一处,便让众人误会了。 如今她脖颈上这些痕迹,更是没法辩驳。 “竹翠,你去取条项帕来。” “项帕?”竹翠下意识看向她脖颈,哪里会不明白她家小姐这是脸皮薄,想用项帕遮一遮,“也好,天冷围上也暖和。” 沈玉笙瞧着她满脸喜意,不禁扶额,这丫头是有多盼着她和陆景渊好? “竹翠,我和他昨夜真的没什么。” 若是有什么,她身上怎么会一点感觉没有? 顶多就是被他亲了。 想到这里沈玉笙又是一蹙眉,不敢再想下去。 取过项帕的竹翠回身便瞧见自家小姐羞红的脸,忙抿唇笑道:“好好好,奴婢晓得的,小姐咱们快些收拾,别叫姑爷等急了。” 28. 第 28 章 陆景渊天没亮就回了营中,沈玉笙自是不可能见到他。 他右脸明晃晃的巴掌印一时消不下去,有与他交好的士兵见了,上前攀问:“都虞候这是怎么了?昨日回府被夫人打了?” 一提起这,陆景渊鼻间仿佛又闻到了沈玉笙身上那股特殊的药香,又回到昨夜在床上与她耳鬓厮磨的时候。 蓦地,他脸红了。 这副纯情模样,引得围上来的士兵们哈哈大笑。 最后,还是都指挥使上前挥退左右,“怎么?是操练不够了,让你们有功夫在这说闲话?!” 围观的士兵们立马敛了笑意,四散开去。 陆景渊抱拳,“多谢殿帅。” 都指挥使回眸,抬手握住他的臂膀,盯着他右脸高肿的红印,沉吟道:“早先听闻,都虞候的夫人是闺秀典范,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脾气爆起来竟是和我家那婆娘有得一拼!” 说罢他凝眉叹了声气。 陆景渊可不信他会闲到和自己唠家常,“殿帅可是有事?” “嗯,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所愁之事正是同你一样。”都指挥使眉心深锁,目光从他腰际滑过。 “之前听说你有一块玉牌质地不错,雕纹也是精巧,便想着问问你这玉牌出自谁手,我好也去寻来给你嫂夫人做对玉镯赔不是。” 这回,他目光直直盯向陆景渊腰际,“怎么?那玉牌没戴?我还想着拿来瞻仰一二呢。” 陆景渊笑道:“也是不巧,那玉牌昨日放在家中了,在营中还戴这些东西实属不便,至于这玉牌出自谁手……此乃幼时家父所赠,还恕属下帮不上您这个忙。” “哦,既如此便罢了。”都指挥使拍了拍他臂膀转身回了堂内。 内里正候着一名内侍,瞧见他进来忙快步上前,“怎么说?” 都指挥使:“那玉牌没戴在身上。” 内侍立马变了脸,“哼,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李殿帅你这位子是不是坐得太稳了?!” 他斜了都指挥使一眼,一甩袖袍,“咱家这便回去禀明了贵妃。” 晋王府内。 沈玉笙仔细洗过好几遍脸,又对着脖颈搓了数次,除了让脖颈更红一点儿,半点痕迹没消下去。 竹翠看不下去她这般磋磨自己,拦了她揉搓的手。 将她拉到镜前,为她上妆,又在发间插了不少朱钗,前前后后看了数遍,确认完美后,这才放了沈玉笙去主院请安。 二人一出主屋,竹翠便向院里的丫鬟问世子在何处。 丫鬟们都回没见着世子。 竹翠怕沈玉笙因此心生落寞,忙低声安慰她,“姑爷许是先一步去了主院请安也不一定。”轻声催促着她也快些前去。 沈玉笙拢了拢身前垂下来的项帕,没她那么急着想见到陆景渊。 昨夜的事太过尴尬。 她隐约还能记得自己的几声哭喊,现如今知晓昨夜亲吻自己的不是狗狗,而是陆景渊。 还如何叫她能坦然面对? 眼下,心里只盼着陆景渊能早些离府,去营中才是。 如是想着,脚下步子也就越发得慢。 “小姐,快些。”竹翠低声催促。 沈玉笙索性停了步子,“竹翠,我和他真没什么。” 她抚着额,抬眸看她,语带恳求,“别人能误会,但是你不能不信我啊。” “小姐,奴婢晓得的。”竹翠也停下步子,低声解释,“奴婢只是盼着您和姑爷好,这样您日后便不会受那休弃之苦。” 说着,竟是委屈得落下泪来。 古时候被休弃的女子过得有多苦,沈玉笙不是不知道。 可她现如今有嫁妆傍身,纵是离了晋王府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差。 顶多就是会被旁人说上两句。 可这些,她不在乎。 沈玉笙拉过竹翠的手,轻声安慰: “怎么会苦呢?你忘了咱们现在有银子,不是在别院任人搓圆捏扁的时候了,再说离府时这晋王府的东西也不是一件都带不走,届时咱们选个值钱的物件不就成了?” 竹翠抹着眼泪,“小姐想好了就行,竹翠一辈子跟着小姐。” 见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沈玉笙拍着她的手,欣慰道:“这便是了,走吧。” 竹翠不再吭声,始终低垂着头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路无言,眼瞅着就要步入主院,竹翠惊喜道:“小姐,您要带走的物件可是姑爷?要说这晋王府最值钱的除了姑爷还有谁?” “晋王只有咱们姑爷一个儿子,日后这整个晋王府也都是姑爷的,那这最值钱的物件便是姑爷,小姐,原来您想的是这一层,是奴婢多心了!”竹翠喜极而泣。 她这两句话说得沈玉笙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最值钱的物件是陆景渊? 她要带走陆景渊? 她怎么不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从东跨院前往主院要穿过一片园子,此时主院院门、厅门皆大开着,晋王妃正坐在前厅上首饮茶,远远瞧见她二人立在门口,遥遥抬手呼唤: “笙儿?怎么不快进来?” 听见这声召唤,沈玉笙只得先压下与竹翠要说的话,进去给王妃请安。 “笙儿,渊儿怎么没同你一道来?”晋王妃拉过她的手,又往她身后望了望。 “世子他,没来请安吗?”沈玉笙试探着问。 她醒来后就不见那人踪影,晨起时旁侧的位置也是凉的,陆景渊应是一大早就起身了才是。 晋王妃摇头。 往常也不是没有陆景渊不来请安的时候。 应该说,自他十五岁后,沈玉笙未过门前,那泼猴就没请过几次安。 也就是近一个月,跟着沈玉笙这才多来了几回。 因着这层缘故,晋王妃也便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哎不管他,许是一大早去营中了也不一定。” 比起自家儿子去了何处,晋王妃更想知道昨夜她让人送去的那两碗鸡汤有没有效果,“笙儿昨日睡得可好?” 问话时,她细细端详沈玉笙神色,目光下移滑落到她颈间的项帕上,面露疑惑。 前阵子沈玉笙病着又赶上下雪,出行都未围上项帕,今日怎么围起来了? 被她这般盯着,沈玉笙不自在得下意识扯了扯颈帕,恭敬回道:“回母妃的话,昨夜睡得不错。” 这不扯还好,一扯那照着铜镜摆弄许久才遮全的吻痕,一下便漏出了马脚。 晋王妃盯着那处嫣红立马喜笑颜开, “睡得好就行,往后啊,渊儿回来,母妃还让人给你们熬鸡汤喝。” 沈玉笙不知其意,她没尝那鸡汤,这会儿便笑着迎合,“多谢母妃记挂。” 听她如是说,喜得晋王妃轻拍她手背,“哎,谢什么,那东西啊大补!” “笙儿你今日就留下来同母妃一起用早膳,用完了早膳,母妃便同你到咱家的铺子里转转,叫他们认认脸!” 沈玉笙点头应下。 她执掌王府中馈已有月余,还从未到铺子里去转过。 此次前去也正好可将上月的账簿收上来,核对一番。 当初答应了陆景渊会帮着管到约定期限,现下便没有推脱的道理。 用过早膳,两人乘马车前往各处铺面。 纵然有马车代步,也未在铺中过多停留,半晌下来,沈玉笙跟着晋王妃也才去过五间铺面。 午饭二人没回王府中用,而是在王府名下的酒楼落座。 酒楼管事一听是自家王妃和世子妃前来,忙不迭要将所有招牌菜式都安排上,晋王妃也只笑着不阻拦,还是沈玉笙说吃不完,不必铺张浪费,这才作罢。 午后,马夫又赶着车送二人前往旁的铺子。 待马车行至永平大街时,沈玉笙轻声开口:“母妃,儿媳嫁妆中有几间铺子也在这一带,既然已经来了,可否顺道过去看看,将这账簿一并收上来核对。” 晋王妃微微一怔。 她犹记得沈玉笙嫁妆清单里,确有几间她亡母留下的铺子。 按原定,这些铺子应于半年后才交于她手。 但转念一想,那沈永文继夫人的做派,晋王妃颔首一笑:“自然,既然要接手也当早些摸清底细才是,总好过临到头了手忙脚乱。” 沈玉笙应道:“正是。” 王府的账目好查得很,明细有专人列得明明白白,每日、每月的支出进项也一目了然,看账簿压根费不了她多少心力。 可她母亲铺子的账目…… 先前一直握在柳氏手里,眼下要交于她手,保不齐会被人做手脚。 晋王妃随她一同来到她亡母留下的书坊铺子。 还未跨进门扉,就听内里一书生向掌柜打听:“掌柜,这下册可还回来了?” 沈玉笙抬眸看去,掌柜正拱手赔笑:“实在对不住,这下册被一位公子借走,至今尚未归还,小人已几番派人去催,想来快了。” 那书生并不买账:“哼,又是那李公子吧,仗着个举人身份,就霸占书册,当真非君子所为!” “要我说,掌柜何不叫人多誊抄几份,也好过让旁人这般干等!” 书坊掌柜听得冷汗直流,苦着脸摆手:“公子有所不知,先不说这誊抄耗费纸笔人力,就单说这册本着实红火,取回不过半日便又被人借去,时间上也来不及啊。” 青衣书生并不买账,话间尽是挖苦,“哼,那李举人借书这般长久,掌柜何不将这差事给他?温书之余,还可赚份银钱岂不美哉!” 一番话听得掌柜连连作揖告罪。 书生冷笑一声,不再过多纠缠,甩袖与进门的沈玉笙擦肩而过。 沈玉笙踏进书坊,目光望向有些狼狈的掌柜,轻声询问:“这李公子是何许人也,竟这般霸占书册?” 29. 第 29 章 沈玉笙自幼因病甚少出府,她母亲这几间铺子的掌柜自是没见过她。 虽不识得眼前女子是谁,但掌柜待客周到,仍是笑着开口解答:“这李公子是一举人老爷,常来我们书坊借阅。” 他瞄了眼沈玉笙身后雍容华贵的晋王妃,语气越发恭顺:“不知二位贵客想看些什么?咱们书坊新得了两本话本,可要瞧瞧?” 说着,回身欲招呼伙计去取。 沈玉笙忙道:“不忙。”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青白玉印章放在柜台上,“掌柜可认得这个?” 那老掌柜面色一凛,快速扫了眼沈玉笙,而后拿起那枚印章仔细辨别。 这印章玉质剔透,章身缠绕着繁复的兰花纹,印面刻字凌兰二字,正是沈玉笙生母的名章。 老掌柜抬眼,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瞧着那有几分熟悉的轮廓,心中已有猜测,但事关重大,还是警惕询问:“敢问夫人,这印章从何而来?” 沈玉笙正色道:“这是我母亲的名章,半年后这铺子我会接手,怎么柳氏没通知你吗?” 闻言,老掌柜指尖摩挲过繁复的兰花雕纹。 这印章触手莹润生凉,雕刻精细,正是出自凌家雕刻师傅之手。 再听她话里的柳氏,可不正是东家夫家的继室,老掌柜神色愈发恭敬,将印章双手奉还,“这名章乃东家随身之物,寻常人怕是拿不到的,敢问夫人,可是国子监沈博士家的沈大小姐?” 沈玉笙颔首。 当初晋王世子与沈博士之女大婚的事满城皆知,那眼前这两位便是晋王妃和世子妃。 老掌柜不敢怠慢,忙将人请到旁侧的客座,躬身回话:“回东家,您说的要接手铺子的事小的从未听过,那自下月起这铺中的账簿便送往……晋王府?” “下月?”沈玉笙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你的意思是我今日要空手而归?” 老掌柜擦了把额上的汗,先前听说这大小姐因病养在别院,没想到纵是如此也有这般气势。 忙回身招呼伙计将后堂里的账本取来,“东家,这是昔年账簿,这上月的账簿副本已先一步送往沈府,小的原想等再誊抄一份一并送往晋王府。” 伙计呈上来的账簿皆按照月份整齐排放,沈玉笙随手取过上月的账簿。 接管晋王府账目后,她已了然。 这铺子里的账簿一般都会再誊抄一份更简洁的副本交给东家过目,正本则会留在铺中继续记录。 现如今这老掌柜交给自己的记录如此细致的账簿,正是应留于铺中的底账。 沈玉笙指着账本中频繁出现的人名问:“这李长齐是何许人也,为何他每每借阅都可这般延期,而且这借阅的银钱竟然能一直赊账?” 她翻看账簿时,老掌柜已上道地着人取了最新的话本来给晋王妃解闷。 行商惯例,万不可向旁人透露顾客信息,可眼前这位是东家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掌柜知无不言,“这李长齐乃国子监举监,沈老爷人善,怜他境遇窘迫,特将其收留在府中。” “你说的沈老爷,是我爹?” 老掌柜点头:“正是。” 沈玉笙眼眸重新落于账簿,“哦?就因这层关系便可这般不守规矩了?” 老掌柜冷汗连连,“当然不行,只是这人是沈二小姐带来又特意嘱咐过得,小的总得给几分薄面不是。” “这书册和所欠银钱限你三日追回,届时将账目一同交于晋王府,若是追不回……” 沈玉笙嗤笑一声,撂下账簿,抬眸看向掌柜。 “我不介意换个更有能力的人接手。” 老掌柜躬身连声应是。 半日过去,陆景渊颊上的红肿已尽数消退,操练的闲暇时候他也开始琢磨着送对玉镯给沈玉笙赔不是。 可一想到他娘送的玉镯她都不戴,又觉得她可能不喜欢玉镯。 正是愁眉苦脸的时候,江白上前:“愁什么呢?” 因着父亲是江国公,又是将门世家的缘故,江白入营,基本上打声招呼便有人行方便。 陆景渊尚在沉思之中,便脱口回道:“在想送什么好。” 江白:“送谁?弟妹?” 陆景渊回神,忙止住话头,回身就见江白已席地坐在他旁侧,“你怎么来了?” 江白回他:“怎么,好兄弟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不成?” 他脸上的纨绔劲儿一点不减,嘴里的话又不着调,听得陆景渊直凝眉。 见他这副嫌弃模样,逗得江白笑捶他胸口,“这殿前司真是神奇啊,短短几日就能把咱们陆大世子变这么古板了?” 陆景渊不理他,只道:“有事?” “有事。”江白笑意敛去,眉头也跟着皱起,“哎,还不是姜堰那小子,他已上门提亲,这门亲事怕是就要这么定了。” 这话听得陆景渊也跟着蹙眉。 昨日江岚的及笄宴才过,竟是今日就上门提亲了吗? 这许相未免也太心急了。 “你祖母同意了?”他问。 “我祖母的意思是等父亲回来定夺。” “那急什么,江国公常年驻守边疆,何时能回来,在此之前给江岚另寻个人家便是。” 江白一拍大腿,喜道:“对啊,陆兄,还是你想的周到!我这就回去知会母亲,让她尽快给妹妹相看人家!”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临行之际,又回身小跑到陆景渊身边神秘道:“别怪兄弟没提醒你,那日及笄宴上,那三皇子可是放着他那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不理,径直和你媳妇打招呼呢!” 言罢,还安慰似地拍了拍陆景渊肩背,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徒留陆景渊一人眉头锁得更深。 殿前司当差的人,也有沐休的时候,轮次更替,转眼便到陆景渊休息之日。 晋王府本就在京城,加上他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只要不当夜值,就是每夜归家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总归不耽误白日差事便是。 再者当今天下太平,他们每日职务也就是皇城值守和操练士卒。 前两日他回府, 也是记挂着要陪沈玉笙参加江岚的及笄宴。 只是没想到回府路上,路过有售卖丁香花的花坊,这才回晚了。 今日归府,趁着天未大黑,便想着到铁铺拿他前两日定下的匕首。 这匕首,是他要送给沈玉笙做赔礼的防身物件。 因着是临时起意,当晚卖玉石的铺子已打烊,寻一块合心意的玉石也不容易,他索性拆了自己的白玉珠串,取了两枚给铁匠做匕首手柄装饰用。 铁铺旁侧有一食肆,此时正是晚饭十分,食肆里的人来来往往,生意很是红火,铺子里坐不下,还在外支起小桌。 陆景渊将帽檐压低,站在铁匠铺前,听着吃饭的人说近日趣闻。 “听说没有?那世子妃竟是在婚前与她家府上的门生有染,如今她要与那书生断绝关系,竟是一点旧情也不念,直接让人上门去讨银钱!” 这人的话说得没头没脑,不光是陆景渊,就连坐在他对面的人也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世子妃?哪个世子妃?还有上门讨银钱?听你说的,应是清苦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故事,若是那小姐自愿给书生花的银钱,怎么好意思讨要?但若是这书生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说的是哪种?” “还有哪个世子妃?就是前阵子与晋王世子大婚的那位啊,她家里有个举人借住你知道吧。” 那人说着,夹了一口菜在同伴追问的目光里继续道: “这举人与那世子妃有染,在她家书坊里看书借阅从来都是赊账,这不,人大小姐成了亲,便看不上穷酸书生了,前两日让人上门讨要银钱去了。” 听到晋王世子四个字,陆景渊指尖一紧,注意全被吸引过去。 那人还在说着:“我还听说,人家出行的时候还有晋王妃坐陪呢,这等始乱终弃的人,如今还能在王府里作威作福,当真是好命!” “要我说,从小养在别院,无人看管,能是个什么好的?怕是在婚前就与那世子有了首尾,这才成亲,若真如此,那世子也是可怜,想他从前是个怎么样的,如今还不是乖乖当差去了。” 末了,他啧了一声,“要不说人手段高明呢,将两个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些你都是从哪听来的?” 那人抬眸,“那书生自己说的啊。” 这一抬头就瞧见对面的铁铺前,有一人在明显偷听他二人对话,他当即斥道:“看什么看!” 坐他对面背冲着陆景渊的人也跟着回身,他离陆景渊更近,从帽檐的阴影下,瞧着这铁铺前的人似是他二人谈论的正主。 忙凛了神色,拉着那人转身就走。 “唉,干什么?!我饭还没吃完呢!” “别说了,那人瞧着像是陆世子。” “什么?”那人惊呼一声,赶紧闭嘴跟着跑了。 铁匠在铺子里侧叮叮当当镶嵌玉珠,这会儿弄好了出来,恭敬道:“世子爷,您要的匕首。” 陆景渊一手接匕首,一手付银钱,铁匠忙摆手:“世子爷使不得,这自家铺子收什么银钱。” 30. 第 30 章 晋王府的产业不光对接世家子弟,寻常百姓能光顾的铺子也有。 这铁铺便是晋王府对应平常百姓的消费水平所置办的产业,就连旁侧的食肆也是。 这两间铺面也是晋王府众多商铺里为数不多盈利的铺子。 “收着。”陆景渊心中记挂着方才见闻之事,不与他过多纠缠,将银钱抛进柜台里侧的钱匣。 要打听消息,就得去人多的地方,那食肆自然是来消息最快的渠道之一。 他陆景渊在京城里本就是风云人物,又是一身标志性的紫袍,即便戴了帽子,一踏进堂内也被人认了出来。 每走一步都惹得人频频侧目,想不引起掌柜的注意都不行。 若只是为了吃饭,他坐在堂外也不是不行,可他为了打探消息,便落座于一坐了两人的四人桌旁。 先前正用餐的两人,余光瞥见是他,忙三两口扒了饭作揖走了。 陆景渊微微蹙眉。 他平日里虽有纨绔之名,可从未无由伤害过旁人,他进门后这铺子里的人便都像是供血不足,动作僵硬迟缓起来。 陆景渊微垂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只知铺中来了大人物的掌柜亲自上前来招待。 热闹非凡的大堂里,瞬间安静如鸡。 一时间,铺子里只有掌柜热络的询问,“客官,要用些什么?” 原本打算坐在堂内探听一番的陆景渊只得作罢,他抬眸,掌柜认清来人,正待打招呼,陆景渊一压眉,眼神往后堂一瞟,掌柜便立马噤声,引着人去了。 他二人一离开大堂,堂内的百姓们像是活了过来。 “方才那是晋王世子吧?怎的今日来这种铺子用饭了?” 一人出言,满堂的人跟着抬头打量铺面,一时间堂内七嘴八舌。 “是啊,还好被掌柜请到后面去了,不然我这顿饭都没胆量吃完了,那可是晋王世子啊!居然跟咱们坐在一处吃饭,想都不敢想!” “唉你们说,他来这,是要干嘛?找掌柜麻烦?” 一人道,另一人就立马接道: “有这个可能!莫不是他平日里撒的那些银钱都是从别人铺子里抢来的?” “说不准,一会儿等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就是可惜若真抢了银钱,咱们也奈何不了他!” 一语言罢,惹得堂内的人跟着唏嘘。 不多时陆景渊从后堂出来,已打听到那书生的信息。 不过是沈永文养的一个门生,也敢撒播这种谣言。 只是没想到,那沈永文竟然还打过要将沈玉笙许配给他的主意! 哼,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他沉着脸出来,指尖攥紧了袖口,既像是隐忍着什么,又像是怕袖口里的东西漏出来,全然没有注意到大堂众人的反应。 待他走后,堂内众人皆担忧望向掌柜,“掌柜的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我们虽帮不上什么忙,可多来光顾几次还是可以的!” 本还沉浸在自家世子打听消息中的掌柜一听,忙摆出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拱手作揖,“多谢各位抬爱。” 接下来一连数日,这食肆外面的桌子就没收起来过。 天色已晚,陆景渊此时就到沈府去拿人不切实际,他径直回了晋王府。 一进门便听说沈玉笙身子不爽利。 他让小厮去主院知会一声他回来了,便直接回了朗月居。 沈玉笙进门前,晋王府内晨昏定省的规矩就没那么必须遵守,沈玉笙进门后,晋王妃也说过不必日日请安,不方便过来时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只是沈玉笙日日在府中,若是频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保不齐会传出什么闲话,倒不如先去晋王夫妇面前走一遭,再回来睡回笼觉,也好堵了旁人的嘴。 这会儿,沈玉笙已于朗月居用过晚膳。 穿着一身寝衣趴在被窝里生无可恋。 陆景渊推门进来,不顾身上的冷意冲到床边,又想起她身子羸弱怕是经不起这股寒意,连忙后退两步,“你怎么了?我听说你身子不舒服?” 听见声响,沈玉笙苍白着一张脸抬起头来,没回话,只蹙着眉给他身后要拦人的竹翠使了个眼色。 竹翠退了下去。 陆景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观她面色苍白,似是失血过多之兆,又等了几息,见沈玉笙仍神色恹恹的不答话,索性脱了外袍,走上前来,“可是难受得紧?”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作势就要掀她被子查看,“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可怜沈玉笙忍着痛经还要一边和他拉扯被子,她从陆景渊手里抢过被子,等身体里的一股热气冲下,呻吟着叹了口气,“没事。” 只要一受寒,她来月事必会要死要活一番。 方才和陆景渊争抢被子已耗尽她全部力气,一下子更蔫了。 陆景渊焦急道:“你到底怎么了?不让我看我不放心!” 这一番发言听得沈玉笙头大。 “来癸水了,肚子疼。”她没好气道:“你要看?怎么看!” 她嫌弃得头偏向床里侧。 过了一会儿见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又转过头来,就见床边的陆景渊大红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你干嘛?发烧了?发烧了就出去,别过病给我!”她本就身体不舒服,可不想再病了。 说起话来,也就不太客气。 没想到这陆景渊竟然不气,还嘴角扯起一抹有些歉意的笑,摸着后脑勺和傻子似的回她:“我也不太懂医理,但是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看看。” 这话听得沈玉笙一怔。 随后抄起旁侧的枕头朝他扔去,“你有病吧!” 听到动静,下去熬姜糖水的竹翠赶忙推门进来,“小姐,这姜糖水熬好了,您快些趁热喝了吧。” 她将托盘放在床前的小几上,弯腰将陆景渊的枕头捡起放回床上。 “姑爷,我们小姐身子不爽利,还望姑爷多担待。” 本还有些气闷的陆景渊听到这称呼,立马舒畅不少,心情大好地点头,端过糖水碗就想亲自喂。 沈玉笙冷声打断,“竹翠。” 竹翠忙抢先端过,“姑爷,还是让奴婢来吧。” 陆景渊只得作罢,让到一边。 一碗姜糖水才喝完,晋王妃那边安排的鸡汤便到了。 今日只有一盅,送过来的小丫鬟放下便走了 。 “笙笙,要不要再喝点鸡汤?” 沈玉笙现下什么都不想吃,一听他说鸡汤还有些犯恶心,她摇了摇头,“不要,你自己喝吧。” 陆景渊:“好吧。” 过了一会儿,竹翠放下帘帐,退出到外屋,轻声传达沈玉笙的意思,“姑爷,小姐身子不爽利,和您宿在一处恐怕不太方便,您随我来,小姐已先着人给您收拾了客房出来。” 陆景渊抬手打断她的话,“她身子不舒服,我更应该在她身边,若是晚间有什么事身边也好有人。” 闻言,竹翠飞快扫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姑爷这是怎么了? 主家夜间睡觉都有下人值夜,怎么会晚间没人? 只要一有动静,外面的人必然会进去伺候,若是耽搁了可是要受罚的。 她们家小姐自小都有她和青烟轮流守夜,更别提从小在王府长大的姑爷了。 姑爷身为世子怎么可能不知道,除非…… 是姑爷在心疼自家小姐,想陪在自家小姐身边呢! 想明白这层,竹翠轻声道:“也好,只是小姐现下已然歇下,还望姑爷一会儿入榻轻声些。” 等陆景渊躺到床上,睡梦中的沈玉笙额间已蒙了一层虚汗。 他用衣袖轻轻为她揩去,面色跟着难看。 大抵是原本打算让他宿在客房的关系,他的被子放在里侧没有铺好,若想取被子便要越过沈玉笙去。 若是平时他扯了也就扯了,他自信有能力在不惊扰沈玉笙的前提下取过锦被。 可这会儿,他怕了。 怕不小心吵醒了好不容易入睡的沈玉笙,又害得她难受。 他躺在外侧,时不时不放心地看两眼沈玉笙。 后半夜,屋子里没有先前那般暖了,沈玉笙下意识往身后的暖炉靠。 本就睡得不沉,迷糊中的陆景渊刚被碰上就醒了。 他侧过身,将人带被抱在怀里。 被困的沈玉笙不舒服得嘤咛一声,他又赶紧放了人。 不料睡梦中的沈玉笙竟是舍了被子,往他身上贴来。 他又只得重新揽住她,将锦被盖在两人身上。 手随意搭在她腰间。 似是感受到温暖,陆景渊的手落在她腰间没多久,就被她拉着来到了腹部。 暖意在小腹处荡开。 她深锁的眉头也松了不少。 这才安稳睡去。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 沈玉笙率先醒来,往日里她来月事的时候夜间都睡不安稳,昨日倒是破天荒了。 才迷迷糊糊要睁眼,就觉察腹部暖洋洋的一沉。 她探手摸去,瞬间惊醒。 旁侧脖颈处还有温热的气息扑来,沈玉笙意识到自己正在某人怀里,腰腹处还放着那人的手,瞬间浑身僵住,方才睡梦中的肆意安然消了大半。 许是受到她的干扰,陆景渊跟着醒过来。 他尚未睁眼,就含糊道:“笙笙,你还疼吗?” 沈玉笙眼神躲闪:“不疼了,你把手拿开。” 说着,她就将腹上的手推开,惹得陆景渊苦叫连连,“笙笙,轻点!” 31. 第 31 章 “怎么了?”沈玉笙还以为他怎么了忙停了动作起身查看。 陆景渊嘶了一声,“手麻了。” 一想到他这只手放在自己腰腹上一夜才叫自己睡得这般舒坦,沈玉笙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垂着头,耳垂粉嫩嫩的,看得陆景渊直乐。 “怎么?不好意思了?”他道,左手托着右手往她面前送,“要不,你帮我揉揉,揉揉就没事了。” 沈玉笙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就捏了上去。 引得陆景渊舒服的喟叹一声,“哎对,就这,舒服!” 六个字羞得沈玉笙脸更红了,手下一用力。 “啊——啊——轻点!笙笙!” 陆景渊本就酥麻的胳膊瞬间更加酸爽。 他连连讨饶:“好笙笙!饶了我吧!你再歇会儿,我去给父王母妃请安!” 昨夜回府陆景渊急着回来看沈玉笙,没去主院问安。 往日他一直待在家里,与晋王晋王妃日日能相见,这些虚礼免就免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整日呆在营中,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还是得到主院见过才是。 晋王夫妇留他一同用早饭,又问他在殿前司里可有什么难处。 与人相处如何,若是不喜,向皇帝请辞也无不可。 总归晋王府家大业大,养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没问题。 陆景渊一一作答,他想问问晋王可知晓那书生流言的事。 一想到这些不实传闻实在不该污了家里人的耳朵,又作罢。 待晋王去了书房,屋内只有他和晋王妃两个人后,才道:“母妃,女子来癸水时腹痛难忍,怎么做才能有所缓解?” 大婚前,有嬷嬷给他递过册子,为他讲述女子身体构造的奥秘。 当时他翻看两页,才看到女子来癸水后便可生育,并且这癸水每月都会有,若是妙龄女子停了癸水便有可能是怀孕了的理论,再往后翻便是对应图画,他就不耐再看下去。 将之抛回嬷嬷手里,连人带书一同赶了出去。 这会儿倒是想再把那书寻来看看了。 “可是笙儿还难受?” 陆景渊摇头,“今儿一早,她说不疼了,可脸色还是难看。若每次都这般疼,那怎么能行?” 这事他本想去问大夫,转念一想,可能同为女子的母妃会更了解。 毕竟是药三分毒,他也不想让她喝那种苦东西。 “平日里叫她多注意保暖,这寒冬腊月的她身子单薄,一受冷便容易腹痛。”晋王妃瞧他这般心焦,拍了拍他的手,很是欣慰,“见你这般心疼笙儿,母妃也就放心了。” “?”陆景渊不解。 “母妃一早就知晓你并非无情之人,先前有多少世家贵女对我儿避之不及,可前阵你接笙儿回府惹旁人艳羡的事,母妃也知道了,如今你在殿前司站稳脚跟,又与笙儿琴瑟和鸣,母妃倒要瞧瞧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轻看了你!” 一句话说完,晋王妃眼里已噙上泪水。 陆景渊:“母妃。” 他没法说出口,从前那些乖张行事都是为了沈玉笙。 他不敢赌,若是叫母妃知晓此事,会不会怪罪她。 “渊儿,身子不舒服胃口也会变差,你让小厨房做些笙儿喜欢的吃食,多用暖食,性寒的这些日子碰不得。” 陆景渊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本一一记下。 “切记不可惹她生气,若是再痛便去府医那说一声,便知抓什么药了,行了,你回去吧,拢共也就休息一日,多陪陪笙儿。” 从主院出来,陆景渊没回朗月居,他还有件事要处理。 那大放厥词的书生可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 再者,笙笙最喜欢芝麻糖糕,母妃说了要买笙笙喜爱的吃食,他得去买回来。 福糕堂门口,墨二瞧着前面还有十来个人在排队买芝麻糖糕,不禁提议:“世子爷,别家也有这芝麻糖糕,不若小的去买来吧。” 陆景渊:“不用。” 见他坚持,墨二更不解了:“您不是还有要事要办,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笙笙喜欢。” 墨二:? 世子是怎么知道的? 比起世子,他同世子妃主仆俩接触的时间更长,怎么这事他不知道,他家世子却知道? 莫非真如坊间传闻的,世子和世子妃在婚前就有交集? 可他们私下见面的时候,自己也在啊,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莫非是先前墨三跟着的时候? 等墨三回来,一定要好好问问那家伙! 陆景渊余光瞥到他一会挑眉,一会点头,不由摇头:“先前撞见过她家仆人买,说她喜欢这家的芝麻糖糕。” 墨二:果然!世子和世子妃一早便认识! 陆景渊见他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禁想念起性子沉稳的墨三。 福糕堂的掌柜自从上次沈玉笙来露过脸后,便知晓晋王世子是他们东家的夫君。 如今在铺子里远远瞧见他在排队,自己忙着走不开,便着伙计上前询问要些什么。 十几人的队伍排着,铺中的伙计除了维持秩序、拣选糕点打包,还没有主动和客人交流过。 这会儿伙计往队伍中来,大伙不由跟着看。 这一看,便瞧见一身紫衣华服的晋王世子也正排在队伍里。 一时方才的哄闹消失,尽可能躲远地看着。 见状陆景渊压了压帽檐。 从前他想买什么吃什么,那都是用银钱开路,给了钱自然有人愿意双手奉上。 如今,沈玉笙管家,他手里的银子每月数量有限,便不可能像从前那般大手大脚。 只得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里。 “世子爷,您要些什么糕点,小的这就去拣。”店伙计上前时已知晓他的身份,态度也就愈发恭敬。 陆景渊还没开口,墨二抢先道:“芝麻糖糕,我们家世子妃最喜欢你们铺里的芝麻糖糕!说这糖糕甜香得紧呢!” 旁侧买别的糕点的百姓一听,又拐进芝麻糖糕的队伍,想着买上两块尝尝这世子妃喜爱的吃食也不错。 “得嘞。”店伙计应道,小跑着去拣糕点。 陆景渊回身敲打身侧 的墨二,“就你多嘴,大家都排队,咱们这般岂不是仗势行事。” 墨二被他用折扇敲在头上,瑟缩了脖子,没敢再说话。 但既然已经开了口,这会儿若再执意排队便是傻子。 他二人领着糕点走后,福糕堂内的百姓抚了抚胸膛。 “方才那阵仗真是吓人,俺没想到俺身后站的竟会是晋王世子!从前看他撒钱那还有些距离,如今可是真真站在旁侧啊!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银子堆出来的人物,瞧瞧那脸、那身量、那气度还有他那身衣裳,俺生怕给人碰脏了要还银钱!” 一段话说完,农户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还好掌柜让他先拿了糕点走了。” “谁说不是啊,吓死个人了!”与他感同身受的还有先前排在陆景渊身后的那位。 排队时他便有意识地隔开了些距离,还被身后的人推过两下,他梗着脖子硬生生止住了踉跄。 如今可算是安心了。 铺中众人听了两人的话,笑作一团。 虽说自己也是吓得够呛,可这会儿看到有比自己更怕的,瞬间冲散了惧意。 “不过,这芝麻糖糕当真有那么好吃?” “好吃!那芝麻味可香可甜了!” “也是那等身份的人家什么糕点没吃过,还能说这好吃,那指定好吃,我也来两块!” 掌柜一听,顺势笑道:“那是,咱们家的糕点那都是真材实料,好吃不上当!” 往日一日卖完的份量,竟是短短半日就被抢了个精光,福糕堂掌柜也不贪,没让老师傅再起一炉,反倒让这铺子的生意更红火了。 这芝麻糖糕趁热吃更软糯,陆景渊带着墨二打道回府。 途径百花楼,楼前围满了人。 “世子爷,您这茶楼开得好啊,这生意真红火!”墨二在旁侧捧臭脚。 远处瞧着是茶楼前围了不少人,可走进了才真正看到进铺子里的人少之又少。 吸引人的是楼阁前那个一身蓝衫的青年书生。 “你说的话可当真?那沈家大小姐当真和你是那种关系?” 书生大言不惭,“那可不,她为了遮掩此事嫁进晋王府,竟是不念昔日主仆之情,将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溺死在湖中了,大伙若是不信,大可到沈府问问,她二人大婚前,沈府是不是溺死了一个丫鬟!” “啊?真有此事?这沈家大小姐,从前听说也是个小才女呢,怎么在郊外养了几年就这般行事了?” “你也说了,养在郊外,家里没个大人管束,丫鬟婆子们哪敢多嘴,多半就是这时候学坏了。” “哎,可惜啊。” 一时间围着的众人,没人想去沈府探究实情,皆是唏嘘一片。 墨二身为暗卫自然耳目优于旁人,这番热论他也听了个清楚,小心地瞧了眼脸色铁青的自家世子,恶狠狠道: “这些人真是闲的没事,在这搬弄是非,主子等着,小的这就将那书生的舌头拔了!” 他握紧了腰间佩刀,说着就要上前,陆景渊抬手拦住了他。 楼前书生还在添柴。 32. 第 32 章 “相信大伙也听说过,这沈家大小姐自小身子不好,到郊外那是去修养身体的,沈老爷爱惜贤才,体恤我家境贫寒,特许我在府中过活,也生了要我做上门女婿的心意。” “可怜我二人已有夫妻之实,却被那纨绔横插一脚,有情人难成眷属。” 蓝衫书生说着,还垂头抹了两下眼泪。 围观的百姓皆信以为真,痛斥着沈家大小姐当真是心狠手辣、水性杨花之人! 种种粗鄙之言听在耳里,陆景渊手里的芝麻糖糕都碎成了渣滓。 墨二腰间佩刀的银光露出三寸,又被陆景渊按了回去。 “主子!” 陆景渊声音冰冷刺骨,“就这么让他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还没找上他,他到送上门来了!” “主子您说怎么办!” 陆景渊没应声,只凝眉上前,“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他声音清朗,气沉丹田,音色极为悦耳,在轰乱的围观群众里脱颖而出。 “证据自然是有!”站在台阶上的李长齐说着朝声源望来,一眼便瞧见脸色不善的陆景渊。 面色跟着变了变,他耳边充斥着百姓的讨伐之词,很快又镇定下来。 围观的人也注意到了陆景渊,方才还大声斥骂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他一步步上前,百姓们自发让道,阶上的李长齐被他这般沉脸的模样吓得后退。 陆景渊:“你方才说有证据?那可敢跟我到官府对证?!” 李长齐凝眉。 与沈婉莹谋划此事时,只说让他散播流言出去,没想到这陆景渊不好好在殿前司待着,怎么会跑出来了,还被他听个正着?! 李长齐退无可退,梗着脖子结结巴巴道:“对,我……我就是有证据!” 他攥紧了袖里的东西,那是他全部底气的来源。 “好,那咱们便去官府。”陆景渊靠近他,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若所言非实,就是诬陷朝廷命妇,也该知道届时这功名就与你无缘了。” 话落,李长齐额间冷汗流下三滴。 一见他被权贵逼迫至此,义愤填膺地百姓们也壮着胆子为他鼓劲。 站在人群中的书生高喊:“别怕他,我们给你撑腰!” 紧接着,人群众人:“去官府!去官府!” 众人越喊声越大,百花楼的掌柜瞧见这阵势实在坐不住了,“诸位,诸位低声些,我们楼里还有客人在!” 陆景渊嗤笑一声,瞧了眼众人,“墨二,带走!” 有墨二压着,李长齐想反悔都不行了。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才吃过午饭,京府尹正打算休憩一番,府门外的鸣冤鼓咚咚作响,他只得打着哈欠,扶正官帽赶忙升堂,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 他迷蒙着双眼看向跪坐在地的李长齐,再去看陆景渊,肥手一指,斥道:“见到本官,你为何不跪!” 旁侧围观的墨二喝道:“放肆!晋王世子在此,岂容你耀武扬威!” “世子?哪来得世子?”京府尹瞪大了双眼瞧向堂内。 定睛一看,站在中央的人可不正是那大名鼎鼎的晋王世子,他当即醒神不少,起身行礼,“世子殿下,不知世子前来所谓何事?” 陆景渊一挥手,直言道:“此子诬陷我夫人与他有染,在外肆意散播流言,大放厥词,还请大人明察。” ‘大人’二字一出,京府尹又是冷汗流下。 堂下李长齐当即反驳:“大人,在下李长奇有举人功名,我有证据在身,所言句句属实!” 按照大雍律例,李长齐举人功名在身,哪怕没有官职到府衙办事也无需跪官,可方才进入府门时,墨二手下一用力,他腿脚虚软便跪坐在地,再爬起来已是无力支撑,索性就跪坐在地上。 骤然听闻此等秘事,京府尹擦了把汗,一个举人一个世子哪个也不好得罪。 他暗暗惊心,往旁侧递了个眼神,自有人上前去接李长齐手中的证据。 李长齐哆哆嗦嗦地从袖里摸出一月白色绣着玉竹的小衣,放在托盘里。 在场众人面色皆是一滞。 陆景渊眸光一暗。 他相信沈玉笙断不会和旁人行苟且之事,况且她臂上的守宫砂还在,只是这种贴身衣物怎会在他手里…… 李长齐:“大人,这便是李某的证据,所呈之物正是世子妃的小衣!” 话音落,陆景渊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放肆!” 原告被告当堂扭打自然不符合大雍律例,可动手的人是堂堂晋王世子,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京府尹他哪里敢拦?又怎么敢依律行刑,只能装作没看见。 原本还扒着门框伸长了脖子想看是什么证据的围观百姓一听他这么说,皆大惊失色。 “小衣?那不就是世子妃的贴身……” 一人惊呼,旁侧的人忙捂住他的嘴巴,“你敢说?你不要命了?!咱们看看也就罢了,这话可不兴说啊!” 有的妇人已捂住了自家男人的眼睛。 一时间满堂喧哗。 “啪——” 惊堂木一拍,京府尹:“肃静!” 瞬间安静下来。 陆景渊喝道:“随便拿件女子衣物就敢诬陷世子妃?!” 说着又是一脚落下,吓得李长齐惨叫着在地上蠕动。 京府尹赶紧接道:“你说它……是世子妃的它就是世子妃的?可有证据?” 他一个头两个大,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让他呈证据。 直接将他抓起来,私下了结此事就好了! 李长齐白着脸,趴在地上,他本就心虚,原只想着传些流言出去,从没想过真的对薄公堂,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大人,您可查验这小衣边角处,绣有世子妃的闺名。” 不管这小衣是不是沈玉笙的,京府尹都不敢碰,可这会儿李长齐说了,为了证明他所言虚实也只能让人将那处印记寻出。 月白玉竹小衣肩部系带下方正有用红线绣上的“笙”字。 京府尹抬眸看向脸色阴沉眉心紧蹙的陆景渊:“敢问世子,世子妃的闺名是?” 李长齐抢先:“沈玉笙!世子妃闺名叫沈玉笙!”他指着那展开的小衣,哭诉道:“大人您看!那红线所绣的字正是笙字啊,小人真的 没有说谎啊!” 京府尹将目光投向陆景渊,见他面色青黑得难看,便知这人所言非虚。 认识到晋王世子妃的闺名正是沈玉笙三字,京府尹面色比李长齐的还要白。 “这……京中名讳带笙字的女子应有不少,你又当如何证明?”京府尹硬着头皮道。 李长齐原本想着用这小衣便可证明自己的言辞,散播流言也就够了,没人会去真的彻查,再说此事也无从查过。 这会儿也就没有准备好说辞。 李长齐:“这……” 他眼一闭心一横:“这小衣是小人亲自从世子妃身上解下的,您如今让我证明是她的,实在是为难小人,不若您拿着这件小衣去晋王府问问她身边的丫鬟,是否有见过这条小衣!” 左右这小衣是晋王府的丫鬟手里买来的,她沈玉笙身边的人定是见过这条小衣。 这小衣是货真价实的沈玉笙的东西,自己有什么可怕的! 婉莹交给自己的东西,定不会害自己! 他再睁眼,眸光惊亮地望向上首的京府尹,沉声道:“大人还请您明察!” 见他如此笃定,京府尹心中叫苦连连,他将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陆景渊: 这请人还是不请人,还是得由这位爷决定啊。 陆景渊沉默着,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知晓,李长齐既然敢这么说,那东西就的确是笙笙的不假。 只是笙笙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厮手里? 大婚前几日笙笙才回到沈府,第二日便找上自己合作,理应不可能与他在婚前有交集才是。 陆景渊冷声道:“你说你与我夫人有染,那是她嫁与我之前,还是之后?” 李长齐胆子大了几分,伸长了脖子,“你别管是你们婚前还是婚后,这东西就是她的不假!” 见他这副无赖样,陆景渊轻哼一声,“婚前她回沈府不过十来日的光景就与我大婚,这短短时日内她会与你有染?况且我记得你在百花楼前说的可是在婚前便已有夫妻之实,只是被我横刀夺爱。” 说到‘夫妻之实’时,陆景渊咬牙切齿。 他很不想说出这几个有辱沈玉笙名节的字,可他要举证,没办法。 “我所说这些,围观的百姓可都听见了,所以你最好还是想清楚到底是婚前还是婚后!”陆景渊凤眸微眯,声音又冷几分。 身上的和煦收回,脸又臭又冷,与平日里的纨绔判若两人,倒更似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少年将军似的满脸肃杀。 一时间府门内外的人都噤了声。 李长齐:“我……” 这种虚构的事,就是现编也要些时候,猛然被陆景渊这般问,李长齐一时语塞,众人见他这般,不由也倾向于他是在撒谎。 有人喊道:“对啊,那沈大小姐婚前都住在郊外,你日日在国子监修习课业,何时有功夫与世子妃苟且?” 大雍虽无宵禁,但到夜间会落城门。 这李长齐基本不可能有时间出城去。 那人说着,又道:“比起和大小姐苟且,我看啊你这夜夜宿在沈府,倒是同那二小姐苟且的可能性更大!” 33. 第 33 章 国子监申时末散学,城门亥初落。 这李长齐就是插了翅膀也不可能在散学后,跑到郊外,又在落城门前赶回来。 若是第二日回来倒是有可能,可他就得早起两个时辰,那就基本上是一夜未睡。 第二日想必课业也会有所耽搁。 是否有此事到国子监一问便知。 站在阴暗位置看情况的沈家小厮早在李长齐被带离百花楼前时,就赶回去上报给了沈婉莹。 她带着丫鬟赶到,正听到人群里的这句。 两人脸色皆是一白,她身侧的丫鬟当即喝道:“胡说!我家小姐清清白白,怎会和府上一个寒生苟且!是谁说的这话站出来!” 围观众人顿时噤了声,回过头看。 丫鬟口开得太快,沈婉莹想拦都来不及。 这会儿被众人看着,也更不可能再去相拦。 “沈二小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自发让出道来。 沈婉莹目光与堂中惊惶失措的李长齐对个正着。 李长齐喉结滚动,看着她一步步上前。 周遭乱哄哄一片。 “啪——”惊堂木落下。 李长齐慌忙回身。 “肃静!”京府尹发话,他也看到了堂外的沈婉莹,旁侧有人上前告知这人是谁,他一点头重新看向堂下的李长齐。 京府尹:“方才世子所言,你可想好了,是婚前婚后?” 他不敢提有染俩字,但如是说,众人也能明白。 李长齐回头,“这……”胡乱选了一个笃定道:“婚前!” “好!好一个婚前!”陆景渊一甩衣袖,“你方才不是说,可寻我晋王府的丫鬟一问便知,既是我府丫鬟能知晓的衣物那便是婚后物件,何来婚前一说?!” 本就是胡乱诌的,被他这么一问,李长齐想也不想立马改了口供,“我记错了!是婚后!婚后!” 他变得这般快,不光是京府尹,就连围观群众都觉察出不对。 “既如此,墨二。”陆景渊往旁侧道。 墨二立马领命去了。 李长齐心中忐忑也不似在百花楼前那般巧舌如簧,他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京府尹:“李长齐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若是诬陷朝廷命妇,杖五十,有功名者剥夺终身,不可再考取功名!” 话毕,两侧负责行刑的皂班水火棍响起。 棍尾笃笃不断落在青砖地面,响彻整个府门。 吓得李长齐跟着地面颤动。 另一边,墨二回到晋王府,将东跨院的丫鬟婆子全搜罗起来。 动静大得惊动了屋内午休的沈玉笙。 “外面在干嘛?”沈玉笙才睁眼,耳边是屋外琐碎的脚步声。 “回小姐,墨二将院里的丫鬟婆子全叫出来了,说是姑爷有话要问。”竹翠按实答道。 沈玉笙凝眉:“他又丢东西了?” 竹翠眼神躲闪,“这……奴婢不知。” “不知就去问问,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沈玉笙沉声,癸水第二日,她身子犯懒,但总归比昨日强上不少,“快去,我这边没事。”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在原世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没人伺候她。 也不能这般说,年幼时有外婆照顾她,待她大些便学会了自己的事自己做。 穿过来十几年,她想亲手做什么,身边总有人拦着。 也就是到别院那十年才好点,但总归与原世不同,这么些年下来她也习惯了不少。 这会儿子,便翻个身躺在床上等着竹翠将消息带回来。 不多时,竹翠掀帘,脚步沉了几分。 听到动静,沈玉笙回头,“怎么了?” 竹翠:“小姐,他们……他们说姑爷让墨二把那些丫鬟婆子带去官府了。” 沈玉笙从床上弹起,“去官府?好端端地去官府做什么?!” 她仔细回想着这几日府中发生的事。 院里的丫鬟婆子做事勤奋本分,并没什么逾越之处,要说不服管教的也便只有那日在书房受了委屈的兰草。 可若是因为兰草,又何必将那么多人带走? “走,咱们也去瞧瞧。”沈玉笙起身,披了个斗篷步出门去。 墨二带着三十来个丫鬟婆子站在官府门外,高声道:“都让开!” 他带着人上前,待看清他身后那三十几个人后,陆景渊一阵头痛。 若是墨三来办此事,定会明白他的用意。 如何会像他这般将所有丫鬟婆子带来。 但来都来了,那便问清楚了再回去吧。 墨二一抱拳:“爷,人带到了!” 陆景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嗯。” 京府尹看着堂下这些女子的穿着,哪里还能不明白是什么人,但还是得走流程道:“堂下何人?” 陆景渊:“是我府上的仆从。” 他偏身,瞧向一众丫鬟婆子,沉声道:“你们瞧瞧可识得……” 上首的京府尹连忙挥手,让身侧的衙役将盛放小衣的托盘端过去。 就听堂中的陆景渊指着地上的李长齐道:“此人!” 衙役顿时住了脚。 窝在丫鬟婆子堆里的兰草在缝隙里初瞧见李长齐便抖个不停,脸色大变。 那日从书房出来,宿处被人翻了个遍,就连她准备着要带给府外爹娘的吃食也被摔在地上,踩个稀巴烂。 晋王府的仆从,每三个月可回家探望一次,她用了整整一月的月银买的精细甜食全被毁了。 可才翻完了丫鬟的住处,便有消息传来,说世子爷丢的那幅画在世子妃宿得屋子里找到了。 有传闻说那画在屋子里好些时日了。 平白遭了诬陷,她心里不痛快,便闹了几日,本想着借此机会得些好处继续干,毕竟那甜食可是花了她一个月的银钱啊! 这次是主家诬陷她,绝不会因此就将她赶出去,否则她在外面一嚷嚷,总归会让晋王府的名声再差些。 只是没想到,管事找上她,说此事已惊动了世子妃,她若再不服管教就要发卖出去。 那画本就在她屋子里发现,现在还要因此将她打发了…… 后来,有人找上她买世子妃的贴身衣物时,鬼迷心窍地她就偷了出去。 想到这里,她眸光望向那托 盘上的物事,更是心惊。 浑身颤得厉害,她旁侧的小翠见了,轻声问她:“你怎么了?” 本是关心的一句话语,却让所有丫鬟婆子闪开,露出心虚的她。 “兰草……上前来!”一见是她,陆景渊眸子又暗几分。 声音冷得像冬日的湖水,夺人生机。 兰草脚步扎根,头埋得极低,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年轻丫鬟不想得罪人,不敢碰她,她身后的婆子可不管那么多,一把将她推出去,“世子爷叫你呢!没规矩!” 背部猛地受力,她踉跄着扑倒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往下掉,“世子爷,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声音越喊越大,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陆景渊声色不变:“不认识你哭什么?” 兰草低声抽噎:“我……奴婢害怕……” 陆景渊没理她,目光投向她身侧的李长齐。 自兰草被人推出来,这李长齐明显变了神色。 陆景渊回身瞧了眼立得笔挺的其他丫鬟婆子,“害怕?她们怎么不怕?莫不是……”拖长了声音,“你心虚?” 看了许久的京府尹适时道:“还不如实招来!” 话毕,两侧皂班配合地抬起水火棍重重落下。 兰草哪里见过这阵势,更加慌乱。 京府尹:“现下只是问你是否认识他,你如实说便是,我自有辨别,你若主动招供,还可酌情从轻发落!” 话落,惊慌的兰草镇定下来,她飞快扫了眼旁侧的李长齐。 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贪了银两,没想过会是如此光景。 她抬眸看向旁侧长身玉立的陆景渊,相比起京府尹她更信任世子爷。 陆景渊凝眉,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只道:“你如实说。” 音轻但话重。 兰草知晓,自己现下若不老实交代,等回了府也是要好一番盘问,早前她便已得罪了世子、世子妃,如今还如何能在府中立足。 可若就这么交代了,自己怕是也无法再在晋王府中待下去。 这李长齐拿着世子妃的小衣出现在这里也不知所犯何事,但查下去总归会查到自己头上,倒不如主动招了,也能从轻发落…… 兰草想明白这些,她颤声开口,“七日前有人找到奴婢,要……要高价收买世子妃的贴身衣物,奴婢一时鬼迷心窍,为了银钱,寻机会将世子妃的小衣偷出,交给了此人。” 说罢,她在地上哐哐磕了几个响头,爬过去想抱陆景渊大腿,“世子爷明察,奴婢只以为此人看上世子妃衣物料子华贵,其他的一概不知!” 陆景渊赶在她靠上来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李长齐,你还有何话可说?!” 京府尹顺势跟道:“李长齐你若再无证据,便以诬陷朝廷命妇之名行刑!” 李长齐一声不吭。 既是沉默,便是招认,京府尹便要判下刑罚。 陆景渊沉眸,“李长齐,你此番行事可是受人指使?” 原本垂头的人听到这话,立马抬起头来看他。 陆景渊继续道:“若是受人指使,招出来本世子可撤了诉状,保你功名!” 34. 第 34 章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长齐目光投向堂外人群前方的沈婉莹。 两人深深对视,李长齐终是回过身去,四字落地,“无人指使。” “无人指使?世子妃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行事,要污蔑于她?!”他认下罪名,京府尹隐隐松了一口气,例行流程盘问作案动机。 李长齐低头道:“自知晓沈大人欲将身有顽疾的沈大小姐嫁与李某后,李某便一直心存此意,可没想到被晋王之子捷足先登,一时气不过,便恶言相向。” 京府尹:“好!既然你供认不讳,便依律行刑!” 言罢,他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兰草,“你叫什么名字!” 兰草:“回大人,小人名叫兰草。” 京府尹:“兰草偷盗主家衣物,罪……” 散播流言的人既已认罪,归还沈玉笙清白,陆景渊也便无心再听下去,方才顺着李长齐的目光投向府门方向时,他一眼便瞧见正往里挤的沈玉笙。 衙役搬来长凳,将犯罪的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就地正法。 陆景渊转身出了府门,“笙笙,你怎么过来了?” 他还记得她身子不舒服,也不知她出门时备马车没有。 皂班施杖刑,原告晋王世子离去,京府尹也不敢相拦。 沈玉笙:“我听说你将院里丫鬟婆子都叫走了,便过来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伸长着脖子,企图从陆景渊肩头窥见堂中事。 “不过是府里丢了东西,将下人们叫过来盘问一番,过了明面也好惩处。”陆景渊说起谎来,眼睛眨也不眨。 旁侧围观的群众这会儿哪里有胆子道出实情,只装作没看见旁侧的两人似的,看着堂中受刑的人跟着龇牙咧嘴。 又丢东西了? 沈玉笙很想开口问,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问,好似晋王府治下不严,府里的人皆手脚不干净似的,只得暂且压下。 她最后望了一眼府门内,便道:“既然已由府尹大人惩处,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其余人也早些回去吧,这动静听着怪吓人的。” 陆景渊轻声回她:“也好。” 他发了话,王府的丫鬟婆子便陆续而出,先行回府。 她们近距离看了偷盗主家衣物的刑罚,一个个心惊不已,那巴掌宽的板子扬在空中又重重落下,两板子下去就见了红。 怪不得戏文里都说七十大板便可要了人命,兰草偷卖主家衣物又造成主家名誉污损,那四十大板下去,就是不死也得要了半条命。 陆景渊原本想着让墨二给她找辆马车来,被沈玉笙拦下,“你若还有事要处理,便留在这里,我和竹翠跟着她们先回去。” 言罢与陆景渊告别,快步跟上要回府的丫鬟婆子。 沈玉笙:“竹翠,你去前面问问,府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二人赶到时只听到了结尾,兰草不是没有偷盗陆景渊的画吗?又怎么会偷盗物品造成主家名誉受损…… 还是她心中气不过,既被诬陷倒不如直接做实,真的拿了陆景渊的画泄露出去? 一时心中种种猜测,只等着竹翠回来将答案揭晓。 杖刑完毕,受刑的两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负责行刑的衙役手下有轻重,必不会发生让人就这么死在堂中的事。 但这两人得罪的那可是皇帝的亲侄子,晋王世子。 就是不死在堂中,待下了堂也活不了多少时日。 两个昏迷的人一个送进了沈府,一个抬回了晋王府。 兰草的爹娘、大哥、嫂子身契也在王府,只是不在府上做事,而是在铺子里帮工。 沈玉笙便差人拿着她一家子的身契,将才回府的兰草抬到她爹娘所在的院子,把一家子发卖了。 至于那兰草到底偷盗了何物,竹翠没问出来,丫鬟婆子们只道也是刚到府衙不久,不知前情,又心里忐忑,只记得兰草一看到地上的人便吓得全招了。 事已至此,沈玉笙知晓这事若想知道实情,必得问陆景渊或是墨二。 但即便问了墨二,多半也没有结果。 晚间,沈玉笙留在朗月居用饭,陆景渊已回府在主院陪着晋王、晋王妃用膳。 府里下人出了这么大的披露,沈玉笙理应也去主院用膳,她今日身子已好了不少,只是临行时被陆景渊劝了回来。 想来他是有什么不想被她知道的事,要与晋王夫妇商量。 竹翠看着她神游在外,甚少动筷的模样不禁劝道:“小姐,您再不吃,这菜都要凉了。” 她布了两道菜到她碗里。 “小姐,事情已经了结了,您就是再有疑问也得等姑爷回来才能知晓,您啊,现在就先安心地用饭吧。” 她说的这些,沈玉笙如何不知道,只是她心里始终挂怀。 粗略用过晚饭,又心不在焉地看了会书,便在丫鬟地伺候下梳洗歇下。 直到她睡着,陆景渊也没有回来。 翌日清晨。 沈玉笙起身下意识摸向身侧,那里冰凉一片,喻示着这里昨夜并未宿人。 听到动静的竹翠带着人进来伺候,见她这般,便道:“姑爷昨夜回来见您睡熟了,便在外面暖阁睡下了,没打扰您,今儿又赶早回了营里,特意嘱咐奴婢同您说一声。” 沈玉笙点头。 过去一夜,她已经想明白。 她和陆景渊二人不过是逢场作戏,日后那是要和离的。他有什么事不想让自己知晓,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左右是最近宿在一处走得有些近了,自己便忘了。 该守的边界还是要守。 沈玉笙坐在妆台前,低头抚过陆景渊送的那支紫玉步摇,淡声道:“竹翠,日后世子再回来,便把他的被褥铺到暖阁去。” 她喃喃着:“书房冷,暖阁不冷,住得了。” 说这话时,也没刻意避着旁的丫鬟。 屋里伺候的丫鬟听到这话皆是一愣,彼此之间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想起昨日在府衙的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但看情形,两位主子之间似是出了嫌隙。 这些日子,她二人的相处大家有目共睹。 原还想着两位主子温存和睦,明年便能添位小主子呢,可昨日出了那档子事,纵是个心大的一时间也无法接受吧。 竹翠心头一紧,快走两步。 “小姐,姑爷想来是有公务在身这才没来得及同您说,待姑爷下次回来把话说清楚就是,您也知道姑爷待您 上心得紧,若下次回府知道您这般安排,怕是要寒了心。” 他寒不寒心沈玉笙不清楚。 沈玉笙倒是清楚,现下自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在别院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院子里共同相处的几人也是有什么说什么,哪里会像这般让她猜。 兰草的事先前她二人就商量过告到官府,当时决定暂时压下。 如今已出判决,他与自己直说便是,何必瞒她。 沈玉笙将竹翠插到她发间的紫玉步摇拔下,“戴那支白玉簪吧,素净些。” 梳整完毕,沈玉笙起身到主院请安。 晋王妃看到她后,明显比往日还要热络几分,“笙儿快来,母妃要同你说件事。” 沈玉笙顺着她的力道在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当下最时兴的各式早食,晋王妃亲自为她盛了一碗枣栗粥。 晋王妃笑着:“笙儿,这是蜜渍过的枣子和甘栗与精米一同熬制的枣栗粥,清甜的很,快尝尝。” “谢母妃。”沈玉笙双手接过,尝了一口,“母妃方才说有事要说……” “昨日渊儿说想寻个日子带你出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府里都要憋坏了,母妃便想到城外的青山寺许愿灵验的很,不若下次渊儿回府你二人过去转转?” 这青山寺沈玉笙也有所耳闻。 位于京城北面的山林里,许愿灵是灵,可听说到那里上拜的都是求子的。 她和陆景渊去那里,好像没什么用啊。 “母妃,世子爷公务繁忙,到青山寺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个时辰,世子休沐只有一日,怕是来不及。” 沈玉笙嘴上如是说着,她心里却盘算着,昨日陆景渊若是为说此事才不让她一同前往主院,似乎说不过去。 “渊儿那边他自会处理好,昨日母妃便同他提议过此事,现下就全凭你拿主意。”晋王妃说着还拉过了她的手,轻拍道:“你与渊儿成婚已将近两月,也该考虑考虑旁的事了。” 沈玉笙:…… 旁的事? 她想到那青山寺哪里还不明白晋王妃的意思。 可这事陆景渊怎么会同意?还叫她拿主意。 “母妃,笙儿听说那青山寺求子灵验得很,笙儿想着现下求子嗣有些过早。不若给笙儿些时日再寻个旁的去处。” 既知晓了她的用意,沈玉笙索性将话说开了。 “不早,一点都不早,这先求上了,往后再努力就是,咱们现在送子娘娘面前露个脸,也好早些安排上。” 晋王妃乐呵呵的,沈玉笙瞧着她像是铁了心地要让她二人走上一遭。 若是原身这种从小在这个朝代长大的女子,可能就会真的信这些。 可她这壳子里住的灵魂,却是个实打实的唯物主义。 这想要孩子哪里是上柱香就可以的事。 不过,反正她和陆景渊也不会真做那档子事,就是去上一次青山寺也不碍事。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给青山寺求子灵验这事上添上一抹败笔。 沈玉笙颔首:“既如此,那笙儿全凭母妃安排。” 晋王妃笑道:“这就对了,宫里的淑妃娘娘可是都去那里拜过的呢!这不就怀上了?” 35. 第 35 章 这淑妃娘娘沈玉笙见过。 一月前的那场宫宴,除去皇后,还有两位妃子坐陪。 其中就有这位得了圣宠才怀上龙嗣的淑妃娘娘。 沈玉笙点头应下,去青山寺的事便算是定下了。 青山寺处在城郊的青山上,颇多路陡马车难行,沈玉笙和陆景渊用过早食出发,过了午后才到。 一路上碰到上山求佛的人不算少,但多半是女子结伴而行。 待到寺中,按照寺里的规矩男女分开居住,沈玉笙和竹翠跟着那些女子一同前往西院安置。 等安顿好,天色已然暗淡下来。 山间薄雾四起,灰蒙蒙的,远处的灯火被雾气晕得模糊不清。 竹翠吃着昨日在福糕堂买的糕点,不由夸赞:“小姐,还是您想得周到,若是没提前买这糕点,奴婢这会儿肚子都得咕咕叫了。” 她趴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会儿无人的院落,又小跑回来,“小姐,也不知这寺里何时用晚食,咱们要不要给姑爷他们也送点过去?” 沈玉笙往她身后的窗外掠了掠,淡声颔首:“也好。” 二人带上一小包糕点出了女客住的院落,前往男子居住的东院,那里也有些许陪娘子来拜佛的男子,见到她二人身着不俗,难免目光多停留了会儿。 门口的小和尚将两人拦住,轻声道:“施主留步,要求佛诵经请前往正殿,方丈已经前去,现在过去正好。” 沈玉笙二人正是从正殿门口过来,又怎会不知。 竹翠上前:“我家小姐是来找我家姑爷的,能否通报一声?” 小和尚目光在两人穿戴上来回扫过,当即两眼眯笑:“施主还请稍候。” 不多时,陆景渊并墨二两人便跟着小和尚出来。 “姑爷,这是我家小姐特意给您带的糕点,快吃些垫垫肚子吧。”待寻了一处无人的凉亭,竹翠上前打开布包里的糕点。 陆景渊没吭声,瞧向坐在软垫上的沈玉笙。 昨日陆景渊回府,沈玉笙没再提起那日晚膳的事,只是依先前计划好的,将人赶到了暖阁去睡。 这会儿,她没想说话,也就全当没看见他的眼神。 “咕——” 一声空鸣打破沉寂。 几人的目光投向捂着肚子尬笑的墨二。 墨二今日穿得并非往日的玄色劲装,而是一身蓝灰配色的夹棉粗布短打,俨然一副普通小厮打扮,他两眼瞄向石桌上的糕点,“爷,小的肚子饿得紧,您若是不吃……小的就不客气了!” 他说罢上前,陆景渊一把将展开的油纸包合上。 墨二扑了个空,可也不敢再跟他讨要,只鼓着腮帮子退到一边。 沈玉笙见了不由蹙眉,但到底是他主仆二人的事,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 好在没过多久,就听远处斋堂方向,传来三声悠长厚重的云板响,一行人往斋堂去。 用过寡淡无味的斋饭后,沈玉笙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理念,又随着一群僧人、斋客跪坐在殿中听了会儿经文。 殿中燃着檀香,又有梵音绕耳,不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她歪着脑袋,时不时点头,偶尔睁眼望两眼前面同她一样的斋客,强打起精神。 一次抬眸间,沈玉笙视线与一名诵经的僧人相撞。她似是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包一般,灵台瞬间清明了几分。 那僧人嘴唇微动,瞧着像是对经文不甚熟悉,见她望过来,便有些慌乱的低下头去。 沈玉笙猜测这许是才入寺六根尚未清净的新和尚,也便垂下眸去。 寒风透过窗缝、门缝涌入殿中,檐角的铜铃声跟着传进殿里。 寺中不比晋王府,讲究清修苦行,即便已入仲冬,这殿内依然未点炭火。 膝下纵是有蒲垫与地面相隔,却也挡不住刺骨寒意,不一会儿沈玉笙便有些手脚冰凉,悄悄退了出来。 陆景渊与墨二方才便不知去了何处,她亦无心多管。 不想这会儿从殿内撤出来,正撞上陆景渊在殿外,她与之简单道别,携竹翠回到待客的西院。 西院客寮备有炭火,来往暂住的香客们,不必像寺中僧人那般苦行。 “小姐,我听墨二说,姑爷这次来寺里那可是带着官家的任务来的。”竹翠一进屋便燃起炭火点上灯。 沈玉笙抬眸看她神秘兮兮地跑去将门窗关好,不留一点缝隙,“任务?” “是啊,小姐。”竹翠快步过来,为她捏捶酸胀的小腿,放低了声音,“听说是宫里的娘娘们听闻此处求子灵验,打算挑个日子过来上香,这可是关乎官家子嗣的大事,特命姑爷探查一番。” 沈玉笙凝眉。 听这话的意思,想出宫祈福的娘娘不在少数。 可先前淑妃娘娘不是已然来过,又何必再探查一番? 莫非这寺里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届时嫔妃出行,必有禁军随行,何必忧心这些。 比起这个,那沸沸扬扬的求子灵验一说,反倒更惹人怀疑。 “不过,小姐,您说这青山寺求子真那么灵吗?奴婢方才用斋时,听旁人闲谈,有妇人成亲三年无子嗣,来这寺里求上一次,回去便有了身子,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真有神仙从脚底板给塞娃娃?!” 竹翠惊奇道,手里的动作都跟着停了。 沈玉笙顺势止住她的手,整个人歪在床上,“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但今日坐了一天的车,方才在正殿就有些乏了,咱们早些歇下吧。” “是。”竹翠应着,将一切收拾妥当,熄了屋中灯火。 山中清净,正殿诵经的梵音远远飘来,两人很快便陷入沉睡。 夜半三更。 屋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躺在床上的沈玉笙能够听到微弱的女子娇|吟声,和时不时的撞击声响。 她想睁开眼,可上下眼皮像是被浆糊粘上了一般,四肢也不听使唤。 直叫她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耳畔女子似痛苦,似愉悦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也挣扎着想要睁眼起身,可身体就像是鬼压床了一般。 “吱呀——” 陈旧的木门破开一条 小缝。 一道墨色身影先行进入沈玉笙所在的卧房,几息之后,先行的身影给后面的打了手势,后面的人才跟着进入。 墨二掐着嗓子,低声提醒:“主子,咱们动作得快些。” 他倒了两杯水,一杯交给陆景渊,一杯被他尽数泼在昏睡的竹翠脸上。 凉水浇下,竹翠猛地惊醒,下意识就要喊话,墨二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是我。” “收拾东西,此地不宜久留。”说罢,墨二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竹翠点头,虽惊魂未定,却也知晓眼前人不会害自己。 此次上山,本也没打算久留,她与沈玉笙不过两个包袱,拿起来便可走,竹翠背着包袱走近门边那道墨色身影,轻声询问:去哪?小姐呢?” 墨二偏头,竹翠这才发现自家小姐床边还有一人。 她心下一紧,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家姑爷。 墨二身为男子,进屋后并未贸然靠近主母床边,竹翠便没那么多顾及了。 “姑爷,我家小姐还没醒吗?”适应了黑暗的竹翠,看到了陆景渊手里的那杯水。 眼见着陆景渊指尖沾过水朝自家小姐脸上轻轻弹去,竹翠想到方才墨二那小子整杯水直冲她面门,现下她鼻腔还有些不适呢。 “姑爷,您这样,小姐怕是醒不过来吧。”竹翠小声提醒。 那边墨二已经到门边去听动静。 他们摸过来时,不少屋子里已进了人,怕是要不了多久沈玉笙所在的屋子也会有人过来。 墨二压低声音打趣:“主子,您是不是舍不得啊,要不您把世子妃抱出去?” 陆景渊偏头,到底是把整杯水泼了上去,随后飞快地将水杯塞进竹翠怀里。 他扑到床边,去扶沈玉笙。 沈玉笙本就有意识在,只是始终似是隔着一层,身体不太听使唤,这会儿算是彻底醒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陆景渊脱口道:“过来找你。” 沈玉笙:…… 她当然知道是过来找她的,可这里不是晋王府。佛门圣地,大晚上不睡觉跑她房里来干嘛?! 这时候隔壁屋子又传来一阵猫似的哼|唧,伴随着木床撞击墙壁的声音。 本想开口的沈玉笙噤了声。 竹翠爬上床,问“小姐,这是什么声音?” 她耳朵贴在墙上,恨不得能就此穿墙而过。 沈玉笙没出声,作为守宫砂还在的大家闺秀,她理应不懂这些才是,可她魂魄是二十一世纪阅览群文的大好青年,她默默红了脸。 陆景渊轻咳一声,他虽未有过男女欢好,但也在营中听到过不少荤话,眼见着墨二也好奇地凑过来趴到墙边侧耳倾听,他镇定不下去了,“这青山寺求子一事恐怕另有隐情。” “嗯!”沈玉笙当即附和,“所以你们发现什么了?” 陆景渊:“出去说,墨二留在这里。” 出了卧房,陆景渊将沈玉笙揽在怀里,另一手拎着竹翠飞身上了房上。 三人趴在青蓝瓦垄间,将身形隐入无边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