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的捉鬼日常》 1. 逢鬼亦逢人 簌簌冷风穿过竹林,片片青叶翻飞,月光透过缝隙渗出斜影,在幽夜里摇曳明灭。 头戴斗笠的赶路人被这股凉意冻得直打寒颤。 “真冷啊,这鬼天气。” 他搓着手掌,将袖袍拢起,隔绝了这股寒风,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家去。 此时,月光悄无声息的隐入云中,最后一丝影子在赶路人脚边消失。 赶路人顿了顿,但是凭着脚底的记忆继续走。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肩膀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搭住了,脚步也变得迟缓起来。 恐惧瞬间从赶路人后背蔓延上来,他向四处张望。 一片黑暗,什么人都没有。 赶路人瞪大眼睛,他的身体在哆嗦。 “大叔!” 施菱突然从旁边的乱草丛里探出头来。 此时,一枚铜钱模样的符纸不着声息地落在赶路人的肩头。 “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施菱突然探出头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冰冷的压迫感瞬间消散,赶路人的注意却只在眼前。 “大叔,能帮帮我吗?”施菱将头上的杂草拍掉,她的表情没入黑暗,露出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睛。 “小娃娃,你要吓死我咧!” 赶路人疑惑的问道:“大晚上你趴这草堆上干啥?” 施菱眨了眨眼,她的动作很像趴着的吗?明明是蹲在这里的。 “我走了好久的路,实在是又累又饿,才在这里歇一会。” 云散开了一些,月亮重新漏下微光。 闻言,赶路人这才看清眼前突然冒出来的施菱。 施菱瘦小的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头发上还挂着两片草叶。 像是个风餐露宿,流浪了很久的小少年。 赶路人顿时心生怜悯。心道,这娃估摸着是一时离家出走或者是个孤儿,简直太可怜了。 于是他一拍胸脯,大声说:“莫怕!俺家在前面不远,跟俺走,回去给你烧热菜吃!” “谢谢大叔!”施菱从草堆里站起身,立刻跟在大叔身后。 走之前,她朝着竹林后面又看了一眼。 一只苍老枯黄的手搭在离他们不远处的竹子上,那正是被她刚刚用符纸拍开的鬼魂。 鬼魂漏出的半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这场面,阴森森的。 鬼魂缠了赶路大叔一路,刚才又趴在他肩上。 被施菱用符纸拍走后,躲进了竹林里,视线却又一直没有离开他们。 施菱注意到那鬼魂并没有想跟上来的想法,转过身跟着赶路人一块离开了竹林。 山路崎岖蜿蜒,但是赶路人的家也不远,就在拐个弯的山脚下,他们走了一段平地很快就到了赶路人的茅草屋。 二人在路上闲言了几句。施菱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样子,却十分懂礼貌,还不时能说几句路上奇异见闻逗得他开怀大笑,赶路人颇觉这少年有趣,也不由得多讲了几句话。 施菱也在言谈间了解到赶路人名唤葛洪,时年四十五岁,家住山脚下,以几亩薄田为生。 平时往来城中采购货物,今日便是采购食材回来。 家中有一女,今方十岁,村塾里就学,聪慧可人。 葛洪摘下斗笠,声音洪亮地道:“俺家三代务农,到俺闺女这儿,倒出了个会念书的。塾里先生日日夸她,说她聪明懂事,是个好苗子。” 葛洪谈起女儿时,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皱的脸上满是骄傲与赞许。 施菱笑了笑,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意趣。被塾师日日夸赞的小女孩,不知是怎样的伶俐可爱的模样。 说话间,他们已行至茅屋,屋里灯火通明,葛洪快走两步,推开了柴扉,想侧身让路。 “屋里就暖和了,快进来……” “爹!” 葛洪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稚嫩的女声传来。 柴扉一开,探出个小脑袋来。 施菱被这声吸引,瞧见小女孩穿着一身干净靛蓝布衣,梳着一头可爱的发髻,她插着腰横在门口喊葛洪。 葛洪被吓了一跳,他扯了扯小女孩的发髻,道:“外面冷,守在这里干啥,快进去。” 小女孩凑到葛洪身边闻了闻,眉头一皱,道:“爹!你又喝酒了!” 施菱惊讶了一瞬,她倒是没在路上闻到葛洪的酒味,这小女孩一进屋就闻到了。 想起来在走山路时葛洪脚步有些不稳,应当是喝了酒的缘故。 小女孩瞪着他道:“怪不得这么晚回来!”

葛洪一手捂住嘴,含糊道:“俺没喝酒。” 小女孩脸上气鼓鼓的,狠狠锤了葛洪的另一只拎着青蔬和肉的手,指了指葛洪,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你骗人,我闻到了!” 葛洪举起食材,连忙后退几步道:“好了好了,乖越儿,等会肉掉了。” 说着,他放下捂嘴的手,又扭过头看向施菱,对着又要发飙的女儿道:“这里还有个姐姐呢,你这样多不好,快带姐姐先进去。” 葛洪说完话,拎着肉先跑进了一旁的柴房。 施菱站在原地,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父女俩之间趣味的相处。葛洪却为了不被女儿继续责骂,已经进屋了。 转眼间,只留下施菱和小女孩两人干站着。 施菱弯起嘴角,率先打破安静,轻语:“越儿,是‘越溪春水清’里的‘越’吗?” “啊。” 小女孩明显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施菱,顿了顿,清秀的脸上一改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微微弯腰,略显青涩的行了一个规矩的礼:“姐姐好。” “是这个越,我叫葛越。” “姐姐是怎么猜到的呀?”越儿歪了歪头,随后又道,“我的名字是阿爹告诉你的吗?” 施菱没想到只是随口一猜,提了句比较应景的诗,没想到小女孩不仅接住了,还认认真真报了全名,果然很有灵性。 施菱笑着摇了摇头,没正面回答,只是将食指抵在唇边,低低嘘了一声:“你听。” 小女孩立刻噤声,和施菱一起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泠泠水声流过,一声接一声地哗哗作响。 施菱道:“是这里的绿水告诉我的。” “啊?” 葛越眨了眨眼睛,又“啊”了一声,不过这声明显带有疑惑。 她还想再追问,目光却注意到施菱的头发上,她道:“姐姐,你头发上有叶子。” 施菱无所谓地拍了拍,随即牵起葛越冰凉的手,道:“不碍事,我们先进去吧,外面怪冷的。” “姐姐,那你叫什么呀?”葛越乖乖的任由施菱牵着。 “叫姐姐就行呀,怎么还想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也想让绿水告诉我是哪几个字。” “咳。” 3. 故人不可追 施菱顺着白衣女子指向的方向一路追去,然而却始终没看见葛越的身影。 她停下来,四望无人,周围尽是一片枯草荒地。 这条路似乎以前没有来过,她又继续走着,抬手将一串用丝线穿过铜钱样的符纸甩出,它们在施菱手里收放自如。 施菱早在葛越身上悄悄用符纸点过,凭借符纸她也能循着气息寻找葛越。 因此,她倒也不怕白衣女子骗她,毕竟她也收了自己的符纸,到时候如果她真的心有恶念,她照样有后手收了她。 丝线穿过铜钱符纸,围绕在施菱周身,其中一张符纸飞出,施菱手腕一翻,接住那张符纸,随后飞快掷了出去。 施菱跟着符纸接着走,她继续往前跑,她看见远处草堆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施菱飞快过去,将她捞进怀里,女孩的脸翻过来,正是葛越。 她从旁边铜钱符纸圈上扯了一张,将它轻轻放在葛越眉心,用手点了点葛越的的眉间,随后将符纸圈收回袖子里。 葛越眉头紧蹙,随后重重咳了一声,缓缓睁眼,看到施菱,又眨了眨眼。 “施姐姐……” 施菱道:“我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怎么没在原地等我?” 葛越道:“我没事……”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神情却有些哀伤。 施菱温声道:“怎么了?” 葛越摇摇头,随即又低下头。 “我只是……好像看见我娘了。” 施菱愣了愣,她记得前几日葛洪大叔跟她讲闲话时有提到葛越的娘亲,她的娘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施菱道:“所以,你是跟着那个像你娘的身影才来这里的吗?” 葛越点点头,道:“嗯……对不起,施姐姐,我没有听你的话,刚才本来是想等着你一起走的。” “可是突然看见我娘的身影,我太想她了,我什么都忘了就直接跟了上去。” 施菱道:“那你是怎么晕倒的还记得吗?” “咦?这个我好像不记得了。” 施菱脑中心念飞转,忽然理出了几分头绪。 难道她一直找的那个鬼魂就是葛越的娘亲? 这念头一起,施菱觉得一切都对上了。 人死后鬼魂会维持着生前的最后的模样。 毕竟那鬼的年纪相仿,枯黄干瘦的手也吻合,且葛家父女身上并无冤债,无冤无仇却被鬼魂缠上且不肯离去。 若非至亲,应当没有人能这样日日夜夜绕着他们不肯离去。 施菱将葛越从地上拉起,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草屑,道:“没关系,我们先回家吧,不然你爹要担心了。” 葛越点点头,又道:“不过施姐姐你放心,阿爹出去一趟,都是要喝酒的。现在你在家里陪着我,他肯定更放心了,觉得有人看着我,肯定也不想那么早回来。” 葛越边走边道:“其实,以前阿娘还在的时候,爹爹从来不会这样喝酒,甚至都不会喝。现在,可能也是因为阿娘走了,他心里也一直都很难受。” 施菱道:“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葛越想了想,眼里浮起几分亮色:“我娘叫樊大秀,她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阿娘从小就苦,她是家中长女,底下弟妹一堆,活儿全是她干。好不容易将弟妹拉扯大,她爹娘便匆匆将她嫁给了我爹,从此断了来往。” “嫁给我爹后,她又操持起这个家。施姐姐,其实我没有告诉你,我曾经还有两个哥哥的。只是我年纪太小,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了。只知道那年朝廷征兵,来了人,爹娘跪在地上磕头求他们,说能不能留一个,那些人却一个都没留下。” “那时候我刚出生不久,阿娘又得了病,阿爹因为哥哥们的事,日日在外头喝闷酒,家都快散了。阿娘拖着一副病身子,提了把菜刀冲到酒楼,当着满堂人的面,把阿爹拎了回来。阿爹从那以后便再不敢多喝。” 葛越说到这里,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去几分,“阿娘也是那时候告诫我的,说女子也得读书识字,不能一辈子指望旁人。”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其实阿娘走后,阿爹重新喝起酒来,我虽嘴上骂他,心里也知道他是在想娘亲,就像想哥哥们那样。” “我好想阿娘,她走之前明明说过会经常来我梦里的,可是却一直没有来。” 施菱牵着葛越,静静的听着葛越讲着。 心中也对葛越口中的娘亲生出敬佩之情。 若那鬼魂真是葛越的娘,那越儿今日忍不住跟上去,便怪不得她了。 一个孩子,日日盼着娘亲入梦,盼了这么久也没盼来,忽然在村口望见那道身影,又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追呢? 暮色渐晚,两人也已经走到屋门前,看着屋子里没动过的灶台桌凳。 施菱想到葛洪大叔应该是一直都没有回来。 “对了,施姐姐”,葛越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你跟那个白衣姐姐说了什么呀?她到底是谁呀?我以前都没有见过她。” 施菱摸了摸她的头,道:“这个没有问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曾经是你们村子里的人。” 葛越眨巴眨巴眼,道:“曾经?” “嗯。”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施菱想着葛洪大叔没回来,想去给她弄点吃的,于是转身往灶间走:“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葛越一听,吓了一跳。 昨天那碗面她还记得,当时她盯着黏成一团的面条,在施菱期待的目光下塞了一口,结果吞下去时卡着嗓子眼儿,差点吐出来。 她腾地从小凳上弹起来,蹬蹬蹬追过去,一把拽住施菱的袖子,道:“施姐姐!我来煮!我会煮面!” 施菱回头看了她一眼。 葛越一脸诚恳,眼神里满是“千万别动我灶台”的急切,就差写在脸上了。 施菱挑了挑眉,问道:“干嘛?我做得很难吃?” 葛越讪笑:“……也不是很难吃,只是如果经常吃的话,感觉会早点见到我娘了。” 施菱:“……” 真是个客气又不失礼貌的拒绝。 施菱最终成了给葛越打下手的人,递碗接水,刚想往锅里添水时被葛越一把拦住:“施姐姐,面已经煮好了,不用加水啦!” 她默默收回手,转而又想着偷师几招,便凑在灶边看葛越怎么下料、怎么看火。 可看了没一会儿,那些步骤便搅成一团,她看得晕了,眼皮渐渐发沉,靠着门框,差点睡过去。 施菱拍了拍脸,继续聚精会神的看着葛越动作。 岂有此理,肯定是因为之前在山门修炼的时候,光顾着学画符捉鬼,没多修一门厨艺! 葛越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一边捞面一边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施姐姐这么有文化,却不会做饭诶!” 施菱闻言面不改色:“术业有专攻。” 施菱拿着装面的锅本来想给面捞起来的,结果葛越动作利索的接过碗直接开始捞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停下了动作。 葛越道:“那你专攻什么呀?” 捉鬼。 当然不能说。 施菱面不改色,咽下口中的面,道:“那可太多了。” 葛越来了兴致,两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施姐姐,你这么有文化懂得又多,不如来我们村子里教书吧?这样你就不用流浪啦!” 施菱刚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正想着细细品尝。 葛越这碗面做得实在是不错,汤鲜面滑,甚至比葛洪做的还多了几分细腻,她正感慨葛家父女的厨艺一个赛一个,忽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呛得咳了两声。 教书?教人捉鬼吗? 施菱道:“这个嘛,再说吧。” 葛越咕噜咕噜喝了一口汤,道:“阿爹老是喝酒,如果你以后不用流浪也就能天天陪着我了。这样你还能每天给我讲故事。施姐姐你真的懂得好多呀。” 葛越越说越多,竟然真的在构想自己留下了的生活了。 她放下碗,撑着手道:“施姐姐,你还能再给我讲故事吗?” 施菱想起最近几天辅导她功课时,给她讲了很多之前跟着师兄师姐下山走南闯北捉鬼魂而自己一旁打下手时路上的一些所见所闻。 这孩子久居山野,从未走南闯北,不曾见过江湖辽阔,想必是着迷了。 施菱道:“真要听?” “嗯嗯,我想听嘛!施姐姐~” 于是施菱缓缓放下碗,目光往房梁上虚虚落了一瞬,忽然道:“那讲一个吧。” 施菱打算讲之前讲古史的师父,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很久之前,有一个小女孩,她本来是官家小姐,一出生就是娇宠在手心的明珠,后来因为祖父不小心触怒了皇权,导致她全家获罪。” “所有女眷必须充入掖庭为奴。于是,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是宫里的奴婢了。” 葛越道:“宫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她是不是能吃很 多好吃的了?” “……不要插嘴,她是去做奴婢的,哪能天天吃好吃的!” 施菱继续道:“她的母亲带着她,要在宫里给人洗衣,做洒扫。日子非常辛苦,别说吃好吃的了,活下去都非常困难。” “本来,她的人生可能就跟普通的宫人一样,可她母亲便不信命,于是从小便教女孩读书认字。女孩天资极好,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能写一手好文章,诗词歌赋样样都通。” 葛越瞪大双目,眼里满是敬佩。 “后来她的才名传到了女皇耳朵里。女皇就是她祖父触怒的那个人,她打算亲自考这个女孩,女孩也是没有辜负女皇的赏识,当场写出了一篇文章,文不加点。” “女皇读了,对她非常喜欢,当场免了她的奴婢身份,封她做了女官。” “于是成就了这样一段君臣佳话。” 施菱想起下山之前了解过现在的朝代虽然风气开放,但还很少有女人进入朝廷当女官的情况。 葛越长在山村,怕是不曾听过“女官”二字。于是又通俗解释一下女官就是女皇身边的左膀右臂。 “女官?”葛越托着下巴,仰起亮晶晶的眼睛,神色激动,“原来女人可以当皇帝吗?” “她好厉害!那个女皇帝也好厉害!” 施菱笑着点了点她的小脑袋,道:“在这个故事里呢,有三个关键人物不能缺少,不然也断然不能成就一段佳话。” “是哪三个呢?” “其一,小女孩的母亲。其二,小女孩自己,其三,那个女皇帝。” 若是没有小女孩母亲让自己孩子一定要识字读书的觉悟,她再聪慧,也只能成为埋没于宫里的普通宫人。 若是没有小女孩自己勤奋刻苦的苦读苦练和牢牢把握机会的主动,她也无法真正让人看到她的才华。 若是没有同为女人的女皇帝的赏识与眼界,愿意给她施展的道路,她的才华也无处施展。 因此三者,缺一不可。 葛越听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三个关键都是女子诶。” 施菱道:“所以女人顶天立地。可以做个好母亲,也可以做个好官,好君王。” 葛越不知为何已经垂下了头。施菱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怎么啦?” 葛越道:“她们好厉害。我又想起我娘,施姐姐,我觉得我娘也很厉害。” 施菱闪动着目光,没接话,而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文化,识不得几个字。但是她很重视我的学业,还要天天给我洗衣做饭,以前她每晚都会监督我读书。”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又道:“可是她走了之后,阿爹又开始喝酒,我也只能在很多时候阿爹没回家的时候,一个人做饭洗衣,一个人去村塾读书。” “我有时候一个人下学的路上,看着周围的每一年数着四季变换颜色的草木……” “其实也会想我会不会也像阿娘一样,一辈子就困在这个村子里了。” 施菱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道:“读书是为了让你伤春悲秋吗?” 葛越呆呆的,又摇摇头。 施菱温声道:“你娘虽然一辈子在山村里,但是她仍然在你心里顶天立地,不是吗?” 说到“她在你心里顶天立地”时,施菱脑中忽然浮起一张脸。 那女子眉眼生得明艳,偏又不带半分张扬。 她瞳眸里闪着好奇的神色,缓缓蹲下来,一把将蜷缩在杂草堆里的小施菱从草堆里拎起来,像拎一只淋了雨的猫。 她略带嫌弃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抚摸,落在她的耳边。 “这么小小的,没吃饭啊?” 施菱脑中闪现着女子的眉眼,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后又接着续上方才要说的话。 “还有你爹,他虽然喝酒,却也说过你是他的骄傲,只要你坚定决心,没有什么会困住你。” 葛越吸了吸鼻子,重重点了点头。 “那个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呀?”葛越突然问道,“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施菱缓缓道:“她叫上官婉儿。” “她真实存在的人。等你长大会在更详细的古史里读到她。她的故事虽然离我们很遥远,不过仍然有很多人记得她。” 两人收拾了碗筷,葛洪还未归,两人便在灶台上留了一碗面,用竹罩扣着。做完这一切后,施菱催葛越去睡,等她熄了灯,才转身出了门。 夜色沉静,村路无人,施菱径直走向那青石碑处。 4. 惊夜鬼纷纷 夜色深沉,施菱来到了白日见到白衣女子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青石碑上,石碑前设着供台,村妇们敬上的香烛犹在。村子里对这个女先生的祭祀真的很用心,这场祭祀用九根烛火,每夜三根,需连供三夜,保持不能熄灭。 施菱想起在白日见到村妇们守在青石碑前,大概就是为了保持烛火燃着的时候不能熄灭。 即便是这样闭塞的山村里,也还有人守着这份崇高的敬意,不曾落下。 施菱上前,借着快要燃尽的烛火,将青石碑上的字细细看了一遍。 这碑上所记的,便是槐堂村唯一一位教书女先生柳繁枝的生平。 施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毕竟这个槐堂村比较偏僻,女子能识文断字的已是寥寥,更遑论出一位教书的女先生。 而她不但被村塾允许授课,平日里还常做善事,帮村中老人挑水劈柴、缝补浆洗,凡力所能及处,从无推辞。 香烛在此刻燃尽,周遭依然寂静,静得施菱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此刻一阵冷意从脸上拂过。 白衣女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施菱面前,她面上并无表情,目光静静盯着施菱。 施菱一转头,便瞧见眼前凭空多出的一道身影。 虽心里早有准备,仍是微微一怔。 怎么感觉很多人做鬼魂后,不管生前多么温厚和善,以鬼魂的形式出现都会这么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呢? 施菱敛了心神,朝她欠了欠身道:“柳先生。” 女子看着她,道:“你就这么笃定我是柳繁枝?” 施菱想了想,道:“想必没有人会认其他人的青石碑为自己的故居吧。” 女子唇角微弯,目光清亮:“这倒也是。” 施菱注意到她旁边肩头上的缺口已经不如白日那样空了,依稀有了一个极淡的形体。 柳繁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你的符挺好用的。” 施菱摇摇头道:“这个撑不了多久,身处凡间的阴魂如果不去到往生路,迟早会耗尽魂体,消散于世间。” “我记得您之前说,您不是自己要留在这里的?” 柳繁枝道:“是的,其实说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回到了人间。” “明明我是去年身故,但是在去往黄泉路的路上,往生门忽然关闭,与我一道的鬼魂全部都无法去脱胎转世。”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醒来时,我竟来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里……简直是炼狱,因为往生门的关闭,鬼魂们无法进入转世,有些鬼魂维持不了多久魂形。于是大家开始互相蚕食,我不愿与之一处,便离开那里。” 柳繁枝又摸了摸自己那处魂体缺口,道:“这处之前有很大一块就是被那边的一个鬼魂啃食的。” “后面往生门再未对我开过,我无处可去便回到了这里。” 施菱眉心微蹙。 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她的意料,槐堂村接连出现两个没有怨念的鬼魂不是意外,没有强大的怨念支撑或者有特殊情况,鬼魂们不会扰乱阴阳平衡。 所以果然是有人或者是什么东西故意为之。 到底是何人打破了阴阳之间的平衡,将本该踏上往生之路的魂灵,尽数以魂体之态送回了人间。 施菱沉吟片刻,道:“我会查清这一切,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把你们送回往生路。” 毕竟,鬼魂留在人间本就不能长久。除了那些本身心存恶念、身怀怨气的,会靠蚕食同类或吸取生人精气来维持形魄的恶魂。 寻常弱小的鬼魂若迟迟没有往生,便会慢慢耗尽形魂,最终彻底消散于世间,再无轮回之时。 施菱道:“您可还有何遗憾的事情?若是有,我会尽我所能去做。” 柳繁枝笑道:“道士会帮鬼解决这些吗?” “我可听闻道士对鬼向来不留情,没听说哪个道士还会管鬼的俗事,不是直接打得魂飞魄散,就是强行送回黄泉,哪有这般好说话的?” 施菱一噎,怎么感觉她口中的道士全是一群蛮不讲理的莽夫呢? 看来是前人留下的黑历史太多了。鬼魂们对道士有了这种刻板印象。 施菱道:“那您就当我是一个有职业素养的道士吧。我只会对那些身怀孽债又无法渡化的恶魂进行特殊处理。” 柳繁枝道:“嗯,忘了告诉你了,这些日子,我观察过你。” 施菱没想到这段时日除了一个正在追踪的鬼魂,又被另一个鬼魂观察了许久。 她还一直以为那道窥伺之感的是来自同一道视线,结果却是两道。 柳繁枝道:“你身边那孩子,她身上的阴气越来越浓郁了。” 施菱愣了一愣,意识到她是在说葛越,便也道:“我也有所感觉。而且不止有她,我所在的那户人家,他们身上的阴气只增不减。但是那个鬼魂始终不肯露面。” 其实施菱之前的铜钱也碰过到过那个鬼魂,照理说她可以通过铜钱锁定鬼魂的位置。 然而,她却完全感应不到,就好像是有什么力量隔绝了她留下的印记。 柳繁枝背过身,纤细的手指摸了摸青石碑,又带过一阵风,道:“我曾在世间逗留太久,飘飘忽忽的找不到归处,现下回了故居,却仍然无法找到曾经身为‘人’的那种感觉。” “若是还有遗憾,便只是牵挂槐堂村往后的发展了。” “那孩子很优秀。” “在那些读书的孩子们里,她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一个,我希望她能一直这般努力下去,或许她和她的小伙伴们,可以改变这里的光景。” 看来柳繁枝回到槐堂村的这些日子里,把身后人与事,都默默看了个遍。 柳繁枝当真是如碑上一般,生前心中为槐堂村里的老幼牵念,死后被村民们记挂怀念。 而今即使是鬼魂之躯,也是挂念这村子的未来。 脑中不觉冒出葛越讲起柳繁枝时的崇拜模样,以及带着点惋惜又难过的神态。 此刻这位女先生这般夸她,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不知道葛越听见了会高兴成什么样。 施菱浅浅一笑,道:“想必听了你的话,她也会非常高兴。” 正说着,缠在手腕上的铃铛叮铃一声脆响,施菱正疑惑着,却见铃铛上围绕着一层乌郁的鬼气。 这铃铛是她设下的抵御鬼气的屏障,原本是用来防止她要追踪那个鬼离开这个村子,而现在这片屏障分明是感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威胁。 施菱拧眉,道:“柳先生,你们鬼和鬼之间是否会彼此之间有互相感应的能力?” 柳繁枝思索道:“我的魂力较弱,加上本就在躲避一些鬼魂们的追剿,因此从未回应过。” 施菱道:“有可能是其他鬼将他们牵引过来。” 先是槐堂村出现柳繁枝的鬼魂和另一个疑似是葛越娘亲的鬼魂,又是往生门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关闭。 这些事都不寻常。 而眼下这番动静,铃铛示警,鬼气涌动,像是正有诸多魂灵被什么牵引着,齐齐朝这边赶来。 不过,施菱正愁解决完这个村子里的鬼魂还要挨个去找那些游荡的鬼魂麻烦呢,现在他们被牵引过来,她正好可以一齐将这些鬼魂送回往生路。 施菱看向祭祀的桌台,道:“柳先生可愿助我一把?” 柳繁枝道:“愿闻其详。” 施菱将她的打算大致说了,柳繁枝只是略微思索片刻后就同意了。 柳繁枝道:“唯一的变数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施菱道:“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毕竟,如果再不让她出来,拖下去只怕要出大事。” 对阴间之人而言,靠消耗魂力维持身形,终有耗尽之时。 对阳间之人而言,长久接触则会沾染过重阴气,运势衰微、精力耗损,日积月累之下,身体也会渐渐被拖垮。 葛越已经被阴气浸染到能够看见死去的柳繁枝了。 纵使那个鬼魂对他们父女没有恶意,仍然不能让她一直久栖在活人身边。 施菱说完最后一句话,柳繁枝没有立刻回应。 “若那鬼魂真是她娘。”柳繁枝说,“你让那孩子知道后,要送她娘走,她未必会愿意。” 施菱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铃铛,乌郁的鬼气已经散了,但那一瞬间的警示依然提醒着她。 外面有东西在往这个村子聚,它们的速度并不慢,她得在它们到齐之前把事情理顺。 所以不管如何,都再拖不得了。 “世间有世间的法则。” …… 天亮之后施菱回到葛家时,葛越正蹲在门口把 书本往旧布袋子里塞。 施菱在门口站定,倚在门槛上,没有进屋:“走,送你上学。” 见到施菱,葛越将袋子挂好后就三下并作两步朝她奔来。 两人行了一段路,一路上葛越话没断过,施菱注意到葛越旧布包上被缝了补丁,听葛越讲才知道是昨晚葛洪回来后给她补的。 施菱停下脚步,道:“我要去办点事,散学后便不来接你了。你要自己回家了。” 葛越有些失落,仍是点头道:“好吧。” 待到葛越进了村塾后,施菱蹲在外面听了一阵。 孩子们的读书声从窗格里传出来,清亮齐整,沿着屋檐往外走。 施菱在门外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既然要瞒过那道暗处的眼睛,这戏便得做足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过屋檐,读书声歇了又起,起了又歇。 窗格里透出的声音终于渐渐稀落下来,终于散尽。 葛越将布包往腰上一挎,正要往外走。 一只纸折的竹蜻蜓忽然举到她眼前。她抬眼,看见黎晖那张青涩白净的脸,嘴角扬着,摇了摇手里的竹蜻蜓。 “你看,你说我折不出来,这不就折出来了?” 葛越想起前些日子同他打的赌。 那时他说自己会折竹蜻蜓,她不信,非说自己也行,便赌了一回,谁在这次比试里赢了第一,就给对方折一个。 她当时还笑他,说他手笨折不出来。 此时,葛越接过那只竹蜻蜓,翻来覆去看了看。 其实她并不会折,就被那纸褶勾住了目光,看了一会儿,才道:“挺漂亮的。” 黎晖一摊手:“那是。我虽然文不如你,动手能力可是超强。” 葛越小心收进布包里,嘴角弯了弯:“那我便勉为其难收下啦。” 黎晖见她收下就要走,赶忙跟上去,道:“你那个姐姐不来接你吗?又一个人回家?” 葛越放慢了布子,道:“她去忙了自己的事了。我一个人回家不是常有的事?” “那咱俩一块走一段路呗。” “可是我们根本不同路。” “这有什么,而且我只陪你走一段啦。” 夕阳落尽,天边的余晖将两个少男少女的身影拉长。 此时,柳繁枝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她本应该现身引葛越去另一条路。 但是葛越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少年,葛越阴气入体能看见她,那个少年看不见她。 若是忽然出现在他二人面前,有可能会引起葛越怀疑,从而吓到这两个孩子,有些难办。 柳繁枝飘在他们身后正想着对策。 忽然,她感应到了身后熟悉又陌生的同类鬼魂的气息,却只当没有察觉继续跟着葛越他们。 那背后的鬼魂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她从暗处探出身来,像一片浸透水汽的旧衣,贴着地面缓缓浮起。 目光紧紧朝向方才的方向,然而眼前空荡荡的。葛越不见了,先前跟着她的那个鬼魂也不见了踪影。 忽然,她的腰下不知何时起缠上一根细长丝线,紧接着无数根细线将她的腰身缠住,将她束缚其中。 其中一根细长的细线尽头连着一枚铜钱符纸,捏着符纸的人,正是施菱。 施菱定定看着眼前染尽风霜之色的微黄面孔,道:“樊大娘,要不我们先好好聊聊?” 那鬼魂抬眼,却未看施菱,扯了扯细线,岂料细线看着细小却牢固得很,怎么都扯不断,她无法挣脱,才蹙眉道:“你把俺捆起来,让俺有什么好讲的。” 施菱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不耐烦,她可不敢放了这个细线,好不容易设下阵法将她拿下,可不能让她在躲藏起来了。 施菱道:“抱歉啊,您多担待一点,我暂时不能放了这个。” “我知您是放不下家中父女,才一直守在近旁。可这会损他们阳寿,所以您不能再留了。” “若您同意,我就送您往生门,重新入轮回。” 闻言,樊大秀按了按眉角,道:“你这个破道士懂啥子,你根本不知道俺要啥!” 施菱嘴角抽了抽,这大娘和葛洪的口音真是一模一样,不愧是夫妻。 “如果您一直留在人间,对您和对您挂念的人都不好。而且您心中也并无怨念,为什么还要留在人间?” 5. 愚处是情深 樊大秀两手扯着细线,丝毫不听,怒吼道:“快把俺放开!” “俺才不信你的鬼话!” “俺知道了,你刚刚跟那个白衣女鬼是一起合起伙来诓俺!” 施菱见她不肯相信自己的模样,有些无奈,同时耳朵被她吼得隐隐作疼。 她一手扯着细线,一手揉了揉耳朵。 施菱索性破罐子破摔:“您若不愿意听我讲话,那我们便一直耗着吧。” 说着,施菱拍了拍地上的灰尘,细线自动绕了几圈,缠在指间,她作势便要坐下。 樊大秀闹了一阵,见施菱神色平静竟然真的打算要跟她一直耗着,枯黄的手扯着细线松不断,低低咒骂了一句。 “你们这些道士,都一个模样,人模鬼样。” 施菱被她莫名骂了一句也不恼,只是有些好奇地道:“您还见过其他道士吗?” 樊大秀阴恻恻的盯了她一眼,道:“你跟他们不一样,还算有点真本事。” “之前那伙人骗了俺的钱,要是再见到他们,俺一定要找他们算账!” 施菱明白了她口中说的“人摸鬼样”的道士,应当是那些打着道门旗号、四处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看来樊大秀之前是被这些江湖术士骗过,怪不得对道士这么抵触。 她笑了一下,又收敛了神色,道:“我可是正经道士,大娘莫把我跟那些骗子混为一谈。” 施菱说完这话,自己也沉默了一瞬。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细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樊大秀道:“那你为啥子跟那个鬼一起合起伙来诓俺?” “为啥子管俺的事?为啥子接近越儿?” “谁晓得你有没有不安好心!” 施菱连忙举起手来,道:“绝对好心!” “至于为什么要管大娘您的事情,自然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我们道士游走于阴阳两界,就是为了要送打破平衡的人和鬼去该去的地方。” “遇上了那我当然要管。” 话毕,施菱想起这几日与葛越的相处,在樊大秀眼里竟成了“不安好心”,不免有些纳闷。 她道:“而且您应当能看得出来我对越儿没有恶意吧?” 樊大秀神色怒道:“你前日差点毒死越儿!” 施菱震惊。她怎么不知道她竟然还会给小孩子下毒这回事。 前日。 她想起来了,她那时好像是葛洪大叔外出没有回家,她尝试做了一碗面给越儿吃。 越儿兴致勃勃的吃了,但是当时尝过之后就坚决不允许自己进灶台了。 原来是因为,她的手艺已经到了能“毒”死人的地步了吗? 施菱有些哭笑不得,这误会可太大了。 她无奈的道:“这个是大误会,我没有想伤害越儿。” “不过大娘,您若一直守在她身边,迟早是会害了她。” “您身上的阴气已经上了越儿身,若是活人被阴气浸久了,寿元精气会一点点被耗干。” 她希望樊大秀能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好在,樊大秀没有像之前那样不肯听她说话。 她停下来扯细线的动作,看着施菱,一时无言。 施菱又道:“回去吧,回您该去的地方。” 樊大秀道:“俺不信你。道士只会骗俺们的钱,之前那伙人说好了付完钱就能让俺看见俺的娃儿们的魂魄,结果他们拿完钱就直接跑了。” 施菱微微征了片刻,明白了樊大秀口中的“娃儿们”就是葛越之前说过的从未谋面被朝廷征兵带走的哥哥们。 施菱见她一直无法对自己放下戒心,正想着什么对策,忽然一声惊叫声传出。 “娘——” 葛越从另一边的小道上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她在几步远处猛地刹住脚,看看樊大秀,又看看施菱。 那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看到的就是施菱手上缠着细线,她娘身上被无数根细线捆绑。 “施姐姐?” 施菱一时愕然。 她不是让柳繁枝引着葛越去别的地方吗?怎么葛越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樊大秀惊奇地道:“娃儿,俺的越儿,你能看见俺?” 施菱站起身,叹了一口气,对着樊大秀道:“这就是阴气太重,您的女儿,她已经能够看见普通鬼魂了。” 闻言,樊大秀明显有些着急,道:“不可能,我明明马上就能恢复肉身了,怎么会让阴气传给越儿!” 施菱听到她说“恢复肉身”,她察觉到其中有不妙,于是道:“人死后只会变成鬼魂。若是真有恢复肉身,那也是借尸还魂罢了,难不成您是想要借您女儿的身还自己的魂?” 施菱当然知道樊大秀不会这么做。 她是一个如此爱女儿的人,连死了都想守在女儿身边的母亲,怎么可能会真的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么舍得动她一根头发? 只是好言相劝她听不进去,唯有这样刺她一下,才能让她醒过神来,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果然,樊大秀听到这话又惊恐又愤怒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俺怎么可能会对俺娃做那样的事!” 此时,葛越还站在原地,像是没完全回过神来。 她一步步走近樊大秀,走到跟前时顿住了,葛越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面容。 她看着梦里从未出现过的娘亲,此刻正在面前焦急的望着她。 葛越道:“娘。” 她目光又往下移,瞧见那些缠在樊大秀身上的细线,反应过来是施菱把她捆住的。 葛越又下意识看向施菱。 施菱却已经收了一些细线,樊大秀身上的束缚少了一些。 她神色平静地道:“如你所见,你施姐姐我,是个道士。” 葛越捏紧了衣角,声音闷了一瞬,轻轻地道:“施姐姐。那你之前留在我家里其实就是为找我娘吗?” 施菱看着葛越,神情复杂。 这孩子是真的很聪明,几句话后,就能立刻猜到自己这几天留宿她家是目的就是为了找鬼魂。 施菱点点头:“对。” 她本来也没有打算一直瞒着。 话毕,施菱又转向樊大秀,神色正了正:“大娘,请您务必告诉我,究竟是谁跟您说能恢复肉身的,那人才是真正在诓骗您。” 樊大秀目光没有离开葛越。 葛越转过身凝望着她,却又不说别的话,只是一直喊着“娘”。 樊大秀晃神,她想起她还在人世的时候两个孩子被征兵的带走了。 她要守着家,那时白天要挑水、劈柴、煮饭、喂鸡,常常被繁重的活计累得喘不过气。 葛越却总是一声一声的用软软糯糯的嗓音叫喊着“娘”,将她从昏昏沉沉的倦怠里拽出来。 哪怕有时候明明被吵了,她却总是觉得开心。 笑着不厌其烦的回应,偶尔捏她几下假意训她。 回到槐堂村这些日子来,她经常守在越儿身边,跟着她,跟着她上学、散学。 瞧着她经常一个人,走过村道小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跟着。 樊大秀跟在后面,想伸手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手却穿过了虚空。 她真是心如刀割。 此时,她的越儿终于看见她了,葛越小心翼翼的想上前去牵住她并不存在的衣角,却抓了个空,她颤抖着手却愣在原地。 樊大秀分明看到,女儿仰起头含泪的双眼。 也许,对樊大秀而言,牵动她作为母亲所有心思的,其实也只需要一声“娘”和女儿将落眼泪而已。 所以当看着女儿这幅模样,她的眼眶也红了,咽着悲声道:“俺的娃!俺可怜的娃,娘不是人了,你碰不到娘的。” 随后樊大秀抹了一把泪,目光转向施菱道:“那个鬼在俺身上施了咒,告诉俺,只要俺在俺娃和俺那口子身边待个几年,就能能恢复肉身……说是能还魂了。” “俺不知道那个鬼会骗俺。” 施菱看着樊大秀,叹息道:“若那咒当真有用,为什么那个鬼自己不实施,而是作用 到你身上去呢?那鬼分明是另有目的。” 樊大秀不是个聪明人,生前被江湖术士被了钱财,死后又被不知名的鬼魂诓了一回,说的回魂的法子,她竟信了。 然而,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她都只是一个牵挂自己孩子和家庭的母亲。 但是,那个在她身上施咒的鬼又是谁? 往生门关闭会与它有关吗? 葛越也看向施菱道:“施姐姐……我还能这么叫你吗?我娘不是故意这样的,她只是有点不太聪明,她一定是被人骗了。” “我知道。” 施菱抬了抬手,缠在樊大秀身上的细线绕回她的指尖。算是默许了她们母女二人的相处。 樊大秀虽然碰不到葛越,然而还是用虚形将葛越的小小身躯拢进怀里,抱着她哀嚎起来,嘴里念叨着“俺的娃”“俺的越儿”。 施菱看着母女二人,心里想着,大不了多画几张祛阴的符纸,她现在的符还够多,到时候再祛除葛越身上的阴气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施菱很奇怪柳繁枝为什么没有引走葛越,毕竟昨晚的计划也谈得挺顺利的。 应该万无一失才对,怎么让她跑回来了? 她问葛越:“你在路上没有遇到其他的人吗?” 葛越从樊大秀怀里探出脑袋,想了想,道:“我和黎晖在海棠树下遇到了老石匠爷爷,唔……我又看见了白衣姐姐,不过老石匠爷爷好像认识她,她和老石匠爷爷离开了。” 施菱道:“老石匠爷爷?”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海棠树下除了村妇们,旁边确实还有一个修青石碑的老石匠。 “那你怎么想到回来的?” “我本来快要回家了,但是我想起来还要给黎晖东西,可我不认识回他家那条小路,就走这条路回来了。” 樊大秀闻言,有些着急的说:“那也不能晚上在外面乱跑!” 施菱也赞同:“确实,这么晚就不用给他送东西了,明天也可以的。” 葛越挠了挠头,对着樊大秀道:“好的,娘,我知道啦,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的。” 樊大秀看着她,数落她的同时也禁不住眯起眼角,眼里漫过笑意,冲淡了方才的悲伤情绪。 这就怪了。 那老石匠和柳繁枝又是什么关系呢?怎么柳繁枝主动跟他离开了? 此时,缠在施菱手腕上属于柳繁枝印记气息的那枚铜钱符纸颤了颤,发出一丝微妙的动静。 施菱闭眼感应着柳繁枝的气息,她此刻就在祭台。 樊大秀察觉到施菱的神情,道:“发生啥子事了?” 施菱想起来今晚好像是村里人给柳繁枝祭祀的日子,于是睁开眼,道:“樊大娘,村里的祭祀会做什么呢?” 樊大秀沉思了片刻,道:“俺记得先将翻新的石碑刻字,然后将大家一同买的香烛在那一晚烧尽,然后准备米水撒在供桌周围。” 施菱道:“我现在得去一趟了。” 葛越突然开口道:“施姐姐,那个白衣姐姐是今晚要祭祀的那个柳先生吗?” 施菱道:“对。” 葛越看着樊大秀,道:“娘,我也想去,我想看看那个柳先生。你和我一起去吧。” 樊大秀道:“那个白衣女鬼就是柳先生啊。不过她咋那么年轻,不应该跟我同个模样才对吗?走吧,娘跟你一块去。” …… 青石碑前,供桌上已经撤下了烛火,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昏昏亮着地铜灯,四周围一圈村民。 男人们举着香烛,女人们手里端着装米水的碗,正往青石碑和供桌旁边泼洒,有水渍溅在碑面上,沿着刻的字的纹路缓缓淌下来。 施菱视线紧紧盯着这些祭祀的方式,她扫视了一圈周围后,看着这一切,正要再上前一步,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柳繁枝站在身后,脸色苍白。 那双一向沉静似水的眸子,此刻却满是焦急。 她神色变了几变,急急地道:“快,快去阻止他们!” “阻止祭祀发生!” 6. 借鬼息入鬼群 施菱只是略微扫视了一眼前面的场景。 没有多问,一个箭步冲上前夺过后面村民手里的香烛,反手一扇,火苗应声熄灭,而被夺了香烛的村民齐齐向下倒去。 她注意到,前面举着香烛的村民们动作举止都十分僵硬,神情木然,既没有理会她。彼此之间也没有言语,整个祭祀安静得诡异。 即使后面几个村民倒下的声音不小,前面的村民却仍然没有任何察觉。 他们瞳孔呆滞,每张脸上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就像是没有意识的木偶,自顾自的做着手上祭祀的事情,举止处处透着古怪。 忽然,前面举香烛的村民开始低低说着什么话。 施菱掐灭了几把烛火,听着这个说话声不对劲,这不像是在说话。 村民们嘴巴一张一合,整齐的含着一模一样的调子拖着尾音低吟。 他们在一齐吟诵。 葛越和樊大秀跟在她身后,对这个诡异古怪的场景,神色里也满是惊疑。 樊大秀道:“这祭祀不对的,俺记得之前的祭祀没有唱歌这个环节。” 葛越震惊地看着这些村民,又向施菱道:“施姐姐,他们跟白日不一样。” “因为他们被控制了。”柳繁枝立于她们身旁,她朝施菱喊道,“那块青石碑有问题,把它毁掉。” 樊大秀与柳繁枝皆是阴魂之身,碰不得人间实物,因此柳繁枝只能用言语相告。 施菱又抢过几个村民手上的香烛,回头作了个“明白”的手势。 她又朝着葛越喊道:“越儿,去把供桌上的铜灯熄灭!” 听到这话,葛越赶忙从人群中挤身穿过,樊大秀紧跟着她。 葛越行至供桌前,拿起其中一个铜灯,凑近灯口,她鼓足气力对着里面吹了一口。 谁料灯身坚硬,铸得严丝合缝,未熄灭分毫。 樊大秀跟在她身后,语气急促道:“越儿!你用石头砸呀!” 柳繁枝飘过来,抬手朝墙角一指,对着葛越道:“那处有石头。” 葛越急急地跑过去,蹲下身搬起一块顽石,又跑回供桌前,举起石头,将桌上铜灯一盏盏砸碎。 此时在另一处,香烛已经被施菱全部夺下。 她还抽了个空去看葛越那边的动作,见她已经全部砸完,扬声赞道:“好样的,越儿。” 葛越来没来得及回应施菱,那些手里端着米水的村妇们竟然停下动作。 她们面上挂着与举香烛的村民一模一样的神情,拖着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逼近施菱。 施菱却已经闪身到了青石碑前,她将手放在上面,感受到石碑文字纹路的触感。 她摩挲着这些浅浅的沟壑,又回头看了一眼柳繁枝。 柳繁枝感受到施菱的目光,与她对视上后,只是轻轻点头道:“毁吧。” 施菱再没有半分犹豫,将符纸贴在石碑上,狠狠往下按,青石碑被“轰隆”一声震碎,四分五裂。 她转身,看到那些逼近她的村妇一个接一个的瘫软下去,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碗也跟着脱了手。 霎时间,四下寂然,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夜风拂过残烛余烬。 柳繁枝已经飘至近前,葛越和樊大秀也紧随其后过来。 施菱凝望着青石碑碎块,道:“有人想借这场祭祀,进行强制回魂。” 回魂术,是阳间活人召还未投胎往生的阴魂归返肉身使其复生之法。 然而此术看似起死回生,实则逆天而行。 需要一定数量的生魂为祭,再聚敛阴魂为引,施以咒术,以此消耗阳界的人与阴界的魂来回魂复生,属于邪祟之法。 方才,那些村民嘴里吟诵的就是其中的咒语。 “柳先生,那个人是想回你的魂吧?”施菱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女子。 柳繁枝垂眸,语气平静地道:“是。” “他被人误导,以为这场祭祀可以使我回魂。” 施菱道:“是那个老石匠吗?” 柳繁枝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他。” 顿了一下,她又道:“他是我之前朝廷征兵带走的兄长,最近逃了回来。” 樊大秀神情微微一变。 “然而不知在外受了谁的蛊惑,按照那人的指示翻修了青石碑,以为这样就能复活我。” “那块青石碑被翻新后也有了致幻作用。” 施菱蹲下身,从满地碎石中拾起一块。她眉心微蹙,此前竟然丝毫未曾察觉这块青石碑的不对劲。 看来施下咒术的人算得极准,早早布下一重迷雾,刻意避着她。 “不仅有致幻作用,恐怕众鬼魂受到感应朝这边赶来也是因为它。”施菱放下碎石块,缓缓起身。 此时,缠在施菱腕上的铃铛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她随即取出五行盘,举至身前,缓缓转了一圈,盘面微微偏转,定住了一个大致方位。 葛越在一旁瞧得真切,对这东西好奇不由得多看了那五行盘几眼。 樊大秀突然道:“嘶,俺好像感应到有其他鬼魂往这边来了。” 柳繁枝也感应到了,道:“而且他们数量不小,应该是曾和我一起在往生门关闭后游荡在世间的鬼魂们。” “若是让鬼魂们都凝聚在这个村子里,鬼气将会入侵到这个村子里的所有活人身上。” 樊大秀听到“鬼气会入侵到所有活人身上”面上勃然变色,道:“这叫啥事啊!不能让这事发生。” 葛越看着施菱将五行盘收回,道:“施姐姐,你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施菱沉吟片刻,道:“只能他们送回阴间。” 柳繁枝道:“可往生门未开。” 施菱道:“往生门是每个人死后自动会对鬼魂开的路,现下被不知名力量强行关闭,但是我身为游走两界的道士,应该可以试试。” 早年在山上修行时,师兄师姐们历练时常带着她,耳濡目染间也都学过一些。 虽然能真正成功开启往生门的道士寥寥无几,但是她想试上一试。 本来是想等解决完槐堂村里的鬼魂后再想其他鬼魂的解决方法,看来现在需要一起了。 “越儿,我需要去拖住那些鬼魂。你把这里的村民们叫醒,让他们各回各家,千万不能出来。” 葛越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道:“施姐姐,我阿爹还没有回来,他今晚又出去喝酒了。” 樊大秀眉峰狠狠蹙起,眼里翻涌着怒气,道:“死老头子,敢又把越儿一个人扔家里。” 葛越看着樊大秀的虚影,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过落下去的地方空荡荡什么也没碰到。 可她拍得认真,还哄着她“阿娘别气别气。” 柳繁枝和施菱很有默契的在一旁默默无言。 施菱从袖中取出两张尚未画就的符纸,展于掌心,随即咬破食指,以血为墨,一笔一画在黄纸上缓缓勾写。 笔落成符,她将两张符纸分别贴在樊大秀与柳繁枝身上。 施菱道:“这个符纸可以让你们维持人形一炷香的时间,不过除却至亲之人,旁人瞧见的,只是一张极其寻常的面孔。” “这里晕倒的村民太多了,只凭越儿一人之力,断不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唤回家去。所以,还需要你们帮忙。” 葛越握着樊大秀的手,惊奇道:“娘!我能碰到你了!” 樊大秀也惊讶道:“这也忒厉害了。” 柳繁枝依然神色平静,只是沉沉看了施菱一眼,缓缓开口道:“施道长,你以血为引,这符纸能维持多久,便会耗去你多少灵力。这般损耗之下再去应对那些鬼魂,你真的有把握?” 施菱微微垂下眼,指尖轻点下颚,思忖片刻后诚实道:“不确定。但是凡事只有试一试才知道。” 她转过身,随后微微一笑道:“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本道士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最后一句,你们别走太远了。这符纸至多只能维持一炷香的功夫,时辰一到,自会失效。” “到时你们循着符纸上的气息,记得来寻我。” 柳繁枝还待再问,施菱话音落下后,身形已然转瞬远去。 她身影翩然,带着本不该属于这等危急时刻的轻盈步伐离开,不消片刻就已融入沉沉夜色之中,不见踪迹。 柳繁枝望着那片夜色,轻轻叹了一声,道:“真是……” 想起来这短短几日之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变故,可施菱始终能做到行云流水,或者说是从容不迫。 仿佛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真正值得她慌乱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辨不出是感慨还是担忧,最后只吐出一句:“少年心气。” …… 天边月从一层薄薄的云翳里探出微光,浮在这片漆黑的夜里。 槐堂村山脚下,堆着几捆杂草,冷风从寂寥的山间田野之中吹过来。 裹着一股干草与泥土混杂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施菱鼻腔。 施菱正藏身这堆杂草里面。 她屏息凝神,蜷着身子伏在草堆中间,指尖却不动声色地一下一下点着枯草。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前方,远处碧幽幽的光点悠悠浮起。 随后一片雾气涌现,灰白的影子一个接一个从雾里显出身形,黑压压的紧挨着。 分明无风,依稀可见无数道密密麻麻的影子在稀稀疏疏的晃动。 他们来了。 她手里捏紧符纸,四周已经埋下了细如蛛丝的细线,隐于枯草与黑夜之间。 这是她自下山以来,头一回独自面对如此庞大的鬼魂群。 没有师兄师姐在身侧,她隔着夜色遥望那些灰白 的影子。 此刻,比起谨慎,施菱跃跃欲试的兴奋更占据上风。 这可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多鬼魂! 眼看鬼魂们靠近,她正细数着鬼魂的数量,阴魂们晃着形体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渐渐形成窸窸窣窣的声音。 “为什么……气味消散了……” “啊啊啊啊啊,我要生魂啊,阴魂根本不够吃!” “快快……快到了,我……我闻到活人的气息了。” “我不吃生魂,你们快放开我……” “你不吃生魂?那就等着被我们吃吧。” 施菱瞪大眼睛,只见鬼魂们排成歪歪斜斜的长列,前头拽着后头地往前涌。 其中有魂力弱小的鬼魂们被强大的鬼魂群体被半拖半拽地架着走。 她忽然想起柳繁枝肩头那道缺口。 想起她说的往生门关闭之后,有些跟着一道出来的鬼魂,会蚕食比自己更弱小的同类。 看起来这里就有蚕食同类的鬼魂们。 可是道书上分明记载,鬼魂不会无端蚕食其他鬼魂。 除非偶尔会有怨气极大的鬼魂,他们为了留在人世间则会吞噬同类。 可总不能在这一群鬼魂群里,全部都是怨气极大的鬼魂吧。 若是贸然出手,其中还有像柳繁枝和樊大秀那样的无辜阴魂尚待引渡,施菱的原则就是不伤及无辜鬼魂。 施菱垂下眼帘,指节在额角轻轻叩了叩。 这可有些难办。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垂下眼忽然看到手腕上细线缠着一张曾经标记过柳繁枝的铜钱符纸。 施菱微微勾起唇角,她想到主意了。 随即缩着身体从草堆后面缓缓钻出。 她伸手取下头上的木簪,头发披泄散下,又将符纸隐于自己的发丝后。 最前面有个凶神恶煞的鬼魂被后面呜咽着“不要吃生魂”的鬼魂闹得烦了。他怒吼一声“那来吃老子的拳头吧”。 他抓起那个鬼魂举起拳头就要往下揍,小鬼魂惊恐得想往后退。 长发披散的施菱从一旁钻出来,她哑着嗓子道:“我要吃生魂,我要吃生魂,我好饿啊。” 那个凶神恶煞的鬼魂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施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直接吼她:“哪来的饿死鬼,吓死老子了!” 有鬼魂弱弱的补了一句“褚老大,你已经死了。” 褚老大举起拳头又想向他砸去。 其中旁边有个鬼魂仔细端详了一眼施菱,道:“褚老大,她不是里面的人。” 凶神恶煞的鬼魂瞬间凌厉的盯了一眼施菱。 施菱披散着头发,杂草混在头发上,身上的衣服看不真切,虽说做了鬼魂已经不在乎身上的衣服了。 他盯了施菱一会,施菱悄悄捏起拳头,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 那褚老大忽然堆起一脸笑意,声音竟透出几分热络来:“哎呀,这不是柳先生嘛!我前些日子还正四处寻你呢!” 施菱心头一松,果然把她当成柳繁枝了。 普通鬼魂之间不是熟人一般不认脸,只认气息。 她赌他们不认识柳繁枝的脸。 若是柳繁枝之前没有跟这群鬼有过多接触,她也就可以凭借柳繁枝的气息混进这群鬼魂里。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不过心底却浮起几分疑惑,这恶鬼与柳繁枝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那褚老大说罢,又将身旁方才架着小鬼魂的另一个鬼魂拽了过来,推至柳繁枝面前,笑道:“几个月前,他不是咬了你一口么?我早已替你教训过他了。你就留下来吧,别再走了。” “咱们可少不了你啊。你生前有学问,又肯耐心教人,我们想让你在我们还魂前,教我们读书识字。” 施菱又他讲了一会总算明白了,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想来是那恶鬼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柳繁枝生前曾是教书先生,便起了这份心思。 若能赶在还魂之前跟着她认几个字、读几句书,下辈子投胎时,就能托生成个正经读书人了。 褚老大堆着笑,想引着她一起往前走道:“你饿了是吧,前面那个村子就有很多生魂。” 看着褚老大一脸想拉着她享用大餐的表情,施菱嘴角抽了抽,忙伸手道:“不能去!” 见褚老大露出疑惑表情,她又道:“因为里面……没有生魂了。” 施菱说着又哑着嗓子,干嚎起来:“我本来是饿得不行了,想去里面吃生魂的。” “但是里面有几个鬼魂已经把所有生魂吃了!” 褚老大面露惊愕,施菱却未停口,继续往下输出。 “然后突然又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道士,把她们都收了。” “她法术实在是太强了,简直比我见过的所有道士都要强。我还没吃几口,就差点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7. 假语绕众鬼 褚老大轩然欲怒,道:“什么,有这种事!那道士在哪里,我去会会他!” 其中那曾咬过柳繁枝的鬼魂听了施菱的话却是十分不满,觉得她胆小怕事,嘟囔着道:“娘们就是事多,我们一群鬼魂,干嘛还怕一个道士?” 施菱抱着手,往前一指,道:“那你可以试试那个阵法啊。” 那鬼魂顿时畏畏缩缩,他叫得大声却明显不敢上前。 褚老大最见不惯手底下的人这种磨磨唧唧的模样,眉头一拧,上前一把揪住那鬼魂的后领,狠狠往前一掷。 那鬼魂猝不及防地被抛前去,他触及到施菱提前埋下的细线。 只听“滋啦”一声刺耳锐响,一道电光骤然闪现,伴随着那鬼魂一声凄厉的嚎叫。 鬼魂直接被电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的窜了回来。 施菱低头看他的丑相,对着他嘲笑了一声。 随后她放下手,对着褚老大一副好言相劝的神色,道:“我方才就是在外头转了好几圈都进不去。” “说明那道士早就在四周布下了阵法,依我看,咱们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且等她出来再从长计议。咱们贸然闯进去,那道士实力不详,进去后的隐患我们也无法预知。” 褚老大也被那不知名的电流惊了一跳,不过他倒是比方才那个鬼魂沉得住气,不像他一样害怕。 只是其他见此情景的鬼魂确是有些退却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对于鬼魂而言,他们确实犯不着为了一个没有生魂的空村子搭上自己的魂魄。 褚老大按了按额角,没回答她,只是问道:“柳先生,你刚说里面是有鬼已经把生魂都吃了?” “啊……对,”施菱愣了下,随即飞快接上话头,道:“那几个鬼魂厉害着,可我看那道士,不出片刻工夫就把他们全拿下了。里头真的危险啊。” 褚老大眼底腾起一片怒意,咬牙道:“看来是那传消息的鬼有误,已经有鬼抢先动了手。竟然敢坑老子!” 闻言,施菱试探性的问道:“那个传消息的鬼是谁?” 褚老大瞥了她一眼,道:“不知道。一个还算有些道行的鬼魂,给了我们一个位置,说这里有生魂可找。我们循着气息一路找来的,也确实闻到了生魂的气息,谁知道竟然已经被人抢了先!” 其中有个鬼魂扬声插嘴道:“褚老大,依我看,那鬼怕是不止告诉了咱们。” 施菱也假装同意,附和了一声:“没错,它能把消息递到你们这里,自然也能递到别的鬼那里去。” 有鬼魂道:“要不……咱们还是去别处寻生魂吧,这个道士瞧着怪厉害的,真对上了恐怕讨不到便宜。” “褚老大,咱换个地方吧……” “方才那阵法的电光我看着连靠近都难,里面那个不知深浅的道士,不像是好惹的主儿。” 说着,忽然有鬼魂愤愤不平的补了一句:“有可能是道士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们一起来一网打尽。” “那道士真狡猾!” “肯定是算准了咱们会来,故意设下这圈套等着呢!” 施菱还待再附和几句,哄着他们暂且别进去,结果不知话头何时一转,那些鬼魂的骂声竟齐齐调向了方向,悉数指向了那个“罪魁祸首”的道士。 那个道士就是她。 她摸了摸鼻子,住了口,不再接话附和。 所幸那些鬼魂大多已萌生了退意,不敢再往前凑。待会儿只需再引他们踏入那细线密布的法阵之中,便万事俱备了。 “都给我闭嘴。” 突然,褚老大一声怒吼,众鬼魂顿时噤若寒蝉,都闭上了嘴。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电的鬼魂身上的伤处,咬牙切齿的命令道:“把那些不想吃生魂的,都给我拎出来!” 施菱转头看去,只见鬼群中一阵骚动,方才喊得最凶,险些挨了褚老大揍的鬼魂被架了出来。 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褚老大已然沉声喝道:“给我往前扔!” 施菱心头一凛,褚老大竟是打算拿那些不听话的阴魂当肉盾,用他们的魂力强行破开这道法阵。 她挡在那个鬼魂的身前,微蹙了下眉道:“同为鬼魂,这样逼迫岂不太过分了?何况,里面早就没了生魂,你把他扔进去,是白白送死。” 褚老大的怒气还没消下去,却依然对着施菱压制性子,道:“柳先生,你是个读书鬼不懂其中的门道,里面虽然没有生魂了。但是一个道士的修为可比一村子的人都有用!” 随后其他鬼魂已经纷纷鼓噪起来。 “对啊,吃生魂本就是为了快些还魂,若能吞了一个道士,可不比吃百十个普通生魂都强?” “褚老大果然有远见!她一个破教书的女鬼,哪懂得这些东西。” “漆二,反正你也不想跟着我们吃生魂,那不如帮我们破开这个阵法。” “快些吧,我要饿死了,要等不及了啊!” 施菱暗自腹诽:合着绕了一大圈,变成想吃我了啊。 那个被唤作“漆二”的鬼魂本就苍白的神色,脸色更加惨白,显然完全不愿意。 他们正欲将漆二往前扔去,施菱倏忽挡在他面前,道:“他一个人的魂力肯定破不开的,我跟他一道吧。” 褚老大道:“这怎么行!柳先生你可不能出事,等吸完那个道士的修为,我们还指望在还魂前,你教我们读书识字。” 施菱道:“……” “你们为什么对读书识字那么执着?” 有个鬼魂插嘴道:“我们还魂前懂得知识越多,下辈子投胎更聪明啊,就能投个好胎了。” 施菱悠悠道:“可是你们想过没有,鬼魂吃生魂,是会积攒孽债的。如果想投个好胎,又要做这样损阴德的事,岂非适得其反?” 而且吃生魂根本不能达到还魂的目的。 褚老大面色一沉,却只道:“我们生前积攒的孽债本来就多,又在这世间游荡了太久。” “若是走那正规途径,莫说投人身,怕是连畜生道都轮不上。正好往生门关闭了,不用去走原来的投胎路,那鬼也说吃生魂能搏一搏投个好胎。” 他透出几分破罐破摔的狠厉,“横竖都是下投畜生道,还不如搏一把。” “褚老大说得对!” 施菱神色复杂的看着这群鬼魂,眼神晦暗不明。 看来他们生前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没有积攒的功德,恶事倒可能做得不少。 所以往生门关闭后,他们听到有其他还魂方法,才想靠着吞噬同类、祸害活人这种恶事来夺那一线生机。 而“那个鬼”。 这个鬼已经反复出现了很多次了。 不出意外,今晚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来自于这个鬼的说辞。 施菱理了理思绪,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她将桩桩件件的事情在心头串过。 给樊大秀下咒,让她误以为守在葛越父女身边便能还魂的;再告诉眼前这群鬼魂吃生魂能投胎的;甚至那个老石匠,也是受人指使翻修青石碑,想让柳繁枝复活的。 三件事,看似各不相干,但是细想之下,却处处显示着有同一双手在暗中拨弄。 那个鬼如此精准地,分毫不差地拿捏住了一个人、一个鬼,甚至一群鬼魂的软肋。能利用到他们的执迷痴念,以此布下弥天大谎。 如此深不可测的一个鬼。 不过这些鬼魂也是都被痴念冲昏了头脑,才会对此深信不疑。 施菱明白劝是劝不动了,既然满心满眼都是虚无缥缈的指望,任谁说也说不了。 叫不醒一群装睡的鬼,不如换条路走。 于是,她又道:“也不一定非要牺牲其他鬼魂去破阵。” “我见过那道士,她的法器是细线,周围布下的应该也是细线法阵。只要把那些细线全部找出来,再逐一毁掉不就行了。” 闻言,褚老大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他又一挥手,那些先前不肯跟着吃生魂的鬼魂,全部被拖到了前头。 “去周围给我翻找那些细线,不准漏过任何一处。” 有鬼魂战战兢兢,却依然梗着脖子道:“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褚老大冷笑一声开口:“想直接当肉盾破阵,还是老老实实去找埋在周围的细线,你们自己选。” 他们瞬间噤声。 施菱看着他们被骂得悻悻的模样,觉得那些胆子不小敢往上顶撞褚老大的鬼魂们真是勇气可嘉。 不过每次顶撞都没什么用就是了,顶多起一个挑衅作用。 毕竟褚老大鬼如其名,是这些鬼魂的老大。 大多数鬼都听他的话,还怕他三分。也是这群鬼魂里最暴躁的,魂力最强的。 被挑出来的鬼魂没在多言,四散开来 。开始在周围进行搜找。 施菱的那些细线本来就埋得不深,有些更是浅浅一翻就能找到。 鬼魂们找了一会,看见细线都有些害怕,犹犹豫豫地凑过去,谁也不敢先伸手。最后还是在褚老大的瞪视下颤巍巍地去碰那些细线。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细线没有发出电流,就像普通针线活里的细线那样普通。 其他鬼魂见那些鬼魂没出什么事也是一片惊疑,伸出脑袋看过来,又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真的有细线啊,感觉好普通啊,这个真的是法器吗?” “这细线看着不如之前勒死我的麻绳结实!” “之前那个道士法器拿得还是一把剑都差点被我们吞掉,这细线根本都没得比啊!” “没什么威胁嘛!快赶紧扯掉毁了。” 褚老大正眯着眼打量那些鬼魂举到面前的细线,似乎也不信这些细线能造成一个强大的阵法。 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听见“扑通”一声,是什么摔倒在地的闷响。 施菱眉心跳了跳,她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众鬼魂齐刷刷循着声响,朝着那个地方望去,正是喝醉酒不小心摔了一跤的葛洪。 他正晕头转向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 而鬼魂们统统面露凶光,眼里尽是贪婪,是见到猎物的贪婪。 之前一直说“很饿”的鬼魂也不知何时已经窜了出去。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我的,我的,我要饿死了。”他一边念着一边朝着葛洪扑过去。 施菱却比他更快,她已经奔到葛洪面前。 葛洪醉醺醺的,却还想看清来人是谁,施菱直接捏着符纸翻转手腕,绕到他后脑勺,干脆利落的一掌把他拍晕了,倒在地上,正好压住了符纸,那符纸也隐去了葛洪活人的声息。 施菱飞快做完这一切后,又摆出一副对着虚空狼吞虎咽魂魄乱啃的模样,以此表示自己很饿,已经把葛洪的魂魄吃掉了。 于是在其他鬼魂看来,便是活人生魂忽然冒出来,却被施菱抢在饿死鬼前头,一口给吞了。 不过…… 她觉得自己也要变成饿死鬼了! 那个比她就慢一步的鬼魂未发觉她的动作,怯怯地抱怨道:“你……抢我的食物!” 施菱擦了擦实际上什么都没啃到的嘴,道:“我抢到就是我的了。” “饿死鬼”可能是真的饿得晕了,骂她都没什么力气了,道:“是我先看到的。” 施菱脸不红心不跳的道:“谁抢到才归谁的。” “饿死鬼”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其中一个鬼停在她几步远,是除了饿死鬼和施菱外最快的。他错愕之余,又添上几分怀疑:“妈呀,柳繁枝你一个女读书鬼胃口这么大啊?” 施菱轻咳一声,道:“可能是因为我饿太久了。” 有鬼道:“姓柳的,你丫的咋比饿死鬼还饿?” “这这……我还没有见过能抢过饿死鬼的鬼。” “还是个女鬼!” “褚老大,你也没告诉我们这个女鬼这么能吃啊。” “对啊,我们有一个饿死鬼就够抢了,这个姓柳的女鬼不能留,大不了我下辈子不做读书人了。” “不然把她吞了吧,吃过生魂的鬼魂,肯定也不错。” “把她吞了!” 施菱抢生魂能快过所有鬼,甚至是比众鬼中最快的饿死鬼还快。 对众鬼而言,她一定是一个争夺生魂的威胁。 褚老大苍白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们可以允许褚老大做他们的老大,毕竟他是有脾气和实力的男鬼。 但是不允许女鬼争夺生魂抢过他们,即使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女教书先生。 她再德高望重,在男鬼们眼里,也不会允许女鬼成为资源争夺者的一方。 他们可以主动给,但她不能主动抢。 褚老大直直凝视着施菱,像是在掂量她的去留。 而周围那些鬼魂的眼神也渐渐变化,原先的不耐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锁定上猎物时才会有的贪婪。 施菱面上不显,她原本也没打算一直装下去,毕竟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褚老大一抬手,鬼魂们安静下来,但是眼神死死锁定在施菱身上。 10. 暗中另藏谋 鬼火见她动作完,从她肩头飘离,又转向别的地方。 施菱跟着它,兜兜转转了好几个地方,翻出几根一模一样的香烛,她数了数,一共五根。 这些香烛角度藏得极其刁钻,就像是专为避人耳目而设。 且用符纸贴完后,鬼气碰撞道术,断成两截的香烛,明明是实体,都在最后落地时化为灰烬。 施菱蹲下身,低头看了片刻,指尖捻起一点香烛残烬,搓了搓,取出一方帕子,将那些灰烬仔细包了起来,系好收进袖中,她准备等回师门再查查这东西的用途。 施菱随后将五行盘托在掌中,又伸手拨了拨,盘面上的指针转了起来,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般犹疑不定。 它不偏不倚转向一处,盘面隐隐现出鬼气,正是村中鬼魂所在方向,只是显得不清晰。 这正是施菱头疼之处,如果鬼魂众多,鬼气凝聚,五行盘能定大致方位。 但是鬼魂只有一两个,盘上聚拢的鬼气便微弱得几乎可忽略不计。 不过鬼火此番确实是帮了她的忙,好歹让五行盘现了鬼气出来。 只要顺着这个方向一路寻过去,定然也能找到。 想罢,施菱目光偏向伏在自己肩膀上的鬼火,由衷感谢道:“谢谢你。” 鬼火没有动作,只是那光明显比方才更亮了一瞬,像是无声地回应了她一声。 但这些香烛,施菱心里清楚它们绝不只是为了干扰她的五行盘这么简单。 布下这些东西的人,还有利用老石匠在青石碑上动手脚,包括欺骗引得那鬼群前来。 那人或者那东西心思缜密至此,如果不出她所想,这些隐蔽的手段应当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她总觉得跟她有点关系。 难道是为了针对她? 为什么呢? 她心念不断盘旋,脚下却未停歇,顺着指针所指已行出很远。 忽然,伏在她肩上的鬼火碰了她一下,动作不大,却清晰可感。 施菱回过神时,转入了另一条窄巷。 五行盘上聚拢的鬼气比方才清晰了不少,她心下一紧,攥紧盘身,提步便往深处掠去。 救人要紧,一刻也耽搁不得。 …… 褚老大此时浑身鬼气翻涌,明显比方才的鬼气浓重了许多,他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人体,明显是被吸食了的生魂的活人。 “你……” 施菱目光一滞,几乎是同一瞬间将符纸掷出,动作快得细线已经盘在了褚老大周围,她捏着符纸,冲上前去,想定住褚老大魂形。 然而鬼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如一面无形的墙般横亘在前,让她根本近不了身,甚至寸步难进。 施菱放下挡在面前的袖子,沉声道:“这些人的生魂,你都吞了?” “是我干的。”褚老大也注意到施菱,他的表情凶狠却多了一份阴鸷与阴森,道:“臭道士,村子里这么多活人,都是你封印了气息吧。” “生魂,真是美味的生魂。都是我手里的力量!” 他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着黑气的手掌,低声笑了出来,道“力量……我的力量。” 那笑声不像之前施菱见到的褚老大的样子,反而带着一种陌生的、贪婪的餍足感。 施菱脚步一顿,被那股鬼气浪逼得又退了半步,被这褚老大浑身鬼气掀起的阴风吹得睁不开眼,她正想说话:“你……” 与此同时,她目光又飞速转过地上几具人体,然而却并没有看见葛洪,周围也没有樊大秀,他们都不在。 她注意到这些身体,竟然恰好都是今晚参与祭祀了的人。 怎么回事?葛越她们不是已经把人带回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只要他们待在屋里不出门,符纸自然会隐匿活人的气息,褚老大再厉害也不该这么快就找到他们才对。 除非……他们自己挣脱了符纸走出来的。 施菱无法近褚老大的身,于是双手捏诀,操控细线,催动它们一圈一圈盘绕在他的周身,如收紧的网,想将他箍住。 褚老大低吼一声,粗大的手掌猛烈一甩,周身鬼气骤然炸开,细线应声而断,一根根地崩裂。 施菱随即继续召出细线,于是更多细线从她袖中无声涌出,如游丝般在铺展开来,朝着褚老大疾袭而去。 她扯住细线的首端,五指一收,沉声喝道:“褚老大,你造了那么多杀孽,如果还执迷不悟,那么下辈子,甚至永生永世只能堕入畜生道,你永远也做不成一个读书人!” 褚老大还在催毁细线,闻言,又怒吼一声,声音里满是挣扎与混乱:“读书人……读书人……” “啊……什么破读书人,老子才不稀罕……” 可话未落,他又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低吼道,“读书人,我要做读书人,老子要做读书人啊!” “我答应他的……他答应我的!” “不,他骗了我,我根本当不成读书人了!” 褚老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 他就像是被困在两种思想之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突然,褚老大仰天长啸一声。 周身鬼气骤然爆出,施菱布下的细线瞬间寸寸断裂。 她被那股鬼气震翻出去,震得眼前发花。 正以为要摔在地上时,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感受到身后有一团暖意环住自己。 施菱愣了一瞬,回头看去。 正是那团弱小的鬼火,不知何时已经垫在了她的身后,薄薄的一层光晕托着她的背脊,缓冲着那撞击,替她挡了大半力道。 “谢谢小鬼魂,你又帮了我一次!” 然后,施菱瞬间翻身而起,她盯着褚老大的模样,那一击她是早有防备,却没想到褚老大的反应会如此猛烈。 而那股鬼气爆开的力量,已经不像是他一个孤魂野鬼该有的程度了。 施菱盯着他泛着黑气的面孔,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深。 褚老大身上分明有古怪。 她正想操纵细线再捆他一次,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嘈杂。 “之前那鬼说得果然没诓我们,只要咱们其中有只强大的鬼吸食了生魂,咱们其他鬼也能通过鬼气得到力量!” “快走快走!那边动静那么大,肯定已经得手了!” “我就说嘛,褚老大那么强的魂力,吞几个生魂肯定能得手!” “那娘们道士的破阵,再也困不住咱们了!” “我倒要看看,臭道士那张脸上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施菱逐渐看清,夜色中涌来的那些灰白身影,正是之前被她困在细线阵中的那群鬼魂。 施菱:“???” 她的阵法怎么破成这样了?! 柳繁枝手上的符纸可是沾了她灵血,只要她一直拿着,相当于是自己镇守在那些鬼群身边。 直到她的目光又发现后面还有踉跄着跟上来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的柳繁枝。 她手上仍然拿着自己那张的符纸,不过纸面上都是细密的孔洞,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施菱:“……” 她这下不仅仅只怀疑自己造阵法的能力了。 有鬼魂迫不及待靠近褚老大,他兴奋得大叫道:“褚老大,咱们快把这个道士收拾掉!” 谁知褚老大眼里冒着黑气,微微转了一瞬头,看见身边直接靠近自己,手舞足蹈的鬼魂。 直接伸手一抓,竟然将他扯到面前,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下去。 他又发了狂一般,接连抓住身边几个还来不及退开的鬼魂,一口一个吞了下去。 灰白的鬼影在翻涌的黑气中瞬间消散,伴随着惨叫。 “啊啊啊啊啊!!!” “褚……老大,是我啊!!!” “不要……为什么吞我!!!” 刹那间,无数根细线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死死缠上褚老大的四肢与身躯。 施菱食指又破了血,她直接越至半空,捏起血诀,细线染了她的灵血,瞬间变作猩红色,它们疯狂的扑向褚老大,狠狠把勒进翻涌的鬼气之中,终于将那几乎失控的鬼气,暂时压了下去。 她缓缓落下,额角沁出薄汗,指尖那抹殷红还来不及拭去。那团鬼火又飘到她的面前,绕着她破了血的手指转了几圈。 奇异的是,鬼火碰了她的血,飘忽的荧光形态更凝实了些,甚至光芒也比方才更加明亮。 施菱一愣,想起之前从未再鬼群见过它,意识到它是一个残魂。 普通鬼魂立于世界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残魂。 不知它在世间飘荡了多久。 想来它大抵魂形散得快尽了,机缘巧合下沾了她一开始用来造阵法的血,勉强撑住了最后一缕意识,还化成了鬼火形态。 施菱轻轻碰了碰它,像顺毛小兽般轻柔地抚摸那团荧火。 随即,她又抬起眼,重新望向那群挤成一团的鬼魂们。 方才若不是她及时出手制住褚老大,恐怕被吞的就不止那两三个了。 鬼魂们见褚老大能被施菱困住,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复杂几分。 没想到是他们要喊打喊杀的道士救了他们。 毕竟他们作为鬼魂,之前遇见的道士不是想要收了他们,就是想要拿他们练魂做法器。 第一次被道士救。 他们挤作一团,既不敢再往前凑,怕被褚老大挣脱后一口吞掉;又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毕竟方才骂得最难听的就是他们。 施菱却只是停留了一瞬,并没有在意他们,很快又转向褚老大。 她蹙着眉盯着被捆着的褚老大,他不会被压制多久。 就在此时,她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拉住了。她低头一看,露出惊讶神色,竟然是葛越。 她不知何时从一旁冒了出来,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像是刚才哭过。身边还有一个神色惶惶的小少年,正是傍晚送了葛越半路的孩子。 葛越哭着道:“施姐姐……施姐姐……” 樊大秀和葛洪在两个孩子身后,然而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樊大秀的嘴唇紧紧抿着,葛洪则跟在她身边也是面带愁容。 施菱道:“他是跟着你们来到这里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樊大秀看着褚老大,沉声道:“他一路追着俺跟娃她爹,本来差点把她爹吞了,结果娃出来了,他不知道抽什么风又不吞了,放过俺们了。” “然后……俺们刚走没多久,就有一些人从自家屋里出来了。俺瞅着他们很奇怪,一个接一个往褚老大的方向走,整整齐齐地排着走,像被牵着似的。” 樊大秀声音发紧,道“褚老大见了他们,一开始还疑惑,然后吞了几个。后来……后来就像发了狂一样,把出来的人全吞了。” 说着,她的又看向受了惊吓的黎晖,叹了一口气道:“还有这孩子的爹也是。” 葛越也呜咽道:“施姐姐,黎晖是为了帮我跟着我来的,没有想到他阿爹不放心他也跟着出来了,结果就被那个大鬼发狂吃掉了。” 施菱摸了摸葛越的脑袋,声音轻缓道:“好,施姐姐知道了。相信施姐姐,好吗?” 葛越点点头,又握着被目睹父亲被吞食的现在惊吓得说不出话来的黎晖,小声道:“施姐姐很厉害的,她一定有办法可能救出你爹!” 黎晖看了她一眼,眼里失焦的瞳孔微微回来了一瞬。 葛洪叹了一口气,视线从黎晖脸上又转向施菱。 樊大秀方才已经将施菱的身份和这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他虽惊讶,却也大致明白了。 葛洪听了施菱的话,不由有些迟疑地开口:“小施……道长,这些活人的生魂被吞了……还能有救吗?” 施菱道:“有救,他们是被吞了,但还没有被褚老大彻底消化殆尽。” 施菱刚才观察了褚老大,发觉他身上的黑气,并不像是单纯吞噬生魂后产生的力量。反而是褚老大自身的什么。 生魂只是引子,让褚老大通过吞噬生魂,将那团黑气从不知名的深处一点一点地引出来才是主要。 她盯着褚老大眼中周身还翻涌的暗色,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而那些生魂,除了黎晖的父亲,都是参与了祭祀的活人。 幕后之后很擅长利用鬼气操纵心神。 即使这些人被她用符纸击晕,但是受了祭祀或是青石碑的影响,只要村里的鬼气一日不除,幕后之人便能借那流转的鬼气,再次引动他们。 因此他们才主动挣脱符纸,送上去给褚老大吞食,幕后之人再借这些动了手脚的载体引出那团黑气,从而达到让褚老大变成这种发狂状态的目的。 为什么? 她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不管从青石碑到香烛,还是再到褚老大身上的那团黑气,桩桩件件都像是为她设下的局。 可眼下看来,那些手段的真正目标,似乎从来都不是她,但是恰好被她撞上。 如果她猜得没错,力量可以传导,那么褚老大获得的力量,也可以影响周围的鬼魂。 若放任下去,要么那些鬼魂被褚老大逐一吞噬,魂飞魄散。 要么他们体内的鬼气受到牵引,变成和褚老大一样的状态,同样被那团黑气掌控,沦为发狂的傀儡。 幕后之人真正想做的,恐怕从来不是对付一个道士,而是要用这群鬼魂,养什么出来。 所以往生门被莫名的力量关闭,所以他们被“那鬼魂”引到这个村落来。 施菱想到这里,定了定神,对着樊大秀道:“大娘,可能又需要您帮忙了。” 樊大秀本来就因为眼睁睁看着那些乡亲被吞噬却无能为力而于心不忍,此刻听说还有救,她也当然是愿意去帮。 11. 何来空妄 施菱之前还在师门时,学过一门课,叫作“执念”。 期间讲过一类鬼魂,这一类鬼魂会在生前受了极大刺激下,在死后变成无法脱离阴阳两界,只想毁灭一切的恶魂。 这类恶魂非常强大,而且也无法用寻常手段渡化。因其生前遭遇的不公,与冤魂和怨魂来历有相似之处。 但却又是比他们更难缠,更不好对付的角色。 当时讲这门课的长老是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道长。 修道之人本应是不灭之躯,相貌与体型都是保留道成的年龄。 但这位道长道行不浅,可以随意变换相貌,又经历了众人不知道的往事,最后不知为何选择用真实年龄示人。 而这门课,因为不怎么受其他道士的重视,通常被视作“虚课”。 原因无他。只是恶魂的形成需要满足很多条件。 绝非单凭一腔怨愤就可成就。 生前所受的打击必然是毁灭性的重创,死后凝聚的魂力,也应是远超寻常鬼魂魂力的强横。 最后,最重要的,要有压倒性的执念。 而这份执念必须凌驾于所有情感之上。 不过,这世上还是寻常鬼魂居多。 即使是冤魂和怨魂,他们身上背负的冤念和怨气,深重到足以让他们死后怨愤滔天,却也难以在死后凝聚强大的魂力。 究其原因,在于强大魂力的形成有其非常苛刻的机缘,并不是单凭怨气与执念就能成就。 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人间那些造下鬼魂冤屈,害人性命的人,他们心里并非全无顾忌,心里也会有顾虑与畏忌。 尤其是高门大户,他们造成的冤屈冤孽更多。 心里有鬼,自然就怕鬼找上门。 因此如果有钱人家,就会花大价钱请高人作法,压制那些冤念冲天的鬼魂。 可笑的是,大多数人害人,也不过图那几两碎银、几寸名利。 但他们用从那些人身上得到的不义之财,请人镇魂,买来心安,将那些被自己逼成鬼的冤魂,让其无法解脱,无法轮回。 生前被害,死后也不得安息。 因此大多数鬼魂冤屈再深、怨气再重,他们在死后连得到安宁都困难,更遑论拥有强大的魂力。 这类恶魂,除了资历深的道士长老曾经遇见过,近百年来已经没再有道士遇到了。 因此,也逐渐淡出了寻常鬼魂这一类。 施菱对这门课了解清楚,倒不是她聪明绝顶,过目不忘。 而是因为除了在学习自己的课业外,她也会为了赚点师兄师姐们的“灵丹妙药”或者“桃木法器”,去替他们上一些“虚课”。 其中上得最多的“虚课”便是这门课。 施菱神色凝重,她虽然对恶魂了解不多,但是她很清楚的记得,老道长描述过的一句话。 “恶魂化生,其所化之力必伴随执念倾泻而出。” 可以肯定,眼前的褚老大,他身上的黑气正是恶魂形成的标志。 那明显不是外来的力量,也不是靠吸食生魂增长的力量。 而是他自己本身的存在的力量,它经由那份压倒性的执念一点点的泄出。 有人早就布下这个局,催动这群鬼里最强的鬼魂,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利用生魂为引子,将他的执念引成压倒性的念想,以此达到将他转化成恶魂的目的。 甚至这里所有的鬼魂,都已受褚老大作为转化之鬼吞入了引子的影响,一并拥有了那份力量,引子自然也会在他们身上。 放任下去,他们都有可能会转化成恶魂。 而且从褚老大的反应来看,其中得到的力量明显带了操纵心神的痕迹。 幕后之手设计的这场转化,也并非单纯为了让他们都获得力量。而是…… 而是让他们都为其所用,成为那鬼手中的傀儡。 所幸,现在的褚老大还未彻底转化成恶魂,只需要将那最后一个关键,也就是最重要的执念找出,然后对其消解,便还有解法。 至于为什么不是渡化呢? 因为根本渡化不了,那并非普通的执念,而是“压倒性的念想”。 在魂魄的意识里,一切情感与思想都成为了一场空。 唯余一念,仅此一念。 魂魄已经失去了思想与情感,那便只剩下这份念想,只有所谓的念想支撑其存留的那一点意识。 不过在施菱看来,那一念实际上也是空。 只剩下一念,其实也相当什么都不剩下。 当一份执念已经占据整个思想,当世间过往的经历都化作一场空,当执念本身成为意识的意义和唯一。 失去前尘,失去情感。 这种执念,又是如何产生?因何拥有?为何铭心? 意识不会回答。 它只有这个念想,所有行动都在支撑着它必须实现念想。 所以,实际上所谓“压倒性的念想”,在施菱看来,也是一场空罢了。 想罢,施菱对着樊大秀道:“樊大娘,一会我会打开褚老大的意识,进入到他的执念里,届时我将你留在他的意识深处里,去寻回那些被吞噬的生魂。” “如果我没猜错,那些被吸食就锁在他的意识深处,作为引子将那些执念转化。” 顿了一回,她又道:“不过此行凶险,你可愿意?”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开启鬼魂的意识,即使老道长讲“执念”讲得很熟悉,终究是纸上言语,并未有过施行。 即便是跟着师兄师姐历练时,也从未听他们提起过类似的经验。 能不能成功以及会遇到什么意外,她都并不清楚。 但是她必须去试,沾了她灵血的细线已经开始从内而外的断裂。 褚老大即将挣脱她的细线了。 施菱还想起,这门课不受重视的另一个原因。 除了恶魂近百年从未出现,也是因为从前法力高深的道士也不屑于用“执念”这个方法。 因为他们觉得很繁琐,也不屑于耗费心力做这些,所以几乎都是直接出手歼灭这类普通的恶魂。 问题是她只是个刚出山的道士啊! 刚出山门就遇见眼前这种即将形成,还不知道实力深浅的恶魂。 她没有打过对方的胜算,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 樊大秀犹豫片刻,她看向葛家父女,目光又转向黎晖,还是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倒像是放下了什么,道:“那鬼肯定也骗了俺,差点让俺把俺一家给害了。反正俺也是复活不成了,不如趁着做鬼魂时候还有点用,救一救这些还有活路的乡亲们。” 柳繁枝也不知何时已飘到了近旁,声音轻轻的,却清晰道:“我也可以。” 说着她又将符纸递给施菱,道:“抱歉施道长,最终还是没有看住你的阵法。” 施菱摇摇头道:“不用道歉,柳先生。问题不在你,是这件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复杂。” 话落,她补了一句道:“此事也确实需要你的参与,不过你是要随同我一道进入褚老大的执念里。” “此外,我还需要其他鬼魂跟随我一道进入。” 施菱又环视了那些鬼魂一圈,只见他们也在注视着这边。 她移步到这些鬼魂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你们杀我肯定是不行了,且不是说你们都打不过我,再说如果我死了,那么你们褚老大很快就会挣脱,把你们全都吞了。” “所以你们也只能跟随我一起先解决你们褚老大的事情,明白吗?” 众鬼魂点头如捣蒜。 “我现在呢,需要几个鬼魂帮我,跟我一同进入褚老大的意识里将那些生魂给救出来,不过会有凶险。” 话音一落,鬼群里的鬼魂纷纷不愿往前,他们面面相觑,似乎都不愿意跟着施菱去冒险。 施菱叹了一口气,她早知道可能这样。 于是,她又道:“你们被之前说的那个鬼设计了,以为吃生魂有重新投好胎机会,实际上若你们真的跟褚老大一样吃了村中活人的生魂。 “便会变得同他一样发狂,沦为那个鬼的傀儡,永生永世受其操控。” “如果你们不解救褚老大,他会照样会把我们全部人给吞掉。” “到时候,可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实际上,这些鬼魂都不用进入褚老大的执念里解救褚老大,一切都是她要做的事情。 毕竟进入意识中“执念”才是一切切断一切问题的关键。 她并不知道“执念”深处究竟会有什么,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等着她。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全身而退。 而且多一个鬼魂进去,便多一分不可预知的变数。 她方才说那番话,不过是编个由头让他们心甘情愿一些。 真正需要他们做的,是帮着樊大秀,把那些被吞下去作为牵引的生魂从褚老大 意识救出来。 不出所料,当那些鬼听到自己可能会被褚老大吞掉的时候又开始犹豫踌躇。 其中有一鬼魂战战兢兢地道:“我帮了你,我可以不投怪胎吗……我不想去畜生道,我就想下辈子做个人。” 施菱愣了一瞬,她从混入这个鬼群就知道,他们当中大多数鬼魂在生前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或未尽教化,或惯行恶事。 死后也必然是利字当头,被幕后之鬼利用,以为吃了生魂就能下辈子投好胎,因此才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只道:“你们的往生门去往何处并不由我,由你们自己生前积攒的善缘决定。 “不过呢……即使你们现在成鬼了,帮了这些活人或许也算是善缘。” 那鬼咬咬牙道:“我要去!” 有一个小鬼魂弱弱道:“我……我也去,不过我有点弱,我可能帮不了很多忙。” 施菱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她刚混进鬼群时帮助过的被叫作“漆二”的小鬼魂。 随后,其他鬼魂的声音也缓缓响起。 “那我……我也试试吧,我生前没做什么好事。不过要是能积累点善缘,就算投畜生道也应该让我当个好点的畜生吧。” “我生前偷过东西,也欠很多债,这辈子还不清了。这点善缘虽然不够塞牙缝的,但有一点总比没有吧,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强。” “我不想发狂,也不想被谁操控。我宁愿帮人,也不要变成褚老大那个样子。” 一旁还有一个鬼也断断续续的开口说:“我……我也可以……” 施菱闻声看过去,只见是三亚子默默举了手,一副主动请缨的模样,她赶忙打住他的话,道:“不,你就不用了!” 她是真怕三亚子这家伙一饿起来不分场合发昏,在褚老大意识里就把那些生魂都吃了。 三亚子讪讪收回手,有些委屈道:“哦。” 将挑出来的鬼魂数确定好后,为了尽可能减少意外,施菱又将进入褚老大意识后需注意的事项挑要紧的交代了一遍。 尤其叮嘱那些鬼魂务必跟紧樊大秀,不许擅自脱离,更不准对生魂动任何心思。 刚交代完这些,施菱正准备在褚老大挣脱之前结起阵法。 忽然感觉到破了血的食指传来一阵刺痛,指尖不由得蜷缩了一下。 施菱又回头朝褚老大看去,外层的细线绷紧到极致的震颤,褚老大泛着黑气的手正握着一团细线,狠狠一扯,细线尽数断裂! 褚老大从细线的束缚中挣脱出来,鬼气翻涌,那双泛着黑气的眼睛转向她。 然而,他的眼里已经看不到聚焦了,那是即将堕化成恶魂的前兆。 她触了一下方才未愈合的伤口。 寻常道士体质特殊,异于常人,一般受了小伤都很快就能愈合。 但是她偏偏不一样,可能也是因为她并不是从小就在道门修行,而是中途被捡上山的原因。 即使施菱在后来的修行中格外勤勉努力,她的血也在进入道门后的日积月累的修炼下,从原本寻常的血液,在灵气浸润中渐渐修作了灵血。 目前她只能用这血画符,让鬼魂暂成人形,也能融入法器,使其产生比平常威力更强的力量。 但却也反噬她,使之用了多少灵血,伤口愈合速度便慢其他道士多少。 所以每次破了指,她都得再分一道灵力去按着那点口子,不让它多淌出血来。 她平时很少用这法子,不止是因为操纵不熟练,也是因为破血对她而言还是很伤身,毕竟这是在耗损她的灵力。 今夜由于发生的很多事情她都始料未及,情况也比较特殊,这才迫不得已是破了几次血。 指尖那道口子还没来得及收口,她便又将它按在了细线首端,正准备再来一次,调动灵血操纵细线。 忽然,那团不知何时从她肩头飘走的去了别处的荧火又转了回来,落在她身旁。 施菱抬眼望向它。 那点幽光又贴着那道伤口,轻轻地覆了上去,荧光明灭之间,那道她放任自行渗血的伤口,流血之势竟缓了下来。 施菱不明白它的动作,正想示意它移开。 一道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如夜色清泉,低缓温润,清越入耳。 “不用这个。” 她倏忽感受到一道轻柔暖意贴着指尖。 那道声音继续温声道:“他右边心脉处,鬼气最薄,尚有你的细线未被毁去。” 12. 奈何意识(一) 闻言,施菱目光一凝,瞬间锁定了褚老大右边心脉处。 她摇了摇腕上的铜钱符纸,屏息感应,察觉到细线果然有微弱的牵动。 然而褚老大被方才那一番折腾,此刻注意力和怒气尽数在她身上。 若是当着他的面催动细线,必然会被发现。 她正想着怎么引开褚老大的注意力。 此时,那鬼荧火仿佛与她通了心意一般,从她伤口出脱离,朝着褚老大瞬间倾掠而出。 他稳稳悬停在褚老大面前,直接迎面对上褚老大的黑气,也正好挡在褚老大视线与施菱之间。 众鬼见此情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漆二目瞪口呆道:“他他他……他也太敢了!” 三亚子也愣了一下,道:“褚老大……会……会把他吃掉的。” 果然,褚老大见眼前有一团火挡在眼前,暴怒得狠狠向前砸去。 那团光被他掌风扫得晃了一晃,褚老大立刻反应到那是鬼魂,他怪笑一声,笑得令在场的鬼魂们心里都不由得发抖。 褚老大狠狠一抓,打算直接把它抓过来吞掉。 于是召起倾覆一方的黑气攻向那团荧火,黑气翻涌如潮,带着足以吞没四周一切的势头,沉沉压下。 然而,荧火虽然魂力不强,却并未被击中。 只见鬼火快速绕了几绕,飘移之间毫无停顿,在褚老大的掌风携着强大黑气攻势之下分毫不差躲开。 鬼火带着一股近乎从容的流畅,像提前算准了褚老大黑气的走向,稳稳精准避开。 他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褚老大攻势的间隙里,穿行自如。 漆二见此场景,不由得语气里带着佩服,对着怔愣的施菱道:“道长,这是你养的吗?这也太厉害了!” 柳繁枝眸中也带惊呀,缓缓道:“它在吸引褚老大的注意的同时,又能极其精准地避开所有攻势。” “好生厉害。” 樊大秀见那团荧光拖住了褚老大,扯着葛洪和葛越往后退,退到不容易被黑气卷到的角落。 施菱也意识到了那鬼魂是在帮自己吸引褚老大的注意。 于是悄无声息地催动着留在褚老大身上的细线,褚老大正被那荧光扰得怒气冲冲。 一时没有注意到那根断掉的细线此时正在以迅猛之势向前延伸,直到心头传来一阵异样的痒意,他才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动手去扯。 施菱正凝神注视着他念诀,见他伸手动作,心中猛然一惊。 然而,荧火比他动作更快,竟然直接迎着他的手掌而上。 褚老大终于能捉到它了,注意力完全被它吸引,五指狠狠攥下去,可那团光却在他掌间轻轻一滑,又被鬼火轻巧躲开。 他暴喝一声,正要再度发难。忽然,右边心脉被细线狠狠穿过,瞬间止住他浑身的黑气来源。 凝结的鬼气瞬间收束,他猛然瞪大双眼,召集黑气的手,僵立在原地,整个鬼一动不动。 趁着褚老大最薄弱的心脉处狠狠制住,无数根细线再一次疯狂缠上他的身体。 而一根长长的细线首端正绕在施菱的指尖。 所有鬼魂的视线,不由得落在施菱身上。 但见施菱紧紧盯着褚老大,两指间夹着一张符纸,指尖缠着那道细线。 她另一只手凌空比划了几下,迅速结了一个印,口中法诀清晰而稳地念完,随即沉声喝道:“入!” 那道阵印落在被细线缚住的褚老大身上,一片灼灼凛冽的白光,直直向施菱袭来,刺得她一阵眩目。而在所有鬼魂愣神之际,那道白光已经将施菱一行人吸了进去。 …… 施菱再睁眼时,心口便乍然传来一股陌生的刺痛,她整个人卷在草席子里,底下硬板床硌得她脊背生疼,施菱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体,想要侧身换个位置躺。 “起来!” “快起来!别想偷懒,赶紧起来干活!” 施菱被这两道嘈杂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狠狠从背后踹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 方才踹她的高大男人,此刻又踢了她几下,啐道:“还不起!真的想偷懒吗! “喂六顺,力气放小点,别把他了搞残了。” “少爷不是说了让他死不了就行。” 什么少爷? 施菱头脑昏绝,还没有完全回过意识。 而叫作六顺的人一说完话,另一个男人直接不耐烦地将她身上的草席掀开,拍了拍她的肩膀。 “起来起来!” 于是施菱昏昏沉沉的从草席里面爬起来,她仰起头,不知所措的看着前面两个高大的男人。 他们一左一右,抱着手臂,皆是神色不善的审视着自己。 她视线越过他们,望向这屋子的装潢,四周破旧不堪,屋里除了一张木桌和她方才睡过的硬床板与草席,什么都没有,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场景。 忽然,她低下头注意到自己的小手,不由得顿住,手背指节圆润,分明是一双小孩子的手,却又分布着粗粝的茧。 施菱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小孩子,怪不得眼前这两个男人在她看来如此硕大。 可是…… 怎么回事?她是谁? 她现在是在哪里? 她想回想起来自己是谁,结果头疼得要命,越想越疼。 而在疼痛此时,一段陌生的记忆此刻涌进她沉沉的脑海里,伴随着眩晕感而来。 其中那个掀开她草席子的男人,见她痛得又要蹲下,感觉不对劲,道:“喂,褚子,你怎么了?” 那段陌生的记忆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旋。 褚子,是她的名字。她想起来自己是前几日刚被这家小主子买回来的家仆。 六顺也惊了一跳,道:“这小不死的是不是真想偷懒?” “闭嘴,肯定你刚刚那脚太重了,他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少爷那里你去交代!” 六顺撇撇嘴,一脸满不在乎道:“哼,叫是一起叫的,凭什么就我交代?你也别装好人,克扣他伙食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另一个人也黑了脸,却终究克制了些,道:“行了六顺,你先带他继续去练练力气,别忘了少爷晚上还要交代。” 那人话一落,六顺便骂骂咧咧的扯过施菱,动作毫不客气,扯着她就往外走。 施菱被他一个成年人拽着,脚步有点追不上他的速度,于是男人回头怒骂道:“赶紧跟上!” 施菱想挣脱他的手,带着沙哑的童音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然而,她刚开口一说话,就察觉到不对劲。 此时她是一个孩童,声音虽然稚嫩,却自带着一股粗哑。施菱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竟然摸到了喉结,她终于意识到,此刻的她,是个男孩。 等等,为什么是此刻? 她难道不是一直是男孩吗? 施菱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接受这个性别。她觉得很不对劲,但是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 记忆里她确实叫褚子,也确实是个男孩。 六顺一路拖拖拽拽,将她带离了那处偏僻破旧的仆役房,扯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沿着走廊而行的一路上,错落层次的楼阁一座座渐次映入施菱眼帘。 施菱看着那些高墙深院与画阁朱楼不由得震撼,又注意到脚下踩着的光洁的阶石和一侧深院的雕花窗棂。 如此金碧交辉,璀璨夺目,仿佛都在揭示着这户人家的非富即贵。 但是朱栏碧瓦与雕梁画栋,与她方才所在的仆役房却是判若两个世界。 她环视了四周,望见左侧坐落着一方敞亮庭院。 施菱远远望去,只见石桌旁端坐着一位锦衣小公子,而左右边皆侍立着一众仆役,个个垂腰拱手,都是恭敬不敢懈怠的模样。 而小公子面前还站着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只是那个少年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公子前面,不敢抬头。 施菱盯着那个俯首的少年,不知为何,心底徒然升起一种熟悉感。 她认识那个人吗? 然而隔得太远,她看不清那人垂下的面貌。 她正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扯着她的六顺瞅见她眼神缠着庭院那方,于是狠狠揪了揪她的手臂,捏得她骨节钝痛,她痛呼一声,男人道:“看什么看!那不是你能看的!” 他们很快穿过了廊道,沿着廊下往柴院走去,不多时到达了柴院。 六顺指了指柴院处一旁有比她还高的木柴,下达了命令:“把这些木柴,在天黑之前全部给劈掉。” “别想着偷懒,没劈完不准吃饭。” 施菱潜意识里想要反抗,她不想顺从,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一个顺从的人。 但是话到嘴边被突如其来涌上的委屈感吞下,她感受到这股情绪,有些怔愣,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么窝囊顺从的性格,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仅仅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小孩子。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而六顺丢下这一句话后,便径直离开,独自留下施菱一人在柴院凌乱。 施菱瞅了瞅比她半大的木柴,只得扛起斧头,然而指茧触到斧头,她却并不觉得有多重。心生疑虑,于是搬来木柴,咬牙劈了下去。 谁知她才微微一用力,那木柴竟应声而裂,干脆利落。 她心中一惊,又搬开几根,接连毫不费力的劈下去,竟根根应声而断。 就像没怎么用力一样,并不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小短手,方才还觉得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此刻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莫非她从小就是天生拥有蛮力??? 她想,那以后长大了应该可以把那个六顺揍一顿吧? 于是她越想越有力气,反正都是男人,以后六顺肯定没他力气大,等她长大有更大力气了就把狠狠他揍一顿。 于是她再次抬手劈柴,中途拭去了额间被烈日晒出的薄汗,又继续挥动斧头。 夜色漫上苍穹,天色已经逐渐沉了下来,纵然她气力过人,面对着成堆的捆柴,也有些累了。 待到最后一根木柴终于劈完后,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又因为腹中空空,她同时也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扔掉斧头,饿乏交加累得瘫倒在地上,逐渐泛起困意,不禁想要合上眼皮直接睡去。 苍穹之上的月华已经潜在云端深处,这个柴院里并无下人进出,也没有燃灯,因此她躺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寂静。 夜色笼罩,四下幽暗沉寂,除了虫鸣外不闻一丝其他声响。 非常的…… 好睡觉。 她是这么想了,也确实直接睡了。 然而,施菱渐眯起的双眼忽然被一道光晃了一瞬,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一团荧光般亮堂堂的火焰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陡然惊起,一下子从地上坐直了身子,那团荧火也缓缓顺着她身体的动作向前飘移。 施菱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满脑子震惊,或许此时应该想: 为什么会有会动的火焰? 太诡异的东西了,该立刻逃走才是! 作为一个孩童,骤然撞上这等奇异之物,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得大喊大叫才是正常的反应。 然而,她见了这团火焰,心底不仅出奇地平静,甚至还莫名生出一丝愉悦心情来。 那团荧光只静静悬停在她身前。不知是不是施菱的错觉,明明眼前只是一团浮动的荧火,她却隐隐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眸正在其中默默凝望着自己。 施菱望着眼前这团微光,心底隐隐生了一丝莫名的想法,竟然怕它会不会突然熄灭,她甚至想着,想要造一盏灯笼,将它安放进去,这样就能留得久一点了。 忽然,那团荧光竟蓦地发出了声响,清润温和的男声浮在在她耳边,悠悠道:“你是谁?” 施菱因他倏然出声不禁陡然一惊。只觉那声音入耳,宛如泠泠碧水淌过山间,清透澄明,悦耳至极。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回答:“我是褚子……我叫褚子。” 那道清润温和的男声继续出声道:“不对。你再想想。” 施菱捂了捂脑袋,她感觉头脑又开始疼痛了,又道:“我是叫褚子啊……褚子。 荧火顿了顿,温润的语声再度轻轻漫开,声音比方才更加和缓温柔,他道:“不着急,慢一些,再想一想你是谁。” 施菱在他语声的安抚下,脑中的钝痛稍稍缓解,她不由得想抬眼望向那团荧火。 她还想说:“我是褚……” 话还没有说话,忽然白光在脑海乍现,一段记忆骤然涌上心头。她与众魂一同被裹挟着吸入白光的那一幕,尽数浮现眼前。 施菱猛然抬起头,眼中属于孩子的呆愣失神已然全然褪去,消弭无踪,她的眼里透着缓和的沉静。 她皱着眉头,垂眸打量着自己的小手,反应过来自己被阵法传送进了褚老大的意识里。 而且还变成了少年时期的褚老大。 少年褚子,就是鬼魂褚老大。 原来,进入鬼魂的执念,会直接变成鬼魂生前的模样吗? 若不是那团荧火方才叫醒她,险些就永远失去记忆了。若是一辈子不被人唤醒,是真的有可能会完全沉入褚老大的意识梦魇里。 忽而,她抬头对上那道荧火,那团荧火此刻定定悬在她面前。 正是那个曾多次相助她、与她一同被白光卷入的小鬼魂。 13. 奈何意识(二) “谢谢你小鬼魂。” 这是她的第三次道谢,也是这个小鬼魂第三次帮了她。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不过她还是想先道个谢。毕竟从他出现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助她。 施菱托着腮看向那团鬼魂,不由得发问:“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能言语了,你看起来明明那么弱小。” 施菱不知道,她如今是在少年褚老大的身体,这番话一出口,嗓音听着稚嫩,倒像是个小孩在装大人。 她话音一顿,嘴里又没来由蹦出一句话。 “其实你真的让我很意外。” 这鬼魂先是引她发现邪物烛火,帮她一起找到褚老大,而且后面还一直有意无意地帮助着她。 一团连实形都凝不出来的微弱荧火,在她看来那么弱小。 偏偏是这样的小鬼魂,能凭着每一次精准的推算与预判,毫不费力的将处于暴走状态的褚老大耍得团团转。 众鬼魂都以为这团鬼火是深藏不露。 她却观察到,他之所以能躲开褚老大的每一次攻击,靠的并不是深藏的力量,毕竟他连维持实形都做不到。 他靠的而是每一次精准到极致的推算,足以可见他极高的智商。 所以,他生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会让自己活成一道残魂?甚至即将消散。 饶是她见过鬼魂不少,这鬼魂的目的和来历,她也真的不由得好奇起来。 于是,清脆的少年音又带着疑惑响起:“而且你还跟着我一起进来这里,刚刚又帮了我一次,我很好奇,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为什么帮我?” 之前一桩又一桩的怪事堆砌在一起,让施菱来不及也分不出其他心思,再琢磨这鬼魂的目的以及种种举动。 而此刻虽是未脱离险境,却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谈谈了。 鬼火只是在她面前微微偏了一下方向,随后又缓缓靠近她的指尖,清润的声音再次传来,他道:“小道长。是你主动唤醒的我。” 施菱见他动作,不禁心头一跳。 她确实有猜测是她在布阵时不小心让灵血沾染上了这个小鬼魂,意外留住了他的最后一分意识。 不过,她一开始也不清楚自己的灵血究竟还有何奇效,也是现在才知道竟然还有留住将散残魂的能力。 施菱一时间没接他的话,只是视线投向,欲停在自己指尖的鬼火。 她又听见他道:“当时你以灵血造阵,指尖血尚未来得及拭去,便滴落在我的身上,唤醒了我。” 鬼火又继续道:“至于为何助你……” 他停顿了一声,又道:“或许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被你唤醒,也命中注定要助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施菱似乎听到他低声笑了一声。 “也许小道长就是我的命中注定。” 施菱:“?” 她意识到鬼火在开玩笑,不由得指尖点了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道:“不要讲这些虚的,你给我认真说。” “嗯。” 鬼火摇曳了一瞬,已经伏在她的指尖上,清透温柔的声音此刻多了几分低沉:“其实我不记得了。” “我叫苏子南,这是我唯一还有的记忆。至于其他的,我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自己为何还在这个世间。” 施菱想起之前在道书上看到过的记载: 残魂因魂魄的不完整,往往会比寻常鬼魂更难存世。即使留于世间,也可能因自身残缺而失去一部分前尘。 然而,眼前这个残魂,他却是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 没有前尘,没有执念。 那他又因何留世? 残魂难遇,恶魂难遇,竟然全让下山的她给遇上了! “我走了太多地方,看过了太多人和事,却仍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施菱又听见眼前的荧火轻轻叹息一声。 “后来偶然间来到这个山村,我察觉到这个山村总是有若有若无出没着鬼气,于是我花了一段时日探寻。本打算引来云游道士前来处理,奈何我已形魂不稳,很快便要消散于此,许多事已做不了。” 施菱闻言,心下不禁生出几分钦佩。 她又回想起今晚鬼火带领着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她一时都没有勘探出来,藏于暗处角落的那些邪物香烛。 施菱道:“所以那些香烛,也是你先前探寻出来的吗?” 鬼魂道:“不错,但这些异物是被谁设下的还尚不清楚。” 施菱想到,他做的这些事必然会耗费不少时间与魂力,怪不得他后来消散得如此之快。而且她隐隐察觉到那些香烛除了对自己这种道士有影响,对那些鬼魂恐怕同样如此。 即使是柳繁枝与樊大秀原本在村里生活过的鬼魂,都未曾察觉到这个山村本身的诡异。 苏子南却能如此敏锐的发现并注意到,甚至还能找到幕后之人布下的,连五行盘都无法探寻出来的邪物。 一个失去前尘,没有执念的鬼魂。 他没有任何执念需要考虑。 然而,连自己为何滞留世间、无法转生的原因都尚未可知,却仍然愿以残魂之躯,去探寻为村中百姓探寻怪异事。 甚至在大多数鬼魂对道士避之不及的情况下,他还想着引来道士解决这些事情。 直至被唤醒,他也一直在助她除邪祟。 他什么都不记得,那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鬼魂,他分明没有考虑过自己做这些事的原因。 其实,人死后变成鬼魂,本就不该再惦念生前之事,道士只管阴阳平衡,按部就班将送打破平衡的鬼魂进入往生路,方为正事。 凡人的因果,他们并不插手。 于道士而言,有因必有果,凡人的所作所为,终会促成因果。 然而即使如此,将所有公平寄托于因果,在施菱看来,是非常愚蠢可笑的。 对大多数凡人而言,他们的生命不过弹指一挥间,生前被恶人磋磨得如此痛苦,难道一句“因果”就能轻飘飘地盖过? 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因果报应上,这种安慰,于他们而言其实虚无得很。 也正因如此,纵然修道多年,施菱总忍不住想了解多一些她遇见的鬼魂们。大抵是因为曾经在山下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原因。 就像现在,她会好奇苏子南的生前。 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呢?变成残魂一定是生前遭受了让魂魄四散的死法。 她着实好奇。 不过这份好奇,很快又被他方才说的另一件事压了下去。 她猜测,也许若有若无的鬼气就是源于那幕后之鬼。那鬼布下一切后,所以放出来了鬼魂们,再针对不同鬼魂,分别一一设下计谋。 所以柳繁枝和樊大秀无法同这道残魂一样,感受到这个村子的原本诡异之处,可能就有那鬼提前布下香烛的原因。 而这个残魂就不是幕后之鬼从往生门一同送回世间的鬼魂之一了。 施菱道:“然后呢,请给我再讲讲后来的事吧。” “然后呢,我以为自己即将形灭。”鬼火低沉的语气又放得和缓了一些,“却不曾想……” 施菱凝神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不曾想遇上一位本领超强的小道士,她做了很多我来不及做的事,同时还将我唤醒。” “也叫我很意外。” 施菱看不见他的实形,然而这一句,她明显能听到鬼火温润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她懵了一瞬,后面意识到他说得正是她,同时也想起自己一开始说的觉得他让自己很意外的话,手指不由自主的绕了一圈发尾,无奈道:“好吧。” “那看来我们都很让对方很意外。” “不过那些事,本就是我身为道士分内之事。” 谁叫她是个为人和鬼魂到处打工的道士呢。 苏子南悠悠道:“在不确定鬼群中有很多鬼魂、又要保护村民的情况下,选择最保守的方式潜入探查。” “且引入细线接触那些鬼魂,是为记住每一个鬼魂的气息,既不让恶鬼逃窜伤人,也防止善鬼被误伤。” “施道长,不是所有道士都会像你这样,想要处处周全所有人和鬼。” 施菱听他蹦出这么多话,着实惊讶。 他那会不是意识就要消散了吗?怎么还能把她的一举一动观察得那么清楚?! 而且还能把她的心思差不多都给揣摩出来了,此鬼智商和记忆力甚高啊! 施菱又戳了戳他,半开玩笑地质疑道:“你再说我要怀疑你是伪装成小魂的大鬼了。快说,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看的,还看得这么清楚。” “道长抬举,然而我确实是将散残魂,所幸尚存一缕意识。” 苏子南语气此时又带着几分委屈,缓缓道:“不然,我可等不到你来唤醒我了。” 怎么莫名有点可怜呢。 不过,苏子南仅凭那么一点微弱的意识,就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甚至刚被她唤醒后,就能立即掌握局势,引她寻找香烛,最后更与她配合得如此默契,助她顺利将褚老大束缚住。 “心思缜密啊少年,你生前肯定是不得了的人物。” “道长也是不一般的道长。” 施菱和鬼魂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了几句。 忽然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肚子很饿了,从恢复记忆到与鬼魂交谈她压根没顾上这件事。 日中那会,六顺将她扔在这里后就没有再来过,说没劈完柴不准吃饭。 可她柴都劈完了,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她不由感叹,这褚老大幼时过的究竟都是什么日子。</ p>小小年纪被这户人家买回来后几乎就是受虐待的,不仅要挨那个脾气暴躁的六顺打骂不说,连伙食也要被六顺和他的伙伴一起克扣。 其实她如今在这具身体,能明显感受到褚老大对六顺那些人隐隐的惧怕。 没想到褚老大做鬼魂后脾气暴躁,在鬼群里被众鬼所遵从,而小时候却这么胆小怯懦。 前后反差竟然如此之大。 不过,若是一直在六顺那样脾气暴躁的人手底下长大,褚老大会变得现在那样暴戾易怒也确实正常。 说到底,还是环境会潜移默化的影响一个人的性格。 “小苏啊。”施菱又低头朝着那团荧火,不过此刻应该称他为苏子南了。 她方才已经与他相熟起来,不由自主的这么叫他,此时忽然感觉到有些过分热络了,她轻咳了一声,又问道,“你不介意我这么喊你吧?” 苏子南在她怀里仍然是一团鬼火模样,施菱感受到他在自己指尖颤了颤,而听见他清晰的声音,说:“怎会介意。你说。” 于是施菱便坦然问道,“你能帮我找到这个府院的膳房在哪里吗?” “我有点饿了,不过这户人家院子实在太大,我有点找不到路。” 苏子南道:“不难,这府院虽大,布局却有些讲究。” “跟我来。” 说罢,荧火从她手指腾起,苏子南又绕了几个圈,悠悠飘向前去,施菱跟了上去。 只见他绕过一道回廊,又穿过一重月洞门,所行之处皆是她先前不曾留意的小径。 由于施菱其实是个路痴。 她探鬼气虽然厉害得很,五行盘在她手里用得得心应手,再隐蔽的鬼魂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然而一旦让她在人世间找什么路,她便会很难找到方向,记住来时去时的路之类。 比如现在。 她连方才走过的路都记不住了! 不过好在有苏子南带路,又绕过几道回廊后,施菱终于看到了冒着火气的膳房。 她不由暗暗佩服苏子南,这府院七拐八绕的,还有那么复杂曲折的路段,他居然能了解得这么清楚。 在佩服之余,施菱心中又不禁添了几分兴趣:他生前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真是愈发好奇了。 此时,灶上火光正旺,热气腾腾,饭菜的香味已经先飘了过来。 施菱摸了摸肚子不再想其他,先吃饱要紧! 她顺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灶窗扔了过去。 石子碰到窗户,激起的声响果然引起了厨房里忙活的一些人的注意,她们疑惑着朝灶窗外张望,随后走了出去走去。 见她们离开,施菱便悄悄的潜了进去,她此时身量矮小,很容易躲在暗处,于是摸着很快进了人少又隐蔽的地方。 苏子南也一道随在她身旁。 施菱寻了个人少又隐蔽的角落躲好后,顺手拿起了食案上的几样吃食,吃了起来。 虽然偷吃不太光彩,但是反正是在虚构的执念幻境了。 少年褚老大被放任折磨了这么久,她替褚老大多吃这个主人家一点食物,也不为过。 施菱受少年褚老大怯懦心绪的影响,她今日也温顺听命,被迫劈了这许久的柴,早已疲累不堪。 她蹲在角落里偷吃,忽然听见一阵嚷嚷,忽然听到一阵喊声,她没太在意,只随意将头埋低了些。 “都怎么做事的!脑袋不想要了吗?少爷的膳食怎么还没有送过去!” “马上马上,已备好了,小的这就给您拿。” 原来是这家的主人在催膳,施菱又听到那仆从高喊了一声。 那仆从震惊道:“等等,这份吃食怎么少了这么多!” “吃食少了?哪个不长眼的偷吃了!不想活了吗?!” “奇了怪了,小的刚刚放的时候明明还不少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出来!少爷现在就等着呢!” 而此时,施菱正从容不迫地咽下最后一块糕点。 她正打算趁他们找人的间隙,从灶窗后翻出去,便缓缓从底下钻过。 刚准备要动作,她眼神忽然一愣:她动不了了。 然而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仍在动。 一股不属于她的莫名的惧意悄然涌上心头。 施菱意识到是少年褚老大,也就是褚子的意识回笼了。 快走啊,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施菱在心底催促着褚子。 不知道褚老大能不能听见她说话,他竟然发愣起来,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里。 苏子南似乎也注意到了施菱的异样,围着她绕了一个圈,然而少年褚老大却并没有瞧见他的动作,他看不见苏子南。 他僵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还没来得及动弹,便被人发现了。 “那里有人!”一道尖锐的叫声响起。 14. 昔日好友(一) 膳房伙计狠狠揪住褚子的衣领,对着那家仆喊道:“就是他,那道吃食刚刚放在这里,只有他能偷吃到。” “不是我,我……我没有吃。”褚子急声争辩道。 然而他才一开口,便存心与他作对似的,腹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声嗝响。 褚子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吃了这些吃食。 他之前饿极了确实会偷跑到膳房捡一些残剩的菜饭吃。但是今晚,甚至今日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就像是有人用他的身体替他做了一堆事。 膳食伙计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还骗人!” 褚子一脸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吃啊!” 施菱瞧着褚子一副任人可欺的胆怯懦弱模样,偏偏还咬着牙硬撑着神色。 她默默扶额,正还想着怎么能把褚子的身体行动权抢夺回来,然后撂倒他们直接跑。 唉,如果让鬼魂褚老大回到这个褚子的身体就好了。 她记得,要是敢这么对待褚老大的鬼魂,随时都面临着可能被揍的风险。 现在她真的要怀疑,这个褚子到底是不是褚老大年轻时候了。 她到底进对意识没啊? 那家仆阴沉脸走过来,原本满脸恼怒,却在走近后褚子后,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他皱起眉头道:“怎么是你。” 施菱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她跟随着褚子的目光看向那家仆。 顿时心下了然,果然是今日和六顺身边的同伴,与六顺一道将她粗暴叫醒的人。 看来他们都是口中那个“少爷”的近身仆从。 同时,施菱打量眼前的家仆,她觉察出这个家仆虽然语气里压着不耐烦,却注意到他在看见褚子后没有了方才的气急败坏,而是压着怒意与忌惮的神情,就像是在顾虑着什么。 很不对劲。 褚子身上有什么让他顾虑的地方吗? 不过她现在的意识无法操控褚子身体,因此也做不了什么。 她如今只能透过褚子的眼睛去看四周,于是便跟着他的眼睛在周围四处转来转去。 然而,一股惧怕的情绪涌进心底,施菱感受到情感起伏。 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与褚老大的意识同处一起,虽然她的情绪与思想无法让褚子所知,但是她却能非常清晰的感受到褚子的情绪。 这种共感,正是渡恶魂使用的执念大法中的一大弊病。也正因如此,修为高深的道士不会轻易动用此法。 毕竟,共感鬼魂生前的情感执念,相当于要随着这份意识一起感受活人生前的往事,悲欢离合的情绪。 道士们都不太愿意亲历一回死者生前的苦楚。 共感,无疑是痛苦的。 相传那位老道长,他原本时常注意自己的仪容外表,惯用年轻模样待人,然而因为使用此法太多回,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此便一直用自己原本的模样示人。 她与褚子意识再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褚子的情绪也会一并涌入她心里,实在叫她浑身不自在。 施菱不由得想看看苏子南在哪里,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却并没有看见鬼魂荧火。 奇怪,难道是褚子意识回来,她也看不见了吗? 最后施菱干脆捂住眼睛。 然而惧怕、怯懦、浑身发抖……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齐涌了上来。 她不由得在心里咆哮:褚子,你把意识给我!我带你跑路!别怕啊!偷吃个东西而已! 你别抖啊,你可是死后能够震慑住鬼魂们的褚老大! 那家仆转过头,对着膳食伙计们道:“你们还在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些东西端上去。” “少爷等急了小心你们的脑袋!” 他又转过头,手指毫不客气指着褚子,语气冷淡道:“至于你,也跟着来。” 褚子唯唯诺诺的缩着肩,只得一同跟着他们去。 …… 内室檀香萦绕,古习伦抬手拨开香炉盖,举止优雅地往里处添了一撮香料,一缕香烟缓缓漫开,他微微眯眼,颇为享受地轻嗅了一下,随后又轻轻掩上炉盖。 一旁站定着一个蓝衣少年,原本他低垂着头,然而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他不甚习惯这味道,忍不住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古习伦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道:“静心。” “这熏香可是我砸了不少重金购置回来的,往后待在我身边,你得习惯这味道。” 语气平静淡然,却无端透着一阵不容置喙的压迫。 少年原本低下的头,闻言垂得更低,恨不得整个脑袋埋进胸口,他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语气也急促道:“对不起少爷,我明白的,我会习惯的。” 古习伦眼神淡淡扫过少年身上的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衣,道:“还有这身衣服,难看,以后不准在我面前穿。” 少年顿了顿,动作略显无所适从,道:“是,少爷。” 褚子跟在那家仆后面,从门外踏了进来。 屋里熏香浓郁,熏得他也不自在,褚子无所适从的摸了摸鼻子,随后目光扫过屋内,他一眼便瞧见站在古习伦身后的少年,不由得心中惊喜。 那正是他的伙伴好友阮戚。 然而古习伦身上华服宽大,让褚子有些看不清背后阮戚的神色。 与此同时,施菱受到影响,也感受到褚子心中的惊喜,视线一并落在阮戚身上。 正是白日经过走廊时,她偶然间瞧见的小少年,当时心底便有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如今方才知道,这种熟悉感来源于褚子,眼前的小少年是褚子的好友。 施菱也待再看清那小少年一些,然而膝盖猝不及防一痛,她的视线也跟着瞬间向下移。 那家仆竟然将褚子按得跪下了地,他狠狠按着褚子脖子,将他往下一压,褚子被强迫跪下,措不及防痛得大呼一声,额头也直冒冷汗,他被那家仆压的抬不起头。 “少爷,这小畜生给您带来了。” 古习伦只是随意看了褚子几眼,没有太多神情,随后给了一个眼神给那家仆,道:“陈五,你动作太重了。” 话是如此说,然而古习伦却没有想要褚子起来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褚子跪在自己脚下,仿佛在打量什么不值钱却有趣的物件。 那家仆看向古习伦瞬间卑躬屈膝起来,一副狗腿子的模样,他脸上堆着笑,殷勤道:“少爷,是这小畜生实在不懂规矩。 “他方才偷吃您吩咐做的神仙糕,小的这才把他带来问罪,请您要如何处置他。” 古习伦闻言,方才那点嘲弄的神色收起,眉头微皱,视线落在那盘神仙糕上。 寂静的室内,那端着糕点的奴才纵然垂着头,也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他还记得上次因为吃食惹到这个喜怒不定的少爷的仆从,已经被活生生打死了。 陈五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性道:“少爷,请问是否按惯例处置?” 惯例就是打死。 对于权势滔天,富贵人家而言,高阶家仆想要打死一个普通仆从其实非常简单,不过只是一句话,无需专门请示主子。 然而褚子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毕竟是少爷亲自带回来的人,陈五料不定主子的意思,因此还是需要主子亲自点个头。 古习伦目光深沉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褚子,半晌未出声。 然而无声的压迫最为致命,褚子跪在地上,他的脖子被陈五狠狠按着。 而在一旁的阮戚,他忽然小声的开口道:“小褚定是无心的。是不是下人没给他准备吃食,他才饿成这样。” 那家仆闻言不由得一惊,毕竟他确实和六顺克扣了这小畜生的伙食。 可其他下人也没人敢在少爷面前提此事,没想到竟让阮戚在古习伦跟前捅了出来。 他心里顿时有些发怵,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算什么事,毕竟左右不过一个小畜生,一个少爷觉得不值钱的玩物罢了。 谁料,古习伦看向陈五,语气轻飘飘地道:“你这么对待我的救命恩人的?” 陈五顿时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少爷身边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外头谁不知道他和六顺就是少爷养得的两条恶犬。 况且,前几日刚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少爷可没把这位当成什么救命恩人。 虽然不知道身边跟着的这个阮戚是什么情况,但是这个小畜生,他却只说过,只消让他饿不死就行。 施菱听着几人的对话也不由得好奇几人其中的关系起来。 恩人。难道是褚子救了这个富家公子?可他不是被买回来的仆从吗? 此处是鬼魂褚老大的执念之地起源,施菱也在猜想,他的执念会跟眼前的这个少爷有关吗?还是跟那个阮戚有关? 带着疑问,她继续借褚老大的眼睛,留意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陈五连忙松开掐着褚子脖梗的手,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他心里很清楚,即使他跟着古习伦多年,却也深知他喜怒不定的品性,若是一旦惹怒了古习伦,他绝不会因为自己跟随他的时间久,而放过自己。 只要古习伦想,随时能让他死。 于是陈五忙跪下磕头道:“少爷,小的也是一心为了少爷啊,小的想要磨练磨练他,好让他以后更好为少爷效劳。” “少爷,小人一时糊涂!” 古习伦语气冷淡,透出一丝不耐烦道:“聒噪,自行下去领罚。” 陈五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分明不是要罚他的意思,他不由得看了阮戚一眼,看来是专门做给身边那个新来的奴才看的。 随即,古习伦在褚子身边踱步,他轻缓地对着褚子道:“饿了么?” 褚子脖子还有一阵疼痛,不过他此时恍若失神,有些呆滞的看着古习伦。 施菱随同他的视角也终于把古习伦仔细打量了清楚。 只见他面容清俊,生得一副好皮囊,十足一副贵公子模样。然而白皙的脸上竟然扑了一层厚重的粉,无端显得瘆人。 此刻古习伦一身锦衣华服,袖口衣襟绣着金边,衣领上的纹路在灯下若隐若现,通身透着贵气,衣裳里浸染的熏香也随之而来。 褚子面对着他,再次被这香呛得有点难受,却也不由自主的点了下头。 “饿。他们晚上都不给我吃的。” 古习伦拿过那盘装着神仙糕的盘子,在褚子的仰视下,面无表情的将盘子一翻,里面的糕点尽数倒在褚子脚边。 随即他嘴角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道:“饿了,那要把它们全部吃完。” 语气轻快的,仿佛在开一个有趣至极的玩笑。 褚子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动弹,施菱也因他的动 作心头一紧。 明明眼前的古习伦分明只比褚子大了约莫三四岁的模样,然而他做这个举动却不假思索,根本就是要羞辱褚子。 古习伦见褚子片刻都没有动作,语气忽然不满:“你为什么不吃?你既然吃了全部就是你的了啊,为什么不把地上这些全部吃完!” “脏死了,脏死了!” 他像是情绪失控,又在褚子身边转了一遍,把地上的糕点全部一个个踢到褚子跪着的衣角边,恶狠狠的吼他:“你吃啊!你吃啊!” “都给我吃完啊!” 褚子被他的举动吓得根本不敢动弹,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古习伦会如此暴怒。 那些端着盘子的人也根本不敢抬头,他们怕喜怒不定的古习伦一个迁怒将他们也拖出去打死。 施菱也为古习伦的行为所惊,心底也隐隐有些对不住褚子,毕竟偷吃东西的人是她。 对不住啊,褚老大还是褚子。 她还在思量,有什么办法能夺回褚子的意识,要不然就替他挨一顿打骂,眼前人虽然生气恼怒却不会真的杀了褚子。 毕竟在这个幻境意识里,即使由于她的参与会改变主人过往的一些小轨迹,却也终究不会偏离他原本故事的轨迹与走向。 不过当下这个意识还是以褚老大原来经历的过去为主导。 明明刚从这个意识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拥有了褚子的记忆,而且也能通过他的身体行动自如,而现在她除了能感受到褚子的情绪,却也无法再次操控褚子的身体。 难道是因为她自己的意识回归了,所以褚子才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 她忽然想到,若她一直以褚老大的意识占据这具身体,自己的意识与记忆并不苏醒,她会怎样? 她总觉得,关于执念大法,那位授课的老道长尚有未尽之言或者紧要之处。 施菱打定主意,回山门后须得去向他好好请教一番。 但同时令她感到疑惑的是,眼前古习伦的神态与一举一动,都像是褚子做了什么罪大恶极,无法原谅的事情。 他神态扭曲,非常不自然。就像被点燃了怒火一般,施菱注意到古习伦的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亢奋得近乎癫狂,与方才的淡漠平静形成强烈对比。 此刻古习伦那层裹着薄粉的白皙肤色,诡异得令人发毛。 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仿佛变成了一个疯子。 阮戚见此情景,却仿佛不要命的上前求古习伦,却在即将触碰他衣袖时停了下来。 他记得古习伦很厌恶别人碰他的衣袖,他急切地道:“少爷,少爷,你冷静,小褚他不是故意的。 “您就看在……看在他救过您的份上,您就饶了他吧!” 这话刚落在,古习伦便猛地转过身,狠狠瞪向他,目光触及他面容的那一刻,眼神稍稍平静了一瞬,转瞬又阴冷开口:“哦,还有你。” “我是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为任何人说话,给任何人求情? 阮戚听之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想退后一步,却被他的眼神盯着不敢动弹。 古习伦阴恻恻地道:“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书童,我身边从来不留向着外人的狗。” 阮戚却一咬牙跪在地上,仍是恳求道:“是少爷。我……小的知错了。但是求您饶过褚子一命吧!” “他是最知恩图报的人,他还能为您做很多事!” 阮戚跪在地上又碰了碰褚子,脸色急切道:“褚子,还不快把少爷赏你的糕点吃完!” 褚子捡起衣角旁的糕点,糕点刚被古习伦扔在地上,又踢了一段路,满是灰尘,他内心抗拒根本不想吃,但是看着阮戚的神色非常急切,褚子抬手想擦干净,阮戚又是一个眼神,分明是示意他不能擦。 褚子犹豫不决,一抬头再次对上古习伦阴冷的眼神,他只好将那个沾满了灰尘的糕点塞进嘴里,细细碎碎的灰尘混在糕点里,褚子嚼着糕点,粗糙的沙感裹着糕点的甜腻,他差点吐出来。 施菱也是一样。 而且褚子还是大口大口的吞,甚至有些没有嚼完就吞了下去,她的嗓子也被卡的不舒服。 古习伦见他囫囵吞下那糕点,冷笑一声,嘴角那抹嘲弄之色又浮了上来。 “脏死了。” 阮戚见褚子嚼得难受,他下意识想捡起一块糕点,本想给他分担一下,然而突然想起不能在此刻惹古习伦生气,于是偷偷用衣袖将那糕点擦了擦,于是佯装凶狠朝着褚子扔过去,正好砸在他的衣角,道:“吃完后就赶紧下去,少爷不想见到你!” 古习伦未注意到阮戚那点小动作,唇角微扬,轻轻道了一声:“不错,总算有几分当我狗的模样了。” 语气轻缓的就像刚才的癫狂之色从未发生过。 施菱却已经将阮戚的动作尽收眼底,褚子也注意到了阮戚的举动,但是他心里仍然泛着酸楚。 昔日相依为命的好友,此时却对他恶语相向。纵然他知道阮戚是为了要保护他,心中仍然感到伤心,自从村子闹过饥荒后,只剩下二人侥幸活命。一直相依为命至今。 然而自从他们偶然救了这个富贵少爷后,生活就变了。古习伦明明承诺要报答他们,然而把他们带进府之后,却让二人分开,阮戚被带走了。 他几乎每日都要受到家仆的打骂折磨,也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好友。 15. 昔日好友(二) 日上烈日炎炎,逼仄的偏院狭小破落,透不出多少光亮,却郁积着一片闷热。 阮戚卷起褚子的裤脚,瞧见他膝盖上的跪出的大片淤青后,叹息了一声,将冰袋轻轻敷上,温声道:“小褚。以后无论少爷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做,万不可再像昨晚那般迟疑,明白吗?” 褚子沉默了一瞬,垂下目光看向冰袋,道:“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离开。” 施菱闻言也是赞同。 这户人家显然没把家仆当人看,尤其对褚老大非打即骂、随意欺辱。 像褚子那种年龄的孩子若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还不知会被磋磨成什么模样。 阮戚握着冰袋的手一时僵住,低声道:“离开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呢?” 褚子猛地抬头,语气坚毅道:“我有力气,我可以去做很多力气活,我不想待在这里,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欺负我!” 阮戚将手从冰袋上移开,道:“你能做力气活,我做不到,依靠力气做工我根本活不下去。” “况且,在这个世道,你真的以为凭借一身蛮力就能养活自己? “我们之前生活的村子里的阿叔阿婶,还有我们的阿爹阿娘,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是没有力气的人?” 阮戚越说语气越悲戚,神情激动的盯着褚子,眼里蓄着泪意,却被他一挥袖抹尽。 “可是最后一闹饥荒大家都死了,因为蛮力根本挡不了来征粮的官兵!” 他的每一句话既像对不公遭遇的控诉,也像对无力阻止一切的认命。 褚子也想起爹娘,少年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随之施菱感受到一阵心痛。 是这段时日,他埋藏在心底失去至亲的痛苦,再一次显现出来。 施菱听到褚子哑着声音问阮戚:“那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阿戚,你不怕那个少爷吗?” “他看起来和之前经常来我们村子里拿粮食的坏人有什么区别? “明明是我们救了他!他却表里不一,不仅没把我们当救命恩人看,也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古习伦外表是一派贵族公子的模样,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可脸上的敷粉、身上的熏香,纵然都是贵族间流行的风雅,却也分明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做作。 他那样粉饰,分明就是为了遮掩他内里实际上是个残忍刻薄,爱戏弄折磨人的疯子。 尤其是他看阮戚的眼神,根本就像在看一个宠物,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随时可以丢弃。 阮戚垂下的手狠狠攥紧,闷着声吐出一句话,坚决道:“我想读书。” 褚子抬头疑惑的看他,他听得出阮戚语气里的郑重,却不明白阮戚话里的分量。 阮戚站起来,朝后退了几步,他的眼里闪着希冀,缓缓道:“他答应过我。做他的书童,可以跟他一起读书识字。” 褚子仍然不理解,道:“读书很重要吗?又不能让人吃饱饭。” 阮戚转过身,之前那点弱小的声音,再也压不住底下藏着的野心:“你知道在这个世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褚子想了半天,答道:“吃饱饭。我想吃饱饭。” 阮戚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小褚,你也要多读点书才行。” 施菱闻此言,不由得莞尔。 她想起来鬼魂褚老大时那副对读书人郑重稀罕的模样,与此时少年褚子眼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真是形成鲜明对比。 想来褚老大的执念极大可能就是源于阮戚。 阮戚摇摇头,他虽然无可奈何,却耐着性子接着往下说。 “在这个世道,那些公子少爷为什么能断我们的生死?因为,他们背后靠的是权力。” “权力,没人看得见。但是当它在那些征收粮食的官兵手里时,能够拿走爹娘辛苦耕耘了一年的收成,才会间接造成我们的村子覆灭。而现在它在少爷手里,所以他才能轻描淡写决定人的生死。” 每一年朝廷都会派人来征粮,将他们的存粮洗劫一空。 阮戚回忆起官兵来收粮食时,平时寡言少语的爹娘会跪下来央求。 阿爹嘴巴张张合合像是要把平生知道的所有讨好话语用上,阿娘说愿意把食物献上一些,但只求能留下一点存粮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饥荒。 然而,那些官员只是将刀架在两个老人的脖子上,随后嫌弃的看着他们,只撂下一句“肯收你们的粮,都是给你们的薄面”便大摇大摆的离开。 于是等到饥荒真的来了,没有食物。村子里的阿叔阿婶,即使还能靠力气打猎挖野菜度日,也养不活一家几口人。 于是,因为饥饿,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 他跟褚子,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 阮戚知道,村子里的村民们因为没有读过书,他们不懂权贵是如何通过盘剥农民的粮食来实现敛财之道,不懂他们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举动,在那些官兵眼里会显得多么滑稽可笑。 一切世道不公,在无知与蒙昧面前都显得无能为力。 他们一生勤劳耕种土地,然而在权贵官员贪念面前,他们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被剥夺。 甚至有些叔婶直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在这一年耕种的土地不够多、不够卖力,才在朝廷收走粮食后,一点存粮都没剩下。 阮戚眼里也闪着狠意,泛红的眼角还有未拭干的泪,他道:“小戚,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必须赌一把!” “我也讨厌自己这样卑躬屈膝的模样。 “但是我必须如此,只有跟在那些贵族人身边,我才有更多机会学习认字。只有考取功名,我才能明智,才有机会可以翻身。” “我不想这辈子就这样庸庸碌碌的过一生。” “我一定要继续读书识字。” 褚子被阮戚的几近虔诚的神色徒然一跳,怔愣片刻后,道:“阿戚,你说得我还是不太懂。是我太蠢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疑惑,神情却像是被阮戚说动了没有接着反驳,只是有些怔愣的出神。 施菱亦被阮戚那番话震住。 眼前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对身处的世道有这般深的见地与看透。 且无论他所处世道如何,他能把自己要的一切盘算得如此清楚,足以见得他的追求之深。 施菱神情复杂,阮戚口中的世道,普通人要想活着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 她未曾亲历二人的遭遇,所以也不会去评判阮戚的选择是非对错。 在阮戚看来,这条路于他而言,是摆在他眼前的捷径,最接近成功的,也是有最大风险的。 道士渡魂,化解的是鬼魂们曾经为人时的前尘。 而最温和的方法就是引导魂魄们把所有悲观离合当成旧梦一场,不为心头执念所困,才能无所依托进入下一个往生。 往生,其实也是忘掉过去的“生”,进入下一个全新的“生”。 因此,这些只不过都是存在于褚老大执念意识里的往事。 阮戚是个已经过去的人,往后发展的事,也都是褚老大经历过的回忆,以及他在此期间里滋生出的执念。 说到底,她现在仅仅是个旁观者而已。 无论她是什么想法,也无法改变故事里所有人既定的结局。 施菱心底五味杂陈,一时心头滋味难辨。 忽然有一瞬间她也分不清楚,这感情究竟是是褚子低落的情绪,还是她自己本身就复杂的感受。 从现实里勘探来看,褚老大并不是冤魂或者怨魂,但是他也有执念,所以才会被幕后之鬼利用,利用他的执念,让其一步步堕为恶魂。 不过目前为止,施菱反而觉得是意识里的阮戚的执念要比褚子的更深。 既然进入褚老大意识的目的是为了消解他的执念。 如果褚老大的执念真的与阮戚有关,要消解褚老大的执念,她应该要对意识中的阮戚做什么呢? 褚老大最大的执念或许只是下辈子做个聪明的读书人。 可于阮戚而言,读书却可能仅仅只是一个过程。 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使人明智的知识,还是寒门学子经由科考取得的功名? 施菱还在思索,却听见阮戚似乎把手放在了褚子头上,道:“小褚,你只是读书少,看不懂很多弯弯绕绕。” “好好听少爷的话,我们一定会过得好。” “再等等我,我会让你也一起读上书的!” 褚子与阮戚本来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过去在村子里,他便就敬仰阮戚的聪明才智,仰望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处事通彻,能够看得深远的聪慧少年。 而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苦难与相依为命情谊,也不可能会分开。 他不会拒绝。 “好。” …… 这一段故事再现完后,接下来的回忆便如同走马观花般迅疾。 施菱在褚子的意识里, 看到褚子最后留了下来,但是他依然很少能见到阮戚。 他每日就是劈柴搬杂物,一切能让他顶上的体力活,六顺与陈五统统丢给他,尤其是六顺,对他动辄打骂,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拳脚。 又过了些年,他年纪稍长,终于被再一次带到古习伦面前。 褚子跪在地上,缓缓仰起头。这是他第四次真正意义上再见古习伦。 第一次见古习伦,是他的锦衣华服实在惹人目光,少年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华丽的服装。 后来再见古习伦,正是他被一群人捂嘴劫持,阮戚最先注意到不对劲,也是他出了主意,让褚子与那些人周旋,他则偷偷趁乱把古习伦救了出来。 那时,古习伦醒过来后原本满脸透着惧意,然而目光触及到一旁阮戚面容的时却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而褚子当时问他是谁,古习伦收起神色,报了家门后,温声希望二人送他回去,并且承诺会报答他们。 于是他们便被带了回去。 此时,褚子再看他,古习伦原本就他们大几岁,而此刻见他的面容轮廓也更显了些,依稀快有了成人模样。 却还是褚子记忆里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阮戚也是一样,他侍奉在古习伦身侧,身上的服饰也比平常下人别致些,阮戚低垂着头,褚子仍然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古习伦睥睨着褚子,端着一副从容优雅,说出话却让人难堪,他道:“养的还行,现在可以把他变成真正的看门狗了。” 褚子依然跪在地上,他不懂“看门狗”在他们看来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那一定是羞辱之词。 若换作当初,曾经的他还会感到绝望痛苦,但是在日复一日的打骂欺侮下,这些年的折磨,早已将他磨成了一副怯懦又麻木的性子。 褚子又被带了下去。 施菱看到这里忽然眼前白光一闪而过,眼前的情形变化迅速,褚老大一幕接一幕的过往在她眼前呈现。 她承载着这份如潮水般迅涌上来的回忆。 六顺和陈五开始教他杀人。 褚子依旧照做。 古习伦养的死士不止他一个,还有另一批人,同他一样,但更多的是都是被买来的。不过在褚子看来,自己其实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褚子渐渐长大,在经年累月的训练里,他的身手逐渐了得,兼之天生蛮力,仅一把刀在手,片刻之间便可取被指名要杀之人的性命。 施菱在回忆里看到,褚老大和那些死士专门替古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褚老大杀的最多的,却是读书人。 这些被杀的读书人往往出身普通,千辛万苦考取功名,却也挡了权贵后代的世袭之途。 即使这些贵族后代自小受着最好的教养,却是无心向学。官员们虽然可以用钱为后代砸出一条路,但是这样的成本,反而比直接顶替那些中举之人更高。 而古家暗地里做得是卖官鬻爵的勾当。 “冒名顶替”的自然也在古家的敛财之道里,而褚老大与那些被豢养的死士,便是专替古家处置这类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有寒门学子发现自己的名额被冒名顶替后,就会为自己鸣不公,那么他们就成为了褚老大一行人要除去的对象。 但是褚子始终不知道自己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在这些年的折磨驯服下,他已经逐渐麻木服从,手起刀落间,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便了结了一条又一条人命。 他心里唯一只留下那个念想。 “好好听少爷的话,我们一定会过得好。” 他一直等着,阮戚有一日能够实现他的追求,最后可以带着自己离开。 “再等等我,我会让你也一起读上书的!” 为了这个念想,他这些年里杀了太多人,造下的罪恶也越发深重。 施菱恍然若失,却反应过来,她在这些回忆里没有再感受到褚老大的情绪起伏了。 由于意识脱离了褚老大的身体,她的神智也不再被褚子的情绪影响,她目睹了褚子这些年的成长轨迹,杀了多少人命,手里沾了多少血,也逐渐理智了一些。 她明白了,褚老大走得那条往生路,之所以是通向地狱或者轮入畜生道,正是因为他生前冤孽深重。 施菱之前共感了褚子少年时,差点忘记了,褚老大原本在生前就不是一个良善之人。 不然他在做鬼魂时,也不会为了投一个好胎而再起对其他活人的杀念。 16. 另一重幻境(一) 施菱漂浮至半空,此时她被拉进一片回忆外的黑暗虚空。魂体也已经彻底脱离褚子的身体,回归她本来的模样。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本来的双手。 这是从褚子的回忆里出来了? 方才的褚子情绪还余留在她心底,她只是亲历了褚老大一生中执念的往事,就跟做梦一般,梦醒时仍有余悸。 她还不知道,褚子和阮戚之后是什么结局。 难道褚子的执念仅此而已了吗? 没来由的,她突然又想到那团鬼火。 施菱记起她的意识被强制封存进褚子的身体后,便由褚子的意识占据主导。自己虽然能与其共感,却不知为何无法借着褚老大的眼睛再看到那团鬼火。 苏子南会不会还留在少年褚子的回忆里。 虽说是她的血唤醒的他,却也不知他是否还能再找到自己。 还有柳繁枝与樊大秀那些鬼魂。 她进入褚老大执念时,将樊大秀一行鬼魂留在汹涌执念之外,自己则留下与执念周旋。 这么做,既是为了替他们争取片刻安稳,让他们将生魂带出,以此断掉执念转化恶力的桥梁,同时也是为她消解褚老大心底的执念争取时间。 但是如果真的拖得太久…… 施菱其实不确定。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大可以放手一搏,毕竟她从不担心意外。 不过她现在身上不仅背负了生魂的命,还背负了那些鬼魂的转生机会,即使他们大多数人生前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也不该让他们因为救人而形灭。 道士只渡魂,不问因果,一切自有定数。 施菱闭上眼又睁开。 不想了,得尽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很清楚,只有自己这边解决好了,就能将苏子南与柳繁枝一行鬼魂带出意识。 施菱从半空落下,底下仍然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虚空,然而当她双脚踏上时,却能感受到平地的实感。 就像踩着石板地一样平实。 她仰起头巡视落下的四周,五光十色的光珠浮在她眼前不远处。她不由得惊讶,方才魂体浮至空中,竟然未曾注意最底下的一片悬浮的黑暗周边有这些光珠。 施菱凑近去观察其中一个光珠,发现正是褚子少年时的一段她刚刚经历的一段回忆。随即她又仔细端详了其他光珠,里面仍然是褚子的回忆,不一样的是画面切到了褚子的几年后。 她顿时心下了然。 这些光珠承载的是褚子的执念回忆,它们或大或小,却统统光芒四射。 施菱静静看着这些光珠,心底忽然起了想要拿簿册记下这些绚丽光珠的心思。 她想做笔记的瘾犯了。 这些都是她在修行课里从未讲到过的奇异之物! 现成的素材,当然十分新奇! 施菱还待再往前看。倏然,一道光珠在她眼前碎裂,但是碎片却并未砸向她,而是浮在空中。 与此同时,她方才端详过的关于褚子的回忆光珠在她眼前一道道由里向外裂开,竟没有任何预兆的全部破碎。 这些破碎的光珠,无一例外,全都是褚子的记忆。而每一段回忆,也是施菱亲自经历过的执念。 为什么会碎裂呢?难道因为她误闯了这个空间? 她注意着这些碎片的漂浮,试探性伸手触碰它们。果然,褚子的记忆与情感瞬间涌进她的脑海里。 委屈,迷茫与痛苦,直至最后的麻木。 施菱揪住心口的衣领。 这些所有涌上心头的感受,正是来源于她方才看过褚子的回忆。 她一边感受着这些情绪,一边想。 光珠在碎裂前里的每一段有关于褚子的画面,都是她刚刚浮光掠影体会过的回忆。 这些回忆在施菱面前播过了一遍跟这个光珠破碎之间有关联。 因为她看过了,所以这些记忆光珠便破碎了? 这是什么原理? 从褚子的少年时,到开始为古家杀人的回忆。 而此刻竟然全部碎成了碎片。 忽然,施菱想起在“执念”这堂课里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句: “梦珠不问,魂断往生路,碎情难合,再续另一场幻灭。” 这意识之中明灭的光珠,它们是由鬼魂执念回忆所化,也是困住鬼魂往生的阻碍。 而她经历了褚子的回忆,所以这些光球就破灭了。 为什么呢?她其实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施菱收回手,垂眼落入手心,目光又移过去,于是便瞧见了手腕上的丝线。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先前的疑惑在此刻骤然清明。 因为道士修得是自然之法,任何复杂的因果关系都脱不开“道法自然”。 即使这些光珠如藤蔓一般缠绕,吸附着每一个困顿于执念的鬼魂,让其一遍又一遍重温旧梦之痛,走不出悲苦的前尘往事。 可是,再深的执念,终究绕不开世间法则。 人的一生实在太短,多则长寿百年,少则早逝殒命。百年前的恩怨在人往生后,又成为新的个体。 接续不一样的悲欢离合,经历不一样的恩怨情仇。 周而复始的法则。 执念难解,但可被渡化,也因其逃不开世间的自然轮转。 随着主人放下旧人旧事,不在执着前尘,往生进入新轮回。它们还是终究会像真的碎片一样,在茫茫无际的大地中散落,最终归于寂灭。 道士修的平衡阴阳之法,在自然法则面前,每一个“剪不断”的因果终究还是会去向它的归宿。 所以,这些光珠执念才会在修自然之法的道士面前无处遁形。 施菱垂下眸,掌心稳稳托住一片碎片,碎片浮在她手心上,悬于半空,零碎的光幽幽泛动着。 只是,旧主新生。 它落在新生上,当然可以很轻,却也是旧主承载不起的重量。 那块碎片还是落进施菱手心,她最终也仍由碎片在她手中化成尘粉。 而此时,大大小小的光珠已经四分五裂,宛如烟火凌空而绽,璀璨夺目,当它们铺满这片漆黑的空间,也是痴缠许久的执念,迫切想要燃放最后一次明亮。 光珠碎片萦绕,流光溢彩,极美极诡谲。 施菱心下思索,褚子的回忆已经要经历完了吗? 可她为什么还是没有彻底确定褚子的执念,也没有从褚老大意识里除去。 所以一定有什么是她漏掉了的。 她循着碎片光芒,又朝前寻了一阵。 忽然,在她走出了碎片萦绕的空间时,那片诡谲的碎片竟一齐急急向着施菱而去。施菱远远便瞧见一道碎片朝她而来,不过身体比思考更快,脚尖悬空一点,侧身闪避躲开了攻击。 施菱抚了抚心口,心道好险好险。 她不由得疑惑,这些碎片怎么突然往自己这个方向了。 而且它们明明即将化成尘粉,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么凌厉逼人的攻势? 然而,不待她接着疑惑,其他碎片也接踵而至,她又一纵身,便跃出了老远。 她才刚刚感慨完,怎么都不给她留点反应的思考时间! “咦,这是?” 施菱落在一处站定,她在旁边瞧见一个完整硕大的光球,然而它的光亮对比她方才看过的光珠,发出的却是极淡的光芒。 同一时刻,她又注意到,手腕上独属于柳繁枝的符纸又颤了颤。 完整的光珠,说明这是她未看过的回忆。而手腕符纸闪动,说明柳繁枝在里面。 施菱喃喃道:“难道还剩下这个。” 柳繁枝是跟她一起进来的。 施菱早在进入褚老大意识就已经猜到他的执念与读书有关,因此笃定褚老大不会排斥读书人或教书人。让作为教书先生的柳繁枝随同她一起进入意识,更会寻得执念关键。 这也是她从课堂上学来的:凡与执念相关的人、物,或任何与之牵连的东西,只要被执念宿主认定,便更易在意识中与宿主执念绑定。 若是褚老大的执念与读书人有关,那么他的意识里必然不会把教书先生柳繁枝远离自己的执念之外,反而极有可能让她就在执念之中。 不过她虽笃定褚老大不会排斥柳繁枝,但却没算到自己会直接变成褚老大少年时与他一起共感磨难。 那么,就让她看看这里是不是最后仅剩的执念根源所在吧。 “看来只有你了。”施菱将手放在光珠上,自语道。她想触碰光珠让其将自己吸入进去,然而光珠只是晕开一圈灼亮的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挡在眼前,随后一股强力的气压伴随着灼人的强光一齐迸发出,将她狠狠弹开,施菱为那道光芒所震,整个人弹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这道执念光珠竟然对她抗拒那么深! 残片见她靠近光珠后更加疯狂朝着施菱涌去,施菱侧身闪避,下意识要召出灵线符纸。然而却想到她还没有学过如何在意识里运用灵力,才能不伤害意识世界。 若是贸然使用灵力或者调动符纸,否则极有可能因为施用不当,导致意识崩塌。 这样,褚老大就可能会彻底失去最后的理智与记忆。 她不敢赌,所以还是选择不调用灵力。 施菱绕了一圈将碎片攻势甩在身后,然后快速来到光珠旁,将手掌按在上面,然而光珠依然发出强光,猛地又将她弹飞。 为什么这道回忆褚老大不让她进?! 碎片飞快扎向被弹飞的施菱,施菱打了个滚,往侧边躲开。然而一时不甚,她手掌被划伤一道鲜血。 她又一次闪避至那道光珠旁,然而此刻所有碎片竟然已经聚成一道圈,尖锐的棱角对着施菱,将她围困其中,随时可以刺遍她全身。 施菱将身体贴在那大光珠外侧,她扯了扯嗓子,呐喊道: “喂,褚子!你都让我看了这么多回忆了,也不差这一点吧!” 光珠没反应,而碎片们已经齐齐扎向施菱身体,随后又划向她的腿部与手臂,鲜血瞬间浸润她的背部与手臂。 施菱疼得低哼一声,喉咙溢出血被她狠狠咽下,随后她缓缓平复嗓音,继续循循善诱打感情牌。 “这么苦的岁月……我都陪你待过来了,好歹也算是同患难吧!褚老大,可别不仗义!” “虽然我不知道你之后还经历了什么,但是你不想看到跟阮戚的另一种结局吗?” “真要我在你意识里死掉了,那就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施菱手臂上的鲜血横流,她颤抖着手,却依然紧紧贴着光珠,在灼人的强光下,她的血竟然一点点渗进了那道光珠内。 她又感受到那股光珠迸发出的气压,仿佛下一刻就又要将她掀飞。 忽然画面凝于这一刻。 施菱在强光之中,依稀窥见光珠内的画面里闪现着的几道人影。她忍着痛,强撑意识去看,注意到是六顺扔给了褚子一卷画像。褚子一手捏着卷轴,一手缓缓展开,他又接到了新的命令,要寻着画像上去处理这个读书人。 顷刻间,一道微弱的荧光从光珠内泄出,缓缓圈住了被碎片扎得浑身是血的施菱。 很熟悉的气息,温暖又和煦。 然而她还来不及感受,在茫茫虚空之中,身体已经在那光珠前消失。 …… 天边蒙蒙细雨斜织,绵绵不绝的下着。 就在此时,衣玦染血的施菱自天穹透出的缝隙中滚出,与冷风卷起的密密细雨一同坠下。 冷意扑面,所幸她脑海里还尚存一丝意识。 为了不让自己从高空坠落摔死,她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翻转身形,想换个姿势往下跌。 然而,眼前却突然被一片青白相间颜色遮挡住。 随即她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衣玦翻飞,她的整个身体被圈进宽大的衣袍里。 衣袍下的纯白覆盖了她的视线,也将她浑身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因而,身上被冷风吹得颤抖的身体,竟然在此刻温暖柔软间松懈下来。 如山间素雪初融般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的倾进她口鼻,净而不冷,清而不寒,又透出一缕沉沉的古木香,闻觉令人心静,教她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那人敛了敛衣袍,将她往怀中圈得更紧,衣袍下柔和的暖意裹住施菱,那股熟悉温润又好闻的气息随之漫上。 在这极度舒适的怀抱里,她非常放松地合上了眼。 嗯…… 有点……太好睡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