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苑春》 1、第一章 第一章 冬至,乾元宫。 “咯当——” “咯当——” 自鸣钟响了足足十一声。 越安听见了,本就在殿檐底下走来走去,不时看向乾元门外,眼下更添了焦躁,暗暗想着那位祖宗怎么还没回来。 这大冷的天,都到二更了。 偏姑姑还在西苑的虎房养病。 若是出了岔子,她该如何向姑姑交代? 眼见天色又暗下几分,乾元门外仍是安安静静的,没听见车轮动静不说,越发凛冽的寒风吹得树枝乱颤,歪来扭去,哗啦啦哗啦啦的。 越安更急了,恨不得自己分出两个身子来,一个仍在这里守着,另一个赶紧跑到西苑,问姑姑这会要怎么办才好…… 正窜走着,忽然听见呼啸风声里头,多了道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精神立马一振,引着几个宫女这就赶到了乾元门。 一看那车驾盖着寻常青布,虽是失望,却当即也安下了心,忙上前扶人下来。 等扶住那纤瘦身形,不由心疼道:“姑姑不是受了风寒,在西苑养着吗?怎么回来了?” 徐昭夏借了她几分力,踩着柳木脚踏走下,被夜里侵入骨髓的寒风一吹,忍不住轻咳了声。 越安拿着宫灯一照,见她裹身的雪色斗篷簌簌颤动,露出了细腻白皙的脸,正透着淡淡粉意,下颏些许尖瘦,掩唇的指尖纤细,有股病弱之气。 话一出口,偏又能听出掌得住事,不是那等要人护着的小娘子,“我放心不下。如何?那位祖宗睡下了吗?” 越安越发小心地扶住她,似捧着尊易碎的观音瓷像,没敢太过用力,甚至有些不太敢看她。 姑姑会闹风寒,除去操劳,还有个旁人不知道的缘由,她比旁人知道得多,只是不能讲…… 雪白斗篷间那张素来温柔的脸让她看了觉得愧疚。 “怎么不说话?”徐昭夏觉得奇怪,多问了句。 声线轻缓,像清泉水流到人心里。 越安回过神,低着头道:“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陛下……陛下到这时候了,还没回来,虽说是去太后娘娘宫里,出不了什么事,但这个时辰也太迟了些……” 窸窣声止,徐昭夏拢着斗篷的素指蓦然一顿,想到当今这位太后娘娘行事霸道,娟秀黛眉缓缓蹙紧,深吸了口冷气。 垂眸后抬起,她推了推越安道:“不必多说,你们先去将他的斗篷和风帽取来,还有手炉,随我去寿宁宫。” 有事没事,她去看看再说。 没必要先自乱阵脚。 越安连忙应了,和身后的宫女当即有了主心骨,急急忙忙奔到偏殿,各自取了东西出来。 “走。”徐昭夏见准备妥当,领着众宫女就往寿宁宫赶。 当今这位太后娘娘,并非那位祖宗的生母,虽养过那位祖宗几日,到底谈不上多少母子情分。 反倒近些年来随着那位祖宗大了,减了些胡闹性子,看着稳重不少,也到了该亲政的时候…… 这位太后娘娘却死死捏着手里权柄不放,绝口不提还政之事,两人间暗流涌动,微妙至极。 徐昭夏走得很快,顶着冷风咳嗽了好几声,眼尾湿润发红,身上不知不觉出了层薄汗。 眼看那位祖宗大了,知道事了,她还想着找个机会将这里的事情统统放下,另做打算。 绝不能在这时出意外。 越安在身后紧紧跟着,不敢抬头。 要说宫里最关心那位祖宗的人,除了姑姑,再无旁人。 说句僭越的,姑姑是真的把那位祖宗当自己的亲弟弟待。 可那位祖宗从姑姑身上要到的,却和姑姑想的截然不同,要是姑姑知道了…… 刚走过几道宫墙,远远地听见了鸾铃声响,徐昭夏眼中一亮,脚步越发急了。 回来了就好。 她往那位祖宗车驾驶来的方向赶。 “姑姑慢些,夜里当心跌了!”越安挽着宫灯在后,一时赶不及照路,拔高了声音。 徐昭夏充耳未闻,只想先确认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这么冷的天,姑姑怎么赶回来了?” 坐在车辕上拉着缰绳的徐平见疾步而来的身影,忙“吁”了声,勒停了马车。 徐昭夏正要问他那位祖宗怎么样了,只听“哗”的一声,车门被人从里推开,金冠紫服的少年从里头钻出半个身子,眼眸晶亮地盯着她看,“姐姐,你来接我的吗?” 徐昭夏还在细细喘气,先嗯了声,从头到尾将他好生打量了眼,见他冠发齐整、袍服妥帖,分明毫发无伤后,才松了口气,看向他的脸。 正要说些什么,见他脸上有着薄红潮意,还有股淡淡酒香,也就将那些询问的话压了下去,用着昔日哄人的语气道:“是,奴婢是来接陛下的。天冷,陛下赶紧合了车门罢。” 说着,她又从越安手里斗篷,略微踮起脚尖,往上递了过去。 要他接过斗篷就合上车门。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那位祖宗却没按她的意思办。 不仅将车门又开了些,还探出大半个身子,满身酒意地朝她俯身而来。 像团扑来的滚热烈火。 徐昭夏骇然一惊,下意识往后退。 他要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抬脚,不知何时生得健壮有力的臂膀一下子揽住了她的腰,死死锢住,将她连人带斗篷卷到了怀里。 “怦”地一声合起了车门。 徐昭夏腰间隐隐发烫,还来不及错愕,那位祖宗已将她放在了膝头,紧搂着她的腰不放不说,脸还朝她身上贴来闻了闻,“……是姐姐。” “陛下,你先松开……” 徐昭夏头皮莫名发麻,向后躲了下,忍着不自在用力推了他一把。 就算是姐弟,这般也委实太亲近了些。 虽然是亲手养大的孩子。 现在和小时毕竟不同。 他已经长得比谁都高大,轻而易举便能抱起她,分明是个长成的青年。 又穿着帝王常服,身上透出和从前不一样的气势,让她没办法再把他当个孩子看。 朱明宸仰头看向她,见她整个人都在自己怀里,连根头发丝都属于他,身上透出的温香更是只有他能闻。 莫名兴奋了几分,十指深深陷入她的腰间,忍着用力的想法道:“几日不见,姐姐也要和我生分了吗?早知道这样,就该让姐姐在乾元宫养着,我来亲自照顾。” 开口便是淡淡酒气,更透着股孩子才有的稚气。 感受到怀里的人听完后,腰肢明显软了些,似要将他的指头生生融化…… 朱明宸压着心潮澎湃,无比委屈地红了眼,“姐姐不用多说,我知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我长大了,本就不该事事想着有姐姐在身边帮我。” 这般一而再示弱的模样,让徐昭夏恍了恍神,没再注意他的手还掐在腰间不放,看着他,只想到从前那个瘦弱见骨的孩子。 那么小,还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瘦得像只猴儿,没了生母,被赶到冷宫自生自灭。 吃不饱穿不暖不说,甚至会受宫人打骂,身上没几块好肉,若非她暗中接济,或许有很多个冬天他都熬过不去。 也正是因为这般,从小到大他都对她格外依恋些,真将她当做了亲姐姐。 “没生分,只是我有事问你,这样坐着你要仰头,累,也不好说话。你先将我松开,可好?” 徐昭夏眼里多了抹笑,还和小时候一样,轻抬手,抚了抚他的头。 朱明宸身上有阵酥麻流过,整个人绷紧了些,脸又红了几分。 她竟然愿意碰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再主动碰他,他问为什么,她只说他长大了,成了帝王,该有规矩体统。 他根本不在乎规矩体统,也不在乎旁人如何想,只想她还像以前那样,与他同吃同睡,形影不离,眼里只有他。 可他知道她说出那些话,便是不愿意再碰他。 只好换他碰她。 可毕竟是不同的。 像是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重要,更受她偏爱。 朱明宸满心欢喜地在她的脸上过了一遍。 却在清楚看到她脸上没半点女子该有的羞怯时,心头的热意忽然就被冷水浇了个透。 真正开始委屈。 小时他喜欢这样的温柔宽厚,仿佛站在月光底下,被淡淡的月华笼罩着,叫人觉得舒心安全。 到了现在,他却痛恨。 好似面对着一片看不见头的海,任凭他丢下多少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浪花。 她总是这样隔岸观火地看着他,满腔温柔,平静自持。 “陛下?” 徐昭夏以为他醉得厉害,没听懂她的话,叫了一声试探。 “姐姐要问什么?” 朱明宸低下了头,把玩着她斗篷边沿一圈细绒,对她的话似听非听。 像个不听话的孩子。 徐昭夏确认他这是醉得厉害了,平时他不会把她的话当耳旁风,见他没打算松开自己,叹了口气后,准备爬下他的膝头,去旁边的位子上坐着。 还是等他酒醒了再问罢。 总归人没事。 刚一动身,马车却忽然动了,她一时不妨,猛然扑到了那人身上,抱住了他的脑袋。 灼热的呼吸就那样栽到她的身前。 鼻尖深深陷入软腴之间。 “姐姐……” 朱明宸喉头发痒,渴得厉害,叫人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 姐姐,好香。 2、第二章 第二章 鸾铃声在夜里响得清晰。 没人知道车驾里发生了什么。 徐昭夏从那位祖宗怀里挣脱开,跌到车板上时,膝盖着地,怦的一声。 车外的徐平听见了,着急问了句什么,徐昭夏没听清楚,只快速回了声“无事”。 意外而已。 她抬头看向那位祖宗,已经靠着车壁合眼入眠,微微鼾声传来。 仿佛睡得不大舒服,鼻尖发痒般,在鼻梁处挥了挥手,似在赶走什么。 徐昭夏咬住了下唇,将敞开的斗篷合拢,盖住了身前那片令人不适的濡湿。 她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方才那位祖宗埋上来时,似是下意识张了口,像渴了想吮什么。 隔着好几层衣裳没真碰到,但呼吸能透进布料里去,又热又烫,让她觉得难堪又尴尬。 坐在车板上缓了会儿,徐昭夏才平复了些,慢慢爬了起来,有意与那位祖宗隔着,远远地坐在了最靠近车门的侧座。 又看到落在身边的斗篷和风帽。 顿了顿后,还是拿起了那件织金云纹斗篷,抻开披到了那位祖宗身上。 等车驾到了乾元宫,她先行推门而出,看了眼前来迎接的刘敬,交代了句“陛下在睡,手脚轻些”,不像过去那般亲力亲为,将人交给了刘敬。 她带着徐平和越安离开,到了偏殿后的小抱厦内。 徐昭夏叫徐平和越安坐下,自己去桌边提起茶壶,倒起了热茶。 两人皆有些不安,“姑姑还病着,我们自己来便好……” “坐着受用便是,我还有话问你们。” 徐昭夏先看向了徐平,“你跟着他去寿宁宫,听见了什么?” 徐平素来听她的话,没半分隐瞒,小心翼翼地接过茶,顾不得喝先道:“太后娘娘想要在过年前定下立后之事,便在今日问了陛下意思,奴婢见陛下闷头喝了不少酒,就是不应,怕是不大乐意。” 立后之事? 徐昭夏有些讶意,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来,那个孩子不过才十七。 又马上意识到,这里本就如此,十来岁的孩子,便能谈婚论嫁,做人爹娘了。 这种事不是她一句两句话改得了的。 徐昭夏努力说服自己,又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徐平看了眼抱厦门口,见两个小宫女守着,压低了声量道:“有件事是奴婢猜的,太后娘娘的口风,好似陛下应了这件事后,便让陛下亲政。” “那就是有皇后人选了?”徐昭夏想了几家平日和太后娘娘走得近的,魏国公府、宁阳侯府、中军都督府,还有陈首辅一家,这些都是家里有适龄待嫁女儿的,做皇后身份也足够…… 还未听见徐平回答,窗外忽然脚步杂乱,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声,呜呜咽咽个不停。 越安忙去外头看了眼,回来道:“是……太后娘娘之前送来的教引娘子,方才去了寝殿那里伺候,那位祖宗醒了,骂她寡廉鲜耻,没家教,着了件单衣就闯入男子房中,将她赶了出来,刘敬眼下正提了她连夜出宫去……” 刘敬亦觉得这位教引娘子胆大包天。 大冷的天里穿得那样单薄,人又生得丰满韵致,薄薄一件素色绸衫根本拢不住身形,腰间更是只有根松松挽起的系带。 想做什么谁都看得出。 许是打量着那位祖宗年纪轻,没经过人事,禁不住这样的媚惑,稍使些手腕便能成事。 刘敬在心里暗骂了句蠢,又觉得自己无妄之灾,送走了这位娘子,还得回去接那位祖宗的怒火。 寝殿是他守着的,放了这样的人进去,是他失职。 偏偏今夜那位祖宗还喝了酒。 等他送走了人,又等到那位祖宗沐浴之后出来,当即双膝跪地,请罪道:“是奴婢不当心,还请陛下责罚。” 却听见那位祖宗问他:“你说,所有女子都想入宫吗?” 他斗胆抬头看了眼,以为那位祖宗醉了,却发现那位祖宗神色清明地坐在圈椅上,哪里有半分醉意。 唇畔正噙了抹笑意,指腹在扶手处不住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也像在回味些什么。 刘敬揣度了下,回道:“陛下生得英武俊朗,便是在寻常人家,也少不得有娘子恨嫁,更别说如今还是大晋之主。若见了陛下,还不想入宫的女子,只怕天底下少有。” 朱明宸扫了眼他,“倒是会奉承,起来罢。” 刘敬笑得谦逊,“哪里,皆是奴婢心中实话。” 朱明宸笑意渐淡,没再往下继续,转而问道:“朕让你去查的事,有头绪了吗?” 谈到正事,刘敬忙收起了笑,肃然躬身,组织了下言语道:“按陛下的吩咐,让东厂的人守在了陈首辅家里,截获了太后娘娘命人送去的一封密信,为免打草惊蛇,东厂的人复抄了份,已放在陛下手边桌案了。” 朱明宸信手拿起来,扫视了眼,又撂开了。 和他猜的一样,亲政只是个名头。 即便按这些人的意思立了后,他们也没打算真让他亲政,不过是用个法子来试探他这个傀儡如今听不听话。 不过他倒想知道知道,不听话,会有什么下场。 “刘敬。” 轻轻的一句话,就让刘敬下意识绷紧了身形,竖起耳朵道:“奴婢在。” “告诉礼部的杨钧和,朕让他办的事,他该开始了。” 刘敬在这个夜里几乎没歇口气,悄悄地出宫入宫,奔走在夜色中。 这边徐昭夏听了越安的话后,觉得那位祖宗终究还是孩子脾性,看着那么大人了,到底还是不通人事,也不懂得妥协求全。 再怎么不喜欢,教引娘子也是太后宫里送来的,就这样胡乱将人赶出宫去,怎么看都任性到了极点。 只是既然已经下了令,她身为乾元宫的人,也不能公然和他唱反调,便叫越安准备了些金银细软,明日送给那位娘子去。 就是做给太后娘娘看,也得送。 安排完这些后,她也倦了,打发走了徐平,便解开斗篷,换下了那身沾着湿意的衣裙,合帐安寝。 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立后、亲政。 这两件事在她脑海里头盘旋。 若是立了后,那位祖宗便能顺利亲政,她也就能离开了罢? 最好是去江南。 那里学风浓厚。 她在另个地方就是学的师范,还没来得及正经当上老师就来了这里。 去江南做个夫子,许就是她在这里最好的归宿。 徐昭夏彻底睡不着了,拉开床帐,趿着鞋履就去了书架,将蓝皮封的一整套四书五经搬到了灯下,忍不住翻了一遍又一遍。 想着她毛笔不是练的童子功,写得没旁人好,做人先生便得在学问上多用功些。 这套四书五经她除去日常翻阅,遇到不懂的,还会向内书堂的大学士请教,想来日后就算去教书,也不算误人子弟。 直翻到后半夜,徐昭夏止不住眼皮打架,才不舍地合起来,回了榻上。 但她在梦里睡得并不安稳,总感觉有道模模糊糊的身影站在床头。 那身影高大压迫,投下的黑影宛如座逃不开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站了会儿,似乎并不满足与隔着帘帐相望,那黑影还挑开了帐门,朝着她的脸俯身而下。 带着些温热的物事砸醒了徐昭夏。 她猛然睁开眼,一张熟悉中带着陌生的脸,明晃晃凑在她眼前,凤眸如星,长眉入鬓。 悄然长成青年模样的那位祖宗,惊喜万分地叫了声,“姐姐醒了?” 徐昭夏吓了一跳,“你怎么在……” 一说话,感觉到自己呼吸扑到他脸上后又折了回来,热得她眼睫一颤,忙抵着他肩用掌根推了下,“你先坐好。” 朱明宸似是恍然不觉两人距离太近,忙不迭握住了她细弱手腕,攥得紧紧的,“是不是我喝醉酒后,做了什么冒犯姐姐的事?” 徐昭夏呼吸一窒,经由他提醒,昨天夜里刻意忘却的感受不受控制地浮现,他鼻尖的温热、似吮非吮的动作…… 她身子一颤,胆战心惊地坐了起来,不自觉让床帐深处躲了躲。 想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姐姐……”朱明宸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眼里全是惊惶。 仿佛被人丢弃在一旁,没人要的孩子。 徐昭夏忍着颤意,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关你的事,而是你长大了,该懂得男女有别。” 又注意到他只穿了身寝衣,正要问他怎么这样就来了,又见他身前挂了个小小的长命银锁,小孩子满月才戴的,也就是刚才砸到她的物事。 不由放松了些,觉得自己对个孩子太过戒备,有些自责。 朱明宸跟着她视线看去,攥住了那银锁道:“姐姐送我的,便是我的了,即便男女有别,也不能再要回去。” 这一句话,让徐昭夏几乎快被心里的自责淹没。 他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外面看着如何不懂事,内里总是个好的,是她太过敏/感。 “是你的,没人和你抢。祖宗,你先去外头坐着。” 不知不觉,她用了过去的语气,长辈教导晚辈。 又觉得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十七的年纪了,还带着长命锁,说出去没人会信。 朱明宸早悄悄打量了她一眼又一眼。 见她睡得乌发蓬松,脸颊发粉,却还要老气沉稳地对他行长辈的架势,有那么一瞬真想告诉她,别想再当他姐姐了,他都能让她有孩子了。 3、第三章 第三章 想归想,朱明宸还是乖乖退了出去,坐在了她房中的杌子上,听话地等她。 等着等着,听见衣料摩挲声后,纤密挺立的眼睫一颤,悄然合上了眼。 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容清俊,平静如水,似是在假寐,也像打坐入定。 若是在佛寺,许还会得句虔诚佛子的赞许。 没谁知道他脑子里的肮脏。 正在猜她换到了哪件。 闭眼之后,越发灵敏的嗅觉在助着他,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幽香钻入鼻尖,也止不住地往他喉咙深处钻,让他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又忽得听见加重的呼吸,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被吓到了。 停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有衣料摩挲声传来,幽微的香气被紧紧捂盖住,再没透出半点。 朱明宸睁开眼,不知不觉十指已经将寝衣握得发皱,他慢慢张开了来,缓缓舒气放松。 不要急。 她还只把他当孩子。 过了会儿,果然看见她将昨夜那套衣裙整身都换了,今天穿的是略显老气的秋香色,稳重端庄。 若不是还挽着宫女发髻,因她浑身透着股温柔宽厚,会叫人觉得已嫁为人妇,甚至还做了人母亲,宠着自己生的孩子,亲自哺乳。 也是,她这个年纪要不是留在宫里,只怕早已嫁人,入了深宅大院,被家里夫郎在夜里的榻上弄过不知多少次了。 或许还仗着她温柔不懂拒绝,连白日也缠着她不放,吃饭喝水,写字作画,不让她远了身半步。 徐昭夏不知道他想的是这些,见他明明那么大个人,却和从前一样听话地坐在圆杌子上,手掌打开搭在膝盖,看着莫名有些拘谨。 刚才换衣时升起的惊骇被压了下去。 那块没消下去的暗红应只是意外。 即便真是他用力吮了才留下,那时他在梦中,这个年岁的孩子本就不懂得控制,听说有的还会弄脏床褥,许是他梦到了心上人也说不准。 “怎么不挑这里坐?” 徐昭夏指了个宽敞舒适的圈椅,笑道:“也不嫌窄。” 朱明宸朝她走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似是还在为刚才的事难受,喉头哽住了,却还是强忍着解释,不让她误会。 “姐姐说男女有别,我会听,但我只想坐得离姐姐近一点,姐姐别气。” 徐昭夏愣了下,这才注意到,那只杌子是离里头最近的座位。 但也就近了一两个手臂的距离,坐在圈椅上在她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心中猛得一酸,觉得自己胡乱猜疑到底是伤了他的心,让他变得在乎起这点事来,就怕惹她生气。 一时发急,她身子又没好全,掩唇咳嗽了起来。 “是我不好,姐姐还病着,我还惹姐姐生气,我以后坐远些……” 说着,朱明宸却不动声色地朝她凑近,见她身子咳得一颤一颤的,悄悄闻了下,果然闻到了秋香色下透出的熟悉软香。 怎么藏也藏不住。 谁叫她将他养得太好,耳鼻聪敏。 但他没近到让她怀疑的距离,两人间还能站下个人。 声音是着急的,担忧她病情。 “没,我没生气,你站在那里别动……”徐昭夏掩着唇,心里越发愧疚了,但见他挡在自己面前都看不见外头,觉得他还是长得太高大了些,要是身量和从前差不多就好了,这么高,让她在他面前说话也要抬起头。 “陛下,你去圈椅坐着罢,我洗完脸再和你说。” “姐姐咳嗽了……” “冷不丁吹了风才咳的,我病好差不多了,你听话。” 好不容易将人劝去椅子后,徐昭夏才觉得没那么堵得慌,越安见她醒了,也端来了面汤,还有干净脸巾。 徐昭夏将脸巾往面汤里丢去,捞起来拧时想着要如何与这位祖宗说立后之事。 他叫她一声姐姐,她就得担起这个名,事事替他考虑周全。 既然太后娘娘提出立后,十有八九便是要定下了,若真能借这场婚事,把朝堂上的权力慢慢交到这位祖宗手上,不失为件好事。 但也不是没坏处。 还得看立的皇后是不是这位祖宗喜欢的小娘子。 她知道皇家婚事不看重这些,但总还是想尽力让他挑个喜欢的,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大几十年的光阴呢,哪能对着个冤家。 偏偏他看着就是在这等事上不开窍的愣头青,白长了高大身量,这几年没见他说过喜欢什么样的。 徐昭夏暗暗叹了口气,将擦过脸的脸巾拧干净了搭在盆沿,转过身,给那位祖宗倒了杯茶。 “陛下,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坐下说。”朱明宸端着她递来的茶,还在想她刚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自己,比花还软。 徐昭夏坐了下来,在他不远处的圈椅,“昨夜,太后娘娘是不是和陛下说了立后的事?” 朱明宸回过神,看了眼她带笑的眉眼后,淡淡嗯声。 “你自己心里,想不想立个皇后?” 见他低着头不应声了,徐昭夏抿了口茶,换种说辞,“你可知道,皇后会是陪在你身边的知心人,时时刻刻记挂着你,自然你也爱护着她。你们夫妻两个互相照顾,风雨与共。” 徐昭夏说得娓娓道来,仿佛真有这么个小娘子在眼前,和这位祖宗在宫中相伴着过了一辈子,她在江南也听说帝后和谐,从未红过脸。 如此这般,若能成真,再好不过。 但说着说着,她却发现屋子里的气息变得闷窒了不少,越安的头也埋得越来越低,手上还不住地发着颤。 “越安,你怎么了?” “咣当”一声,越安没端稳面盆,将洗脸的面汤浇了一地,面汤水到处都是。 徐昭夏裙角一凉,往下看时,没顾得上自己,先发现那位祖宗寝裤底下踏着的那双软履全湿了,裤脚也溅得湿点处处。 大冷的天,这样可是要感风寒的。 她忙叫人送新的衣履进来,半分没想避嫌的事。 “不用了”,朱明宸却突然站了起来,不发一言就踩着水向外走去。 徐昭夏见他踩得用力,水花溅起落下,也觉出味来。 没想到他有这么抗拒立后之事,怕还得徐徐图之。 忙叫住他,“陛下,若是我刚才说的不对……” “姐姐下午回西苑吗?”朱明宸骤然停下了脚步,背身问她,像个孩子在赌气,蕴起的气势却又惊人,不是个孩子能有的。 徐昭夏默然片刻,以为他发脾气要赶她走,“我下午便回。但你衣衫记得换。”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逆着他来,不然只会更糟。 “我亲自送姐姐回去,回西苑。”朱明宸说到西苑两字时,咬得很重,越发像赌气了。 更别说他不等人答应便大步离开。 徐昭夏正想说不用,他来回也麻烦,冬至也就几日的假,他好好休息才是。 被越安拦住了,“姑姑!” “怎么了?”徐昭夏又疑惑道,“平日你最是谨慎,从未失手过。” 越安埋着头,低低道:“方才,姑姑说话时没看到那位祖宗的脸,奴婢看见了。怕是气极了。” “我猜到了。只是时间不等人,他这般不开窍,我想着激一激,问出他喜欢什么样的,好尽力成全。如今看来,还是不能急……”徐昭夏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 他看着高高大大,脱不了孩子心性,只觉得被人强逼着立后,想不到这也是他一辈子的大事。 “那姑姑还是不要插手了罢?”越安小心翼翼地轻声说。 “是得等过了这段时日再说。”徐昭夏没留心到她话里的含义,想着等这个祖宗气消了,再和他好好说清楚。 既然立后势在必行,立个喜欢的皇后,总比被太后娘娘强塞一个看不顺眼的来得强,这里又没有离婚一说,害的是两个人。 好在他不是那等爱撒泼又听不进去话的孩子。 越安还要再劝,徐昭夏拍拍她的手,让她下去也收拾收拾,笑笑安慰道:“别担心,那位祖宗的性子我有数,气不了多长时间的。你下次注意着些,这等错别再犯了,先去换身衣裙,等会陪我去寿宁宫一趟。” 昨天夜里的事还没完,她得替这位祖宗向太后娘娘请罪,不能让他背个不孝的名声。 越安呐呐地应了声。 走下阶子时,她回头看了眼,姑姑已经轻咳着,绕到屏风后看不见人影了。 她闷头向前走,眼里悄悄红了。 刚才那些话,她不是怕那位祖宗气消不了才说的。 她怕的是,回了西苑,再进了那间虎房。 姑姑身子受不住。 4、第四章 第四章 重新打扮好后,徐昭夏换了身花青色的衣裳,看着越发老气横秋了。 打开房门,越安已在等她了,也不约而同换了深色裙,两人对视一笑。 寿宁宫那位是宫里另一位祖宗,出了名的不喜欢年轻宫女。 徐昭夏年岁放在这时候已经大了,看着却不怎么显,要是随便穿了身衣裙去,非但没法请罪,反而会得罪这位太后娘娘。 临出门前,徐昭夏还是不放心,去寝殿那里看了眼,听徐平说那位祖宗已经换过衣袍出门去了,惊讶道:“冷天他不在屋里头呆着好好烤火,跑去哪里?” 徐平想了想道:“看刘敬准备的那身行头,应是去马场了。” “你们怎么也不拦着些?快去找他回来,马什么时候都能骑,没必要在冷天……”徐昭夏眉头早已蹙起,冷风袭来,忍不住又咳了声。 徐平见她担心自己孩子一样担心那位祖宗,有些话想说很久了,展臂替她挡了挡风道:“姑姑不知道,陛下大了不少,奴婢瞧着不仅身子十分健壮,也有自己的主张了。姑姑管这么多,只怕还落埋怨。” 徐昭夏嗯了声,道他说得对,但还是催着他去马场,“等他再大些我就不管了,今天怪冷的,你还是去接他回来,别耽搁了。” 徐平向来听她的话,虽然觉得那位祖宗不一定会听,还是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尖,应了下来。 姑姑就是太照顾着那位祖宗了,依他看来,那位祖宗有些时候比谁都霸道乖戾,比虎房里蓄养的那几只精壮老虎有过之无不及,要他听话简直天方夜谭。 不过,姑姑的话确实不同些,那位祖宗多数时候真愿意听。 这边都安排好后,徐昭夏和越安赶到了寿宁宫。 还没踏入殿门,便被宫女直接拦下,斜眼睥睨道:“你们来做什么?” 徐昭夏察觉到不同往常的口风,心中一凛,低眼垂眉道:“乾元宫奴婢,求见太后娘娘,特来向娘娘请罪。” 话音刚落,那宫女便冷冷道:“娘娘今日身体不适,见不了乾元宫之人,还请徐姑姑改日再来罢。” 闭门谢客,还特意点出了乾元宫之人,显而易见,是特意如此安排的。 徐昭夏知道,越是此时,越是不能走,一旦走了,太后娘娘只怕会越发恼怒,事情便会格外复杂。 “还请通融一番,昨儿冬至,奴婢未曾来给娘娘请安,实在不该。还请娘娘看在奴婢一番诚心面上,拨冗见见奴婢。” 徐昭夏说话时打量着那宫女,见她听到自己说诚意时,露出些许犹豫,心底沉了沉,面上的笑却还是带着,“如何?” 那宫女看了她片刻后,顿了顿道:“若徐姑姑愿意跪上一二时辰,叫娘娘果真见了诚意,娘娘许会准允。” 见她听完后在自己面前跪得干脆利落,那宫女还愣了一下,又马上回神,见左右无人,朝她悄悄比了两根手指。 徐昭夏咳了声,眼睫微垂,按住了越安想扶她的手,朝那宫女轻轻道了句多谢。 太后娘娘果然是恼了,要她跪足两个时辰。 跪着的时候,分分秒秒都流逝地极慢。 却也让她有空想那些平时来不及细想的事。 来到这里前,她还是个学生,不久就要从那所师范学校毕业。 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签了市里的学校。 去市里学校前,她最后一次到支教的村里给那些孩子们上课。 虽然不舍,但她知道她不可能做一辈子支教的老师,能做的也就是鼓励他们走出去,将来去她的城市,上她的母校。 就在离开的那一夜,大雨如注。 她还在临时宿舍睡觉,门被敲得砰砰响,打开一看,是个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的孩子,还不到她肩高。 紧紧拽住她的手就往外跑,“老师,快走……” 他话音未落,泥石从山上像河水一样流下,轰然盖过了两人。 第一次在冷宫看到那位祖宗,她就想到了那个孩子,叫她老师的样子。 徐昭夏想,她即便再不喜欢深宫禁苑,在离开前也得替那位祖宗把亲事办妥,让他有个满意的皇后,完婚后亲政,做个有人疼爱的、真正的皇帝。 有了想做的事,冷意从地上传至僵硬的腿上时,她也就不觉得多难捱,两个时辰,她还捱得起。 隐隐估摸着似是过了快一个时辰了,她悄悄挪了挪腿,略微动弹下,别真的僵在了原地,等会站都站不起来,见了太后娘娘也白搭。 身形略略一晃,被人从后搀住了,“昭夏,你怎么跪在这里?你先起来,我这就去找母后!” 徐昭夏叫了声长公主,没拦住那位风风火火的性子,已是披着身红斗篷跑进殿里去了。 连带来的孩子也忘在了她这里,和她大眼瞪小眼。 “昭夏姑姑,你怎么和我一般高了?” 穿了身白狐裘显得格外圆滚的小世子扑通一声,也学她跪了下来。 徐昭夏忍不住一笑,“快起来罢,等会你母亲出来看到你跪着该心疼了。” “冰冰的”,小世子听她的话爬了起来,又来拽她,“昭夏姑姑也起来罢。” “我还要再等一会儿,外头冷,世子先进去。” “可是很冰,昭夏姑姑你不冷吗?”小世子好奇地看着她。 说话间,长公主已是又风风火火赶了出来,“快别跪着了!多大的事!昭夏,本宫和母后说了,真要罚,也不该罚你!这算什么事!你还能按着他立后?按着他入洞房?” 徐昭夏被她拽了起来,被她荤素不忌的话听得咳了几声,耳根子悄悄红了。 倒不是因为旁的,实在是这位长公主自打成婚之后,和她说起话来就大开大合,没半分顾忌。 她还是没习惯。 “过了年你也二十五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改天去公主府,我叫人服侍你一次就好了。”长公主朱意真轻推了推她,打趣道。 徐昭夏猛咳了几声,“公主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真的”,朱意真好生打量了她几眼,还是觉得可惜。 长得鲜花一样,人又这般正经,要是在外头不知多少人想聘了做夫人,偏偏最好的几年都陪着那个人,当姐又当娘。 徐昭夏被她拽到了寿宁宫的暖阁里,没见到太后娘娘,但知道这位娘娘是真的病了。 “你也看得清楚,都是心病。”朱意真逗着家里那个小世子,抽空看了她一眼。 “为的立后之事。”徐昭夏轻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朱意真又瞥了她一眼,“不过,我虽是让母后免了你跪在殿前,她老人家难以消气,我想了个法子替她罚你。你去白塔寺住个几日,替她老人家祈祈福。” 徐昭夏感激地行了个礼,笑得真诚,“公主有心了,多谢。” 朱意真摆摆手,“也不是为了你。你去了那里,咱们这位陛下少不得得去探望,你留他一留,让他见个人就好。” 徐昭夏低头想了想,不知怎么,想到了立后那件事上,问道:“是……太后娘娘已有了立后人选?” 朱意真笑道:“这宫里还是跟你说话舒坦,旁的话都不用多说。本宫也不瞒你,我拿去劝母后的话是,成婚不是结仇,陈首辅家里的小娘子长得如花似玉的,谁见了不夸?咱们这位陛下要是见了人,只怕不用人逼,他便自己追撵上去了,顺理成章就成了事。” 徐昭夏也见过这位小娘子两面,长得确实好,娇美可怜,和人讲话时细语温声,看得出家里养得用心,才能这般出色。 她觉得在白塔寺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确实也不错。 说不准便看对眼了。 “我就说你不会不同意!”说着,朱意真却又话锋一转,说难保那位陛下偏就不喜欢呢?拍了拍掌,便让人带了个小宫女进来。 徐昭夏隐隐猜到她想做什么。 古往今来,若是弟弟做了皇帝,当姐姐的,有不少会给弟弟送女人。 繁衍子嗣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讨好自己弟弟。 这些女人和瓶器书画之类的礼物没多少分别。 对着那个娇怯地绞着指尖手帕的小宫女,徐昭夏不由为难起来,想着要如何拒绝。 她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把人送给那位祖宗……当个房里的玩意。 “你不喜欢?”朱意真有些意外,“这孩子入不了你的眼?” “她看上去,才十六?”徐昭夏咬了咬下唇,已经想出个现成的借口,“怕是太小了些,还是孩子心性……” “昭夏,你这是哪里的话!他送走的那个教引姑姑倒是大,不是不喜欢吗?男子自古以来,任凭他老少,总喜欢小的,本宫看他也不例外。反正她先留在你身边侍奉,你先让他看看,不喜欢我再寻别的就是。” 皇家之人骨子里总流着霸道的血,她这样说了,徐昭夏不得不收下了那个小宫女,名叫紫玉。 出寿宁宫时,她不由叹了口气,但心里头也着实放松了些。 罢了罢了,先让那位祖宗把立后的事定下来再说。 陈首辅家里那位小娘子她看着都喜欢得紧,没道理那位祖宗会讨厌。 至于这个紫玉,想法子再安排就是。 好不容易想通了,走到最后几个石阶时腿又因久跪一软,差点跌落在地。 连越安都没来得及反应,紫玉却紧紧抱了她腰间扶住,怯着声道:“姑姑小心!” 徐昭夏正要说没事,让她松手,却听见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暴喝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5、第五章 第五章 朱明宸看到两人抱在一起,身形透着契合时,差点就把握紧的马鞭甩出去了。 他从小在冷宫里长大,知道的肮脏事不少。 别说太监宫女之间,就是宫女之间,闹出丑事也司空见惯。 还说这叫磨镜之好。 他下颏紧紧绷着,不带丝毫犹豫地翻身下马,转眼间就到了两人跟前。 徐昭夏不惯在他面前示弱,站稳后已轻轻将紫玉推开,见这位祖宗这么疾风烈火般赶来,人高马大地挡在她前面,死死地盯住她。 像是还小的孩子,一觉醒来见家里人不在,跑出家门后,在邻居家里找到了家里人,正和邻居闲谈欢笑…… 她莫名多了抹心虚,主动解释道:“我……奴婢打量陛下去马场了,身边一时不需要人,便来了这里拜见太后娘娘。” 朱明宸还在打量着她,将她脸上的变化尽收眼中,极尽苛刻地分析。 分析来分析去,没在她身上看到羞愧之色,或是对方才的留恋,脸色才缓和了些,低低道:“朕担心姐姐。” 他的变化,徐昭夏自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扬起笑,向他走了半步,替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陛下倒是先关心自己些,这么冷的天气,跑去马场做什么?你从小就聪慧明睿,便是练弓箭马术,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朱明宸脸色更温了些,说以后要去马场,等问过姐姐同意了他再去,不会再让姐姐担心。 但也没忘了说,“下午要送姐姐回西苑,朕想着挑匹温驯些的马,别让姐姐颠得头晕。姐姐本就不擅坐……” 又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神色有些变味,顿了顿才道,“车。” 徐昭夏没听出什么来,心中一暖,没想到他也是为了自己,但旋即又暗道了声不好,西苑她是回不成了,便是午膳也没必要用,该即刻前往白塔寺,去为太后娘娘祈福。 别白白辜负了长公主的好意。 只是这孩子才赶来,就这么说了,要是他闹脾气急赤白脸起来,怕是要坏事。 便看了看周围,见寿宁宫方才那个宫女还站在殿门处守着,也看到了这位祖宗到这里。 隔着衣袖,徐昭夏轻拍了拍这位祖宗的臂膀,紧实得发烫,还微愣了下,但也没太注意,只道:“陛下既然来了,进去和太后娘娘请个安罢,就算她老人家不见,也尽了孝道。” 朱明宸想到等会要回西苑,晚上就能到虎房里头和她单独待着,虽不大情愿,对她的话还算应得痛快,“朕听姐姐的。” 又扫到她身后的小宫女悄悄抬起头,看了她后背一眼,想到刚才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影,倏地捏紧了手里的马鞭。 但也只扫了一眼,又看向徐昭夏,把马鞭递给她道:“朕进去,姐姐就在门前等朕罢。” 他再自然不过地走上阶子。 余光看见她果然跟在了自己身后,离旁人越来越远,像在追着他。 撇去别的不谈,宫女追着君王要宠的,历朝历代都少不了。 朱明宸负手仰头,唇畔向上挑了挑。 等这位祖宗入了殿后,徐昭夏叹了口气,想着等会要怎么和他说才好。 这孩子明明早起生了那么大的气,为了给她挑马,还是兴冲冲跑去了马场。 这会子要和他说,他做的都是无用功,她不回西苑了,换到她自己身上,也都觉得难以接受。 没等她想好,这位祖宗却又出来了,罕见地带着笑意。 往常他从寿宁宫出来,多半是脸色阴沉,这两年才好些。 但也没几次是这般欢喜的。 不知为何,徐昭夏看着那笑,心里竟有些发怵。 但细看又没什么。 她疑心自己方才跪久了恍神。 或许太后娘娘见他年岁大了,手腕更柔和了些,不似从前说一不二罢。 又想着要和他怎么说,回乾元宫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身后跟了一串的人,也都默默无言,不敢出声打搅。 到了乾元门,徐昭夏知道不说不行了,她最迟下午也该到白塔寺去,便在门前叫住了他。 又让身边那些人向后退了些,试着低声问了句道:“太后娘娘见了你吗?可还顺利?” 忍了一路,她一言不发,朱明宸笑意越发深了些,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顺利。” 怎么会不顺利? 进了寿宁宫,他隔着重重叠叠的檀色帷帘见到那个老家伙。 开口就是让他后日去白塔寺一趟。 说是她主动请缨,去白塔寺替那个老家伙祈福,他该去看看。 说完,绝口不提立后之事,更别说亲政,就说自己倦了,让他不必多留。 “她还让我后日去白塔寺看姐姐,说姐姐自己要去那里替她祈福。” 徐昭夏哽了下,道了声是,愧疚地看向他,“只怕要辜负你的心意了,没法回去西苑。” “怎么会?这次她没提半句立后之事,想来就是因为姐姐做了这件事,我要多谢姐姐。” 朱明宸见她犹豫之后,还是选择应是,笑得天真感激,唯有衣袖里一双手背握得青筋鼓浮,没人看得见。 他想不出她不去西苑去白塔寺的理由。 但知道一点,那个老家伙要他后日去白塔寺,算计不会少。 她为什么要帮着那个老家伙。 徐昭夏被他这番话硬生生听得心漏一拍,他觉得立后之事已经了结了吗?可,她去白塔寺,本就是为了…… “姐姐要我去吗?” 朱明宸见她犹豫,脑中灵光一闪,想着或许是那个老家伙在威逼胁迫,她居于人下,不得不从。 语气不免软和了些,笑意也慢慢从脸上退下,露出些许正色道:“不过姐姐若是不想去,我也有法子,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迁怒姐姐。” 只要他让礼部的人动作再快些,那个老家伙只怕要自顾不暇了,再分不出心思在她身上。 也就是眼下时机还不算十分成熟。 但要是为了她,冒些险也值得。 “是我要去的”,徐昭夏压下那些犹豫,忙拦住了他,不想在他和那位太后娘娘之间徒增冲突。 立后、亲政,都得过那位太后的手,她得替他周全着。 “我在西苑住久了,难免觉得有些无趣,去白塔寺也好,不仅替你尽些孝心,其实也能修身养性。不许为这件事闹脾气,知道没有?” 徐昭夏还特意摆出了些长辈的架势,见他脸色淡淡,又觉得口吻太严厉了些,仰头笑着哄他道,“陛下将来是明君天子,关心起国家大事来,就知道这些都是小事了。” 还不忘叮嘱他,“况且后日你来,刚好也尝尝那里的素斋,我早就听说白塔寺的素斋做得好,多少人求着吃,只是供不应求。” 朱明宸看着她,忽然又笑了起来,道了声好。 似被哄好了。 到了白塔寺后,徐昭夏见过寺里方丈,说明来意后被小沙弥引到了寺中客堂。 这间客堂靠近竹林,隐秘安静,里头整洁干净,能看出时时有人打扫。 引路的小沙弥一时嘴快,还说这里曾住过皇帝。 徐昭夏吓了一跳,打算让他换间。 小沙弥忙又说其实也不算住过,就是来歇息过一会,这里有时也会安排给公侯家的夫人娘子们住,不算忌讳。 他还央求着千万别说出去,“若师父知道了,又该说我对施主们妄言了。” 徐昭夏笑着应了下来。 让越安去旁的和尚口中打探了下,确认与他所言不差后,才准备住下来。 越安和紫玉跟了她出宫,在归置行李。 她特意将那套四书五经也搬了来,打开翻了翻,又想起要离开,得先办妥立后的事,将书又放下了。 当夜,风却刮得急了,天也格外阴沉起来,月光被乌云挡得看不见,竹叶在沙沙地响。 越安进来送热茶时,徐昭夏正在揉着膝盖,床头黑漆方桌上放了盏油灯。 “姑姑可是早上跪得太久了?” “约莫是。可有带药油来?” 越安愣了下,说有,很快就翻了瓶散淤青的药油出来,已经用了一大半。 又看了眼窗外夜色,天越发暗了,越安把药油攥在手里没给,道:“姑姑先喝口茶罢,身子热些好发散。” 徐昭夏听了有理,笑道:“你总是这般细心,到我身边来时就是这样……” 不知为何,喝完却有些困了。 她揉了揉额角,让越安把药油放在这里先出去,她等会自己抹。 越安应了声,看着她身子渐渐倒下,卧在了软枕上,脸发着晕红,身段袅娜。 比起白日的温柔自持,此时更多了分娇媚,仿佛是个嫁了的妇人,在卧房里特意等着人。 越安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合紧门户。 夜里下起了雪,雪声簌簌栗栗。 越安辗转反侧间,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似春天猫儿在叫。 忍不住,又……受不下。 6、第六章 第六章 乾元宫寝殿里,烛火亮了整夜。 徐平暗暗盯着,心里的不安层层叠加,喝了几大口冷茶也没压下去。 今早上,他亲眼看到那位祖宗在马场给姑姑挑马,吩咐过要温驯亲人的,不能有半分颠簸。 就知道那位祖宗对回西苑这件事看得紧。 没想到姑姑转头去了白塔寺,连午膳都不吃。 他猜到那位祖宗心里必然不痛快,该和往常含怒时一样,要彻夜不眠了。 他没料到寝殿里只守着个刘敬,默默数着时辰,等那位主子回来。 到了后半夜,终于有了动静。 刘敬忙迎了上去,亲自捧着手巾,旁还跟了几个沉默宫女,有个将金盆抬过头顶,盆里的面汤轻晃。 朱明宸没解开黑氅,从外头进来氅上还沾着雪粒,由宫女挽起袖口后,将手伸进面汤洗了洗。 刘敬闻到股治淤青的药油味,还有淡淡幽香,腻在鼻尖,闻久了骨头都觉得软。 他在宫里呆得久,荒唐事见得多,先帝召见过才生了孩子的妇人,出来时身上便是这股味道。 每当这股味道越重,刘敬就知道,主子的心情就会越好。 但今日好像有些特殊,药油味重了不少,主子脸色比起出去时也更差了,似是想要什么没满足。 他眉心一跳,不敢多问,把手巾举到与眉齐平,递了过去。还想替这位主子解下黑氅,被拦下了。 “不用,朕自己来。”朱明宸将手巾擦完丢给他,往寝殿里小书房走去,身上的那件黑氅没离身。 经过刘敬时,刘敬闻到股越发浓郁的腻香,从黑氅里透出来,仿佛主子怀里头抱着个妇人在走。 他没敢抬头。 朱明宸进了小书房,站在黄花梨云纹案桌前,想了会儿,开始动笔。 画到那人发红的膝处时,他停了下来,死死地看了几眼,将笔直接丢到地上,不画了,负着手来来回回地走。 她浑身白皙柔嫩,用力些都会留印,他每次都小心翼翼,也都会给她揉药油。 她倒是没半点体恤自己身子的意思。 那么冷的天,就跪在地上,把双膝跪得通红。 他想索性别管她,她自己喜欢跪就跪去,没人拦她。 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时,见她蜷紧了腿,还是没忍住打开了黑氅。 一打开,连平日最爱的腴软也顾不得,只看得见她膝上红意。 便是五指拢着,掌住了团团丰软,多得从指缝间溢出,挤着他手,也没让他视线从她膝上离开。 他真是生了恼,松开手后掰过她的下颏,发狠了咬。 另只手抹了药油,替她揉着膝。 早晚有一日,她该连本带利还给他。 白塔寺客堂里,徐昭夏一觉醒来,纱帐已经被日光照得透亮。 入鼻是满满的药油味,浓得化不开。 她坐起来,不解地蹙了眉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她睡前还给自己搽了药油? 怎么半点印象也没有了。 还是越安不放心她,悄悄进来帮她搽了。 正疑惑着,觉得身上有处涨了涨,低头看了眼,有些哭笑不得。 好几次了。 看着好似又沉了些。 难道是这时的人与那时候不同,十几岁不长,到了二十多才长起来? 她没想过旁的缘由,只觉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倒还真没说错。 不过这事在她眼里没多不正常,就算在那时候,也有二十多岁忽然窜高的,各人有各人的长法。 吃过早膳后,徐昭夏准备带越安去找方丈,商定明日陈首辅家里那位娘子要走的几个地方。 按她的意思,强行凑到一起许会激起那个孩子的逆反心理,就比如那时候没人喜欢相亲。 不如先错开,偶然在某个佛殿前或者藏书阁里见上一面,让两人先见见彼此。 最好是有场雨,被迫躲进同一处避雨亭,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眉眼交接,心意相许。 但徐昭夏也就是想想,她做不了天气的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先把明日两人要去的地方分别安排好。 到了方丈所在居室,却发现门前守了两个披戴方巾的锦衣卫,青衣上挂着铜带,还配了雁翎刀。 见到她后,两人笑着叫了声“徐姑姑。” 徐昭夏也笑了,问道:“你们指挥使也来了这里?” “在里头呢。”其余的没再多说。 徐昭夏也知道他们这些人口风很紧,没追问他们锦衣卫来这里做什么。 其实也差不多猜到了。 事上没这么多巧合。 她没再急着进去找方丈,而是在门前等了会儿,听见木门打开后,方丈亲自送了人出来,在石阶下笑着叫了声“裴指挥使”。 裴昇扶刀走了下来,一身太后亲赐的飞鱼服耀眼夺目,满身煊赫之气。 脸上却是笑意温吞,“昭夏,你莫要再打趣我了。早听说你先来了这里,带我四处逛逛?” 徐昭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也为他高兴,“升官了,行头也不一样了。好,今日我就做做裴指挥使的女使。” 裴昇跟在她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可不敢,你宫里那位祖宗听见这句话该发脾气了。” “无妨,他明日才来,听不见。” 徐昭夏摆摆手,走了会儿,领他到了座湖边的石亭,让越安退了出去。 开门见山道:“太后娘娘让你来的?” 两人交情快十年了,裴昇也没和她客气,站在栏杆边点了点头,“明日那位祖宗要来,不能出乱子,我奉娘娘之命,清去各处闲杂人等,保此地安宁。” 徐昭夏走到他身边,一齐看着湖面水波粼粼,问道:“也是要你督着他,见那位陈家娘子罢?” 裴昇没答,只是笑了下,“不说这个了。你来了这里可还住得惯?这里只有素斋吃,旁的许多物事也缺,你久住宫里,怕是不惯?我给你送些什么来?” “按咱们两个从前的日子,哪里住不惯?” 徐昭夏想了想却又道,“若可以,就请帮我寻套最新的四书五经来。” “你倒是真喜欢读书,那时候在内书堂就……” 裴昇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人叫指挥使,说了声“明日给你”,匆匆走了。 徐昭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看样子,太后娘娘是抱着必定要撮合这门亲事的决心,想让那位祖宗实打实见过那位陈小娘子后,就将亲事敲定下来。 不接受那位祖宗拒绝。 连锦衣卫都派来了。 她只能盼着那位祖宗见过人之后,能动了心思。 隔日一早,徐昭夏天还没亮就起来操办,将昨日敲定的地方亲自走了遍,见事事安排妥当,方才赶回堂屋,拿了青盐漱牙。 此时天还没大亮,她开了窗子,见天色有些发阴,连带着竹林也绿阴阴的,想着今日会不会下雨。 最好下。 多了雨在其中做媒,再是安排好的,也像是天赐良缘。 那位祖宗也能好生动动他那颗懵懂的心。 不过…… 她总还是觉得,才十七的年纪,就要谈婚论嫁了,往后就是生孩子,叫人觉得怪异。 明明还什么都不懂,问他男女之别是什么,许还答不上来。 徐昭夏无力地叹了口气。 正想着,屋外的门被人敲响了,越安还未出去,紫玉冲了去将门打开,迎了人进来。 裴昇命身后的锦衣卫把书抬进厅里。 徐昭夏见有两大箱子,里头的书用夹板护得整整齐齐的,粗眼看去,至少也有七八十本…… 哑然失笑道:“裴昇,你这是将书铺里的书都搬来了罢?” 裴昇见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夹板,拿出本红封的《四书章句集注》,珍爱万分地前后翻看。 他眼中笑意温然。 徐昭夏翻到里头大儒对礼记中一句话的注解与那时候她所想的一致,拿着那书就站起来,指给裴昇看道:“那时候,你还与我争这一句,如今看来,这句我学得比你好。” “是。”裴昇低头,见她专注看着书,浑然不知自己乌睫一闪一闪的,似是展翅的蝴蝶,往人心口上扑…… 她其实长得比谁都好,只是从来将心思都放在那个小皇帝身上,没想过自己的将来。 也没想过旁人对她的心思。 “昭夏,若你宫里那位祖宗大婚之后,你打算……” “裴昇!” 他的话忽然被人打断。 不知何时闯进来的朱明宸脸色阴沉,死死盯着过分亲近的两人。 尤其那个不知道避嫌的。 仿佛阎罗殿内的盛怒神祇。 想杀人。 7、第七章 第七章 “见过陛下。” 裴昇见了来人,忙单膝跪下,低头行礼。 朱明宸看着他,瞳仁黑得幽沉,牙关咬得发紧,就让他在那里跪着,不发一言。 狗东西。 去了辽东都司还能回来。 还敢出现在这里。 时辰一分一厘流逝。 整间屋子静而无声。 徐昭夏暗道不好,猜到这位祖宗又闹脾气了。 裴昇从入锦衣卫起就替太后娘娘办事,这位祖宗向来见了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是头一遭了。 有时她都觉得这位祖宗的气性太大。 各为其主的事,裴昇从来就没得选。 况且真要论起来,有几次还是裴昇帮了忙,给她漏了口风,不然这位祖宗在朝堂上受的气还要更多。 算来是她欠裴昇的多。 想着,徐昭夏忙走到了这位祖宗跟前,笑吟吟问道:“陛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好辰时到?” 朱明宸低头看向她,薄唇紧紧抿住,眼里的幽黑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层薄薄水雾。 让徐昭夏见了觉得隐隐有些心虚。 是,她是答应过他少见裴昇。 还和他承诺过,若不得不见,必会先告诉他。 可那是因为他在朝堂上受了太后娘娘的委屈,恨极了寿宁宫的人,裴昇又去了辽东都司,她想着没多少机会再见,才说出来哄他的。 没谁会当真。 可他倒是当真放在了心上。 只是这时候还真不能深究这些,赶紧让裴昇起来离开才是。 徐昭夏笑意不减,知道他再怎么样不会拒绝自己接近,便含笑上前,抬起手,在他微微讶异的视线之下,将指尖抬起,落在了他喉结不远处。 朱明宸仿佛被电了下。 又闻到她身上浮动的香气。 喉头痒得似有人拿着根羽毛在不住地扫,勾起他的馋意,让他想得紧,却又不给他半点。 她总是这样…… 随随便便就亲近。 不设半分防备。 不知道他早就想把她当女人幸。 让她几天几夜都下不来床。 她从不把他当个男人看。 想到这里,朱明宸不由昂了昂头,面上冷得不能再冷。 徐昭夏最是了解他,看着不好惹、脾气坏,顺着他时,真不见得多难哄。 便是祖宗,也只是个小祖宗,更别说内里还是好的,坏也坏不到哪去。 她笑着将他喉下的系带轻轻一扯,将暗蓝八仙纹的斗篷解开了来,捧着斗篷搭在手臂上,眉眼温温润润,脾气好得不能再好,“无论如何,陛下能早来,我总是开心的。还没用过早膳罢?我让越安给陛下端红豆粥来,这里的粥香甜好喝,陛下也尝尝看。” 她一面笑,一面引他往里头走,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跪得纹丝不动的裴昇。 朱明宸对她一举一动都看得紧,见她视线落到裴昇身上,面上越发冷了。 越安已经端了红豆粥,并几样小菜,捧着托盘到了门口,小声通禀了声,“姑姑,粥备好了。” 徐昭夏便又劝了句那位祖宗,“陛下,粥不吃要凉了,进去我给陛下盛碗,趁热才好喝呀。” 她声音放得格外柔,朱明宸甚至觉得她正踮起脚尖,攀着自己肩膀,朝自己脸上轻轻地吹气。 让他又酥又麻,浑身都舒张了来,哪里都透着舒服。 他没忍住。 跟了她进去。 放过了那条狗。 徐昭夏见这位祖宗终于肯动步子了,回头朝裴昇打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出去。 裴昇离开时朝里头看了眼,已看不见两人身影。 他捏紧了手里的绣春刀,有那么一瞬间,想不顾君臣尊卑,索性放胆冲进去,从小皇帝的身边带走那人。 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每当他和昭夏独处,便会被那个小皇帝有意无意打断,昭夏宠惯了人,又觉得是亲自养大的,没放在心上。 他却总觉得,那个小皇帝心思没那么单纯。 喝粥时,朱明宸没喝两口就放下了,问起那些书怎么回事。 徐昭夏不敢再说是裴昇送来的,只说白塔寺里有座藏经阁,她托了几个小沙弥帮她找了些,用来打发时间。 朱明宸黑着脸,问了是多大的小沙弥。 “十四五岁罢,还都是孩子,不过心地纯善,是好孩子。” 朱明宸哦了声,脸色阴晴不定。 那么多书,又沉又重,若非献殷勤,不会特意送来。 她把谁都看做好孩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本事。 却又想到刚才扫了眼,上面夹板刻了“四书章句集注”,根本不像藏经阁里有的书。 不,不是小沙弥送的。 是裴昇送她的。 徐昭夏本来在对面坐着,见他开始动筷了,放下心来,慢慢将心思放到了今日的安排上。 那位陈家的小娘子也不知辰时能不能准点到…… 天气阴沉沉的,也不知会不会如她所愿下场雨…… 猛然听见那位祖宗将调羹重重一撂,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忙起身道:“怎么了?可是烫着了?” 又因起得急,没留意自己膝上没好全,两腿一软,手下意识扶住了桌面,撑着才没跌倒。 “姐姐怎么了?”朱明宸一下子到了她身边,不知不觉生得壮实的臂膀将她拥着托住,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温热呼吸交缠在一块,带着点湿意。 徐昭夏汗毛竖立,莫名多了几分战栗,出于本能地推了推他,让他别靠自己太近,“我没事,叫越安进来就好,你先坐下,别大惊小怪……” 却听见脚步声一停,转头看去,是紫玉停在了门外,紧捂住双唇看着里头,又立马低下头,不敢再看。 将自己的声音死死压在喉咙里,心口跳得异常快。 徐姑姑怎么会,这般模样…… 脸颊发粉,娇弱无依地靠在陛下身上,像被雨打过的娇花。 要不是被人用臂托着,两腿颤得站都站不稳。 似是承受过什么。 “紫玉来了也好,陛下,你坐下再吃些,我去抹些药油。” 徐昭夏向紫玉招了招手,没让那位祖宗有机会开口,匆匆去了里间。 朱明宸有些恍惚地坐下了。 开始他是担心姐姐。 可抱在怀里时,才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姐姐刚才的样子,很像那时候。 他都以为是到了夜里,可以让她坐到他身上了。 徐昭夏收拾好出来时,仍是由紫玉扶着,到了厅上一看,那位祖宗已经用完膳,在窗户那里站着了。 看着高高大大的,负手时也像个大人,生得英武威风。 徐昭夏莫名有些成就之感。 尤其想起他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浑身就剩下把骨头,她想起来都觉得难受。 “怎么站在那里?别受了凉。” 她听见了雨声,滴滴答答地落在窗台上,心中暗暗一喜。 看来是老天也要助这个孩子成段好姻缘了。 “姐姐伤了膝盖,就这般高兴?”朱明宸把她身边那个宫女赶到了外头,将她扶了坐下,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身影里。 “你怎么知道我伤了膝盖?”徐昭夏吃了一惊,她没和他讲过。 又想到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徐平还来和她说过他气得整晚不睡的事,没道理他不知道她在寿宁宫下跪的事。 不待他答,便笑着含混了过去,“也快好了,没什么。对了,白塔寺陛下没来过几次,有座亭子建得好,依山傍水的,这时候还能看见丹鹤。” 她仰头看着他,将那座亭子说得千好万好,动人心扉。 朱明宸开始还在认真听,后来脸色始终淡淡。 徐昭夏还以为他是嫌下雨麻烦,想着他到底是把自己当姐姐的,有些话一说,他倒是会听。 便道:“我也想去看,只是腿脚还得缓一会儿。陛下,你先去探探路,我随后就到,可好?” 朱明宸定定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徐昭夏觉得他的眼底幽深如海,让她都看不透,只觉得心口隐隐发疼。 可马上他又笑了,天真纯然,让人觉得方才是幻觉。 “姐姐要我去,我听姐姐的话,自然要去的。” “但姐姐也要答应我,回来后许我件事。” 8、第八章 第八章 徐昭夏自然是应了。 又马上想到刚才被他罚跪的裴昇,心口猛得一跳。 他不会是要她,再不见裴昇罢? 这她当真是做不到。 便在他要走时试探了句,说若麻烦的话,当即就告诉她也行,她着手准备。 朱明宸在披斗篷了,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之意,回头看了眼她,把她坐在椅子上时,纤瘦显眼的一把好腰默默记在脑子里,笑着道了句“还不急”。 她没必要准备,会……找合适的地方坐着就行。 背对着他,正对着,都行。 徐昭夏却在听见他话之后彻底放松了下来。 看来他真是要东西,没打算要她从此避着裴昇不见。 不然早就说出口了,不会忍。 徐昭夏心里压着的石头放下,看了眼雨势还好,便叫越安把油纸伞寻出来,赶紧将这位祖宗送了去。 目送着这位祖宗撑伞离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徐昭夏多了几分感慨。 真是长大了,过不了多久,都要有自己的妻子了。 谁能想到七岁那个孩子,经历了那么多凶险,能平平安安活到今日,成了皇帝不说,还要娶妻生子了。 若当初救她的那个孩子还在,只怕也会…… 又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孩子十七岁还不至于要娶妻。 那里又不是这里,只要没大病大灾,老人都能活到七八十岁,不会赶着把这件事做了。 不过只要一想到立后之事了结之后,她就可以放下身上担子,去江南看看,去教一些这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徐昭夏总还是高兴的。 也不知她的本事够不够教他们。 徐昭夏叫来了紫玉,因腿脚不便,请她帮自己去方才送来的两口大箱子里找了《四书章句集注》送过来。 紫玉脸上闪过羞愧,低头嗫嚅了句,“奴婢……奴婢不认得字。” 徐昭夏愣住了,又马上笑道:“不妨,你来扶我过去。你不知道,我像你这么大时也不识字,宫里的匾额认起来都费劲,还念错过两回。那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字给认全了,能写就更好了,便时常去那些太监们上课的内书堂,厚着脸皮跟大学士学。学着学着,也就会了。” 她说得虚实参半,用意谁都听得出来,想让人好好读书识字,日后比她还厉害。 紫玉低低哎了声,挨近她时,心里头闪过个念头。 方才是她想岔了,姑姑不会做出那样放浪之事的。 连她才来了几日,姑姑就把她当家里孩子般待,那位贵人得她一手带大,姑姑怎么会肯引诱? 只怕就算那位贵人对姑姑生了心思,求着姑姑,姑姑也不会答应的。 都怪她在那腌臜地方待了太久,看谁都觉得脏。 紫玉越发咬住了下唇,眼里温温热热的,觉得自己将姑姑想成那样,对不起人。 徐昭夏以为她还在为自己不识字难受,想了想,又告诉她道:“反正我这些日子只怕要闲在这里了,等会若能找到千字文或者龙文鞭影,我先教你认些简单的,不出两个月,你就能将平日用的字认全了。” 紫玉嗯了声,越发小心地扶着她。 刚走到外厅,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七八个小沙弥进了院子,抱着油纸伞的伞柄双掌合十,行完礼后,问道:“施主,要我们搬去藏经阁的书在哪里?” 徐昭夏错愕道:“何人对你们说要搬书的?” “刘掌印。” 徐昭夏一下子噤声了,是那位祖宗身边的刘敬。 果然,这里话音刚落,刘敬便匆匆忙忙赶了来,在阶子下道:“徐姑姑,等下午新的书就到了。陛下说这批书成色不好,还是搬去藏书阁囤着罢,那里地方大,也不差这两口箱子。” “那你们搬罢。” 徐昭夏闪到了一旁,让小沙弥进来了。 她也料到,那位祖宗猜到这些书是谁送来的了,有些无奈。 反正裴昇的这份情她记着就是,没必要在这个关口上惹恼那位祖宗。 刘敬来了又走,徐昭夏留他喝口茶都喝不上,知道今日他也有得忙,太后娘娘那里不可能没交代过,谁都得心里有数,不能坏了立后之事。 她回自己屋里拿了带来的礼记,叫紫玉识了些字,又夸她聪慧。 眼看着差不多到辰时了,她想陈家小娘子该到了,听说陈夫人也会来,倒有点像普通人家的相看。 也不知这位岳母看女婿,看得满意还是不满意。 “姑姑想到了开心的事?” 紫玉见她笑意温柔的模样,好奇问了句。 “是,再过不久,宫里许就会出件喜事了,你也能沾沾喜气,吃几颗糖……” 见紫玉若有所思,徐昭夏猛然又想到她为何被送来自己身边,忽地止住了话头。 她没办法把这么小的孩子,和谈婚论嫁摆到一起。 “姑姑,没事的,我觉得只留在姑姑身边,也……” “姑姑,出事了!” 越安忽然撞开了院门,弓背叉腰喘着粗气,扶着木门略缓了换,又冲进了厅里。 “姑姑!” 她见厅里没人,马上又跑到了徐昭夏屋里,正好撞上出来的两人。 不用人问,越安已经飞快地将事情说起,“姑姑,奴婢送了陛下去亭子那里,正在回来路上,忽得听见有人说陈家娘子出事了!” “奴婢眼看着那些锦衣卫倾巢而出,戒备森严,赶紧回来告诉姑姑!” 说着话,又有锦衣卫过来,说是裴指挥使吩咐的,告诉她们陈家娘子和其母亲在来白塔寺的路上,乘着车,被不知哪里而来的野马,撞了个天翻地覆,车架子都散了。 裴指挥使已是赶去。 徐昭夏隐隐头疼。 盼着别出什么事才好。 又想到那位祖宗到了石亭,有好一会儿,眼看着陈家娘子去不了了,再让他待下去也是空等。 “越安,你去亭子那里……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徐昭夏想到那位祖宗的脾气,不觉得越安能劝他回来。 “可姑姑你的腿……” “好多了。”徐昭夏摆摆手,让她再去找把伞。 到了水边,约摸能看到亭子的影子,徐昭夏果然也看见那位祖宗正脱了斗篷,坐在铺了厚厚锦褥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一枝看不大清楚的花。 只是好像才淋过雨,身上都湿了。 徐昭夏叹了口气,他就没爱惜过自己的身体,等他成了婚,被妻子多念叨些,许才会放在心上。 “姐姐来了!” 朱明宸一抬头,便是那个人走进来的身影。 等她走近后,哑然了片刻。 她打伞不留心,没注意到雨水顺着伞往下滴。 滴到身上,滴透了衣裙。 隐隐透出里头兜衣的形状,像是哺育过不止一个孩子。 哪里像人姐姐。 9、第九章 第九章 徐昭夏倒没注意旁的,越走近越发现他身上湿得厉害,脸色一沉,伸手捏了捏他的衣袖。 当即就湿了。 “陛下,你又贪玩,这么大的雨,还偷偷跑出亭子去。” 她没问,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训人的模样。 朱明宸好不容易把眼睛从她身上挪开,看向她的脸,眼中发着雾气,慢慢将手里捻着的那株梅花抬到她眼前。 似被人冤枉的孩子,闷闷地说着。 “姐姐说过要看丹鹤,我在亭子里望了会儿,没看见。那时雨不大,我就出去找了找,也没找见。但遇到了梅树,想起姐姐喜欢梅花,就折了一枝。” 他把梅花塞到人手里,转身去拿被他撂在石桌上的斗篷,一声不吭。 徐昭夏握着那枝梅花,有些不知所措,隐隐后悔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快走了几步到他身边,按住了他拿斗篷的手。 朱明宸虽没推开她,但也没看她,看着她身后的石柱子,双唇紧紧地抿着。 徐昭夏见他浑身上下透着委屈,愧疚越来越深,硬是从他手里夺下了那件斗篷,要给他披上,“是我不好,冤枉了陛下,我给陛下认错,好不好?” 朱明宸扭过了头。 徐昭夏倒是许久没见他闷声不理人的样子。 多数时候他总是把脾气发出来,暴炭似的一点就炸。 到了闷声不语的时候,就真是委屈坏了。 徐昭夏越发觉得对不住他,更加把自己身段放低了些,只要能哄他开心,倒不在乎别的。 “陛下长大了,我常听旁人说起陛下宽宏大量,看着就是个明君。陛下这个明君天子,原谅奴婢可好?” 等了会儿。 “不是”,朱明宸缓缓看向她,淡淡道,“我不是明君,姐姐不用哄我。在姐姐眼里,我就是个贪玩的。” 说完,他抄起石凳旁那把带来的油纸伞,便准备走了。 徐昭夏见自己一番话后,他反倒越发闹起脾气来,虽不知哪里说错了,暗道了句越大倒是越难哄了,还是追了上去。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那个孩子腿长身高,她根本赶不上。 况且风急雨大,她出来时穿得没多厚,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上又是股热汗,被冷风一吹,忽得打了个喷嚏。 朱明宸听见了,在将要走出亭子时猛然停了下来。 回头,大步走到她跟前,抢过她手里的斗篷,哗啦一下展开,披到了她身上。 双唇还是紧紧抿着,什么话也不说,也没看她眼,低头给她披完之后,拿起伞就走下了亭外石阶。 徐昭夏这回不急着追了。 身上被斗篷内里的细绒拥得发暖。 这股暖意,像蚂蚁在她身上爬着。 让她心里的愧疚达到了顶峰。 她是真的伤了那个孩子的心。 朱明宸回到刘敬给他安排好的下榻地方时,回头看了眼靠近竹林的那座院子,罕见地露出抹笑。 也露出一点符合他这般年纪的雀跃。 刘敬看见了,吓了一跳,忙低下了头,只道:“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了,陛下可要就去?” 这位主子看着年轻,可不是个好惹的,做事狠绝,不留余地,太后娘娘看着风光煊赫,其实在这位主子手底下吃过不少亏。 “去。” 朱明宸敛起笑意,由他引路,脑子里想的是方才姐姐追了他两次。 那么急,生怕他跑了似的。 仿佛他去哪里她都紧紧跟着,不会离开半步。 忽然又想起姐姐淋湿的那一片形状。 和夜里看着不大一样。 好像很涨,裹的那片布就快要兜不住。 刚好走到湢室前,朱明宸停下脚步,不由将五指张了张,觉得自己应是可以。 刘敬忙跟着停下来。 朱明宸余光扫到他,又想到今日种种,淡淡吩咐了句,“今天的事,要处理干净。” 刘敬忙应是,“等过了今夜,陈娘子就会被放回来,那些人也会照陛下的意思,先去浙江呆一阵子,避了风头再说。” 朱明宸点点头,又想到那两口大箱子,脸色发沉,进去湢室前道:“记得把书送到姐姐那里,越快越好。” 刘敬这回应得前所未有地快。 等这位主子进去后,他去安排了。 徐姑姑的事耽误不得,旁人不清楚,他不敢不清楚。 等整整五口红漆大箱子搬到徐昭夏住的客堂后,她被震得一呆。 刚想着要先处理好手头陈家娘子的事,别惹怒了太后娘娘。 又生出和那个孩子好好道歉的心。 但也知道孰轻孰重。 那个孩子毕竟是她亲自带大的,闹得如何僵,她心里总还有数。 陈家娘子马车翻覆一事,却始终没消息传来,她派越安去找锦衣卫打听,得到的答覆也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裴昇也一直没回来。 雨又越下越大。 裴昇冒雨离开白塔寺,却不是为什么陈家娘子。 任她父亲是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只要她一日没坐上皇后之位,也不过是个普通世家娘子。 裴昇奉寿宁宫之命,护的是白塔寺里那个小皇帝的安危,次之是督着他与陈家娘子见上一面。 辰时过后,刚有锦衣卫上报,陈家马车人仰马翻,便又有人报上来,道那个小皇帝不久前出了白塔寺,顺着官道纵马而去。 裴昇当即想到那个小皇帝对立后之事的抗拒,马不停蹄,赶到了马车倾覆的地方。 却只有陈夫人在哭啼不已,指着山谷里泣不成声,道有股子山匪跑来,截去了她家里娘子。 那伙山匪气势嚣张,听她报出自己门第之后,不见丝毫畏惧之色,掳了陈家娘子便走,不顾她一声声哀求。 裴昇越发肯定是那个小皇帝的手笔,能这么胆大妄为,除了他也没别人。 命人送陈夫人回去后,他亲自带着人马赶赴山谷里头,循着所谓山匪留下的踪迹,步步紧逼。 雨滴打在脸上,浸湿了他的面庞。 越安收起伞,从廊下进来时,冷不丁被屋檐滴下的水砸到了脸,顾不得擦,跑进了里头。 “姑姑,裴……裴指挥使还没回来!” 徐昭夏将手里的礼记放下,借着紫玉的手站起来,给她递了块干布巾,“擦擦。有没有口风透出,是他回宫里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不像”,越安用布巾胡乱抹了把脸,“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了,早大发雷霆,不至于现在也没个动静。” 徐昭夏知道她说得没错。 太后娘娘若知道这里的事,必然会认定是那位祖宗的错,不管有无证据。 此时还风平浪静,只可能她还不知道。 最好的便是能瞒着人,悄悄地把陈家娘子找回来,查清幕后黑手,还那位祖宗一个清白。 她养的孩子她清楚,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再不情愿,也就是见了人拂袖而去。 究竟是谁要害那位祖宗? 想着,徐昭夏心里一跳,想到件旧事来。 在那位祖宗还没当上皇帝的时候,宫里不止他一个皇子。 有天她一觉醒来,不知那位祖宗到了何处,怎么找都找不到。 最后是五天后,在宫里一处偏得不能再偏的枯井找到了他。 再晚几个时辰,要不是井壁上还有些青苔附着,只怕那位祖宗就会活活饿死在里头。 徐昭夏又摇了摇头,不对,此时不同往日,先帝也现在也就剩了那位祖宗一个孩子,旁的都是远宗,就算太后娘娘大怒,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继位。 到底是谁会做出这件事? 徐昭夏想得额际隐隐发疼,不知不觉已是夜深,裴昇还是没半分消息。 越安给她煮了壶茶,送进来。 徐昭夏没喝,听着窗外雨声不断,对她道:“不行,不能再等了,若过了夜,太后娘娘查起来,知情不报,无错也要平添三分错!越安,帮我研墨,我当即写个请罪封送到宫里去!” 越安看着姑姑这样子,知道若非她被罚来白塔寺,早就为那位祖宗亲自入宫请罪了。 研着墨,她眼睫颤了颤,越发觉得对不住人。 姑姑这么好,她却…… 写完后,徐昭夏交给了她,让她连夜找人送出去。 等越安出去,又揉了揉眉间,散些躁意之后,她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知不觉,伏在了书桌上,身段柔软。 房门悄悄地开了,走进个人,将人轻轻抱到了怀里,往床帐走。 朱明宸本来想试试他可不可以的。 到底还是没试。 只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抚着。 看着她为他蹙紧的黛眉,侧过头,在她握笔太多生出的薄茧那里,温热地亲了口。 压不住笑意。 姐姐,他的姐姐。 10、第十章 第十章 徐昭夏倏地睁开眼。 微亮的天光透过纱帐,柔和不刺眼。 她下意识慢慢坐了起来,靠着床头雕花镂空的围栏,低了头看。 微粉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触感。 带着令人发颤的温热。 莫名叫人想到虎狼的鼻息。 她心口忽得一跳,忍不住轻晃了下脑袋,觉得自己不大对劲。 怎么会想到这些? 要说虎,虎房确实养了几只,但都是那位祖宗在派人照料,她对这些还是畏惧,没去过里头几次。 更别说感受到虎的鼻息。 当真是年岁一大,熬不得夜,都恍惚了。 又忽地想到,自己不是坐在书桌前吗?怎会到了床上? “姑姑醒了?” 越安从门外进来,向这里扫了眼,见人已经坐起来了,忙过来帮着勾起床帐。 她没看人,一味地说着话,将雾青的床帐勾在铜钩里,帐角轻荡。 “昨晚上姑姑也太累了些,伏案睡着了,也不知到床上来休息,还是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将姑姑安置好。” 徐昭夏没疑心,她本就猜到是越安在帮忙,只是越安并非爱抱怨的性子,今日说了这么多话,该是昨晚确实让她为难。 “你有心了,回宫后,我让小厨房做几道你喜欢的菜,好好谢你。” 徐昭夏笑着起身下榻。 越安下意识伸手去扶。 徐昭夏这次却没怎么腿软,之前有几次也是在西苑,睡太久的缘故。 “不用”,她朝越安又笑了笑。 越安见她确实还好,脸上虽然透着粉晕,是睡后自然有的,不是有几次那样,眉眼透着股松泛,倦地不得了的模样,两颊粉润地叫人光看上一眼都脸红。 心里好受了些。 用过早膳后,徐昭夏看了眼天色还早,问越安宫里有无消息传来。 “徐平派人传话,说请罪折递进去了,旁的没说。”越安回了句。 徐昭夏一时没应,望着干净的红木桌面,怔怔地想了会儿。 而后抿了抿唇。 这事躲不掉,早晚要闹出来。 最重要的,是把那位祖宗择出来,别让他因此受责骂,和太后娘娘越发生分。 这两年她看两人是越来越不对付了。 想着,徐昭夏揉了揉眉间,让自己打起精神,去了寺里的厨房。 给那位祖宗亲手做了碗素面,提在食盒里,走到他下榻的客堂。 这间客堂位置在白塔寺后头正中,离她那里不算近,但宽敞得多,院子洒了水,早早便有人打扫过。 是只留给宫里至尊至贵的那几个人用的,当真是几代皇帝都住过的地方。 刘敬见她来了,有些为难道:“那位祖宗还睡着呢,姑姑到里头坐着等会?” 那位祖宗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昨夜回来得算早,却在屋子里画了不少东西,不久前才停笔。 他不敢擅自闯进去叫。 “让他睡着,别吵醒他。”徐昭夏却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气会睡不着,昨天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该是在床帐翻来覆去到半夜。 她看了眼卧房方向,眼里愧疚堆得要溢出来。 没想到还坐不到两刻钟,那个孩子就跑出来了,穿了条宽松绸裤,寝衣就那样大敞着,胸膛精壮白皙,看着都冷。 “怎么这般模样就出来了?”徐昭夏不由站起来,走过去替他将寝衣拢了拢,指尖无意间按在他胸膛上,被烫得一颤,紧接着被人猛然握住了手腕。 “姐姐做什么?”朱明宸重重地看着她,呼吸隐隐发急。 他才不过离开她几个时辰,她就来了。 她就这般在乎他。 她本就这般在乎他。 朱明宸想到那封请罪折,短短的几瞬里头,心里已然百转千回,藏不住的高兴,悄然翘了翘唇角。 “你再是闹脾气,也不该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徐昭夏见他不肯好好穿衣,还拦着她,见她没法挣开他,还笑了,仿佛在故意与她置气…… 她暗暗叹口气,软声说了他一句。 朱明宸看着她心疼人的模样,四肢百骸都似被人暖了一遍,慢慢松开了她的手,道了好后,摊开双臂,让她帮自己穿。 像早上起来,家里妻子伺候丈夫那样。 徐昭夏抬头瞥了他眼。 朱明宸想起自己还在和她生气,消去笑意,淡淡地看着她。 徐昭夏一惊,转而想到,他这是愿意在给她台阶下。 帮他穿了寝衣,昨天的事就一笔勾销,不然,他还记着,不会原谅。 她替他穿了,指尖不断碰到紧实的块肉,莫名地有些头皮发麻。 他是真的大了,往后这些事还是旁人来做,她再做,就透着怪。 穿完后,朱明宸又握了握她的手,道“姐姐辛苦了”。 冰释前嫌的姿态,让徐昭夏自己猜的没错。 她温然笑道:“进去屋里穿好袍服再出来,我煮了素面,你尝尝看。” 朱明宸吩咐人去取了两个瓷碗,说要分着吃。 徐昭夏本想说自己吃过了,考虑到才和这孩子重归于好,况且还要和他说陈家娘子的事,便没拒绝。 “过会我陪姐姐去后山逛逛罢,听说还有温泉,姐姐可以试试。” 徐昭夏见他一心来这里玩的样子,心里微微发沉,“陛下,只怕不行。” “为何?” “其实要你来这里……” 见他脸色慢慢暗下,徐昭夏顿了顿,却还是接着道:“是要见个人,今后可能做你皇后的人。” “可我只见了姐姐。”朱明宸说时,五指慢慢蜷紧,像在握住什么东西。 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徐昭夏却不打算再瞒着他,直白道:“是陈家娘子,陈首辅家里的小娘子,听说她品性极好……” “姑姑!陈家娘子来了!裴指挥使也回来了!” 紫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徐昭夏压住了那位祖宗,让他就在这里呆着,别插手。 自己带着越安和紫玉匆匆赶到了白塔寺大门前。 只见裴昇一身飞鱼服已然湿透,沾着草叶泥尘,身边门槛坐着个脸白身柔的小娘子,咬着唇望向他,莫名依赖。 “昭夏”,裴昇见她来了,三两步走上前,肃然道,“我要回宫一趟,这位是陈首辅家里的娘子,太后娘娘交代的事,你应还记得!” 他语气急促,郑重万分地低声叮嘱,“务必,务必要让陛下见过她!” 徐昭夏应了,说她记得,让他赶紧回去复命。 又注意到他身后的那个小娘子似是意识到什么,脸唰得一下白了,在他经过时怯生生地叫了句“裴指挥使”。 裴昇看都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昭夏靠近那位陈家娘子时,只见她泪眼汪汪,见有人来,一下子将脑袋埋入了膝头,不让人看。 “这里不时有人来,怕是会惊扰到娘子,娘子先随我进去可好?” 陈静漪身子僵了僵,却仍保持了埋膝的姿势未变。 徐昭夏蹲下身来,慢慢劝道:“是裴指挥使托我来照顾小娘子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娘子看在裴指挥使面上,体谅我等些?” 陈静漪还是不动。 但徐昭夏见她缩了缩身子。 便向越安吩咐道:“你去取顶帷帽来。” 等帷帽拿来后,她轻轻戴在了陈静漪脑袋上,又将自己身上的斗篷给她盖了。 陈静漪缓缓抬起了头,站了起来,隔着帷帽看向她,带着打量的神色。 她知道她,是陛下身边的人,不是裴指挥使的。 “请。”徐昭夏让小沙弥带路,带着她去了正中那间客堂旁边的一处院落。 一进里间,那陈小娘子就匆匆忙忙躲进了卧房,隔着门道:“我不出去。” “除非我母亲……或者裴指挥使来。” 徐昭夏一时错愕。 陈家不可能没和这位小娘子说过这次来白塔寺是为什么。 她说出这样的话,分明是…… 不想见那位祖宗。 但要逼着两个孩子不情不愿地相看,又不是她能做出来的。 徐昭夏派人去找陈夫人过来。 自己坐在了门外守着。 因昨日熬得晚,有些倦了,支着头靠在椅边桌上,眼底淡淡青色。 当真是……不该再在夜里耗费心神。 只是……只是那个孩子的事,她又不能干看着不管…… 徐昭夏慢慢闭上了眼,过了会后,猛地睁开了眼,扶着桌角呛咳不止。 她刚才……刚才仿佛在仰面承受着一个人。 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被人深深探入的感受还在,被那人按住两手的无力还在。 与她同样惊心动魄的,是一门之隔的卧房里,目睹了一切的陈静漪。 满脸惊骇,难以置信。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徐昭夏刚缓了会儿,脸上不自然的晕红散去不少,就听见越安的声音从门外隐隐传来。 “陈夫人,到了,娘子就在里头这间。” 徐昭夏忙迎了出去,见个狄髻妇人,穿了件水田纹比甲匆匆而来,眼角隐隐泛红。 “您别急,陈娘子好好的”,徐昭夏引着她到了卧房门前,对里头人道,“陈娘子,陈夫人来了。” 哗啦一声,卧房门开了,陈静漪戴着帷帽走出,先叫了声母亲,又忍不住看向徐昭夏,心猛跳了几下。 刚才她是睡着了,还是……不敢睁眼。 可无论如何,陛下可是她亲手带大的,两人竟然亲密成那样。 她光是想都觉得胆战心惊。 陈夫人喜极而泣,早已上前握住了自家娘子的手,见她只是看着徐昭夏不说话,忙问了句怎么了。 “没。娘,谢过徐姑姑之后,我们家去罢。”陈静漪低下头,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她不久前才过了十六的生日,想的如意郎君不是这般。 她要嫁的郎君,须得护着她,眼中只有她一人才行。 想着,她眼前闪过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悄悄咬住了下唇,眼睫轻颤。 徐昭夏见她还没见过那位祖宗,就赶着要走,眼皮猛跳了跳,不动声色笑着拦下道:“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倒是陈娘子衣裙看着湿了,方才没合适的换,我看陈夫人带了一套,先换上才是,别受了寒。” 陈夫人点头道是,“静漪,娘先陪你进去换好了再走,不急。” 徐昭夏将人劝下之后,又派越安去请那位祖宗过来,说她有事找他。 等了会儿,这边衣裙换好了,妆面重上了,发髻也梳得妥帖之后,却迟迟不见那位祖宗的身影。 陈静漪却已经挽着母亲的手,就要走出这里。 徐昭夏忙又提起这里素斋做得好,让两人吃了午膳再走。 陈夫人不知在里头听人说了什么,也坚决要走,怎么拦也拦不住。 徐昭夏不能真拦着人不放,要强取豪夺不成? 只得亲自将她们送上了马车,送着两人离开。 马车里,陈夫人心慌意乱,看向自家娘子的眼中透着担忧。 怎么会和那位裴指挥使在外过了一夜? 裴昇除去担着指挥使,还是那位浔阳王的儿子,早晚要回浔阳去。 更何况,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过话,自家娘子是要配给陛下的,这……这岂不是臣夺君妻? 陈家如何担得起这个罪过? “静漪,昨夜之事,你只当从未有过,谁都不能提!尤其在陛下面前!知道没有?” 陈夫人耳提命面,语气郑重,还让她务必要听话。 “为了陈家,为了你父亲,也为了你自己!” 太后娘娘可不是好相与的,她老人家亲自定下的事,没人扳得动。 陈静漪愣住了,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她本以为和母亲说了,母亲就会帮她,可母亲却让她闭口不言,还提到了陛下。 分明就是还要让她入宫,还要让她做那个皇后。 她想到那位陛下伏在那人身上的样子,带着深深的迷恋、占欲,恨不得将人一口吞下般。 身上忽得一冷,打了个透彻心扉的寒战。 徐昭夏眼看着马车驾远之后,脸色转淡,对越安道:“你亲自回宫里一趟,和徐平去寿宁宫打探打探,看裴昇如何了,太后娘娘有无旨意。” 越安听她口风不似平时温柔,紧了紧神,“好,奴婢这就去。” 交代完后,徐昭夏转头去了那位祖宗的地方。 刘敬见她脸上似是罩了股怒意,素来温柔的面容上多了不少锋芒,心下一惊,忙迎上前叫了声徐姑姑。 “那位祖宗呢?”徐昭夏口吻带了不少厉色。 刘敬心里越发突突,小心翼翼笑道:“陛下在里头呢,方才去了……” 徐昭夏没听后面的,已是提起裙角跨过门槛,闷声不语地走了进来。 厅里看了一圈没找到,刘敬已是跟了上来,忙接道:“陛下在卧房里头,才回来……” 徐昭夏直直闯进了卧房。 差点没被眼前那位祖宗的模样气坏身子。 他就那样仰面躺在织锦缎面被上,大喇喇地敞着四肢,脑后枕了个随手拽来的软枕,睡得不亦乐乎。 徐昭夏一步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在压抑着火气。 她是真生了气。 本来那位陈家娘子出事,在太后娘娘那里他就脱不了干系。 若是方才好好见过一面,彼此相看过,太后娘娘再要追究,也有了说辞。 可他这样躲着人不见,关在屋子里睡大觉,分明是踩着太后的气管任性。 只怕等裴昇复完命,陈夫人再去寿宁宫一趟,斥责他的懿旨便要下来了! 他还能这般轻松惬意? 朱明宸察觉到房里进了人。 正想看是哪个不要命的这么大胆,敢闯他的卧房,不怕被他送给虎房里的那几只虎吃。 忽然闻到了股腻得化不开的温香。 随着那人走近,那股香越来越重,缠在他的鼻尖不说,还钻到他的心里,让他抓心挠肝,恨不得将她按在身下,压着她,让她哪都去不了。 只能看着他,亲近他,做他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喉咙渴得冒火,一下子睁开了修长凤眼。 果然是她。 徐昭夏到了床边,隔着张脚踏,脸色微峻地看着他,“陛下睡醒了?” 朱明宸一时没听她在说什么,只盯着她的双唇。 还有些红肿,咬上去很软。 后知后觉她是来找他算账的。 看向她的眼,疑惑地嗯了声。 徐昭夏道那就好,“免得陛下还在梦里,听不清我的话。方才我让越安来请陛下,陛下为何不去?” 朱明宸错愕地皱了下眉头,“姐姐找我?” “是,我有重要的事找陛下。” 朱明宸立马坐了起来解释,还想站起来,“我方才去了方丈那里,听他说了通佛理,才回来,困得很就睡了,没听见姐姐叫我……定是刘敬失职,没告诉我!刘敬!滚进来!” 他朝着窗外喝了声。 声势惊人,连徐昭夏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倒不必如此”,徐昭夏已是信了大半,见他这样,倒觉得有些兴师动众了,又见他要站起来,觉得他还是坐着好,太高大的样子总让她觉得管不住他。 她按住了他的肩膀,“我等会去问他就是,陛下别急。” 又朝窗外吩咐了句,“不必进来。” 刘敬隔窗应了声是。 但他从头到尾连半步都没挪过。 屋里头只有主子和那位姑姑两个人在,依着主子的性子,他要是敢闯进去,那真是瘸了眼,冲着找死去。 朱明宸被人按住了肩,心神微荡,忍了忍问道:“姐姐有什么事找我?现在告诉我,我替姐姐去办也是一样。” 徐昭夏脸上怒容不知不觉散了,正正经经地将他打量了一番,觉得也是个能见人的体面郎君,怎么就不招那位陈家娘子待见呢? 无奈地摇了摇头,“人都走了,哪里还有你帮忙的余地。陛下,你不知道那位陈家小娘子当真生得好,礼数也周全,我看着都喜欢。” 朱明宸却没什么遗憾,那个人他又不是没见过,刚才她应该也看见了,胆子略小一点,就该回家求着她父亲别把她送到宫里来。 或者嫁给昨天救她的裴昇。 “陛下这时候觉得后悔了?”徐昭夏见他顿了下,垂着浓长眼睫,不知在想什么,不由打趣道。 却忽然被人拽到了床沿坐下。 不期然地,被人迎面抱了个彻底,推不开。 那人埋在她的肩头,闷声闷气道:“没后悔。姐姐多疼我些便好。”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这般闷闷不乐,徐昭夏一听,便知道他还是放在了心上。 毕竟他已得知了那位小娘子会是他的皇后。 没见上一面,不可能不记挂。 真还是个孩子,会口是心非。 徐昭夏心中软了几分,被他靠着,本还有些不自在的,听完后彻底放松,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往后还有机会。这次见面的时机不大好,等定了旁的地方,你再见她就是。” 朱明宸没应,在嗅她颈窝香气,胸膛渐渐攒了股热气,散不掉也压不下去,真想咬上她一口。 她倒是大方得紧,还要安排下次。 怎么不大方到把他想要的统统给他? 只懂得偏心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徐昭夏见他久不吭声,只将脑袋压在自己肩上,赖着人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闷着生气不大愿意理人,埋到她的怀里,要她抱着劝很久。 养只猫大抵也是如此。 徐昭夏唇畔溢出抹笑意,温柔垂眸。 但他毕竟是大了,她肩膀这么被他压一会儿就觉得酸疼,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哄他,便轻笑着推了推他,“陛下别赖着了,倒像没长大,先坐正些,我还有正经话要和陛下说。” 朱明宸慢慢松开了她,眼神却没从她脸上离开,脸色不大好看道:“什么?” 偏他这样,徐昭夏心疼只多不少,笑意越发温柔道:“我想告诉陛下,陛下是皇帝,又是个让人看了喜欢的郎君,只要陛下愿意,要什么得不到?待有意娘子,除了多些真心,再多些耐心等才是。” 朱明宸说了句是吗,被她的话听得莫名振奋起来,尤其那句让她看了就喜欢的郎君。 扫了眼她说出这句话的双唇,生得盈润润的,还透着粉,怎么咬不会觉得满足,只会想多来几次。 他已经很耐心在等,没在她清醒时就做那些事,就是不想让她厌恶自己。 可她现在说喜欢他。 徐昭夏见他整个人变得高兴不少,知道这是劝好了,松了口气,有心情开起玩笑道:“陛下刚才那样,可是去方丈那里听了太多佛理?可别是生出念头,要出家做和尚去了。” 随口一说,越想却越觉得轻忽不得。 佛理本谈不上好或不好,但他年纪太轻,什么事都没经过,性子也没定下来,听多了这些容易想偏。 要是真生了看破红尘的念头,连她都未必拉得回来。 徐昭夏刚想好好跟他说说这件事,不能听了那些秃和尚几句玄妙的话,就想着求佛。 他却已经先答了声“不做和尚”。 “有姐姐在,我怎会想出家?” 朱明宸定定地看着她,闪过些她闭着眼,脸红又喘不过气的画面,暗哼了声。 和尚不能破戒,他怎么舍得不碰她。 身上那么香,腰那么软,他根本爱不释手。 在他如有实质的视线之下,徐昭夏心口猛地一跳,不知怎么想到自己计划去江南的事。 这孩子是真把她当成了家人。 才会说自己在,便不会出家。 但若自己不在呢? 她不喜欢宫里,总有一天要离开,去江南或是别的地方。 那时这个孩子怎么办?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在杞人忧天。 她不是那种不负责任说走就走的人,到要走的那天,早已办妥立后之事,他也顺利亲政掌权。 等有了自己的皇后,又享受到权力的滋味,只怕求着他出家,他也不会肯的。 “你不想出家就好,不然少了你这样的明君天子,大晋百姓该怎么办?” 徐昭夏彻底放下了心,笑着起身,让他好好休息,等会要用午膳了再起来。 安抚好了他,她匆匆走出房门,想的是不知越安从宫里回来没有。 朱明宸半坐在床沿,单腿踩在脚踏上,感受到她衣袖从自己臂上轻轻划过,滑得握不住,顺着看向她离开的背影,纤纤袅袅,柳腰圆臀,喉结悄然滚动了下。 一举一动都在让他心荡神怡,她却还浑然不知,就那样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 还觉得他会想立旁人为后。 还觉得他会想出家。 早晚有一日,他让她看看,他是不是和尚。 朱明宸忍不住松了松襟口,散着心里积下的滚滚热意,半开的衣襟领子露出的胸膛精壮有力,一看就知道能把人按自己的心意摆弄。 差不多后,想到还没解决的事,把刘敬叫了进来。 刘敬见主子衣衫不整坐着,不敢站得高,忙跪了下来。 “杨钧和走的时候,是你亲自送的?” 听见主子发问,他连忙应道:“是,奴婢将杨大人亲自送到了后门,看他坐着马车走的。” 礼部的这位杨大人,二甲进士出身,算是最早投向主子的一人,替主子办了不少实事。 当初能入了主子眼,还是靠杨大人殿试时那篇忠君体国的策论,主子前两年命他去库里翻了出来。 主子看了后见过杨大人一面,就让他从此改了心思,没再替太后娘娘办事。 刘敬有时想起来都觉得惊骇,统共加起来就两炷香的功夫。 况且殿试时主子不过八九岁,即便是听了旁人提起,难道就此记住?还能在两年前刚好想起,让杨大人为主子所用。 边想,他头埋得又低了几分,恭敬愈盛。 别看主子在那位姑姑面前像个孩子,有时还闹脾气,私下里处事却不见半点稚嫩,时常让他觉得见到个在皇位浸淫数十年,老谋深算的帝王。 光是站在他跟前,就生不出半点忤逆之心,只有臣服。 听完回话,朱明宸坐着想了想道:“盯着他家里。还有,派你手底下的人去陈府一趟,告诉陈文康,昨夜发生之事。” 寿宁宫那个老家伙行事霸道,借立后之事想让他言听计从,他从未想过区区一个小娘子就能让这件事半途而废。 但若加上个内阁首辅呢? 若敢把不贞的女儿送进宫里,陈文康就该有胆量承受他的怒火。 无论如何,他是君,陈文康是臣。 更别说,在不少人眼中,他行事荒诞,无法无天。 由不得陈文康不惧。 刘敬又想起到明日冬至假就尽了,多问了句,“明日有朝会,主子是今夜还是明日赶早回去?奴婢好备车马。” 朱明宸不大乐意提这件事,但他愿意做个昏君不回去上朝,那人肯定要生气,便淡淡道:“明早。” 又咬牙加了句道:“另外,告诉越安,后山的温泉池子,让她带姐姐去,姐姐前些日子风寒不好,太医说最好多用温泉养着。” 他本还想在温泉里头替她揉揉腿的。 她又不肯去。 徐昭夏回到自己那间客堂不久,越安也从宫里回来,顾不上喝口水,来到了厅里找她。 徐昭夏将手里的千字文交给紫玉,让她到自己的屋里看,笔墨现成的,也可以对着书,学写字。 交代完后,紫玉低下头,叫人看不清神色,默默退了出去。 姑姑还是不放心她。 徐昭夏看向越安,问道:“裴昇复命之后,太后娘娘是什么态度?” 越安摇了摇头,“裴指挥使已经从寿宁宫出来,太后娘娘派人送了他回去,还赐了他东西。他走后,听寿宁宫传来的消息,太后娘娘看不清喜怒,但摔了个茶杯,还命人不许收拾。” 那就是觉得裴昇有功了。 不然不会安排人送他。 也是动了肝火。 不难看出,她的怒火不是在那位陈家娘子,便是在她们这位祖宗身上。 偏偏明日又要朝会了,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徐昭夏愁得揉了揉额头。 两个孩子没见上面,太后娘娘吩咐下来的事没办好,她那封请罪折也不见回复,太后娘娘要做什么,没人猜得准。 想着,她给裴昇去了封信,让越安赶紧送去。 裴昇在家里收到侍女递来的信时,才换下飞鱼服,虽穿了身松江棉常服,整个人仍是挡不住的锋利笔挺。 但他一拆开信,眼神落在娟秀的笔迹上,想到那人的脸,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看完后,走到平日办公的桌案旁,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回她。 让她别担心,不会有事,顾着自己便好,那位祖宗胡闹惯了,太后娘娘心里有数。 至于立后之事,他没在信中提及。 更没提起,礼部几位大人被急召进寿宁宫,拟立后懿旨。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寿宁宫内,几重檀色帘幕早已放下,芙蓉石熏炉中的龙涎香浓。 帘外红方桌周围,礼部几位大人站了一圈,选出个人主笔落字,写好了立后懿旨,请宫女送了进去。 良久,帘里头传出个威严女声,听得人脑后一凛。 “不好,再改。” 接连改了七八版后,天色渐黑,烛火也送了进来,照在金砖墁地上的影子幢幢。 就着烛光写下又一版奉上去后,礼部几位大人不约而同抹了抹额头的汗油,暗自祈求可别再说要改了。 好不容易遇上个冬至假,夫人儿女欢聚一堂,还没放完就被奉召入宫,来了便是命写懿旨,写完又说不好。只说不好,又不提哪里不好,改了又改,没个定数,比当时科举应试还难捱些。 只是这次好似有些不同,太后娘娘竟然看了许久,没叫人再打出来。 果不其然,过了会儿就听见里头人道:“果然都是翰林院出身,写得很好。明早朝会,就由礼部来宣读颁行罢。” 礼部几位大人脑袋嗡地一声大了,互相对视了几眼,又都躲开了,都没想到还有更难捱的一关,不敢应下,只支支吾吾道:“立后事关重大,懿旨拟好后,如若可以,还是经内阁、司礼监票拟为宜,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太后娘娘冷冷哼了声,“老身早与陈首辅通过气,况且是他家里的娘子,难道有不应之理?不必再交内阁票拟,皇帝年岁不小了,自当娶妻立后,为大晋繁衍子嗣。” “可……”礼部几位大人还有疑虑,“司礼监那里……” “你们是想说,皇帝陛下不孝,不肯接纳这道旨意?” “不敢,臣等不敢……”礼部几位大人惴惴不安,你推我挤,都不想碰这个苦差事。 不是违逆太后,便是触怒皇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后娘娘为何要赶在冬至后首次朝会颁这道懿旨。 就是要让陛下措手不及,只能答应立陈家娘子为后。 可当今这位陛下祖宗,却是个不服管教的。 明里暗里和太后娘娘、陈首辅打了多少次擂台,输赢不论,倒是日渐成势,露出的手腕叫人胆颤。 这次他们若帮了太后娘娘,往后等陛下亲政了,或者不用,这位祖宗直接闹起脾气来…… 只怕年纪轻轻,就可以告老还乡。 但若不帮太后娘娘,朝中仍是她和陈首辅在做主,大事小情说一不二。 “杨钧和,你来。”太后娘娘见这群人唯唯诺诺,就是不肯应下,烦了,直接点了她亲手提拔的人。 杨钧和素来听话,低头敛眸,连忙应下。 敲定了人选后,太后娘娘摆了摆手,“都出去罢,今夜你们在礼部呆着,任何人不准走漏风声。不然,老身唯你们是问!” 杨钧和回到了礼部后,避过众人同情眼色,正襟危坐,拿了份邸报慢慢地看,随手批注。 等太监送来廊食,他吃完了,命太监进来收拾干净后,继续拿起邸报看。 拎走他吃剩饭菜和碗筷的太监,在走去尚膳监的路上,悄悄掀开饭碗,将压在碗底的纸卷塞进了袖筒。 夜色低垂,透着黍米香的纸卷悄无声息送到了白塔寺。 刘敬看完后,吓了一大跳,忙到了竹林客堂。 却不敢走得太近,差不多离卧房还有几十步,冒着胆子轻咳了声。 越安正守在卧房外,用副惊恐的眼神看着他,指了指里头,朝他摇摇手。 那位祖宗可才进去不久。 平时没两三个时辰,不会结束出来。 刘敬苦着个脸,用眼神告诉她没办法。 不是他活腻了,这件事十万火急,真要让立后懿旨在明早颁布了,主子不知道得发多大的火。 头一个罚的就是他。 太后娘娘日子也不会好过。 那位陈娘子约摸也是活不成。 可等了会儿,不见主子从里头出来,他以为主子没听见,又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往前走两步又退了回去,再次咳了声,还低着嗓子道:“主子,奴婢有要事禀报。” 做完这些后,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朝房门处走来。 片刻后,哗啦一声,房门开了,脸色发沉的朱明宸站在石阶上,见刘敬畏畏缩缩地站在远处,压着声叫他滚过来。 他本就不想和姐姐分开,才温存了片刻,就听见外头动静不停。 没半分眼色。 刘敬忙跪到了阶下,越安也跟着跪了。 两人都装作没瞥见主子衣襟大敞,胸膛上有两道淡粉划痕,一直延伸到腹下。 不知怎么被人挠的。 “奴婢刚收到消息……” 刘敬不敢耽搁,将太后娘娘要发立后懿旨的事说了,就在明日朝会。 一旁的越安听得胆战心惊,手里攥了把汗。 这是要定下皇后娘娘了? 那姑姑怎么办? 本就没过了明路,被这位祖宗暗里不知欺负成什么样,要是再多个女主子,姑姑往后的日子比谁都艰难。 “是吗?”朱明宸双唇深抿,被人打断本就不悦,听了之后眼里更是席卷起滔天怒意,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心慈手软,让旁人可以左右他。 他紧紧握住双拳,手背上筋骨浮现,正要放声,忽然想起房里那人,咬牙压抑下心里的怒火,负手昂了昂头。 冷静下来,声音低寒道: “立刻把消息透给陈文康,就说朕告诉他的!你派人盯着他家里,若今晚没看见他去寿宁宫求见,你该知道如何处置!” 说完,他拂袖转身,回了卧房。 刘敬倒是猜到主子会这样做。 太后娘娘要立后,也得先有陈家娘子在。 若没了陈家娘子,这道懿旨形同虚设。 主子说的处置,就是要不留活口了。 朱明宸回到床帐里面,见那人掩着明眸,乌发拖在枕畔,柔软身子埋入锦被里头,如同个婴孩般安稳入眠,看得他想亲近的同时,心里也涌上股委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掀了被子偎近她身形,缠住她又软又热的腰身,身形契得紧紧的,脑袋埋在她颈窝处闻着香,低低叫了声“姐姐”。 他们都欺负他。 他不想立后,也不想娶妻,更不想碰旁人。 除非等到她说愿意。 可有人就要做他的主。 他没办法,只能以牙还牙。 偏这些绝对不能和她说,她只会劝他试着接受,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太过残暴。 她根本就没问过他真正想要谁。 朱明宸想着,忍不住在她温热的颈窝咬了口,薄薄一层肌肤,仿佛咬了就会破,他咬的力道顿时变得很轻。 却感受到她身子一颤后开始推他,还要往软枕里头躲。 觉得自己一腔温情付与沟渠,更委屈了。 明明都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他,还会想躲。 他难道不是她一手养大的? 她难道没说过他是世上最好的小郎君? 他恨得牙痒,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像张网把她从头到脚都罩住,让她伏在他身/下,仰着头与他唇齿交/缠,乌发湿得发潮。 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休想不要他,也休想把他推给别人。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徐昭夏从梦里惊醒,坐了起来,柔滑的缎面锦被从身上滑落,堆在腿间。 心跳尚未平息,扑通扑通响着,传到耳朵那里,似有人拿着小鼓在敲。 被人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还在。 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喉管的烧灼。 梦里那人仿佛是初次,似将她当成了教导人事的女使般,恶意作弄。 她屈腿坐着,想了会后,额边微微发涨,闭眼揉了揉。 暗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来这里太久,到底受了影响,连做这等梦,也将自己代入了个服侍人的。 走出卧房后,才渐渐淡忘了那种感觉,叫人按住了手,被迫仰头承受。 “姑姑休息得不好?”越安在门外迎着,瞥了眼,看见姑姑衣领子边缘处泛着红意,似是蚊虫叮咬才有的。 可眼下天寒地冻,蚊虫绝迹,不会是它们。 她知道自己明知故问了。 是那位祖宗留下的,似是给人烙印,让旁人见了便知是他的人。 “没有,只是被子太厚了些,睡得太沉。今天夜里减去一床就是。” 徐昭夏找到了自己这般异状的缘由,莫名也松了口气,该说不说,梦里那人当真过于压迫,气势逼人。也得亏是在梦里,她身边没那样人。 去厅里用早膳的路上,她看了眼天色,不算太早。忙又问道:“此时该是朝会了罢?” “是”,越安低着头,“姑姑不必担心,那位祖宗昨儿晚上就回了,还叫人来报了平安,想必不会迟。” 徐昭夏笑了笑,道是。 不免又想起来他还小那时候,冬天里不爱早起,偏偏要去大学士那里受教,总是她先起来,抱着他在怀里,让他闭眼再多睡会,她给他慢慢穿好衣衫。 一晃眼,他都十七岁了,还当了皇帝,再不用人操心他早起不早起的事。 但又想到他和那位陈小娘子相看不成的事,也不知太后娘娘会做些什么,若是强按着那位祖宗立后,只怕反倒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照她看,还不如慢些来,她看那位祖宗不像对陈小娘子没意思,只是需要时间。 吃过早膳后,越安又被她派到了宫里,和徐平同去守着奉天门,有事赶紧告诉她。 至于她自己,这一时半会倒是空下来,问过了紫玉这几日功课做得如何,又教了她几页字,让她在厅里桌子上练着。 自己拿起本那位祖宗送来的四书章句集注,慢慢地看起来,过了许久才哗啦翻上一页,仔细认真。 过了会儿,却听见外头门被人敲响,小沙弥的声音传来道:“施主,有位男施主想要见你。” 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昭夏,是我。” 是裴昇! 徐昭夏脸上不由露出笑来,见紫玉也站起来,忙让她坐下安心习字,“不是外人,你做你自己的功课,不妨事。” 她亲自去了外头相迎,想着紫玉在厅里头读书,把裴昇带到了旁边小书房里,给他倒了杯茶。 还打量了他眼,见他只穿了件家常圆领袍,笑道:“昨日那样紧张,今天怎么这般轻松惬意?” 裴昇从她手里接过茶,端在了掌心摩挲,一时没喝,看着她笑意淡淡,如她所言,确实十分放松。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小皇帝今日之后就该有位皇后,往后跟着就是妃嫔妾室,该不会再像此前这般,缠着眼前这个温柔不知拒绝的人。 有时他看着两人相处,觉得那个小皇帝在装傻充愣,看着是个孩子做派,表现出的却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欲,要将她吃干抹净。 “有件事,我昨日本打算在信里说的,想了想还是当面告诉你好些。” 裴昇饮了口茶,不经意间便流露出贵公子的做派,看见便知他家世不凡。 “什么?”徐昭夏心思全放在了他的话上。 “太后娘娘准备在今日,给那位祖宗立后。” 徐昭夏愣了下,手一晃,茶杯里的茶水泼了些许出来。顾不得擦,她急声问道:“是……直接下懿旨?” 裴昇见她这般情急,心里猛然一跳,暗暗观察起她来,“昭夏,你是觉得,不该立后?” 徐昭夏眉头锁了锁,“你也知道那位祖宗的性子,本来情愿的事,被人逼着难免平添三分曲折。这要是不和他打声招呼就给他立后,想也该知道事情小不了。” 说着,她倒是真的担心那位长不大的祖宗不给太后娘娘半分面子,当着朝臣的面就撕了那道懿旨,神色不由慌了慌,将茶杯搁下,急忙起身道:“裴昇,改日再谢你,我得入宫一趟!” 裴昇拦在了她面前,微微皱眉道:“那位祖宗再是无法无天,总有个度,昭夏,你不必如此着急,况且太后娘娘让你来的白塔寺,眼下还没松口。” “你不了解他”,徐昭夏断然摇头,“他看着大,内里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给他甜头时看着千好万好,但凡惹了他不高兴,屋顶都给你掀开来。” “话不多说,我先行一步了”,徐昭夏没说太多,略略解释了句,就要绕开他。 裴昇被她话里的偏疼听得心口微酸,不由拉住了她的手腕道:“我看着却不像,昭夏,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已不是个孩子,只是在你面前才……” 话未说完,小书房的门被人一推,“我说呢,到处找不到人,原来是在这里!” 长公主朱意真推门而入,见两人手还牵着,眼中笑意滚滚,冒着戏谑。 定睛看时,又见徐昭夏眉眼松倦,露出的雪颈也透出些许红意,她是过来人,看着这些便知道约摸是被人近过身了。 不由打趣道:“裴指挥使几时来的?” 裴昇松开了桎梏的手掌,躬身行礼道:“见过长公主。” 徐昭夏在他身旁不大舒服地皱了下眉。 这还是裴昇第一次冒犯她。 虽然也知道是为了她好,怕她掺和进那位祖宗和太后娘娘的纷争里去,但还是让她觉得不适。 替她做主的不适。 他毕竟是武将,力气太大,若他不想松开,她是真的走不了。 朱意真见两人之间怪异得紧,笑意越发深了,摆摆手道:“不必多礼。本宫有事找昭夏,倒是打搅到你们了。” “不曾”,裴昇刚答了句。 便听见身边那人道:“裴昇,若没别的事,你先回去罢。” 裴昇心口微窒。 朱意真视线在别扭的两人身上挪移,笑着道:“是我来得不巧了。” 裴昇余光看了眼那人后,敛了敛神色,向她告退而出。 “他惹你生气了?”朱意真倒是极少见到徐昭夏对人这般不客气,觉得惊讶。 转而却又笃定了方才的猜测,两人该是有过了什么,徐昭夏的态度才这般非同寻常。 徐昭夏却道没有,也朝人行了个礼,“殿下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奴婢去办?” 在长公主面前,她无法再说要回宫,毕竟她在白塔寺受罚,私自离开是明着抗命。 朱意真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看了眼周遭,问道:“本宫送你的那个孩子怎么不在?你不喜欢?” “奴婢命她在厅上识字,这就让她过来。” “不必”,朱意真看着她温柔认真的神色,好笑道,“昭夏,你怎么想起教她识字了?难不成做咱们这位陛下的房中人,还得通读四书五经,考个状元不成?” 徐昭夏却再自然不过道:“读书识字总没有坏处,她年纪还小,须得多学些才好。” 又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那个地方,她视作孩子的年纪,早已可以为妻为妾、当奴作婢了。 在沉默的片刻,她也想到了这位长公主的来意。 公主之尊,却主动提起小小宫女。 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若是得了机会,奴婢会荐一荐她。”徐昭夏回了句。 又想着,若太后娘娘真下了懿旨,给那位祖宗立后,典礼仪式再快也要走上个把月。 真要在这时候往那位祖宗身边塞个人,她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还是得拖着,拖到那位陈娘子入宫,拦下这件事。 朱意真却当她教人识字是为了让紫玉学着讨人欢心,和那位陛下能说得上话。 便含笑道:“你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要是能早日让她怀个孩子,也是你的功劳。” 徐昭夏还是不擅做这等事,又提起白塔寺新近砌好的温泉池子来,问她想不想去看看。 话音刚落,便听见院门被人咣当一声撞开,越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急得火烧眉毛。 “姑姑,快去西苑一趟罢!那位祖宗,他,他在朝会踹翻了两位大人……”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徐昭夏当即赶到了西苑。 没管太后娘娘变相设下的禁足令。 马车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疾步走下,落地时还差点摔了。 她稳住身形,领着越安径直走进里头,守门的佩刀侍卫见是她,都没敢拦。 还告诉了她陛下在虎房。 徐昭夏在虎房外看见了刘敬,正在那里对着紧闭的红漆大门走来走去,看起来就是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隐隐的,还能听见隆隆虎啸之声传来,似是里头那几只虎被激怒了,正张着血盆大口,声势骇人。 徐昭夏心里沉了沉,赶上前问道:“他几时进去的?里头可有人陪着?” 刘敬见是她来了,如蒙大赦,忙回道:“主子从奉天殿回来就将自己关到里头了,伺候的人姑姑也知道,顶天了在外边听候吩咐,到不了主子身边。” 徐昭夏深吸了口气,叩了叩门,里头虎啸声猛然一震,听得人胆寒,头皮发麻。 门后传出道低低的声音道:“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是我,徐昭夏。”徐昭夏想起里头那几只虎怎么来的。 还是两年前,那位祖宗外出巡猎碰见了,心生喜欢,圈了回来养。 但百兽之王岂是那么温驯听话的? 有次竟有一只冲出铁笼,朝那位祖宗直扑过来,亮了锋利爪子。 那位祖宗也是个不肯让人的霸道性子,不管不顾,单凭着一股蛮劲就和它角力起来。 太监宫女人人怕得四散奔逃,不敢上前。 她到时,吓得心口骤停,看到那位祖宗骑在比他身量高上大半的老虎背上,两手压制虎头,身上衣袍零落,遒劲的肩骨凌厉怒张,像两把倒竖的利刀。 她忙求着共同赶来的裴昇上前,和锦衣卫众人把恶虎押回了铁笼子里。 徐昭夏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后来却又发生过几次。 她后知后觉是每次那个孩子受了委屈后,都会有一次。 为的是兽斗之后,泄出心里撒不了的火气。 归根结底是太后娘娘或陈首辅压得太狠了。 她发现后斥责过那个孩子,还让他允诺不准再犯,他要做什么发泄心里委屈都行,就是不该拿自己性命玩笑。 她也没想着斥责一次那个孩子就会听话,为防这件事,没再让那个孩子单独来过西苑,除非有她陪着 后来倒是真没再有过,老虎都好好关在铁笼子里。 谁知今日却又听见里头传来虎啸之声…… 徐昭夏难以抑制地对太后娘娘有了微词,那般急于立后,全然不管这个孩子愿不愿意。 真将他当成了手中傀儡! 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心里对这个孩子的怜惜又多了几分,正打算再度叩门,红漆大门却悄然开了条缝,从里头探出个小太监道:“徐姑姑,陛下请您进去。” 徐昭夏让刘敬和越安留在了外面。 才走到虎房里,便感觉比外头热了不少,蕴了一身细汗,都闷在衣里。 虎房内随侍的宫女默然近身,要给她脱去披袄。 “不必,带我见那位祖宗去!” 徐昭夏看见门口的这片地上散着帝王衮服,上头的金线光芒隐隐跃动,早顾不得自己,只想着要快点见到那个孩子。 他进来就扒了龙袍,除去里头热,只怕也是心里火气旺得没法疏解,只能拿衣服泄气。 宫女领着她往里头走去,弯弯绕绕的,徐昭夏来过几次,但没走明白过。 虎房很大,她管的是里头的人员膳食,像打理乾元宫一样。 真要谈布局如何,她到底还是畏惧虎兽,进来得少,不怎么熟悉。 走了有段路后,虎兽特有的气味钻入鼻中,越来越重,也让她的心沉了又沉。 那个孩子果然是和老虎呆在一块。 “徐姑姑,到了。”宫女停下来,隔着几步路指了指黑檀木门,守着规矩没上前。 徐昭夏一下子推门而入,“陛下!” 她跨过门槛,匆匆往里头走,边走边看。 没找到人,就一直朝深处走去。 终于在铁笼子不远处发现了那位祖宗。 他正斜倚着紫绒软榻,手压在锁子锦靠背上,拿了支箭簇,脸色发淡地转着,箭头寒光在徐昭夏眼中屡屡闪过,让她心里颤了又颤。 这般危险的东西,他就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玩,要是伤到了怎么办? 徐昭夏正要劝他放下,忽听见“咻”的一声,他脸上怒沉,那支手里的箭簇,飞到了铁笼子里,斜刺着落入长颈铜壶里头,震得壶壁嗡嗡发响。 铁笼里的两只巨虎似是受了惊,骤然焦躁起来,暴啸之后,不住得击撞笼门,猛烈地“咣当咣当”。 徐昭夏喉中干涩,吓得似有人攥住了她心脏,但看那个孩子情绪不对,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到了他身边,坐在软榻一角。 “陛下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和我说说可好?” 朱明宸看了她一眼后,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了根箭簇,在手里把玩着。 也许随时会伤到自己,但他不在乎。 徐昭夏看得心里发急,不由凑近了他些,想从他手里取走。 随着她靠近,朱明宸的鼻端被股温香腻住了,发湿发潮,从她衣襟里头源源不断透出来,往他骨缝里钻。 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他猛然停下了动作,将箭簇往头顶一举,紧紧抿唇看向她,“姐姐不要命了吗?” 徐昭夏趁势昂起身子,从他手里夺下了力气,远远地丢到一旁。 一口气做完了后,微微喘气坐回原位,看着他道:“这里没外人,你只管说,今日受了什么委屈?” 朱明宸刚才差点没扑上去。 在她昂起身的时候。 像在把自己送给他。 听完她的话,垂下乌浓眼睫,仍是不吭声。 看着就知道受的委屈比天大。 徐昭夏心顿时软成了泥,声音越发放柔了道:“陛下告诉我,我替陛下出气去,哪怕要我这条命呢。” 她哄他。 朱明宸缓缓抬头。 她说真的? 他不要她的命,只要她的心,还有她的身子。 要她眼里没别人,只有他,只有他这个丈夫。 出口却是。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只配做个提线木偶。” “怎么会?陛下在我眼中是天底下最英武有用的郎君,谁都没陛下出色。” 徐昭夏见他愿意说话了,应得不假思索,哄惯了他,这些话倒是都有。 见他又不说话,似是不信,想着倒是可以用历朝历代的事激励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要有个榜样才行。 “太后娘娘可是下了立后懿旨,要陛下娶陈家娘子?其实没什么。陛下也知道光武帝的旧事,两次立后,多少有旁人促成的缘故,只是后来倒也得偿所愿,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谁会说光武帝无用。” 说完后,却见那孩子牙关咬得越发紧了,眼里也覆了层忍辱负重的水光,衣袖底下的手臂隐隐颤抖。 “陛下,你说是不是?”徐昭夏没觉自己说得哪里不对,这等说法对陈家娘子是残忍些,但人有偏心,在这个当下她也只能先考虑这个孩子。 可他怎么看着越发怨重了? 朱明宸忽然又抓起一支箭簇,猛地一下用力朝铁笼丢掷过去,长颈铜壶倒在地上,咣的一声,巨虎咆哮紧接其后。 突如其来的变故,徐昭夏惊得颤了颤。 朱明宸翻身下榻。 徐昭夏追了上去,“陛下,若是我哪里说错了,你……” 朱明宸背对着她,咬牙冷笑呵呵道:“原来那个老妇还要给我立后!姐姐,我这个皇帝算什么东西?真要养个傀儡,不如废了我,立个新的,那才叫痛快!” 徐昭夏顿住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立后的事。 那朝会发生了什么? 让他觉得这般受委屈。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徐昭夏没继续追。 退出虎房后,把刘敬叫到了跟前。 蹙着眉头,让他把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说给她听。 刘敬也没保留,说了个大略,把前因后果疏通了一下。 冬至后的首个朝会隆重至极,那位祖宗赶早就穿妥了衮服,去到了奉天殿见朝臣。 过去之后,却发现谁都到了,独独缺了两人。 太后娘娘和陈首辅。 开始那位祖宗倒是耐心等了会儿,没催。 等到日头高了,站在宫檐底下也免不了晒到,那位祖宗就没了耐心,催人去请太后娘娘。 去的人一直没回来。 那位祖宗就命省府台部各个衙门的朝臣赶紧行朝贺之礼,行完之后,尽都散去。 谁知竟使唤不动左右那两班穿着文武补子的朝臣,那些人就站着,木头桩一般。 那位祖宗彻底黑了脸,拂了袖子就要离场。 这时候反而冲出两个人来,跪在他面前说走不得,冬至大朝乃是祖宗之法。 太后娘娘和陈首辅没来,便该等着才是。 那位祖宗听后哦了声,不为所动地向前走去,将拦在路上的两人踢翻在地,头也不回走了。 接着就纵马奔到了西苑,钻到虎房里头。 “我知道了。”徐昭夏看了眼又合上的虎房大门,有些无奈。 这种事说大不大。 但若放在个才十七的孩子身上,可真没多少比这还没脸的事。 正是自尊要强的时候,却被太后娘娘当着朝臣的面狠狠下了一道。 让他看清楚,这大晋的主人还不是他。 徐昭夏心疼不已。 又多问了句,“早上他赶着去朝会,没怎么好好用膳罢?” 刘敬道:“只吃了两口八珍糕,水都没喝一口。” 但他看着主子倒是餍足得紧,似是吃过了。 徐昭夏想了想,这时候还不到午膳时候,吃些容易消化的垫垫肚子倒是还好,他那样半大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了。 她叫来越安道:“你去厨下看看有没有肉糜粥,别忘了撒些葱在上头。” 徐昭夏提了食盒再到虎房里头时,那位祖宗又换了间居室,看不见那几只猛虎了,亮堂干净,还有扇大书架。 连围榻上也堆了几本书,看名字就知道是讲兵法的。 可那位祖宗心思不在这些书上,打横躺于睡上两三个人也绰绰有余的榻面,拿了本泥金黑底的书在看。 徐昭夏扫了眼,上面写着什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舍利子是诸法空相”1之类的佛家用语。 心口猛跳了下,伸手夺了过来,翻到封面一看,果真是般若经! “陛下真要出家做和尚不成?” 她语气发急,带着质问,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没了几分面子就要遁入空门,真要这么做了,她算白养他这么多年了。 朱明宸躺着,两臂摊在榻上,仰眼看向她道:“她不是要立后吗?我自然也可以做和尚。” 徐昭夏隐隐听出叛逆的意思。 也听出他不是因为面子才这般。 坐在他身边,替他扯过了薄被在腰腹盖着,见他一本正经,不由好笑道:“你就用这等法子不做提线木偶?嗯?要你立后和要了你命一样。” 朱明宸自发躺到了她腿上,闭上了眼不说话。 闻她身上来不及换衣,越发浓郁的幽香。 徐昭夏有些不自在,毕竟是这么大个人,身上又热,靠过来不可能毫无感觉。 只是他看着受了天大委屈,却又闷在心里,倒让她没心思再想别的。 她抚摸着他束起玉冠的头,缓缓道:“早上的事,我都知道了。陛下被那样对待,是该生气。太后娘娘和陈首辅行事也太没分寸了些……” 她絮絮叨叨,说的尽是站在这位祖宗这边的话。 说了有一箩筐后,却又道:“可陛下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朱明宸猛然睁开了眼,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再摸,用眼神质问着她。 他错了哪里。 这般举动,让徐昭夏心里忽然蒙上层阴翳,她莫名一寒。 又觉得是最近事太多,人都变得怪了。 看着那个孩子变得棱角分明的脸,才长大的模样,陌生却又熟悉。 她渐渐放松下来,温柔笑道:“陛下不是知道我在白塔寺吗?受了委屈为何不去找我,反倒自己到西苑来。” 朱明宸像被人凭空灌下一碗蜜水,甜丝丝的,甜得他通体舒泰,整个人踩在云端般。 动鼻子嗅了嗅,拉着她手问道:“姐姐给我带了什么来?怎么有肉香?” 徐昭夏被他稚气的模样看得一笑,把刚才搁在床边矮几上的食盒打开,端出了肉糜粥。 见他没打算起来,就那样躺在她腿上仰面看着,手动都不动一下,她暗暗摇了摇头。 这般懒。 却还是体谅他受了委屈。 一口一口喂了他吃。 朱明宸咽下肉糜粥时,只觉往后若有了孩子,倒是不能给她带。 她太会疼人,会让孩子不舍得离开她。 寿宁宫里,长公主如不速之客闯入,正好遇到锦云姑姑送了陈首辅出来,点头示意了下,向里头走去。 “母后!” 她得宫女指路,绕到东配殿后,见到了母后,正在那里闭目养神。 两鬓旁的凤冠垂珠,随着呼吸隐隐震颤。 她默默放轻了脚步,让人去取鹤氅过来。 太后娘娘倏然睁开了眼,生有皱纹的眼角,却拥着双精明透亮的眼。 “坐。公主府呆得不痛快了?” 朱意真说没有,笑着坐到她身边,抱着她手臂道:“听说那个不成器的,伤了两位好好的朝中良臣,果真有此事?” “其一而已。真正要紧的,还是他大了,翅膀硬了……”太后娘娘握住了朱意真的手,“安定,但凡你……” 她没说出后面的话。 朱意真却再明白不过。 但凡她是个男儿身。 太子之位、皇帝之位,何至于落到那个贱婢之子头上。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母后说其一,还有其二吗?” “你该知道我想给他立后的事,定的是陈家。” “出了变故?” “刚才你该看见了,陈文康才从这里离开。他天还没亮就在外求见,我当什么急事,却是要为他家里娘子推了这桩婚事!” 朱意真察觉到自己被人握住的手一紧,忙劝道:“找旁人也是一样。母后下道懿旨的事。” “不,不一样”,太后娘娘望着殿门处照进来的日光,眸中却伏了片冷暗,“不管什么缘由,白塔寺的事也好,他自觉家里门第配不上也罢,只要开了这个口,就是他在给陈家寻退路。觉得皇帝或早或晚总要亲政,皇帝又是个荒诞胡为的,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他怕了。就说那个虎房,我听说还是皇帝亲自喂养,旁人都不敢近前半步。” “母后没答应陈首辅?”朱意真问了句。 “恰恰相反”,太后娘娘忽然笑意一深,“从你父皇走后,老家伙和我同进退了至少也有四五年,好不容易开次口,我哪能不应。只是……既然为臣,就没有事事如意的道理。” 身为女儿,朱意真也无法时时猜透母后的心思,好在母女两个亲近,她也就直接问出了口,“母后打算做什么?” “他家里娘子毕竟到年岁了,是嫁人的年纪,我看着裴昇倒好,配她不算辱没。” 朱意真心漏了一拍,裴昇? 旋即反应过来,裴昇是母后亲自扶持起来的,陈家那位若是嫁了裴昇,陈首辅无论如何也没法和母后撇清干系。 要为陈家寻退路,亦是无望。 只是…… 她无声却惋惜不已。 只是可惜了昭夏。 与裴昇看着那样般配。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朱意真在寿宁宫又呆了会儿。 见母后怒意平缓得差不多了,吩咐锦云姑姑将滋阴润燥的山药莲子乳鸽汤端来,想陪母后早早用了午膳。 太后娘娘摆摆手,让她去礼部瞧瞧,“今天那两个拦在皇帝跟前的是忠臣,你替我看看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功于社稷。” 出寿宁宫坐上肩舆,不久便到了礼部。 朱意真听引路太监道,那两个忠臣分别叫杨钧和、陆远,除去都是永隆十三年的进士,陆远还是杨家女婿。 那两人肩上受了伤,正在廊下揉着,见长公主亲临,忙举手行揖。 朱意真笑着说免礼,“两位大人早上挺身而出,本宫有所耳闻,两位大人是社稷有功之臣,本宫倒是个坐享其成的,说来惭愧。” 说着,她又命宫女去太医院,将院判请来,给两人看伤。 杨钧和、陆远忙道不敢,面上不胜感激,小心应承,好不容易才拒绝了这位长公主的好意,将她好生送出了礼部。 人一走,陆远瞥了杨钧和一眼,见他还在那探着脖子送,了然中略带嘲弄。 谁不知道长公主奉的是太后娘娘之命,他这位同窗兼老兄,在礼部熬了这么些年,终归寻到了把青云梯。 但,青云易上,也易跌。他难道看不明白,大晋正统在陛下身上,即便太后娘娘再是权势熏天,霸占的帝王之权,名不正言不顺,终究要还回去。 只是人在官衙,人多眼杂,陆远没多说什么。 下值后,两人一同出了礼部,闷头朝宫门走去,都未主动开口。 路上遇到了裴昇入宫,陆远跟在杨钧和身后过去,又听他奉承这位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 “裴指挥使,几日不见,看着倒是满面春风,听说指挥使至今不曾婚配,难道要红鸾星动了?” 裴昇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杨大人说笑了。 又说有公务在身,不多奉陪,扶刀离去。 杨钧和笑意如常,目送他走远。 陆远忍不住学着他的语气,讥了句,“杨大人几日不见,学了这等唾面自干的本事,想必要扶摇直上了?” 杨钧和笑意含在眼角,将手负到身后,出了宫门,扬起眉毛道:“你还是怪我今日拖了你,挡在陛下面前。怪我拉你下水,从今往后要被人看作太后娘娘一派,毁了你忠君清正之名。” 陆远也收起了轻浮的讥诮神色,淡淡道:“你早知道我不愿步入此间纷争。即便真要选,为官忠君,颠扑不灭的道理,你为了一时抢在人先,心甘情愿被人利用,做个绊脚石……这可真不像我当年认识那个志向凌云的探花郎,只怕你也早忘了。” 到底还是权欲惑人眼目,多说无用。 陆远见家里马车也到了,停下口中的话,向青布马车走去。 杨钧和在他身后负手而立,倒是从始至终没生气。 他比谁都要了解当今这位陛下。 虽年纪轻轻,却是个虎狼之君。 看着桀骜不驯,私下的手腕凌厉,一举一动从无虚发。 今日拂袖离席,看似半大孩子闹脾气,却是个再明确不过的讯息。 幼帝已有君王威仪。 卧榻之侧,岂再容他人酣睡。 既然如此,他何妨做个垫脚石,衬他一衬。 西苑虎房,深处居室。 衔环银香炉摆在围榻不远地方,缓缓散着百合香。 三面围栏的黄花梨榻沿,徐昭夏看了眼膝上睡得正香的那个孩子,满眼心疼怜惜,不知该如何疼他才好。 刚才肉糜粥吃得那般香,想来和刘敬说得没差,他早上就没吃多少。 那些人当真委屈了他。 也不想想从那么小的时候,他肩上就担着大事小情,眼下又正是敏感叛逆的年纪,还要被生生压着。 竟真就不体谅半分他吃的苦。 可谁叫他是晚辈,永远都矮一头,心里火气烧得再旺,也是没什么办法,只能生受着。 徐昭夏越想越是怜惜,不忍心叫醒他,小心翼翼替他拆了玉冠,随他睡在了自己膝上,和从前般坐守着。 不知不觉,呼吸交缠,脑袋却也有些沉重,垂头合上了眼。 过了会儿,从梦中惊醒,眼瞪得大大的。 那只凶猛老虎扑过来的样子,如在眼前。 还是不该在这虎房多呆,免不了担心受怕。 徐昭夏揉了揉涨疼的额头,低头发现那个孩子还睡着,呼吸绵长。 她小心地挪开他,慢慢起身,想去虎房外头透透气,顺便也问问宫里怎么样了。 还没走远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含糊不清的一句“姐姐”。 接近着那个孩子疑惑地嗯了声。 徐昭夏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孩子已经从围榻上跳下来,三两步冲过来,横在她面前,似是捉住了她天大错处,狠狠皱眉道: “姐姐想偷跑去哪里?我不准。” 朱明宸说得振振有词。 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真有些委屈了。 他大了些,她就不像小时候全心全意放在他身上,很多时候都得他自己要。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徐昭夏被他这副离不开人的样子看笑了,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推着他往围榻走。 “我回白塔寺去,还能去哪里?你看看,仗着年轻火气大就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再怎么样,地板也是凉的,你赤脚踩在上头不冷?” 朱明宸还真不冷。 刚醒来是被她气的。 现在是被她碰的。 她指尖好软,戳在他身上像团棉花,还带着温热,似要一点点融化他。 他有些失神,想把她拉到怀里坐着,让她满身柔骨都偎到他身上,他长大了,能让她靠得住。 然后…… 恶狠狠地亲她。 她刚才叫他什么? 孩子? 但心里百转千回,面对她时,朱明宸总是低了一头,暗哼了声说不冷。 徐昭夏看他不大高兴的样子,猜到他不想自己走,没办法,只好坐到他身边解释道:“我这回来西苑,是长公主殿下特许的,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是得回白塔寺给太后娘娘祈福。再过几日,就从白塔寺出来了。” 朱明宸垂着头,看起来还是不大乐意,“留在西苑又如何?” 他有办法让那老妇忙起来,顾不上她。 “长公主好意,不能让她在太后娘娘面前难做才是。另外,还有件事我得和陛下说。” 徐昭夏将薄被曳来,盖到了他腿上,看着他侧脸,轻声到几不可闻道:“忍一时之气,做千古名君。我相信,这大晋会是陛下的,陛下担得起,也做得到,陛下是天底下最出色的郎君。” 她走后,这句话仿佛还飘在空中,涌动着暖意,将朱明宸包围。 他脸颊微微发红,十指悄悄攥紧,觉得有人方才拿了根鹅毛,在他心尖轻轻扫过。 她就……她就这般信他! 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心跳声,朱明宸心房一圈圈发涨,涨得要从喉咙跳出来般,让他整个人陷入了无法名状的兴奋之中。 他猛地将薄被一扯,冲了出去。 刘敬刚送走了那位姑姑,回到虎房,便看见主子披头散发,趿着鞋便出来了,吓了一跳。 他暗暗想着才得到的消息,即便知道那位裴指挥使要被赐下婚事,娶陈家娘子了,应也不至于…… 但还是秉着本分,说了那位姑姑走的事,之后又说了裴陈结亲之事。 朱明宸听完哦了声,冷静下来。 旋即又唇角上挑,重重吩咐刘敬道: “备马!朕也要回白塔寺!”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徐昭夏坐车到了白塔寺,回了那间林间客堂,便吩咐越安去找徐平。 让徐平打着乾元宫的名头,悄悄知会陈首辅一声,让他老人家在中间做个人情。 徐昭夏看了这几年,发觉这位陈首辅倒是个办实事的,并不单纯为了权势倾天,满足私欲。 有几次通过气后,还会在太后娘娘面前替那位祖宗说句好话。 越安出去后,紫玉捧了个杏仁黄的木匣子进来,打开来是十四个分两排放的锡罐,她说长公主命人送来的。 “说是今年的老君眉,姑姑和越安姐姐不在,奴婢便先做主收了。” 不年不节的,徐昭夏想不到这位殿下怎么突然给自己送茶,命紫玉合起匣子后,她去房里写了封信。 出来交给紫玉,让她找人送到长公主府。 还吩咐道:“若好了,你来我房里一趟。” 这间客堂是有书房的,只是徐昭夏习惯在卧房里头放张桌子,摆上些笔墨纸砚,读书写字睡觉都在一处。 也是到了这里后,那个地方给她留下的所剩不多的印记了。 她垂头沉沉地想了会儿后,不再多想,走到书架边上,挑了几本启蒙用的,堆在手上放着。 身后脚步声传来,她笑道:“有这么快?” 却看见那个孩子穿了身绿云纹曳撒,笑眯眯地站在她跟前,整个人神采飞扬,似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你怎么来了?” 徐昭夏记得不是才让他好好在西苑休息? 怎么就跑过来了。 朱明宸听了不满道:“姐姐嫌弃我?” 又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手臂上托着的书全都拿走,心情很好道:“这些书有什么好?姐姐就喜欢埋在里头。”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会愿意埋在他怀里。 他做什么都说好。 他会很小心,不让她吃太多苦头。 朱明宸暗暗想了下,看着她雪白干净的脸,心神不由荡漾了起来。 徐昭夏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近一两年他情绪也没这般外露过。 看着更像个懵懂不知事的孩子,喜怒都写在脸上。 “和西苑不同,这里是出家人清修的地方,没多少东西供你玩,我是怕你闲得无聊。” 徐昭夏想从他手里拿回那些书,等会要给紫玉的。 朱明宸后退了半步,不给她,让她的手停在半空,他还朝她昂了昂头。 然后低头看了眼都什么书,值得她这样。 《千家诗》。 《童蒙须知》。 《幼学琼林》。 最底下是《江南状元文集》。 “姐姐想当状元,我命人去办就是,不过赐个匾额,来奉天殿见我,穿状元冠带朝服,办起来也不麻烦。” 徐昭夏眉心猛地一跳。 怎么把这本书混进去了。 这时候可不能让这位祖宗知道她往后想去江南。 说句不好听的,他眼下就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听她要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怕就要闹得天翻地覆。 觉得她要抛弃他。 只有等他成婚之后,身边有妻子陪着,也开始亲政了,才会真正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真到了那时候,不用她说,他也会想着不要受她管教,巴不得她走得越远越好。 “状元是人家读书人千辛万苦考来的,你倒开这样的玩笑。”徐昭夏从他手里把那本文集夺过来,塞到了书架深处,其余倒是让他拿着,反正他力气比小时候大了不少,拿得住。 “姐姐别气,我再不说了。”朱明宸正想着那本文集有什么缘故,让她这般异常,一眨眼又被她佯怒的模样勾得心里发痒,不由向她走近了些,眼底深处晦色暗沉。 紫玉闯进卧房里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霎时顿住了脚步,心口猛然扑腾了几下。 姑姑像是被那位祖宗堵在书架前,想走走不得,只能由着人性子来。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那天夜里听见的几声似猫儿一样的叫声。 “姑姑……” 紫玉嗫嚅开口,被那位至尊至贵的人一扫,含了脑袋在胸前,莫名惊骇恐惧。 “你回来了?”徐昭夏却没发觉什么,只当她害怕这位祖宗,在他跟前站不住。 要说也正常,她才十来岁,这位祖宗又板起了脸,看着肃然威严,确实容易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赶紧从这位祖宗手里把书要来,走过去递给了紫玉,“你拿着这些先过几遍,等有空了我再好好教你。” 紫玉低不可闻地哎了声。 又感觉到那人也走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神透着不悦,不由咬住了下唇。 她想起长公主要她来姑姑身边的命令。 做……做他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越快越好。 但光是站在他面前,她就觉得恐惧,这位皇帝陛下和长公主说的不大一样,并不好糊弄。 徐昭夏见紫玉吓得身子发颤,忙挡在了那位祖宗面前,让紫玉下去歇着。 过了几日,天气又转冷了些,昨天夜里还下了场大雪,越安说客堂外的竹子都被压倒不少。 徐昭夏推窗看了眼,果然是,正要和越安、紫玉一起出去,将竹叶上的积雪扫去,便看见小沙弥请着几人入了院子。 是那天的陈夫人和陈家娘子。 坐在厅上,陈静漪喝着手里的茶,有些不知滋味地看了眼和母亲寒暄的那人。 前天父亲回来后将母亲叫到书房,让母亲告诉她,再过两天,赐婚的懿旨就要下来了。 她向上天许的愿有了回音。 羞怯之后,涌上的却是隐忧。 她不傻,看得出那位裴指挥使对她敬而远之,没觉得她这个人有多好,也无意借父亲、陈家之势。 但母亲虽避着她谈那些夫妻闺房之事,她到底也听过几耳朵。 记得不少婚前甚不对付,婚后却过得蜜里调油的例证。 甚至有次她偷偷听见母亲和嬷嬷笑说,婚前越是看不中的,婚后反而容易越看越是动心,吵架吵着吵着也能吵到房里去。 说这叫做冤家。 想到这些,陈静漪的心安了不少,又好奇裴昇身边有无通房妾室,悄悄派了人去打听。 回来的人告诉她,裴指挥使身边干净得很,平时饮酒不会狎妓,更无旁的乱七八糟之人。 只是…… 她问只是什么。 回来的人答道,都说裴指挥使之前去辽东都司两年,是为了有份功劳傍身,好求娶乾元宫那位徐姑姑。 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不和,若无功劳在前,只怕不肯轻易松口。 陈静漪如遭雷击,一下子红了眼,当夜就央求了母亲,要来白塔寺。 “徐姑姑。” 徐昭夏听见那位陈娘子忽然开口叫她,看过去道:“娘子有什么事?” 陈静漪咬住了下唇,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却又知道不合适,不该说。 娘娘的懿旨还没下,她不能透露半句。 “这茶”,她垂了垂眸,“很好喝。” 徐昭夏温然一笑,又和她母亲说话去了。 这也是个孩子。 陈静漪看着那人和母亲寒暄的样子,仿佛两个妇人间的交谈,她却是个生嫩的,心里的闷气又重了些。 裴昇怎么会喜欢年纪这般大的? 那些该只是谣言,不是真的。 却在和母亲告辞时,见那人站在那里,明净端庄,仿佛个琉璃做成的美人,心里的弦猛然崩了。 临下阶前,她攥住了斗篷内里,走到那人跟前道:“徐姑姑,我与裴指挥使不日便要成婚,到时还望你来喝杯喜酒。” 陈夫人一吓,忙将她拉到身后道:“在外人面前瞎说什么!” 又道:“徐姑姑,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是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 陈静漪透过母亲的肩膀,定定地看着那人,告诉她。 徐昭夏错愕了下,皱眉疑惑,见她眼中隐隐敌视的光芒,心下惊了惊。 为何? 怎么会…… 电光火石之间,她知道这件事大概不假。 裴昇真的要娶眼前这位陈娘子了。 两日后,太后娘娘懿旨,昭示天下。 得知时,徐昭夏正在这位祖宗这里,和他对着张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点色。 她下笔一重,笔尖的朱砂红便洇出大块,她毫无知觉,整个人顿住了。 “姐姐?” 她听见身旁的那位祖宗叫她。 但没心思应。 也忘了自己应没应。 片刻后,她听见身旁那位祖宗,将手里的笔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玉做的笔杆裂成几块,猛跳起来。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徐昭夏顿时惊醒般,讶异地看向那个孩子。 要来九九消寒图时不是还好好的? 这又是闹哪门子脾气。 朱明宸死死盯着她。 徐昭夏被他看到些许头疼。 但旋即想到自己画出界的一笔,一时有了头绪。 他这是既想要图好看,不留败笔,又不想再画一遍,嫌麻烦了。 “方才是我不好,手颤了。再要张图来,我好生填一遍,陛下歇着喝茶就好……”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位祖宗唇抿得越发紧了,重重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就出了厅堂。 徐昭夏疑惑,没懂他气在何处,况且也不说。 方才送来消息的刘敬,目睹了全程,背后冷汗直冒。 见主子一走,急忙开口道:“徐姑姑,方才主子叫了您三声,您……您一句也没应!” 刘敬觉得这天真是塌了大半。 主子对这位姑姑生气是生气。 但要说到算账,恐怕还得算到他头上来。 要不是他把太后娘娘赐婚的消息传进来,徐姑姑不会分心,更不会没听见主子说话。 徐昭夏脸色一僵,转眼的功夫开始内疚起来,原来是自己不好。 余光一瞥,看见那位祖宗的深黑氅衣还搭在衣施上,她忙收了下来,急匆匆向门外而去。 这回却出乎她意料的难哄。 到了给太后娘娘祈福完,回乾元宫的日子,那位祖宗还是没原谅她的意思。 不过回宫后,她暂时顾不上了,先去太后娘娘那里回话,一并献上开过光的佛串、玉坠。 本以为要受顿责骂,或许还有惩戒,她心中已做了准备。 却在进来后不久,听见宫女通传,道裴指挥使到了。 太后娘娘揉着额头,朝她摆摆手,让她出去。 没打算继续计较的意思。 徐昭夏与进来的裴昇擦肩而过。 错身的瞬间,她见他憔悴了不少,虽还穿着那身飞鱼服,却少了那日见面时的意气风发。 甚至下巴还留着未曾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徐昭夏担心地回头看了眼。 他这般是因为赐婚之事,还是旁的? 只是回了乾元宫后,因为隔天就是五日一次的朝会,不少物事都得准备清点,以备无虞。 她忙了很久,没空再想裴昇的事,早上很早就起来,赶到那位祖宗的寝殿,问刘敬他起了没有。 抬眼的功夫,那位祖宗便穿身寝衣就出来了,见她在,只当没看见,绕到屏风后,叫刘敬给他更衣。 徐昭夏知道这个孩子还在委屈,让刘敬赶紧过去,自己悄悄退了下去。 朱明宸出来时没看到人,脸色沉了几分,甩开袖子将手负在身后,冷冷瞥了眼刘敬。 就他这个多事的。 刘敬低下了头,没敢说话。 大事上主子比谁都英明,遇到徐姑姑就成了个半大孩子,想人眼中只能看见他,多半分别人的影子也不成。 分明将人当成了自己所有。 朱明宸抑了抑呼吸,暗道好,好,都好…… 都惹他不痛快。 既然他不痛快,就得有人陪着。 裴昇要成婚了,那个老妇却还稳坐在寿宁宫。 “告诉杨钧和,这个时节正好,他有多少本事,也该让朕看看了……” 话说一半,却见那人进了里头,手里拿了个不知什么东西,温柔笑着走来。 “今日是冬至后第一个朝会,陛下戴着这个,白塔寺求来的,可以护着陛下。” 朱明宸脸上的深沉威严转瞬退去,取而代之,是负气倨傲的少年模样。 他用不着人护,更看不上这些没用物事。 徐昭夏笑着,将他负在身后的手硬生生拽了出来,给他套上了根红绳,上头还有只小而胖的金虎。 朱明宸看见了,暗哼了声。 虎是他的生肖,她倒还记得。 他没脱下来,也没冰释前嫌,只是昂着头瞥了她眼,淡淡道:“朕要去上朝了。” 御辇出了乾元门后。 刘敬看见主子用指腹摩挲红绳上那只金虎。 一路上没停过。 送走了这位祖宗,徐昭夏才算松了口气,握拳锤了锤肩,坐在圈椅上休息会儿。 不知不觉,又想到裴昇身上,双唇微抿。 在这个地方,连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作为朋友,她能做的只有祝福,既然懿旨不可违,那便高兴些,高兴些好。 听见有人走入,抬头,是紫玉掀了门帘,指着外头悄声道:“裴指挥使在外边等着姑姑,说有事找。” 紫玉见她精神不大好,忙又道:“若姑姑不方便,奴婢这就去找个借口回绝了裴指挥使。” “不,我去见他,在外边哪里?” 徐昭夏在乾元宫外围的朱红宫墙那里看见了裴昇。 他站得挺拔刚直,映在宫墙上的影子却黑沉沉的,如同一柄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寒刃,浑身冷意。 冬日暖阳落到他身上,也融不尽那股寒冷。 “昭夏,你来了。” 裴昇见她来了,眉眼温了不少。 徐昭夏笑了笑,“找我什么事?” 和从前每次他入宫,路过冷宫时托宫女叫她出来后的语气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陪我走走罢。” 裴昇与她并肩,沿着宫墙底下走,像从前许多次一样。 异姓藩王送到京城的质子,落魄、遭人轻视。 被派到废太子身边的冷宫宫女,初来乍到、茫然无措。 他们并肩行过许多路,也谈过许多不为人知的话。 随着年岁渐长,当初的情谊,在裴昇心里生出别的滋味。 他想,她亦对他有意罢?不然为何每每比他自己还要伤怀,难受不已。 但他知道,从赐婚的那日起,她只会对他无意。 她就是这般规矩板正,板正到叫人绝望。 “昭夏”,裴昇停了下来,侧头看着她白皙干净的脸,脑海里不断浮现她过去的模样,一幕幕,一重重,想得他心口发涩,喉头发苦。 徐昭夏抬头看向他,“你说。” 她猜到他要说赐婚的事。 已经想好了开解他的话。 裴昇却问了句,“你想不想离开京城?” 徐昭夏微愣,“怎么想起问这个?” 裴昇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没想过否认。 “若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来江南浔阳罢,我早晚要回去,在那里我可以照拂你。” 徐昭夏见他脸上黯淡蒙尘,仿佛变成了那个十六岁受人欺侮的裴昇,而不是如今权势煊赫的裴指挥使。 但回了浔阳,不比在京城,他会更自由,至少这是件好事。 再说,陈家娘子天真可爱,两人看起来也算般配。 也许世上的事就没有尽如人意。 她正要说出那些贺词,却听见他仿佛预判,在她面前微微笑着道:“那就说定了。昭夏,回去罢。” 他不要听她说那些祝福。 徐昭夏笑不出来。 裴昇走了,她一个人站了会儿。 慢慢靠到宫墙上,仰头看天。 想到了那位祖宗身上。 裴昇比他还大些,他还只是个孩子。 如果也像裴昇这般笑不如哭,她真忍得下心逼他立后? 等他找到个真心喜欢的?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华盖殿内,正上着早朝,文武官员按仪制站在东西两班,塞满了整座大殿。 年岁最轻的也有四十上下,不是蓄胡便是白须,皆是省府台部摸爬滚打上来的,精明老练。 他们捧着笏板奏陈完毕,朝金漆雕龙纹宝座上的年轻皇帝略略点头示意,真正的目光却放在龙椅后面的帘子上。 眼下是户部侍郎郭端奏事。 两年前命各地清丈田亩的数量已经出来了,下步便是要重订田税。 不知为何,帘后太后娘娘听了那数量后默而不发,郭端尴尬不已,只得又看了眼皇帝,“不知陛下……” 朱明宸靠坐在椅背,往下俯视了他一眼,只问道:“你是今天最后一个?” 郭端愕然,答了声是,“臣所奏,事关田亩税赋,陈首辅也颇为重视……” 朱明宸摆摆手,让他住口,站起身,环视了底下文武官员一圈。 尤其是前头那个陈文康。 他重视的,可未必能让那个老妇点头。 似笑非笑道:“听说如若事关重大,诸位爱卿便会到寿宁宫求见。朕觉得这个法子好,人多口杂,除了吵闹,什么都定不下。若真有要朕决断的,到乾元宫见朕时再说罢。” 他微微向后侧头,朝帘后看了眼,“母后,朕有事,先走了。” 年轻的皇帝无所顾忌地丢下了文武朝臣,大摇大摆出了华盖殿,满殿静默。 片刻之后,帘后传来压抑着怒火的女声,“继续说。” 他这是公开和她叫板,让朝臣选寿宁宫或者乾元宫站呢! 真是翅膀硬了! 坐上御辇回去时,朱明宸把方才那些人的神色略微琢磨了一番,倒是有些好奇谁会先来他的乾元宫。 他看陈文康的脸色可不大对劲…… 不知不觉,他手又摸到了红绳上那只小金虎,唇角不由向上翘了翘。 这些都在他的把握之内,甚至就连她也是,她那么疼他,怎么舍得他孤苦伶仃,总有松口的一日…… 行到半路,忽然有个太监匆匆忙忙地迎面跑来,看见御辇后忙躲到一旁,行礼后到了刘敬身边,凑声说了些什么。 刘敬脸色登时一变,为难地看向主子。 “说。”朱明宸心情肉眼可见得好。 刘敬没敢再看他,飞快地将事说了。 那位裴指挥使趁着主子上朝,去了乾元宫,见了徐姑姑。 两人避开众人在宫墙底下呆了好一会儿。 裴指挥使离开后,徐姑姑神色难受,独自又缓了会儿才回去。 朱明宸哦了声。 听不清喜怒。 但下一秒,他就拽断了手腕上的红绳,将红绳连带金虎丢了出去。 紧接着又怒声吩咐,“去捡!” 刘敬不敢假手于人,麻溜地自己跑去了。 朱明宸面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心房似有人放了把热火,烧得他脏腑灼伤,喉腔滚烫,非得做些什么不可。 那条狗。 不知廉耻的狗。 若非要是死了她会记得更深,他真会要了那条狗的命! 又喝令一声,让御辇停了下来。 不等停稳就跨下来。 乌靴踏地,袍角张扬,宛如个捉奸丈夫,怒意凛凛地回到了乾元宫。 紫玉正端了碟樱桃出来摆,见这位这般架势,忙往后一躲。 “滚出来!姐姐呢?” 紫玉吓得一颤,不敢再躲,颤颤巍巍走了出来,“姑姑在……在房里……” 朱明宸问到了那人所在,顶着张怒意勃发的脸,一路上宫女、太监退散,不敢拦他,他也就畅通无阻到了西配殿后的耳房。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猛地推门而入。 迎面是股腻软的温香,闷头罩脸袭来。 让他的心尖跟着颤了颤。 想到什么,十指悄然攥紧,紧到发疼。 这样的香,他闻过,但不该在这时候。 裴昇才走不久,她在里头做什么? 还是裴昇来了后,他们两个…… 不,不会,她这样得体规矩的人,怎么可能…… 定是那条狗,那条狗欺负了她! 要成婚了,所以狗急跳墙! 该死!他定要将那条狗碎尸万段,株连九族! “紫玉,樱桃送去前头了吗?等会那位祖宗就要回来了,你让他尝尝。他不爱吃这些果子,却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得用些,正好回来的时候渴,顺手就吃下去了……” 徐昭夏从屏风后出来,还在低头理着花鸟裙,总不是特别平整,她看着不大舒服…… 忽得感受到气氛不对,乍然抬头,吓了一大跳。 “祖宗,你怎么来这里了?” 又见他神色格外不对,整个人紧绷地站在那里,攒了浑身的力气蓄势待发,看着她,眼角都发红了。 “是不是朝堂上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徐昭夏忙将他前后都看了看,全须全尾的,倒是没人敢朝他动手。 朱明宸忍着把她身上衣裙解开,亲手好好检查一遍的念头,抑声问道:“……姐姐刚才在里面更衣?谁欺负姐姐了?” 她不喜欢那条狗,要是喜欢,这么多年,早就想着法子出宫去了。 可她没有,只陪在他身边。 一定是那条狗…… “谁会欺负我?”徐昭夏更是笃定了他在朝堂上受了委屈,以为她在这里也会受波及。 更心疼了。 硬拉着他到湘妃竹椅坐下,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明宸见她还要替那个人掩饰,牙已是咬得快要碎裂,她难道还顾着什么狗屁情谊?要他放过那条狗? 徐昭夏见他不说,只是两眼发红地看着她,又怒又委屈,忙拍着他的背缓解,“不气不气,那些人都是一时风雨,等陛下君临天下了,有他们的报应。” 见他还是不说话,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和那天一样,徐昭夏顿了顿神。 难道这里头也有她的错? 她想了后,立刻就意识到该向他说裴昇来过的事。 别让他在外头受了气,回到乾元宫了,还为这个又生气。 便坐在他身边那张竹椅,给他倒了杯茶,温笑道:“不过我倒是要先给自己请个罪呢。早上裴指挥使来过……” 砰的一声,朱明宸手里的茶杯应声而裂,杏绿的茶水顺着他指尖滴下。 徐昭夏忙抽出手帕,给他擦手,还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也有些气道:“你这孩子!我不过说了句裴昇来过,至于气成这样?” “姐姐方才为何更衣?”朱明宸看着她,眉眼的极细微变化,也都落入他的眼底。 若真是那等事,他今夜就让那条狗暴毙而亡! 徐昭夏倒没多想,解释道:“我在宫墙那里多靠了会儿,谁想到前几日下雪又化雪,整面墙还潮着,涂的朱砂粉一化,全沾到身后了。你记不记得,我早上穿的还是件浅色衫?叫人想混过去也不成。” “……真的?”朱明宸沉默着看了她半晌,才问。 “我骗你做什么?”徐昭夏见他脸色顿时缓和不少,从刚才要打雷下雨的模样,变成了最多下点小雨的乌云,不由笑道:“我在乾元宫能出什么事不成?” 朱明宸信是信了,却还是觉得不痛快。 她怎么回到乾元宫了还去见那人? 那人都要成婚了,男女有别,该避着些。 徐昭夏还在给他擦着手,翻来覆去擦了个干净,边叮嘱道:“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问,朝堂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但有一点,身子是你自己的,别糟蹋了去。你不高兴了,去西苑怎么着都行,骑马射箭,投壶驯虎,但就是别让气存在心里。” 朱明宸见她要把自己的手还回来,朝她又伸了伸,“还没好。”又道,“朕知道了,朕听姐姐的话,不会与那些人计较。” 过了会儿,窗下刘敬来报,说陈首辅求见。 朱明宸去了东配殿书房。 徐昭夏将刘敬请到一旁,问今日是哪位大人在帮着太后娘娘刁难那位祖宗。 刘敬一时哽住,想了会儿悄声道:“或许是户部的郭大人罢。” 徐昭夏又追问了不少刁难的细节。 刘敬支支吾吾,“就……郭大人手里有件棘手事,明知……明知主子一无所知,满朝文武之下,直接拿来问主子,气得主子直冲出了华盖殿,后来连御辇都不坐了……” 徐昭夏点了点头,“怪不得他这般气盛。” 她转头去了小厨房,吩咐做份绿豆梨花汤。 旁的都可以暂放下,这孩子的火气得降降。 刘敬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暗暗想着雷雨天还是少出门些,他可不想闪了舌头。 书房里,朱明宸看着坐在圈椅上的老人,神色淡淡道:“没想到是陈首辅先来找朕。” “臣不敢当”,陈文康当即起身行礼,为他那句首辅称呼。又顺势道,“臣此次前来,是为了……” 朱明宸接下声来,“田亩厘清后,重定田税之事。” “陛下英明。”陈文康看了眼那位少年皇帝,与先帝略有相似的面容上,却是多了份桀骜难驯。 假以时日,或也可称之为,雄主之气。 朱明宸却没再开口,坐在太师椅内,手搭着扶手,向他抬了抬眼,让他自己说。 即便他知道会听到什么。 那老妇听了清丈的田亩数量后便沉默不语。 不是因为数少了,而是多了,多得太多。将那些宗室在各地的田亩都计了进去。 那老妇不愿冒险得罪宗室,所以不开口。 可他不同,那些宗室若挡在他要走的路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陈文康说话繁文缛礼颇多,他听得厌烦,只得想想那人来排遣。 没发生别的,她方才只是在更衣。 他闯入她更衣的地方了。 怎么比夜里还香些?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陛下?” 陈文康将来龙去脉讲完,没听见表示,向那位年轻天子看了眼,发现他若有所思,像是在想什么重要事。 轻声提醒了句。 朱明宸缓缓回过神来。 对方才那个问题没答案,但也不觉得是坏事。 往后,他们自然不会只在夜里有,青天白日的,也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开始只怕不会愿意,但有他陪着,多了就惯了。 他边想着,指腹在扶手圆润处摩挲,想得唇畔含笑,手心隐隐发痒。 依她的性子,少不得要名正言顺,不然都会想推开他,觉得做的是错事,不应该。 她就是这般规矩古板。 陈文康心里打起了个突突,在这样年轻的天子面前,他竟感觉到些许不安。 “陈首辅说的,朕都听见了,既然厘清了田亩,不论宗室百姓,都该为国缴税,没有宗室例外之理。不过——” 陈文康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陛下有何担忧,臣自当解惑。” 朱明宸靠在圈椅背上,打量他的紧张与警惕,淡淡一笑道:“陈首辅莫不是忘了,朕这个皇帝,就是个纸糊的,做不了主。” “怎么会?陛下乃是先帝亲自立的太子,陛下若做不了主,那天底下也没人能……” “虚话朕不想听”,朱明宸直接打断了他,鹰隼般深邃的黑眸落在他身上,“过几日有份折子送到内阁,朕希望陈首辅批的是可字。” 陈文康心里惊得一顿,试探道:“不知陛下送来的折子,事关何处?” “见了便知道了。” 说完,朱明宸摆了摆手,要他退下的意思明确。 也是要他过了那份折子,再来谈今日之事。 陈文康见他没给半分转圜余地,只得行礼告退。 徐昭夏端着绿豆梨花汤、樱桃进来时,发现那位祖宗在写着什么,神色肃然威严,看着很有几分为人君主的模样。 心中欣慰,不由多看了几眼。 但马上就被那位祖宗发现了,他将毛笔一丢,眉眼顿时多了几分独属少年的纯然,眉眼笑得灿烂,问她:“姐姐给我送什么来了?” 浑然还是个孩子。 徐昭夏在心里默默泄了口气。 刚才她就在想,要是他做任何事都是那副堪当君主的模样,就好了。 那就不用等什么立后、亲政,光凭他那副模样,她就知道他应对得了,旁人在他面前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偏偏只是偶尔才会这般。 他还在慢慢长大的阶段,根本就没长成顶天立地,可以运筹帷幄的大人。 她不可能放心离开。 “绿豆汤,刚放凉了些,你喝几口。还有樱桃,别忘了吃。” 泄气归泄气,对照顾他这件事上,徐昭夏比谁都用心,毕竟是第一个她养了这么久的孩子。 有时她都会想,若有个自己的孩子,只怕也就是这样了,教他读书写字,替他缝衣补袜,冷宫里到夏天没冰块降温,还要摇着蒲扇哄他入睡。 “姐姐呢?”朱明宸见她这意思是要送了就出去,忙起身拦在她身前,差点就上手把住她的腰,往怀里按。 她怎么才来就要走,没半分舍不得,他就很想她,离开一时半会都觉得受不了。 “我还有些事忙。况且,陛下不是还在处理公务吗?我在这里怕是会打扰。” “已经好了,姐姐等我片刻。刘敬!”朱明宸急忙把人叫进来后,指了指桌案,让他带出去处理。 自己则是拈了颗樱桃,送到徐昭夏唇边,“姐姐先帮我试试甜不甜。” 徐昭夏笑着伸手,想接到手里,“少了这一颗,剩的你也得吃。” 她是知道这个孩子不喜欢吃果子的,也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用这个法子少吃一点是一点,她看得出来。 朱明宸却把樱桃一举,不让她拿到,朝她挑眉道:“姐姐不喜欢我喂的,看来不好吃,那我也不吃了。” 徐昭夏无奈地扬了扬眉,见他也不嫌累,手举得老高,只得道:“你拿下来些,我吃就是。” 朱明宸将樱桃送到了她唇边,看见那柔软的粉唇一张,露出细白糯齿,隐隐还能看见濡湿的舌尖。 他推着樱桃入她口时,喉结不由滚动了下,忽然心痒得厉害。 她怎么能这般讨他喜欢? 哪里都长得合他心意。 就连旁人觉得大了些的年纪,在他眼里都刚刚好。 比他大有什么不好?疼着他,宠着他,惯着他。 便是有了孩子,也越不过他去。 “好不好吃,姐姐?” 朱明宸问得认真,两只眼看她看得挪不开,想吮她口中的樱桃汁。 应该会好吃。 徐昭夏心里闪过些许异样。 不就是一颗樱桃吗? 碟子里还有几十颗。 怎么看起来他偏偏对这颗馋得紧。 徐昭夏眉心猛跳了下,很快又平静下来道:“好吃,陛下多吃些,是温室里头养出来的,甜得不腻口。” 朱明宸转头却端起了绿豆梨花汤,单手掌着汤碗,喝得干净。 降火清心。 喝完后,却好似没看到那碟樱桃,只问带了帕子没有。 用了人帕子后,见她又有提樱桃的意思,紧接着道:“方才我见了陈首辅,倒想起裴昇娶的是他的女儿,姐姐当时还说,是给我的。” “悔了?”徐昭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陈家那位娘子,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诧异道。 “没悔,我都没见过她。只是觉得姐姐骗我,说什么在白塔寺见到了谁,就要立谁为后,还说皇后会是她。明明我只见了姐姐。” 朱明宸按着她在自己的圈椅坐下,又给她唇边递了块樱桃,感觉到她温热呼吸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鼻尖快要点到他的虎掌。 心里又酥又痒。 按她的说法,她才是皇后才对。 天底下也没人比她更适合。 徐昭夏下意识又吃了颗,但没在意,倒是想起他这几日闹的性子来,觉得是个机会和他讲开。 “白塔寺的事都过去了,还说来做什么?倒是听见赐婚的懿旨下了后,我走神了,没听见陛下叫我,是我不好。” “裴昇毕竟帮过姐姐一些忙,姐姐担心他,也是情有可原。” 反正那条狗要成婚了,之后就会滚回浔阳。 姐姐再也见不到他。 徐昭夏被这个孩子今天的通情达理惊到了,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欣慰道:“那是我看低陛下了。” 他原来这般大方。 当真是个好孩子。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再呆了会儿,到底徐昭夏还是逼着这位祖宗吃了半碟子樱桃。 见吃空了,刚打算起身收拾了碗碟出去,刘敬在门外通报了声,说寿宁宫派人来了。 “滚进来说。”朱明宸不悦地眯起凤眸。 本就不喜吃樱桃,眼下又被人打搅,他就那样站在圈椅旁,长臂还搭在靠背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敬走进书房。 刘敬余光扫见,主子借着圈椅的掩护,将徐姑姑护在椅子里头,半拥半抱,看上去比寻常夫妻还亲密些。 知道这是主子刻意为之,自己进来怕是搅了主子好事,心下狠漏了一拍。 “奴婢特来禀报,外头太后娘娘命人把年前堆在内阁的折子全送来了,让主子这几日看着批阅。奴婢扫了眼,有千余本。” 朱明宸哦了声,转头问坐在圈椅里头的人道:“姐姐陪不陪我去西苑?” 徐昭夏听他话里意思,是没打算理会送来的折子了,要去西苑找乐子。 本来站在他立场上,这摆明了是太后娘娘在刁难,不理会是对的。 但她却也觉得是个机会。 那些折子总不会是假的,他总要亲政,学着处理政务,多练练手没坏处。 “我听说,明君都是勤政爱民的,不会嫌折子多,也不会嫌事烦。” 徐昭夏从圈椅上起来,拉着那个孩子的手臂把他按在椅子上,笑道:“我看陛下就很有明君风范。叫人把折子搬进来可好?我陪着陛下慢慢批阅。” 朱明宸没应,只看向她微粉的指尖,想着刚才被她碰到的触感,温热柔软。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愿意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尤其是主动坐在他怀里时。 或者用力些也行,反正他不计较。 刚说完,刘敬却又小心翼翼道:“还有就是,长公主殿下在万春亭歇脚,也派了人来,叫徐姑姑过去。” 徐昭夏记着这位殿下的好意,应了下来,又劝了那位祖宗几句,便让越安进来守着,自己走了出去。 朱明宸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纤细柔美,清丽端雅,偏偏是去见旁人。 掌中捻着根笔管,差点将笔管捻断。 早晚有一日,她只能跌在他身上,哪也去不了。 到了万春亭后,徐昭夏带着紫玉见到长公主,行礼后,被长公主怀里那个小世子说了声免礼。 朱意真笑着碰了碰他的脸,“属你会心疼人。这就是你成天在家里念叨的昭夏姑姑,见到了,该开心了罢?” 被人当面拆穿,小世子羞得钻到她的怀里,说没有。 他……他就是很喜欢昭夏姑姑嘛,之前他摔在路上哭,昭夏姑姑抱起了他,帮他擦完手后,还喂他吃了饴糖,饴糖甜甜的。 看着那纯真的孩子样,徐昭夏也不由露出一脸笑意来,朱意真瞧见了,又看了眼她身后的紫玉,让她别站着,坐在月样杌子上说话。 徐昭夏应了,敛裙坐下,笑意渐收,暗暗想着要如何开口,说辜负了她嘱托,立后不成的事。 却又看见小世子又扭过了头,见她坐得这般近,眼巴巴地看着她。 似等着她主动说抱自己。 在家里,那些侍女都争着抱他的。 朱意真见他这个不值钱的模样,直接将他塞到了徐昭夏怀里,笑骂道:“小没良心的,一块饴糖就把你收买了!” 又对手足无措接过孩子的徐昭夏道:“昭夏,你也生个孩子得了!这般讨孩子喜欢,自己却不生养一个,可惜了。” 徐昭夏好不容易接过来那孩子,正小心地调着位子,听了微愣后道:“这我倒没想过。” 又摇摇头,笑得无奈道:“许正因为不是自己的,才能没顾忌,多宠些。那时我不知世子肠胃弱,吃不得甜,才拿了饴糖哄他。” “多大点事,值得你翻来覆去的说”,朱意真对她看了又看,就是喜欢她这般有分寸的性子,叫人觉得放心妥帖。 可或许也是这样太守规矩,和裴昇拖到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未有个结果,硬生生插入了个陈静漪,落得个劳燕分飞的下场。 随行宫女倒了两杯茶,朱意真让她润润喉,心下感慨之余,又向紫玉瞥了眼。 徐昭夏注意到了,抱着孩子的手微顿,低头恭敬道:“白塔寺之托,奴婢辜负了殿下,没有办妥相看之事,还未找到个机会向殿下请罪。” “都过去了”,朱意真想到裴昇就知道她也是在这件事里头吃了亏的,没想着怪她。但是立后的事,她从母后那里听了一耳朵,许是要从小门小户里头选些看得过去的,入宫来伴驾。 至于皇后,约摸就是其中之一,家世模样不必出挑,过得去就行。 母后也是让那个贱婢之子气到了。 “不久后若是立了皇后,昭夏可想过出宫,来本宫府上做个女学士?这孩子很喜欢你,若有你带着读书,该会乖些。” 徐昭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轻声问道:“皇后娘娘的人选,现已经定下了?” “还要些时日,等这批选秀的良家子入宫再说……对了,本宫给你的人,觉得可还好?经你这么一调理,本宫看着比刚见到她的时候,俊俏不少。” 徐昭夏道不敢当,又说已经安排她在那位祖宗面前走动了,只是若要更进一步,还要等些时日。 朱意真笑中隐隐透出些许威压,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还得告诉你,她是知了人事的,咱们这位陛下,可未必有她知道的多,把她当个教引宫女来用就是。” 这话,便是要尽快将人送到那位祖宗侍寝的意思。 徐昭夏听得明白,心中暗叹了声。 也许在这里这样才是对的,在宫里头谈感情,还是和注定会三宫六院的皇帝,多少有些……天真。 她也知道。 但还是想着,两个孩子要是能心意相通,自然而然再发生那些事,许是比单纯的教引或是泄/欲好些。 人毕竟不是物件,有感情会更好些。 但这位长公主殿下,在她面前和气不假,却也是天潢贵胄,先帝在的时候就深受荣宠,说出的话不容人置喙。 徐昭夏应了下来,说她会尽快挑个日子,让紫玉给那位祖宗……教引。 朱意真点点头,看着她这闺秀般的生涩勉强模样又笑了,把孩子从她怀里抱回来时还打趣了句,“过不久就是春闱了,本宫给你留意几个,免得你说起这些事来,放不开手脚。” 徐昭夏呛住了,脸上咳得发白,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 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就没想过这些。 这里的人,与她从来都属两个世界,往深里谈情,只会争锋相对,两败俱伤。 朱意真却误会了,以为她还在为裴昇神伤,没再多说。 回到乾元宫后,徐昭夏问了宫女,得知那位祖宗还在书房,那几千本折子已经送进去了。 她点点头,看了眼身后的紫玉,带她回到了西配殿后的耳房,仔细看了看外面有无人后,将门闭了起来。 紫玉身子一缩,站在角落里不吭声。 刚才长公主殿下说话时没避人,她就在旁听着。 她打从心里害怕那位皇帝陛下。 “紫玉,坐。”徐昭夏也隐隐感到棘手。 但眼下已经到了不做不行的地步。 若不提前和这个孩子说好,她心里更难安。 “奴婢站着就好,姑姑要说什么,便说罢。”紫玉低着头,脸沉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 “……你是不是,不愿做这件事?”徐昭夏也没坐下,亲自倒了杯茶塞到她手里。 紫玉没说话。 她没资格说不愿,况且说了也没用。 “看样子你是不愿。这样罢,我和长公主殿下再开口,宫里有不少愿意领这份差事的,不是非你不可。”徐昭夏见她这个样子,也不用多问了,已经在想要如何才能让长公主殿下同意换人。 紫玉捧着烫热的茶水,热气熏得她眼圈发红,本以为事成定局了,可眼前这个人告诉她,她会去想法子解决。 她是真的把她当孩子看,教她读书写字,也替她遮风挡雨。 紫玉低着头想,她本就是脏地方出来的,再多做些,又算得了什么。不要让姑姑为难才是。 “姑姑,我愿意,我愿意的。” “你说,你愿意?”徐昭夏沉吟了会儿,问道,“紫玉,这是你真心话吗?我问你的意思,不是在逼你。” 她还是觉得这么大的孩子,该在校园里才对,若是心不甘情不愿,被人迫着去做这样的事…… 当真可怜。 “和姑姑没关系”,紫玉低低道,“我也想侍寝,也想生下陛下的孩子。只是,做完这些后,我想离宫,跟在姑姑身边,去江南,去浔阳。” “你如何知道我想去江南?”徐昭夏真的被她惊到了,这件事她没和任何人讲,只在心里酝酿过。 “早上,姑姑没披斗篷就出去了,我怕姑姑冷,就送了过去。从另条路走的,绕到宫墙那里时,正好听见了姑姑和裴指挥使的话。姑姑若去浔阳,我想跟姑姑一道去。” 紫玉拧着衣角,几乎是死命壮着胆子才说出这一切。 她告诉自己不要轻易信人。 可还是忍不住。 姑姑她那么好,好到她舍不得骗她,也不想骗她。 两人没注意到,窗下有道高大黑影停驻了片刻后,骤然拂袖离去。 呼吸压抑闷重,宛如暴雨将至。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徐昭夏和紫玉谈过之后,就知道她是不愿。 什么愿意侍寝、生下孩子,不过是走投无路,强逼着自己接受。 既然如此,就没法视而不见,徐昭夏让她出去后,揉了揉眉头,想了有半晌。 过了两日后,她打发宫女叫来越安。 “姑姑可是有事要我去做?”越安叩门后,见她虽是道了声进来,却是微蹙着眉出神,似有什么难办之事。 忙走到她跟前,主动开口问了句。 徐昭夏回过神来,起身按着她落座,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道:“是有件事要托你去做。你也知道,那位祖宗年岁大了,按规矩,得有几个身边人。你看这乾元宫里头,可有情愿做这等事的?” 越安当即如同在椅子上被针戳了下般,一跃而起,诚惶诚恐问道:“姑姑的意思是,给那位祖宗挑几位寝殿里伺候的?” 她暗暗祈祷着可千万别是这个。 那位祖宗本就对姑姑格外上心,偏姑姑将他当成了孩子,许多异状都没深究。 要是让那位祖宗知道了,姑姑想给他安排女人,非得火冒三丈不可……她都不敢想,姑姑要怎么才能过得去。 “……是,你看着可有好的?其一要情愿,其二便是看着品性过得去。若有,我安排个日子,让她到御前侍奉,在那位祖宗面前过过眼。” “不好!这件事做不得!”越安立刻答道。 “乾元宫没有,外头呢?”徐昭夏因为觉得那个孩子还小,没在这些事上留心,一时间想不出什么人。见她说不好,便以为是乾元宫内没合适的。 “……奴婢的意思是”,越安艰难开口,小心劝阻,想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位祖宗性子霸道,不喜人安排着来,便是姑姑,只怕也不好插手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好些。” 徐昭夏又何尝不想?但长公主殿下叫她去的意思,分明就是在催她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总之,你这些日子多帮我留意着些。” 徐昭夏看了眼那位祖宗在的书房方位,暗暗头疼。 还没等越安应下,忽然听见起了阵喧闹,就是从书房那里传来的。 她连忙去看发生了何事。 却在书房门口看见洒了满地的折子,门前还倒了两个寿宁宫的小太监,肩上还留着靴印,正在那里哎哟地叫疼。 从敞开的房门望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 她心下一沉,忙叫人将两个小太监扶起来,又问陛下去了何处。 一旁的宫女战战兢兢答道:“出……出去了,去了哪里,奴婢不知。” “是陛下动手伤的人?”徐昭夏忍着气问。 宫女低下了头,不敢回答了。 那就是了。 徐昭夏心里多了股失望。 说话间,徐平已是匆匆跑了进来,“姑姑!” 徐昭夏让他先别开口,冷静下来,压住了心里的气,走到寿宁宫那两个小太监跟前,关心道:“可还疼着?两位公公若不忙的话,还请留步片刻,在乾元宫用了茶再走。” 她让越安将两人领了出去,拿些银钱安抚,别把事闹到太后娘娘跟前。 而后将徐平领到了殿后一处槐树底下,深呼吸了几口后,咬牙问道:“你说,不许隐瞒半句。无缘无故,陛下为何踢人?眼下跑去了哪里?” 徐平见她气得厉害,忙解释道:“并非陛下的错!姑姑该看见了,寿宁宫又派人送了千余本折子来,还勒令陛下连同之前那些,务必在三日内批阅完毕,给太后娘娘送去。那两人看着年纪小,却是太后娘娘派来监工的,以小监大、以下克上,明摆着要压陛下一头,陛下气不过,这才踢了人!” 徐昭夏听着他说,慢慢平静了心绪,虽还是觉得打人不对,但和之前比起来,怒意确实去了不少。 那位祖宗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要强逼着他做什么事,真比要了他命还难。 想着,倒是又生出了些怜惜,语气也软下来道:“他气归气,大冷的天里,乱跑去了哪里?西苑?” “姑姑猜得倒是准!”徐平笑了笑。 眼看着四下无人,想起刘敬走前交代他的事,趁着姑姑也笑起来的时候,开了口。 “还有件事,奴婢从旁人那里听见了,觉得还是得跟姑姑通个气。” 徐昭夏让他说,瞧了他眼道:“你今日倒是支支吾吾的,没平日敞亮。”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姑别打趣我了。是这样的,奴婢听说,那位祖宗心里头似是有了人,只是有些难处,还不好开口。姑姑若有什么别的安排,得将这个考虑进去,别坏了事。” “嗯?”徐昭夏惊讶地扬了扬眉,错愕之后,脸上浮现了惊喜的笑意,“你说的是真的?” 真要有这么个人,她也不用费心去找旁的宫女了,安排那位祖宗喜欢的就是。 又觉得奇怪,怎么那位祖宗半点口风都不漏,倒是瞒得紧。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的窍。 “该是……不假。”徐平咳了咳,想起刘敬交代他别把他说出去。 徐昭夏却猜到了,除了刘敬能知道这些事,也没别人了。 那更是八九不离十了。 想着,笑意越发深了,有这么个现成人在,就好办了。 那个孩子倒是也十七了,在那时候,也是能早恋的年纪,虽说她总觉得还是早了些。 最好还是过了十八,成人了再有这些比较好。 不过眼下倒属于瞌睡送了枕头来,早恋就早恋罢,不能就说是件坏事。 徐昭夏心上压着的大石松了不少,也有心思好生处置那些折子的事,她命徐平把折子收拾好了送到西苑去,让寿宁宫的人看见,但别让那位祖宗知道。 等她料理完乾元宫的这些事,明日去西苑亲自劝他,好歹给太后娘娘几分面子。 可还没等明日,夜里就先出了事。 她刚理完乾元宫的账目,把各人奖惩过了遍,准备熄灯时,徐平着急忙慌地在门外叫着,说不好了! 越安也赶了来,在外连连叩门。 徐昭夏连棉衣纽子还来不及扣好,便哗地一下打开了房门,乌发如瀑,及腰轻荡。 “姑姑不好了!” 徐平喘着粗气道,“寿宁宫那里传来消息,说太后娘娘怒火攻心,连站都站不稳,头看着就朝地上栽去了!宫门也开了!长公主殿下赶到寿宁宫,正急命太医过去,还大发雷霆,当即拉出去几个宫女,说照顾太后娘娘不力,杖毙不恕!” 徐昭夏脸一下子肃了起来,疾声问道:“是今天下午,陛下打了人、扬了折子的事?” 徐平猛摇头,看了眼左右,凑上前道:“是……内阁递上的封票拟,送到了太后娘娘跟前。上头写的是,陛下生母虽是早已仙去,但诞下了陛下,便是有大功于大晋,该进尊号圣德皇太后!” 徐昭夏额际狠狠跳了一下。 她只见过那位祖宗的生母一面。 只知道,那个妇人曾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 如今要太后娘娘亲自首肯,封这位昔日的身边宫女为皇太后,与她平起平坐…… 徐昭夏吹着冷风,试图让自己过热的脑子冷静下来,思索片刻,让徐平在这里守着,自己带着越安往西苑赶去。 不管怎么样,现在是太后娘娘出事了,那位祖宗不能不在。 先把他带回来,才是正经。 徐昭夏赶到西苑时,夜色已至深浓,她从停在虎房前的马车上跳下来,往里头走去。 步履匆匆,长发未来得及挽起,在腰间荡得越发厉害。 “陛下!” 引路的宫女止步,她一人闯了进去,额间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却发现那个孩子比她狼狈更甚。 虽是赤脚薄衣地仰面躺倒,两手枕在脑后,懒懒地看着她走进来。 敞开的衣领露出的白皙胸膛,虽有着健硕块垒,但上头红痕交错,似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看着触目惊心。 下巴上也有残留的爪印白痕。 “你又去兽斗!”徐昭夏一时什么都忘了,站在他跟前,指着他,气得隐隐发抖。 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朱明宸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她,打量着她,从头到脚。 既然想给他送女人,怎么不把自己送给他。 他会让她舒服的,至少比裴昇让她舒服。 那条轻易就娶了别人的狗,值得她这样惦记? 去江南?想都别想。 徐昭夏见他一动不动,受了伤也不在乎,就那样咬紧牙关看着她,心忽然像被人攥紧了,一下钻疼。 没人会舍得伤害自己,她养大的孩子也是。 他只是太委屈了,太难受了。 那几千本折子的事,他生母的事,压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足以让人崩溃。 “罢了……是不是疼了?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找药来。”徐昭夏眉眼间神色软得不像话,没再发火,也没再有指责他的意思。 刚转身,却被那个孩子拦腰抱住了,遒劲有力的手臂紧紧锁住她,似烙在她身上劈不开的锁链。 又感觉到那个孩子将脸深深埋在她腰后,远超平时的亲近,她心里莫名慌了下。 来不及推开,已听见他闷声道。 “姐姐,你亲口告诉过我的。” “当了皇帝之后,我想要的,都会得到。” “不用再看旁人脸色。”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听见那个孩子似在喃喃自语的话,徐昭夏顿时心软成泥,带了股酸涩。 他还是年纪太小了,受了些许挫折,便被折了锐气,觉得难以承受。 需要有人在旁告诉他,这些都是小风雨,他是皇帝,未来的路比谁都平坦易行。 “你先松开我。” 她说话声柔中带着抚慰的意思。 朱明宸心尖似被人拿羽毛扫了下,闭了闭眼,深嗅了口她发尾的馨香,这才慢慢松开了她。 他坐在榻沿,看着她转过身,仰头的视线随着她蹲下的身子落下,似是要趴在他膝上般,蹲在了他身旁。 看着不再是平日那个事事替他做主的姐姐,反而像是要他宠着的妃嫔。 他咬紧的牙关松了松,盯着她不说话,脸上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昭夏笑了笑,道:“陛下是觉得,如今的日子要看人脸色,不舒坦,是不是?” 她特意放低了身段,不仅是想让自己的话他能听进去,也是想让他知道,那些话不假。 “但我和陛下说过的话,不是骗陛下。当了皇帝,便是天下的父亲,要什么都能得到。可想做人父亲,便要有撑得起天下的本事。陛下登基才不过三年,许是才将朝堂上的人初认了个清楚,要论起处理政事,还显得稚嫩,要说当个人人敬服的皇帝,还有路要走。” “是吗?”朱明宸视线没从她含笑端庄的脸上挪开,看着那双烛光底下越发明亮干净的漂亮眼儿,想的是她真会骗人。 小时候告诉他,只要当上皇帝,就什么都有了。 现在告诉他,得当个人人敬服的皇帝,才可以想要什么有什么。 从始至终,她都只把他当个孩子哄,说过的话都不当真。 “自然,我还会骗陛下不成?” 朱明宸挪开了视线,从看着她眼,转为看着她身后那片漆红的地板,没答声。 徐昭夏见他似是把自己话听进去了,在思考的样子,扶了榻沿起身,悄悄退去了外间,让宫女找了金疮药来,另再打盆热水送进来。 她从热水里捞出巾子,拧了拧后展开,半弯着腰给那个孩子擦胸膛上的伤。 擦得身上皮肉都温软后,她又将金疮药倒在手心,一点一点地抹上去,动作细致认真,没错过丁点大小的伤痕。 抹完后,又将那个孩子的衣襟合拢起来,仔仔细细地系好带子,便准备出去了。 朱明宸默默受着她的服侍,随着她指尖触及,胸腔里暗伏了团炽火,想把她卷进怀里,连带着烧干净。 是,只要他受伤了,她都会照顾他,比谁都要尽心尽力。 可她还是想走,想去江南,想离开他。 为什么?她就没半分舍不得他? “姐姐要去哪里?”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给你要碗安神汤来,夜深了,你喝了就睡下。”徐昭夏安抚地看着他。 “可姐姐深夜来,不就是为了接我回宫?”朱明宸攥住她不放,随着年纪增长,越发深邃的眉眼浸在烛光里头,阴影处处。 她倒是舍得把他丢在宫里,让他孤苦伶仃过下半辈子。 还准备把他推到别人身上,让他召人侍寝。 “我跟姐姐回去就是。” 徐昭夏倒没猜到他这般懂事。 该是想通了。 坐在马车里时,她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暗沉沉的树影,才刚欣慰不少的心里,又止不住添堵起来。 这次回去,还不知要发生些什么。 太后娘娘气倒了,长公主殿下入宫陪侍,这位祖宗也受了伤,少说也得养上四五日。 “每次回宫,姐姐总是不大开心,姐姐其实很不喜欢宫里罢?”与她同坐在车里头的朱明宸忽然问了句,语焉不详。 徐昭夏随口答了句倒也不算,“不过是回宫后要处理的事不少,得上心些,没法像在西苑时那般放松。” 当然这只是其一。 最重要的还是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事事要论尊卑贵贱、体统规矩,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行错什么,给身边人带来祸事。 “那往后我多陪姐姐在西苑住。”朱明宸应得再自然不过。 徐昭夏哑然失笑,“好,陛下有心了。” 也觉得他当真是人小,想不到以后的事,往后他立了后,自然和皇后住在宫里,西苑再是放松,也不过是闲暇时来几次,哪能就住下来。 朱明宸见她应得痛快,低沉了许久的情绪高昂不少,还想着得在虎房里再多摆些她爱看的书,连带着书架也得添置。 却又看见她再度扫了眼车窗外,眉眼间又是那般忧心忡忡的模样,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过是敷衍了他一句。 长指紧紧一握,骨节瞬间分明不少,透出沁血般的怒红。 回到乾元宫后,徐昭夏连逼带哄地押了那位祖宗睡下,还和他约好明日一大早起来,陪他在书房里批阅那些折子。 做完了后,已是后半夜的尾巴,天色虽还暗着,但过不久就要发白发亮了。 她连忙带着越安赶到了寿宁宫,求见长公主殿下。 在殿外等着的时候,她听见里头脚步声动,还飘出阵阵苦涩药香,垂着头,想这件触怒太后娘娘的事是谁做下的。 为何要故意挑拨太后娘娘与那位祖宗之间的关系。 寿宁宫里的朱意真躺在美人榻上假寐,闻见药味后忽地睁开了眼,起身到了床边。 看着母后躺在枕上,那般虚弱不堪的惨白模样,她心里头像是被蚁在啮咬,揪心地疼。 母后这般要强的人,被人当面打了这样一个脸,还是用的那个贱婢名头。 当初若非母后抬举,父皇怎会让那个贱婢近身,又怎会让那个贱婢有机会生下孩子? 如今倒好,贱婢生贱种,以为当上了皇帝,就可以骑在母后头上耍威风了。 当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亲自给母后喂着药时,又听见乾元宫来人,她眼都不抬便道:“让她滚!” 宫女领命去了。 徐昭夏应了是,脸上却没生气,只是拉住那位宫女低声问了句,太后娘娘是否安然。 那宫女做了个喂药的动作,便匆匆又进去了。 徐昭夏懂了,带着越安回去后,翻出了解郁安宁丸,等了会儿后,又到了寿宁宫求见。 这回她没说自己要进去,只让宫女将丸药送去,说这个是不久前太医院开的方子才制成的,看看是否能用上一二。 宫女进去后不久,出来后手里的丸药不见了,悄声告诉她道:“殿下听说是徐姑姑送的,就命人收下了,只是里头忙着,姑姑不必再来,殿下要见姑姑时自会派人。” 徐昭夏点点头,谢了她后,慢慢走回了乾元宫。 她也没指望那丸药真起什么用,只想替那位祖宗略表心意。 也是为了告诉寿宁宫里头那两位主子,这件事是旁人恶意离间,与那位祖宗无关。 越安见她奔波了大半夜,心疼道:“天快亮了,姑姑回房睡一会罢。” “不用,我就在这里坐坐。对了,你去休息罢,让紫玉来替你,今夜辛苦了。” 徐昭夏揉着微微涨痛的额角,在那位祖宗寝殿外的厅上坐了下来,朝她摆摆手。 越安出去找了紫玉,一时却没找到,进来回道:“同屋的宫女都说晚上睡觉时还见了她,眼下不知去了哪里。还是奴婢来陪着姑姑罢?” “没事,找个值早班的过来就是,你早点回房……” 话音未落,只见紫玉匆匆忙忙赶来,眼圈发红,像是夜里没睡好,“姑姑找奴婢吗?” 徐昭夏心思不怎么放在其他上,见她来了,嗯了声,继续坐在圈椅里头想事。 越安却记下了紫玉这副模样,去找了刘敬。 徐昭夏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围榻上,身上还盖了件玄色大氅。 宽大的氅衣将她整个人裹在里头还有余,不觉得冷。 再一展眼,却是在书房里头,那位祖宗离她不远坐着,手里拿着封信在看,唇角噙笑。 “姐姐醒了?还说要和我一同早起,骗我。”朱明宸把手里那封信压到折子底下,负手走了过来。 徐昭夏正要坐起来,一动,感觉到鞋袜被人褪了,外衫也脱了,身子有些僵愣。 朱明宸随意在她身边坐下,不经意道:“那些宫女粗手粗脚的,扶姐姐也不知小心,好在还知道让姐姐睡得舒服些,帮姐姐脱了衣。” 他拿过外衫要帮她穿。 小时候闯进她卧房,也帮她拿过,还被她夸懂事。 但毕竟变成了这么大个人杵在跟前,徐昭夏觉得怪了些。 便道:“陛下可否先出去下?” 朱明宸放下外衫,没问为什么,她说就听话地出去了。 站在厅上等她时,想到方才刘敬来回话,告诉他。 紫玉被人叫去了寿宁宫,从朱意真手里拿了两粒药,能激人欲性。 被吩咐下于他饮食中,令他失狂。 朱明宸看了眼书房的门,不用亲眼看,就知道那人穿衣套袜是什么样子,规规矩矩,衣领要完全对正,纨袜系齐。 她从来都是这般,从他小时候到现在。 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是谁叫她要养大他,又让他喜欢上了她。 他只好想尽办法,留下她。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过了两日,徐昭夏从徐平口中得知,太后娘娘会怒火攻心到这般地步,除了封号本身外,还是因为提出此事之人,乃是礼部的杨钧和杨大人。 徐昭夏看过这位杨大人的文章,文采斐然,听说他是先帝永隆年间的进士,当时就颇有盛名。 但他在先帝一朝并不显,长年在翰林院呆着,也就是这四五年太后娘娘当政,才被提拔到了礼部,还做了大前年会试的考官。 连她都觉得,这样的人,摆明了是太后娘娘自己人,为何要做出这般背叛之举? 挑拨了太后娘娘和那位祖宗,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朝堂之事,徐昭夏只觉在雾里看花,无论如何都看不分明。 想着,心里对那位祖宗的怜惜也更甚了些。 倒是难为他了,小小年纪,就要趟进浑水里,面对这么多老狐狸。 连太后娘娘这般手腕老辣之人,都难免动气伤身,更何况他呢? 徐昭夏想了会儿,让徐平出去,继续盯着朝堂上动静。她自己则是去了小厨房,让人将当归、黄芪加到乳鸽汤里,给那位祖宗好好补一补气血。 又过了两日,眼看到了朝会的日子,她早早起来,给那位祖宗穿衣戴冠。 本来还有些担心太后娘娘会在朝会上对那位祖宗发难,寿宁宫的太监来传消息,说要罢朝一日。 太后娘娘的说法是,近日来思念先帝过甚,哀伤悲痛,无法起身,所以这次的朝会不必再开。 徐昭夏忙看了眼收拾停当的那位祖宗一眼,果然见他脸色阴沉沉的,瞥了眼那太监,面无表情道:“是吗?既然如此,就不开了罢。” 徐昭夏见他不大高兴,急忙让越安送走了那太监,跟在那个祖宗身后,见他往寝殿里走,边走还边脱着才上身的蓝罗盘金绣五爪龙袍,上前拦住了他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不用上朝,我回去睡觉。”朱明宸语气不爽,脚步倒是停下了,没把她推开。 徐昭夏听了他赌气的话,好笑之余,也有些心疼,白白起了这么早,偏还叫人放了鸽子。 这也是太后娘娘在给他下马威看。 “睡觉是小事”,她替他龙袍重新扣好,温声道,“只是陛下别积了气在心里,多不值当。不然倒叫关心陛下的人心疼。” 见他面色似有缓和,趁热打铁道:“早膳准备了陛下喜欢的牛乳饼,去尝尝可好?” “……姐姐陪我吃。”朱明宸看了她会儿,同意了。 不过徐昭夏也担心太后娘娘当真又出了什么事,派越安去寿宁宫打探了一番。 越安回来后道:“长公主殿下还在寿宁宫守着,但太医院的人只留了两个,奴婢看着该是无碍了。” 徐昭夏点点头,放下了心。 晚膳后,那位祖宗去了湢室沐浴,她闲来无事,便回房拿起那本《江南状元文集》看。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教书育人也是这般。 她小时在南方长大,老师们待学生放养的多,任其成才的意思。 再往后北上读了师范,便明显感受到那里的老师更重教化些,誓要将学生打磨成有用栋梁。 而从她手里拿着的这本《江南状元文集》来看,这个地方的才子们文风灵秀,自然天成,比起北边,倒更像她之前所在南方的风格。 也更合她的喜好。 要是真去了江南,该是也能适应。 徐昭夏也有些好奇,这时候的江南,是否真如诗词里头写的那般烟雨朦胧,引人流连。 她倒真想去看看。 正出神,却听得嚯啷一声,窗子被股狂风吹开了,窗扇来回摆个不停。 往外一瞧,浓密阴云已是将晚霞彻底覆住,天上黑沉沉的,提前入了夜一般。 也让人觉得这样的天气里头,会发生不好的事。 徐昭夏起身去关窗时,莫名有些不安。 刚好又看见越安带了寿宁宫的宫女过来,说是长公主殿下请她去寿宁宫一趟。 徐昭夏让越安留了乾元宫。 吩咐她若那位祖宗问起,就说自己有些不舒服先睡下了,别告诉那位祖宗她去了哪里。 正要带紫玉出门,又觉得不妥,便独自去见了长公主殿下。 行过礼后,刚好看见长公主殿下将怀里的小世子递给锦云姑姑,让抱着他哄睡。 “昭夏你看,就他生得怪,旁边有人说话倒睡得着,没人抱着就惊醒了。” 朱意真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昭夏见她语气缓和,和昔日没差多少,本还有些局促的,瞬间自在了不少。 “世子年岁还小,离不开人也正常,不算怪。” 朱意真笑了笑,让她坐在了身边,打量了她几眼道:“你养孩子倒是有一手。说真的,还是上回那句话,往后去不去我府里?有你这样的人带着他,本宫放心。” 徐昭夏起身行礼,感激之余,却再次婉言谢绝了,“殿下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气,只是奴婢知道自己的……” 朱意真摆摆手,“罢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冷不丁,她又提起春闱会有各地举子来京赶考,只怕会有不少出色的。 话里话外,便是告诉她,可以派人去盯着些,若有中意的,便来禀一声,婚事不成问题。 徐昭夏应了声。 朱意真看她那样子,就知道还是没放下裴昇,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有缘无分之人,尽早放下才是,别困住了自己。” 徐昭夏错愕,转念间猜到她误会了,觉得认下来也好,不然只怕这位殿下还想给她做媒,便也就笑笑,算是默认。 等陪了这位殿下快一个时辰,夜色渐沉,外头风声越烈,雨点也噼里啪啦打在殿顶,她想着该回去了。 正要措辞,朱意真看破了她的意图,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乾元宫方向,想着眼下那里动静只怕正大呢。 让她回去,难保不坏事。 便命人换了壶茶,指了指道:“和送你的老君眉一样,尝尝。” 徐昭夏只得又耐着性子陪了她一会儿。 又过了快半个时辰,忽然落下道惊雷,窗外霎时亮了亮,更是炸得耳边一响。 锦云姑姑抱着的小世子惊醒过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手脚乱蹬。 这里乱成一团,上上下下忙着给小世子安神,正在此时,传来越安在外求见。 徐昭夏趁乱向长公主殿下告辞。 出了寿宁宫,便被狂风吹得一晃,豆粒大小的的雨滴朝着脸上砸来。 “姑姑,那位祖宗出事了!” 越安忙打着纸伞上前,将她遮在里头,两人挽着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乾元宫赶。 徐昭夏已是听她说了个大概。 那位祖宗中了毒。 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正将自己锁在寝殿里头。 谁也不信,谁也不见。 徐昭夏听了后,默不作声,但走得越来越快,踏起的雨水四溅,将她长裙底下一圈彻底淋得湿透。 “姑姑,慢些!别跌了!” 越安到后来渐渐有些跟不上,举着伞追在她身后,语气担忧。 徐昭夏已是提裙跑了起来,心跳砰砰砰砸得她耳膜发疼。 但她浑然不在意,一心只想着那个孩子。 他千万不能出事,她受不住。 等到了乾元宫,她已是气喘吁吁,站也站不稳。 刘敬赶上来,也撑了把伞给她遮,“姑姑,你终于回来了,陛下在里头锁了门,谁也不见!” “去请太医了吗?”徐昭夏喘着粗气,朝寝殿走去,边走边急声发问。 “去了,但去的人迟迟没回来。我已另派了人去宫外,速请济春堂的大夫来!” 徐昭夏的心一个劲儿地向下坠,太医院的人请不到,怎么会? 除非是受命不敢前来。 又在寝殿阶下见到了跪着的紫玉,身子被风雨打着,双手叫用粗绳紧紧缚在腰后,衣衫不整,隐隐能看出才收了鞭刑。 她猛地一顿,终于开始接受,那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 今夜之事,许就是……长公主殿下亲自授意。 为了给太后娘娘出气用的。 下的毒是轻是重,谁也猜不准。 果然刘敬见她看向紫玉,便跟着解释道:“她说奉姑姑之命,给陛下送碗汤,才进去不久,陛下就出事了,叫奴婢捆了她……” 徐昭夏难掩失望地看了眼紫玉。 她没想到会是她! 那天说的那些话,她原以为两人算是敞开了心扉,没想到今日却是她做出这样的事来! 是她信了不该信之人,才酿成今日的恶果! 紫玉在雨中抬眼见是她回来了,本来还在抿唇顽抗,只让刘敬放她进去,却打死也不说下的是什么毒。 此时身子忽然一颤,张了张唇,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姑姑,别……别过去! 刘敬见状,忙一挥手,叫人紧紧捂住了她的口,拖去殿后关起来。 寝殿正大门紧锁,谁也打不开。 徐昭夏用力拍着门,声音和着雨声传进去,“陛下!是我!” 可楠木制成的殿门厚重,多大的力气都撼不动,声音也难以尽传进去。 徐昭夏手拍得通红,也未听见里头有半分动静。 心越发地下沉几分。 “刘敬,你去找几个人来,看能不能把门撞开!” “是!”刘敬连忙去找人找木头桩子。 徐昭夏在殿门前来回走了几遭,见刘敬那里没这么快,又透过门缝叫了几声。 希望那位祖宗能听见。 正当她叫得有些心灰意冷时,殿门忽得一开,滚烫炽热的长臂将她拽了进去,殿门应声而闭。 刘敬带着人也到了,影子应在门户上,只听见里面主子道:“滚下去!滚!都给朕滚!” 徐昭夏见眼前这位祖宗脸色赤红,每吐出一个字都似在喷火,忙道:“他们走了!陛下别生气,先冷静!冷静下来!” 朱明宸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望着她娟秀干净的眉眼,感受到体内的焦灼热望铺天盖地涌来,将他烧得神魂炽盛,难以抑制。 他本以为自己控制得住。 却在喝下那碗汤后,发现自己错了。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都是关于他和她的。 他将她肆意地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在床上、在梳妆台、在衣柜前。 还有湢室的紫绒软榻上。 她不会说这是错的,只会抱住他的脖颈,亲吻着他,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没谁比得过他,她最喜欢他。 还说她不去江南了,就乖乖呆在他身边,做他的皇后。 正当他以为,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她时,她到了。 不是他想出来的样子。 却远比他想出来的还要让他喜欢。 ……她好漂亮,湿漉漉的。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惊心动魄。 朱明宸陡然松开了她,往里头走去。 “姐姐别跟过来!” 果不其然,他听见她跟上来的脚步声。 徐昭夏不知不觉被他引到了寝殿深处,摆了张阔大精致的螺钿拔步床。 床边不远的桌子上还有一对红烛在烧,烛泪融化了滑落。 她心思没在这些上,只关心地问着那个孩子,“陛下,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姐姐先出去,留我一人在里面就好。”他声线异常低抑。 说话间,忽然扶住了雕花床柱,手背青筋怒张。 徐昭夏忍不住上前,“陛下,你别怕……” 正想安慰他,却看见了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幽黑,似要把人吸进去,直接被震住了。 “好,那我先到外间等你……” 话音未落,她被人用似要将她揉碎的力道,死死控住了腰。 床帐悄然落下,徐昭夏被迫紧贴着那个孩子,感受到什么,挣扎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张口欲言,哑然无声。 那个孩子,他……他怎么会…… 不,他现在不是个孩子了! 那样的昂扬壮硕。 远不是个孩子该有的。 徐昭夏呼吸带颤地推着那人,眉眼含肃,让他赶紧停下来,别犯下大错。 却被他十指扣紧,牢牢锁在身下,压制得彻底。 徐昭夏颈窝落下密集得令人晕眩的啄饮,她晃着脑袋怎么也躲不开。 甚至他还得寸进尺,想她大方容纳他。 “姐姐,我好疼……” “姐姐,你疼疼我……” 25-30 第26章 休想。 夜里的这场雨, 伴着疾风惊雷,下得惊天动地。 徐昭夏满身湿汗,将头埋在软枕里, 死死咬住枕角时, 隐隐听见了那滂沱雨声。 雨还在下吗?外头过了有多久? 他……他还没好吗? 刚想到这里,就感觉到身后那个孩子终于肯松开她,闷窒的感觉一散, 整个人瘫软如泥, 疲累不堪地睡了过去。 被滴水声吵醒时, 她还来不及想是那件青铜刻漏或是瓦当排水发出的声音。 便被身后人的异样惊得骇然不已,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昨夜不是才消下去?为什么这么快又…… 是毒还没解干净? 她一动不动,宛如尊入定的泥佛, 双眸紧闭的脸上,写满了忍耐。 等了会儿, 却发现那个孩子除了搂住她外, 没再做出过分举动,呼吸缓和悠长,仿佛正在沉睡之中。 徐昭夏倏地睁开了眼, 挣扎片刻后, 咬牙向身后看了眼。 见他浓密纤长的乌睫正安安静静覆在眼上, 双唇抿地轻松自然, 脸上没有昨夜的赤红之色。 她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但又马上垂了垂眸,感受到他的异样还在, 过分的充盈让她指尖发软,想让他马上出去,别再停在里面。 ……终究还是开不了那个口。 她沉默着,又将脑袋死死埋入了软枕中, 告诉自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十七岁的孩子都会有,没什么奇怪的。 再等一会,等他消下去就好。 他毒看上去也解了,不会再做昨晚的错事。 却因等得太久,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身后没了那个孩子,她也没再感受到那等异样。 徐昭夏连忙撑着身子爬起来,坐着缓了会儿后,等恢复了些力气后,忍着发颤的双脚,拂开了床帐。 说话声从外间隐隐约约传来,不似平时清朗,带了些许嘶哑,但能听出是那个孩子的。 “要碗汤来,女子滋补养身用的。再把你昨天请的大夫叫过来,朕有事问他。” 徐昭夏紧紧咬住下唇,见他在这等事上似是熟稔得很,忽然想起昨夜的不少画面。 他花样不少,看上去并非首次,该是和旁人试过。 就算只是在这张简简单单的拔步床/上,也能换着法子来,好几次都让她觉得实在太过,哪怕是解毒,也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寻常人家的夫妻也没听说会那样。 想着,徐昭夏呼吸微促,垂眸掩住脸上神色,叫人看不清。 她伸手拽来皱巴巴的外衫披在身上,盖住那些暗红痕迹,赶在那个孩子进来前,从侧门匆匆离开。 徐昭夏回到西配殿的耳房后,才敢松开衣襟看了眼,只一眼,就猛然合上了。 她本想亲自去打些水来,将自己收拾干净,却发现走到房中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手脚都在轻颤。 越安被叫了过来,没看到姑姑外衫底下是何光景,但姑姑整个人并膝坐在那里时,露出的一截细白脚踝透着红,看着还有齿印。 徐昭夏见越安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她亲眼见自己入了寝殿,又到现在才出来,已是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副模样,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帮我备些热水可好?”徐昭夏也有些难以面对知情之人,三言两语,说了自己要什么后,将她打发了出去。 等热水送来,她也没让越安留下,一遍遍拧着巾子将自己身上慢慢擦干净,没放过一处。 做完这些微微喘气,她没顾得上歇,就换上了套齐全衣裙,不再是昨夜那样,剩下的布料连身上都裹不住。 她靠在了圈椅上,浑身无力,热水也没叫越安抬出去。 又缓了一会,问了声道:“越安,你还在不在?” “奴婢在的!姑姑还有什么要奴婢做的?” 越安打算推门而入时,被人叫住了,“不,不用进来,你就在外头。” 徐昭夏到底还是羞愧难当,无法见人。 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得想法子解决。 她无辜,那个孩子更是无辜,没谁愿意和不喜欢的人发生这等事,更何况那个孩子还有个心上人。 “紫玉现在怎么样了?”她问了句。 “还关在殿后那间耳房。” “我进去后,她有说什么吗?”徐昭夏又问了句。 “该是没说。刘掌印念叨过一句,她嘴格外硬。” 徐昭夏看了眼书架上摆着的声律启蒙,本还想着要送出去的,看来却是没必要了。 她能理解,长公主殿下有令,紫玉不得不从。 只是……相处了这些时日,当真就没半分情分吗? 为何明知她踏入寝殿后会发生什么,却还是一言不发。 叫人心寒。 便是炎炎夏日,再大的日头,也晒不透的心寒。 平日看着好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至于长公主殿下,她想为太后娘娘出的气,该是出尽了。 比起紫玉,她作为养大那个孩子的人,与那个孩子有了这等事,除了可以让那个孩子觉得受药物支配受耻以外,也足以成就一桩丑闻。 不过,徐昭夏又立即将这件事的知情人过了一遍,过完后,觉得情况似也不是这么糟。 她让越安去请刘敬过来。 徐昭夏想着,这几个知晓内情的,都是靠得住的,叮嘱之后,必然不会将这件事透到外头去。 唯独紫玉要想想如何处置才好。 过了会儿,越安赶回来,却道:“刘掌印不得空,那位祖宗正在书房大发雷霆,他正想着要如何平息,急得团团转。还说,要不姑姑过去一趟看看?” 徐昭夏对那个孩子会生气倒是有所预料。 那些吩咐底下人备汤的话,除去做惯了,只怕也是看在她养大他的份上,忍了又忍才说的。 但要她现在去哄他,徐昭夏并不想。 昨夜的事太过突然,她还得再缓缓,尤其要把这件事都处理好后,再去见那个孩子。 乾元殿书房外,刘敬不时探着脖子往外瞧,看有没有人来。 好不容易盼来了脚步声,却只有个越安,忙哎哟了声道,“怎么只有你?徐姑姑呢?” “姑姑还在休息。”越安也对他颇有微词。 他难道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位祖宗下手没轻没重,连脚腕那丁点地方都不放过,根本就是把人往死里磋磨。 如今还要姑姑亲自来书房相见。 连她这个旁观人,都替姑姑委屈。 “滚进来!” 刘敬一听见里头主子声音,知道是在叫他,不敢与越安多话,连忙躬身进去。 见主子背身负手,站在三交六椀菱花窗前,穿着衮龙袍沐在日光底下,绣在龙袍上的金线被照得刺眼,仿佛是身上的怒意化作了实质。 他吓得一顿,不敢多瞥,眼观鼻鼻观心,听候吩咐。 本来早上还好好的。 主子还让他去准备补汤,明摆着给徐姑姑用。 谁知出来一遭再进去,得知徐姑姑回去之后,主子脸色就变了。 不仅发阴发沉,几次看向徐姑姑住的那间耳房位置时,还有股恼怒。 让他看得胆战心惊。 主子不是达成所愿了吗? “杨钧和那里怎么样了?” 但主子眼下一开口,问的却又是正事,刘敬赶忙答道:“进尊号的事,杨大人派人传来消息,说陈首辅那里似有松口意思,他已打算连同几位礼部、翰林院大人一起,联名上书,以陛下孝道之名,逼内阁早日决断。” 朱明宸哦了声。 陈文康想要重订田税,本就与那老妇意见相左,那日特意赶来见他,更是与那老妇有了嫌隙。 若陈文康还想将此事推行下去,能仰仗的只有他。 陈文康如今拖着,不过是想试试他的本事,看他要如何让太后娘娘让步。 朱明宸面无表情,淡声道:“东郊那块地的消息,给他。顺便告诉他,若再拖着,朕可以让他看看,这个首辅之位,是不是一定姓陈。” 刘敬低头应是,心中暗惊。 这京城里头,怕是要卷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太后娘娘的胞弟,国舅爷早先打着先帝的旗号,在东郊圈了块地,说是用作先农坛祭祀。 先帝去了后,那块地却被国舅爷一半建了马场,另一半修了别院,全作了私用。 若是这件事被查出来,逃不了一个死罪,递到太后娘娘跟前,由不得太后娘娘不让步。 等他出去后,朱明宸没再想着这些他早就游刃有余的事,而是转过身,看了眼那人住的西配殿所在,眼里闪过愤然之色,差点咬碎口中的牙。 他本以为有了昨日那些亲密,再不济,她也会开始把他当个男人看。 没想到趁着他出去的片刻功夫,她竟悄无声息地跑了,像是怕他纠缠。 好,真好,她就是这样疼他的! 朱明宸从未想到会是这般局面,一时胸腔剧烈起伏,肝火大盛。 来来回回怒走了几遭后,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 刚在桌案后坐定,毛笔蘸了蘸墨后,又止不住想起将她抱在怀里,和她交融时,那等身上毛孔都舒张开来的快意。 猛地将笔一摔,起身,头也不回地朝西配殿走去。 她以为跑了,昨夜就可以一笔勾销? 休想!- 作者有话说:上赶着要人负责,真是…… 第27章 恼怒。 徐昭夏听见耳房外的踏靴声, 赶着问了句,“是刘敬吗?就在门外说话罢,不必进来。” 刚一说完, 房门便被人哗啦推开, 那个孩子薄唇紧抿,穿了身耀眼夺目的衮龙袍,威气逼人地出现在她眼前。 徐昭夏没想到是他来了, 指尖一颤, 手里茶汤溢出, 泼在手背上。 “姐姐可烫疼了?”朱明宸三两步就赶到她面前,顾不上兴师问罪,先捧了她的手背细看。 徐昭夏瞬间抽回了手。 见他定定地站在那看着她, 不说话,似是委屈。 徐昭夏呼吸微窒, 双腿下意识并了并。 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给他倒了杯茶,“陛下别光站着,先坐下。” 朱明宸坐到了她身边那张圈椅, 视线没从她身上离开, 低低开口, “可是昨夜的事, 姐姐才与我生分了?我隐约记得,因为我, 姐姐昨夜吃了很多苦头……” 徐昭夏生硬地喝停了他,“陛下!” 见他神色一愣,随后眼中多了股水雾,无措地看着她, “姐姐……” 徐昭夏咬了咬下唇里侧,试着对他笑道:“别多想,事都过去了。正好,我也想和陛下商量商量,之后要怎么办。” 朱明宸见她轻描淡写就揭过了昨夜之事,宽宏又大量,仿佛坐在他怀里,被他搂着要了又要的那人不是她般。 心底冷呵了声。 面上却还如常。 “姐姐说就是。” 徐昭夏见他和平时没差,还是那个听话孩子,昨夜那个带着股要人命般狠劲的,如同是她错觉,心下不由一松。 “倒是要先问问你,刘敬可查清楚了?确是紫玉做的?” 朱明宸淡淡嗯了声,“她是谁送来的,姐姐也知道。姐姐不能再留她在身边。” 徐昭夏点点头,确实也没打算再留下紫玉。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真将她当成了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想着她若在别的地方,只怕还在上学读书,现在却要找机会做帝王的宠奴,当真不易。 换来的却是她的利用。 徐昭夏垂了垂眸,掩去眼中的失望,“我想着,若有什么该受的刑,叫她先受了,再送出宫去。连京城也不必呆,找个别的地方,让她自寻生路。” 朱明宸听她话说得冷酷,却是留了人性命,还要把人送到京城以外,怕是觉得朱意真会找她麻烦。 桩桩件件,分明还在暗护着。 只是个相处些许时日的无关紧要之人,她都这般心存慈悲,都觉得可以救上一救。 “知道了,刘敬会送她走。” 朱明宸暗哼了声,她有这等胸怀,明明该全用在他身上才是。 徐昭夏见他应得痛快,倒不记仇,看向他的视线一柔,“陛下以后会是个宽厚明君。” 又想起这件事的根源,接着道:“乾元宫往后我会替陛下好好守着,朝堂上,该是也有人在其中图谋不轨,陛下得留心着,别叫人害了。” 进尊号的事,若没人主使,那些朝臣不会擅自妄为。 若没尊号之事,只怕也就没昨夜那般混乱了。 朱明宸也应了,全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 却又端起了茶不喝,黑漆漆的乌眸湿润地看着她,有些话就在唇边。 徐昭夏脸色越发温柔道:“可是觉得难办?但我信陛下能处理好这些。” “我会吩咐刘敬去做。只是,我总忘不了昨夜之事,觉得对不住姐姐。” 朱明宸下定决心般,一下撂了茶杯,伏身半跪在了她身前,内疚不已道:“姐姐方才还说要替我好好守着乾元宫,更叫我觉得亏待,想补偿姐姐。” 他攥住她的指尖,轻晃了晃问道:“反正皇后位子是现成的,还没人,姐姐要不要坐?” 徐昭夏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惊住了。 还有那些话,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反应过来,忙要扶他起来,止不住喝道:“陛下说什么傻话?快起来,地上凉!” 什么皇后位子现成的。 说得跟个物件似的。 还是可以随便送人的物件。 朱明宸见她完全没当真,被她拽起来时,差点就要问她。 身子给了他,她就完全没想过嫁给他? 还是在她眼里,无论他做什么,都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徐昭夏低头给他拍着龙袍上的尘土,对昨夜的芥蒂算是彻底没了。 为了补偿她,连皇后之位都说出来了。 只怕他私下也是悔恨了一遍又一遍,觉得伤害了她。 徐昭夏笑着摇了摇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忘记就是。再说,陛下不是还有个心上人,在西苑?便是对着我,也不该乱许诺这些,免得惹了心上人难过。” 这下,朱明宸确认了她就是要粉饰太平,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笔勾销。 怒火瞬间烧到了脑门,十指攥得发紧,脸色也有些微微涨红。 她竟真的……真的没半分留恋! 连些许迟疑都不曾有,就要让他忘记! 她做梦!想都别想! 徐昭夏见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有着被戳穿心事的恼怒,笑意深了深,“陛下有心上人,什么身份都好,我乐见其成,不会阻挠半分。” 她猜不是多体面的,这个孩子脸上过不去,才藏着掖着。 “是吗?”朱明宸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 而后,见她蜜合色袄子青绿绵裙地坐在圈椅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仿佛谁也不能染污了她。 想到昨夜她被他弄的死去活来,又轻轻笑了,“好罢,我总是瞒不过姐姐,在姐姐面前,像没穿衣衫。” 一次可以粉饰,两次三次呢? 他才不让她这么干净清白。 徐昭夏心头骤然闪过不安。 没等她细想,那个孩子已经按着她坐下,向外走道:“我还有些政务没好,姐姐这几日先休息,手上事都交给旁人。” 三日后,寿宁宫内。 叮啷的响声从桌案上传来,太后娘娘捏着柄调羹,搅着瓷碗里头的燕窝粥,迟迟不吃一口。 眼睛正看着手里这封,陈文康送来的密信。 上头写了郑国公,也就是她的好弟弟,在东郊打着先帝旗号,占地不还、挪为私用一事。 人证、物证俱实,若交给都察院,不出半个月,便足以彻查清楚,将这顶谋大逆的帽子扣在这位国舅爷头上! 便是她,为了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在明面上也不得不秉公执法! 陈文康这时候将这封密信送进来,分明是……是让她松口,允了他重订田税一事。 可,东郊的祭祀用地她早已命工部封存,没有她的手令,无人可以查阅。 陈文康又是从何处得知,那片地是划作先农坛祭祀用的? 太后娘娘召来裴昇,问他工部这些日子有无异动。 裴昇当即道:“去年冬,库房有过一次走水,东厂的人来救的火。” “你说,东厂?”太后娘娘惊中带怒。 裴昇应是。 太后娘娘沉默。 那个贱婢之子,正是在两年前想方设法将东厂要了过去,她本以为,这样错综复杂的地方,只会让他处处碰壁,没想到…… 没想到他真的敢杀人。 暗地里处决了那十几个异党之徒后,东厂就彻底落到了他手里,唯命是从。 看来,她还真是低估了这个贱种。 “老身知道了,你退下罢。” 在他要走的时候,太后娘娘想到什么,又和缓了神色,道:“等等!说起来,你和陈家那个孩子的婚期倒是快到了,记得多去陈首辅家里拜访才是。毕竟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陈文康,他想和寿宁宫撇清干系,做那个贱种手里挥向她的刀剑,可没这么容易。 裴昇低头行礼,脸上神色深藏,答应了下来。 过了会,太后娘娘命人撤走燕窝粥,让人去请长公主入宫。 “难得母后想儿臣了。”朱意真赶来时,才吃过午膳不久,正准备歇晌。 坐下后不由打了个呵欠,眉眼松倦。 “如今你倒是懒懒散散的模样。”太后娘娘莫名有些感慨,她就生了这么个女儿,从小就爱争个先后。不知什么时候起,倒是懒了起来,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朱意真当做没听见,“母后叫我来是做什么?” “我之前和你说过,要从民间挑几个皇后人选,大概这两日就会定下人去各地采选。你盯着些,让他们在两个月内办妥这件事,将合适人选送进宫里。” “来年开春,就可以立后了,再往后,便该立太子。” 朱意真顿时清醒过来,母后这是…… 终于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皇后妃嫔,抑或侍寝宫女是谁都不要紧。 唯独要紧的是,后宫中当尽快出现有孕之人,怀上那个贱种的孩子,越多越好。 等那个贱种留了后、立了太子…… 那个贱种,也就可以不必再留着,更不会再让母后碍眼。 她又想到,若那个叫紫玉的,能一朝得中倒是最好,只是这两日倒是没了她消息。 只怕是对那个贱种用了药,受了他罚。 不过……下流地方出来的,该有几分笼络人的本事才对,和那个贱种倒是般配。 朱意真隐隐笑道:“母后放心,儿臣务必督着立后之事,不用两个月,年后就可以让那些良家子入宫。”- 作者有话说: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四次五次六次,然后…… 第28章 交颈。 徐昭夏歇了五日, 才觉得缓过来不少。 虽还是倦乏,身上不堪淤红总算消得差不多,不会让她揭开衣襟就想马上掩住。 那个孩子也懂事, 那天早上来过后就避着她, 除去叫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这几天没来打搅她。 徐昭夏心里也平复了不少。 越安拎着单层竹食盒,推门而入, 又马上将门合上了, 掩住了那股冷风。顾不得肩上还带着雪粒, 她将食盒打开,端出里头滚热的汤药,黑漆漆的摆在案头。 “姑姑, 药来了。” 徐昭夏已放下手中的江南文集,从榻上起身走来, 连案旁的椅子都不坐, 捧起汤药,仰头便喝了个干净。 喉管被浇烫过后,闻着那股苦涩药香, 她顿觉安心平静, 长舒出一口气。 看了眼越安, 却发现她望着被撂下的干净碗底, 眉眼正浮现愧疚神色。 “越安,这药是我叫你找的, 不干你的事。” 徐昭夏知道这个孩子又在自责给她找避子汤药的事了,觉得喝了后太伤身。 但比起伤身,有孕的风险她更担不起,两害相权, 她只能挑了个眼下对自己伤害最小的。 再说,宫里的避子汤药,大多是喝了后不能再有孩子,她倒是不强求这个,也没想过在这里和谁有。 越安只低低嗯了声,没抬头,根本没脸看她。 这碗避子汤药,是过了那位祖宗眼的,按照外头来那个大夫给的方子,加了不少滋补身子的药材。 药材说来都极珍贵,但那个方子,上头有几味她认得的,都是单给新婚妇人喝的,喝了后身子会渐再丰腴些,敦伦之礼后更容易有孕。 虽不是必然,但她眼睁睁看着姑姑喝下这些,胆战心惊后,只觉那位祖宗太不把姑姑当回事。 名分的事没提半句,倒是想姑姑给他…… 徐昭夏见她想不开,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你就是心思重了些,自然也是你的好处,却太为难自己。” 见她眼圈越发红了,徐昭夏不再提这事,又听见了外头的雪声,簌簌栗栗的,该是不小,想起什么,几息之后,问道: “……昨日,是你送的紫玉?” 说到正经事,越安抹了把脸,终于抬起头,眼圈泛着微红道:“是,照姑姑的吩咐,奴婢替她收拾了行李,都给她了。走时,她有问《幼学琼林》在不在里面,奴婢说在,她接过的时候还说了句多谢。” 徐昭夏默了半晌。 而后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过后,向窗外看了眼,雪下得密了,去哪里的路都不会好走,淡着神色道:“今后不必再提她。” 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不值得。 大冷的天里,也不想让越安这里陪她耗着,打起精神笑了笑,“差不多天也快黑了,你帮我再送壶茶来,便休息去罢。” 是,不知不觉,天也要黑了…… 越安心里越发一震,看了眼浑然不知的姑姑,嗫嚅着应承下来。 出去时暗道,或许她连紫玉都不如。 再送茶进来时,果然看见姑姑正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写字读书,端坐的身影清正如玉。 在她临走前,还不忘温声问一句,“那位祖宗今日可使性子了?” 还是那般待孩子的口吻,没计较那位祖宗做的事。 越安照着前几日的话,木然答道:“没,那位祖宗吃了饭就在书房里头,西苑也没去,听刘掌印说,连太后娘娘送来的那些折子都快要批完了。” 徐昭夏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 连那些折子都愿意批了。 明摆着就是忍气吞声也愿意,想让她好好歇养,别再替他操心。 “好,我知道了,你赶紧下去歇着。” 徐昭夏揉了揉额角,又瞥了眼梳妆镜台上堆满他这几日派人送来的成套首饰,多得都快放不下,觉得得该找机会和他说说。 这件事上他没错,是旁人要害他。 过去便过去了,不必这般放在心上。 乾元殿书房外,刘敬看了眼天色,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进去提醒主子,该沐浴更衣。 却忽然听见底下人匆匆跑进来,告诉他陈首辅来了,就在殿门等着。 他兀得一愣,悄悄叹了句怎么这时候来!哪怕早个一刻钟两刻钟呢?偏偏赶巧到这份上! 但也没法子,人都到殿门口了,难道把个年纪快有五十的首辅赶回去?他只得叩了叩书房门,得了个进字后,畏畏缩缩走了进去。 朱明宸见他进来,摩挲腕上那只小金虎的动作一停,行云流水地松掌起身,负手在后,顺理成章朝湢室走去。 “主子”,刘敬冒了身冷汗,急急忙忙边退边拦道,“陈首辅来了,就在外头!” 朱明宸霎时停下脚步,阴晴不定地看着他,看了几眼后,冷冷哦了声。 他倒是特别会办事。 刘敬知道主子现在心里想的是那位,只怕没心思见外人,但毕竟是陈首辅,真推不掉。 急中生智,找补道:“眼下雪正大呢,地上也不好走,奴婢觉得,主子冒雪赶去,若姑姑日后知道了,怕是会心疼。不如缓一会儿,等雪停了,倒是刚好。” “……滚出去,带人进来。” 见主子脸色缓和不少,刘敬知道说对话了,连忙应下,亲自去请了陈首辅进来。 陈文康行礼后,被人赐坐在圆凳上,虽谈不上战战兢兢,手心里也是暗暗捻了把汗。 用了东郊那件事,让太后娘娘松口重订田税后,他就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天子,远比他料想的要复杂深沉。 他本以为,怎么着也需要数月时间,慢慢磨着太后娘娘让她妥协,谁知短短几日就让她松了口,他达成所愿。 快得叫人恍惚。 回过头来一想,仿佛从最开始,这位年轻天子就料到了会发生这桩桩件件大事小情,人人皆如这位年轻天子的棋子般,走在早已预设好的棋格之上。 而这位年轻天子,以漫不经心的姿态深居幕后,不动声色,坐收渔翁之利。 不仅让朝臣看到了亲政之心,还让人知道,太后娘娘与他这个首辅不和,或许有朝一日他这个首辅位子要换人。 他深知这并非杞人忧天。 田税之事越往下走,他只能越发投向这位年轻天子,不然便是等着太后娘娘和那些觊觎他位子之人的清算。 所以才和太后娘娘谈妥了田税之事,他就赶来了乾元宫,赶着递上两道折子。 一份事关田税改制,一份乃是内阁草拟的追封圣德皇太后的诏书。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年轻天子,今天心情不大好,心思也不在这些事上。 “陛下觉得,这两道折子,是否合宜?”陈文康揣度之余,站了起来,微微躬身问道。 朱明宸心不在焉嗯了声。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已沐浴好了,往那间耳房赶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已经想好要怎么抱她。 从身后比较好,能将她整个人彻彻底底拥在怀里,让她靠着他,他一低头就能缠着她要濡湿的口津。 很好吃。 “陛下?”陈文康没听见答覆,抬头又问了句。 朱明宸猛地将折子一掷,丢在案上就朝外走去,“照你的意思办就是!” 他想到她就按捺不住,没耐心再等下去,也觉得这个陈文康太不识相,竟然这时候还来求见,难道他家里没夫人妻妾? 等跨过门槛时又想起什么,脑子冷却片刻,回头指了指陈文康道,“只有一点,杨钧和要派到地方去,督田税之事。其他,你看着办。” 陈文康心里暗暗一惊,这位年轻天子是要将好不容易培养的亲信派去地方历练?竟丝毫也不畏惧,杨钧和离开之后,朝堂上无人相帮?还是觉得,只要他想,朝臣能尽为他所用? 这般的自信气魄,睥睨之姿,便是先帝身上也不曾…… 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位年轻天子已是没了踪影。 西配殿后的耳房里,徐昭夏看完了篇文章,是苏州府一位姓施的状元,在乡试时候写的。 她仔仔细细研读之后,叹服不已,顺手倒了杯茶,边抿着,边又看了几遍。 很好奇,怎么能这般文采飞扬。 不知不觉,烛光昏晕。 她眉眼发沉,视线渐渐模糊,有股说不出来的倦意从骨子里透出来,茫然地张了张口,怎么突然这么累? 下一刻,书卷从手上滑落,整个人也伏着倒在了书桌上。 看着便知身段柔软,抱着会舒服。 有人踢了门,踏靴而入,径直朝书桌走来。 沾满雪粒的乌色大氅被人随手解开,跌在地上委成一团,没人管。 圈椅里的温玉被人托在臂间,紧紧抱在了怀里,走动时,被人抵着鼻尖咬弄,忍不住喘/息呛咳,也没挡住人觉得好吃,尝了又尝。 帷帐落下后,烧了炉子的房中越发燥热,渐渐留不住身上衣。 床边地上堆了满地,胡乱杂叠。 最上面一件滑缎软绸,隆起些微的弧度,泛着润泽,香气盈鼻。 朦朦胧胧的帷帐后,鸳鸯坐着交颈。 第29章 警惕。 徐昭夏从梦中惊醒, 忍不住大口喘气,浑身轻颤,心惊肉跳。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被人抱在怀里, 光坐着就……就一点点, 一点点,慢慢,慢慢…… 她兀得攥紧了十指, 死死咬住下唇, 将那些不干不净的画面尽数赶出脑海。 发软地倚着圈椅, 觉得自己当真是应了那句话,饱暖思欲,太闲了才会这般。 明明就坐在书桌前, 昨夜看的江南文集还摊开着,施姓状元写的锦绣文章, 她现在也觉得很好。 本该专心研读, 竟也能睡过去,还梦到那些,可以称之为下流的东西。 徐昭夏撑着桌沿站起来, 觉得休息了这几日, 倒是越发懒了, 那件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她得替那位祖宗守好最后这几年才是。 在圈椅里睡了一夜的腿脚隐隐酸软,也正常, 她没太放在心上,慢慢走到了房门,一打开,却发现越安就坐在廊下, 抱膝睡着。 脸上眉头紧锁,整个人是化不开的愁闷。 “怎么在这里睡了?越安,越安……”徐昭夏忙赶了过去,蹲下身,一摸她的脸冷冰冰的,手也是。 感受到温热靠近,越安暖得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见是姑姑,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姑姑,你披件袄子出来才是,别冻着了。” “还说我呢?你倒是疼疼自己,多早就来这里等着了?”徐昭夏好笑,想扶她起来,起身时腿忽然一软,膝盖磕在了地上。 “姑姑!”越安忙撑住了她。 近身时,隐隐闻到她身上多了些味道,和平时不大一样,似是那位祖宗常用的降真香。 很淡,但是近了身后,能闻见,就是那股霸道的帝王香,浑身上下都是。 “不妨事,我在椅子上睡了一夜”,徐昭夏膝上隐隐发疼,还在安慰着她,两人互相搀扶着起来后,她将越安带到了房中。 给她披了件自己的袄子,笑道:“冻坏了罢?我说怎么早上起来你都能送进来热汤,原来是等在外头。往后倒不必这样,你也知道我大约就在寅时起,差不多过来就是。” 越安更难堪了,姑姑这般温柔之人,待她从来都是宽厚有加,她却丧了良心帮着做出那样的事。 让姑姑好好一个人,活得如同个帝王禁脔般,那帝王还是姑姑亲手养大的。 “姑姑,我……我有话对你说!”越安紧握住袄上纽子,脸上神色绷得发紧,整个人宛如拉满的弓。 下定了决心,涩着嗓子说道。 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姑姑该知道,夜里都发生了什么。 也该知道,她亲手养大的帝王,早已成了能吃人的虎狼,不再是个孩子。 “你说就是”,徐昭夏少见她这般肃然,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难事,声音放得越发轻了些。 越安正要开口,却听见外头传来徐平的声音,“姑姑可起了?钱大娘子来了。” 见越安脸色忽然苍白,似是如梦初醒,徐昭夏让她别着急,等会再说,先应了徐平。 徐平没进来,在窗下笑着道:“我满身寒气,别冷到了姑姑。就是来告诉姑姑,钱家那位大娘子入宫了,派人送了本列女传,说是给姑姑的。等会儿该是就来求见那位祖宗了,姑姑见不见她?” 徐昭夏想起这位钱大娘子,就有些头疼。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位娘子的好意常常叫人难以消受。 几年前劝过她嫁人,见她年岁大了,便说等她出宫可以替她介绍些要找续弦的鳏夫。 还觉得她在宫中应是孤寂得很,不时打发人送来些礼物,铜手炉、昭君套,还有木簪子,不是她原本就有,就是她用不上的。 这回好不容易送了本书,却是列女传。 徐昭夏有些无奈,偏偏这位钱大娘子又是太后娘娘侄女,不好闹僵了,便让徐平等会谢过那位钱大娘子,就说她在病中,不便相见,之后再还礼。 “对了,你方才有什么事要说?”徐昭夏问了越安一句。 “没……”越安脱下袄子,搭在了手上,说洗了之后再送回来,又说去外头拿那本列女传,匆匆就出了房门。 徐平说的钱大娘子提醒了她。 这位娘子上好的家世,即便嫁给了御史中丞,丈夫死后,仍然能回到家里孀居、出入宫门侯府。 若是换了姑姑,得知了夜里之事后,与那位祖宗闹得天翻地覆,然后呢? 姑姑没个亲人,徐平再是忠心耿耿也没法和那位祖宗抗衡,她要是真说了,姑姑恐怕就真成了帝王禁脔。 别说夜里,便是白日也躲不过去…… 姑姑又能逃去哪里? 还不如缓一日,是一日,等那位祖宗立了后、有了妃嫔,不再缠着姑姑了,再和姑姑说,更好。 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钱大娘子就出现在了西配殿。 徐昭夏出了耳房,就在配殿里头和小厨房的人商量,天冷了,多准备些羊肉、老鸭的补汤,给那位祖宗暖身子。 一道菜一道菜地商量好了,她写在纸上,交给小厨房的人时,正好被钱大娘子看见了。 钱思萱等人走后,望着她摇了摇头,眼里写满不赞同,“徐姑姑,我劝过你多次,女子笔墨不能给外男。” 徐昭夏倒没生气,只是笑了笑道:“多谢娘子提点,奴婢记得了。还没谢过娘子,早上送来的那本书。” 边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钱思萱如主人般缓缓入座,顺势打量了她几眼,尤其多看了看她的眉眼。 含着股倦怠松荡,瞧着倒像是,才承了宠的。 心下顿时漏了一拍,想起陈静漪悄悄告诉她的那件事。 没想到眼前之人看着端庄,心思倒是歪得很,起了那等攀附之意。 亲手养大的孩子,倒是也……动得下去心思。 暗暗嘀咕着,她又想起总共不过见了寥寥几面的那人,呼吸一窒。 深目长睫,白皙阴鸷,看着就桀骜不驯,谁都压不住,才被父亲骂过虎狼之君…… 其实才不过十七,真正的少年天子。 钱思萱又瞧了眼眼前之人,那般大的年岁,在外头不知嫁了几次了,比她都还大上两岁。 “徐姑姑,不知你可听说,太后娘娘派人去各地采选之事?” 徐昭夏没惊讶,早从越安那里知道了,道了声是。 也在琢磨钱大娘子这次来找她做什么。 进来就打量了她好几次,也不说话。 “想必开春之后,皇后娘娘便要入宫了。” 听到这个,徐昭夏反倒松了口气,笑道:“是,若之后娘娘去了寿宁宫请安,还要请娘子在旁多帮衬着些。” 说的是场面话,立后之后,那位祖宗亲政势在必行,这些日子想下来,她已经不觉得能和和气气办成这件事。 到时候那位祖宗乐不乐意皇后娘娘去寿宁宫请安,难说。 钱思萱却接着道:“自然如此。今日来,倒没什么事,只是看了列女传后,觉得女子当学里头之人……” 学什么? 徐昭夏还没听完,便听见一阵踏靴声,那位祖宗穿了身盘金彩绣龙袍,神采飞扬地走了进来。 似是得了什么喜欢的,玩得尽兴了,心情极佳。 到她跟前后细细打量,将她从头到脚,连根头发丝都看了个遍,说话时叫人觉得缠腻。 “姐姐身子好些了吗?” 徐昭夏见他这样,莫名胆怯,想往后退,离他远点,也说不上为什么。 知道要是真退了,他只怕要委屈,便推了推他道:“好些了。别说这个,太后娘娘派钱娘子来看你……” “知道了,回去罢。”朱明宸看着她不舍得挪开眼,随意吩咐了句。 她怎么又漂亮了些? 含苞待放的花儿,被人浇灌后的样子。 让他眼都不想眨,只想看她,碰她,亲亲她。 徐昭夏见那位钱娘子默默走了出去,还没收回视线,便感觉到耳畔有阵风过,指尖仿佛带电般,从她耳边拂过,“姐姐鬓发松了。” 徐昭夏颤了下,虽知道他是好心,但有些怪了,正要让他以后别再做这这等事。 又感受到耳垂被人轻轻一捻,仿佛做过很多次。 她蓦然往后一退,手脚发软,“陛下?” 看着他一副,这再自然不过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警惕倍增。 第30章 贼心。 “姐姐怎么不戴耳坠?旁人都戴。” 朱明宸收手负在身后, 好奇地扬了扬眉,无比坦荡。 看在徐昭夏眼中,从始至终, 再自然不过。 没表现出半点, 不仅想用指腹揉捏把玩,还想轻轻咬疼她。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这般避之不及。 明明她就能很好地容纳他,和他很契合。 就算开始时勉勉强强, 最后总还是差不多做到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徐昭夏消下了不少戒心, 甚至让她觉得隐隐好笑。 她怎么会觉得这个孩子故意的? 他要起了那种坏心思,她这些年也就白教了。 他可是她亲自养大的。 朱明宸见她眼里的抵触慢慢散去,眉眼间又恢复成过去那般温柔信赖的模样, 有些得意,却又暗暗咬牙, 莫名不爽。 她就这般不把他当个男人看。 即便身子怕着他, 三言两语,却又信了他。 他早晚得让她知道他长大了。 话里却没透出半分,问道:“是不是送去的耳坠里头, 没有姐姐喜欢的?” 徐昭夏顿时生出内疚来。 说来是她草木皆兵了, 得引以为戒, 不能再表露出来, 免得伤了这个孩子的心。 “正要和你说那些首饰的事”,徐昭夏引着他坐到官帽椅上, 给他端了盘菱粉糕,就放在他手边,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铺垫着,让他尽量听进去自己的话。 朱明宸就那样被她妥帖周到地服侍着。 闻着她身上的香远远近近, 若即若离,才钻入肺腑之间,又飘远了,叫他心旌动摇,整个人被她时时牵动。 就是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这般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迷了他的眼,让他失了神,想她想到骨子里疼。 偏偏她一无所知,只想做他姐姐。 朱明宸暗暗哼了声,道:“姐姐别忙了。要说什么,说就是。” 徐昭夏见他分明就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人围着他转,替他忙了这一小会儿,他神色都和方才不大一样了。 眉目都舒展开来,透着愉悦。 她内疚越发深了,觉得自己刚才那样想,就是往这个孩子身上平白无故泼了脏水,接下来的话也越发变得软和亲柔,“这些日子,你不是打发刘敬送了不少首饰过来吗?我都用不上,觉得还是叫刘敬来收走比较好。” 又打量着他神色一下就不大好看了,忙道:“自然,不是我不领陛下情,陛下对我的好,我都知道,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但我那间屋子也小,书我留下就是,旁的,只怕没地方放了。” “姐姐搬去暖阁?”朱明宸正好提出,“反正天也冷了。” “这倒不必”,徐昭夏立马回道,“陛下若觉得夜里冷,倒是可以搬进去。我要说的,也并非暖阁之事……” 朱明宸哦了声,说他体热,住不了暖阁。 徐昭夏被打断了,还要开口,却见他靠向了椅背,抿住双唇地看着她,眉眼又沉又郁,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一时哽住了。 过了会儿,无奈道: “我收下你送的首饰就是。但往后不准再送,听见没有?” “真的?”朱明宸懒懒地瞥了眼她,似信非信。 “是,我骗陛下做什么?”徐昭夏拿他没办法,只好越发软声哄了句。 “那我明日要看见姐姐戴。” 徐昭夏只得应了下来,眼看着这位祖宗脸色转晴,慢慢恢复如常。 一时又看见徐平在门边探头探脑的。 正想让这位祖宗到别处消闲,她还有事要办,刘敬却也来了。 他不敢进来,只在门外道:“主子,杨钧和、陆大人一齐到了,在外头等着传见。” 徐昭夏正好把这位祖宗劝走,对他道:“我叫小厨房做了羊肉,过会给陛下送去,陛下有正事就别在我这里耗着了。” 朱明宸被她赶了出来。 负手在前面走时,跟在他身后的刘敬没敢抬头。 每回主子和徐姑姑在一处时,谁进去打断,谁都得提心吊着胆。 这么多次了,没个例外。 朱明宸这次却没怎么生气。 他在想刚才那样,像不像妻子劝丈夫,像不像妻子关心丈夫饿着,上赶着给丈夫送吃的。 想着,心里终于痛快不少,觉得日后该也就是这样了。 杨钧和进了乾元殿,入了书房后,与陆远同向桌案旁行了礼,“拜见陛下。” 得了免礼之声,方才起身,听候吩咐。 朱明宸站在桌案旁,打开本折子在看,就是昨日陈文康送来的。 他昨日看了个囫囵就赶去耳房了。 眼下看完写田税改制的之后,又拿起一本,是写他生母尊号的事。 看完,向杨钧和递了递,“朕听说你文章写得很好,看看这个,改完之后交给内阁,不必再过朕这里。” 又看了眼陆远,杨钧和亲口向他荐过的,说是他的妹婿,刚正不阿,堪为利剑。 “你就是陆远?” 陆远忙又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明宸想了想道:“也是永隆十三年的进士?” “是!”陆远隐隐激动。 心中正在惊喜。 他从未在朝堂之下见过皇帝陛下。 不知原来这位年轻天子,私底下面见群臣,竟是这般明睿沉稳,叫人不由得心悦诚服,愿为他所用,供他驱驰。 一见便知,即便此时潜龙在渊,早晚会龙腾九天。 大晋有这样的皇帝,不必再叫妇孺人家垂帘听政,可喜可贺。 “读书人,在礼部合适,来年开春殿试,提调未定,你来。” 朱明宸了解过陆远,知道他在礼部坐了近十年冷板凳,心气不馁。 确实如杨钧和所言,是把利剑。 陆远脸上惊色一时没来得及收起,向来都是礼部尚书或者侍郎兼任春闱提调之职,陛下这是要……将他连升三级,提拔于他。 朱明宸阻止了他再度行礼,摆摆手,让他出去,只留下了杨钧和。 不多废话,直接道:“下月起,田税改制,朕封你巡抚一职,你离开京城,在地方上帮着陈文康办好这件事。” 杨钧和来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陛下开口就是帮着陈首辅,丝毫没有芥蒂之心。 越发恭敬地低了低头,躬身道:“臣领命。” 陛下远比他想的要英明。 刘敬将杨钧和、陆远送到了殿门。 转过头,看到跟在他身边的小常子手里还捧着样东西。 那位钱大娘子送来的,上好木料搭着缂丝造成的金贵插屏。 听说那位钱大娘子擅画,屏上的画,该是她的手笔。 刘敬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可也得打心眼里认一句,这画不算什么,插屏却摆得上台面。 那位钱大娘子,年纪轻轻就守寡,心里头的算计可不比谁少。 他也不便擅自处置了,还是向主子回了句。 “给姐姐送了什么?”朱明宸问道。 “好似是……女则。” 朱明宸停笔,蘸了蘸墨,漫不经心道:“无关紧要的人、物件,再放入朕的地方,朕连你一起罚。” 刘敬忙应了声是,“她夫家还有人,奴婢派人知会声,逼她回去……” “你办就好。”朱明宸摆摆手,让他出去。 过了会儿,刘敬又来回话,着急忙慌的,说徐平接了裴昇派人送来的信,递到了徐姑姑那里。 朱明宸淡淡说了声是吗。 正当刘敬纳罕,怎么主子这回倒如此平静…… 就听见主子咬牙切齿,怒声震殿。 “朕剐了他!还敢贼心不死!” 30-40 第31章 这般。 刘敬不用抬头也知道主子指定面色铁青, 立马跪了下来,不敢出声,只竖起了耳朵。 听见主子将笔豁然一摔, 起身之后, 还不解气地踢了腿案角,骂了句“狗混账”。 再之后,背着手在桌案前走来走去, 呼吸压抑发沉, 看着稍有不慎, 便会要人性命。 等了会儿,他听见主子脚步一停,心跟着颤了颤, 听到了句,“下个月, 是裴昇婚期?” 刘敬忙回道:“是, 还定了主婚人,长公主殿下。” 朱明宸冷笑了声,“朕倒是忘了她。” 那夜的事, 虽然有他顺手推舟, 但她也不无辜, 敢将手伸到乾元宫里, 还想让他困于药物,按着她的意思宠谁幸谁。 真当他还是那个, 可以任人指手画脚的废太子。 “告诉陆远,三日后,朕要看到他弹劾薛春山的折子。” 刘敬应声不迭,心里替这位驸马爷报了声屈。 要说起来也是当年的探花郎, 虽出身贫寒,年轻英俊,亦写得一手好词。 被先帝赐给长公主后,到了国子监任职,如今是国子监祭酒,替长公主笼络士子不假,却也是勤恳兢业,有口皆碑。 主子要陆大人弹劾他,便是要从他入手,折断长公主的臂膀。 “至于裴昇……” 朱明宸厌恶地皱了下眉。 若非这条狗现在死了,会叫人记一辈子,他绝不会再留他性命。 西配殿里,徐昭夏听小厨房派人说羊肉炖好了,伸手止住了徐平的话,“贺礼之事,等我回来再说。” 徐平笑道:“姑姑这是要给那位祖宗送去?看刘掌印的气色,这几日那位心情不错,胃口该是也好。” 徐昭夏也笑了笑,“十七八岁的年纪,是这样,许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对了,我叫人炖了不少,你也喝一碗去去寒,整日在外头跑,你也是够辛苦。” “行,既然姑姑说了,我等会用海碗喝就是。” “放心,有的是。”徐昭夏见羊肉已经端来了,没再和他多说,起身到了书房这里。 却没人,只有个小常子在殿外守着。 小常子一看见她就迎上来,说主子去了西南角的南大库,身边跟了刘掌印和几个小太监。 徐昭夏嗯了声,还是将羊肉汤端到了书房里,往桌案上一搁,叮嘱小常子道:“等你主子回来了,记得提醒他喝。若是过了一刻钟就算了,派人送回我那里去。” “奴婢知道了”,但小常子见她就要走,拦了拦,看了眼左右无外人,小声道,“听刘掌印说,主子是去挑给裴指挥使的新婚贺礼,我看着方才出去时,主子脸色并不好。” 徐昭夏停下脚步,错愕地愣住了。 这位祖宗给裴昇挑贺礼? 按他看不惯裴昇的样子,不给人找麻烦已是万幸了。 徐昭夏不明白这位祖宗葫芦里卖什么药,带着越安赶到了南大库。 徐昭夏由小太监领着,往里头走去。 库房里特有的尘气扑面而来。 在罗列瓷器的柜架那里,徐昭夏看到了那位祖宗。 他正仰头看着顶上那些各类样式的瓶器,觉得合适的,就吩咐小太监取下。 刘敬接过瓶器后,就送到那位祖宗面前,给他过目。 也是刘敬先看到了人,叫了声“徐姑姑”。 徐昭夏笑着走来,到那位祖宗身边后,也学着他仰头站看,又侧过头问:“怎么想起亲自挑贺礼来了?” 朱明宸也侧过头,与她对视,语气淡淡,“姐姐也听说了?” 徐昭夏一听就知道,自己悄悄收裴昇信的消息,传到他耳里了。 他别的还好,在裴昇的事上脾气格外大,闹一次就有够难缠。 于是她耐着性子解释道:“他寄信来,倒没说什么别的,只让我昏礼那日别去。我本也没打算去。” 到底裴昇还是太后娘娘的人,她要是去了,有心人猜测起来,对这位祖宗未必是好事。 比如会猜她在向太后娘娘靠拢,让人觉得这位祖宗连身边亲近的人都留不住。 听了她解释,朱明宸唇角微微上翘,他听出她的话不假。 又想到什么,翘起的弧度减了不少,很肃然道:“贺礼也不准送。” 徐昭夏真为难起来。 明着不能贺喜,好友成婚,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贺礼总得备一份。 “我替姐姐送,姐姐不许送。若叫我知道了”,朱明宸很桀骜地挑了挑眉,嚣张到像是在欺负人,“我罚姐姐。” 徐昭夏见他这副孩子脾性,吓是半点没吓到,只觉无奈得紧。 他这般看不惯裴昇,还要赶着给人家送贺礼。 朱明宸似是猜到她想什么,道:“陈首辅最近秉公持正,帮了我不少忙。姐姐忘了?本也是陈家婚事。” 徐昭夏见他说得丝毫不差,不由感慨道:“陛下长大了。” 朱明宸昂了昂头,暗道那是自然。 他早就长大了,都能娶了她,让她变成名副其实的妇人。 过了月余,裴昇昏礼那天,正好是除夕前几日。 徐昭夏打量着有了假,那位祖宗该是会晚起些。 谁想到打扮停当开了房门,便看见徐平匆匆赶来道:“姑姑快去看看罢,那位祖宗预备骑马去裴指挥使府上,说要赴喜宴呢!” 徐昭夏连早膳也顾不上吃,就赶了过去。 那位祖宗正穿了身朱红的衮龙袍,看着比正经成婚的新郎官还要像新郎些。 徐昭夏不免想到,这位祖宗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去到昏礼上,过于引人注目,趁机破坏这场昏礼。 又见他正负手打量着刘敬牵来的黑马,随时会骑上去的样子,好像真有这般打算。 徐昭夏连忙上前,把他袖子一牵,往马的方向牵远了些,不动声色问道:“陛下要去哪里?大冷的天,还骑马。” 朱明宸慢悠悠跟着她走了几步,倒也没打算瞒着,说他打算去吃杯喜酒。 “酒哪里都能喝,陛下何必非赶到别的地方?过会我就热些给陛下尝。” 徐昭夏想引着他往殿里头走。 却发现拽不动他了。 长大的孩子,块头高大起来,要去什么地方,一旦不想听她的话,就得他自己乐意才行。 他最喜欢什么地方? 答案呼之欲出。 徐昭夏朝他仰头笑着,劝道:“陛下也有些日子也没到虎房去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日去逛逛?” 朱明宸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问道:“姐姐陪我?” “自然,我陪你去。咱们坐车,别骑马了,别冻坏了身子。” 到了西苑后,临要入虎房的时候。 徐昭夏忽然听见里头虎啸之声,走得迟疑了几步。 朱明宸当即回过头来,紧紧盯着她,“姐姐不想陪我?” 徐昭夏道没有,在这位祖宗打量的目光之下,硬着头皮,跟他到了虎房里头。 好在里外还隔了道门,他去了里面喂虎,徐昭夏得以留在外头,坐在扶手椅上看书。 恰好手边拿起就是她打算看的论语集注,遥遥地叮嘱了句那位祖宗不准再脱了衣衫兽斗,她便认真地看起书来。 看着看着,口有些干,喝了口方才越安送进来的蜜枣茶。 徐昭夏又翻了几页书。 渐渐地,挡不住的困意袭来,好像熬了有几天几夜那么久。 砰然一声,书顺着膝盖滑下,呼吸变得轻缓。 里头人走了出来,柔滑绸裤贴着紧实的大腿,勾勒的形状悍然壮观。 走到那人跟前,早就动了性,想疼她宠她,也想把她关好,深深地藏起来。 她怎么这般漂亮,就会照着他心里模样长。 骗他来喜欢她,也骗别人。 那条狗都要成婚了还不忘她。 就该把她锁在他的虎房里头。 徐昭夏忽然感受到过分的充盈,喉中紧得发窒,张大了口呼吸,还是喘不过气来。 被人抱着,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要去哪里,只感觉到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浑身发颤,悄然蜷紧了足尖,也还是觉得太过不堪,太难……承受。 没人!没人会这般做这等事! 第32章 哭出。 徐昭夏靠在椅背, 腰处隐隐发软,指尖无力地从扶手垂下,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糜乱幻境中, 惊魂未定。 便是在通讯极为发达的那时, 她也没听说过,有哪对夫妻在自己的房中,边走边…… 说她古板也好, 教条也罢, 她觉得万事规规矩矩, 谨守本分,才是最好。 “越安,刚才……可有人进来过?” 徐昭夏叫进越安, 刚一开口,声音便有些发哑, 心里一紧, 不愿越安看出端倪,清了清嗓子。 越安眼神躲了下,“没。才来了没多久, 连那位祖宗都出去了, 房里只有姑姑。姑姑觉得谁进来过?少了东西?” “东西倒没少”, 徐昭夏抬起酸软的手臂, 揉了揉额角,身上哪里都不大对劲, 但看过去,衣裙整整齐齐,和她睡过去时没差。 越安捡起她脚边的书,低头拍了拍尘, 态度自然。 照着吩咐道:“才来了没多久,那位祖宗就出去了,说姑姑在里头休息,命我们安静行事。姑姑可是做了噩梦?” 徐昭夏顺势往窗外看了眼,已是快中午了,至少过去了个把时辰,摇了摇头。 那么,定然不会是那位祖宗。 回过神,忍不住又揉了几下额角。 怎么会怀疑到那个孩子身上? 若真是他,也太荒唐了些,本就是假的,她胡乱想出来的。 这几日,她得多看些静心的书才好。 越安将书递还给她,见她慢慢地信了,没再对那位祖宗起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止不住生出心疼来。 来了西苑,那位祖宗越发没顾忌了,青天白日就恣意作弄,凑近些,姑姑身上还能闻见股降真香的香味…… 说着,外头有人传话,说陛下在马场那里,叫把徐姑姑接过去。 特地派了肩舆来接。 徐昭夏虽然没再疑心那个孩子,但要说去见他,隐隐从骨子里透出抵触,不是很想看见他。 总觉得还是缓缓,先避着些。 毕竟,方才房里只有她和他两人,她开始做梦时,也不知他出去没有。 若没有,也太过……不尊重,没个长辈样子。 她不能容忍在亲手养大的孩子面前这般。 徐昭夏蹙着眉尖,摆摆手,让越安去回话,说她暂时不过去,快到午膳时候,得有人备饭。 越安去了没多久,虎房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慢悠悠地逼近,闲庭散步般。 徐昭夏忽然睁开了眼,好不容易闭目养神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变得起伏不定。 他……那个孩子回来了? 莫名的,她头皮隐隐发麻,背上贴了层冷汗。 刻意放缓了呼吸,冷静下来后,压着心底的躲避之意,起身去迎他。 要是真躲了他,那个孩子又要伤心了。 起来时差点又跌回扶手椅,腰处倦乏酸软。 到了虎房外,看见那个孩子仍是那身朱袍,跨坐在玄黑的高头大马上,少年将军般,看着就体魄健壮。 徐昭夏开始觉得欣慰。 第一次见面,那样瘦弱可怜的孩子,到底还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又发现随着他一同来的,还有长公主膝下的那个小世子,被那位驸马抱在怀里,玩着虎头帽两边垂下来的带子。 “昭夏姑姑!” 小世子一见了人,便大大地打开双臂,要人抱。 被他父亲不知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又蔫蔫地耷下了手,瘪着嘴,眼巴巴地望人,却不说要抱了。 “奴婢见过驸马、世子”,徐昭夏迎上前,还未来得及行礼,便看见那位驸马爷含笑摇头,说不必多礼。 薛春山看了眼怀里那个小不点,慈爱却又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孩子听说徐姑姑也在这里,非要来见一见,这会子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徐昭夏忙道里头备了茶点,大冷的天,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 小世子眼睛兀得一亮,问有饴糖吗。 徐昭夏见他缺了几颗牙,知道他这是换牙时候,吃不得甜。 笑着说有别的,饴糖还没做好,列了几样小孩子不爱吃的点心。 小世子才探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这些家里也有,我不要。” 薛春山给他理了下虎头帽,温温地训了句,“出来时你母亲说的都忘了不成?” “是,父亲……”小世子垂头丧气地应声。 母亲不光不许他吃糖,连想都不能想。 朱明宸从马背跃下,手里还握着条马鞭,见那人方才还看了他,等朱意真那个孩子出现后,她就没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要不是薛春山还在,只怕她早抱上去了。 想着,咬牙间眼神发暗,将马鞭重重往刘敬怀里摔去,看着薛春山,负手淡淡道时候不早了。 薛春山忙敛起神色,抱着那个孩子,说起告辞的话。 小世子也虎头虎脑地跟着道,“皇帝舅舅、徐姑姑,我和父亲先回家了。” 徐昭夏不由笑了,“等下次来,小世子牙换好了,饴糖也就做出来了。” “好哎!”小世子兴奋地挺身,拍起手。 又闻到了什么,看了眼站在一起的昭夏姑姑和那位皇帝舅舅,困惑不已。 抽着鼻子再闻了几下。 他没闻错,昭夏姑姑身上,怎么有皇帝舅舅的香味。 “姐姐很喜欢孩子?”朱明宸见人都走了,她还在远远地看,淡着眸色问了声。 “和孩子相处,会简单些。” 比如长公主殿下和这位祖宗,在这一个月里头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数位朝臣都受了牵连,这位驸马爷更是被礼部和都察院追着弹劾,国子监祭酒一职摇摇欲坠。 可小世子见了这位祖宗,还是会叫皇帝舅舅,神色单纯。 她见了小世子,也不会将她对长公主的疏离展露,之前怎么样,方才还是怎么样。 说完,徐昭夏看了眼他,正想问今日驸马爷来这里,是不是为了缓和他与长公主的关系,却发现他眼神黑沉沉的,透着股不满。 “姐姐觉得和我相处,太复杂?”朱明宸向她走近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扑来。 “怎么会?陛下在我心里,和小世子一样,都是好孩子……” 徐昭夏脱口而出,却发现那位祖宗神色顿时变得恼怒凶险,莫名胆颤心惊,头皮又开始发麻。 一下子错开身,从他身旁掠过,就往里头走,“午膳该好了,我去看看……” 朱明宸迈步追了上去,紧跟不放,“我哪里和他一样?姐姐说清楚!” 但凡早半个时辰,她敢说出这句话,他就让她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十七岁,爱破防的年纪 第33章 喜怒。 薛春山带着孩子回到公主府, 直奔上房而来。 到了房中帘外,他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扫了眼身上直裰没有沾尘, 抬手掀帘入了里间。 见长公主殿下懒倦地坐在绣墩上, 面前摆着副象牙雕花镜奁,侍女正给她梳妆。 薛春山缓步悄声过去,将侍女手里的月牙梳要到了手上, 竭尽所能地放轻力道。 不过两下, 朱意真就清醒过来, 不悦地说了句“住手”。 他手粗得厉害,再是小心,也难免勾到她的发丝。 她将梳子从他手中夺过, 按在了镜台上,侧身瞥着他, 冷哼道:“怎么?奉承回来了?他竟给了你好脸色瞧?” 薛春山笑意温然, 拈起她的一缕乌发轻嗅,“有殿下的面子在,谈得上顺利。” 早在她愿意让他带孩子时, 他就知道这件事她乐见其成。 但对那位陛下服软, 于她而言是个耻辱, 他可以做, 但绝不能说是她的意思。 朱意真哦了声,没再问, 一把推开他,让人将小世子抱进来。 既然他这样说了,那就是办妥了。 年后各地采选的良家子就要入宫,她不能在这时候和那个贱种闹僵, 她亲自选的这个驸马虽然没用,做这件事倒是很合适。 薛春山默默退到一旁,见她抱着孩子哄,侍女重新站到了她身后,给她梳妆打扮。 大半个时辰过后,艳妆初成,是他在新婚之时见过,之后常常看见,却每见一次,都心跳如雷的妆扮。 朱意真起身时望了他眼,对他身上的简单直裰满是嫌弃,“今日我是主婚人,你这般打扮算怎么回事?” 皱着眉,吩咐侍女把那套云纹曳撒找出来,丢给他换上。 薛春山眸光幽幽一亮。 朱意真早已抱着孩子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得人来报,钱家大娘子求见。 钱思萱来了,行过礼便笑,指着软榻上的小世子道:“个把月不见,他倒大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了。” 朱意真见她打扮得隆重,随口道:“你也是去婚宴?” 钱思萱忙道是,“静漪是我好友,今日我不能不去。听说殿下当了主婚人,当真是静漪的荣幸,我先替静漪谢过殿下。” 朱意真听了她这冠冕堂皇的一套话,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会儿,嗤地笑了声,“看来本宫竟是不得不带上你了。” 钱思萱微红了脸,低了低头,“若是不便,殿下能帮我带句话给静漪,也很好了。” 朱意真看出了她的打算。 这些日子她被送回了夫家,那位御史府的老夫人最是老成守旧,平时都不肯轻易放她出门,更何况是人多眼杂的婚宴。 她定是借了公主府的名头,才让那位老夫人松口。 若是直说,不过一桩小事,这样扭扭捏捏算计再三的,当真小家子气。 “你人都来了,还是你亲自去和她说罢……不许再把手伸到里头!” 朱意真转头看见那个小的握着拳头就往口里塞,顾不上其他,赶着喝了声。 小世子忙把小拳头藏到了身后,看着她不停眨巴眼,腻腻地叫了声“母亲”。 朱意真扶额,叫侍女给他擦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小世子一听,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看着更不争气了。 朱意真看到,却也笑了,“小没良心的,故意气我是不是?我猜你刚才见到昭夏姑姑,倒会扮乖!” 小世子想到什么,歪头看着母亲,道:“昭夏姑姑身上有香味。” “家里也有的?”朱意真倒是惊奇他小小年纪能闻得出香来。 小世子拍着软榻摇了摇头,“不……不是!” “是不是果子香?”钱思萱凑上前问了句。 “也不是!”小世子又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说不出来,再不许你见昭夏姑姑。”朱意真逗着他。 小世子急了,咿咿呀呀道:“是舅舅……皇帝舅舅的香!” 朱意真笑道:“你倒是鬼机灵,昭夏姑姑跟在那人身边,身上确实有他的味道,谁教的你?” 一瞥,却看见钱思萱咬住了下唇,满脸欲言又止。 朱意真顿了顿。 钱思萱低声道:“殿下,其实我……我听说过一件事……” 她说得断断续续,遮遮掩掩。 听着就知道不是好事。 “来人,将世子抱下去!”朱意真语气一肃。 过了会儿,在花厅上听完了钱思萱的一番话后,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钱思萱说的狐媚勾引,她半个字也不信。 昭夏是什么样人,她比谁都清楚。 但在白塔寺,那个贱种对昭夏起了心思,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想着,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天夜里下大雨,昭夏回去之后,便得了风寒不起。 歇了有四五日之久。 按她的性子,若真是风寒,定会怕染了其他人,会安心留在乾元宫里养着? 除非……除非就不是风寒! 那会是什么? 又刚好是那天之后。 “……不知廉耻的畜生!” 想到什么,朱意真脸色忽然气得涨红,从牙缝里头挤出话来,将手边方桌拍得一震。 钱思萱愣了一愣,抑制不住的狂喜,殿下也觉得那个狐媚子不知廉耻? 狠压了压笑意道:“殿下息怒,也怨不得陛下如此,年轻之人,本就经不住那些腌臜手段,更别说徐昭夏日日贴身照料,蓄意勾引之下,难免忍不住……” 朱意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听你话里话外意思,对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的人品,倒是颇为敬重。怎么?你想入宫?” 钱思萱顿时什么都顾不得,连忙摆手否认,“孀居之人,怎敢……” “你就说,你想,还是不想!你要是想,年后,本宫就安排你入宫给母后侍疾。不想,就当本宫从未问过!” 钱思萱握紧了衣襟,手心里捏出汗来,想着那人模样,又想到当初父亲不是没想过让自己入宫,只是说她还是生早了,足足大了五岁,怕是不会得皇帝喜欢。 但如今,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就算大了七岁,还不是照样笼络住了那位陛下? 比起来,她还小上两岁! 钱思萱闷声闷气,红了脸道:“若是太后娘娘膝下寂寞,愿意我在身边陪着解闷,我倒肯的。” “好!就这么定了!”朱意真紧紧握住扶手,恨不得立即就冲到那个贱种面前,质问他怎么敢! 那可是将他亲手养大的人! 就为了贪那点子欲,就能眼都不眨地下手! 他做的事,连禽兽都不如! 无论如何,她得帮着昭夏离开那个贱种。 西苑里,一连几日气压低沉。 凡是长了眼的,都看出那位祖宗心情不佳,逮着人,故意挑刺找麻烦。 好在也只逮徐姑姑一人,旁人倒没遭殃。 越安见姑姑还要给那位祖宗送樱桃时,拦在了跟前,悄声道:“姑姑何必如此上心?” 反正那位祖宗不喜欢,送了也不会吃多少。 徐昭夏笑道:“我哄着,他会吃些。冬日里头的果子,也就樱桃他还愿意动一动。” 越安见她丝毫不动怒,闪过个猜想,抿了抿唇道:“姑姑可是觉得,在那位祖宗面前,即便这般,也无怨无悔。” 她见过宫里的妃嫔,有开始不愿的,承了宠后,也慢慢地换了性子,见了帝王会缠上去。 “无怨无悔?”徐昭夏笑得越发深了,“这话重了些。我只是觉得……这位祖宗,眼看着就要十八了。等过了年,那些良家子入了宫,由不得他情愿不情愿,总得挑个当皇后。” 她说得很慢,话里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我就想着,他趁着还能发脾气的时候,多发几次,多当会儿我的孩子,也好。” 这几日那位祖宗问过几次,为什么要说他和那个小东西一样。 徐昭夏想了想,一直没告诉他,其实细细想来,她倒希望他能和那位小世子一样,再做上几年无忧无虑的孩子。 长大了后,身不由己的事会很多,她也终究要离开他。 什么事,最后都只能他自己硬扛。 刘敬注意到,主子出去后又回来,便开始格外喜怒无常。 刚摩挲着腕间那只小金虎,唇畔含笑。 转眼间又咬牙切齿,愠怒地盯着房梁。 才走到窗前痴痴地望着徐姑姑送来的那盆腊梅。 转头又踹了脚圈椅腿,抑声恨道“谁要一直做你孩子”。 第34章 吃了。 徐昭夏端着樱桃, 来到虎房深处那间起居室,还没入门便被刘敬请到了一边去,听他说了这位祖宗方才找过她, 回来后就阴晴不定的。 不是踢椅子腿就是沉着张脸不说话。 徐昭夏一想, 刚才门外确实有两声动静,问了宫女却说没人在,想来就是这位祖宗。 方才的话全被这位祖宗听见了。 被她说和小世子一样, 是个好孩子, 他本就有所不满, 生生闹了这几日不停,这下更是了不得了。 徐昭夏盘算着要怎么哄这位祖宗,入了起居室。 朱明宸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站在明窗前,头都不回一下, 倨傲昂首。 除了她还有谁。 他就算听不出她的脚步声, 也闻得见那股香。 直冲他鼻尖里钻,心尖上缠,给他下了迷药般, 让他闻得魂不守舍, 满脑子都是她。 她向他身后走来了……不, 她往罗汉床那里走去了。 她搁了东西在床上方几。 她又翻了翻他撂在罗汉床上的兵书。 朱明宸听她动静, 翻书翻得停不下来,恨不得钻进书里才好的样子, 紧紧抿住了唇,满脸透着不悦。 按她的心思,她最好和书过一辈子,至于他……她根本就没把他当男人看, 自然也没想过要和他一辈子! 可是她慢慢朝他走来了。 听见她叫“陛下”,温温柔柔的声音,把他叫得心口酥麻,手心痒得厉害,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轻轻地扫。 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得她腿软,哪里都去不了。 徐昭夏到了这个祖宗身后,叫了他一声后,见他闷不吭声,呼吸微微发促,和平时大相径庭,着实感觉到了棘手。 这是真气到了,话都不愿意和她说了。 徐昭夏也反思了下自己。 她做的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这么个半大孩子,早早地登上帝位,却始终被太后娘娘压了一头,眼看着要十八岁成人了,亲政的事还没提上议程。 最介意的事,只怕就是旁人说他还是个孩子。 她心里怎么想都好,千不该万不该,当着这个孩子面表露出来。 让他心里受伤,觉得连她这个最亲近的人,都不信他已经长大,能做个有担当的帝王。 “陛下,是我不好,那些话我都收回。” 徐昭夏诚心认错,也没觉得自己是长辈就不该在他面前服软,知错能改,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见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发一言,走近了些道:“其实陛下在我心里,早已是长成的明君,高大伟岸、承事担责,便是同史书上那些有名的帝王站在一处,陛下也毫不逊色。” “会说那些话,皆是出于我的私心,想着陛下若还是个孩子,我便能多照顾些,却忘了陛下早已是棵参天大树,风吹雨打都受得住,怎会还需要我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拂。” “是我错了,我看轻了陛下,让陛下难受了。还望陛下也能如那些史书上的帝王,原谅犯错的臣子般,对我宽宏大量一次。” 徐昭夏说完,默默观察着这位祖宗,见他负手屹立,身后的两只手悄然间已经攥紧成拳,丝毫不肯动摇的样子,默默叹了声气。 她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了。 正要先行离去,再想些别的法子,别在这里让他看了心里发堵。 刚转过身,便听见他豁然回头,冷哼了声。 “姐姐觉得我没那么宽宏大量?” 这便走了。 才说了几句他喜欢听的。 朱明宸眉眼低抑地盯着她,不高兴写在了脸上,但喉中隐隐干痒,心跳得快要出嗓子眼。 忍不住的欢喜,压不下的暗恨。 逐渐汇集成一个念头。 她要照顾他,怎么不照顾一辈子? 大不了,等她生了孩儿,让孩子叫他哥哥。 只要她舍得下脸皮。 徐昭夏立即道当然不是,笑吟吟地仰头看他,好生打量了一番道:“陛下不仅宽宏大量,我看着,倒比那些帝王还英俊些。若是闺中娘子见了,只怕会忍不住当做如意郎君。” 她想说他比那些帝王还强些。 听了这话,见他果然松动了不少,还轻轻嗯了声,徐昭夏忙牵着他的衣袖往罗汉床那里走。 朱明宸跟着她,像踩在云端般,想着她那句如意郎君,唇角悄悄上翘。 她还没嫁人,也是闺中娘子,他是她的如意郎君。 徐昭夏给这位祖宗递樱桃时,顺利得不可思议。 吃完了,他还会凑过来要。 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徐昭夏自然乐意多喂他几颗。 又看到床上的兵书,翻阅的痕迹不浅,心疼地叮嘱了句,“陛下也得顾着自己身子些,再说也到了年下,该休息还得休息。” 朱明宸又嗯了声,也拈了颗樱桃递到她唇边,顺势道:“下午骑马,姐姐到马场陪我。” 徐昭夏只得应了,还吃了樱桃。 柔软的唇有瞬间含住他的指尖。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尽洒于地。 从马场回来,朱明宸满身是汗,丢下马鞭就往湢室里头赶,心中雀跃。 她说今日晚膳有道菜是她亲自做的,要给他赔罪。 他好久没吃她做的菜了,不算好吃,但确实有些想念。 刘敬在他身后追赶,进去湢室前,终于将人拦了下来,忙不迭悄声道:“陛下要找的圣德皇太后身边旧人,有眉目了!” 朱明宸霎时停下了脚步,心中的雀跃暂顿了顿,让他说。 刘敬躬身道:“在庐州府找到的,那位嬷嬷嫁了个鳏夫,是个九品小吏。奴婢已经命东厂的人护送进京了,最迟年后也能见到。” 朱明宸思索着,边解了臂上所缚玉臂鞲,慢慢道了声好。 从那日听见她想离开,去江南时,他就开始考虑该如何留下她。 成了他的人,生了他的孩子…… 如今看来,确实也许还不够。 她古板又规矩,到底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 如若有道生母遗训,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得不从,不然便是不孝。 她既然觉得他是如意郎君,遵了遗训,嫁他最好。 第35章 配他。 二月初五, 各地采选的良家子入了宫。 徐昭夏听见消息时,正和越安在说,过些时日去西苑, 得想法子帮她从外头请个大夫。 看看她是否有什么病症。 从年前开始, 她总容易疲倦,睡后醒来,浑身累得似被什么碾过, 指尖软得抬不起来。 但得知良家子入宫后, 徐昭夏一时顾不上自己, 也没再说去西苑的事,想了想后,派了越安、徐平出去打听。 想看看这批良家子里头, 有没有长相出色的,人品好的。 虽然太后娘娘下定了决心, 要替那位祖宗立后纳妃, 后宫里免不了进人。 但有个合心意的在里头,总比皇后妃嫔全是被逼着才纳的,要好些。 还没等她探清这批良家子的底细, 寿宁宫便派了人来。 距这批良家子入宫, 还不过两天。 太后娘娘摆明了是要盲婚哑嫁, 凭她自己的意思, 就将皇后妃嫔定下。 不给那位祖宗开口的机会。 徐昭夏匆匆赶到了寿宁宫。 殿门前迎人的是钱思萱。 见她匆忙而来,脸上微肃的模样, 心底暗暗嘲了声。 亲眼见到后宫里头要进人,她到底是急了。 徐昭夏心里想的全是,要是太后娘娘存心借这件事,让那位祖宗不痛快该怎么办。 身边人是要陪在那位祖宗身边一辈子的, 偏那位祖宗气性又大,若是挑了他死也不愿看上的良家子,真会让他气坏身子。 与钱思萱打了个照面后,便入了里面。 内殿里头,已跪了有四五个年轻娘子,身姿窈窕,看着倒都是好的,不残缺。 徐昭夏打量了眼后,心里的担忧下去不少。 朝着宝座上的太后娘娘行礼之后,又向那位长公主殿下行了礼,她微微垂颈,没与人对视。 朱意真从她进来就看着她,这几个月来,也不是没找过她,但都被她找借口回绝了。 除了叫人送来一碟子饴糖,给家里那个孩子,再没有半分交集。 今日她的疏离,朱意真并不意外,命宫女搬了杌子来,让她坐下。 开始观察起她的神情,想她方才淡淡的神色里头,有几分是出于对她的不满,有几分是不愿后宫里头进人。 这些日子,朱意真派人暗中查了那天夜里的事,几乎可以笃定,承宠的不是紫玉,而是她。 虽知道她喜欢之人是裴昇,可裴昇已经娶妻,她心灰意冷之下,又和那个贱种有了肌肤之亲,万一想就此认了,陪在那个贱种身边…… 可看了看,朱意真反倒看出她对那几个良家子颇为喜欢,尤其那个长相明丽,看着便出挑的。 朱意真安心不少。 抬了抬手,换了另一批良家子进来,还笑着对太后娘娘道:“母后,这些人里头,儿臣早有看中的,母后猜猜看,是哪一个。” 徐昭夏听了,也将视线挪到了这些良家子身上。 看到里头有个让她觉得隐隐面熟。 哪里见过般。 皱眉想了想,猛然一惊,眼睫颤动。 ……竟是长得像她。 眉眼轮廓,隐隐约约有她的影子,或者说,是她十七八岁的模样。 徐昭夏抿着唇,悄然抬眼,看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果然指了指那个良家子,留了下来。 徐昭夏坐在杌子上的脊背,渐渐发凉僵硬。 不论那夜的事,长公主究竟知情与否,挑个长得像她的良家子,从根本上就是为了毁去那位祖宗的清名。 那个孩子不会对她有别的心思,可要是这个良家子入了宫,旁人便会猜测,那个孩子从小便心思肮脏,早早就觊觎她。 或许还会猜,那个孩子与她在朝夕相处的时候,就已经不清白。 这样心术不正之人,是无法取信朝臣,也当不了明君的。 走出寿宁宫时,徐昭夏脊骨发寒。 朱意真在殿门后缓缓现身,望着她走远的背影,长指搭在手腕玉镯上,神色莫名。 那碟子饴糖,她倒也尝了口,甜得不腻,很用心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她对谁都用心,却不知她养大的那个贱种,最不该得到这些。 既然那个贱种喜欢她的长相,就送他个年轻的,也算是帮她早日解脱。 “殿下,太后娘娘叫您呢。”钱思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意真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向里头走去。 若那个贱种喜欢年岁大些的,倒也有这个。 若他有半分良心,就该收起那些个不该有的欲念,把肮脏心思花到旁人身上,早日生下几个孩子。 再早日腾出位子来。 徐昭夏刚入了乾元宫,正想着要怎么和那位祖宗提前透个口风,别让他猝不及防,气得脑热。 徐平迎上前,指了指书房位置,悄悄道:“姑姑,刘敬带了个嬷嬷见那位祖宗,宫外头来的,进去有会子功夫了。” 嬷嬷? 徐昭夏没听那位祖宗说过。 去了书房那里,刘敬正好领了人出来,徐昭夏与那位嬷嬷对视了眼,讶异地眨了下眼。 是……那位祖宗生母身边,伺候过的老人。 她在十年前见过几次,因这位嬷嬷眉心有颗红痣,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你是……徐昭夏?”嬷嬷也认出了她,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正在此时,朱明宸从书房里头迈步而出,脸色凝重发沉。 徐昭夏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他生母的事。 这位娘娘很早就去了,但对这位祖宗,却是尽力疼爱了。 当初她在冷宫照顾这位祖宗时,还被这位娘娘找去,当着她的面,这位娘娘拖着病体跪下,求她多多照拂这个年幼的孩子。 就当是积德行善。 “姐姐,嬷嬷说,她有事要和你亲自说,你带她去罢。” 朱明宸说完,合了书房门,谁也不见。 徐昭夏心里也堵得慌,这个孩子还不知多难受。 虽不能进去陪他,还是想就在门外等他,让他知道自己会陪着他。 只是这位嬷嬷就在身边站着,来者是客,还有话要对她说,倒是不好怠慢。 便将她带到了西配殿上,让越安送了壶茶来。 亲自斟了一杯,送到了这位嬷嬷手上。 “昭夏姑姑,客气了。”嬷嬷起身接了。 方才她听见越安这么叫人,也跟着叫了。 徐昭夏却不敢应,笑道:“我是小辈,嬷嬷这样叫,是折煞我了。” 又问起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那嬷嬷看了眼她身边的越安。 徐昭夏跟着看过去,让越安先出去,顺便把殿门合上。 等殿里头安安静静,除了两人以外,再没旁人,那嬷嬷低头默了半晌,缓缓地,从袖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块玉佩来。 看着半新不旧,成色不算好,系玉佩的穗子也变得黯淡,不怎么鲜亮了。 看上去就是老物件。 徐昭夏的手被人一拉,那块玉佩就这样落到了她的手心里。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抬头,眉间微蹙。 “这是……早该给你的。也是”,嬷嬷声音里头多了些痛意,“那位主子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那也该留给陛下才是。嬷嬷是要我转交?”徐昭夏珍重地将玉佩捧着,问道。 “不,不是转交,就是给你的。”嬷嬷上上下下看了她很久。 那位陛下亲自选的人,竟会是她。 当初主子就说过,她心地纯善,即便不是受人所托,只怕待人也不会差。 可惜年纪大了些,不然…… 主子真的想过,要让陛下与她结段姻缘,哪怕差三四岁都行,偏偏是七岁。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竟成了真。 只是主子再也看不见了。 在她慈爱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目光之下,徐昭夏后退了步。 隐隐察觉到什么。 忙道:“不,那位主子的遗物,还是交给陛下为好。我收着不像话。” “是给你的。那位主子还留了话”,嬷嬷定定地看着她,见她脸上全然没有欣喜,也猜到了是那位陛下的意思,她现在都未必有那个心思。 只是,受人之托,有些话她不能不说,论起来,陛下也是她的主子。 “昭夏,我如今托大叫你一声名字,往后再不能了。你也知道,那位主子去得早,走时还生了病。但她也有清醒的时候,便把件事托给了我。” “主子说,她当初就选中了你,想求先帝赐婚,将你配给陛下。冷宫里头的废太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倒也算美满了。” “年岁上面,那时候顾不得许多。再说,便是有更小的,也不会陪在陛下身边,倒是只有你合适。” 徐昭夏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想开口问怎么会,见眼前这个嬷嬷说得千真万确的样子,又把话全都咽了下去。 如果不是真的,没必要特意找她说,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可她从未想过,那位娘娘竟然抱有这样的心思,什么时候生出的?又是因为什么? 总觉得……总觉得做人母亲的,不会如此。 若是她有孩子,绝不会撮合个大这么多的,想想就知道往后会不合适。 那嬷嬷却不等她将玉佩还回去,连茶也不喝,就走出了殿门。 徐昭夏自己在西配殿坐了好一会儿,对这件事,觉得说不上来的怪。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祖宗派人来问,她怎么不去吃晚膳。 徐昭夏敷衍几句,将人打发走了。 她现在不知要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手里的玉佩更是烫手山芋。 思来想去,觉得唯有一个法子。 瞒下这件事,只当无事发生,将玉佩还给那位祖宗,说是他母亲留下的。 徐昭夏用帕子将玉佩小心地裹起来,派越安送了过去。 第36章 不想。 越安揣着那块玉佩, 来到正殿前,壮了壮胆子,才敢走进里面, 往书房走去。 她隐隐觉得, 那位祖宗见了这块玉,不会高兴的。 书房门还是闭着,刘敬守在外头, 将她扯到一边, 悄悄地问她为什么事来。 越安把捧在手里的帕子给他看了下, “姑姑命我送件东西。方才姑姑没来吃饭,主子是不是动怒了?” 刘敬笑道:“这你可想岔了,不仅没火气, 还添了层喜,刚才陆大人来了, 我看着那样子, 还有些受宠若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安勉强回笑了笑,“是吗?那倒是好事。不过陆大人在里头,只怕谈的正事, 也不知什么时候好。” 刘敬思忖了下, 说这倒无妨, 说着就往里头走去。 徐姑姑的东西, 不比旁人的,早了倒没什么, 若迟上一时半会,往后追究起来,他白落个错。 “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朱明宸正和陆远谈起春闱的事, 打算在这批士子里头挑些得用人才。 刘敬忽然进来打断,他往圈椅背上一靠,打量了眼,方才问他什么事。 刘敬低眉顺眼道:“徐姑姑打发人送东西过来,就在外头了,奴婢不敢有误,赶来告诉主子。” 朱明宸霎得握住了扶手,慢慢地摩挲了几下。 她给他送东西? 还巴巴地打发了旁人来? 见过那嬷嬷后,她就躲着他了,他自然知道缘故是什么。 躲着他才对,躲了才会想要怎么面对他,怎么把他当男人看,怎么遵遗训嫁给他。 朱明宸眼中多了丝笑意,“那就让人进来罢。” 越安把帕子包紧的玉佩送到了桌案上。 朱明宸认出,这帕子是那人的。 还是她用过的,也不知裹了什么东西,要给他。 看着倒像是已嫁妇人,拿平常用过的物件,想绑住郎君心。 朱明宸多看了几眼,又看了几眼。 想到那人的脸,满脑子都是她,想把她抱在腿上亲。 亲完告诉她,他不像旁人会三心二意,从来都只喜欢她,不送东西来,也只想着她。 陆远见这位陛下越发喜形于色,心中暗暗惊异,想起他听旁人提起过的那位徐昭夏,想必就是这位徐姑姑了。 当真如旁人所言,能影响这位陛下。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位陛下,竟觉得和那些十来岁少年郎,情窦初开的模样,像得不能再像。 他悚然一惊,不敢深想下去,正襟危坐道:“陛下,臣方才提的那几个士子,历练之后,多半可以用得上,陛下若想亲自见见,臣就去安排。” “不必。你看了合适的,便随你的意思历练,朕信得过你”,朱明宸回过神来,视线余光还落在素帕上,看着陆远,问他还有事没有。 陆远瞧出这位陛下赶人的意思,忙起身道:“臣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禀,这些日子,外头多了不少称道陛下纯孝的话,似有人在背后指使。” 他猜是那位太后娘娘要做些事了,把个孝顺名声先安在陛下身上,让陛下不好拒绝。 “朕知道了。”朱明宸摆摆手,让他出去。 然后从圈椅上起身,负手绕着桌案一侧走了几圈,将那帕子还有帕子兜着的东西看了个遍。 看着像玉佩,难道她想他拿到后,日日挂在腰带上? 朱明宸含笑将帕子打开了。 越安见陆大人走出,也忙进来回话,紧紧埋着头道:“姑姑说,这是那位主子的旧物,她拿着不合适,还是交到陛下手里,由陛下保管比较合宜。所以特命奴婢送过来……” 半晌没听见人说话,但那位祖宗的呼吸一声压过一声,她吓得不敢抬头,直接跪倒在地。 “好!好!好!” 朱明宸连说了三个好字。 差点没忍住,把那块玉直接摔到地上。 她想的根本就不是要和他成婚,竟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把玉佩还了他,相当于把下定之礼退了。 以为这样,就可以无事发生,她仍旧做她清清白白的好姐姐。 她做梦!做春秋大梦! 又想到她在西配殿呆了这么久,饭也不吃,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对付他…… 朱明宸脸色铁青,紧紧捏着桌案一角,只觉浑身火气没地方发,须得狠狠罚她才行。 他压抑声线,吩咐越安回去,给那人好好地准备晚膳,亲眼看着她吃尽。 再给她送杯热茶,让她喝了尽早歇下。 越安胆战心惊地应下了。 回到西配殿后,默默低着头道:“奴婢进去的时候,陛下在见陆大人。东西收了后,陛下还问姑姑饭吃了没有,要奴婢看着姑姑好好用膳。” 她手在袖筒里捏着衣袖,不住地揉搓,心虚愧疚,脸上红了又白。 若是抬起头,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徐昭夏见那位祖宗没追问,就那样纳受了玉佩,不由露出笑意来,“他没太难过就好。我倒真有些饿了。” 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那嬷嬷看上去是个老成的,不会出去乱说。 她也可以继续腾出心思来,好好给哪位祖宗相看些合适人选,留在后宫。 徐昭夏有了胃口,吃了晚膳,拿了本书在灯下看,细细翻阅。 越安走进耳房,剪了剪烛心,又道:“姑姑这些日子精神不济,许是天冷了,该多休息些。我去泡杯茶来,喝了便睡罢。” 徐昭夏随口应了声,等热茶到了手边,不时端起抿一口。 当天夜里,西配殿后的耳房中。 地下干净无尘,月光透过窗子照入。 密合的帷帐间,悄然伸出只粉臂,指尖攥住了床沿,指节红得发透。 年轻有力的大掌紧随其后,将粉臂连带指尖紧紧覆住,不留情地拽回了帐内。 被帷帐掩住的交/缠,持久凶猛。 熟悉的感觉让年轻的天子头皮隐隐发麻,坐地升天。 本来都要原谅怀里的软玉温香了。 却见她蹙了蹙眉,似是嫌他挤,要他即刻出去。 心里委屈如潮,多得溢出,几乎将他淹没。 她就是不想要他,从未想过让他做丈夫。 “姐姐为何不像从前疼我?” “总惹我生气,让我伤心,忍不住欺负姐姐……” “我也不想这样……” 第37章 糟蹋。 徐昭夏醒来时, 腰酸得没法起身,伸手扶住床头围栏,撑住了慢慢坐起来, 脑子阵阵发懵。 梦里发生过的一幕幕都太过清晰。 她甚至觉得那个孩子……不, 应该说那个男人,才离开不久,委屈的声音还留在耳畔, 身后背上仍感受到他的温热。 可她又知道不可能, 他不会做这事, 这等把握她还是有。 但这些日子的异常,又横亘眼前,忽视不了。 徐昭夏靠坐在床头, 细细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发现是从那夜之后。 心漏了拍, 怀疑起下的药来, 难道那药并非一次就好?可中药之人又非她,而是那个孩子。 忽然又想起那夜的狂乱来。 留在她记忆里的,便有整整半宿, 那个孩子许是吃了药不知疲倦, 才消下去又很快挺立……她甚至算不清拢共有过几回。 自然而然地, 给的东西亦是多, 盛不住,满得溢出。 徐昭夏窒住了, 紧紧拢住双膝,攥着衣角,眼睫缓缓垂下,有了个难堪的猜测。 会不会是那等药, 通过他,给了她? 她隐隐排斥这个猜测。 觉得许还是她年纪大了,身子出了毛病,所以才做这些惊世骇俗的梦。 不能再拖下去了。 徐昭夏唤进越安,道过两日要去西苑一趟,得找个大夫帮她看看病。 安排好后,安心不少,又问起那些良家子的事。 越安将面盆往床边方桌一放,拧了热巾子递过去,没问她为何起不来,答道:“太后娘娘留了十来个,有三个送到储秀宫了。其余的到了锦云姑姑手下,正教着规矩,该是预备之后送来咱们宫里,贴身侍奉。” 徐昭夏问那三个去储秀宫的分别叫什么。 越安说了个名字,徐昭夏想起来是昨日明丽端庄的,又说了个,是杭州府仁和县人,江南娘子,看着便有股书香气韵。 见是这两个出挑的,徐昭夏松了口气,用拿在手上的热巾捂了捂脸,笑问还有个呢。 越安犹豫了下,说叫姚砚君。 徐昭夏一顿,脸才擦过热巾子,本该是热的,却觉得有股寒意扑面而来。 越安见过这位姚娘子,光是站在那里,无端就让人觉得是姑姑,问了句,“可要奴婢想些法子,让这位娘子出宫去?” 只要姑姑说了,她就去做,法子多的是。 徐昭夏一时没答,呼吸停了半晌,但知道不是将人送走这么简单。 她了解长公主殿下,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缓了缓道:“……我出趟宫。等会若那位祖宗下朝,问起我,你只说我回西苑去了,帮他取留在那里的衣袍。” 徐昭夏去了东城明照坊的公主府。 府门前等了会儿,匆匆走出来个侍女,将她领了进去。 边走边道:“殿下还在书房那里见客呢,徐姑姑先随奴婢到小花厅坐会儿。” 徐昭夏应了声,跟在她一旁,入了王府建制的公主府,走过数道连廊,跨了几次门槛,从花园绕过,往小花厅走去。 刚离了花园不远,却看见有几个襴衫儒巾打扮的人,由侍女领着,迎面走来。 其中有个面白蓄须的年轻读书人,看了她两眼,见她是个女官模样,本来已经错身而过了,一转身,提衫小跑两步到了她跟前,拦了拦道:“小生冒昧,不知娘子可是……殿前侍奉的徐昭夏姑姑?” 徐昭夏一愣,点点头,倒没瞒的意思,总归那位祖宗也不可能找了这个士子问,在没在公主府见过她。 那读书人悄悄又看了看她的脸,娟秀清雅的面容,宛如芙蓉,让他看得心尖发痒,脸上悄然红了片,忙作揖道:“失礼了。我姓谢名温,日后若有机会,还要向姑姑多多讨教。” 徐昭夏微微错愕,见他忽然而来,行完礼就走,莫名其妙丢下句讨教,叫人捉摸不透。 进了小花厅不久,长公主缓步而来,见她站着看柱子上两幅对联,笑道:“今儿怎么有空来本宫府上?” 徐昭夏忙行礼,“见过殿下。” 朱意真落座,让人重新奉茶,仿佛两人间没这些日子的嫌隙,寒暄许久。 要说没猜到她的来意,不是。 但要说就这样轻易让她开口,不想。 这般将是非对错看得比天大的人,为了那个贱种,情愿来公主府求她,虽料到是早晚的事,仍觉得那个贱种竟也配? 徐昭夏陪着她周旋了会儿,也猜到她的用意了,便没再顺着话说,明明白白求了句,望她允准,让那个姚砚君落选出宫。 “立后选妃之事,是母后在定夺,本宫倒做不了这个主。”朱意真慢慢饮了口茶,惋惜道。 徐昭夏抿了抿唇,“殿下的本事,谁都知道,奴婢这才来求殿下。” 朱意真喜欢这句话,从刚认识的时候起,就听她说过,后来没怎么听了,但几次她要插手政事,被母后呵斥时,去找她埋怨,她还是说了。 说公主殿下有这样的本事。 想着,朱意真不由看了眼她,挑了挑眉道:“你倒还信本宫会帮你。” “太后娘娘与殿下所要的,是陛下成婚生子,奴婢所求,也是一样。太后娘娘定下的那两位娘子,看了便让人喜欢,陛下不会例外。再留那位姚娘子,却是多余。” 徐昭夏没说长得像她的事,也说不出口。 朱意真见她脸上闪过难堪,默看了半晌,忽而扭开了视线,硬着声道:“要她离宫,可以,但得等到花朝宴上,皇帝见了这些人后。” 她就不信喜好这般容色的那个贱种,见到更年轻些的,会不动心。 到时只怕求着要离宫的,另有其人。 徐昭夏还在想着再怎么说服她,见她就松了口风,忙不迭应道:“多谢殿下。” 又问起花朝宴在哪里办,她帮着协理。 朱意真笑道:“放心,本宫不在花朝宴上动手脚。你就睁大了眼,好好看,便行。” 亲眼看看她养大的孩子,到底是怎样一个畜生,竟对她生出不轨之心。 凡是有些人性的,便是再喜欢她这样长相的,悄悄寻了差不多的私养起来就是。 要说对从小养大自己的人动了欲,借着药性要她身子,当真没人伦! 徐昭夏被她拒绝了,反倒露出个笑来,虽然淡极,“奴婢看就是。若有要我的,殿下只管吩咐,立后纳妃,是宫里的喜事,我该尽些力。” 朱意真看了她眼,被她唇上笑意看得仿佛沐了春风,微微一顿后,喝口茶,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这样的,配个读书人不是正好? 哪里该留在宫里,被那个贱种糟蹋?- 作者有话说:花朝宴,嗯……(暗示完毕,跑) 第38章 很疼他。 两人算是解了些许嫌隙。 不至于恢复到以前, 但也不会再避而不见。 徐昭夏正要告辞,不知怎的,话又绕到了春闱入京的那些个士人来。 朱意真打量着她, 越看越觉得般配, 茶盏一搁,问她方才出去时,有没有看见那个长得最年轻的。 “叫谢温的那一个?”徐昭夏蹙着眉问, “可是有什么事?” “看来你见过他了。皇帝大婚后, 自有皇后妃嫔照顾, 你倒是能轻松些……罢了,这事以后再说,要紧的是花朝宴。” 见她打趣神色, 徐昭夏想起她说过要给自己介绍个读书人,一时有些局促。 她没嫁人之心, 等那位祖宗大婚之后, 便会找机会离宫去江南。 要是长公主殿下真是这个意思,倒平白耽误了人。 好在没说开来,作不得数。 从公主府离开, 徐昭夏没赶着回宫, 去了西苑。 将那位祖宗留下的一套织金衮龙袍折了折, 盛进剔红漆箱, 这才回了乾元宫。 小太监们见她回来,忙来搭把手, 抬下衣箱后问要搬去哪里。 徐昭夏正要领着他们往寝殿走。 还没抬脚,却又止住了,对那个地方不是很想去,只吩咐道:“挪到寝殿里头, 交给刘掌印,他若不在,就先放着。” 小太监们应下,齐力搬起漆箱,就往里头走。 徐昭夏跟在他们身后,没走两步,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转头看去,是那位钱大娘子。 “徐姑姑!昭夏!” 钱思萱正要顺理成章踏入乾元宫门,众目睽睽之下,却被宿卫横臂拦住,将她挡在了门外。 连那几个小太监都能来去自如,偏偏但凡她来,不让踏入半步。 她眼底忍不住多了丝恼怒,看向徐昭夏道:“徐姑姑,我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你也阻拦不成?” 徐昭夏听她语气发冲,脸色淡了些,看在太后娘娘面上,命宿卫让到了一旁。 那夜事后,她对寿宁宫的人也添了份戒备。 徐昭夏公事公办,问了句,“钱娘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口谕?” 钱思萱见她冷淡不少,心下越发不满,本就是个奴婢,倒仗势欺人起来了。要不是还用得着她……去挽她的手道:“有段时日没见,昭夏倒与我生分了。” 徐昭夏避开了她,摇摇头,“不曾。只是娘娘的事重大,等不得。” 钱思萱讪讪地收回了手,虚虚笑道:“怪不得都说你勤勉尽责,是宫里一等的好人。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向陛下当面禀报,不好先和你说了,还请给我带个路。” 徐昭夏问了那位祖宗在书房,领着她去了。 书房门关着,不是在见客,就是那位祖宗在休息。 徐昭夏让她在外头等着,自己先进去。 刘敬在紫檀龙纹桌案那里收拾着折子,听见声音,手上动作停下,悄悄朝屏风后指了指。 徐昭夏放轻脚步,绕过那十二扇大围屏,果然在罗汉床上看到那位祖宗,正仰面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噙着笑意回味般,睡得深沉。 偏偏年纪小,不知道顾惜身子,被子不盖就算了,到底也得披件东西在身上才是。 徐昭夏看了看左右,被褥都被那位祖宗命人挪了,真要能用来盖的,也就是不远处衣施上的氅衣。 她悄悄地走过去,抱下了那件氅衣,回到罗汉床,站在那位祖宗面前,披在了他身前。 见他睡得沉,想着该是今日朝会不轻松,他累到了,还是别叫醒他,让他多休息会。 没想过会是晚上做了什么。 正要起身,去外头应付钱思萱,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霎时打开了来,倒映着她微讶的脸,流光溢彩,欣喜异常。 朱明宸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走,“姐姐去西苑帮我取衣衫去了?我又不缺衣穿。” 说话声隐隐上扬。 他错了。 她不是不疼他。 而是很疼他。 连他随口说的一句,有件袍子落在西苑了,她都记在心里。 昨夜那样之后,还巴巴地去西苑帮他取回来。 她肯定累坏了。 徐昭夏浑身颤了下,莫名觉得熟悉,尤其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 好像……做了有千万次,连她手腕都习惯了有他的温度。 “……陛下,你先松开我。”徐昭夏挣了下,没挣脱,命了命他。 “嗯,马上。”朱明宸应了声。 却定定地看着她,喜欢得不得了。 松开?才不要。 徐昭夏开始疑惑,绒眉皱在了一起。 朱明宸这才松开了,“姐姐这般疼我,我不知怎么报答才行。” 又要替她揉手腕,仰头看着她道:“我捏疼了姐姐没有?都红了,怪我不好,我日后小心。” 徐昭夏将手掩在了身后,被他几句话说得莫名不自在。 这些话不该他说,至少十八岁的他不该说。 偏偏他格外认真,没半分杂念,要特意告诉他这样不对,反倒让人觉得伤了他赤子之心。 “我没事,陛下不用放在心上。太后娘娘有事,派了钱娘子来,陛下既然醒了,先见见罢?” 朱明宸顿时兴致寡淡,“有什么事,告诉姐姐就好。” 徐昭夏见他又躺了下去,没打算见人的意思,坐在床沿劝道:“毕竟是寿宁宫来的,陛下得顾着脸面些。” 朱明宸斜斜地看了她眼,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上心得很,说到正经的,她就不答了。 总是让他挫败。 真是个坏姐姐。 “陛下?”徐昭夏又问了他声。 “我见,我见她就是!”朱明宸不由重声答了句。 钱思萱进来后,发现徐昭夏站在圈椅旁,勾着陛下,让陛下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不分给旁人。 一副怕被人抢了去的样子。 心里暗暗一哂。 差着七八岁的年纪,怨不得怕失宠,也真难为她了。 徐昭夏让那位祖宗安分些,外人还在跟前,他别再盯着她看,瞥都不瞥钱思萱一眼。 她知道他不乐意见寿宁宫的人,这不是没法子? 要当好这个皇帝,身上就得背好孝名。 徐昭夏见这位祖宗不听话,只好自己问起钱思萱,为何事而来。 钱思萱声音清灵道:“过几日,便是花朝,太后娘娘想着,这是个好日子。正好办场花朝宴,陛下见了有喜欢的,便宣了旨意,让各地娘子名正言顺,搬入宫里头。” 这么快?宣旨便是就定下了。 徐昭夏忙看了眼那位祖宗,脸色倒还好。 松了口气,对那位祖宗,也是对钱思萱道:“这也好,虽快了些,那几个娘子我见过,都是出色的。” “是,那几位娘子,徐姑姑知道,皆是极好的。”钱思萱见她这副大方姿态,低低抿唇一笑,猜她心里头只怕要被醋倒了。 偏在陛下面前,还得装着,不然连半分体面都没有了。 只是她又想到了那几位娘子,环肥燕瘦,年轻漂亮,少有郎君见了能不动心。 徐昭夏送了钱思萱出去,旁敲侧击地,想从她口中得知,太后娘娘属意哪位娘子为皇后。 钱思萱迂回婉转,总不作答,只道:“届时便能知道了。” 徐昭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早在她入宫侍疾,就有的猜测,此时越发笃定了几分。 太后娘娘有意让她入宫。 眉目一舒,这是好事。 第39章 怒。 两日后, 也就是花朝宴开办的前夜。 刘敬在灯下分着东厂送来的密折,有地方的消息,也有京城里头的, 但没用了红封, 都不算紧急,递到主子跟前便够了,什么时候主子得空了, 便看一眼。 不过主子眼下该是不得空, 才进了湢室, 看样子等会还是照例去西配殿的那间耳房过夜。 刘敬感激起徐姑姑来。 虽则她不知情,但从耳房出来,主子总是畅快的时候多, 他禀事也就不需要那么胆战心惊。 估摸着主子差不多也快出来了,刘敬加快了速度, 密折被分门别类放好。 最底下却是个红封, 刘敬猛然看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漏了什么事。 仔细看了眼, 才发现是记述徐姑姑行踪的。 人在宫里的时候, 按规矩是两日一次, 但人在主子眼皮子底下, 连吃饭都陪着,出不了事, 主子也不会特意问起。 不过刘敬素来谨慎,还是将红封打开来看了眼。 草草扫过几眼后,看到徐姑姑出宫那里,去西苑前还到了长公主府上, 脑后忽而一凉,冷汗瞬间就将内衫浸透。 他赶忙又找到长公主府上前两日的密折,长公主见了一批春闱士子后,又见了个女客,相谈甚欢。 刘敬的手隐隐发颤,想着要怎么禀给主子,忽然又想到那批士子里头有个叫谢温的,特意做了首诗,写他到了公主府上,与同年切磋文章、如琢如磨,还提到公主府上的女官容貌姣好,温乎如莹。 如今想来,保不齐是见到了徐姑姑。 琢磨了会儿,时候不早了,刘敬忙赶到了湢室那里,等主子出来。 一听见脚步声逼近,便小心翼翼迎了上去。 朱明宸瞥了他眼,“有事?” 刘敬道主子英明,也不敢笑了,赶忙把徐姑姑去过长公主府的事说了,连带那个谢温写的诗,他道:“奴婢这两日都扑在这件事上,想来想去,觉得诗中之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徐姑姑。” “是吗?”朱明宸慢慢停下了脚步。 望着那人住的耳房,他胸腔里的热意化成了熊熊烈火,骤然烧得烫红。 她平白无故去公主府做什么? 到西苑给他取衣竟是顺便的。 瞒他骗他!骗他一个不够,还……还让人见了她念念不忘,巴巴地写进诗里! 是了,她喜欢书,多次在他面前夸那些状元文章写得好,定也会对读书人青眼有加,觉得会写诗的风雅有才。 她是不是还打算再悄无声息离了他,嫁给旁人? 朱明宸脸色铁青,眼中凝着足以摧枯拉朽的风暴,迎着冷风在殿前来回走了几遭,不仅丝毫未曾冷静下来,反而眼底猩红成片。 恨不得……恨不得造个金室将她锁在里头,除了他进去日日宠幸,再不许别人踏入半步,看她半眼。 对了,她还想抛下他去江南,这般狠心的人,就是该这样对她! 刘敬听着主子的动静,气势似要杀人,心下微骇,站在原地躬身,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过了会儿,听见主子忽然停下脚步,抑声问道:“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刘敬忙道:“是,那位嬷嬷奉主子之命,收了长公主的金银,明日会入宫。” 主子将那位嬷嬷特意接回来的举动,被寿宁宫看在眼里,不约而同的,太后娘娘也想到借那位去了的娘娘之口,让主子立后。 钱娘子便是皇后人选。 那位嬷嬷奉命应了下来。 等明日到花朝宴上,却会改口,说定的是徐姑姑。 偏这些日子太后娘娘派人宣扬主子孝名,父母之命,越发违逆不得。 朱明宸昂起头,望着天边的皎洁明月,觉得还不如那人耳垂的些许白润瞩目……咬牙警声道:“若出了半分差错,朕拿你是问!” “奴婢定当尽心!”刘敬急忙应了句。 眼看夜深了,接着又问道,“主子可是要去西配殿了?” 朱明宸确实想去,想面对面地问她,为何要骗他。 不许她睡,不许她逃,只准她清醒着,补偿谢罪。 反正她要做他的皇后,没谁比她更该承受他。 刚要起行,想到她这些日子的倦累,却又停下了脚步。 就等……花朝宴过后,尘埃落定了后,再罚她! 他会重重地罚她! 次日午后,花朝宴设在了绛雪轩,宫后苑东南角上。 徐昭夏早早就派了徐平在那里守着,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方才徐平就遣了个小太监回来,说各位娘子陆陆续续都到了,守礼坐着,没出什么乱子。 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还没到。 徐昭夏领着越安,给那位祖宗挑了件紫龙纹圆领袍,等那位祖宗从前朝回来,匆匆迎上前,引他到了屏风后,亲手给他换上了。 配上根玉带后,见他越发俊美无俦,仪表堂堂,称得上一句日表英奇。 徐昭夏欣慰至极。 但不知为何,明明那位祖宗无比配合,没多问一句就让衣袍上了身,脸上看着也还好,徐昭夏却总觉得他和自己拧着股劲,哪里不大对劲。 “为了这场花朝宴,姐姐比我还上心。”朱明宸见她忙里忙外,连他腰上挂着的玉佩都比平日要操心,心旷神怡之余,忍不住暗暗咬牙,面上淡笑,状似无意,惫懒地感慨了句。 徐平又打发人来回答,道太后娘娘过去了。 徐昭夏也顾不得想哪里不对劲了,时辰不早了,她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遍,见不缺东西了,方才松了松神色,笑道:“往后你就知道了,或许还想谢我一谢。” 那些妃嫔是要和他长久过日子的,总是要认真些准备,彼此有个好的印象在心里,开个好头后继续相处,慢慢处出情分来。 “好了,齐全了,陛下快上御辇罢!” 徐昭夏见他懒懒散散,似是提不起劲的样子,笑着催了句。 她乐见其成的样子,明晃晃落在朱明宸眼中,刺眼夺目。 他默了片刻,盯着她,慢慢道: “姐姐要我做什么,我总是听的。” 第40章 亲事。 陪着御辇到了绛雪轩, 徐昭夏看到寿宁宫的仪驾早已停妥在外,往里望了望。 徐平正好赶了出来,冲着御辇方向跪地道:“回主子, 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驾临入座了, 听说主子来了,派奴婢来迎主子进去。” 徐昭夏忙侧仰头,看了眼那位祖宗。 还好还好, 他还算平静, 称不上多高兴, 倒也正常。 不过稳妥起见,临进去前,徐昭夏还是近了那位祖宗的身, 小声叮嘱道:“陛下今日且耐着性子些,有什么事, 往后再计较。” 朱明宸早就生得比她高, 从上往下看了眼她卷翘的乌睫,轻轻颤动,像两把小刷子扫在人心上, 喜欢又有些发恨。 她少说两句, 沉默寡言地让他多看几眼都好, 总爱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淡淡嗯了声, 走得比她快了几步,将她撂在身后。 徐昭夏心里打了个突, 忙跟了上去,暗道这是怎么了?在乾元宫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忽然就生起气来? 见了席上的太后娘娘之后,更是惴惴不安起来。 徐昭夏低着头行礼, 余光落那位祖宗身上,打起十分精神,听那位祖宗的动静。 短暂沉默之后,传来一句“儿臣见过母后”。 徐昭夏缓缓松了口气。 好在那位祖宗大事上拎得起,虽然年纪轻,已经会识大体,外头传的孝顺名声,至少面上看来对得上。 等他寒暄几句,太后娘娘不冷不热答了后,也就顺利地入了席。 徐昭夏起身,跟在他身后到了宝座那里,将摆在案上的枣花酥往他跟前挪了挪,又替他斟了杯热茶,让他舒舒服服地吃着糕点,看底下环肥燕瘦,千娇百媚的良家子。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座位安排在前的三位娘子,也是太后娘娘亲自点了去储秀宫的。 只是和另外两位娘子比起来,姚娘子倒是打扮得有些寡素了。 除了云鬓间若有若无的珍珠头面外,连耳坠子都不戴。身上的蜜色袄裙也极为简单,琵琶袖上没有绣花,只有些不显的暗纹。 徐昭夏看了,总觉得比之前见她,还要眼熟几分。 朝长公主那里望了眼,见人遥遥擎杯一笑,想到那日在公主府上听见的,要她睁大了眼,好好看着。 徐昭夏又打量了那姚娘子几眼。 朱明宸顺着她视线看去,微微挑眉,又看回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撩拨得他心荡神摇……谁许她一年胜似一年,在他跟前勾魂摄魄的,又不肯给他,守得什么似的…… 终于惹来了徐昭夏的疑惑,“陛下有事?” 朱明宸将温热的茶仰脖一倒,喉中的酥痒浇去不少,神色漫不经心道:“坐在前的有个,长得像姐姐。” 准确说来,是像十七八岁的她。 那时候她陪他在冷宫里,衣裙干净有香,但远远谈不上华贵精致。 首饰也没几件,本来有的也被她拿去换了炭火,不愿让他晚上冻着。 那几年里头,他记得最深的便是她鸦黑浓密的发间,连根银簪子都没有,看着就知道吃了很多苦,他不喜欢。 底下那个坐着的,长得是有些像她,可他一眼就知道不是她,想学她,却学不像,舍不得那些珍珠,还是遮遮掩掩地簪在了头上。 东施效颦。 徐昭夏将他一闪而过的不耐看在眼里,心里彻底没了顾忌,悄悄告诉他道:“是有些像。不过太后娘娘选了前头这三位娘子,陛下看中两位,也算是给了娘娘面子,不必全都选到后宫里头。” 太后娘娘要真穷追不舍,下决心让像她的这位姚娘子入宫,倒是做得过了。 想也知道,这样做了没好处,只会激怒这位祖宗,让他觉得屈辱,要被迫和她有不清白的传闻。 “陛下暂忍着些,容她在眼前再呆上一小会儿。” 朱明宸冷哼了声。 徐昭夏忍着笑道:“我知道,从前我管着陛下,好似太严了些,若再来一个那时的我,陛下怕是吃不消。” 朱明宸彻底不搭理她了。 她难道就没想过,他真要对她没半点心思,那天夜里会对她爱不释手? 吃不消的是她才对,这就忘了? 他垂眸思量,本来想在花朝宴后再做的事,就那样浮上脑海。 徐昭夏引他看另外两个,尤其江南那个娘子,看着便书香门第出来的,不由多赞了句。 说着,底下便有娘子起身,向太后娘娘施礼敬茶,再往下,约摸就是朝这位祖宗敬了。 徐昭夏悄悄地去取了四五只嵌宝金累丝香囊来,预备替这位祖宗赐给他看中的娘子。 却都没送出去,这位祖宗连茶都不喝,摆摆手就让人下去。 太后娘娘似是不愿再奉陪,冷脸离了绛雪轩,只留下个钱娘子。 长公主殿下忽然道:“前阵子陛下给圣德皇太后进了尊号,孝心动天地。可巧,本宫派人找来了圣德皇太后身边旧人,是位老嬷嬷,说是有些话要亲自禀明陛下。” 言语间,她身后记述内起居注的太监已是提笔,记下了这一幕。 若是拒绝,不孝之名,不仅眼下会流出去,还会流传后世。 徐昭夏见那位祖宗脸色当即沉下,黑压压的一片。 她也有不详的预感,老嬷嬷,是那日她见过的吗? 若是的话,今日来到给立后纳妃的花朝宴,难道是为了……提起那门匪夷所思的亲事? 等那位嬷嬷进来后,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挪开视线,徐昭夏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当日她听到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听了遍。 “……娘娘在病榻之上,看中徐娘子人品贵重,堪为婚配之选,特意将定亲玉佩交付奴婢手中,嘱托奴婢万万要交给徐娘子。谁知后来事多,奴婢又离了宫,一时来不及说。” 徐昭夏一咬牙,便冲了出去,“嬷嬷慎言!不可乱语!” 她跪在那位祖宗和长公主跟前,疾声道:“嬷嬷说,娘娘在病中所托,奴婢倒是知道,娘娘那时候清醒的时候少,保不齐嬷嬷听错了,或是说的别的。便是真定有亲事,只怕也是旁的那些好娘子,并非奴婢。” 那嬷嬷低着头道:“请陛下、长公主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为真,不敢有半句虚言。娘娘临终所托,奴婢记在心里数年……” 徐昭夏重声道:“娘娘临终之时,既是嬷嬷陪在身侧,嬷嬷该知道,娘娘所求不过陛下平安喜乐,怎会擅自定下这门亲事?任是谁,都知道奴婢身份低微,又大了陛下七岁,绝非良配!” 她据理力争,丝毫不肯退让。 也不能退,但凡退一步认下来,被记在内起居注上,那位祖宗不娶她,便成了忤逆不孝,对生母临终之言置若罔闻。 “嬷嬷,事关陛下孝名,你当真记得清清楚楚,无半分虚言?” 徐昭夏又逼问了句,还将利害言明,只盼着她还能念几分旧主之情。 那嬷嬷却咬紧了牙关,抵死不认自己记岔,只道娘娘确实说过。 徐昭夏还要再问当时是何等情境,娘娘或许并非定下婚事之意,忽听见两声低喝,前后而至。 “够了!” “住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怒而—— 40-50 第41章 勃然。 徐昭夏知道再无自己说话余地。 那位祖宗一句“够了”, 长公主一句“住口”,已是剑拔弩张,没旁人置喙的份。 她眼见那位祖宗兀得站起来, 随手就将眼前茶杯摔个粉碎, 茶水四溅,脸色气得发青。 指了指长公主身后还在动笔记述的太监,刘敬当即赶了过去, 命人将那两个太监扭了手, 拽着就往外头押去。 长公主眼睁睁看着, 脸上怒气浮动,却并未出手阻拦。 看了眼那位嬷嬷后,她将视线落到了怒不可遏的朱明宸身上, 凤眸眯了起来,眼中寒芒闪烁, “这老嬷嬷失心疯了不成?原来要说的就是这些胡话!本宫还以为, 要说的是对陛下的叮嘱。什么亲事,什么婚配,本宫看这嬷嬷居心不轨, 遭了谁人收买, 要将母后精心筹备的这场花朝宴搅乱了, 遂她哪个主子的愿!” 又对着朱明宸笑道, “陛下切勿因为这等小人,就坏了兴致。来, 本宫给陛下赔罪一杯,这么多良家子还在,陛下便是看在她们面上,也该消气了。” 她三言两语, 使得场面上又热络起来,良家子们早已成片跪下,此时也敢悄悄抬了头,往皇帝陛下那边觑眼。 徐昭夏一时竟有些看不透,她本以为嬷嬷说这些话,定是长公主指使,可如今看来,又不像…… 难道主使另有其人? 这宫里头,还有谁想害那个孩子? 忽然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张干净明丽的脸,便是塞到这么多良家子里头,也叫人过目难忘,手中酒盏捏得格格暗响。 她倒是猜错了,觉得那个贱种会顾忌着年岁大小。 若是贪图美色,大上七岁又如何,总归他又不是只守着一个。 要更年轻的,再找就是。 怎么会舍得让她白白离开? 朱意真深吸了口气,朝徐昭夏摆摆手道:“难为你也当真了,快起来罢。来人,把这嬷嬷拖下去!恶奴如此,当真不知死活!” 徐昭夏被她罕见的厉色一惊,又听到她话里杀意,想到身边这个嬷嬷,再怎么样,也是那位娘娘身边的老人,陪着那位娘娘过了不少苦日子。若就这样被她处置了,对不起那位娘娘。 “殿下,许是嬷嬷来时喝了酒,口出醉言,才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殿下素来宽厚……” 话没说完,就被那位祖宗接了过去,他冷冷地质问那嬷嬷,“说!谁人指使!” 那嬷嬷打了个冷噤,“奴婢所言,无半句假话……” “好,好的很!你不肯认!刘敬!” 徐昭夏眼看着他要当堂审起人来,本来平息的风波又要起来,忙不迭起身上前,将他拦住了。 见他不管不顾,就要拂开她往前,她心中发急,跪在了地上,堵在他脚步前,低低道:“陛下!有什么事,过了这会子再说,可好?” 朱明宸气息起伏不定,渐渐粗重起来,“姐姐难道没听她口中说什么?平白无故的,说我与姐姐有亲事?改日是不是还要污蔑我与姐姐……” “陛下!”徐昭夏知道他这是心里大不平了,连这样的话都没遮拦,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朱明宸喘着粗气,气得没法子的样子,猛地一踹桌案脚,碟子酒盏碎了满地。 衣袖里的十指攥握成拳,含怒说了句“那就如姐姐所愿”,绕过她,拂袖而去。下了石阶,头也不回地出了绛雪轩的殿门。 但他走了后,绛雪轩里只剩个主事的长公主。 徐昭夏站起来后,见她看着那嬷嬷,没有放过的意思,正想着要做什么求情…… 朱意真却走了过来,见她对那个贱种关怀备至,上心不已的模样,眉眼淡淡道:“本宫若处置了她,你是否以为,今日之事,是本宫所为?” 徐昭夏心里确实这般想过,但很快就不再怀疑,太后娘娘要的是那位祖宗听话,没必要传出这样辱人的亲事。 “殿下和奴婢说过,不会在今日花朝宴上做旁的事,奴婢相信。” 徐昭夏答得诚心,但也是为了让她松口,给那嬷嬷一条活路。 朱意真打量她这话里有几分真。 发现她真是这么想的。 是真的相信。 哪怕她那日说的不会在花朝宴上动手脚,并不包括光明正大地将那嬷嬷领到那个贱种跟前,逼着他立钱家那个为后。 可眼前这个人偏偏就信了。 怪不得那个贱种这般费尽心思,要把她留下来。 谁都想有个人在身后,无论何时都倾力支持自己,无半分动摇。 “罢了”,朱意真不打算再为难她,“你将她带走,本宫不想再看到她!” 被留在绛雪轩内的钱思萱却忽然出声,走上前道:“殿下,不可!这恶奴毁伤陛下圣名,借圣德皇太后之口造谣生事,简直胆大包天。既然她曾是宫中之人,必然熟记宫规,早该知道如若不成,该有何等惩处。如今放了她,岂不是宽纵?若是旁的宫女太监见了,也仿效她,为了富贵荣华……” 说着,钱思萱不由斜睨了眼徐昭夏,见她拼死也要护住那嬷嬷,心中狠啐了几口。 不知廉耻的贱人,原来她竟贪图皇后之位,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身份,又是什么样的年纪! 连陛下都被她气得拂袖而去,还不知收敛! 打量谁不知道,背后是她主使! 钱思萱心中百转千回,继续词严厉色道:“为了富贵荣华,冒着大不韪拼死一试,恐坏了宫中的体统规矩。臣女请殿下严加惩处,拷问这恶奴背后之人,杀鸡儆猴,以正视听!” 徐昭夏往她身后看了眼,那嬷嬷身子隐隐发颤,看着便知在担惊受怕,心头掠过不忍。 再有错,到底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又这么大的年纪了…… “殿下”,徐昭夏一开口,朱意真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伸手止住了,看向钱思萱道:“好了,本宫没心思再耗在这件事上,你说的这些,日后好好教给宫里人就是。” 她说完就曳着长裙离了这里,没看钱思萱一眼。 还没当上皇后呢,就在她面前摆这些架子,拎不清。 钱思萱僵在了原地,感觉身后的那些良家子也听到了这些话,正窃窃私语。顿觉难堪不已。 偏一转头,又看见徐昭夏正扶了人起来,装模作样地馋着人,不知情的见了,还以为她多贫老惜弱。 钱思萱深深呼吸,咽下那股恨不得刮花她脸的怒意。 徐昭夏把嬷嬷送到了宫门,徐平备了马车,车夫就坐在车辕。 那嬷嬷跪了许久,脚都是软的,一路由她扶着,心里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感激。 临上马车之前,她回头看了眼,道了声“徐娘子”,欲言又止。 “快走罢。”徐昭夏没打算听她说,说了也不会信。 这嬷嬷今日做的事,对不起那位祖宗,对不起那位娘娘,要不是她是那位娘娘身边老人,徐昭夏不会保她。 保不齐那位祖宗、长公主殿下就改了心意,还是快点离开罢。 她交代徐平,让他亲自送到驿站,找了相熟的车马,将这嬷嬷送回她家里。 徐平这些日子被调到了东厂,这些事都做得到,应承下来后,就去办了。 徐昭夏望着那远去的马车,慢慢驶离宫门,不知为何,有股疲倦涌上心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去。 绛雪轩里良家子们还在,不敢擅自走动。 钱思萱因为自觉没脸,已匆匆退去。 料理这些人的事,就落在了徐昭夏身上。 倒也算她的分内事,往后这些人都是那位祖宗的妃嫔,要真算起来,是自己人。 但眼下还不是。 她亲自叮嘱了这些良家子,今日之事,半点都不许往外透。若是外头有只言片语,追究起来,不是她们受得住的。 良家子们都低着头应是。 唯独其中长得那个像她的姚砚君,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一眼,眼活得厉害。 徐昭夏问她可有什么事。 姚砚君这才低下了头,揪着手上的锦帕。 都说她像这位徐姑姑,还将她特意打扮成这副堪比守寡的素净模样。 其实长得也不怎么样……至少没她年轻。 徐昭夏这才让这些人散了。 等人走后,让越安悄悄安排些宫女在这些良家子身边,至少在那位祖宗立后之前,不能让今日的事传出去。 越安说她去办。 徐昭夏反倒空了下来。 按道理该回乾元殿了,可她一想到今日的事,对见那个孩子,隐隐有些抗拒。 不仅是嬷嬷的那番话。 还有那个孩子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 其实真要论起来,她和那个孩子,当真不算清白。 虽然不是两厢情愿,到底和最开始不一样了,从那夜之后,若非必要,她不会去那个孩子寝殿,也是避着的意思。 越安回来时,便看见姑姑坐在绛雪轩的殿前门槛处,圈着双膝,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只是看着就让人有些难过。 “这是风口,姑姑怎么不进去坐?或者回乾元殿?” 徐昭夏仰头对着她笑笑,“一时累了就坐下了。如何,都安排好了吗?” 越安应了声,一顿之后,也陪她坐了下来,问她道:“姑姑是不是还在为那嬷嬷的话伤神?” “也算,又不算。”徐昭夏摇了摇头,“是我这些日子没休息好,所以想得多了些。好在今日没酿成大祸,就当她真吃了酒,胡乱说几句疯话。” 只是她没起身,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天上云卷云舒,飞过的鸟儿掠过之后便远去了,好不自在。 不由想着,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离开。 等徐平回来,打听到两人还在这里,踏进绛雪轩时果然看到门槛上坐着的两道身影,笑眯了眼,将在外头买的两块热烧饼递过去,道:“我的两位姑奶奶,怎么不怕冷?时候不早了,回去罢!” 徐昭夏也笑了,接过他递来的饼,道:“你去东厂有些时候了,果然历练得好多了。人送走了吗?” “放心,奴婢亲眼看着她走的。”徐平来扶她。 徐昭夏借着他手臂起来,又牵起了越安,坐了会儿后,好受不少,领着两人慢慢回了乾元宫。 却不见那位祖宗的身影。 刘敬也跟着去了哪里。 问了宫女后,才知道往西边走了。 徐昭夏想了想,西边,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倒是有……她住过六七年的冷宫。 也是那个孩子长大的地方。 徐昭夏一愣,让越安和徐平在这里盯着,她转头就往冷宫走去。 到了冷宫,果然看见刘敬在殿门前走来走去,脚边是枯枝落叶,风刮下来吹到门口的。 无人打扫,就堆了许多。 刘敬见她来了,看着还要走进里头,很是错愕,“徐姑姑方才不是还说,陛下想一个人在里头呆着,不许人打搅。” “我方才一直都在绛雪轩……”徐昭夏骤然一蹙眉,推开刘敬,疾步往里头走去。 谁来过?那个孩子出事了? 在卧房里头找到了他,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运笔如飞,似是写的狂草。 徐昭夏舒了口气,慢慢靠近。 刚看到他写的是静心养性的佛经,心里愧疚地紧缩之时,被他侧视而来,猩红的眼底震住了。 熟悉的感觉攀上心头。 她呼吸窒住了,转过身,就往门外跑去,“刘敬!去找……” 被那人猛得拽到了怀里,坐他遒劲有力的大腿之上,被抵着下巴抬起,受着他的滚热呼吸。 身上的衣裙从里到外,一件件破碎、掉落。 渐渐地,浑身上下,哪里都挡不住。 徐昭夏紧紧咬住下唇,晕眩晃神。 眼前是他誊抄的佛经,那些佛家劝人忍性修身的话,每个字都清晰可见。 身后是他。 勃然深陷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故意的 第42章 又。 一个时辰, 或许还要更久。 徐昭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年轻不知疲倦,血是热的,精力充沛。 就只是在圈椅内, 也能经久不歇, 花样极多。 衣裙落在地上,始终没捡起来。 “……陛下,好了吗?” 徐昭夏感受到他按在那里的手劲骤然松了不少, 慢慢缓着神, 哑声发问。 垂眸看去, 没了让人喘不过气的有力手掌,除去指印淤痕,没大多少, 也没小。 她用自己的手去掩,一面将虚软的身子从他怀里撑起, 手扶住桌沿, 气息不稳。 “我又……” “我……当真混账!” “都是我的错,为何明知姐姐来了也没忍住?” “姐姐,你打我骂我罢……” 徐昭夏手颤了下, 要他别再说这些。 并紧了双膝, 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他是真的怕她不听解释, 见她要走, 将她往怀里深深按下。 长得凶悍的腹肉瞬间抵住了她,隐隐跳动, 仿佛在……暗暗警告她,别想逃。 让她想起药效最强的那会,也是这般抵着,没地方躲去, 只能闭住双眼,忍着满身的不适,吃力地容下他。 现在也差不了多少,要不是消下去了,只怕也会进去。 但那个孩子似是没感觉他们这样有多不妥,还在带着不安解释,胸腔震动,“要不是喝了那碗羹汤,我不会对姐姐做这些事,姐姐受不了,我知道……解释,也并非为了让姐姐原谅我,姐姐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千万别远了我。” “不是你的错,你先松开”,徐昭夏指尖发软,闪过很多他口中那些事的画面,不想再多谈半句。 虽看到了桌案上那碗用了一半的羊肉羹,知道宫里有人要害他,她不能和那些人一伙,因此责骂他。 但她做不到全然无视,那些宛如遭受灭顶之灾的感受不是假的,她现在都觉涨得厉害,喉中发窒。 想来还是和上次一样,将这件事在两人间抹去,往后她严防死守,不会再有第三次,最好。 徐昭夏见他没松手意思,以为他还在担心,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情绪放在一边,劝慰道:“这不是大事,我都容得下,陛下要做明君天子的人,该比我更容得下。” 朱明宸呼吸越发滚热。 见她就这么半遮半掩地坐在他怀里,哪里都挡不住,还敢说这些与他撇清干系的话。 难道刚才发生的都是假的? 况且不是她教的他?遇到事要直面,他与她正正经经有了两次,她却都视而不见。 想着,就有股冲动占据脑中,想把五指又覆在那团软得不像话的物上,让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刚好覆住的,问她这样算不算得上大事。 若不算,她再契合地吃下他几次,才算。 徐昭夏见他不信,呼吸听着还急了几分,又说了句是真的,她没那么在乎,让他也别放心上。 觉得解释得够了,他该是能懂,开始想缓和这般难堪局面。 看了眼从前住的卧房,她的旧衣还在,说她先去屏风后,“等会陛下将衣袍穿了,就走。出去后,让越安来帮我。” 朱明宸一时没应,呼吸带着忍耐。 “我相信陛下能做好的。”徐昭夏补了句,以前也说过,在他年纪还小时。现在说,也是为了宽他的心,告诉他两人没疏远。 朱明宸本来没想答应,他做这些,是要和她过了明路,做正经夫妻。 要是应了她,今日也就和上次一样,被她躲过去,当做无事发生。 可她说相信他…… 在她面前,他从没做过辜负她信任的事。 朱明宸还没想好,却已经将她抱到了屏风后,置在了月牙形的杌子上。 又默不吭声地走出去,开了衣箱,从里头取出件她从前的衣裙,搭在屏风上。 徐昭夏以为他终于走了,靠在了身后墙上,眼眶发酸。 她没那么不在乎,尤其对犯了两次的错事。 换好出来,却见那个孩子负手站在窗前,高大身影显得异常沉默,就知道他也没轻易放下。 两次被迫和养大他的人有了肌肤之亲,要他接受只是小事,确实很难。 徐昭夏也办不到。 只是……世上总有比所谓清白更重要的事。 比如她和他这么多年的感情。 比如他在宫里的安危。 眼下要紧的是得派人查清楚,究竟谁做的,护好他。 徐昭夏在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想着要怎么和他说。 还没开口,朱明宸已是走过来,直直地跪在她面前,随手穿上的衣衫不平整。 “我不能这般欺负了姐姐后,还当做无事发生。” 他仰头看着她,年轻的面容上决心已定,“那嬷嬷说,姐姐与我有婚事,就是真的。母妃那时候就喜欢姐姐,我看得出来。姐姐委屈些,嫁给我,做我的皇后可好?” “不要胡思乱想,也别胡闹”,徐昭夏想俯身去拉他,又收回了手,“你先告诉我,是谁送来的羹汤,你可有察觉背后之人?” 朱明宸不肯起来,“姐姐先答应我。” 徐昭夏见他走进死胡同了,像是好不容易找出个补偿她的法子,千方百计要给了她。 看了他执拗面容一会儿后,叹了口气,“你真要觉得对不住我,就许我件事。我年岁大了,在你跟前值班值不住,往后换个人到你身边,你别闹。” 然后她发现这个孩子眼圈开始发红,委屈多得要溢出来。 却就那样应下来,不让她为难。 “……是我不好,没早想到,让姐姐辛苦了这么久。” 徐昭夏抿着唇,愧疚悄无声息多了起来,“地上凉,你起来。” 朱明宸却没起,就在她身前跪着,说起送汤的人,低低道:“是那个长得像姐姐的。这些日子违命侯有异动,底下人报上来过,约是他动的手脚。” 徐昭夏没怀疑,违命侯是先帝同辈人,也姓朱,好像还和先帝争过储君位子,败了后留下条命,封了侯关在府邸里头。 可他从前是皇子,在宫里有些旧人,办得成这件事不稀奇。 “姚砚君我会让越安逐了她,陛下得小心些,别再让人算计。” 朱明宸跪在她面前点头。 徐昭夏还是伸出了手,“陛下,现在可以起了罢? 朱明宸却没扶上去,只扶了她坐着的椅子把手起来,浓睫深垂道:“姐姐不近我的身,我也不近姐姐的,我对不住姐姐两次,不能有第三次。姐姐刚才的话,想得很周到。” 徐昭夏听出了愧疚、自责、反省。 等越安赶来,接走人,朱明宸看着人走远后,将那碗羹汤一挥,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来来回回地负手走着,心里的郁气层层累加。 没用,再和她有一次,她还是这般。 明明他和她那么合适,但凡分开些,还想远着他了。 对他没半分男女之情。 她根本就是冷心冷肺的女人。 刘敬被叫了进去,跪倒在地,听候吩咐。 第43章 太多。 冷宫卧房内, 朱明宸沉着气,抑紧眉眼之间的怨愤,缓缓地, 又走了个来回。 正要开口, 忽看见地上有抹粉白色,杭绸制的,绣牡丹暗纹, 看着就柔滑鲜嫩, 碰了更是。 他俯身一捞, 发狠地攥在手中,似要捏碎。 “外头安排得如何了?” 刘敬忙道:“回主子的话,已经吩咐下去, 再过个三五日,就差不多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花朝宴上的事, 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那么多人亲耳听见了,不妨谁就传了出去。 那些良家子心里都存着算计,倒也正常, 不会让人起疑。 朱明宸嗯了声, 隐隐闻到那股香味从指尖传来, 若有似无地腻在鼻端。 喉中酥痒发麻, 失神一顿,慢声问道:“方才姐姐进来时……” “奴婢已告诉了徐姑姑, 有人进来过,是个长得像徐姑姑的。”刘敬飞快答了句。 两日后,一场倒春寒悄然而至,天空飘起了雪, 下了大半个早上,午后也没停,天气阴沉沉的。 越安推开西配殿的门,开了条缝,整个人挤了进来,又忙合上了。 “姑姑,汤来了,喝些再看罢。这些账本一时半会也看不完。” 徐昭夏答应一声,却又翻过页梅红账簿,分神看了眼她从食盒里头端出来的小吊梨汤,顺口问道:“可给那位祖宗送去了?” 越安摆着调羹,笑道哪里敢忘。 她本来也帮着在西配殿这里清账,被派去小厨房盯着铫子,本就是姑姑的吩咐。 忽然下起雪来,主殿里头的暖炉也添了两个,姑姑说炉子多了体热口干,那位祖宗容易上火,喝些梨汤能缓和些。 便让她去了小厨房,亲自看梨汤炖好,给那位祖宗送去。 徐昭夏点点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说了要另派个人去那个祖宗跟前,她本来定的越安。 才去了没多久,就被刘敬好声好气地送回来,又换了另外的宫女。 倒也还好,没听说出什么岔子。 于是这几日她都在西配殿这里,没去过主殿。 再过些时日,那位祖宗该就会彻底习惯了。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徐昭夏又想起那个姚砚君来,受了人教唆,将伤人身子的药藏在羹汤里,打着她的名义,入了冷宫,给那位祖宗喝下。 心思是个歪的,不适合再留在宫里。 她让越安等会再跑趟寿宁宫。 往常这个时候长公主会来宫里,这件事最好先过了她那里,再将人送走。 越安应了声,又道:“长公主殿下这两日还派人送了茶给姑姑,该是也记着往日情分,不过送走个把人,十有八九能成。” 若将那个姚砚君留下,明摆着打姑姑的脸,真想这么做的话,长公主殿下没必要送茶来。 说着,她又想到储秀宫里剩下的那两个家人子,差不多便定下是那位祖宗的妃嫔了,出个皇后也说不准。 可那日在冷宫里头,她进去时闻见的那股散不开的浓麝味道,姑姑身上又换了新裙,不用猜都知道明面上那位祖宗又幸了姑姑一回,时辰还不短。 眼看着妃嫔们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姑姑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 徐昭夏却又喝了口梨汤,润了润嗓子,道:“那就好。她一走,剩的那两个,看着都不差。再有个三四日,等朝会开完,名分定下后,也就能着手筹备大婚了。” 越安拧着手里帕子道:“姑姑也觉得过几日,在朝会上就会定了?” “拖了这么些时日,太后娘娘也该……” 宫中隔墙有耳,徐昭夏没再往下说。 越安听她没半点旁的意思,心里一松,隐隐笑道:“原来姑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说起来,还有个人,不知姑姑想到没有?寿宁宫里住着,比起旁人,太后娘娘或许更中意她。” 钱思萱? 徐昭夏想了想,不由点头道:“是她倒也好,有她在太后娘娘和那位祖宗之间,许多事都会顺利不少。” 毕竟是那位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不过徐昭夏又继续道:“别的都在其次罢,这几个里头,若能有个得那位祖宗喜欢的,才圆满。” 即便封不成皇后,日后多宠着些,赶在人先有个孩子,也是个办法。 “姑姑还是想着要那位祖宗好……” “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待他成婚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说起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徐昭夏感慨了句,却也不算伤怀,那个孩子大了,成家立业,她看着也高兴。 陡然间,却发现直棂窗外,木头桩子样杵着个人影,站得有些发僵,该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越安背对着没看见,还在接道:“是,那时候姑姑也能轻松些。本来底子就差了些,每日都操劳费心着,哪里能养好身子?” 窗外的那人听见之后,身形瞬间绷得发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昭夏来不及说,别站在风雪里,仔细冷着了。 她回想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伤人。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对她而言不过是说出人生常态,对个孩子而言,却是要他接受,身边之人总会离去,他要自己独行。 徐昭夏想去看看他。 才站起来,却又止住了脚步。 ……他慢慢大了,迟早要面对这些,她不能护着他不让他长大。 也许早就该这样做。 她总是把他当孩子,千方百计护着他,才会让他轻易就信了人,喝了伤身子的药,一而再地犯下错事。 她没教他如何应对这些。 徐昭夏又坐了下来,越安疑惑道:“姑姑怎么忽然……” 心事重重。 “没什么,你就去寿宁宫罢,打把伞,别淋着了。” 徐昭夏拿起了账簿继续看。 心中愧疚,宛如浪涌,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越安走后不久,西配殿的门却又被人叩开了。 “怎么回来了?可是忘了什么?” 看过去,却是刘敬,他低眉顺眼道:“徐姑姑,奴婢来传几句陛下的话。陛下说,西苑那里暖阁修好了,请姑姑去好生住着,养好身子。不会有闲言碎语,西苑里头都是信得过的人。” 徐昭夏抿了抿唇,“你主子方才在外头站了多久?” 刘敬忙说没有,“许是姑姑看岔了。” “你得了他吩咐,瞒我?” “没有这等事!”刘敬说得斩钉截铁。 但抬头,悄悄看了眼她,透着心虚。 “多久?”徐昭夏问得直截了当。 刘敬还要说没有,见她词严厉色,忽又不敢了,支支吾吾,说站了有一刻钟,又道:“陛下本来打算亲自请姑姑去西苑住的,又怕姑姑不愿见他,才……才派了奴婢来传话。” 徐昭夏顿时沉默下来。 心口酸软发涩,五味杂陈。 “……你回去告诉他,好生照顾自己,冷了多添衣,夜里早入睡,别仗着年轻,就胡乱挥霍。” 她不能一时心软,就又走了老路,将他护在温室里头。 徐昭夏搬去了西苑住。 两日后,越安请的女医也来了。 徐昭夏将手搭在了垫枕上,人坐帷帐里头。 看不清那女医的脸,但能感受到她,诊脉的时候,细致耐心。 越安也在旁等着,频频看向自鸣钟,见诊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心底暗暗发急。 等女医指尖一离开脉搏,她忙追问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女医斟酌再三。 见她当场就问出来,想必也不用避着帐后人。 便细细道:“这位夫人体寒的病症,是旧疾,得静心调养着,才能好全。新近添的,却也不算什么病,就是……” “承的恩泽太多了些,得……缓一缓。” 第44章 潮润。 女医话刚说完, 阖室寂然无声,针落可闻。 徐昭夏的指尖轻轻一颤,倏得从垫枕上收起手, 双膝并紧, 坐在帷帐后的身子越发端正笔直起来。 耳根隐隐发红,双唇紧抿。 原来她还是没办法当面听这些话,太令人难堪。 冷宫里头, 那个孩子彻底失了神智, 不管不顾, 只想着要平息欲望。 给的东西确实是多,甚至是太多,她没法否认。 “多谢女医娘子, 经年以来,我受体寒之苦不少, 也在用药, 近来似是不大起效了。还请娘子挪到外间,也留个药方,治一治我这旧疾。” 徐昭夏平息着呼吸, 说话声平静, 说完后, 让越安带了女医出去。 到底没问出口, 她夜里还在发梦的事。 心里也怀了几分侥幸。 既是没说别的病症,想来也就是刚刚说的那两件。 比起之前, 最近两日梦里事收敛不少,虽然还是亲密过头,不成体统,到底身上还留着衣。 被子也还盖着。 若非熟悉内情的进来, 看见梦里那般景象,还以为是睡了,不会想到被面之下狼藉一片,深深浅浅交/缠。 徐昭夏想着,或许是快要好了,不知名的药效在慢慢消退,再过些时日就不会做这些梦。 越安带女医到外间后,觑了眼里头,悄悄问她可有孕事。 要知道,那位祖宗送来的药,可都是新婚妇人常用的。 两人又没几天分开过…… 女医摇摇头,如实回答,“夫人身子弱,没那么容易有孕。” 越安松了口气。又低头想了想,特意叮嘱她,“刚才那些恩泽之类的话,若有下次,你不该在那位跟前说,平常的症状回几句就是。” 也是她大意了,事先说了,别谈孕事就成,旁的交代地没那么细,今日差点酿成大祸。 若让姑姑知道那位祖宗,过了十七岁生辰那日,在夜里就没怎么旷过,几乎是成天宿在她帐里。 后果不堪设想,没人承受得起。 越安又命女医写了药方,补身的另拟,和治寒疾的分开。 刚把女医眼蒙了黑布,引到马车里送走,她拿着药方往里头走。 还没进门,又听见底下人来报,道长公主殿下派了人来,有东西要给姑姑。 她将人安排在小厅,进去告诉了姑姑。 徐昭夏还坐在帷帐后,眼睫低垂,出神地想些什么。 搭在腿上的指尖莹润,透着淡粉。 听见后,揉了揉眉头,将那点始终过不去的难堪掩下,去了小厅见客。 是上回在长公主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士人。 好似叫……谢温。 比起那日,打扮得越发像个斯文读书人,有股书卷气。 谢温赶上前来行礼,“那日匆忙,没来得及好生拜见昭夏姑姑。” 在那时,徐昭夏身边最多的便是这等读书人,甚至她自己也是,见了他,倒有些恍惚。 见他行礼、称呼,方回过神来。 她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 徐昭夏笑着,抬手指了指客座,请他入座,“谢郎君今日前来,可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 “是,有件事,殿下派我来问问昭夏姑姑意思……” 话没说完,他脸上兀得飞红起来,忙端茶掩饰,匆匆喝了口,又被热茶烫到了,些许手忙脚乱。 “不急,慢慢说就是。”徐昭夏让宫女给他换了盏茶,声音温然。 让人听了能静下心,也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谢温大着胆子仔细看了她两眼。 能看出不是十几岁的娘子,已经长熟了,韵致深深,看了叫人挪不开眼,想了解她心里事。 可,或许也正是如此,外头才有那些流言…… 什么圣德皇太后走前定了门亲事,一头是那位陛下,另一头却是她。 乍一听,年岁差了有七八岁,应是外人混说。 但他见过她后,却隐隐觉得并非不可能。 她这样的……陛下那样的年纪,该不会喜欢,但只要再大些,就难说了。 再者,圣德皇太后走时又料不到,会是陛下荣登大宝,许就是为了能有个人照顾陛下。 谢温想了许多,来来回回,也有些迟疑。 “嗯?”徐昭夏见他迟迟不开口,提醒了声。 她看过来后,谢温心口一热,登时把那些顾虑抛之脑后,从袖筒里取出几张纸来,两手捧着送到了她跟前。 “昭夏姑姑先看看这个。” 徐昭夏接过,却是几首拟好的诗,墨迹犹新,不久前才写下的样子。 诗里写的是公主府那日的事,饮茶论学,讨教文章。 诗做得很规矩,平仄合韵,也有文采。 徐昭夏看得暗暗点头。 谢温特意提了其中一首。 说是那日见过她后,才写下的。 又道过几天长公主殿下要去西山踏青,问她可有意跟着去看看。 徐昭夏刚好翻到了他刚才说的那首诗,看完后再不懂也懂了,只觉手里那几页纸扎手得很。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要撮合她与眼前这个年轻士人? 她是真没想过要在这个地方,找个人成婚。 就算真的艰难到不得不这样做,就凭她和那位祖宗这两次的事,她也不可能在京城安下家来。 太过……太过乱了些,不像话。 徐昭夏委婉拒了,道:“有机会伴驾,本是件好事,这些日子我却有不少事忙,怕是脱不开身。” 谢温似是料到她会拒绝,笑道:“殿下说了,有什么事她派人过来帮着就是,公主府这点人手还挪得出来。” 徐昭夏又推辞了句,“这样,似是不大好,平白劳累了那些娘子们。” 谢温见她再三推拒,想了想,踌躇道:“昭夏姑姑,可是顾忌着外头传言,觉得不好在外走动,免得落人口实?” 毕竟有那样流言在。 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万一就有谁当了真,特意寻她麻烦。 “这倒没有,只是确不好放下手头的事”,徐昭夏没认,又推辞了句。 再和他说了几个来回,将他客客气气送走了。 回来坐在圈椅内,腰肢酸软发倦,但还是强撑着,叫来了越安。 让她去打听打听,外头什么流言。 该不是什么好的,刚才谢温提起时,斟酌再三,语气肃然。 可别是那位祖宗的。 入了夜,暖阁最里头那间卧房,徐昭夏放下了茧绸紫帐,靠在床头木围子处,腰后垫着团花引枕,默默地想着事。 明日,就是朝会日子了。 过了明日,那位祖宗大婚的人选、日子,就该定下来了。 等他成了婚,再过上几个月,她就得在他面前透透口风,不久就会离宫。 离宫的事,倒不怕他不同意,需要担心的,只有他不肯让她去江南。 徐昭夏没想出个好法子来,不过也不急,她就算再在京城呆上一年半载,也不晚。 薰炉里的香越发浓了,透着股叫人昏睡的暖意。 徐昭夏掩口,打了个呵欠。 视线不知不觉模糊起来。 衣领悄然敞开了,白皙的弧度上面,罩了只青筋浮动的大掌。 指腹茧厚,光是碰,给人的感受便足够强烈。 更何况还攒了股火气,无论如何都不满意,变着法子揉捏。 叫人觉得格外受不住,想推开,或是逃了不让再弄。 挣扎得厉害了,那人果然停了手。 慢条斯理地抽出来。 低头闻了闻后,酥香过喉,止不住的痒意往骨缝里钻。 猛然一拽,扯开了松松垮垮的衣领。 徐昭夏惊醒过来,大声喘气,垂在腰间的发尾,随着身子轻颤。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点点濡湿…… 那人贪得厉害,不知餍足,咽了很多口。 光凭那些残存的画面,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头皮隐隐发麻。 怎么能……放/浪成那样。 除非是还小的孩子。 不然长大成人后,谁还会惦记着…… 徐昭夏软在引枕上,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发根潮润,莫名胆战心惊,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正攒了力气起身,要去寻热汤擦脸,也安安神。 才掀开床帐,却发现门处忽然动了下,晃啷一声。 隐隐地,还能看见人影幢幢。 徐昭夏一下子屏住呼吸。 放轻脚步,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不是好东西,而且特别坏 第45章 给她。 到了门后, 徐昭夏刚要打开。 陡然之间,心惊肉跳,连带着手轻轻一颤, 猜会是谁。 也在莫名惧怕, 会是谁。 仿佛一睁眼,便站在了悬崖边,一步踏错, 就是万丈深渊。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 半夜出现在她的房外。 还是那样一场让人难以启齿的梦后。 叫人觉得, 那仿佛并不是梦, 而是…… 夜里真有人进过她的房。 犹豫时,却没听见别的动静,只有冷风呼呼地吹, 不住拍打着门户,落叶簌簌。 外头似是没人, 从始至终只是她在乱想。 徐昭夏用力一推, 哗得开了门,刺骨寒风当即卷了进来,披在肩上的斗篷压不住飞扬的裙角,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视线一转, 却正好对上了靠坐在门边的那个孩子, 似是没想到她会出来, 他错愕惊惶,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我不知姐姐……还没睡。” 声音带了些沙哑, 才经过什么事一般。 徐昭夏听得心漏跳一拍,腰后长发随着身形颤了下,宛如惊弓之鸟。 用力才稳住了身形。 真的是他,那个孩子。 喉中干涩哑然, 说不出话。 仔仔细细、里里外外。 将他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没放过丝毫的异样。 ……可他看着再正常不过。 应是才骑马赶来,手里马鞭都没松,见到她才丢下了站起来。脚边是随手解开的玄黑大氅,垫在身下,席地而坐用的。 徐昭夏一遍遍说服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怀疑谁都不该怀疑这个孩子,人心肉长,他会伤心。 勉强平静了些许,猜疑虽然还盘旋在心头,但没那样强烈了。 又心疼起来道:“大冷的天,还在夜里,陛下怎么赶来了?出了什么事?” “来见姐姐。”朱明宸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了。 明明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这些,只会让她起疑。 可她乌润发潮的眸子,就那样落在自己身上,手心止不住地痒。 她怎么能一举一动都合他心意,不论如何抱她,从来没觉得够了。 要不是她身子弱,还说什么夜里太多了,也许他还抱着她睡…… 面上仍是没露出半分,起身之后,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杵着,透着无措,有些像小时候牙疼,瞒着她偷偷吃糖,又被她撞了个正着。 话说得欲言又止,能听出来是怕她生气。 “我知道,姐姐不想见我,但几天没见,我想姐姐了,很想……” 朱明宸说得眼圈泛红,慢慢低下头,不欲叫人看见的样子。 视线正好落在她粉润指尖。 刚才她还刮了他一下。 胸膛某处地方,开始隐隐发烫发痒,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她力气好小,刮得一点不疼,只痒,挠人心肝。 徐昭夏指尖轻攥袖口,本来有的怀疑,刚才就消散了不少,听了这些话后,更是变得轻飘飘的。 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是为了他好,才避着他。 可显然,这个孩子误会了,觉得是她不愿见他。 想了想,却没多解释,只说了句,“陛下别乱猜,夜深了,明日还要朝会,陛下先坐车回去罢。有什么事,明日之后再说。” 要是让他留下,就得早起。 婚姻大事,到底得重视些,不能匆匆忙忙定下。 可马上便看见那个孩子强忍委屈的样子,越发信了她是不想见他,“我听姐姐的话,姐姐吩咐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 说是这样说,朱明宸却没动。 徐昭夏逼着自己心硬几分,不能再惯他,左右找着刘敬,就是不看他,“你将刘敬派到了哪里?我找他来,这就让他带你回去。” 朱明宸见她非要将他送回去的架势,唇抿得越来越紧,眼中的委屈也越来越多。 她就一点都不想他,也不疼他。 下午却去见旁人,呆了有两刻钟。 真真假假的委屈,这一刻都化作了实质。 十指用力攥得发紧,才没将她闷头按到怀里。 徐昭夏始终没再看他。 “出来!”朱明宸侧过头,喊了人后又抿唇,不说话。 刘敬赶忙从个暗处角落走出,战战兢兢到了阶下,留神听吩咐。 徐昭夏让他去备马车,不准人骑马回去。 余光瞥见那个孩子穿得不算厚,大氅又铺在了地上,染上尘,脏了。 到底从小养到大的,没心硬到那种程度,还是将他带到了暖阁里。 揭开暖炉盖子,添了几块炭进去,火星在炉里溅了溅。 让他暖和坐着,徐昭夏自己去开了箱笼,找出件他的织锦绒袍,塞给了他。 身上斗篷没脱,在他面前穿得齐整,裙角都只露出最底下。 朱明宸开始没想接的,她不是要赶他回去吗? 回去就回去,又冷不死。 “陛下听话,夜里凉。” 于是朱明宸接过来,胡乱地搭在身上,又开始低着头,心事很多。 徐昭夏有些看不过去,要替他打理齐整,也想他开怀些。 他再大些就会知道,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不过是养了他一程,陪了他些许年岁而已。 朱明宸不动声色瞥了她眼,正打算受她服侍,想她指尖会碰到自己哪里时。 她却又停下了,往门外走去,说是去看看刘敬来没来。 朱明宸顿时眉目发沉。 “外头寒气重,姐姐的身子本就不好”,朱明宸将她拉回来,按到了位子坐下,拢紧了她给的绒袍,埋头就往外走,“我去看!” 车到了后,他也是上得干脆。 徐昭夏到底出来送了送。 “回去后,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朱明宸隔着车窗,打断了她的话,“姐姐的病,能不能治好了再走?我派人去各地寻了大夫,很快就会来京城。” “就算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也不想姐姐拖着病体离开。” 徐昭夏愣住了,反应过来他的话后,一时快被愧疚淹没。 那天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痕了。 “你别乱想”,到这时候了,徐昭夏也不想再瞒他,算是给了他个准话,“陛下忘了,我说过会给陛下好好操持大婚。” 片刻后,坐在车里的朱明宸,无喜无怒道了声好。 手里茶杯正慢慢碎裂,没发出声。 等明日朝会过后,她与他的婚约便瞒不住,天底下没人不知晓。 为了做个孝子,他就该立她为后。 她若不愿,便是陷他于不孝之地,让他受天下人指责。 按她的性子,她会心软。 她心心念念着要的大婚,他给她就是- 作者有话说:他超爱……演! 第46章 毁了。 檀木描金马车驶入宫, 缓缓停在乾元宫前,已然夜色黑沉。 刘敬从车辕跃下,刚要和车夫同跪在地上, 等主子出来, 却发现那位钱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门前等着,手上还提了食盒。 “主子,钱娘子在外头……” 话音未落, 钱思萱已经轻步走来, 在车外盈盈下拜, “臣女见过陛下。” 却只有寒风漫卷,良久,却不见人回应。 这位主子不发话, 也没人敢出半点声响。 只剩了她一人站在原地,悄然咬住了下唇, 身边宫女挑着宫灯, 静默旁观,也看出她处境尴尬。 钱思萱抬头,望着车门, 咽下喉中酸涩, 又笑道:“臣女奉太后娘娘之命, 给陛下送碗四物汤来, 天冷夜短,盼陛下喝了汤, 能睡得安稳些……” 话语声中,车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看见了那位少年天子的脸,夜色里头, 迎着宫灯发出的晕黄光色,眉眼低抑,薄唇紧抿,越发宛如难以接近的神祇。 钱思萱深吸口气,鼓起勇气上前道:“陛下可要尝尝,臣女带来的……” 却见那少年天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下车之后,直直进了乾元宫,不见身影。 刘敬本来也要跟进去的,想了想,还是走过来,对她道:“这些汤汤水水的,宫里不缺,娘子别再送了,就当是体谅我等。还有,乾元宫娘子也来过几次,该是知道这里规矩,陛下要忙的事多,没空见闲杂之人。” 虽然委婉,也算是把话说白了。 乾元宫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来了也进不去。 该识相些,也保全些体面,免得自找没趣。 钱思萱脸煞得白了,这么个阉人,也敢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将她面子踩在地上。 当她不知道在徐昭夏面前,他奴颜婢膝的样子,一口一个徐姑姑。 早晚有一日,她非得要他……要他跪在地上,向她低声下气,摇尾乞怜不可! 见风使舵,狗仗人势的东西! 钱思萱硬扯出个笑来,谦逊地道了声“多谢刘掌印,我知道了。也就是太后娘娘吩咐,违逆不得,不然我也不愿打搅陛下。” 刘敬也陪着笑了句,“那是那是。太后娘娘的事,自然就另说。” 顾不上她,刘敬说完便进了里头,问了小太监后,匆匆到了书房请罪。 却看见主子正拿了封密折在看,徐平在旁侯着。 自打徐平被调来东厂后,在宫里的时候就少了,碰不到徐姑姑几面。这时候出现,想必出的事不小。 刘敬默默到了一侧,等着事毕。 朱明宸看了几眼手上密折,啪地合上,按在了桌案。 杨钧和到了温州府,主持赋役合一之事,也就是陈文康清丈田亩想要促成的革新之举。 但到了地方上后,配合之人寥寥无几,过了快有三个月,仍是进展缓慢。 还有人教唆了百姓,说赋役合一本就是京中有些贪贼要借此捞钱才提出来的法子,要多少白银,还不是说个数的事,层层传下来,不定加到多少。 眼看快到春种时分,不少百姓听了这些话,连田都不下了,放任下去,到了秋天,只会收成大减,那时候又正好是收税之时…… 要说不出乱子,绝无可能。 朱明宸想了几息后,吩咐徐平道:“你发函,告诉浙直总督,朕予杨钧和便宜调军之权,他要协助行事。即日起,军中所有行踪,不再过兵部,要送到东厂,过你的手。” “他若推脱,将他槛送入京,朕亲自来审。” 平静的言语之下,徐平听出腾腾杀意,忙躬身道:“是,奴婢领旨!” 暗自惴惴不安,总觉得主子今日气性好似格外大些。 看着不显,这等细微的差别,唯有身边人才能感受得出来。 又看到主子摆摆手,他不敢耽搁,行完礼退着出去了。 换了刘敬上前,恭恭敬敬地倒了杯茶,看到主子坐在圈椅里头,摩挲着腕间红绳,还有那只小金虎。 和刚才那位英明君王看着大相径庭,他没敢开口。 若他没猜错,主子想的该是徐姑姑的事。 朱明宸确实在想与那人大婚的事。 想她会有多勉强为之,满是为难,踌躇犹豫,只怕还要和他说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 想她穿着嫁衣,再不情不愿,也坐在婚床边,凤冠霞帔,等着他来入洞房。 一时恼怒,脸色阴沉,一时又心口发痒,恨不得将她拥到怀里,如珠似宝地宠爱。 他想得停不下来,还是觉得她当真可恶。 是个坏姐姐,勾着人想她,自己却浑然不知,躲在西苑,清闲地过好日子。 要不是晚间他过去,多了那些许温存,只怕她连身子都要忘了他。 想着,朱明宸不由重重地咬了咬牙。 刘敬见主子喜怒交加,转瞬便是两幅面孔,越发不敢看了,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方才就守在门外,别想着请罪,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好过现在,走也不是,留更不是,只能把自己当根木头,静静地不发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朱明宸陡然起身,将手负在身后,问刘敬可备了水。 刘敬忙道:“有,主子这是去湢室?” 朱明宸嗯了声,就朝湢室而去。 气她不假,却也想她。 也只有他怀里还有些她的味道。 刚才她为了躲他的手,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又软又香。 沐浴时,她的味道能散些出来。 刘敬在湢室外守着,琢磨自己这个罪还请不请。 要说这位钱娘子,本来是无关紧要,但今日主子去了西苑,没过夜就回来了,心情绝对称不上愉悦。 那么,他便要万事小心,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这罪,还是等请,得谨慎、找准时机地请。 正盘算着,有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进来了,指了指外头,告诉他,内行厂来人了。 冷水浴后,朱明宸一出湢室,便见刘敬以外,还跪了个张献,不由眯了眯眼。 内行厂的人他不会轻易动,一旦动用,便是要紧难办之事。 这次会用到张献,是因为他想查的事,关乎那人。 确切来说,是他与那人。 花朝宴后,京中便有婚约之说,所传甚远。 但在众口之间,却另有道声音,道他与那人早有亲密之实,曾在白塔寺苟合。 所谓婚约,不过是为了遮掩丑事。 他派刘敬查过,却难究其源,便给内行厂下了死令,让他们去办。 张献便是负责此事。 而今有了头绪,马不停蹄赶来,“奴婢派人蹲守各府,看有无异常之处。今日下午,便看见有个熟面孔入了裴府,那人是奴婢特意命人放过的。借由他,查出裴昇在背后指使,多用的江南之人,行事隐秘。” “还有……” “还有。”朱明宸冷笑了声,“无妨,你继续说。” 张献不敢抬头道:“还有便是,裴昇说通了礼科给事中,要在明日朝会,谏斥主子白塔寺失德之举,道主子幼时便受了蛊惑,白塔寺时,更是与……与……” 感觉到主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无数根针直刺入骨髓般,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往下说了。 主子派了多少人到那位身边,他略知一二,裴昇这一举动,明摆着是要彻底毁了那位的名声,让她无法入宫…… 朱明宸负手,缓而又缓地踏着桐油金砖,强压粗重呼吸,在书房内走了足足两个来回。 每踏出一步,都在想着那条狗的死法。 他恨不得捧在掌心的人,叫人这般欺负。 照那人本分规矩的性子,受得了这些污名?- 作者有话说:小变态还是很了解姐姐的 第47章 只好委屈她。 靠近直棂窗时, 朱明宸停了脚步。 月光隐隐渗入,窗影在他脸上投下道道暗色,下颌紧绷, 面无表情。 即便未发一言, 也叫人感受到杀意浮沉。 片刻后,他仰了仰头,看着映在窗上的干净月色, 想起那人的脸, 将心里杀意狠压了压, 忍耐道: “七日内,朕要他滚回浔阳,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那条狗若是真死在了京城, 那人只怕要开始念死人的好了。 况且……也该让那条狗睁大狗眼看看,天底下没有谁, 能坏了这场婚事。 谁也不能! 张献忙应是, 又见主子摆了摆手,悄悄退了出去。 暗自琢磨了下这句话,发觉主子一时没想要裴昇的命, 那倒是好办了。 刘敬还在里头, 见主子在窗边又站了好一会儿, 没个动静, 眼看就要三更天了。 轻声道:“主子,明日有朝会, 徐姑姑也说了,要主子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见一提徐姑姑,主子虽还是闷不吭声, 却已经抬脚往寝殿去了。 刘敬松了口气。 又想着,若是徐姑姑真做了皇后,省了他多少功夫! 至少主子回寝殿应是不用人催了。 次日,西苑暖阁,天还未大亮。 徐昭夏吃过早膳后,越安端来了药。 黑漆泛着苦意,她仰头便喝了下去,眉头未皱一下。 心不在焉地,朝奉天殿方向看了几眼。 “越安,你去外头看看,有没有宫里消息?” 越安在她手边放了碟蜜饯,“姑姑也知道,没这么快。” 朝会才开始不久,就算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回来也要三四刻钟。 徐昭夏嗯了声,没吃蜜饯,揉了揉眉间,“是我心急了。” 那个孩子长这么大,但凡要紧些的事,都是她陪着。 今日要定下他婚姻大事了,她却没法插手。 也不知如何了,可还顺利。 大婚又会定在什么时候。 等了会儿,她却实在有些担心,书拿在手里也没心思看,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坐不住,正要往宫里去,到底离那个孩子近些,徐平急头白脸地闯了进来。 通传的宫女都落在他身后。 “姑姑,出事了!” 徐昭夏眼睫惊得一抬,“你说!” 呼吸急促了几分。 那个孩子怎么了? 徐平一阵言语,如连珠炮般,听得人脑中微微发眩。 “朝会上,有人提了陛下和姑姑的事,说该照圣德皇太后的意思,让陛下娶了姑姑。陛下当即脸色大黑,道对姑姑一向敬重,若再有人敢提这般无稽之谈,他绝不轻饶。” “斥责之后,平息了会儿,本以为这事该过去了,偏偏又有个礼科给事中,捧着封折子挺身站出,又提起这件事。” “陛下怒极,话都不让他说完便命人拖去午门,廷杖伺候!陛下铁了心要整治这些黑心肝的贼徒,陈首辅出来说和也不顶用,眼下打了有三四十板子,还没停!” “奴婢看着那礼科给事中出气多,进气少了,打他归打他,总不能真要了他的命,来请姑姑过去,劝陛下一劝!” “姑姑也知道,这些读书人,若真的打死一个……” 徐昭夏一下子打断了他,呼吸微喘,“不必多说,我知道该做什么,你随我去午门!” 她不能任由那个孩子意气用事。 哪怕婚约的事,被这些朝臣知道了,想用来拿捏那个孩子,也罪不至死。 若是就要了他们的命,别说日后做什么明君天子了,这些人必会和太后娘娘联起手来,拦着这个孩子亲政。 再不给他半分权柄。 徐昭夏赶到了午门,廷杖声入耳,血腥味隐隐入鼻。 她咬牙过去,让徐平上前,传了道口谕。 道陛下有旨,小惩大诫,已是够了。 这位给事中大人不必再受刑,回家闭门思过即可。 行刑的两个太监有些犹豫,没个圣旨,若只是口谕…… 徐平怒声道:“也不睁眼看看,是陛下身边的徐姑姑亲自来传谕,还敢怠慢!” 那两个太监忙松了板子,道不敢。 徐昭夏才让人扶了这位给事中回去,要找那个孩子请罪,素来在刘敬身边当差的小太监又跑了来,跪在她面前道:“姑姑,刘掌印让奴婢来请姑姑!刚才从奉天殿回去,陛下大发雷霆,提着龙泉剑就跃上马背,往裴指挥使府上去了!” 裴指挥使?裴昇? 徐昭夏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车轮滚滚,朝裴府疾驰而去。 坐在车里,身子随着车厢微微晃荡,恍惚之间,徐昭夏有些明白过来。 为何有今日这一连串的事。 为何礼科给事中会受罚。 为何那个孩子要去裴府。 裴昇只听……太后娘娘的吩咐办事。 太后娘娘要借这门荒唐婚事,压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绝不会同意,便势必要严惩上折之人,这一场廷杖下去,君臣离心。 再用不孝之名让那个孩子身负污名,一辈子无法,真正亲政。 徐昭夏端坐在车厢,呼吸急得发促,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 那个孩子提剑到裴昇家里,明摆着就是要泄愤,正让他泄了愤,事情更无法收场。 到裴府大门时,徐昭夏没等车停稳便开门跳下,匆匆往里头闯。 正好撞上陈静漪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挽起的妇人发髻上,掩鬓掉了也顾不得捡,丝毫体面也顾不得了。 哭腔连带着说话声溢出,“徐昭夏!你去拦一拦罢!陛下要杀了裴昇!” “在哪里?带我去!” 徐昭夏跟在她身后,两人急行狂走,除了徐平,其它仆妇侍女都赶不上。 到了个演武场外,隔着墙便能听见刀剑相撞的铿然声,狠厉骇然。 踏入里头,更是耳边骤然嗡嗡不止,徐昭夏只看了眼演武石台上刀剑对峙的两人,心便骤停了几下。 “住手!” “陛下!你住手!” 徐昭夏飞奔过去,不管刀光剑影,杀机四伏,就朝着那个孩子而去。 在她快到之时,龙泉剑骤然发力,直直砍断了裴昇手上握着的快刀。 朱明宸抿着唇看来人,额头上布满汗珠,隐忍委屈。 “你伤到没有?”徐昭夏把他上下都看了眼,什么都顾不上,先问了这一句。 他不答,她就自己看,见看不出伤口,心才安了些。 又转头去瞧裴昇,只见他握着柄断刃,狼狈不堪地站在那,喘着粗气,眉眼低垂。 从始至终都没看她。 徐昭夏道:“裴昇,你知道的,今日事出有因。” 是他替太后娘娘做事在先。 裴昇神色一震,“……是。昭夏,我……”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做下的事,他不后悔。 要他亲眼看着她嫁给旁人,无动于衷,他做不到。 不过是名声一时有损,他不会害她。 陈静漪赶了过来,挡住了他朝那人看去的视线,低低道:“郎君,你手上好似有伤,叫大夫来看看罢……” 朱明宸见那人也跟着往裴昇手上看了眼,不由闷哼一声。 徐昭夏忙回头看他。 朱明宸不看她,昂首便走。 徐昭夏透过陈静漪的身影最后看了眼后裴昇,见他应是未受重伤。 抿了抿唇,跟着那个孩子的身影追了上去。 各为其主,她懂,怪不了他。 那便只能各行其道了。 一路追到了马车旁,也没赶上。 好在那个孩子到底还顾着她,没让人驾着马车就走。 徐昭夏俯身而入,“陛下要生我的气,生到什么时候都行。有没有受伤?” 她将他身上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 “我不会被他伤到。” 说着,朱明宸又攥紧了手里的龙泉剑。 徐昭夏坐在他身边,见他不抗拒,慢慢地伸出手,想让他放下剑。 朱明宸躲开了,“姐姐要我停,我停下了,还要我做什么?” 他话里意思,听着是觉得她在护裴昇。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为了陛下。”徐昭夏温柔笑着,从车厢一壁取出张帕子,给他擦额头上汗。 朱明宸倒是没拦着这个。 徐昭夏见他没怎么信,又说了句是真的,“陛下为了这些事大动干戈,才罚了个给事中,真要伤了他,朝廷里交代不过去。就当是我求陛下,忍一忍,可好?” 朱明宸斜睨了眼她,神色看不出松动。 徐昭夏笑着给他擦汗,“我知道陛下办得到。” 朱明宸扭过头,不看她,良久,开口道:“……那些人想逼我娶姐姐,我知道姐姐不愿。若是这次不彻底压下去,姐姐会为难。” 徐昭夏听得一阵心软,又有些心酸。 他是真的替她想,连他自己都放在了后面,只担心她会为难。 “旁人说什么,说就是,我不会放在心上。” 朱明宸定定地看着她,轻嗯了声。 她不放在心上是一回事。 那些人要是始终不肯善罢甘休。 也就只好委屈她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演 第48章 “姐姐总是疼我的。” “陛下日后要当明君, 史书上也会有名字,这样的事,小得都不值得搬上台面说。” 见他神色总不像全听进去了, 徐昭夏又劝了句。 也知道他这般年纪, 要他忍,无异于逆他性子来。 再怎么应得痛快,心里还是难顺下去。 她边替他擦额上汗, 又安慰了几句, 还告诉他自己是真的不在意。 “姐姐不在意就好……就要到宫门了, 姐姐回西苑吗?” 朱明宸不动声色地打断她。 也是不想再听她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再听下去,不是他气死,就是强搂了她到怀里, 解开她衣带埋头闻身上香,问她这样在不在意。 徐昭夏停下了手中动作, 往车窗外看了眼, 摇了摇头,“今日就是没出事,我本也要回宫, 留陛下一个人在宫里, 我到底不放心。” 不期然听见这个。 朱明宸眼神顿时一软, “姐姐总是疼我的。” 徐昭夏倒也认, 不疼他疼谁?亲手养大的也就这一个。 况且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娘娘那里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她不可能再回西苑躲着, 让他独自应对。 朱明宸也看了出来,唇角微微一翘,方才的郁闷霎时间扫空,只觉被人往喉中浇了股蜜水, 浑身上下都舒爽畅快起来。 “姐姐疼我,我都记着,想着往后能还姐姐。” “还不还的,再说。你倒是多顾惜着自己身子些”,徐昭夏还是忘不了刚才那一幕,他提剑与人对峙,刀剑乱舞,随时会伤到自己。 又见他听了自己的话,并不作答,不免肃了肃脸道,“陛下别只是笑,记住没有?” 朱明宸差点就像小时候滚到她怀里,抱住她的腰,再闻几口她身上香腻味道。 他只想记住这个。 寿宁宫里,却是片叫人喘不过气的静寂。 太后娘娘将手上密信看完后,噙了抹冷笑。 而后笑意倏地消失,面沉如水。 原以为今日种种,只是那个贱种在其中动了手脚。 没想到那个礼科给事中,还能查到裴昇身上。 好,这才是她亲手提拔的好指挥使,帮着那个贱种毁谤她,让朝臣们以为是她授意,要将个宫女捧上皇后之位,折辱那个贱种…… 就连陈文康下朝后都来了这里,委婉劝她从别处着手,若真让个宫女为后,还是个年岁大上皇帝七岁的,不仅是皇帝蒙羞,也是让整个皇室蒙羞,实在不像话。 竟是坐实了她在背后操纵这件事。 “娘娘,殿下来了。”锦云姑姑引人而入,恭顺垂眉。 朱意真朝她摆摆手,让她下去,亲自斟了杯茶,捧到母后跟前,“朝堂的事,儿臣听驸马说了,儿臣知道,绝不是母后的意思。” 若在从前,母后或许会做这样的事。 可母后既然与她一样,生出了留子去父之心,就没必要再在后宫妃嫔上头压那个贱种一头。 太后娘娘沉着脸,接过了她递来的茶,默不作声喝了口。 朱意真笑道:“儿臣看这件事,要解决也容易,母后不必动怒。不是都觉得母后授意,才闹出这场风波吗?若给昭夏许个人家,让她嫁出去,这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太后娘娘指了指密信,让她看。 她如今缓过神来,只觉心下骇然。 那个贱种能查到裴昇身上,还借着裴昇构出这样一局,并非只是为了朝她身上泼脏水。 或多或少,也想让她忌惮,把手里原属他的权柄渐渐交出去。 那么,这件事就不可能到此为止。 只是她还想不通,那个贱种要借这引子,如何生事。 真将徐昭夏嫁出去,未必是步好棋。 朱意真看了密信之后,想到来的路上,听底下人禀报,那个贱种提剑就去了裴府,垂眸想了会儿。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徐昭夏身上。 那天花朝宴过后,她就派人日夜守着乾元宫。 朝会前夜,那个贱种才被人从西苑赶回来,面色不豫。 想来昭夏毕竟是那样的性子,终是受不了和亲自养大的孩子厮混。 那个贱种倒是没强逼着她受下,灰溜溜回了宫。 但,没到手的终究不会死心,想方设法,要将昭夏纳入后宫,才有今日的事。 照她的意思,让昭夏嫁了旁人,便是对今日事最好的报复。 朱意真还说自己已有了人选,“是个读书人,和昭夏倒也般配,不算辱没她。” 太后娘娘却在听见她说,今日之事,不过是因为那个贱种对徐昭夏有意时,陷入了沉思。 要让后宫之人有孕,不可能强按着那个贱种去宠幸,说到底,还得他愿意。 若这个人是他身边的宫女,虽是大了七岁,他自己情愿,倒是省了她的事。 真有了孩子,便是她背了这骂名,又如何? 反倒要真拦着,后宫有孕之事一拖再拖,夜长梦多,她未必再有如今权势,能压那个贱种一头,定他生死。 太后娘娘又抿了口茶,缓缓笑道:“你的提议倒好,先这样办罢,只是不必操之过急。” 若那个徐昭夏果真无意于后宫,相看起人家来,只会让那个贱种气急。 为了留下她,最有用的法子,便是让她怀个孩子,再嫁不了人,只能入宫。 没人注意到,垂下的檀色帷帘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钱思萱端着漆盘,几样糕点罗列在上,心中怦怦乱跳。 竟是真的,陛下对那人怀了心思。 陈静璇说在白塔寺亲眼所见时,她总还是半信半疑。 总觉得不至于,陛下要什么人没有? 最多也就是年轻,一时被勾住了。 没想到是真的。 可惜……那人就要嫁到宫外去了。 钱思萱眼中带笑,想着那人算计一场,终究还是落空了,讥诮地笑了笑。 悄悄退下后,隔日便去了裴府。 正好遇到陈静璇坐车出门,只匆匆在车上朝她打了声招呼,“今日我却有事,不便留钱姐姐。” 钱思萱见她脸色发白,还以为是昨日陛下提剑造访之事。 正要安慰几句,她已经合了车窗,命车夫赶路。 钱思萱笑意僵在脸上,渐渐地,眼中透出淡漠来。 这般大家娘子的脾性,嫁了人后,还半分不改……日后该是有她好受的。 陈静璇无力地靠坐在车里,已经无暇顾及其它。 早上醒来,她从卧房去到书房,想帮郎君打理床铺时。 发现郎君还未转醒,帘帐却已勾起。 离郎君不过半只手臂的床榻处,明晃晃插了柄长剑。 露出的半截剑身,映着她惊骇的目光,寒光烁动- 作者有话说:计划进行中 第49章 难受。 陈静璇回了娘家。 见过母亲后, 椅子还没坐下,便急着问父亲在哪。 陈夫人正命人端她爱喝的八宝茶来,扭头看去, 见她急得火急火燎的, 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出了什么事。 “是郎君……娘,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父亲在不在书房?我去找他。” “在倒是在, 可女婿怎么了?你总该告诉我些。” 陈静璇没和她多说, 得知父亲就在书房,见八宝茶正端进来,说了句她回来再喝, 忙不迭往书房去了。 两日后,陈文康避着旁人, 往宫里递了张条子, 得了回信,午后来到乾元宫求见。 刘敬领着他进去,几道门槛过后, 入了桐油金砖铺就的东配殿里头, “主子, 陈首辅到了。” 朱明宸坐在紫檀龙纹桌案后, 拿着手里折子,漫不经心地抬眼。 在陈文康递来条子时, 就得知了他的用意。 想替他的好女婿裴昇求情。 至于怎么求,得看他自己。 陈文康心里也如明镜般,躬身行礼,比往日更多了丝谦卑, “臣见过陛下。” “免礼。”朱明宸打量着他,淡淡开口,命刘敬搬来把交椅,让他坐下说。 陈文康连忙推辞:“此前几次,是臣失礼,竟厚颜在御前安然坐定……” “坐。” 朱明宸没说第二个字。 “……是,臣遵旨。”陈文康眉间震了震,坐下了。 迟疑片刻,寒暄过后,开始替裴昇请罪。 眼前这位年轻皇帝不是好糊弄的,遮遮掩掩,不如敞开了说。 他道裴昇蠢笨粗憨,虽忝居指挥使之位,究竟是个不成器的,未能明辨是非。 又道浔阳王年岁日益大了,裴昇是长子,到京城十来年,也没在浔阳王跟前尽孝过。 既然是个粗笨的,他请陛下开恩,放裴昇回浔阳去,省得在跟前碍眼。自然,也是成全浔阳王府里头的父子之情,裴昇定然感激涕零,定不敢再肆意乱为。 “是吗?”朱明宸略微挑眉,语气微妙。 他不觉得那条狗会感激。 不过这也不是他关心之事。 他只想在浔阳要了那条狗的命而已。 陈文康听得背后凭空一寒,忙又提及江南因田税动乱一事,道:“无论如何,大事上,裴昇总还是靠得住的,若他回到了地方,有机会将功折罪,绝不会惜力。” 朱明宸神色依旧发淡,看上去无动于衷。 陈文康心中警铃大作,越发不敢松懈半分,垂眸一想,缓缓开口道:“自然,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也不值得在陛下面前说。” “只是,还有件事,圣德皇太后的遗训,事关陛下,臣苦思冥想,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不知,竖耳听着动静,见皇帝没阻拦的意思,他心下有了几分把握,又接道:“但臣到底觉得,圣德皇太后毕竟诞育陛下有功,不能将这一遗训,就此轻轻揭过。只怕还是要委屈陛下些。” 朱明宸坐在圈椅,手搭扶手上,身背慢慢向后靠去,静静看着他。 脸上神色未变,却莫名叫人觉得缓和了些,“……继续说。” 他猜陈文康该是知道了什么。 在这个时候,不算坏事。 “可这个委屈”,陈文康不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立在那里,“臣请陛下,为了圣德皇太后,也为了给天下人做个表率,受下!” 前些日子,他想了许久也不曾想通,那日朝会发生之事,总让他觉得古怪。 真是太后娘娘为之?还是另有其人? 直到从自家女娘口中,顺着裴昇之事,逼问出白塔寺发生的种种。 他恍然惊觉,也许这桩桩件件,并非太后娘娘之意,而是眼前这位年轻皇帝,在后主导。 所有人,不过是一枚枚棋子,助他得偿所愿。 “陈首辅觉得,朕该受下?”朱明宸摩挲起腕上那只小金虎,斧凿刀刻、日渐成熟的脸上,露出抹稚子问学时才有的谦逊。 听着似真想从旁人口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陈文康当即道:“是,还请陛下受此委屈,为了圣德皇太后,也为了大晋!” 语气无比肯定。 “既然陈首辅如此说,朕考虑便是。至于,裴昇回浔阳之事……” 朱明宸顿了顿,语气淡漠,“朕无意干涉。” 陈文康屈身弯膝,跪下谢恩。 刘敬将人原路又送出了宫。 回到东配殿时,见主子坐在圈椅里头,拿着本折子在看。 折子用了红封,是从江南呈上来的,想来又是田税的事,十万火急。 可过了好一会儿,却没听见折子翻合的声响,悄悄看去,主子虽拿了折子,眼神却渐渐落在了窗外,看着西配殿的位置…… 徐姑姑在的地方。 余光又忽然扫见主子将折子一摔,整个人旱地拔葱般站起。 刘敬眼兀得一跳,还未稳住心神,只觉眼前一阵风般,掠过主子的团龙衮服。 正要跟上去,主子却又转身回头,从他身边再度越过,走到桌案旁,站着,拿起刚刚摔下的折子看。 看几眼,又忍不住朝直棂窗外看。 此时,朱明宸无比怀念还小的时候。 心里想什么,都可以和那人说。 比如刚刚陈文康的话,明摆着劝他娶她。 他听了很喜欢。 可他到底长大了,有些话就不能说。 现在也不该兴冲冲去找她。 往后她才会信,她是不得已才嫁他,他也是不得已才娶她。 忍了又忍。 朱明宸耐着性子把手上折子看完。 折子一合,还是问了句,“姐姐在做什么?” 得知在西配殿里,替他料理宫务,没再多问。 但过了会儿,再问起时,却被告知她离了宫。 应长公主的约,去城外踏青。 朱明宸哦了声。 本来还微微上翘的唇角,霎时抿成了条直线。 徐昭夏赴约去了城外西山。 宫女引路,带她到了半山腰的亭子。 却不见长公主踪影,只有桌摆好的瓜果点心,旁还站了个人。 那日见过的谢温,文质彬彬地伫立。 宫女掩嘴一笑,留下句是长公主意思,徐姑姑别辜负了。 徐昭夏错愕,谢温已笑着下阶迎她,“昭夏姑姑,好久不见。” 徐昭夏略略一笑,心不在焉,“恐是殿下误会了,才有今日安排。” 她会来见长公主殿下,也是想借此机会,看能否借机朝太后娘娘递个话,后宫妃嫔该怎么定便怎么定。 将她牵扯进去,真论起来,对皇室颜面不见得光彩,就算是为了先帝,太后娘娘也该顾着层体面才是。 “那……我送昭夏姑姑下山。”谢温也不强人所难,噙笑比了比手,道请。 路上,免不了搭话。 谢温说自己本就打算来西山逛逛,一直不得行,今日走走停停,看了不少景色。 又说起自己家里也有个妹妹,请了个西席教养,只是那西席古板拘泥,满身的规矩,妹妹常向他诉苦。 母亲却也在他面前唠叨,说妹妹是个泥猴,太活泼了些,越大越难管教。 徐昭夏本来心神不在这上头,听他说起家里事,说得丰富热闹,也笑道:“这般大小的娘子,心性不定,教引为先,一味地拿规矩压她,是做先生的贪图省力。” 谢温说也是,“若有昭夏姑姑这样的西席,倒也不愁了,懂得因材施教,也不怕教养不够。” 不经意地侧头看她,发现说到教书育人时,她虽是温柔含笑,却无比认真,隐隐有股光芒,折人心魄。 顺着谈下去,不知不觉说了许多。 差几步路就要到山脚时,迎面差点撞上方才引路的宫女,道谢郎君在京城居所走了水,小厮才来送的信,还在山脚那等着。 谢温急忙告辞,去找自己小厮去了。 徐昭夏皱了皱眉,忽然之间,觉得这也太巧了些。 但很快,她又从宫女口中得知长公主不在此处,失望浮上心头,揉了揉眉心,坐车回宫。 西配殿外,越安频频张望,见她终于回来了,松了口气道:“姑姑去了这许久,又不带我,总担心得很。” “来回路上折腾了些,旁的没什么。那位祖宗可还好?没出乱子罢?” “都呆在东配殿里呢。看了一下午的折子了,汤奴婢也照姑姑的吩咐遣人送进去了。” 徐昭夏洗着手,边听边笑道:“坐得住了,真是大了。” 也有些心疼他,遇到的事棘手又难堪。 想了想,晚膳还是让人给他炖了羊汤,多补一补他身子。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 帷帐深合,徐昭夏侧卧在柔滑的锦被中,垂眼想事。 想着要怎么见上长公主一面。 但许是爬了会山,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两眼轻合。 银丝炭燃着,悄无声息间,就将屋里烧得温热如春,令人暖意舒适。 ……可不知哪一瞬开始。 那股热意好似过了头。 徐昭夏将头向枕中埋去,两颊烧得通红,浑身隐隐战栗。 衣领子松了,又好像没有。 什么东西挤了进来,贴合覆紧。 不轻不重地施展力道,形状缓缓变幻。 她摇头抗拒着,不喜欢这样。 可同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钻心入骨-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样又那样—— 第50章 不正常。 汗意滚身, 寝衣湿透。 徐昭夏猛地一颤,睁开了眼,发愣望着熟悉的帐顶, 心中隐隐发毛。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指掌的存在。 不好受, 但也躲不开。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撑着坐起来,整个人软沉沉地靠在床头, 伸手去够茶杯。 想喝口冷茶缓缓, 变得清醒些。 手却软得不听使唤, 碰到杯壁后一挥,噼里啪啦,连茶杯带漆盘摔落在地, 茶水溅到她指尖。 “哗啦”一声,越安推门而入, “姑姑怎么了?” 她才送走那位祖宗, 想着来看看姑姑,便听见这般动静。 徐昭夏窒住了,心头迅速蒙上层阴影, 叫她不安至极, “……你怎么会在?” 都到了夜深人静, 快四更天了。 难道她一直守在外头? 平白无故的, 这不正常。 越安顿时一身冷汗,指尖陷入掌心, 低声解释道:“奴婢……这几日……都在……都在外头,听候吩咐。姑姑回来了,我顺带就守在姑姑门前。” 徐昭夏听她意思,是派给她的差事在夜里。 说得含混不清, 越发叫人惊疑。 “……陛下吩咐你的?” 徐昭夏直截了当问了,趁着匆忙,打量她答复时候的神色。 越安将头紧紧埋在胸前,“奴婢不好说,也不敢。” 徐昭夏脑中嗡的一声,深吸口气,见她这样,便知道是不会说了。 有什么事,须得千方百计瞒着她? 没办法不想到方才,真实得不像梦。 忽然问了句,“……陛下在哪里?” 她声音沙哑,衣袖底下的十指悄然攥紧,整个人像绷得过紧的弓弦。 只要刀锋轻轻划过,便会断裂。 越安抬头觑了她一眼,“在……寝殿。” “几时进去的,可曾沐浴。”徐昭夏观察着她神色,句句逼问。 越安身子抖了下,“姑姑,我……” “越安,我与你素来坦诚相见,也望你能如此待我。” 说出时,徐昭夏脑中忽然也闪过个念头,或许她不该问。 只要不问,猜测便只是猜测,除了梦里那些事,屋里头没进过人的痕迹。 她身上的寝衣也完好如初,只是汗湿,不曾松垮。 但已经来不及了。 越安紧张不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姑姑这样的话,奴婢受不起,奴婢也不想瞒着姑姑的,可……可这件事……” 她难以启齿地一顿,“姑姑若知道了……” “你说。”徐昭夏垂眸,态度变得坚决。 要她装聋作哑,办不到。 就算是万丈深渊,她得认。 越安硬着头皮说了,“是……陛下召幸宫人的事。姑姑去西苑那几日,便开始有宫人侍寝,也算常例。这两日,却有了变数。昨夜两个,今夜送进去了……足有三个。” 听着,徐昭夏双唇微张,大脑有些发懵。 提起的心放下了,又马上提了起来。 那个孩子他……同时召幸三个宫人? 她陡然想起那两次,头皮隐隐发麻。 一时间竟觉得,三两个,其实也正常。 他身体强健,又才开荤不懂得克制,若只有一个,当真会吃不消。 “这样的事,到底是过了,可奴婢和刘敬不敢劝。姑姑在陛下面前倒是能说得上话,劝几句,可偏偏姑姑和陛下……” 徐昭夏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嗯,确是过了些。但也还好。” 她缓缓地舒了口气,心头阴霾散去不少。 或许在帝王人家,这些事本就正常,只要别伤了他身子就行。 又想到今天给他送去的那碗羊汤,有些后悔。 许就是羊汤闹的,才又添了人。 往后几日,炖些清心败火的汤才是正经。 一时想得远了,徐昭夏回过神,见她疲倦憔悴的样子,摆摆手道:“你也别守着了,回去睡罢。之后这些事不会少,照常告诉我便是,不用自己扛。” 次日起来,是个晴天,春阳正好。 徐昭夏本要问几句昨夜承宠的宫人,有宫女悄悄来告诉她,道长公主入宫了。 便先带着越安,去寿宁宫外不远的路上等着人来。 半个时辰后,果然见到了长公主仪驾。 “奴婢见过殿下。”徐昭夏领着人行礼。 朱意真叫停了肩舆,说了句免礼,见她起身后站在那里,正正经经的,偏又温柔袅娜,叫人想亲近她。 倒是能理解那个叫谢温的,为何愿意为这么个人,暂且先缓一缓前程。 再要遇到个这样的,可不容易。 朱意真笑着挑了下眉,“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随本宫来。” 一行人到了万春亭。 天气好,窗子都打开了,微风吹来,带了股淡淡玉兰香。 徐昭夏将食盒里的几样点心挪出,牡丹卷摆到那位殿下跟前,又斟了杯茶。 朱意真让她别忙活了,笑道:“还是先说说,昨日见了人,觉得如何?可喜欢?” “今日来找殿下,是有正事想求殿下。”徐昭夏有些不自在,不大惯当面就被人牵起红线,忙将话头掰了回来。 “昨日见的若是喜欢,你口中正事,自是迎刃而解。但凡你嫁了人,旁人议论得再多,也不能再议论到你身上去。” 徐昭夏迟疑了下。 听这话里意思,太后娘娘不会阻挠她嫁人。 真要是如此,也就意味着不会拿圣德皇太后的遗训逼那位祖宗立她为后了。 “……殿下愿意替奴婢着想,自是感激不尽。可时至今日,奴婢确无半分嫁人之心。” “昭夏,你该知道朝廷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本宫这样做,是在保你。” 朱意真抿了口茶,无需多言,便将母后对这事未必乐见其成的态度暗示了她。 也是不想她再留在京城,万一便怀上那个贱种的孩子。 徐昭夏心里一沉,“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难道真的只有她嫁人这一条路可走? “本月内罢,你好好想想,告诉本宫肯不肯。对了,那个谢温为了你,可愿意春闱之后,去地方上历练,不留在京城。” 朱意真轻描淡写地又补了句。 可谁都听得出,春闱后离开京城的承诺,分量有多重。 向来春闱中试后,进士们要先在京中读书三年,散馆成绩足够好,才被选入翰林院,再往后走,不出意外会官途坦荡。 若是离了京城,和旁人比起来,便少了一段至关重要的养望时期,在官途上平添波折。 徐昭夏沉默了半晌。 送走长公主后,她有些沉重地回了乾元宫。 在西配殿坐下,又想起还有昨夜那几个宫女的事没完。 徐昭夏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打起精神道:“夜里那三个,眼下是在哪里?” 她想着要如何妥帖安置。 除了换个好住处,也得送去补身的药膳。 还缺了东西的,一齐给她们补上,别让人受委屈。 越安说是刘敬安排这些人去处,“反正留是没留在咱们宫里头。” 徐昭夏让她把刘敬找来。 正巧,越安去的路上和刘敬撞上了。 到了西配殿后,刘敬说那些宫女都送去了西苑养着。 “没有一个他要留下的?”徐昭夏难掩讶异。 没半分怜爱,真就是为了一时泄/欲? 不管怎么说,那个孩子在男女事上这般像个帝王,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看样子是没有”,刘敬答了后,又陪笑道,“这次来,也是想请姑姑过去,主子说有要事,须得和姑姑商议不可,姑姑可别推辞。”- 作者有话说:显而易见,他没碰 50-60 第51章 不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那个孩子该是真的有事。 徐昭夏暂顾不上其它,跟在刘敬身后,从西配殿走到书房这边。 门前边上, 被她调到那位祖宗身边的宫女垂头侍立, 见有人来了,微微抬眼,认出人后忙上前行礼:“见过姑姑。” 徐昭夏越过她时点了点头, 径直推门而入。 进去后却发现那个孩子在自己研墨。 抓了块墨锭在手, 缓缓打旋, 眼还看着手上折子,一心二用。 她快走到跟前了,那个孩子才从折子里抬起头来, 沉稳熟思的神色消失不见,瞬间变成个十八岁的少年。 “姐姐来了!”朱明宸将折子迫不及待一丢, 腾得起身, 就要去迎她。 “你坐着就是。” 徐昭夏吩咐一句,朱明宸照做一句,等她走到书案附近, 他已是又坐下了, 折子自然没心思看了, 只仰头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先处理正事。”徐昭夏拈起他丢开手的墨锭, 和过去一样,替他研磨起来。 朱明宸闷闷地嗯了声, 也捡起了折子,眼神却还落在她身上,紧随着不放。 正事正事,她心里只有正事。 这么多天没见他, 她就半点都不想他。 他恨恨地握笔,蘸了墨后,写得飞快。 徐昭夏趁空看了他眼,见他抿着唇,认真处理政事的模样,不细看,倒也是个大人样子了。 正有些欣慰,一时又想到昨夜他召幸三人的事上去。 手上动作重了些,墨锭一角极快地擦过砚台,冒出刺啦一声。 朱明宸当即停笔看向她,目不转睛,“姐姐怎么了?” 徐昭夏被他这般纯然的目光看着,和刚才想的事撞在一块,叫人觉得那事仿佛不是他能做出来的。 但又千真万确,他确是夜里同时找了三个宫女,若去翻彤史,恐怕连时辰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是个孩子,处事上已是个长成的男人了。 想到这里,徐昭夏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不是很想在他面前站着,总觉得哪里怪异。 “手滑了。别管我,你先做你自己手头上的事。” 徐昭夏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各论各的就是。 再怎么样,他是她带大的孩子,这点变不了。 朱明宸哦了声,耷着眼,越发运笔如飞,草草又写了几行,就将折子啪地合上了。 “刘敬!” 他把人叫进来,眼神示意了下那封折子。 刘敬取走后,忙退了出去,似是有东西在背后追撵。 徐昭夏知道这是要说事了,正想着是关于什么,那个孩子又站起来了。 离她没多远,投下的阴影能将她完全覆住,像座不知不觉长成的撼不动的山。 徐昭夏松开墨锭,悄然退了半步,微微仰头,笑道:“陛下,你坐着说便是。” 朱明宸见了,扭头看了眼方才坐的太师椅,“……我是给姐姐让的。” 说完,他却又走在前面,领她到了圈椅旁。 两张圈椅间,隔了边桌,不会靠太近。 给她倒茶时,他也是倒了一杯后,就迅速地收回手去,在她面前恪守规矩,“姐姐喝茶。” “方才我不是有意……”徐昭夏解释了句,些许局促。 但不解释还好,解释之后,那个孩子看着她,眼里霎时变得雾气笼罩,“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 徐昭夏逼着自己硬下心,没哄他,“今日要我来,陛下打算说什么事?或者要我去办什么事。” 他年岁大了,男女有别,本就该隔着些。 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 朱明宸顿住片刻,浓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缓了缓,也似接受了,“是有事。那日我下令廷杖,姐姐最是心软,不舍得罚人,我却不要他们仗着姐姐这般,就传姐姐的闲话。这几日我已命徐平又处置了不少人,只是……” 他垂头咬牙道:“我尚未亲政,总不能随心所欲,要受人掣肘。姐姐之后若听见什么话,别放在心上,我会想办法处置。” 短短一番话,徐昭夏却听得胆战心惊。 能传那些话,还能入了他耳的,动静不会小。 传话之人,许就是和那日的礼科给事中差不多的朝臣。 他叫徐平去处置,在外人看来,便是宦官压在了这些清流头上,仗着他的势欺人。 太后娘娘见了,推波助澜都是小的,便是凭空捏造事端,也不无可能。 “我无妨,你先顾自己,真到了没法子的时候,不用管我。” 徐昭夏要他抬起头来,“陛下,听见了没有?” 朱明宸不肯,只紧紧攥住手,整个人绷着。 徐昭夏起身,站到了他面前,见他闷不吭声,轻轻叫了声,“陛下?” 见他不应,她轻笑着又叫了声,语气发柔。 “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朱明宸闷着头,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言下之意,哪怕他自己出事,也绝不会不管她。 徐昭夏一下子心软如泥,暗暗叹了口气,“这些话不必多说,我都清楚。可眼下处境艰难,我不算什么,名声有损也不会少块肉。要紧的还是陛下自己。” 忽然之间,她倒是又想出个法子,问他花朝宴上,有没有觉得尚可的娘子。 若有,倒可以先立个皇后,好歹堵住人口些。 朱明宸差点快被真委屈淹没,扶着的圈椅扶手差点让他捏碎,“没看几眼,记不太清。” 徐昭夏蹙了蹙眉。 不对。 他看上去怎么还是一副对女色不感兴趣的样子。 又试探了下,“那……这几日,进了寝殿的那些宫女里头,你……” 徐昭夏猛然停下了。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中,有抹暗光,似乎压抑了很久,无法再忍耐下去。 “那些人我根本没动。” 徐昭夏眼睛微微瞪圆,难以置信,“可,越安明明说……” 紧接着,又见那个孩子侧过头,不与她对视,似有些难以启齿,“是,她们是进来了,可是,不行。” 谁不行?哪里不行? 自然不是他不行。 那就是那些宫女不行。 可宫女有那么多,不可能都不行…… 想着,那个孩子又转过头来了,犹犹豫豫地看着她,“姐姐……” 徐昭夏惊颤了下,冥冥之中,仿佛有张铺天盖地的网罩下来- 作者有话说:只对姐姐行,论证完毕。 以及盘了下年龄,发现按现代年龄算,年龄差不止七岁,咳咳! 第52章 对不住姐姐。 下意识的, 徐昭夏要他住口。 有些话不能说出来。 哪怕做了也不能。 “好了,这件事暂且不论……” 她声音一下子窒住了,望着缓缓跪在身前的孩子, 指尖猛然一抖。 “姐姐……”朱明宸跪在她面前, 仰着头,无措极了,“我对不起你, 该罚我下十八地狱。可我……我总是想到姐姐, 那些人一进来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姐姐, 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在对不住姐姐……” “没有的事,宫人侍奉你, 天经地义!”徐昭夏呼吸促得发紧,每一口吸进肺腑的气息, 似乎都带着冷意, 将她整个人冻得发寒。 不该是这样的局面。不该! 不过是两次混乱,再不堪,也过去了。 她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孩子也是, 总会走出来的。 他这般, 定然只是太过……太过重视她, 一旦觉得愧对她,心里便耿耿于怀放不下。 “是, 我知道,姐姐我都知道。可我要怎么想,却不由我,便是多看她们两眼, 我都觉得……是叛了姐姐。” 朱明宸又开始犹犹豫豫地看着她,伸出手,牵着扯了扯她的裙角,“姐姐……” 像是懵懂孩童无助向她呼求。 问她该怎么办。 徐昭夏整个人僵在了圈椅里头,脸忽然涨得通红。 他在问她,也是在求她,更是在逼她。 看两眼旁人,他都觉得叛了她,临幸便无从谈起。 也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连着这么多次,这么多人。 他又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郎君。 不能不幸人,也不能没孩子。 那还能怎么办? “陛下一时想岔了而已”,徐昭夏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许是初次的缘故。往后经得多了,便知道这不算什么。”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在自己养大的孩子面前,用这些话开导他。 但还是得说,除了她,也没旁人会对他说这些,要是真让他因此戒了女色,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千古罪人。 电光火石间,徐昭夏又想到件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飞快道: “陛下不是在西苑还有个心上人吗?既是这样,改日,不!明日!明日就把她接回宫可好?不拘她什么身份,陛下喜欢便好。心爱之人,总归不同,见了她,陛下也不会有心思再想别的。” 朱明宸就那样跪在她面前,仰头受教,攥皱了她裙角。 徐昭夏第一次直面他深得发幽的眼神,似汪看不到底的深井,映出她惊愕的脸。 可也只有一瞬,让人觉得方才是错觉。 他又成了个孩子样,茫然问她:“是这样吗?姐姐。” 徐昭夏心口怦怦直跳,跳得她喘不过气来。 始终忘不了他方才那个迥异的眼神。 仿佛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深不可测。 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他,这个长大成人的孩子。 徐昭夏想得额头微微发疼,正要拿些话先敷衍了他,让他先起来,两人隔开些。 门外响起道低声,刘敬说得极快道:“陛下,陆远陆大人在外求见,道有急事须得面禀!” 朱明宸还未开口,便听见那人应道:“请他进来!” 徐昭夏迫不及待地应完,起身差点跌倒。将裙角从他掌中拽出,说了句“就如此定了”,匆匆便朝书房外走去。 正好与陆远迎面碰上,她闪到一侧,点头道了声“陆大人”,来不及与人眼神交汇,就曳裙而出。 陆远还在想这位就是御前侍奉的徐姑姑了罢,便没了她身影,只有远去的脚步声。 往皇帝那悄悄看了眼,发现他正坐在圈椅上,抚着扶手,阴郁深思。 陆远赶紧收回视线,躬身行礼。 “何事?”朱明宸感受着那扶手上残留的些许温感,神情忍耐,唇角微垂。 陆远低眉道:“陛下,江南乱了!” 徐昭夏走出书房,再往外,到了石阶附近,想也不想就继续往前走。 神思不属,一脚踏空。 越安觉察不对,在后将她拦腰一抱,两个人都跌到了地上。 徐昭夏听到阵令人牙酸的骨头撞到地面声。 “你怎么样?”她忙去扶人起来。 越安笑着道“不要紧”,额头上却冒了层虚汗。 徐昭夏让人去请了太医,问了治跌打的药,宫女们翻了几个箱柜找出来,送到了跟前。 太医又教了手法,宫女里头有个通些医术的,便揽了下来,替越安上药。 徐昭夏让她这几日就在屋里养着,哪都别去,等伤好了再说。 越安不大肯,挣扎着起来,说自己没什么。 徐昭夏帮着宫女按住了她,笑道:“离了你几日,我也过得去。便是每次晚间你送来的那杯热茶,我自己有手有脚,不能煮不成?”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越安没想到她偏偏提起茶的事,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都发白了,好生休养才是。”徐昭夏看得心疼,又命人在铫子上炖骨汤,等会送来。 越安没敢再看她。 徐昭夏走出她屋里时,眉头轻轻一皱,也觉得哪里透着怪,别扭得紧。 越安像有事瞒着她。 一时却也想不出。 又打听了书房那边动静,叫人给刘敬传话,让他闲了再来西配殿一趟。 徐昭夏打算问问,这位祖宗在西苑的心上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想到了孀居的妇人,或是身世格外上不得台面的。 但事到如今,不论什么人,都得想法子让她进宫来。 刘敬未到,宫女先入了西配殿传报,道寿宁宫有请。 徐昭夏一惊,忙起身理裙,检视了遍衣容,见挑不出错后,出了乾元宫。 钱思萱正在等她,叫了声“昭夏,好久未见”,语气亲厚。 徐昭夏还了句“钱娘子”,脸上淡淡笑着,却不十分搭话。 两壁都是红墙的宫道,徐昭夏走得熟惯,发现眼前之人正把自己往通向春禧殿的路上带。 她渐渐沉下脸来,没出声,只默跟着。 若太后娘娘真想对她做什么,逃便是忤逆。 只要别是逼她认下亲事,折辱那个孩子。 旁的千万种责罚,她情愿受- 作者有话说:姐姐算爱他,爱护的爱,别的现在没有。 另外,提交了隔日更的公告,正在审核中,审核通过会放出,小天使们之后会看到(顶锅盖跑) 第53章 是她。 果然是到了春禧殿。 殿门轰然合紧, 霎时宛如幽禁诏狱。 徐昭夏指尖轻轻一颤,心中仿佛有块重石,在不断下坠。 钱思萱见了她这副模样, 不明不白被人带到久未住人的内殿, 虽有些不安,却稳重自持,有股说不出的大气。 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脸色发寒。 这样的气度, 若非掌家理事, 养不出来。 公侯之家里头,像这般持重大气的妇人就不少,遇事不慌, 能撑得住场。 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身上有。 钱思萱升起股恼恨来, 冷幽幽地看着她, 语气平平,“到了,昭夏。” 徐昭夏抬头, 余光扫了眼各处, 没旁人。 只看到内殿翘头案上, 摆了瓜果祭品, 香炉摆了两边,正中一尊檀木底座。 本来供奉着的牌位, 已被人挪走了。 还是在追封那位娘娘为圣德皇太后的旨意下了之后,她陪着那个孩子办的。 春禧殿偏殿,是那位娘娘住过的地方。 “牌位虽是送去了奉先殿,可昭夏, 到了这里,你不觉愧对这位太后娘娘吗?” 钱思萱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如何厉害。只因你一人,陛下名声毁了大半。” “不是说陛下打小便受了你的蒙骗,不明就里,被你哄着许下婚姻;便是说他痴迷与母亲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子,性情怪僻,难堪大任。” 徐昭夏唇上血色渐渐消失。 几乎能想象到,用这些言语议论那个孩子的人,是用着何等讥嘲戏谑的语气,如数家珍般品头论足。 不尊重、肆意取笑。 钱思萱还在继续说,“这些话,我连听都听不下去,却无计可施,没法让街头巷尾的人停下议论,只能独自气得发抖。” “是陛下将你护在宫中,你才听不见这些流言,可你心里该有数,是你害了陛下承受这些污名。” “……钱娘子”,徐昭夏深吸口气,将那些疼惜压在心底,用了打量的目光,看向钱思萱,“你今日说这些,并非奉太后娘娘之命。” 她用的肯定语气。 若是太后下令,顾惜的该是皇室之名,而非那个孩子。 可从始至终,钱思萱都在说那个孩子。 “钱氏一族,向来忠君体国”,钱思萱说得大义凛然,“陛下所受不公,我看在眼里,替他不平。昭夏,你在陛下身边,还年长七岁,不仅没替陛下分忧,还这样连累陛下,若我是你,早该去……” 死字没出口,她倏得顿住了,停了下继续道:“我听说了,长公主殿下要替你做媒的事。其他的不论,这件婚事你若再犹豫,我不知你究竟还要害陛下到什么时候。” 花朝宴后,徐昭夏便对她彻底生了戒心,任她说得义正辞严,并不接话,只抿唇看着她,等她露出底细。 钱思萱见她漠然站着,似是不为所动,心里头一慌,越发恼怒。 看看,果真是被这宫里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心也大了,任凭旁人说什么都不肯听,只想留下来安享富贵。 陛下得她养了这么多年,又有婚约之事传出,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连个妃位都不给。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眨眼的功夫就登上妃位,得人拥戴,她不舍得就此放弃。 倒是替自己打的一手好算盘! “徐昭夏”,钱思萱忍了忍未把那些难听话说出,压着脾气道,“你不能只为了你自己。后宫之中,陛下要什么人没有,偏就因这所谓的婚约之事,要蒙受……恋/母之名!你可曾想过,圣德皇太后在天之灵,该作何想?” 徐昭夏听到她说后宫之时,语气尤其重了几分,骤然闪过个猜想。 早已生出的一个猜想。 她对那个孩子有意,男女情意。 钱思萱也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马脚,眼神一晃,躲开视线才又看回来。 短短几息内,面色又恢复如常,将自己意图曲曲折折说出。 如今只有立后能平息这件事。 皇后人选,得是能在太后娘娘跟前说得上话的,让她老人家别再抓着不放。 自然,也得将圣德皇太后的那番遗训妥善处置。 宫里头与圣德皇太后见过,年纪又与皇帝差不多的女子,也不是没有。 遗训有一便可以有二,三宫六院在帝王家本就是常事。 徐昭夏也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想做这个皇后。 但她…… 并不是个好人选。 和旁人不同,她与太后娘娘同出一姓,再怎么样,不可能让那个孩子完全放下戒心。 徐昭夏还是想给那个孩子定下个能交心的皇后。 往后数十年很长,日夜相伴的枕边人若是都要相互猜忌,想想就替他难受。 徐昭夏没应她,垂眸告辞,推门而出。 “徐昭夏!”钱思萱恼羞成怒,高声一喝。 春禧殿外,不知何时,赫然站了寿宁宫的锦云姑姑,见她出来,含笑点头,“徐姑姑。” 徐昭夏作为晚辈,向她行礼,道不敢当,寒暄几句后辞别。 领着宫女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眼,见那位锦云姑姑进了春禧殿,转身蹙眉思索。 难道今日之事,是太后娘娘授意? 太后娘娘定的皇后,本就是钱家人? 徐昭夏心口发紧,有些喘不过气。 她与那个孩子的流言、太后娘娘的用意,还有长公主想赐给她的婚事。 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回了乾元宫,还没到西配殿,小常子从东配殿钻出脑袋来张望,见她回来了,飞一般跑了过来。 “姑姑!刘掌印请姑姑到东配殿后头坐会,他抽空过去。” “我不是打发人过来,说今日不用了吗?” “姑姑的事要紧,哪能拖着?”小常子笑着将她往东配殿引。 徐昭夏跟着进去时,发觉守着一溜太监,都使劲低着头,不敢言语。 她往里走了走,只有刘敬和两个大太监在书房门口。 平地惊雷般,有道重声从书房那里传出来,硬生生砸入耳中,听得人眉心一跳。 “朕看你们不是办不下来,是不肯!好!有本事!” 听这语气不对,徐昭夏急忙赶上前,问刘敬里头什么人。 “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大人。姑姑先去后头罢,奴婢这里抽不开身,等事了了……” 徐昭夏只摆了摆手,“茶在哪里?我来送。” 她要了茶,一推门,入了书房里头。 绕过云龙纹座屏后,闷沉的气氛如有实质,铺天盖地朝她压来。 “谁让你进……” 朱明宸正冷冷睥睨跪着的两人,见门处有动静,大为不悦。 想着刘敬胆子倒是够大,敢这时候进来,还不快滚出去。 见是她,一下子哑然失声,半句重话都说不出- 作者有话说:只有姐姐压得住,他也只愿意让姐姐压。 预告一下,在向文案靠近了,还有几章! 第54章 拥有。(新内容已补) 徐昭夏视线微垂, 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在看自己,顶着他的视线,走到他跟前, 在他手边轻轻置下盏茶。 脸色肃着, 朝他摇了摇头。 又向圈椅间的边桌走去,一左一右,分别落了杯茶。 她收起漆盘, 又向那个孩子看了眼。 朱明宸脸色仍是冷峻, 眉眼沉得能滴下水来。 在她接连的示意下, 又见她蹙起眉头,紧抿的双唇方才不情愿地一动,抑声道:“坐下, 先喝茶罢。” 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大人,从地上爬起, 站在原地, 先后道不敢。 “坐!”朱明宸语气忍耐。 说完后,果然两人就坐下了。 徐昭夏见气氛已经缓和,朝那孩子一点头, 便又悄悄出去了。 刘敬迎着她出来, 接过她手中漆盘, 小声问道:“姑姑, 里头可还好?” 徐昭夏将漆盘交给了他,“那位祖宗火气平了不少。” 刘敬又请她去后头坐着, 这议事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徐昭夏摇头拒绝了,“我也在这里等着。” 她确实也放心不下。 站在门外,时不时地有些话传出来。 她听了个大概,那个孩子不知想朝哪里用兵, 被户部和兵部的人拦着。 徐昭夏眉心一跳。 若真是打战的事…… 那便绝不能再和太后娘娘闹翻了。 朝堂上本就有阻力,没太后娘娘帮着,那个孩子想要的用兵之事不会成。 而如今,太后娘娘想定下皇后,或就是钱家人。 又过了会儿,听见里头隐隐压抑着怒火的一句“改日再议,都退下罢”。 徐昭夏呼吸微窒,心中已有了打算。 ……若真没办法,也就只能先委屈那个孩子些。 许这就是帝王家的命,婚姻之事,由不得自己。 又见户部和兵部两位大人从里头走出来,脸色灰蒙蒙的,罩了层阴霾。 徐昭夏让刘敬送送他们。 正要进去,却又停下了步子,先去了小厨房。 朱明宸等着那人进来。 笔握在手上,还拿着折子,但心神全在门口。 依他对她的了解,她刚才神情那般关切,过不了多久会进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等了有快半个时辰,她都没进来。 朱明宸将笔一摔,整个人仰倒在太师椅中,指尖拈着手腕上的小金虎,整个人阴沉得如同暴怒雄狮。 她又去了哪里? 还是又躲着他。 他究竟哪里不好? 死死地盯着书房门,槽牙紧紧咬着,每呼吸一次,想把她抓到怀里占着的心思就多一分。 反正那些话也说了,除了她以外,他碰不了别人。 他不信她狠得下心,让他孤寡绝后。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刻钟。 当他真的要忍耐不住,将脑子里想的那些付诸实际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朱明宸昂了昂头,从圈椅里起来坐直了,眼疾手快地又捉了笔在手,折子重新打开,余光扫着门处。 是刘敬端了汤进来,战战兢兢,站在门口。 “她去哪了?”朱明宸没有指名道姓。 可语气里独为一人才有的波动,刘敬听得出。 “徐姑姑先回去了……” 赶在主子发火前,刘敬又忙将徐姑姑方才去见的人说了,春禧殿里的对话也被一五一十地传了过来。 朱明宸手上一用力,折断了笔杆。 刘敬听得跪倒在地,“奴婢这就安排,让御史府接人回去,保证不会再让人在徐姑姑面前兴风作浪!” 朱明宸没说话,脸上矜贵淡漠,不为所动。 刘敬悄悄看了眼,心中咯噔一下,主子这是不满意,摆明了要斩草除根…… 他忙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钱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犯下这些事,触了主子逆鳞。 过不多久,就该思念亡夫过度,病逝。 “把徐平调回来,寿宁宫有事,让他替姐姐去。” 刘敬连忙应下。 “出去。”朱明宸语气透着不耐烦。 渐渐地,夜色降临,书房变得越发安静。 朱明宸一封折子接着一封看,没停过。 江南动乱,起事的人里头,有几个是辽东来的,背后有女真的手笔。 连带着辽东这些日子的动向一起看,不少事都合上了。 女真人想借这场动乱,南下掠夺。 朱明宸正也想彻底收拢军中势力,要想达到目的,打几场胜战最快。 他没再去想那人。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想。 反正快了,她逃不掉。 书房门又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朱明宸头也不抬,就命刘敬出去,不让自己分出半点心神。 可隐隐的馥香朝他靠来,往他鼻端钻,缠得人心痒。 他握笔的动作一顿,烛光打在脸上,照出他斧凿刀刻般的眉眼,两团睫影浓黑。 “陛下吃些点心再用功。” 徐昭夏将碟糕点送到他手边。 本来打算明日再劝他的,徐平一来,她彻底坐不住,想了想,还是亲自做了莲子糕送来。 “陛下从小就喜欢吃这个,我做多少,陛下便能吃下多少。可每次都做得不多,陛下还次次分我一半,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陛下和旁的孩子不同,能忍得住口舌欲,日后会成大事。” 徐昭夏说起他小时候,语气温绵,听得人心尖发颤。 “……和姐姐分着吃,才好吃。”朱明宸拿了块莲子糕,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她。 徐昭夏接过来,缓了缓道:“这时候却也是一样。陛下是有大志向,要当明君天子的,不能被小小的婚事绊住了手脚。若是太后娘娘要陛下立谁为后,陛下便应了罢,别拧着。” 朱明宸正要吃,停下了,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些发慌,有种感觉,这话似乎不该说。稳了稳心神道:“至于旁的……陛下心里觉得别扭的,时间长了便好了。” 她意有所指,让他别再记着和她那些事不放。 “姐姐的话,从小到大,我哪次没听。” 朱明宸咬了口莲子糕,重重嚼着,咽下时又干又噎,不怎么好吃,是她做的糕点味道。 那老妇要他立何人为后,他都答应。 她也要记住今日的话,才是。 别到时又寻借口反悔。 …… 三日后,朝会前一天。 寿宁宫来了人,道太后娘娘有事相商,要请皇帝过去。 徐昭夏得知时,那位祖宗已经登了御辇,出乾元门了。 她当即心神不宁,怕他一个人应对不了,想跟去陪着。 徐平拦下了,劝道:“奴婢看着,该出不了什么乱子,这几日在议江南动乱要怎么处置,太后娘娘还是心系大晋的,不至于用这个使绊子。再有……也就是立后纳妃的事,早晚得有这么一遭。” 徐昭夏嗯了声,缓缓坐下了。 若就是这两件事,倒还好。 尤其那天她和那个孩子说了立后纳妃要听太后娘娘的话,他倒是从来都听她的话,该不会逆着来。 不过想是一回事,心里头真要完全平静下来,还是难。 趁着那个孩子不在,她去了书房,帮他好好清扫打理。 看见有笔砚旧了,都换成了新的,按照他的习性重新摆放。 还发现他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兵书,堆在桌案一角,旁还有两本修身养性的佛经。 也不知是不是看兵书看得心热,或是谁惹了他动怒,要用佛经来平息。 徐昭夏想起几次都撞见他看佛经的事来。 兵书留着,佛经替他收了起来,他年岁还小,看多了容易移性,真想着出家就难办了。 被派来御前侍奉的宫女在旁跟着,到底也没说自从她到了这边,主子就下令不许任何人动这些东西。 她看得清楚,旁人不能,但徐姑姑能做这件事。 御辇到了寿宁宫,还未停稳,便跪了一地宫女太监。 钱思萱隐在里头,悄悄抬了下眼,正好见那少年天子走来。 穿着玄色龙纹曳撒,手负身后,威严淡漠,眼中无人。 钱思萱心里猛然跳了几下,想到那天见过徐昭夏后,太后娘娘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里头有支金凤簪,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时戴过的旧物。 指责的话,却没说半句。 钱思萱呼吸一急,望着那少年天子的背影,紧紧咬住了下唇。 刘敬注意到了她,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要不是太后娘娘出手护了这几日,只怕这位钱娘子早被御史府的人接回去了。 但主子要办的事,没有不成的,太后娘娘也只能护得了一时。 可以说自这位钱娘子动了歪心思起,这辈子命数就差不多定了。 寿宁宫里,除了大漆描金宝座上的太后娘娘,阶下还坐着陈文康。 一听通传之声,便连忙从杌子上起身,远远地便开始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明宸略微颔首示意,抬眼看向太后,“母后召朕前来,不知要商谈什么。” 在看到陈文康时,他心里差不多就有了数。 太后娘娘请他坐下,宫女奉茶的功夫,淡淡解释了句,“江南动乱,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去压,陈首辅想荐裴昇去办这件事,皇帝意下如何?” 朱明宸看了眼陈文康。 碰上这件事,算那条狗运气好,能多留几年的命。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可以。 陈文康忙跪地谢恩,道裴昇会尽心竭力,不负太后娘娘、陛下所托。 等他走后,太后娘娘却又让宫女换了今年新贡的龙井,指了指道:“皇帝尝尝罢,看是不是往年味道。” 朱明宸没喝,拈了茶杯在手,只道多谢母后。 太后娘娘自顾自说起当初的事,“你到老身宫里时,尚在襁褓之中。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见他不为所动,倒也不诧异,贱人生下的贱种,能有几分人样? 若非当初她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也不会亲手将那贱人送给陛下。 她又道:“细细想来,倒是该给你选定皇后,慢慢再将政事交还到你手里。” “朕年纪轻,恐怕还担不起重任。”朱明宸并不接话,眉眼淡淡。 既然陈文康来过,除了裴昇之事,不会不提立后。 敢在他面前求着让裴昇去江南,立后之事,该是十拿九稳了。 想着,朱明宸手中杯里的茶水轻晃,平静的面目下,心口像是被人生撩起一阵火来。 他的皇后。 是她,也只会是她。 太后娘娘轻笑了下,笑意不及眼底,“你这话说的,谁也不是凭空就担得起的。民间有句俗语,成家立业,等立了后,这便是成家,再往后,大晋的功业你慢慢就创出来了。” 朱明宸仍是无动于衷,道了句是吗。 “皇帝就不想先听听,老身属意的皇后,是谁?” 朱明宸看向她,忽然岔开一句,“立后之事,照母后的意思办就是,算不上重要。只是快到父皇祭日,今年的祭典,朕想设在先农坛。” 太后娘娘笑意顿时一僵。 这个贱种,口中说着不重要,却拿先农坛来威胁于她。 若她所说人选,并非他心中之人,只怕隔日侵占祭田的罪名,就要落到钱家头上了。 不由便将笑意化成了讥讽冷笑,“皇帝有这份孝心,当真难得。” 忍了忍,又缓了缓,才又道,“但绵延子嗣,也是你孝心之举。老身听说你身上有门亲事,派人去查了,确是属实,虽是年岁差得大了些,总归是你生母定下的,从孝上说,还是遵从得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既是如此,朕倒是不得不从。” 朱明宸忽然感觉到狂风骤雨般的暴喜朝他砸来。 明明一切都是他精心筹谋,到了这时候,本就该有如此局面。 可当真听见之时,他还是心脏骤涨,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膛,浑身的经脉都如注入了烧得滚烫的热血,焚得他四肢百骸兴奋不已。 从此之后,他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 他的姐姐,他的女人,更是他的妻子! 直想将那人拎到跟前,让她竖起耳朵,好好地听,仔细地听,一字不差地听。 问她听见了吗? 皇后之位,定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先让他高兴一下 第55章 午睡。 “那明日, 老身便让内阁拟旨,就从定下。不过……”太后娘娘已是缓过来,面上功夫做得足, 为人着想的模样, “你生母倒是眼光好,定了她,前些日子意真来求过老身, 也要给她配婚事。倒是不知, 她应了没有?” 即便应了, 没过门也不算定了婚事。 再说就算过了门,历朝历代皇帝里头,不少也都做过纳臣妻的举动, 也就是被御史劝上几句,铁了心要做的还是会做。 太后娘娘没指望这句话就能让皇后换人来当, 说出来, 让他心里膈应,也就够了。 按她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徐昭夏倒是个本分的, 没有入宫念头, 随着这个贱种长大, 还主动离他远了些, 怎么也不像对他有意。 看着是这个贱种在想方设法立后。 既然如此,两人之间定然没那么坦诚, 她再添上这些许膈应,这个贱种难免不动怒,要寻些偏激法子留人。 最好的,便是要个孩子。 她谋的也正是这么个孩子, 越早些诞生,她心里的不平气才能越早平复。 朱明宸自是知道这件事。 他在那人身边明里暗里安插了人,连她看见什么皱眉都会记,更别说是去见朱意真。 朱意真以一月为限,要她给答复的事,他更是一清二楚。 但在这老妇面前,却没必要多说,他既已达成所愿,便起身淡淡道:“是皇姐自作主张,不算数。内阁拟旨,也不必母后操心,明日午后,那些人会把懿旨送来,母后用印便是。” 说完,他不多周旋,说了句还有些政事急着办,便出了寿宁宫。 太后娘娘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转眼间脸色阴沉下来,心中对先帝莫名多了几分怨怼,还有说不尽的委屈。 他可曾看见,他的儿子正欺负着她,恐吓威胁,颐指气使。 他在九泉之下,可还睡得安稳? 想着,靠在了椅子上,望着殿顶的团龙藻井,各种滋味杂陈。 朱明宸坐上御辇,手扶握把,朝乾元宫回去时,浓睫微垂。 本来以为知道了就不会在意的,听旁人亲口说出,她可能会与人婚配,便觉得有股盛怒钻出,无论如何都难压下去。 裴昇觊觎她,自有经年相识的缘故,如今这个微不足道的举人,也敢肖想于她,当真是只癞蛤蟆。 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平日坐卧拿着什么书,心中最在意的事是什么。 那癞蛤蟆了解过几分? 便敢侈谈婚姻。 天底下,也只有他才最懂她所思所想。 朱明宸紧捏着摩挲了几下那小金虎,看着那系起的红绳,想到这红绳是她亲自挑了,求着戴到他手上的,心里的怒火才下去不少。 她最在乎的是他,自然不会理会那些不相干之人。 不然也不会怕得罪了人,便拖着不给答复。 想到这里,朱明宸唇角微微一翘,心里越发灼热了几分。 今日之后,她大可以将答不答复抛在脑后,她要做的是皇后,理所当然地,嫁不了别人。 一回到乾元宫,朱明宸便兴冲冲往西配殿而去,玄袍乌靴,步履急快。 刚入殿门,越安便赶来行礼,“见过陛下。” “姐姐呢?”朱明宸边问边用眼找人,手心隐隐发痒,想把人牵到手里,按在腿上,闻着她身上香,顺便说立后的事。 夜里是会见她,可顾着她身子,他总归要克制些。 白日她刻意避着,也只能从暗卫那里听她做了什么。 现在她要做他的皇后了,总不能再让他忍,他没那么大本事。 “回陛下”,越安见主子似是急着找人,不安地瑟缩了下,“姑姑带着徐平,去长公主府了。” 见主子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越安忙不迭低头跪地,不敢看第二眼。 片刻后,她听见龙袍掠地声,出了西配殿后,紧接着就传来脆裂声,殿外圆柱旁的青瓷花盆碎成了几块,连花带泥散落一片。 不敢多耽搁,她忙往长公主府赶去,想着尽早将姑姑带回来。 主子今日的样子格外不对劲。 徐昭夏正在上房里头,怀里还抱着公主府的小世子,给人喂镜糕吃。 朱意真见了,笑道:“你惯是个会宠孩子的。你来之前,本宫正让他自己拿了点心吃,不许要人伺候。小小年纪也是个男子汉,就歪在榻上要人喂,养成个骄矜性子,本宫可不惯着他!” “是奴婢的不是。”徐昭夏也笑了笑,又掰了块糕点,递给小世子,让他自己吃。 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存着事。 朱意真看出来了,命侍女把孩子抱了下去,朝她昂了昂头,“说罢,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今日来,自是有你的打算。” 徐昭夏倒也没扭捏,毕竟早想好的事,起身道:“殿下那日问我的事,我想好了,只是还须再见见谢郎君,才能给殿下准确答复。所以想请殿下帮忙。” “怎么,你是对他哪里不满意?想再验验?”朱意真听得出,她这意思就是松口了,见过人后觉得合适,便可以定下来。 徐昭夏大大方方地看着她,“婚姻之事、离开京城去江南,于奴婢而言都非同小可,还望殿下成全。” “好说”,朱意真笑着摆了摆手,“都是小事。相看也得几个来回不是?这样罢,过几日本宫在家里设宴,让谢温来一趟,你自也到这里来。要看什么,你看就是。” “多谢殿下。”徐昭夏感激行礼。 她要见谢温,是真动了成婚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思来想去,恍然惊觉,至少眼下她不该再留在宫中。 那些流言无时无刻不在伤损那个孩子的清白。 只要她留在宫中一日,便绝不会消减。 那么她便该离开,哪怕只是暂时。 还得用个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刺的理由。 与人成婚便是个办法。 但她不想嫁人也是真。 便只能先见过谢温,看看他究竟想在这场婚事里头得些什么,除了夫妻情义,她能给的,会尽力给他。 刚行完礼,越安便进来求见。 徐昭夏见她行色匆匆,忙向长公主告辞而出,问她是不是宫里有事。 越安将那位祖宗回来就发火的情形说了,惊魂未定道:“奴婢看着,陛下这火气似是对准了姑姑。” 徐昭夏想不出这个孩子在气什么,动肝火到这步田地。 回了乾元宫后,去书房找人,却连刘敬也不见了。 小常子告诉她,道陛下似是去哪位将军府上了。 徐昭夏点点头,回到西配殿后,坐在位上,揉了揉眉心。 那个孩子究竟怎么了。 越安一时发现她长裙脏了块,提醒了句。 徐昭夏去屏风后换了,换好后那个孩子还没回来。 眼看快到午膳时候,她吩咐小厨房备好菜色。 等了又等,却没等到人。 她因连日心里有事,夜里觉少,慢慢伏在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咳咳 第56章 对镜。 午后日光正好, 从明窗照进来,落在酸枝木梳妆台上,亮得微微刺眼。 徐昭夏眼皮颤了颤, 没醒。 忽然感知到熟悉的闷涨, 发生在身前,双眉倏得蹙紧了,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才换的上衣, 最里面那层交领, 妥帖地穿在身上, 本来就没多少余量。 偏多了东西,温热宽大,挤着里头的软, 短短几息就换了数不清的形状。 徐昭夏喘不过气来,心里头不好受。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她隐隐感觉到谁在对自己做什么。 是她不情愿的, 不容许别人对她做的。 “不……不要……” 脑袋晃得越发剧烈, 还伸出手去推。 身前却没人,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她会……她会难受,觉得在被人…… 徐昭夏想不通, 那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还闻到股香得过头的味道, 是自己身上的, 越来越浓。 她指尖抑制不住地颤,紧紧攥住了裙带, 大口呼吸着,感觉像死过一遭。 朱明宸看着梳妆镜里的人,闭着眼,眉是蹙着的, 眼皮一颤一颤,似乎马上便会醒来。 亲眼看见她自己这副受不住的样子。 露出的肌肤泛着蜜桃颜色。 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弄出来的。 依她的性子,绝对接受不了。 他呼吸也急了几分,手劲连带着一大,听见她的闷哼声。 脑中空白了下,死死盯着梳妆镜里她的眼,猜是这一刻还是下一刻会睁开。 接受不了又如何?她早该看见,不然还想着要走,要嫁给旁人。 他才是与她最亲最近的人。 不管睁眼之后,她是失望还是痛苦,他都认了,想他死也由她。 在喜欢她的这条路上,他在黑暗中独行了很远。 好不容易见到了光,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她想离开京城,嫁给旁人。 着实可笑,当真可恨。 她将他当做什么? 永远长不大,要靠她嫁给旁人才能勉强在朝堂立足的稚子? 稚子!是,她就是只将他视作稚子! 稚子在对她做的事,她敢不敢睁开眼看? 朱明宸心里怒火一层压过一层,潜藏着失去她的惧意,她喜欢书,自然也喜欢读书人…… 手劲越来越大,盯着镜中人,看见她用牙死死咬住了下唇。 就那么倔强,哪怕再疼也不再发出半点声音,古板正经得像块石头。 掌力骤然一松,硬生生从衣领抽了出来,带出扑鼻的香。 两道呼吸缠在一块,一道渐渐平缓,一道仍是紧促。 朱明宸无法自抑地俯身低头,含住了那两片叫他又爱又恨的软唇,堵住她的呜咽。 夺去了她的呼吸后,又给她渡气,让她仰头承/受他。 正因是仰着,仿佛她亲自献上来般,没半分不情愿。 像个新婚妻子在取/悦丈夫。 莫名地,朱明宸就原谅了她几分,想到今日要论起来,该是她与他订婚的日子。 眉眼便软下了几分,怒火不知不觉便平息了不少。 心头雀跃遮掩不住,轻啄了下她的唇畔后起了身,摩着她粉润脸颊,暗哼了声,想她这样了还不醒来,夜里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 又瞧见她眼底青黑,是夜里替他思虑太多,心更是一时间软得不像话,想将她捧在掌心宠。 “姐姐总是这样……” 他感叹了声,想到两人婚事,唇角又翘了起来,“徐昭夏,你总是这样,让我难过,又让我高兴。” 他叫了她好多声,都是叫的徐昭夏。 叫心上人的语气。 也是原谅心上人的语气。 好,他再给她些许时间,让她慢慢接受就是。 徐昭夏感觉死去活来了一次。 这场噩梦好似格外久,她当真以为自己快撑不过。 可紧接着又变了,闷涨感消失不见,反倒因东西出去了有些松…… 而后便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叫她姐姐,又叫她名字。 语气听着怪异,让她觉得是不对的事。 可乾元宫里,还有谁会叫她姐姐? 只有那个孩子。 徐昭夏心跳忽得一停,那个孩子?他回来了?什么时候? 徐昭夏心惊肉跳,冷汗冒了一身,张皇睁眼。 第一眼就看到梳妆镜里倒映出来的人影。 她散着头发,那个孩子在凑近闻她的发香,亲近得厉害。 徐昭夏忍不住瞪大了眼。 “姐姐是不是要走?”见她醒了,朱明宸将掌心压在她的肩处,对着镜中道。 “你……你从何处知道?”徐昭夏心漏跳一拍,她才去见过长公主,说了和谢温的事。没道理他会知道。除非他派人跟着她。 “寿宁宫听见的。她说姐姐有意嫁人,想去江南。”朱明宸语气冷淡,盯着人,似是想从她口中听见否认。 徐昭夏一时顾不上自己头发怎么散下来,推了推他,“你先站起来。” 朱明宸没站,拈了她的乌发绕指玩,感觉到她发丝潮润,是他刚才让她发的热。压了压唇角,平平道:“姐姐先告诉我。” 他不肯听话。 既然说到这里,徐昭夏低头想了想,也没打算瞒了,“我倒是确有……” “不许有!”还未说完,便被那个孩子愠怒打断。 “陛下,你听我……” 朱明宸松开她乌发,捧起她的脸就埋头而下,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地索要了她的呼吸。 徐昭夏惊骇万分,“你!你!” 她的话被碾碎在唇齿间。 被小了七八岁的孩子,强抬着下颏,承受他的年轻与莽撞。 但能感觉到那个孩子没经过几次这样的事,很快两人便都喘不上气,被迫分开。 徐昭夏呛咳着,大脑懵然地似是遭人猛敲了下,无法思考。 朱明宸抿着唇看她,忍住没帮她,蜷了蜷十指,负在身后道:“姐姐不是和我说,寿宁宫定的何人为后,便应下么?今日我应了,定的是姐姐。” 徐昭夏更加懵然了,仰头看他,“怎么会?陛下可是听岔了?” “可惜没有”,朱明宸昂了昂头,似是负气道,“正好姐姐与我也早是夫妻,既然要做我的皇后,就不必想着嫁给旁人,或是去江南。” 徐昭夏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 见他这副孩子样,生怕她走了,摆明不是男女之情的样子,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万分棘手。 缓了缓,叹声道:“我是为了陛下好。” “姐姐留下当皇后,就是为我好。” 这是说不通了,徐昭夏见他三句不离皇后,也是没法子了,只好换了个说辞,“嫁给旁人,或是去江南,都是没定下的事。我也是想着要和陛下商量。” “没得商量。姐姐别想瞒我,糊弄我,我长大了,听得出。” 朱明宸低下头,在她再度懵然的眼神下,格外生涩地碰了碰她的软唇- 作者有话说:扮雏,哄人当皇后 第57章 荒谬。 笨拙的亲近过后, 那个孩子出去了。 徐昭夏久久未能回神。 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听那个孩子的语气,为了留住她,铁了心要她做皇后, 解释也不听。 还有太后娘娘又为何定了她。 仿佛冥冥之中, 有股力量将她推向皇后之位,她不得不接受。 可……可这太荒谬了! 她亲手将他从十岁养到十七岁,即使早就长得比她高了, 在她眼中仍然还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和他成婚, 做他的皇后, 哪怕是一时的缓兵之计,也荒唐至极。 即便不是她,换成任何一人, 也绝无可能接受。 要想办法,徐昭夏暗道, 她必须想个法子, 说服太后娘娘改变心意,也让那个孩子打消这个念头。 朱明宸和她想的截然相反。 刚回到书房,他就吩咐人去通知陆尽, 将拟好的立后旨意送到寿宁宫, 催急用印。 久久地静不下心来, 唇角上挑得厉害。 在书房里走过来又走过去, 想的都是那人刚才的反应。 生涩的人是她才对。 他的皇后。 年岁比他大,却什么也不懂, 往后只怕还得他教她。 当然,他会耐心教她的,她定也会学得很好,侍奉君王本就是皇后该做的事。 或者他服侍她, 也行,算是报养育之恩。 想到来日会有的纠缠厮混,朱明宸一时心口酥痒,怦怦乱跳停不下来。 口中也干渴得厉害,想再尝尝她唇上味道。 怎么就那么香,那么甜,让他想欺负她。 “咚咚”两声,有人在外扣门,刘敬低声传来,“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朱明宸停下步子,走到书案前,倒下杯冷茶一饮而尽,方才命他进来。 刘敬感觉今日站在主子面前松快不少,不像往常那般战战兢兢,手脚也自在许多。 他亲眼见主子在西配殿呆了有一会儿才出来,差不多知道缘故,越发觉得徐姑姑不能不在,没谁能让主子再有这般好心情。 “何事?” 见主子问,刘敬忙道:“是御史府的人入宫了,接钱娘子回去,奴婢已安排好人手……” “随你,随她”,朱明宸没听完就摆了摆手,“随便处置。没什么事,就出去。” 他没耐心再理旁人。 若非关于她,一个字也不想多听。 刘敬也就没说后面,御史府里他已经布下了人手,到今年秋天,这位钱娘子差不多也就该走了。 对外报病逝,面上看起来也是病逝。 “还有件要紧的”,刘敬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各地的大夫这些天陆陆续续到了,安顿之后,已有精力听诊。主子若要召见,奴婢便接他们入宫来。” “来的倒是时候。”朱明宸唇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些。 那人的病他一直放在心上,想她健健康康的,能长命百岁。 大夫刚好赶在这时候到,若是顺利,能在立后大典前治好她。 小时候她照顾他,之后就由他好好养着她,不让她吃半点苦头。 “先送两个到西苑等着,朕明日和姐姐过去。”朱明宸了解她,接了旨会觉得无颜羞愤,大概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他带她去西苑住些时日,等她惯了再回来,又能治病,那时立后大典也筹备得差不多,刚好赶上。 西配殿里,等徐昭夏恍然惊觉时,已经过去了很久。 天色渐晚,蜡烛没点起来,到处黑影重重。 徐昭夏揉着发疼的额角,没想出个好法子。 那么也就只能试试不怎么好的办法。 先去见长公主殿下,再去求太后娘娘,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搬出皇家体面。 若是也不行…… 徐昭夏心口猛跳几下,吓了一身冷汗,无法想象自己真做了皇后,要和那个孩子怎么相处。 越安在外等了许久,不敢进去。 方才主子出去时,脸上神色和晚间很像,饱足了般。 可主子满意了,就意味着姑姑受了不堪,况且姑姑今日没喝茶,还是青天白日底下,这样的情状,略良家些的都会承受不住…… 她不敢想姑姑心中是否如山崩塌。 踌躇犹豫,眼见着天黑,里头还是没个动静,她咬咬牙,捧着灯烛到了里间。 “姑姑……”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她。 晕黄的烛火间,姑姑披散长发坐在梳妆桌前,脸上微微发白,美得惊心动魄。 越安想到那些因各类缘由,被深藏在宫里的美人,尊享荣华。却都心中怨愤,过得不尽如意。 她心中愧意越发深。 “怎么了?”徐昭夏一抬头便见她快要哭出来般,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灯烛。 “姑姑,是我的错,我不该在夜间端茶给姑姑。” 在她一如既往的关怀之下,越安终于无法再装聋作哑。 她不能没良心到这种地步。 脸上血色褪尽之后,视死如归,准备全盘托出。 哪怕知道等待她的,死都算好了。 “那些茶里头……” “姑姑!”猝不及防,门外忽然响起徐平的声音。 “你等一下”,徐昭夏让越安缓缓,声量放高了些,朝外道,“徐平,我等会出来。” 她又看向越安苍白的脸,温柔道,“别急,慢慢说。” “姑姑,那些茶……” “咣”一声,窗户被风冲开了,来回晃悠,吱吱呀呀的。 冷风狂涌而入,寒意顿时遍体。 越安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低下了头,那些勇意如潮水般退去,受了冷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想活着。 她没那么好。 徐昭夏笑道:“那些茶怎么了?值得你这样放在心上?别难为自己,都是小事。” 她想不出越安能犯什么天大的错。 最有可能的,便是越安对自己太过严苛,一点点小错都看得比天大。 可她喝了这么久的茶,也好好的,夜里尤其睡得安稳。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徐昭夏莫名身子一冷,寒气从脚心直钻上来。 安稳吗?其实也不算。 睡下后,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梦境,隔些时日就会复现。 醒来后,她都不敢揭开衣襟看,只紧紧捂着。 虽然知道不会有痕迹,可太真实了,像是才发生过。 “姑姑!”徐平在外又催了句。 徐昭夏知道这是有急事了,无心多想别的,匆匆安慰了越安几句,去了外头。 徐平见她来了,忙低声飞快道:“姑姑,才传来的消息,东南急报,江南彻底乱了!” “偏这时候,又传出要立姑姑为后的消息!” 他咬牙怒道,“这不是要将姑姑架在火上烤吗?”- 作者有话说:立后,没那么容易 第58章 睡美人。 徐昭夏心里猛然一慌。 江南出事她有所耳闻, 也猜到短时内不会平息,但没想到会是彻底乱了。 究竟是乱到什么地步,才会让徐平这般着急。 立后不立后的, 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你是不是还未禀过陛下?”徐昭夏急着发问, 见他点头,连连催他去书房,“我这里没事。” 徐平本还想和她说, 立她为后的传言里头, 有女真人的手笔, 似是想借由她给陛下扣个淫/乱好色名声。 被她一催,又站在冷风里头,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知道这时候反而不能让她知晓,叫她白白担心自责。 “我这就过去!姑姑!外头风大, 你先回殿里去罢!” 徐平一转身, 快步疾走,渐渐小跑起来,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风声不停, 枯黄叶子落了满地, 声响簌簌。 徐昭夏手脚都有些发冷, 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 不知道那个孩子能不能撑得住这样事。 她深吸了口气,回到殿中将头发草草挽了, 提着羊角灯就到了书房。 她没进去,帮着刘敬迎来送往,里里外外经手了十来人,粗犷武将偏多。 每人从书房出来时, 皆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向前,满是风雨欲来的气息。 等徐昭夏送走那位指挥佥事,回来遇见徐平捧着道折子走出,忙让了让,不挡他的道。 徐平见是她,欲言又止,看了眼手里折子,还是什么都没说,朝她点点头脚不沾地走了。 他还要赶着将这道折子送到太后娘娘那里,定下出征之事,裴昇为主将未改,他负监军之职,要随同前往江南。 动身的时辰,越快越好,快的话就在今夜。 但事涉机密,三言两语又说不清,他只能先埋在心里。 倒也怪,徐昭夏发现自徐平走后,就没再有什么人来,看着像是都安排妥当了。 可透过菱花窗往里一看,灯却还亮堂堂的,虽隔了几道门看不见那个孩子人影,但确实也没歇下。 徐昭夏低头想了想,亲自去厨下守着铫子,看着火,炖了碗黄芪党参汤。 她不想让那个孩子见了她分神,托刘敬送了进去,在外默默等着。 刘敬送完后出来,说在喝了,她才安心不少。 悄声说话时,书房里自鸣钟啷当响起来,四更天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起来。 刘敬忙劝道:“姑姑先回去歇着罢,这里有奴婢,真要应付不过去奴婢就派人去请姑姑。” 徐昭夏放心不下。 刘敬看出来了,补了句,“自然,晚上奴婢当班,白日就得姑姑守着了,轮换着来,陛下身边才不缺人。” 徐昭夏应下了,“若有事,你千万记得派人过来。” 她看了眼书房里的通明烛光,心似被人攥紧了,慢慢走回自己的卧房时,还在替那个孩子担忧不已。 他年纪还是太轻了,突然就让他决断这样的大事,会不会太为难他? 越安进来时,见姑姑坐在床头,眉间深深紧锁,两手揪着被沿,一动不动。 连床帐也忘了放,是从前未曾有过的忧心失神。 自是知道劝也没什么用,想了想,沏了杯茶来,送到她手边,“姑姑喝口暖身子。” 徐昭夏朝她下意识一笑,抿了几口,整个人却心不在焉,放不下那个孩子。 也许她该去陪着他。 比起江南动乱,立后的事真算不上什么,况且大事面前,那个孩子应也不至于再胡闹。 渐渐地却有些眼沉,手上无力。 越安接下来她手中茶杯,轻搁在床边方桌,里头还有小半杯没喝完。 但也够了,姑姑看着已是睡过去。 她轻轻放下床帐,又揭开暖炉盖看了下炭火,拿鎏金铜火箸拨弄了几下,丢进两根助眠的百和香,方才闭门退出。 她本想着姑姑这次好好睡上一觉,休息休息。 天蒙蒙亮时,却看见藏青衮龙袍出现在了眼前,一抬头,是祖宗阴沉发郁的脸。 她忙跪下了,“姑姑才歇下……” 话音未落,门被人推开,衮龙袍服掠过门槛,乌靴踏入。 朱明宸对意外不算排斥。 甚至他借意外之名,遂过不少意愿,比如那个老妇新生之子,夭折于深冬。 可今日这个意外,让他觉得格外不悦。 偏偏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得偿所愿的一天,传来江南动乱的消息。 还有那些该死的,在其中煽风点火的女真人。 他真的忍不住动杀心,想惩罚这些不长眼的。 等掀开床帐,看到那人睡得眉头蹙紧的模样,更是添了份怒火。 “姐姐这般为我担心……” 心疼地看了几眼,捧着她脸亲了亲唇,见她眉头稍松了些,却又马上皱起来。 又觉得心花怒放。 也是,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她这般牵肠挂肚,连做梦都想着,一刻都放不下。 他痴痴地看着她的脸,对他而言,从小到大都格外顺眼的脸,温温柔柔的,像团绵软的云,忍不住像靠近,向她说喜欢。 可她又不是全然没脾气的,骨子里谨守规矩,教他为人处世时不假辞色,还拿竹板打过他。 虽然只有一次,可自那次之后,他就知道她是外圆内方的性子,触了她心里底线,她不会留情面。 可…… 是她教他,要听那老妇的话,立她为后的。 她没道理反悔,只能披上嫁衣做他的皇后。 也就是明天了,等懿旨一到,她不认也得认。 朱明宸已经派人将东南的事压下,暗里军中已经有应对办法,面上却没什么。 一切都等到他与她成婚之后,再说。 想着,朱明宸心中一阵欢欣雀跃,看着她睡着样子,想起她和他讲过的故事,叫什么睡美人,被人吻了后,就醒了。 美人她自然称得上,在他眼里没人比得过她,但她喝了茶,没过三个时辰醒不来,倒不像故事里的睡美人,吻了就醒。 朱明宸撑臂在她身侧,俯身低头,寻到了那两片温软,尽量不让她呛住。 有忍不住的时候,一时让她吃多了,会让她趴在自己胸膛,慢慢拍着她背,“姐姐说过的,那睡美人吃了毒物。没醒,自然不算救活。” 顺理成章地,就得继续救她。 朱明宸身体力行,继续了几次。 越到后面,感受越好,她似是受不住,轻轻颤着,像个要他精心呵护的。 呛咳得也少了,似有意识般,咽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有意识—— 第59章 说到做到。 几次下来, 朱明宸不算尽兴。 要真说起来,也只略略解馋。 但因为明日就有立她为后的懿旨到,耐心比平日多了不少, 没想着横冲直撞, 手上力气也没全都用到她身上柔软。 况且天也快亮了。 若可以,他倒是想让夜里再长些,能抱她再多几个时辰。 但他做了皇帝, 到底也有做不到的事。 比如让她把他彻彻底底当个男人看。 只是也快了。 做了皇后, 很多事她躲不过去, 该尽的本分得尽,都是老规矩。 自然也不会局限在初一十五,后宫里没进人, 只有她,往后也是。 朱明宸想起, 唇角忍不住上翘, 望着她双眸紧闭,也有些好奇,真到了新婚夜, 她是不是也这样。 闭着眼不看他, 觉得是假的, 可以随便就混过去。 他早备了套说辞应付。 比如那老妇派人在外盯着, 若是没动静声响,交不了差。自然窗子上也得有影子。 既都成婚了, 多一步少一步没差多少,只好再委屈她些。 况在她眼里,他又年轻不懂事,真到了衣衫褪去, 抱在怀里时,不小心就过头,和她做了真夫妻,她得认。 真想下去,朱明宸呼吸倒有些重了,他抱着自己的睡美人,意犹未尽地又要了回口中香。 长指替她抚平衣襟,看了几眼寝衣底下勾勒的恰到好处的形状,翻身下床。 站在床外,离她有些距离,冷静了片刻后又走回来,俯身替她掖好被子,拢了拢鬓发到耳后。 ……他真舍不得离开她。 好在快了,就快了。 就在闭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房中床帐内,卧在被中的徐昭夏倏得睁开了眼,牙关不住磕绊着,浑身发颤停不下来。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个孩子贴近自己时,身上的温度。 又热又烫,像块烧红的炭火,贴着往她身上偎,想将她也焚烧殆尽。 不知疲倦地索要,夺取她的呼吸,有几次她觉得唇都要破皮着火。 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下流、淫……淫…… 徐昭夏压抑着呼吸,连那个词都没办法顺畅想出来,从床上坐起,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十指攥紧,脸上露出痛苦和迷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 视线下垂,落到床边的那杯茶上,还剩些许没喝干净。 她已经猜到里面也有越安的事。 都在帮着这个孩子,都在帮着他,纵容他走歧途! 错了,哪里都错了。 也许她本就不会教书育人,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只是,去追究为什么会发生,好似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怎么办,才能让他走回正道,别在歧途上一去不返。 徐昭夏深深吸了几口气,指甲陷入掌心,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觉得卧房太热,赤脚走到了暖炉旁,拿火箸减了几块炭。 望着暖炉内逐渐微弱的火光,她想起了那时候在冷宫,炭火不足,那个堪堪到她肋下的孩子,用小小的身躯替她暖被。 没想到大了后,竟会……竟会变成这副她不敢认的模样。 徐昭夏心中刺痛了下,霎时间痛意便钻到骨髓里头,疼得无以复加。 能想到的唯一欣慰,竟是他还不大通男女事,没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举动。 隔日早上卯时,越安来到卧房外,留神听里头动静,等了好一会儿,却只觉得安静异常。 试着敲了敲门,叫了声“姑姑”。 没人应。 两三息后,才传来哑沉的一句进来。 她心里莫名发紧,推门而入。 却发现姑姑早已起来了,床褥堆叠得整整齐齐,坐在梳妆镜前,连头发都已梳拢。 “姑姑怎么不等我来?”越安靠了过去,拿起梳妆台面的桃木梳子,想替她再整一整头发。 “不用了,你先去忙罢,往后我这里都不用你,我自己可以。”徐昭夏起身,越过她的身形,往门外走去。 越安愣了一下,忙追上去道:“可是我哪里做错了?姑姑告诉我,我改。” 徐昭夏停下脚步,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只是想着你平日要帮我处置宫里杂事,还要分神照顾我,太累了些。” 她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可偏偏越安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心里漏了一拍,小心翼翼起来,“姑姑,我……” “就这样定了。”徐昭夏朝她颔首,匆匆离开了,没让她拒绝。 到了书房外,刘敬还在外守着,见她来了,上前问道:“姑姑怎么这么早?” “这里换我来,你先下去歇着罢。熬了一夜,辛苦了。”徐昭夏让小常子送他去休息。 刘敬没拒绝,本就是说好的,白日换她来。虽是早了些,按姑姑担心那位祖宗的样子,也正常。 “那奴婢便不客气了。” 刘敬走后,徐昭夏又命人准备早膳,还问了都有什么,见那人爱吃的几样都在,脸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就这样。” 万事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那人起来。 朱明宸在东配殿见到她时,脸上微微讶异,当即又喜笑颜开,“姐姐怎么来了?” 他倒是没想过她会肯再近身侍奉。 “先吃饭。”徐昭夏引他到了东配殿厅上,陪他吃早膳。 看出他想让她坐着共用,徐昭夏拿话堵了他,“我已吃过粥,饱了。陛下多吃些,才有力气处理政事。” “好,那姐姐坐着陪我。”朱明宸看着她,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似被人灌了口蜜水,晕乎乎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认了。 乖乖,又替他准备早膳又陪着他,她突然来这么一遭,究竟要他做什么。 难不成要他的命? 朱明宸频频朝她看去,三心二意地吃完了早膳,只觉她真要他的命,他也留不下。 徐昭夏跟在他身后,到了书房里间。 “听刘敬说,姐姐昨天在外头忙坏了,在榻上休息会?” 朱明宸指了指屏风后的美人榻,也是他平日坐卧的地方,榻旁有他看的书,还有他靠的引枕。 “不用,我在旁侍奉陛下。”徐昭夏站到了桌案旁,拿起墨锭慢慢磨着。 朱明宸坐到了圈椅上。 打算等她露出困意时,再把她牵过去,那时她就再没理由拒绝。 又向门外看了眼,送去寿宁宫的那道折子该是用好印了,不知什么时候送过来。 要是在她休息的时候到,就得吵醒她,不大好。 朱明宸时喜时愁,心不在焉地拿着桌案上的折子看。 余光偶然掠过她握住墨锭的指尖,唇角悄然上翘,说起来他还是最喜欢她把手按他肩上,或是用力抓他手臂…… “我有件事,想问问陛下。”徐昭夏磨了一汪墨后,收回了手。 “姐姐问就是。”朱明宸马上丢下折子,仰头看她。 “江南是否出事了?”徐昭夏问得直接。 “确实出了些事,不算大”,朱明宸看她脸色笃定,想了想又补了句,“也不算小。” 他将动乱的事说了,但说得不严重,没说波及多少人,只说要从京城派人去处置。 总之不会影响他立后。 “陛下不必宽我的心,看来江南的事并不小。若是这样,太后娘娘该是没心思,再管陛下立后。” 徐昭夏见他脸色一滞,抬头眼中含雾地看着她,似受了天大委屈,狠了狠心咬牙道: “这个念头,陛下也别再有!若陛下答应,我自是不会离开京城;若陛下还有别的心思,我便应了那门亲事。这些话,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发现了部分真相,姐姐还在试图掰正 第60章 求着嫁他。 “姐姐……” 朱明宸伸手, 想去牵她衣袖,想让她安慰他,这些话是假的, 不做数。 她怎敢在他面前说要嫁给旁人? 这是要逼着他亲自动手。 她拦也没用。 “陛下大了, 不可再作这般小儿姿态!”徐昭夏后退半步,让他手落空,离他不远不近站定, 严厉地看着他。 朱明宸差点就忍不住心底陡然间, 翻涌沸腾, 似要冲出胸膛的焦躁,要将她整个人扯过来,深深按到怀里不放, 让她只能贴着他,身上都是他味道。 她明明就是他的皇后了…… 再摆出长辈样子, 也只会是他的皇后。 要和他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徐昭夏见他越发委屈了,整个人还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似乎下一刻便会泪意化作实质, 喷薄而出…… 见状, 她更狠下了心, 要斩断他对自己的依恋, 紧紧攥住了衣袖下的双拳,冷声道:“看来陛下是觉得, 我该应下亲事……” “不许!朕不许!”又从她口中听见什么狗屁亲事,朱明宸脑中紧绷的弦被横空扯断,重喝了声,猛然站起, 朝她跨去一步,一下子揽住了她的腰肢,喘着粗气将她往怀里压,“那只癞蛤蟆若敢应,我定叫!不!朕定叫他碎尸——” “继续,你要叫他什么?”徐昭夏忍着腰间紧锢感,仰头冷眼看向他,平静冰冷质问。 “朕叫他——”朱明宸方才被她眼神喝下的话,才要从口中冲出,望向她隐隐带着失望的眼神,喉头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声。 “朕叫他——”他喘着粗气,胸膛不断起伏,想着都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 她情愿不情愿重要吗?不重要! 从今天起,她就是他的皇后! 再不肯,她还不是要乖乖接下懿旨,披上嫁衣,穿着他替她准备的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上奉天殿的云龙阶,到他身边做他的皇后。 哪里有什么旁人,哪里有旁的亲事! “朕叫他——”朱明宸粗气越甚,颌角咬得格格发紧,眼角也染上了怒然红意。 “你说!说出来!”徐昭夏声音越发平静,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像颗颗重石砸在人心上。 朱明宸恨得想亲她! 想捂住她的眼,尽情恣意地亲! 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不就是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用得着好像他犯了该千刀万剐的罪行! 她!她从小到大说着疼他,其实根本不! 朱明宸一下子松开了她的腰肢,背对着她,不吭声。 紧紧握住椅背,掌背青筋浮出。 他没错,是她不够疼他,他不要看她失望的眼神。 徐昭夏深吸了口气,他那是什么眼神?丝毫不知悔改,仿佛他天底下最有理。 夜里的惊惶失措,在这一刻化作了抵挡不住的怒意,连插在发间的簪子,也在气得不住发抖。 可以夜里闯入她房中,也可以任性妄为,要取人性命。 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好孩子! “看来陛下要成全这门亲事了,我会尽快去见长公主殿下,将亲事定下!成婚之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要做什么,也朝着我来便是!” 狠厉的“咣”一声,澄泥砚台被砸到地上,墨汁四处飞溅。 徐昭夏仰着头,不管他这回准备如何发脾气,只是冷冷看着他。 他早不是孩子了,也早该懂事了。 朱明宸脑子烧得滚热,只有她那些话在颠来倒去地飞旋,恨她无情无义,恨她要这么逼他! 他早该!早该夜里再多去几遭! 她不是最喜欢孩子吗? 让她大了肚子,她还能不给肚里孩子寻父亲! “……陛下,锦云姑姑来了。”刘敬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外传来。 刚才那一声暴响,他可是亲耳听见的。 可锦云姑姑捧着懿旨而来,他没胆子拦。 可里头没动静传来,里里外外的人都僵在了原地。 锦云姑姑等了会,笑道:“陛下再不得空,事关立后,倒是得给太后娘娘几分薄面才是。” 徐昭夏动了,她朝门外走去。 一步紧着一步,就要踏出书房门。 往寿宁宫而去。 没接旨就不算违抗。 她去求太后娘娘赐婚,再让人请长公主殿下在旁相劝,总能求出几分转机。 在她就要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朱明宸飞身而来,挡在了门前,抿唇看她。 见她无动于衷,慢慢地收起了那副委屈神色。 变得像个真正的帝王,高大成熟,冷静克制。 “姐姐的话,我听见了,我会照做。” 他明白了她不会让步。 不知道为何。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发现了多少? 这么一想,冷汗浸身,再不敢赌。 她是说到做到的人。 朱明宸让她回去,“寿宁宫的麻烦,都由我来处置。” 徐昭夏想问他可以吗。 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她点点头,开门,走了出去。 锦云姑姑想拦下她,被里头的帝王下令,走入了书房。 朱明宸看着那人身影消失在殿内,方才看向锦云姑姑手里所捧那道金封懿旨,神情深沉,全无笑意。 缓缓开口道:“旨意是什么,朕知道了。内阁、寿宁宫既已用印,朕自当收下。” 懿旨既下,皇后名分已定。 但他以事关重大为由,将知情之人,尽数封口。 他要皇后心甘情愿求着嫁他- 作者有话说:阴谋诡计这方面……不过他做梦来着,没这回事 60-70 第61章 要真的。 那日回去后, 徐昭夏在乾元宫等了两日,见寿宁宫没新旨意传出,派越安向刘敬传了个话, 便搬去了西苑。 陆陆续续地, 她所居卧房的东西,除了重物桌椅外,也都挪到了西苑。 从乾元宫到西苑, 难以避免的来回往返之事, 她全权交给越安, 两个月内连刘敬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那个孩子。 越安也不敢多问,只闷头听令, 做事比平时更上心了些。 回乾元宫扫尾的一趟,见姑姑房里的香熏球在枕边放着, 忙拿帕子裹了, 揣到袖里存着。 急急忙忙地正准备走,刘敬赶来了,把她叫到了乾元殿书房, “主子, 人来了。” 不见人应, 刘敬轻轻将房门开了个口子, 引着越安进来,指了指地上暗示。 越安心口突得一跳, 忙跪下了。 “主子,奴婢将人带过来了。”刘敬躬身又提醒了句。 自那日徐姑姑走后,他没再见主子脸上露出丝毫笑意,听说徐姑姑要搬到西苑时, 更是连带着殿内的寒气都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怎么就闹成这样,明明立后之事近在咫尺,忽然之间,又在宫里销声匿迹了。 朱明宸背对人,看向窗外西配殿的位置,脸上照着难得好天气带来的明媚暖阳,整个人却阴沉发郁,宛如千年难化的寒冰。 那人面都不再见一面,就头也不回搬去了西苑。 分明是笃定了他不好,要远着他,哪怕没有嫁给旁人的事也不要嫁他。 就这样避之不及地丢下他…… 她的心,明明比谁都狠! 好,好,那就看看,到底谁的心更狠! 朱明宸双唇深深抿住,五指在窗棂上越收越紧,直到传来细微的木裂声,方才眉眼沉郁地松开。 他没回头,视线不离西配殿,问道:“这几日,除了不要你夜间侍奉,她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越安忙回道:“一切皆如往常,只是到了西苑后,有了闲暇,姑姑会多看些书。” “什么书?” 朱明宸仔细盘问她这几日看过的书。 都看了多少时辰,看的时候脸上表情如何。 以及喜欢哪本,说过什么话。 越安一一答了,又道:“姑姑是认真之人,做事专心,看这些启蒙、科举相关的书时,倒也是不爱说话。” 朱明宸不置可否地“哦”了声。 却没再接着问别的。 越安不敢起身,就在那跪着。 刘敬朝她打了个眼色,让她再提提徐姑姑,尤其和主子相干的。 越安摇了摇头,真没有,姑姑去了西苑,没再提过主子半句,仿佛天底下没这个人了。 刘敬还是用眼神催她说,哪怕编一个呢! 越安一时真想不到能编什么。 刘敬恨铁不成钢,只好自己出声,状似无意问道:“那……徐姑姑到了西苑,受了两位大夫的诊治,可有让你回来传什么话?” 越安顿了下,现想道:“是……是有些话!姑姑吃了几服药后,身子好了不少,说主子安排这些人费心了,她……她很感激……还望主子也能保重,别太操劳……” 朱明宸呵了一声,冷冷打断她,“回去。” 统统都是假话,没一句真。 那人知道夜里被他去过,和他唇齿交缠过,心里受不了,要惩戒他,逼他改邪归正。 怎么还会主动关心他。 他就算再想她,要的也是真的。 拿假话来哄他?他还不屑于要。 越安忙跟着刘敬退了出去。 刘敬声音压得极低,问道:“徐姑姑真就没半句话提起主子?那两个大夫,可是从绍兴府特意请来的,也是主子提起要他们在西苑侯着,等徐姑姑过去。这般安排,不说尽力竭力,总归是有心才能办到,徐姑姑就没说什么?” 越安只是摇头,“真没有。那两位大夫写了药方,姑姑喝了后体寒好转许多,便说了感激大夫的话,让我再备礼送去。从头到尾,也没提主子。” 刘敬听着皱起眉,“这可不行。你也知道,主子是铁了心,再这样闹下去,只怕要出事。这样,你在徐姑姑面前,再多提主子几句,不必多,只适时说上一两句,这些大夫要找来京城,不容易。” 越安应是应了,但自从猜到她助纣为虐的事,姑姑有所知情后,便常觉得羞愧难当。 回到西苑后,她只在将香熏球搁到枕边时,见缝插针地说了句,刘敬和她讲过,那两个大夫从绍兴来,离京城远着,能来该是费了心力。 一说完,她又说起天气来,笑道:“日头看着晴朗,奴婢等会将被褥抱去外头晒晒,盖着也暖和些。” 徐昭夏将手里药一饮而尽,望着碗底残留的乌黑汁痕,苦味在口中弥漫。 纵然那个孩子是做了错事,但他待她的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头,坐卧起居都能遇到,她没法装作看不见。 所以她得…… 她更得…… 格外狠心些! 让他迷途知返,痛改前非! 徐昭夏压抑着沉下气来,谢了越安刚才说的被褥事,平静温淡。 过了会儿,越安出去又进来,手里捏了封信,忙不迭捧着递到她跟前,“姑姑,徐平送来的消息!” 徐昭夏立马拆开了来。 这些日子,徐平给她寄过封信,说江南的战事。 信里是报喜,说江南那里有陈阁老的不少学生,都知道这次动乱明面是对赋税改策不满,想以此让改制止步,这些学生收了陈阁老的密信,对动乱协同镇压,不遗余力。 但,往往是报喜里头,异常的那一两个字眼叫人触目惊心。 比如明面。 徐昭夏知道徐平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这样写,就意味着除了明面,还有藏着的一面。 拆开这次的信一看,果然看到了。 江南动乱平定得差不多,徐平便将背后主使之徒,向她袒露。 远在建州的女真人。 想以此挑起争端,挑动南北纷争,也让本就对赋税改制颇有微词的太后娘娘,能以此攻讦皇帝,引得朝廷震动。 徐昭夏捧着信,边看边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指尖变得冰凉,觉得后背隐隐漏风。 不!不对! 不止这个! 她忽然想起,朝中这几日在争论的出兵之事。 连她在西苑都听说了。 那个孩子似是想向建州运兵,加强城防卫护。 隐隐有声音,说他年轻气盛,只怕会穷兵黩武,江南动乱还未平定就急着向北用兵,非明君之象。 如今却又证实了,江南动乱本就有女真人的影子,女真人在施行什么阴谋? 那个孩子会有什么危险? 徐昭夏当即就想回宫陪在他身边,大不了回到小时候那样,有什么吃的,她先尝了再给他用,有毒也下不到他身上。 一起身,还没出房门,又停下了脚步。 不,不能! 这时候越发不能给旁人把柄,让人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个好皇帝。 徐昭夏匆匆跑了出去,找到越安,将信重新塞回信封,让她不必再顾着被褥晾晒,赶紧把这封信送到乾元宫。 要快- 作者有话说:姐姐其实超疼他的,但确实不是……男女之情。 第62章 生夺了去。(新内容已补) 就这样, 等越安回来的个把时辰里,徐昭夏坐立不定,在廊檐下来回踱走, 反复往里望自鸣钟上的时辰, 有几次甚至想就此回宫,陪在那个孩子身边。 要管教他,让他改邪归正, 有的是时候。 何必挑在这等要紧关头? 若他真出了事, 她后悔都来不及。 可心里又有道声音提醒她, 无论如何要克制。 他大了,再不是从前孩子的时候,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 有了这次还有下次。 难道她要一直护着? 护到他年岁渐长,还是懵懂宛如稚子, 只会意气用事? 建州女真, 远在千里之外,真想动手脚也有限,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那个孩子学会独当一面, 到了她真要走的时候, 也能放心。 一面担心, 一面忍耐, 想他年幼,又想着他须得长大了, 徐昭夏心里像有虫蚁爬咬,选哪个都觉得也许另个更好。 “姑姑!”越安已是从马车跳下,跑来禀报。 “快说!”徐昭夏忙迎上前去,身子微倾, 语气发急。 “信我交给刘敬了,亲眼看着他送进去的!可没等一会儿,他就走出来了,我问他陛下有什么吩咐,他道陛下看了信,随手撂在一旁,什么话也没交代!” 徐昭夏一听,眉头渐渐蹙紧,问道:“我交代的,你都告诉刘敬了吗?若不见陛下吩咐,他得旁敲侧击,劝陛下警醒些。” 越安点点头,“我都说了,还再三强调,他明白姑姑意思。可到了陛下跟前,几句话功夫就被赶出来了,根本没机会说出口。而且……” 她话音陡然发沉,徐昭夏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 越安放低了声,悄悄在她耳边道:“我提了女真人,刘敬便也告诉了我件事。两天前,陛下晚间没动御膳,原样送进去又端了出来,正要倒掉,有只猫溜进小厨房尝了些许,隔天……隔天就吐着血沫没了!刘敬赶紧上上下下封了口,这才压下去了。” 徐昭夏脑中隐隐发眩,不敢想竟然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下毒、中毒…… 得亏是那个孩子没吃,是猫吃了,要是进了那个孩子的口…… 她手脚发软,有些站不住,心都快要不是自己的,觉得被那个孩子生生夺了去。 转眼一看,现成的马车就在跟前,顾不得再想别的,徐昭夏三两步上前登车,立即回了乾元宫。 东配殿门前,刘敬正耷着脑袋叹气,见她回来了,惊喜不迭道:“姑姑可算回……” 徐昭夏没理他,径直推开殿门,无召而入,奔着那个孩子在的地方,如阵风般走得飞快。 “哗”的一声,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 “朕不是说了,出去!当朕的话是耳旁风不成!” 朱明宸腾得抬眼,怒火似化作实质,从眼中倾泻而出。 “……是姐姐。” 一见到来人,他当即愣住了,脸上如坚冰融化,掩饰不住的高兴。 见她脸上神色不对,是来兴师问罪的。 顿时抿住了唇,低头,搁了手上笔管,慢慢地理着桌上的折子,双眼左右逡巡,就是不看她,“姐姐若有事要我办,叫人传个话就是。” 整整六十五天,七百八十多个时辰。 在西苑呆着,她乐不思蜀,都不想见他。 “有人害你的事,怎么不派人和我说?”徐昭夏几步就走到他身边,呼吸微微喘动。 朱明宸将批阅过的折子叠在一起,推到桌案前处,又拿了个新折子在手,道:“我本就不该事事仰仗姐姐,再说,姐姐身子也不好。” 徐昭夏一时哽住。 想到他从绍兴请的那两位大夫,没少费心思。 缓了缓道:“旁的再说,单有人要害你这等要紧事上,不是靠你一人就可以防得住的……” “我可以,姐姐不必担心。”朱明宸打断了她,顺手打开折子,开始看了起来。 徐昭夏见他浑不在意,一下子将他手里的折子抽出。 朱明宸两手僵在半空,眼睫缓缓垂落。 心口怦怦砸着跳动,藏着没让人知道。 刚刚有阵香拂过他脸,软腻温热,是他想了很久的。 她就是这样引诱他的。 什么都不知道,光站在那里,就在引诱他。 浑身上下都透着会与他十分契合。 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让他有这般感受,所以她得负责,做他皇后,给他生孩子。 必须如此。 “陛下,不要和我置气,一码归一码……” 朱明宸打断她:“姐姐这是怎么了?竟会不想我处理正事。” 见他不似生气胜似生气,和那些青春期里的孩子一模一样,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强拧着来,徐昭夏心中轻叹口气,把折子还了他,“你勤政,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 见他接过就打开看了起来,神情专注,想了想后,还是替他研起了磨汁,墨锭打着旋。 朱明宸余光瞥见,倒是没问她怎么不回西苑去,由她亲自服侍着,被她身上香气不时拂过,指尖时不时感受到那等酥酥麻麻,宛如电击的感觉…… 一直到了晚膳时分。 刘敬叩了叩门,听见吩咐后,领着人将饭菜送了进来,还送了净手的盆洗。 朱明宸悄悄觑了眼,见那人背对他,挽起了袖子,露出截白生生的手腕,烛光下晃得他心旌摇动…… 哗啦哗啦的水声停了,他一下子收回视线,正襟危坐,神色淡淡。 徐昭夏在盆洗拧了手巾,转过身递给那个孩子,等他擦完手后,将饭菜一样样捧到他面前。 “陛下忙了这么久,饿了罢?快吃。” “……姐姐也坐。” 徐昭夏正要说不用,想借着侍奉他用膳的时机,把方才没说完的说了,却又听见禀报,道兵部侍郎来了。 她守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脸色微白,看了眼兵部侍郎,又看向那个孩子,一阵心惊肉跳。 这话她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又是问辽东都司兵力,又是问建州三卫城防的。 兵部侍郎显然也早有准备,答得详尽具体,仿佛某个将军麾下的随军参谋。 让她不由觉得,那个孩子打算…… 御驾亲征,出兵建州- 作者有话说:是出征,出征前要—— 第63章 把自己送给他。 难以言喻的不安中, 徐昭夏送走了那位兵部侍郎,从乾元门回来,重又入了东配殿。 推门而入, 便是一愣。 那个孩子正坐在桌案后, 等她回来。 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吩咐了刘敬,将折子挪到了一侧, 腾出大半个案面, 将菜色重又摆了摆, 添了另副碗筷。 徐昭夏走到跟前,莫名想到在冷宫时候,她若有事回来晚了, 这个孩子也是这般等她。 默默坐了下来,徐昭夏没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眼眶有些热。 她对这个孩子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先吃饭,陛下今日辛苦了。” 徐昭夏声音微哑,看着他的视线止不住地柔了些, 给他挟了清炖羊肉, 盛在碟子里推到他跟前。 又发现才两个月不见, 他好像瘦了些, 看着就是没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徐昭夏喉中开始发堵。 “多谢姐姐。” 朱明宸垂眸看了眼那羊肉,伸出筷子, 吃下、咽干净。 肉质娇嫩,奶香扑鼻,吃过后,唇齿留香。 现在是羊肉, 再往后,便是她自己。 朱明宸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暗色。 他要她心甘情愿把自己送给他。 不久他就要上战场了,她会肯的。 这顿饭吃得徐昭夏味同嚼蜡,愧疚仿佛裹在了米粒中,咽下后胃中隐隐作痛。 她想起自己到了西苑后,越安传来的都是时局安稳的消息。 若非徐平那封信提到女真,刘敬许还不会说这个孩子膳食里头被人下毒的事。 她有预感,这些日子以来,瞒她的事不止这一件。 是不是因为她那日|逼他的话,让他伤心了,不想再依靠她,要和她划清界限? 也就是他不久前说的,不要事事仰仗她。 可偏偏送去西苑的补药没断过,那两个绍兴来的大夫,也都是他安排的。 就连吃饭,也等她回来了才动筷。 他不要事事仰仗她,却要对她好,不求回报。 真是……真是个傻孩子! 徐昭夏眼圈忽然红得止不住,眼里湿漉漉的,紧紧抿住了双唇。 看了他良久,哑声开口:“陛下,是我不好,那日不该说那样话。陛下已经长大了,都学会了以德报怨,天底下多少人都做不到。” 刺啦一声,椅子脚擦过地面。 朱明宸直挺挺站了起来。 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呼吸渐渐粗重。 等等,她说了什么? 她说他已经长大了。 难道她现在就愿意…… 霎时间,眼瞳晶亮得如天上星,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来,直想将她搂到怀里抱着,边亲边告诉她这些日子他很想她。 但他劝自己忍住了,没去找她,因为知道她会不高兴。 他好想她,每天都忍得很难受。 她该知道这些。 兴奋还来不及持续片刻,便被她眼里流露出的慈爱刺破了,铺天盖地的委屈连带着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脑子嗡嗡发响。 她在褒奖一个孩子。 一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可她忘记了,这个孩子亲过她,彻彻底底弄过她,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 她更不知道,这个孩子很早就觊觎她,想建座宫殿将她藏起来,用最好的宝贝供养她,养得她离不开他,要他喂饭穿衣,没他连路都走不了。 这个孩子已经再三克制了,愿意让她正常见人,不被困锁华殿,只要她答应他,做他皇后。 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个未长大的孩子? 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 是不是他本就该做个长不大的孩子? 想从她身上要什么,就去夺取,尽情恣意地满足。 反正她不会将他看成个男人,不想嫁他,不觉得他可以托付终身。 他还顾忌什么? 徐昭夏见他脸色变幻莫测,明亮后黯淡,夹恼带恨,又隐隐含着委屈,复杂得叫人看不清,一时怔住了。 他这是,被她那日的话伤透了? 朱明宸眼看着她眼中越发多了内疚,眼圈红意深了又深…… 他十指紧握,闭了闭眼,硬生生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她身子才好没多久,真要在夜里掉泪,往后有的是机会。 好,孩子,他就再当这个孩子几日。 当她的孩子,受她的好,不算亏。 朱明宸缓缓睁开了眼,“姐姐那些话,不是没道理,我确实不该做小儿姿态,让姐姐承担太多。” 徐昭夏越发觉得愧对,大概那日伤他最深的,就是这句让他不要做小儿姿态。 一句就抹杀了他所有的努力。 “我今日说这些”,徐昭夏让自己笑着道,“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陛下,陛下已经做得很好,假以时日,定是个史书上留名的皇帝。” 朱明宸语气开始变得和之前一样,没下午时候的冷淡,“我倒希望有朝一日,能担得起姐姐这句话。” “当然能!”徐昭夏听出他语气放软,顿时松了口气,含笑问他吃得不算多,饱了没有。 “姐姐呢?”朱明宸看出她吃得更少。 “你送去的补品,越安每日都会看着安排,我吃惯了,平时的胃口就小了些。” 朱明宸点点头,“姐姐吃着喜欢的,吩咐人去库房取,我反正用不上。” 又见她打算收拾碗筷,拦下她道:“这些有宫女。” 徐昭夏应了声好,犹豫了下,道:“我还有件事要问陛下,去旁边那间内殿歇歇可好?” 朱明宸跟在她身后去了。 门一关,徐昭夏便胆战心惊地问出,“接下来,陛下是不是想对建州用兵?” 还没对外的军国大事,知道的人数都数得过来,朱明宸就这样告诉了她。 荡平女真之后,再回京城,便是最好的亲政时机。 琢磨着她的神色,他又补了句,“或许到那时,姐姐不用再拿话哄我,而是真心觉得,我已经长大了。” 果不其然,她更加愧疚难当,眸中水光烁动。 “本就不是哄你”,徐昭夏抿了抿唇,逼着自己收拾好心情,仰着头又问,“陛下这次,要亲自到前线去?” 朱明宸看着她为他上心的样子,终于舒坦了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下章,出征前夕,嗯! 第64章 哪里都碰了。 “就不能, 其他人替陛下……”徐昭夏直想将他护在身后,若可以,甚至想代他上前线。 “姐姐, 这个皇位要坐稳, 有些事,得我亲自去做。” 徐昭夏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她没法说出赞成的话。 他没上过战场,从小在深宫里长大, 建州女真是何等的血腥残忍之徒, 她听说过。 真到了前线, 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 刀剑无眼,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不落到他身上, 但凡伤了一星半点…… 甚至手脚都还好,若是伤到了脖颈心脏, 便是把命丢在战场上都有可能! 他才十八岁! 朱明宸见她脸上血色渐失, 整个人摇摇欲坠,忙俯身揽住了她,等她稳住身形后, 如碰了什么烫手山芋般, 当即松开了那软腻身骨, “我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徐昭夏扶着门板, 一时倒顾不上这个,何况他看上去对她也收了心思, 没贪恋,要紧的本就在别的方面。摇了摇头,强颜欢笑,“是我慌了, 不怪陛下。” 朱明宸将手搁在身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等活色生香的震颤,喉中渴得发痒。但该说的话,还是没忘了说,“姐姐别担心,一切我心里都有数,不会出事的。” 说着,他又提起件事,要她在其中帮忙。 “要我做什么?陛下尽管说。”徐昭夏没犹豫半分。 朱明宸在她急着仰头的乌润眼珠里头看见自己倒影,只有他,没旁人,要是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长指蜷得越发紧了,再等等,再等一等。 “对建州用兵的事,我已和陈文康商定,准备得也差不多了。但朝堂里头颇有些上年岁的老人,想求和,哪怕多备些钱粮盐茶送去女真,也不愿开战。” 他没明说,但徐昭夏听出来,太后娘娘一心求稳,不想两族交战。 但,女真一族历年以来,都在边境烧杀劫掠,哪怕设了卫所也没法彻底震慑。 若继续放纵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突破边境之限,南下抢夺,到时候便是大晋整个北方陷入险境。 “姐姐或许也耳闻,因许久不曾用兵,连军中都有不少人怯战,想拖住此事。但,我已决心要在开春之后,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徐昭夏恍惚了下,望着他坚毅的面容,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是不是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真的长大了?只有她还习惯于将他当个孩子来看? “姐姐怎么了?”朱明宸看出她的失神,心莫名漏跳一拍,忽问了句。 见他重新变回那副从小到大在她面前的温顺样,和方才威凛的帝王比起来,仿佛两个人,或是一个人的两副截然不同面孔。 不知为何,徐昭夏胆战心惊得越发厉害,背后甚至出了层密密的细汗,身子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陛下继续说,要我做什么。” 朱明宸闻到股湿润的暗香从她衣领散出来,香腻腻的,边缓了呼吸闻,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继续说。 为了堵住朝堂上反对声,他已和陈文康定好,先去江南,明面上是去将平定动乱之功揽到身上,作为亲政筹码。 暗地里改道北上,秘密行军。 一个月后,徐昭夏登上了去江南的楼船。 朱明宸也在楼船上,但白日里不见人影,夜深才回到卧房。 徐昭夏见他回来,问他吃过晚膳没有。 他答得含糊不清,一看就知道心里有事,朝她在的地方略点点头,眼睛还未瞥过去,便坐了下来,翻开舆图来看,脸上肃然深沉,眉头紧锁。 徐昭夏暗暗叹口气,去厨下做了面食,端回来,他却已靠在圈椅上睡了。 楼船行在江上,轻轻晃动,连带着他脸上的灯影也在轻晃,悠悠荡荡的。 徐昭夏随着那灯影多看了那孩子几眼,越看,不知怎的,越觉得离她印象中那个孩子的模样越远。 怎么看,怎么是个冷峻成熟的帝王。 一旦认准了要做什么,就不会为任何人或事动摇。 徐昭夏一时愣住了,不知为何,想起那两次意外来。 他这等样子,倒是……倒是和那两次意外发生时,他给她留下的印象重合了。 将人逼到无处可逃,满身蛮力地挤进来,一下一下,凿得人牙酸。 推拒,没用,撕咬,没用,求饶,也没用。 他就是要进来,要她彻彻底底纳受他。 楼船又晃了下,落在脸上的灯影也是。 朱明宸猛然睁开眼,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那人,见她眉头蹙紧,看着他不知想些什么,迟疑地叫了声“姐姐”。 难道刚才梦里的事他真做了? 将她抱了?亲了? 还是……将她哪里都碰了。 朱明宸当即便将楼船上的人过了一遭。 都是他的亲信,没旁人。 她这时候知道也好,逃不到哪去,不像在京城。 但等到了淮安府,不能让她见徐平,徐平真把她当姐姐看,该是会帮她。 徐昭夏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对不该记的那些事记得太多,在他面前有些不自在。 镇了镇心神,将面食端了过去,让他吃。 朱明宸思绪一顿,见她虽是躲着视线,却不似发现的样子,追着她又看了几眼。 “吃面。看我做什么?罢了,我先去给你拿件外袍来,夜里凉。”徐昭夏说了句,便匆匆绕到后头,去了木施那里。但过了许久,仍未出来。 朱明宸见她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久久未动,外袍早搭在了她臂上,分明在站着想事。 有什么事,要故意躲着他想。 难道是要到江南了,她心思又活了起来,还是想走? 朱明宸脸色一沉,死死地盯住屏风上那道身影。 他怎么忘了,她最喜欢的就是江南,还有江南的读书人-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计划的剧情,下章一定! 第65章 轻轻抱住了他。 徐昭夏在衣施前站了会儿, 回过神来时,感受到手上那件外袍分量,有些沉。 虽说是料子更好的缘故, 也更宽大了, 不比那个孩子小时候穿的那些…… 刚转头,却被高大人影罩住了,吓了一跳, “陛下站在这里做什么?” 朱明宸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姐姐久不出来, 我怕出事。” 徐昭夏有种被盯上的感觉,但也知道这个孩子明明就是在关心她,和那些有恶意的不同。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正好将外袍递给他,催道:“你先披上再说。” 朱明宸没从她身上挪开眼, 这里有些暗, 也有些窄,她站在那里,被他堵着出不去, 不知道他心里已经闪过很多恶念。 “怎么了?快披上呀。”徐昭夏见他不接, 又催了声。 朱明宸慢慢伸手接过, 不经意碰到她指尖, 浑身都震颤了下,好想……好想她。 徐昭夏似被烫到了, 忙收回手,觉得哪里怪异起来,心里止不住地发慌,赶紧打破平静道:“我方才……是看到你外袍在我手上时几乎要垂地, 也太大了些,没想到你倒长这么高了。不过,陛下穿着可还合身?” 朱明宸嗯了声,那些念头钻出来,就压不下去,总在脑中盘旋。 她还是疼他,想的是他,没想江南。 那她看到他今日辛苦,可会愿意犒劳他? 他不要别的,只要她让他抱会就是。 若真有别的忍不住,她也愿意受点委屈,多依着他些,就更好。 “快去继续用面食罢,别凉了。”徐昭夏见他听话披上,还有圈毛领围在他颈处,该是彻底冷不到了,满意极了,推了推他让他出去。 朱明宸到底还是应了。 怕她又变成在西苑时候的样子,能狠下心十天半个月不来看他。 没在这时候就贸然做什么。 半个月后,楼船到了兖州地界,离淮安府还有八九日的行程。 朱明宸罕见地午时便回到卧房,问可要四处走走。 徐昭夏正靠窗看着江景,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陛下怎么忽然有这个兴致?”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看在眼里。 “姐姐总在船上呆着,我怕姐姐烦了。”朱明宸倒了杯峨眉雪芽,给她递来,眼里是她坐在窗边等他的身影,青青绿罗裙,干净漂亮。 “倒不会。陛下的正事要紧。”徐昭夏抿了口茶,如他所愿说出不会下船的话。 又察觉出些许异样,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 他不是要改道北上,还有心思四处逛一逛? 想到这里,忽的一惊,口中的茶味变得微苦起来,“陛下可是要……走了?” “我总是瞒不过姐姐。”朱明宸站在了她身后,也看向窗外江景,江面平静,偶有些许波澜,岸上人影密集,似是个墟市,繁华鼎盛。 徐昭夏也看到了这些太平景象。 正是为了这等太平,为了大晋千千万万的百姓,他才要北上。 这是他亲政的筹码,更是他做这个皇帝的责任所在。 他真的长大了,毫无怨言就担当起这些,还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兵马都准备好了?还有……还有你的盔甲呢?我没看见人送来。” 徐昭夏心慌意乱,问得七零八落。 “都备好了”,朱明宸自然而然地将手掌搭在她肩上,感受着那柔滑圆润,低声安慰道,“我说过了,姐姐不必担心,我会毫发无伤归来。” “别说这些”,徐昭夏听得惊骇,开始信起说出的话便不灵了,眼里斥责了他一句。 又整个人轻颤了下,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似是哀求,“有件事陛下要答应我。” “姐姐说的我都答应。” “不要冒进,务必!务必以自己的性命为重!再没比这个更重要了!陛下,你千万要答应我!” 她怕他年轻气盛,为了赢,不管不顾。 朱明宸忍着上扬的唇角,重重点头。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不久之后,他定会得偿所愿。 她就这般怕失去他。 “我都答应。但,我也要姐姐答应我件事”,朱明宸忍着心上传来的战栗,垂眸看她。 “你说!” “到了淮安府,徐平会来接姐姐,除了他,我还安排了人在那里保护姐姐。再往南,有些贼徒没清干净,姐姐答应我,不要离开淮安,只在那里等我回来。” 徐昭夏从他发沉的语气里头,听出江南残留的女真之人不少,或许还会闹出事来。 远在千里之外,这些女真人都能搅动风云,他去了前线,只怕更是惊险万分…… 这些贼人性情残忍,在战场上恐怕是无计不施…… 她想得心处抽疼,在他面前强忍下来,郑重点头,让他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陛下启程的时间,定了吗?” 朱明宸看着她,说在明日。 徐昭夏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才稳住了。 过了夜,天还刚蒙蒙亮,楼船上便开始有动静,朦朦胧胧的寒雾中,徐昭夏送走了那个孩子。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好像跟着他一块儿去了,往后数日,魂不守舍。 直到了淮安府,下了楼船,见到徐平后,才如梦初醒。 “姑姑脸色怎么这般差?”徐平赶着来扶她,心疼道。 “无事。”徐昭夏脸色苍白,瞥了眼他,发现他罩袍袖口处有抹暗红,隐隐还能闻见一股铁锈味,忙停了步子问道,“倒是你,哪里受伤了?” 徐平顺着她视线看去,笑道:“没,不是我,早上接了几个伤员,许是不小心沾到了。姑姑不知,淮安眼下是整个江南最安全所在,伤员都往这里送,我在这里伤不到半分。” 徐昭夏也想着自己做些什么,听有伤员,便去了安置的地方,在里头走了遭,看他们有什么需要。 草药大夫倒都不缺,就是安置地方简陋了些,人口来来往往,也显得嘈杂,不利于伤员修养。 她要了伤员、大夫和那些个随行人员、自愿前来帮忙的百姓名册,重又分派了下,等次日再去看,果然好了许多。 人人行事都有了主心骨,不再慌乱,伤员们也能静养。 徐平在她身边跟着,笑道:“还是得姑姑来。我想起那时候在姑姑手下办事,心都是安的。” 刚好到了驿站东院,重症伤员所在,徐昭夏顺道进去看了眼。 徐平悄声告诉她,远处那两个手臂有缺的,正是那日将血染到他袖口的。 女真之人不择手段,为了让江南大乱,对这些前来镇压动乱的将士们下手狠厉,不惜用毒。一旦在手脚毒发,性命或许无虞,手脚却要斩去,避免毒邪入体。 徐昭夏默然无声,心处又猛地抽了抽,想起那个孩子。 他是要去战场上,和这些贼徒亲自交锋,比起江南,定还要惨烈百倍。 可,隔着千山万水,她连他生死安危的消息也再不能得到。 深夜,徐昭夏满身疲累回房,沐浴之后,换了身寝衣,蜷着身子坐在床头,久久未能入眠。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 他到了哪里?怎么样了?有危险没有? 浑身像是火在烧,心怎么都安不下来。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驿站的窗子关得不严,一下子被吹开了。 徐昭夏下榻去关。 刚闭了窗,忽然察觉到身后不对劲,冰凉的鱼鳞甲紧紧贴到了她身上,似要戳/疼她。 “姐姐……” 徐昭夏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怎么会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他不是往北边去了吗? 可,确确实实是他。 他手臂揽住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时,就是这般。 徐昭夏心口一颤一颤地跳着,根本想不到问他现在为何会在这里,泪意渐渐盈满了眼中,只觉得他还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幸事。 她根本接受不了他出事,她要他平平安安,无病无恙地活着。 只要他好好的,什么都好说。 徐昭夏转过身,轻轻抱住了他。 朱明宸微微一震,抬起她的下颏,见她眼眶红得厉害,晶莹剔透的泪珠就含在眼里,低头,吮去。 她闭上了眼,他往下。 转瞬间,激/烈的吮/吸声传来,唇齿磕碰得酥麻入骨,津|液几经渡换。 银色鱼鳞甲重重委地,柔软的白色寝衣飘落在上,紧接着是柔滑小|衣,隆|起的弧度刚好,掌心虎口堪堪足够。 徐昭夏被异样的触感惊到,有些清醒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窒住呼吸,觉得不堪到极点,颤颤巍巍道: “不,陛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已然长成的孩子,愉悦地嗯了声后,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看了眼她后,低头俯身,让她说不出话来。 是她转过身,抱住了他。 她答应了,答应了给他。 今夜,他偏不许她反悔- 作者有话说:一心软就…… 第66章 引得他贪恋沉迷。 徐昭夏好像回到了住在楼船的那些日子。 船身随着江浪晃个不停, 或缓或重,夜里稍有些心事就睡不安稳。 她常常睁眼看着帐顶到深夜,想的都是那个孩子。 但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要和那个孩子亲密到……亲密到这般难堪的地步! 十指被迫紧扣,逃脱不开地被按入床|榻深|处,床|帐落下的一瞬, 被他强有力地闯|入, 时不时停驻, 留下很多很多属于他的东西。 “姐姐愿意的,对不对?” “是姐姐先抱的我!” “我没想到姐姐会做到这般,是姐姐疼我!” “姐姐多疼我些, 再多疼些!” 那个孩子……不!徐昭夏已经没法再把他当孩子,那个长成的青年帝王, 将湿/濡的吻印在她身上各处, 她甚至觉得,像个野/兽在落下自己印记。 他的精力也像个长成的野|兽,无穷无尽, 看不到头。 徐昭夏累得没力气推他, 背对他软身趴在枕上, 头发湿透贴着后背, 感受到他还在里面没离开,哪里都涨得厉害。 想到他几次失|控时的眼神, 止不住地指尖发颤。 他没遮掩,或许在那时候也顾不上遮掩。 在他赤|裸不加掩饰的眼中,她不再是那个将他养大的长辈,而只是个引得他贪恋沉迷的……女人。 徐昭夏只觉惊惶,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绝不想变成这样,可一切就是发生了。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对她有了欲|望,贯彻了那般欲|望后,似乎还准备,要她继续成全他的欲|望。 “姐姐睁眼看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她感受到那个孩子掰过她的脸,不让她再埋在软枕里头,滚烫的唇息落在她合紧的双眸。 简直欢欣雀跃,兴奋得无法名状。 徐昭夏蓦然生出股怒火来,他怎么能这般不知耻,就一点悔改之意也没有,她就是这般教的他么? 她倏得睁开了眼。 正对上他眸子,流光溢彩,甚至称得上两颗漂亮琉璃珠,看得出的高兴。 一见她愿意看他,迫不及待缠着道:“等回京城,姐姐做我的皇后好不好?我只想要姐姐。” 徐昭夏还没开口,他就察觉了她的心思,幽幽地盯着她,道:“姐姐可信?在战场上想到须得回来娶姐姐,哪怕即刻要死了,我也会挣着回来。” 徐昭夏想到他就要去建州,那个随时可能会丢掉性命的地方……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始终开不了口。 朱明宸终于满足了些,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开始胡乱地亲她鼻尖、脸颊、唇珠,仿佛她已经亲口说了同意。 皇后,他的皇后,她早该是他的皇后。 成婚之后,来日方长,他总会磨得她心甘情愿,真心做他妻。 又一场厮混之后,徐昭夏彻底失力,软在他身上,指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眼眸微合,半梦半醒,模模糊糊感知到他抱她去了湢室,清理后替她穿衣,每件都知道怎么穿,系带也系得格外熟练,仿佛做过千万次。 徐昭夏惊醒过来。 一睁眼,身后无人,似昨夜只是场荒唐梦。 但身上的酸软提醒她,是真的,不是梦。 她慢慢坐了起来,发现那人留在床畔的信。 开头便是吾爱卿卿姐姐。 她丢开手,呼吸微急,脸色涨得发红,直缓了会儿才又拿起来看。 朱明宸在信里说了到淮安府的缘由。 行军路上抓住几个女真间谍,道不久前有股暗卫到了淮安,埋伏下来伺机动手。 既然她在淮安,这股暗卫便绝不能留一人,他赶回来,便是要处置这件事。 他还让她放心,道都解决好了,让她安心留淮安,等他亲自接她回京。 看着倒真有点像,哪家夫郎临行前留的嘱托。 徐昭夏意识到自己这么想时,手上的纸便立刻变成了烫手山芋,惊得她拿不住,手一抖,落在了被上。 终究没舍得丢,折了折,垫在了枕下。 下|榻时腿是软的,直接跪倒在黄花梨脚踏上,闭了闭眼,扶着床沿站起。 徐昭夏逼着自己先别去想,和他性命比起来,其余都是小事。 推开门,发现越安也到了,无措地看着她,“姑姑,今日我是奉命守在这里听差遣。往后若没姑姑吩咐,我不会在夜里打搅。” 徐昭夏嗯了声,声音懒倦沙哑,“随我来罢。” 多个人,也算多份力,真论起来淮安府里伤员不少,要妥善安置,帮忙的人越多越好。 到了驿站上厅,徐平和个眼生郎子在商议什么,手里展着张图。 “姑姑来了”,徐平忙迎上来,没问她今日怎么晚了,毕竟昨天她奔来走去,看着就累。 徐昭夏看了喊那眼生郎子。 那人在她面前低头,“见过徐姑姑。” 态度恭敬谦卑,用的是待女主人的态度。 徐平有些诧异,除了那位主子,他还没见过张清对什么人有这般低声下气。再说,他和姑姑也没私交,怎么想都不至于。但还是介绍道:“这位是张清张千户,陛下派来的,负责淮安各处守卫,驿站这里的安防也由他管,姑姑有什么事也可找他。” “原来是张大人,有劳了。”徐昭夏知道这是东厂的人了,是那个孩子……那人的亲信。 张清道不敢,在她面前说了些城防的事,哪些地方松些,让她最好少去,是特意留的口子,女真人真从那里进来,正好可以活捉。 徐昭夏不懂这些,但无意间也记下了,西边有道门,百姓们走得多,守门将士奉命怠职,不严查。 说了番话后,几人散了,徐昭夏带着越安去到伤员里头,管着人和事,应付诸多繁琐杂项。 快到放午膳时,驿站外来了批百姓,道是来帮忙的,徐昭夏去了门口。 被安排录记的专人坐在桌后,问着百姓名字,再写到纸上,“你叫什么?孙英?哪个英?落英缤纷的英。” “周松,好,你也进去罢。” “你呢?徐子玉?不是君子的子?” 徐昭夏听见道熟悉的声音,利落干脆,“《幼学琼林》里,有取青紫如拾芥,我是这个紫。” 紫玉,徐紫玉。 徐昭夏望过去,果然看见了她。 若非她下药,有些错,也许本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追妻,没那么容易,过去做了什么,纸包不住火 第67章 没忍住喟叹。 被人看见, 不会毫无知觉。 紫玉抬眼,见到了那个人,忽又低下了头, 盯着足尖, 随着大家伙往前走。 她听说京城来了人,想过会见到姑姑,却没想到这么快。 当初的事她有错处, 对不住姑姑, 但亦有些细处没说出, 姑姑或许也该知道。 按照长公主殿下给她的药物,喝过后,得半个时辰方才起效。 但那日陛下才喝下不久就摔了碗, 命人拖她出去,别说不足半个时辰, 便连一刻钟也没有。 除非……除非陛下早就知道, 她送去的汤不对劲!若是这样,喝汤、中药、起药效,便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这样做, 分明……分明就是觊觎姑姑良久, 伺机霸占姑姑! 但这终究只是她的猜测, 没实证,要怎么说, 她还没想好。 再抬头时,发现姑姑已不再看她,正侧头和身边人说着话,想当初姑姑也是这样待她的。 紫玉心里一酸, 又低下了头。 徐昭夏没打算再和紫玉有任何交集。 既然选择了让她离开,就意味着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再见面,便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连点头都不必有,错身而过即可。 她转头问起越安,刚才一路走来,两侧屋子里伤员减了不少,住起来宽绰许多,不知搬去了哪里。 “是早些时候的事”,越安忙从紫玉身上收回眼神,答道,“忘记告诉姑姑了,这里的知府将自家后院也腾出来,收治伤员了。听说除夫人小姐们住的地方围起来,不许人进去外,连花园都让出来了,说是供伤员们看看花草,心情好了,身上的伤也痊愈得快些。” 徐昭夏点点头,这位知府倒还真是当地的父母官,体恤伤员到这个地步,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又问了这位知府的宅邸离驿站远不远,得知就几刻钟的路程后,便动了去那里看看的心思。 也想替伤员们好好谢谢这位知府大人。 刚要从驿站门口出去,守门的两个将士先后跑过来了,笑着拦下道:“不知徐姑姑要去哪里?” 他们认得她,却不让她出去? 徐昭夏觉得奇怪,但又想到或许是战时,哪里都紧张,到什么地方都得事先说声。 她便道是去知府家中。 那两个将士互看了看,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个意思,便由一人道:“我等得先向张千户禀报才成。” 说着,其中一个跑去找张清,过了会儿,张清亲自过来了,含笑迎上前道:“徐姑姑去知府那里做什么?有事,或是缺了物件,只管吩咐卑职就是。” 徐昭夏说是去道谢。 张清立马道:“这有何难?卑职叫那知府过来就是。” 这位是未来的女主子,也该做臣子的过来听候吩咐,哪有亲自上门的道理。 再说,主子下了令,徐姑姑最好少出门,便是要出,有徐平陪着还不行,至少也得由他陪同,不能离开他视线外。 徐昭夏也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他话里的理所当然,听着倒像是……那人对他吩咐了什么。 或是说了日后可能会有的那些事。 可惜她并不觉得,那些事就会成真,等那人平安归来,她自会想方设法,让那人打消念头。 但这些倒没必要对旁人多说。 徐昭夏摇了摇头,“没有做了好事,反倒折腾人的道理……” 正要说她不打算去了,驿站里头跑来个人,说有伤员因没了只手,不堪其苦,偷偷藏了匕首在袖里,才朝自己心处捅了,不想要命的样子。 徐昭夏连忙赶了过去。 张清一下子松了口气,回头对那守门的两个将士点点头,才跟了上去。 那伤员用的是左手,力道不够重,被大夫救了回来,徐昭夏进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出来后见徐平也来了,叫他道:“正好,我有些话交代你,帮我记着些。” 原来那伤员也是觉得自己伤了手后会成家中负累。他家里三个女郎,都定了亲,要嫁出去,若再添个要养一辈子的病重父亲,怕人家悔亲。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还能留笔抚恤金给家里,比活着好些。 徐昭夏答应了他,等他痊愈回乡,会让人给他寻份生计,不至于叫他没个进项。再说,他若没了,日后三个女郎受了委屈,需要父亲出头时,他又在哪里。 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他,徐昭夏又想到这样的人,在伤员里不在少数,她既然遇见了,便不能置之不理。想来最好的法子,除去给银子外,还是得帮他们找份足以糊口的生计。 她怕自己忘了,让徐平帮忙记着些,等那人回来了,她亲自去说。 徐平笑着应了,“我写了记下来,姑姑放心。” 两个月后,春日将尽,天气开始渐热起来。 越安跑得满头大汗,不敢耽搁半分,赶着将信送了来,“是!陛下从前线寄回的!” 徐昭夏正在抱厦里算着药草够不够用,一听便握紧了笔,心口怦怦直跳,指尖颤了颤,笔杆滑落在地,墨汁溅到了裙角。 她没在意,一接过信就拆开了来,紧紧抿唇看起。 又是一句吾爱卿卿姐姐。 看见就腻人,脸止不住烫了些。 顿了一顿,反倒安下心来,倒确实是他寄来的! 信里那人说,前线不是日日都在打战,多有闲暇的功夫,闲了他便想她,恨不得能插上双翅,飞回她身边。 但他也明白自己职责所在,为了她,他也会好好打完这一战,让她安安稳稳嫁他,无半分后顾之忧。 徐昭夏看到这里,不免还是缓了下,那人期盼立后的心情跃然纸上,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也太过顺理成章了些,仿佛他想了有很久,可他才十八岁,再早能早到什么时候去? 在她看来,真要论最早,也就是……也就是那次中了药,两人间意外有了次,按他之前说过的,倒没碰过旁人,只和她试过…… 第一个总归是特殊些,但多了就不算什么,等他再有了三宫六院,只怕还会觉得如今过于幼稚…… 徐昭夏暗自点头,继续往下看去。 他向她要几方用过的帕子寄去,还特意添了句,她用得越久越好,不许她糊弄着寄新的来。 要帕子做什么? 徐昭夏下意识从袖子里找出自己用过的,边有些疑惑,直到忽然闻见帕子上她用过的百合香。 想起那天夜里,他赖在她身上不肯出来时,尤其喜欢个动作。 抱着她,将头埋在她颈后,不厌其烦地闻了又闻,有次没忍住喟叹,她听见了。 是…… 迷恋又享受的一句…… “姐姐,好香。”- 作者有话说:变态是这样的,喜欢到处闻,最好姐姐身上还有他的气味 第68章 初露端倪。 想到那人说的怪话, 徐昭夏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红意又添了层,指尖力道大了些,紧紧攥住那方帕子。 都……都到战场了, 他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吗? 再闲, 那也是大敌当前,半点也轻忽不得的。 她被帕子塞回了袖里,淡着张脸, 除去平安符, 没准备给他寄旁的。 可真当越安往外走, 要将寄去东西交给底下人时,她看着那身影,到底还是没忍住, 叫住了她,“等等, 还有些物件, 也要给他送去。” 徐昭夏回了卧房,开箱笼找帕子。 除了将袖里那帕子,连带着还有用过洗净在箱笼里备着的几方, 找了个匣子盛了, 锁门一扣, 咬牙交给了越安。 寄信寄物一来一回, 动辄就是几个月,那人要是等了数月什么都没等到, 说不定更是想。 要是在战场上分心,后果不堪设想。 徐昭夏劝了自己句,没让越安多留,等她出去后, 坐在卧房桌前想了好一会儿事。 她脑子是乱的。 虽说劝自己这样能让那人别想着帕子的事,分出精力在她身上,但给出帕子的那一瞬间,不知怎的,她觉得是把心都交了出去。 真觉得只要他平平安安,哪怕……哪怕回来后要着手立后之事,她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生出这样的念头本身,就让徐昭夏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在犯错。可不论她接不接受,她确实已给了帕子,在那人眼中,只怕就是在回应他。 徐昭夏想得难受,蹙起眉头,指尖攥住衣袖,整个人无所适从。 难道她……她真要做他的皇后?这也太,太怪了。 他从那么小被她养大,接人待物的行为举止不少都是她教的,她还握着他手教他写字,甚至小时他不懂得穿衣系带,衣裳带子都是她亲自给他系。 徐昭夏感觉荒谬得紧,与他结为夫妻,别说恩不恩爱,本就太不对。 匣子连带着平安符送到建州时,已是个把月,彻底入了夏,只是这里地处北边,倒算不上太热。 朱明宸从外头骑马回来,听说淮安府有东西到了,不假思索便从马背一跃而下,兴冲冲闯入军帐。 单手将匣子一开,甜腻香气扑鼻而来,有那么片刻,他感觉自己骨头都酥了。 是她的味道,怎么就能这么香。 他坐入圈椅里头,靠在椅背,举着帕子往鼻端嗅了口,慢慢闭上了眼。 仿佛不再身处荒凉陌生的建州之地,而是淮安府的那方床|帐里,她汗涔涔地伏在他身下,背上全是细细的汗珠粒。 越发香了,颈后的那片肌肤尤其,他贴上去左闻右闻,几次想咬。 怎么都觉得不够。 朱明宸将帕子展开,铺在了脸上,柔软的帕子盖住他的眉眼,还有直挺隆鼻。 就好像她站在跟前般。 再往前些的时候,他没想过会有今日。 那时他在她眼里该是更小,却已经会在夜里梦见她。 穿着凤冠霞帔,红色嫁衣,蒙着盖头被送入新房。 氤氲朦胧的烛光之下,他战战兢兢地揭开了盖头,离她很近,前所未有地近,能感受到她呼吸,还能见到她脸上细细绒毛,似蜜桃般。 他喉中干渴得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十指紧握,觉得更好的似是还没得到。 越发近了她身,至少知道还是得从她那里要。 她整个人都好香,软绵绵的,尤其那双朱唇,看得人眼热。 他那时还不通别的,咬了她唇一夜。 早上是被她叫醒的,她唤他“殿下”,见他脸上激动得发红,还摸了摸他额头。 朱明宸猛然睁开了眼,见到军帐里的各色摆设,唇畔的笑意一僵。 这里是建州,也不是他还小的那时候,她不在这里。 巨大的失落感攀上心头,年轻帝王宛如个失家孩童,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 她定然没他这般想他。 忽然间,军帐外传来阵密集脚步声,军靴踏地才有的阵仗。 朱明宸迅速收拢面目表情,将帕子往贴里一塞,藏到了胸前。从椅背略微起身,召进了各个部将,下颏示意了下,“出了什么事?” “禀陛下,女真族首的军帐找到,就在不远,百余里处。探子亦传来消息,女真族首得知陛下亲自出征,京城空虚,有意绕过建州,直捣京城!待陛下率我部回防之际,再,再与陛下决一死战!” 这话,意味着女真一族将这场战事当成了入主中原的战争,若胜,便是大晋没了皇帝,他们可以借此长驱直入,占下整个北部,乃至南方。 “好,朕等着他们,看能不能绕过朕,再要了朕性命!” 朱明宸面无表情地站起,对各个部将发号施令,要将女真阻绝在建州以外。 更做了个大胆决定,先发制人,找到女真族首之地,从这个地方开始,血洗女真,赶尽杀绝。 建州至京城一带,自此便隐隐多了剑拔弩张之势。 但淮安府临近南方,倒没什么感觉。 徐昭夏也没听见什么不好消息,便以为是前线还算顺利。 数月时间里头,她帮着那人安置了一批批伤员,没多想别的。 连之前那个手上有伤,想着不要命的将士也痊愈了大半,再过上些时日,只怕就可以正常回乡了。 她不时便会过去看眼,和他说上几句话。 这天,那将士见她来了,寒暄之后,面上有些踌躇犹豫,有什么话想说,看了几眼跟她来的人,又咽下了。 徐昭夏察觉到,让张清带着底下人出去,问他出了什么事。 那将士看着门外的影子,压低了声道:“就是……就是有件私事想托您帮忙。我有个同时入伍的兄弟,也受了伤,和我不同,他伤在腿上,但他伤得没我重,腿还留着,能养好。这些日子,一直是个外头来的姑娘家在照顾他,很是细心认真,他就……就记在了心里。倒也不是为别的,我们这些当兵之人说到底并不是个好依靠,他也就是想想,没打算对那姑娘说。可前两日,那姑娘还说隔日要来,过了一夜,却不见了人影。” 因伤了身子,他胸肺也有些不好,说了会儿,便开始喘气。 “你别急,慢慢说”,徐昭夏给他递了杯水。 那将士接了,却没喝,直继续接着道:“我那兄弟以为她出什么事,便去问了派管百姓的专人,却说是那姑娘照顾不力,还犯了些别的大错,被劝离了,不许她再来。我那兄弟争辩了几句,说她照顾得尽心尽力,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专人见我兄弟执拗,偷偷告诉他,是……是张千户下的令,要那姑娘走,没人能留。” 徐昭夏听得皱眉,张清看上去不是胡作非为之人,怎么会故意刁难个娘子?便问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徐紫玉!紫色的紫!” 徐昭夏一下子震住了,徐紫玉。 缓了下,她道:“你别急,安心养病,叫你那兄弟也安心,我会去查这件事,也会看看那姑娘怎么样了。” 徐昭夏出了房门,见张清迎上前,笑意恭敬的样子,不知为何,开始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没向他问发生了什么,只道里头那将士想家了,若可以,可先叫他家里人寄几封信来,解他思念。 回到抱厦,徐昭夏下意识叫了越安进来,这些日子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 “姑姑找我什么事?” 但就在出口的前一秒,徐昭夏忽然想到,越安其实也靠不住,夜里那杯让她倍觉暖意的茶,谁能想到竟是加了别的东西。 徐昭夏顿了下,说没别的,让她把徐平找来。 徐平来了后,她让他去查查徐紫玉身上发生的事。 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张清赶走。 徐平见她脸色肃然,不敢耽搁,连忙安排了下去。 两日后,徐平回报,道徐紫玉不在淮安府了。 不在了? 徐昭夏坐不住了,直站起来,“你意思是,她去了别的地方?” 千万别是没了性命。 “不好说。邻居偶然看见她夜里被人带走,之后就再没回来。因她孤身一人住在这里,邻居见那些人似是不好惹的样子,也就没报官。” 越发扑朔迷离了。 徐昭夏脑子微微胀疼,“你帮我去找找她。” 徐平搜寻了几日,终于在淮安府底下个小县找到了人,没打草惊声,得了消息先来禀报。 徐昭夏想了会儿,让他安排自己与徐紫玉见个面。 等她用了寺庙祈福的由头,离开驿站,在慈云禅寺净房见到了人。 紫玉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看她,“姑姑,好久未见。” 徐昭夏直截了当问道:“你自己可知道,为何会被逐出淮安府?” 紫玉默了下,点点头,小心翼翼抬头看她一眼,低头后,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关于我?”徐昭夏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是关于姑姑,也是……也是关于那场旧事。” 紫玉说出来,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坏事,坏人,浮出水面中 第69章 “我只要姐姐!” “徐平, 你先出去,在外头等我。” 徐昭夏有种不好的预感,没让他听, 只留下了自己和紫玉。 风雨交加, 混乱不堪的那个夜晚,随着紫玉的话,重新在她眼前展开来。 紫玉说, 那天傍晚后, 乾元殿是由越安守着。 入了夜, 估摸着到了送补汤的时辰,她先去了小厨房要,没人疑心, 很痛快就将补汤交到了她手里。 之后便到了她以为最难的一关,要如何进入乾元殿。要知道皇帝轻易不许人近身, 能自由出入殿内的, 唯有一人。 可那天出奇顺利,越安问了她来做什么,见她手上拿了补汤后, 点点头, 让她送进去。 皇帝问都没问, 看折子的同时, 顺手拿起补汤喝。 而后便是不到一刻钟,就呼吸转急, 喝进刘敬,面色阴沉地看了她眼,将她赶了出去。 耳瓶宝鼎被踢翻打碎的声音不断传来,盖过了外头的雷声雨点, 她跪在门外,受过鞭刑后,被人紧紧捆住了手,整个人都在抖。 觉得自己的死期将至,皇帝看她的那一眼,分明是在看个死物。可她不明白,长公主给的药是妓坊里助兴用的,烈性极大,没几个男人能忍住。 偏偏……偏偏皇帝就忍住了,他甚至才十七岁,哪怕没药物,也会轻易动性走火的年纪。 明明在他身上,药效起的时辰都比旁人快太多,分明就是扛不住药效的模样。 直到姑姑匆匆赶回来,身上衣裙被雨淋湿,头也不回地往殿内奔去,如有神助般,谁都敲不开的殿门,就那样轻易打开了,将姑姑卷了进去。 那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什么,或许所有种种,皆是……皇帝在后筹谋,只为了这一刻,姑姑以身为药,闯入殿内的这一刻。 入殿之后会发生什么,想想都知道。 里头不是别人,是个处心积虑,要拿抚养自己长大的女人泄/欲的男人。 “就是这些?”徐昭夏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是,就这些,有些是我的猜测,许做不得真。”紫玉低下了头,不论猜测真或假,她总是个从犯,利用了姑姑的善意,害了姑姑。 “徐平会送你离开,别再回淮安,江南也别留。”徐昭夏出去了。 夏天到了,日头晴朗,刚从照不到阳光的净室出来,甚至会觉得刺眼,身上该觉得很暖,出些汗也正常。 徐昭夏手脚却是冰凉的,像是还在冬日里头,忽有人朝她泼了盆冷水,才抬起头看是谁,那人已经跑远了。 看背影,像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可心底有道声音不断冒出来,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这般机关算尽,阴鸷下流?明明就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还记得自己风寒时,身边没首饰或是旁的值钱玩意换药了,摸着那个孩子的脑袋,让他往后多注意着旁人些,饭菜也要捉来老鼠试了再吃。那个孩子似是知道了什么,哭着让她别丢下他,让她等等他,药很快就来了。 怎么会有药?她笑了笑,想让他别太难过,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也有好多话还要交代。 他不听,说她定会没事的,他已经把亲王冠垂旒扯断了,串成垂旒的玉珠有很多颗,他给了太医院的人。 可……那亲王冠,是他太子位被废后,皇帝给他的补偿,一旦毁去,叫皇帝知道了,只会觉得他不识好歹,彻底泯灭皇帝的怜悯之心。 徐昭夏觉得这场风寒怕是真要带走自己了,不能让他也赔进去,温声和他说,把珠子都要回来,她帮他补好亲王冠。 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姐姐,我只要姐姐!” 想起那时候,徐昭夏眼中发酸,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那个孩子会变成紫玉口中的那副模样。 要印证,其实并不难,找来越安,从她口中逼问出个确凿答案便是。 只是……最难的,到底还是人心。 徐平见她情绪不对,整个人平静地压抑着,问了句,“姑姑,怎么了?” “将里头的人送走后,你再替我办件事”,徐昭夏声音有些沙哑,“瞒着张清,多了解淮安府的安防些,尤其西边。” 越安那里,若是开口问,便意味着她已下了决断。 在这之前,她总得有备无患。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想知道真假,若是真的,她不会再留下来,他已经不是她养大的那个孩子。 徐平刚应下,只见姑姑似没看见脚下是台阶,漠然地往前走,一步踏空,从阶上直接跌落而下,只来得及用手在地撑了下。 他忙半跪着去扶,一翻过姑姑手掌,发现直接破了皮,道道擦痕争相恐后地冒出血珠,滴滴答答往下坠。 铁腥味入鼻,闻着就钻心疼。 与此同时,建州城外百余里处,简陋搭起的军帐中,朱明宸的手也在滴滴答答流着血。 但血不是从他掌心出来的,而是源自他腹上那只震颤的利箭之下,被刺中后血肉模糊的伤口。 大夫已经赶来了,眼看着箭伤处鲜血由红转黑,忍不住抖着腿跪下,“陛下,箭上有毒,必须即刻取出,陛下可否忍痛?” 麻沸散来不及熬,可以镇痛的川乌也不够了,要取出毒箭,须受刮骨之疼。 不少病人因为疼得无法忍受,直接惊厥大出血丢了性命。 “照你的想法办。”朱明宸一字一顿,额上满是汗珠,面上却仍然冷峻,仿佛被毒箭在血肉里搅得摧心之痛的人不是他。 但在大夫拿出细刀,要给他先刮去毒伤处发黑血肉时,他叫了声停,忍着剧痛,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方柔软的丝织物。 猛地一个用力,又拽下脖上挂的长命锁。 腹部伤处血流得更凶了,大夫都被吓了一跳,“陛下万不可再使力……” 朱明宸握着那长命锁,还有那方帕子,呼吸发重打断道:“开始罢。” 这些,都是她送给他的,旁人不可碰。 可他这时候,又特别想她,想她在身边,没她,这样钻心的疼,他受不住。 她是他在这世上活着的命- 作者有话说:是走心的,不止走…… 第70章 足够恶劣坏心。 三个时辰后, 年轻帝王整个人似是从血里捞出来,腹部被铁腥味浸透。 行医的大夫手脚瘫软,用桑皮线完成缝合后, 才敢去看他的脸。 他预判有误, 毒箭入得远比他以为的深,可一旦开始没法停下,只能用细刀不断挖去坏肉。血流得越来越汹涌, 几度他都觉得保不住这位, 自己也要没命了。 就是眼下, 即便毒箭被拔了出来,血止住了,可这位年轻帝王因失血过多, 躺在床上虚弱地连眼都无力睁开,能不能见到明日太阳, 还未可知。 那大夫一惊, 见这位脸色苍白过度,呼吸也变得轻而又轻,心里骤然狠狠打了个突, 难道现在就…… 还没等他上前试鼻息, 忽而瞥见了这位年轻帝王正紧紧攥着被血染透的手帕不肯松, 长命锁的银链也正从虎口垂下。 他想起来, 方才要命的几个关口,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掌就是这般抵死不松, 仿佛攥紧了,他就有了命,松开,他就会死。 朱明宸做了个很久的梦。 他看见了那人, 很年轻的模样,还是个照顾人显得笨拙的小娘子。 她正给他缝补衣裳,可补得不好,歪歪斜斜的,皱着眉头,似有些懊恼。 他又看见个小人儿从床帐钻出来,露出个脑袋道:“姐姐别缝了,夜都深了,快睡罢。” “你先去里头,我再等等。”这件事没做好,她好像很气馁。 可小人儿没放弃,说没她睡不着,衣裳他随便穿什么样的都行,反正也只有她看到。 朱明宸看着那小人儿眼熟,说的话也是自己想说的,正隐隐扬唇带笑。 见他说了不要后,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抱住她不肯撒手,骤然开始皱眉。 他在做什么? 正要冷脸呵斥,让他坐卧都放规矩点,别没大没小的。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力量在向后拽他,强迫他与那人分开。 朱明宸眼睁睁看着那年轻小娘子被闹得无计可施的模样,只怕下一刻就会松口,果然便听见了她说好罢。 好罢?哪里好!她是他的,胆敢碰她一星半点试试! 朱明宸怒意沸腾,一时力气丛生,无视了那身后的强大力量,就要扯开床帐,把那人直接抱到自己怀里…… 惊醒过来,腹部传来隐隐约约的疼意,深埋血肉之中,他闷哼了声。 “陛下醒了!” 早已过了三天三夜,正在那里打盹的大夫回过神来,忙跪在地上请罪,“是小人擅作主张,求陛下责罚。” 朱明宸眯了眯眼,几次呼吸的功夫,终于让自己接受,她没在这里。 但她也没到别人身边,梦里的那小人儿,他比谁都清楚在哪儿。 “事发紧急,你尽心救治,朕要多谢你。”朱明宸感觉到腹部那里虽还是疼,那种失控的钻心刺骨却没了,显而易见,是用药的缘故。 那大夫正磕头谢恩,忽军帐帘子一掀开,年轻娘子闯了进来,“时大夫,药熬好了……” 她猛然对上年轻帝王猜疑打量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她吓得一哆嗦。 那大夫忙解释道:“是魏将军下令找了个女子来服侍陛下,特意吩咐眼下只让她做些传话的事。” 朱明宸垂眸不语。 魏直,多事。 但这个人,刚才眼神不对。 “陛下伤得不轻,军中这些人手到底粗些,照顾得不细致,若有个女子在身边,倒是合宜。” 那大夫小心劝了句,这位身上的伤,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好全,是该放个人在身边。 “出去,叫魏直来。”朱明宸淡漠平静,叫人看不出想留还是不想。 魏直赶来后,差点喜极而泣,“臣就知道,陛下受命于天……” “去查你送来的女人,彻查到底。”朱明宸打断了他的话,没留情面。 魏直错愕,“臣叫人查过她……” “去查。” “是。”军人天职乃是听命,魏直应下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陛下的话里,有对他的斥责。 但那女人,他确实派人查过了,家里其余人都被女真杀害,只留下她。 难道是因为……陛下不喜欢送的这个?还是,怕那位得知了,有误会。 确实,若要留下她,陛下伤在腹处,少不得贴身照顾,日子久了,谁都说不清。 可又总觉得不至于,他知道那位是女主人,但陛下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常事,更何况眼下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陛下身体着想。 事,他照办不误,没想通的,始终想不通。 淮安府驿站,徐昭夏又收到了封信,但这封信和上次隔了有三个月,好似太久了些。 她默默地拆开,冷眼麻木地略过那开头的称呼,直接往下看。 他说,战事倒还顺利,就是常常梦见她,醒了不见人,摧心肝地疼。 她要是想他,就再寄些手帕去,要是没那么想,就该寄身她衣裙去,作为补偿。 徐昭夏想做到毫无波动,看了还是脸色发红,深吸了几口气才平静下来,将信折好了重新塞回信封,给他找手帕去。 只当他喜欢手帕,有收藏的癖好,谁都免不了几个怪癖,正常。 可等越安寄了东西回来,徐昭夏还在那里发愣,她忍不住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好是坏。 越安看着,倒了杯茶,递过去。 徐昭夏接了,正要喝,又停下了,随口说了句,“倒和白塔寺那时候喝的有些像。” 越安本就有心病,这些日子两人关系缓和了些,她心里才好受点。见姑姑提起白塔寺,话里话外似在敲打,忙道:“没,没有,这杯茶没有!” 她解释得很急,生怕人误会。 徐昭夏看着都怀疑自己是否太狠心了些,到底是听命办事,她无法拒绝。 只是转眼的功夫,她又意识到了什么。 这杯茶没有,那就是,白塔寺的那些茶里,有。 那时候根本还没下药的事。 徐昭夏像是被人猛砸了下,指腹抵着杯壁,温热茶气扑上眼睫,熏得人难受。 她沉住气,又道:“那是我闻错了,不过,和西苑的比,尝起来似也并非那么难区分。” “没有!真的没有!这杯茶什么都没有,不一样!”越安接受她的敲打,越发急得回了句。 那就是,西苑的那些茶,有。 徐昭夏记得在西苑做过的几场梦,里头的那人,足够恶劣坏心,甚至会叫她看纳受的过程,告诉她这样是夫妻间才会做的,这样会有孕。 那些梦,是真是假呢? 徐昭夏一时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守男德,但没道德 70-80 第71章 不值得原谅。 越安忽住了口, 张嘴欲说什么,又合上了。 陡然间,她意识到, 姑姑也许察觉了不对, 但未知全貌,方才或许并非敲打,而是试探。 可她说的这些, 几乎等同于承认, 白塔寺、西苑两处地方的茶里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对姑姑, 主子向来不是禁/欲的性子,同处一室,还是在夜里, 发生些什么不难猜。 徐昭夏也想到了,她没法再骗自己。 梦里那些或许没真发生, 但那人若不是知道自己不愿, 不会吩咐越安给她……给她下药! 便是最无关紧要的,他没半分其它心思,只是离不开她, 想夜间留在她房里, 难道正常? 真要说起来, 历朝历代帝王里头, 在他这个年纪,别说皇后宠妃, 多有连子嗣都生了的。他又不是……不是那等对女色冷淡的…… 想到什么,徐昭夏僵硬地并紧了双膝,慢慢合上眼冷静。 子嗣……有过的两次,她倒是用了药, 没留隐患。若是趁着她昏睡,他真的做了那些难恕之事,几次下来,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但过去了这么久,她身子正常,还瘦了,是否意味着,她怀疑的事,他没做。 “越安!”徐昭夏忽然睁开眼,攥住了裙面,突兀叫了声人。 昏睡后醒来,她都没觉察异常,若是脏了要清理,难免备汤沐浴。 越安也隐隐猜到她要问什么,屏住了呼吸看她,心跳得胆颤。 徐昭夏试着开口,发现难以启齿。 一问出来,就等同于,她明明白白告诉旁人,她怀疑自己养大的孩子,对她做过脏事。 来来回回,深呼吸了几次。 话就在嘴边,又次次都咽了回去。 徐昭夏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两个月后,又有封信寄到了淮安府驿站,那人的口吻越发亲密热切。 处处叫着卿卿姐姐,看着都觉耳烫,每个字会咬人手般。 徐昭夏呼吸顿了又顿,想挑着看,别再看见他这些不像话的胡言乱语,又怕略过了要紧的,耽误事。 耐着性子看下来,耳根子透了红,捏着信纸到底指尖也似在滴血。 要不是信上除了这些,还有正经事,她真会信封都不拆就丢到香炉里。 信里透出的意思,战事进展顺利,苏克苏浒部的首领被斩杀后,女真人便溃不成军。再过不久,许就可以班师回朝。 徐昭夏唇畔露出抹笑意来,无论如何,她总还是希望他打了胜战,平安归来。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不安,觉得闻见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附在信纸上。 仔细检查了下,却没血色痕迹,干干净净的纸张,信上的字也落笔有力。 徐昭夏不安的心平静了些,又看了下那人写的字样,不少字里头有她的痕迹。 是了,她曾手把手教过他写字,他还是太子时跟着大学士打了底子,后来就荒废了,好些字忘了。她帮着他捡起来,见他写得笔画乱了,便会握住他手,一笔一划地教。 想来,那些过去还历历在目,透着温馨。 但很快,那个孩子一抬头,不再是低头伏案认真写字的样子,而是长成的青年模样,伸手一揽,就将她卷到了怀里,将她抵在桌案与炽热的胸膛间,极尽本能地索/取。 是那次在冷宫,他喝了羹汤后,没忍住发生的种种。 徐昭夏惊觉自己记得清楚,那种涨到发窒的感觉,深刻进了她骨子里,想来都觉得战栗。 贪成那副模样,便是有药的效力,也过了。或许他本身就是热衷那事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徐昭夏便呼吸一顿,自然而然地,又怀疑道,自己昏睡之时,他是不是也放纵过。 没到梦里那般不堪,但是逼她承受过,不然好端端的,她为何会做那些梦,很真。 也太真了,真到她都能想象,若真等他回来,成全了他,往后会过什么日子 徐昭夏紧紧咬住了下唇内侧,快要咬破皮。 按他走前说的那番话,定会要求她守诺,成全于他。 可他做的这些事,哪点值得原谅? 奴儿干都司的卫所内,武将进进出出,守卫警戒。 内里深处,陈设得富丽豪奢之处,正弥漫着药香。 奴儿干都司,远在建州往北之地,天高帝远,指挥使镇守一方,为了自己享受,将卫所重新翻过,还从关内运了不少家具过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得皇帝亲临,还变成皇帝的养病之所。 朱明宸身上算旧伤复发。 那日他命魏直去查那女子底细,往深了查后,发现是苏克苏浒部首领早就安下的棋子,冒用了汉人身份后,潜伏待用。 到他身边,是伺机要他性命,让他死在建州。 再往下查,顺着查出接应之人,锁定了苏克苏浒部首领所在,突袭斩杀,不留活口。 只是朱明宸身上本就有伤,军情紧急,纵马驰骋之后,未痊愈的伤口重又裂开,血流得很凶。 大夫吓了半死,他反倒觉得值,要不是大夫跪下劝他,许还要带着人马去清理女真残部。 死不了,还能早点回去,能不值? 那人不给他回信,到后来连帕子也不寄了。 他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想啥呢? 第72章 姐姐,好疼。 “砰”的一声, 砚台砸到了雕花隔扇门,墨汁飞溅,门上油纸处处落了墨点。 魏直刚走到阶下, 没个防备, 惊得一震。 暗道陛下火气越发大了。几乎是每在这奴儿干都司多呆一日,火气便大上一分。 好巧不巧,前线又传来新消息, 那苏克苏浒部有股残军往海西女真处逃去, 看方向, 似是要投靠叶赫部和苏完部。 这两部与苏克苏浒部素有姻亲往来,若是因此插手战事,这场战只怕还有得打。 看陛下意思, 似是想尽快结束,不愿多加拖延。 魏直颇感棘手地入了里间, 没敢抬头, 战战兢兢把事禀了,等陛下决断。 按他的猜测,陛下许是要留批人在这里守着, 御驾先行回京再说…… 静了半晌后, 果然听见道:“派兵远远跟着, 逃到哪里, 便跟过去,所到之处, 不必留活口。” 魏直忙不迭应下,“臣会让人严从圣令,陛下放心。” 他猜差不多就该说回京的事了,也做好打算, 自己会被留下。 却听见陛下道:“这次,你亲自带兵去。” 魏直顿时错愕,他去?那镇守之人,有另外的人选? 没等他想到还有谁能担这个重任,便又听见陛下道:“若是留了后患,回来向朕述职之时,朕不饶你。” 魏直脸色一肃,忙跪下行起军礼,“臣定不辱使命!” 他想岔了。 陛下首战即有如此大胜,假以时日,不!此时此刻!早已是众望所归的圣人天子! 既有魄力出兵,如何没有耐心等到对建州女真乃至女真全族斩草除根的时候? 他将陛下想成不顾战事随心所欲之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明宸嗯了声后,摆摆手让他退下。 心里的怒火没平息,想要女真一族即刻斩戮殆尽的念头越发炽盛,最好是眨眼之间,便手起刀落,尽数丧命。 他想那人想了很久了。 一直不能回去,一直抱不到她,不能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紧拥着满身柔腻解相思意,简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那几方帕子没什么用,时间一久,她的味道散了个干净,只留了他身上药味。 就算还有,哪里比得上她自己?又香又软,勾人心魄,不管隔了多远,浑身都在吸引人,勾得他只想不顾一切赶回去,按着她亲近。 她坐他身上就契合得紧,躺着也是,被他拢在怀里,身形贴合得没半点缝隙,像是照着他缺失的那块生的。 或许真的是。 不然他为何见不到她就火烧火燎,肝火郁结,失魂落魄。 越见不到越难受,越难受越是想。 他自找罪受,偏偏就喜欢找她的罪受! 她的心倒是狠,从小到大,最久的分别便是这次,他不信她不想他。 可她就忍得住,只言片语都不递来,盘问了递信人十来句,也没问出半句她的问候。 等回去了,他非得好好问问她,到底为何对他这般心狠! 竟对他这般! 竟敢对皇帝这般! 当真是个可恶的皇后! 想到这里,朱明宸神思顿了顿,脑子里好似一阵春风拂过,眉眼霎时柔和得快要化了般。 是了,他要罚她做他的皇后,片刻不离地陪着他,去哪儿都得先求他准许,由他抱着去。 不情愿也得请愿,谁叫她犯下这般大的错?简直不可饶恕! 他甚至想到牵她手到了朝堂,那些内阁和六部的老臣该是要脸色大变,跪下求他谨守祖宗之法,别让后宫干政。 但再怎么说,反正他不松,皇帝本就该陪着皇后,不是吗? 朱明宸顿时觉得余生的美满已经离自己近得不能再近,就在唾手可得处。 胸腔里被不真实的柔软填得满满当当。 唯一可惜的,便是要将这美满落到实处,他不能恣意妄为。 若此刻回去,女真残部一旦反扑,花的时间更多,还可能伤及她。 他得让她做个太平皇后。 朱明宸是靠着这个念头撑下来的。 在奴儿都干司过了冬,又临夏至。 建州、海西,乃至东海的女真,被悉数剿灭殆尽。 从今往后,边境安稳。 庆功宴是魏直主办,论功行赏,好酒好肉。宴上不知何人呼喊起陛下万岁,紧接着便是众人附和,一声高过一声,经久不息。 朱明宸没听见,也不想听。 他早已择了良马,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往淮安府赶来。 因赶路太急,本来好得差不多的伤似是又起了变化,疼痛隐约。 他没理,整个人被股兴奋笼罩,极度的亢奋。 他赢了,回来了,她该奖赏他了! 也该补偿他! 他想过很多次和她见面时是什么样子。 惊讶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早,紧接着便是惊喜,或许还会哭。 他舍不得她哭,自然得抱了她,在只有两人的卧房里,亲去她掉落的珍珠。 心疼之余他不能太过心软,须得严肃地告诉她,说过的话要做到,她小时候教过他的。 朱明宸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声皇后。 又念了几声徐昭夏。 徐昭夏,是他的皇后。 宛如脚踩云端,又被人灌了壶蜜浆,心口热得发烫,都快忘了今夕何年。 一直到了淮安府驿站。 得知御驾亲临,张清匆匆赶来,分明是七尺男儿,手却在紧张得发颤,“陛下,臣……” 他跪下后来不及请罪,陛下的袍角从眼前一掠,如道锋利的刀,从他脸颊划过。 朱明宸已得知了个被人刻意隐瞒的消息。 等他赶到那人住的卧房,哗啦一声直接推开房门,空有桌椅床榻在月光下静静陈立。 找不到那人身影。不死心,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找不到。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还有,为什么? 他的心好像被戮了一刀,对着空荡荡的卧房,本该有那人的卧房,下意识低喃了句。 姐姐,好疼- 作者有话说:该。 第73章 没把她当姐姐。 官道上, 前往徽州歙县的牛车里,徐昭夏猛地一颤,立马睁开了眼。 她做了个不详的梦。 那个孩子……不, 那个她亲手养大的帝王。 看见了她后, 难以置信地向她跑来,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梦中的她不想见他,躲到了圆柱子后, 隐住了身形。 找不到她, 他脸上神色变得极度委屈, 高大的身躯似乎站都站不稳了,失魂落魄,痛苦难当, 晃了晃后,骤然喷出口黑红的血。 徐昭夏握紧了掌心, 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股温热的铁锈味, 心口处微微发疼。 要不是知道他眼下好好的,她或许真会回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的性命排在所有事前。 徐昭夏靠在车厢, 看着透亮的窗户纸, 失神地想起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 那人数着日子给她寄信, 两个多月便有一封, 长篇大论地说些浑话。偏还在这些话里见缝插针地谈些正事,让她不得不看。 最近一封过后, 却是足足三个月没再来信,她每日都问越安,得到的答复总是许还在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在战场上, 会有什么事? 徐昭夏失眠两夜后,找来了徐平,和他说自己想北上建州。 信没寄来,要么是战事结束了,他在往回赶,顾不上写,要么……是他出事了。 她放心不下他。 但在临行前,她还是向越安开了口。 若真是那人回来了,有些事再不问,便是逃避了。 逃避得了一时,到底也过不了她心里那道关,她不可能明知那人做了错事,还装聋作哑,上赶着成全。 越安坦诚了。 没说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说了有听见动静,和宫里上年纪的姑姑教导过的一样,等里头人叫水的动静。 徐昭夏站得很稳,呼吸和缓,眼睫轻颤了几下后,没叫人看出她的难堪。 唯有脸色惊人的苍白,霎时间便血色褪尽。 越安想去扶她,被她抬手错开了,“不必。我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办完之后,从前旧账,一笔勾销。” 徐昭夏带着越安和徐平出了淮安府,说要北上建州。 张清试着劝过,还派人阻拦,徐平早摸清了西边的警备,带她出了城门。 歇在处简陋驿站时,她才睡下,被阵马蹄声惊醒,还有低微的交谈声。 “陛下,马换好了,但,天色已晚,陛下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歇几个时辰再走……” “不歇!朕自有打算!驾!” 徐昭夏一下子便清醒了,推开窗看了眼,夜色里头隔着十来米,也能清楚辨认出那人的身形。 他看着瘦了些,身上气势却也更足了。 骤然闭上眼,徐昭夏合紧窗子,心里暗暗连道了几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知道了他安危无恙,那就该做个了断了。 越安、徐平手上,分别得了她一封信,过了夜后,三人分开往三处走。 徐昭夏又回了淮安府,堂堂正正回的,手里拿着道路引,上头写了她是个来寻军中夫婿的妇人,徽州歙县人。 府衙人手这些天都压在封锁城池,各处搜寻上,对旁的事松懈不少,按路引上名字查了后,告诉她人前脚回徽州去了,若是想赶上怕是难,但可以坐衙里派往各地的牛车,正好也是送退伍将士们或是来寻亲的妇孺回去的。 徐昭夏便坐上了牛车,和群妇孺一块儿,相互照应着,不紧不慢地朝徽州而去。 途经之处,见是军属,粗查一番便放过了,有时甚至连面都不用露。 走了七八日的功夫,因路上还算辛苦徐昭夏没怎么想起那人。 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去想,白日帮着劝慰过度伤心的妇人,夜里疲倦得紧,裹条羊毛毡便匆匆睡了过去。 可刚刚她做了个梦,那个孩子吐血了,血还透着黑。 徐昭夏缓缓摇头,不会的,他会安然无恙,长命百岁,不会出事,绝对不会。 可后背冷汗遍布,脖颈处的衣领也湿了,她的手不稳地打颤。 “老五,睡了没?” 徐昭夏忽然听见车外声音,发声之人似是踹了脚过去,又叫了声老五。两个都是护送的衙卫。 “……大晚上的不睡觉,做什么?滚一边去。” “唉,我睡不着。老五,你白天听见那哭声没?惨的我想起家里婆娘了。要是再打下去,我也上了战场,再没了,我家婆娘该是也会哭成这样。前线快点传来好消息,就好了,免得我担惊受怕。” 老五打了个呵欠,“急什么?这回是咱们陛下亲征,打了这么久,明摆着要把女真人赶尽杀绝,该急的是女真人,不是我们!” “我倒没有不信陛下的意思,真要我去,去就去了,打女真人,想了多少年的事,陛下真就出兵了。只是要有得选,我还是喜欢婆娘孩子热炕头,不比咱们陛下心里头有大抱负。” 老五反踹了脚,“我看你不是想得挺明白嘛?乐意给咱们陛下卖命,睡罢!明日一大早还赶路,别把车驾到河沟里去!” 徐昭夏听完后,不由笑了笑。 他做皇帝倒是做得好,底下人都拥戴。 从袖里掏出帕子,往脖后擦腻住的汗时,笑意却又下去了,唇抿成条直线。 算计起人来,却也是不择手段,从小到大学的廉耻都丢在脑后,只顾满足自己的欲。 那样下作的事,做了一次又一次,把她当做……当做物件般,肆意凌|辱。 瞒着她,还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徐昭夏侧过了头,想起些残存在潜意识里头的画面,还有感受。尤其感受,刻进了骨子里,忘不掉。 垂下了眼,呼吸微急。 那些时候,他分明没把她当姐姐。 只把她当了可以随意摆弄的女人。 第74章 拒绝他。 十来日的功夫, 淮安府连带周边兖州、凤阳几府,被翻了个底朝天,城中郊外, 凡是可能藏人的所在, 皆被查了个遍。 皇榜也张贴在了各处城墙下,若有收留外人不报的,处重刑, 举报者重赏。 不少百姓疑心是女真人未曾被斩杀殆尽, 往南跑来, 躲在谁人家里,才有这般铺天盖地的搜寻。想着为国建功,又有赏钱领, 对左邻右舍多了份留心。 这般严峻态势下,任何潜逃之人, 该是要无处遁形。 可偏偏, 找遍了各地,除了抓回个侍女外,不见其他人影。 官道上马蹄滚滚, 途径处扬起一阵沙尘, 东厂之人将那侍女从兖州带回了淮安。 听说有回来的人, 张清从驿站上房匆匆跑出来, 接手后,瞥了眼, 是跟着那位女主子跑了的侍女,叫越安的。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有了个突破口,能从她嘴里问出些那位主子的行踪。 连日来被压得弯了几分的脊背直起来不少, 提了人就往上房赶,到了后,把人留在门外,自己躬身去了里头。 “陛下,跟在娘娘身边的宫女找见了,就在外头,陛下可有话要问?若暂时没有,臣即刻将她押往监牢审讯!” “是吗?”朱明宸靠坐在榻上,身前是给他处置腹部伤口的时大夫,上房里头满是药草味。 他问得古井无波,叫人听不出情绪来。 张清忙道:“是那个叫越安的。陛下若无吩咐,臣就先将她带下去了?” 一时没听见回答,他心里有了答案,知道陛下这是没有要问的,便打算告辞下去自己审了。 才要出声,话就在嘴边的当口,忽然传来时大夫的惊求,“请陛下万万平静些!切勿再牵动伤口!” 本来在奴儿干都司再养些时日就好全了,好巧不巧,赶上了魏将军大胜归来,陛下当即就动身南下,骑马赶回。 等他随军也到了这淮安,陛下伤口已是复又崩裂开来,当地几个大夫小心翼翼用了几日药,也不见好转。 他接手过来后,除了用药,告诉过这位主子,养伤之时,最忌动怒起性,再忍些时日就好全了,不宜因小失大。 看着倒是听进去了,谁知道今日又性情大动,随着他呼吸过后,敷在腹部的草药,渐渐被血色浸染。 “陛下……” 朱明宸唇色发淡,仅一抬手,制住了他要说出口的话,看向张清道:“将她,带进来。” 越安被拖到了里间。为了防止她逃,尽快将她送到这里,她是手脚被捆着架在马背上送来的。 眼下解开了绳索,但也没法正常站立,被人拖到里面后按着跪下。 “姐姐去了哪里?” 略带阴鸷的声音响起后,她忽然闻见股血腥味,很浓。 惊骇过后,越安忍着惧意道:“奴婢不知,姑姑没和……” “她是朕的皇后。”朱明宸在忍。 不是忍伤口带来的痛,而是忍着别杀她。 出征前,姐姐才主动抱了他,绝不会主动想离开。 会走,定然有人在其中挑拨生事。 一个徐平,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叫越安的。 她知道的事也多,太多了。 越安不受控制地抖了下,有寒意从脚底涌上来,似是有柄冷冰冰的刀就架在她脖子边,刀刃在缓缓靠近。 “奴婢说错了!是娘娘!皇后娘娘没和奴婢交代,要去哪里!” 越安话一停,就觉得浑身汗毛竖立,毛骨悚然,紧接着又道,“不过,娘娘有封信,让奴婢带给陛下!”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荷包,从里头抽出张折得不足半张巴掌大小的纸,高高捧起。 朱明宸的视线一下子落在了那张纸上,手按在榻,准备起身。 时大夫连忙赶过去,接了过来,跪着奉到他面前,“陛下请看。” 眨眼的功夫,朱明宸就拿到了自己手里,瞬间就打开了来。 她写给他的信。 他就知道,她没那么心狠。 真想走的话,没必要给他留信。 朱明宸悄然松了口气,看之前,顿了顿神,猜她会写什么。 他该是会和她心有灵犀。 要么是她觉得立后太早了些,想先冷静几日。 要么是觉得他寄来的信写太过了,用这些日子罚他。 朱明宸没想到别的。 应该也就是在这两者当中。 她都留信了,不会是发现了那些不该她知道的事。 朱明宸视线微垂,扫眼看去。 从头看到尾。 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在上房弥漫开来。 时大夫本来想出声,在看见这位主子阴鸷嗜血的眼神后,张了几次口,还是害怕得说不出来。 这位主子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真的会杀人。 “好!好!” 朱明宸腹部震颤,一下一下,随着怒意鼎盛的笑声,伤口彻底崩裂开来。血顺着往下流,流到黄花梨脚踏上,滴滴答答坠地。 但除了心,朱明宸没觉得哪里疼。 当真是她亲手养大的他,最了解他,知道他最在乎什么。 就那样白纸黑字地写下,要他别想着找她。 等他日后成了个英明君王,立了后,有了太子,她自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同他见面。 他若找她,她在佛前立过誓,再虔诚不过。 他找她一日,她便折寿一日。 她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要挟他! 为什么要这般对他! 他不就是比她小了七岁,难道就该一辈子叫她姐姐? 就因为他受过她养育之恩,就不该对她生出别的念头? 天底下有那么多夫妻,难道对对都是年岁、身份合宜的吗? 凭什么要对他如此不公? 用这样决绝的言语,用自己的性命。 来拒绝他。 只为了拒绝他。 噗的一声,薄薄的信纸上,多了抹喷溅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自己做的好事一句不提,嗯。 第75章 她就在那里。 两年后, 徽州歙县,酉时将尽,日头渐渐落山。 徐昭夏才从灵官庙出来, 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金灿颜色转瞬即逝, 天开始发黑。她匆匆往家里赶。 说是家,其实是赁下的房子,离这个歙县底下叫古渡镇的主路不远, 往哪里走都方便。 刚来时, 她没打算久待, 行囊都没完全打开,每日听外头风声如何,但凡有些许不对, 便已经在想下个地方该躲去哪里。 等了好些时日,初时县里头还派人下来查了次, 再往后就风平浪静, 无人盘问镇上新来的人口。 徐昭夏便住了下来。 那年冬,古渡镇出了个秀才,本来说好春天去县里, 务必给镇上几个小孩启蒙之后再走, 谁知道定了亲事, 要安家置业, 急急忙忙就往县里头赶。 请的先生又要开春才到,便有段青黄不接的时候, 几个孩子倒高兴,乐得疯玩。 缘于帮人代写的几封信,徐昭夏偶然被人知道识文断字,见她字写得端正, 便来请她暂代几日功课,给孩子们启蒙。 镇上人没想着这些孩子们个个都考科举,天资聪颖的自是送去县学,留下来的不管做个生药铺子伙计、记账的账房,也得能读会写才行。 后来请的先生来了,外地来的,呆了两个月,说想家,又回去了。 徐昭夏便在灵官庙后头的堂屋,一直代课代到了现在。 回到房子,她点起油灯,走入厨房,坐到灶门前的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引燃了艾绒,往灶膛里一丢,再捡起大块木头塞进去,将火烧起来。 安安静静的厨房里不时响起哔哔声来,在耳边轻轻炸开。 徐昭夏听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火光发烫,似在灼伤她的眼睫。 她垂下了眼。 少了那个孩子。 那个对她释放欲望的人。 在他还小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她初来乍到,不会生火,手忙脚乱弄了会儿,灶膛还是冷的。 他跑到厨下,见面还没做好,对着锅咽了咽口水,扭头却对她说,他其实不饿。 正说着,止不住饿得肚子响,脸一下子涨红了,低头才好意思小声补了句,是真的。 没想到长大后,他会变成她不认识的那般模样。 他主动给她看的,究竟哪面是真,哪面是假。 背地里瞒着她的,又还有多少。 想到这里,徐昭夏深吸了口气,想让自己放松平静下来,能把事想清楚。 好在没彻底酿成大错,他还有机会改。 历朝历代,年轻时做过荒唐事的皇帝不少,不影响这些帝王后来改邪归正。 他再是做了混账事,只要有心改,一切都来得及。 这样想了后,徐昭夏平静了些,但要彻底静下心来,好像还不能够。 从她到他身边后,就和他相依为命,快有十四五年。这次,是和他分开的最长时间了。 按她的预想,这段时间还会继续延长,不会短。 十年,或者二十年。 等他真正走在正道上的那天,她会考虑见他。 是最后一面也说不准。 徐昭夏心口刺痛了下,手脚隐隐发麻。 但她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再正确不过,她只是有些不习惯,些许而已,做些其他的事分神就好。 忽然,外头响起怦怦的敲门声,敲了两下后一停,接着又是两下。 徐昭夏心漏了拍,呼吸微促,难道是他? 一下子抿住了唇,而后松开,试探着又问了句,“谁?” “是我,姑姑。” 徐平的声音传来。 徐昭夏恍了下神,急忙朝门后走去,忙不迭抬起木栓,将人放了进来。 到了厅上,见他衣袍底下都破了,灰头土脸的样子,急声道:“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般?” 徐平也看过去,笑道:“不打紧,我窝在船底下货舱回来的,运的木头,没留神刮到了。倒是姑姑……” 徐昭夏听他说了,见确实有木屑,信了,摇头道:“这里没什么,一切都好。这次你回来,没什么想去地方,就留下罢。” 她出行用的路引是徐平一手操办,自然知道她来歙县,便在半年前找到了这里。起初没发现她行踪,偶然到了古渡镇遇见,两人才搭上话。 呆在一处,就更引人注目些,徐昭夏让他想法子在外绕几圈再来,免得出什么纰漏。 徐平笑着应了声好,又说了句让她安心的话,“姑姑不知,便是靠近京城一带,我也去过了,没人打探姑姑行踪。” “那就好”,徐昭夏笑了下,一掠而过。 吃完饭后,两人又商议徐平要做什么营生,在古渡镇扎下根来。 徐平想了想道:“从前在京里头,听说徽州茶有名,我想法子做个茶商,姑姑看行不行得通?” 徐昭夏考虑了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头,“你遇事应对灵活,很适合。” 接着她又让他改口,叫她阿姐便是,别让人起疑。 徐平连忙答应下来,笑得眼不见缝,“我听阿姐的。” 他早就视她为亲姐姐,从他被人欺负到重伤,她带了药来,告诉他别想着死,要活,好好活给那些人看的那时候,就开始了。 半个月后,京城内的白塔寺,刘敬将内行厂送来的消息一收,马不停蹄送到了禅房内。 大晋皇帝身穿焚过佛香的云锦衮服,朱红正色,缀十二章纹,暗纹祥云,端坐如山。 比起从前,越发的满身威赫压迫。 淡漠冷静地看完楷体小字后,朱明宸缓缓起身,走到宝鼎前,将写有徐平消息的纸条往鼎内一投,火舌瞬间狂舞着窜高,照得他脸上阴晴难辨。 他没再派人找她,是真的。 但徐平的行踪,他命人紧跟不放,一一记述,不可遗漏。 于是有了刚才纸上的,徽州歙县,两次,留居。 一个毫不相干的地方,为何要去两次。 又为何要留居。 除非这个地方并非毫不相干。 他等了两年五个月的答案呼之欲出。 是她,她就在那里。 朱明宸双唇紧抿,面无表情地想她该有多快活。 是该快活,毕竟她最想去的就是江南,得偿所愿了。 记不记得他,都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怨夫这一块 第76章 银锁。 刘敬低头躬身, 感觉到禅房里的气压像座山压下来,一动不敢动。腿站到快发软时,终于听见一句“回宫”, 连忙应下, 退出去安排御辇。 走到屋外时,才发现内衫湿透了,后背透着凉意。 忍不住叹了口气, 心里向天爷求着, 赶紧让那位姑姑回来才是。 主子这两年越发性情诡谲, 发火是少了,心思却深得厉害,手段也越发狠厉了, 没人能在主子面前说上情。 别说是他,就连六部不少大人, 站在主子跟前没多久就心底生惧, 腿肚止不住地打颤。 可怪得很,偏偏主子又在各地建了不少佛寺,逢了大日子也会来白塔寺住, 召见寺里方丈讲经…… 刘敬总觉得怕不是也跟那位姑姑有关?没个头绪, 御辇来了, 他在门外禀了声。 朱明宸回了乾元宫后, 推开了暖阁门,其余人等留在门外, 他自己走了进去。 玉鸭熏炉,朱樱斗帐,青瓷瓶器,精致流苏。 黄花梨雕凿的美人榻, 龙纹凤饰。因是冬日,铺了厚厚锦褥,脚踏也包了绒,裸足踏上也不会冷。 朱明宸坐在了脚踏上,慢慢环顾四周,按着他心意布置好的地方,幔帐用的她喜欢的淡雅颜色,住进这里,坐卧起居,什么都不缺。 真有短缺的,她身为皇后,吩咐下去,宫女也会送来。 她就在这里等着他来宠幸,日日都是。 要是想跑,怕是不能,他不愿伤害她,可在有些事上,她并不值得信任。 他已有防范之心。 朱明宸侧头,看了眼静静躺在脚踏绒面上,闪着暗光的龙首银锁链,他命京中工匠特意打造的,锁在脚踝上不至于磨伤,但也挣脱不开。 锁链很长,足够在暖阁内行走,也仅够在暖阁内行走。 他没想过一直锁着她,夜里他回来时可以取下,等她生了孩子或许也可以。 但旁的时候,她脚踝上得有东西。 朱明宸缓缓后仰,靠在美人榻脚,眼神平静,似是在想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两个月后,设在应天的南直隶总督府,杨钧和正在吃着晚膳,部下匆匆闯进来,气喘吁吁,将件事附耳说了。 杨钧和手上筷子一落,顾不得饭没吃完,径直起身就在厅上催着备马。马才牵来,他赶紧翻身而上,领着几个心腹就往官道上赶。 陛下怎会突然来南直隶? 杨钧和想着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消息,没办好差事,才让陛下亲临视察。 或是…… 他猛然想到另一件事,他还查得不够确凿,所以没来得及往上报。难道陛下从旁人那里得了更准确的情报?真要这样,旁人能查出来的,他这个近在咫尺的南直隶总督没查出来,算得上失职。 杨钧和马背上打了个哆嗦,发急地抽了下鞭子,心跳如雷。 到了官道驿站后,却被告知,陛下往南边去了,没在应天停下的意思。 杨钧和忙又挥鞭往南追赶。 到了宣城,才堪堪赶上正在休整的车驾,他连忙上前,在车外下跪行礼,“臣来迟,望陛下恕罪!” “不必多礼”,朱明宸没开窗,随意问了几句他南直隶的情况。 杨钧和一一答了,心神也稳下不少,想了想,开口道:“还有件事,臣还未查实,本打算再过些时日回禀陛下,眼下却是想先向陛下托个底。” “说。” 杨钧和便将浔阳一带的异动禀了上去,紧挨着南直隶的江西,这几个月来军队人马调动频繁,不少是瞒着都督府和兵部的,要不是暗线来报,这个消息他未必能知晓。 不过也是因为他对这两年来新上任的浔阳王裴昇多了警惕之心,才会设下暗桩,想着有备无患。 “传朕口谕,让前军都督府配合你行事,你自行裁决便是。” 朱明宸回应得淡漠。 短短三句话,杨钧和在心里过了好几遭,陛下愿意放权给他,自是再好不过,可如此一来,陛下为何来江南,又令人猜不透了。 他试探着又问了句,“还不知陛下意欲下榻何处,臣先派人去打点?” 朱明宸不再回答,刘敬已赶过来,请杨钧和离开,“杨大人,请罢。” 送人上马时,刘敬悄悄地摇了摇头,提醒道:“这里之后,陛下的行踪便是个秘密了,杨大人方才的话,过了。” 悄无声息地,车驾入了徽州府。 徽商常用的篷顶乌厢,引不起人注意。 尤其在这等早春时候,各地茶商都来收新茶,车马如流水。 徐昭夏帮着徐平打定主意,做茶商生意后,徐平便将周遭村子跑了个遍。 软磨硬泡地,又加了价钱,才让附近的茶农应准了,将家里采下的春茶卖给他。 可要做成个生意,还得向下找买家,徐平便又去州县疏通人脉,让人家买他手里茶叶。 到了傍晚还没回来,徐昭夏就在家里帮他收茶农送来的新茶。 春天茶叶值钱,一斤茶芯能卖七八分银子,徐昭夏过秤付钱,算账麻利爽快,陆续送来茶叶的大娘婶子看着她,都有些喜欢。 “许娘子,看你年岁不小了,可配了人家?” 徐昭夏剪了块分量合适的银子给住附近的柳大娘,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 愣了下,回神道:“我一个人惯了,倒是没想过。” 柳大娘说她有个远方侄子,住在县里的读书人,年岁也大了,还没个家室。倒不是别的缘故,长得也白净,就是挑剔了些,略有些不好的娘子就看不上。 旁边几个大娘笑着哄闹道:“那哪里是挑剔?眼睛长在脑门上才是。不过许娘子识文断字,人又娟秀……” 徐昭夏见话头不对,她本就没嫁人之心,岔开话道:“那却是怪了。这些日子我看收来的茶叶长得很好,分量也重,今年日子该是要好过些了。” “今年的茶叶是好,但要说日子好过,还得多亏前两年改了田税,上交银子就成。不然这时候还得派出男丁去老远的地方,修渠造路,来回也不知多费功夫!” 几人顺着这个话题,叽叽喳喳地说开了,不知不觉,又说到了当今陛下身上。 好像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已经做了好几件大事。 北边是他平定的,赋税改制也是他派人办的,这两年各地还兴建了不少佛寺庙宇。 只是听说还没立后,说不准也和那柳大娘的侄子般,看不上人。 徐昭夏本来听着那人做出的功绩,淡淡笑意浮上嘴角,与有荣焉之感,不知怎么又绕到他没立后上,想到些不好的事,笑意僵住了。 柳大娘凑了过来,问她过几日可有空。 徐昭夏微微垂眸,“倒是不得空,况且也怕出门下雨,不大方便。” 有了那些事,她更不会想着嫁人。 “许娘子,外头来了个茶商,坐在车里问你阿弟在不在家?” 又进来个大娘,指了指外面。 徐昭夏忙提裙出去,也是避开了柳大娘劝说。 可到了门口,经过的人不少,却不见什么茶商,也没马车。 她又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蹙起了眉头,又进去了。 没注意身影落到了旁人眼中,那双冷静幽深的眼眸,瞬间覆了水光,猩红成片- 作者有话说:二十一岁,正是脆弱的年纪 第77章 很多个朝朝暮暮。 徐平回来时天还不算晚, 差不多镇上人吃晚饭时候,天没完全黑,处处能闻见炊烟。 走了小段路后, 不知不觉飘起了雨, 土腥味钻入鼻尖,他忙加快了脚步,想着先去阿姐家里避避雨, 还能看看新收的茶叶。 这次他去县里找好了买家, 那买家挑剔, 只要上好的品色,说是拿去做黄山毛峰,还要找门路看能不能选中御茶。 徐平当即就打算断了这门生意, 还在心里措辞,又听见那买家神神秘秘说起在宫里的关系, 是在陛下跟前侍奉的女官, 从小抚育陛下长大,地位听说比后宫嫔妃都高上不少,姓徐。 徐平哦了声后, 笑了, 知道这是买家在夸夸其谈, 心里没了负担, 和他定下过几日来交茶。 再过两条街就要到阿姐家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身边经过的不少人都眼生得紧,不是平时见的那些。 同时,那些人身上透着股他熟悉的气息,看似毫无联系, 站的位置却都各有讲究,相互呼应,组成张天罗地网,任谁来了也逃不出去。 徐平脚步放慢了些,不动声色观察这些人,想判断出他们是跟踪自己来的这里,还是…… 早已发现了阿姐。 还剩一条街就到阿姐家时,徐平能感受到,那张由东厂内卫布下的网收得越来越紧,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行走在冰冷的刀刃之上。 一半被雨、另一半被冷汗打湿的衣衫紧贴在背上,徐平后背变得凉嗖嗖的,勉强忍住了发急的呼吸,故作镇定。 刚转过街角,迎面便是四五个熟面孔赫然入目,手扶着绣春刀,默然无声地看向他。 徐平手悄然一抖,下意识要摸出匕首来,想到这些人背后的主子,正是大晋当今的皇帝,无力地垂下了手。 没想到的是,他被押回的是自己家,称得上简陋的砖房堂屋之上,房柱旁,站了个天底下再尊贵不过的天子。 徐平被人押着,跪在了天井处,雨下得越来越大,如石子般砸在人身上。 徐平连喘气之声都不敢太重。 陛下看起来,变得越发深不可测。 从他进来那一刻起,便以为自己要被盘问,如何避过众多耳目,帮着阿姐从淮安府逃到这里,又是如何敢生出这样忤逆之心的。 可是,没有。 陛下就站在那里,冷静淡漠地看着堂屋上两幅对联,喜怒不显,古井无波。 徐平从开始的想要揽下所有罪责,变得惴惴不安,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忐忑煎熬。 陛下找到了阿姐,然后呢?他想对阿姐做什么。 从越安口中,他逼问出过件秘辛,长公主下药后,进了陛下寝殿的是阿姐。 可在内行厂呆过的他,绝对不信长公主有这样的本事,能让陛下中药。天底下没人能做到。 除非,从一开始,便是陛下安排。 那才说得通。 是陛下对阿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还用了手段,阿姐那般清正之人,绝无可能容忍这般恶行,发现后,想方设法要走。 可陛下今日找来了,若他没猜错,只怕整个古渡镇,都布满了东厂的人,但凡阿姐有半分逃离的意思,便会被当场扣下。 但…… 既然已经将整个古渡镇都掌控在手,陛下真想要阿姐,拿了人送到他跟前就是,为何迟迟不动手。 眼看这天便要彻底黑了。 刘敬瞥了眼徐平后,也看了眼天色,见差不多了,向堂屋里头禀了声,“主子,天黑了。” 朱明宸没应声,只是看着那两幅对联。 天黑了后,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大清楚了,可他记得写了什么,好像就刻在他眼前。 岁岁平安节,年年如意春。 笔迹熟悉得刺眼,一眼便知为了新年而写。 透着美满自足。 明明白白告诉他,离开了他,她过得很好。 岁岁年年,平安如意。 是真的吗? 朱明宸静静地看着夜色中红得模糊的对联,整个人像是凝成了块冰,寂然得仿佛死去。 刘敬也察觉到了异常,但再不动手,等到天亮,就耽误事了,便又壮着胆子禀了声,“陛下,天黑了,娘娘那里都准备好了。” 朱明宸还是没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对联。 徐平也听见了,跪着不敢动,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浮现错愕。 不对,陛下为何特意等到晚上再动手? 他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是为了顾全阿姐的名声? 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陛下自己。 名声与清白,是阿姐才会在意的事。 徐平一下子哽住了,越想越觉得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不然陛下没道理忍耐。 可陛下会是做这样事的人吗? 在内行厂时,徐平是亲眼见过这位年纪轻轻的陛下是如何手腕狠辣,杀人不眨眼的。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任凭徐平怎么不信,也改变不了。深吸了口气,赶在刘敬再度提醒前,徐平忽然开口,“奴婢恳请陛下,放姑姑一条生路!” 他跪在天井中,被夜里的风吹得瑟瑟发抖道:“陛下得姑姑抚养成人,自是比奴婢了解姑姑的多,姑姑性子温良,与人为善,怎会受得了宫中种种算计、倾轧之事?她早想寻个地方,平静度日。” “陛下若不肯遂姑姑之意,要强带她回宫,无异于将姑姑投入熔炉之中,早晚有一日,姑姑会身心俱疲,变成陛下不愿看见的宫中怨妇。”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高抬贵手,放……” 话刚要说完,门外传来叩门声,“有人在吗?有人吗?” 是徐昭夏,她睡不着,赶来了这里。 本来她不曾怀疑的,徐平去了县里来不及回,派人给她送了口信,说先在县里过一夜。 可晚上合了床帐,才要睡下,徐昭夏忽然想到堂上晾的那些个茶叶,她没经验,只能照着旁人的法子摊开,晾上一夜等徐平回来再说。 坐在帐中转念一想,徐平这些日子忙来忙去的不就是这些茶叶吗?即使到了县里回不来,他若叫人传话,定会将怎么处置这些茶叶说清楚。 只说了自己不回来,这便不对。 徐昭夏披上外裳,长发都来不及拢,便打伞来到了徐平住的地方。 拍了会儿门,里头没动静,她抿了下唇,准备走了,想着是她多心也说不准,反正明日就回来了,不需要太急。 刚转过身,门嘎吱一声开了,徐平出现在她面前,笑得有些虚弱,“……阿姐怎么来了?” 徐昭夏看他浑身湿透,头发也打湿了贴在脸上,急道:“从县里赶回来的?是不是担心你那些茶叶,我就知道!” 她拿出手帕给他先擦着,还要去厨下给他烧些热汤。 “别,不用!”徐平忙拦住她往里面走的步子,“我都烧好了,正要舀出来,听见阿姐声音,才丢开手来迎。夜也深了,阿姐若没事,先回去罢,究竟怎么回事我明日再和阿姐说。” 徐昭夏叹了口气,劝他身子为重,往后再有这样天气,就好好在县里呆着,茶叶她会照顾好。 说着,还是不大放心,往他家里望了望,看厨下有没有点灯。 视线掠过堂屋时,忽然看见房柱后站着的若隐若现人影,背身而立,像极了……像极了那人。 那个该远在天边的人。 徐昭夏脑子嗡地发响,许多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混乱交织着,循环往复冲击着她的神经。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姐姐!我只要姐姐!” “姐姐愿意的,对不对?是姐姐先抱的我。姐姐多疼我些!再多疼些!” “在战场上想到须得回来娶姐姐,哪怕即刻要死了,我也要挣着回来!” 都是他的声音,他叫她姐姐的声音。 她很久都没听见了,也做好了这辈子都听不见的打算。 她想他好,想他做个明君天子,所以就越发无法见他,更无法原谅他。 他是她养大的 所以,他也是她养坏的。 是非对错,她没教好他。 那就由她来教好他。 徐昭夏收回视线,和徐平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朱明宸没听清,也听不清,只知道是她,是她在说话。 他很久没听见她说话了。 两年零九个月。 很多很多个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他说他没哭 第78章 想着她欢愉。 难以抑制地, 朱明宸忽然冲了出去,冰冷的雨落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只知道, 她的声音听不见了,脚步声远了,她不见了。 空荡荡的石板路, 果然没有她的人影, 只有门户上的灯笼, 半亮不亮地挂着,随风摇晃。 仿佛她没来过,刚才听见的声音, 感受到的气息,都是幻象, 他做了场梦还没醒。 朱明宸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感到全身血脉骤然冷却,慢慢地攥紧了双拳,抬头, 看向某个方向。 他见过她的, 就在那里的一道门后。 他找到她了, 千真万确, 作不得假。 刘敬早已举着把伞赶来,“主子淋不得雨, 时院判特意交代过的,不如先回里头去罢!” 朱明宸置若罔闻,望着那人在的地方,不发一言, 看了许久。 次日,雨后天晴,徐昭夏打开家门,徐平在外等着她,驾了辆牛车。 “阿姐,是要去灵官庙吗?” 徐昭夏嗯了声,徐平忙道,“那我送阿姐去!” “不必,你去里头看看茶叶罢,就在堂上。” 徐昭夏神情自然,看不出有心事,似是没看见他欲言又止,朝他笑笑,便朝灵官庙走去。 走走停停,遇到不少相熟邻里,笑着打了招呼,眉眼温然。 身后跟了辆蓬顶乌厢的马车,随着她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徐昭夏没回头看,到了灵官庙,开窗通风,又将黄铜做的戒尺取出,放在桌案上。 没过多久,附近的学生来了,经过铜戒尺时都有些畏惧,说话声音立刻降低了几分。 今天讲的是潘岳写的秋兴赋,学生们都小,学这篇赋文似有些深了,但徐昭夏闲来会给他们通讲这些文章,领略些文字之美。 因并不要求记背,学生们反而兴致勃勃,喜欢字字问她什么意思。 比如池鱼笼鸟。 “笼中的鸟”,徐昭夏默了下,看着书卷上竖立的四字,缓声道,“初看还好,多想想,便知道会出现在笼子里,便是被人特意拘住的,受困其中。” “真为了它好,倒是该打开笼子,送它到林子里头……” 一墙之隔,朱明宸听着里头熟悉的声音,呼吸之间,想起她曾教过他,要懂得万物有灵,再是喜欢狸奴,也不能怕它跑,就将绳子套在猫身上。 听了她的话,他将绳子松了,当夜那只野生狸奴就跑了,再也寻不到。 她怕他伤心,温声软语劝慰了他很久,还牵着他的手,告诉他,狸奴会跑,她不会,她会长长久久陪着他。 可她不知道,他本就不伤心,只觉得那狸奴识相,死到临头了,倒捡回条命。 开始留下那只狸奴,本就是因为,她一见他照顾狸奴,眼里的柔光便多得溢出来,还会摸他脑袋,夸他有仁爱之心。 再往后,她待狸奴越来越好,日子好过些后,还会专门熬碗羊奶出来,送到那只畜牲跟前,哄着它喝。 那畜牲还不领情,要她抱着哄,半逼着才喝几口。 朱明宸站在墙外,静静听着那人给里头的学生又讲起万物有灵的道理,眼睫微垂。 她是个很好的先生,可他不是个好学生。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她来之前,他在宫中学到的,已经刻进了他骨子里。 所以他想要的,他赢了,就一定会得到。 放飞笼中鸟,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 他就是要她眼里只有他,要她到他身边,陪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休想,休想教化他! “人有时也为笼中鸟。譬如我”,徐昭夏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曾在京城暂居,困局一方天地,到了这里,才觉畅快自在。若是要我一直留在京城,只怕会抑郁成疾,不得善终……” 朱明宸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她说她会,不得善终。 什么叫不得善终。 徐昭夏察觉到异样,往窗外看了眼,那人已经走远,看他背影,更高了,但也瘦了,看着就是没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先生?” 底下的学生见她愣神,叫了声。 徐昭夏应了,沉住气,不动声色又做回了先生。 接连半个月的功夫,朱明宸都跟在她身后,看她是如何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江南小镇,活得畅快自在。 她笑得比在宫里的时候多,也更真心,看着就知没多少烦恼,和乐顺遂。 她说给学生的话,徐平说过的话,反复出现在他的耳边。 她不喜欢宫中,讨厌尔虞我诈,要她继续回到京城,会让她难受,最终枯萎。 接下来该怎么做,变得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不过是成全她,留她在江南,他如同没来过这里般,悄无声息地回去。 多简单。 沉凝片刻,朱明宸轻笑出声,仰头靠在椅背,眼底一片冷色。 她早知道他来了。 字字句句,都是说给他听的。 可他早已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从想着她欢愉开始,就再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是个坏东西来着。 第79章 指尖带颤发抖。 徐昭夏本以为那人走了。 她在灵官庙授课, 说给学生们的话,也是说与他的。 事到如今,她悉心教养, 养出个衣冠禽兽的定论, 似乎已毋庸置疑。 数不清多少个夜里的迷药,诱骗的两次欢/好,还有夹杂其间、或许连他自己都算不尽的谎言欺瞒, 都是他亲自所为。 若今日是徐昭夏从旁人口中听见, 有人做了这种种恶行, 她绝不迟疑,只会想着要严惩不贷,用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的刑律问罪定刑, 理所当然。 可,可他, 他不同。 他是她亲手养大的。 从那样瘦弱懵懂, 受人迫害的可怜样子,被她养成如今这般成了人的模样。 建功立业是他,体恤百姓是他, 叫天下人敬仰的君王, 也是他。 她有私心, 做不到一视同仁。 这是她最后一次教他, 教他知错。 若他知错能改,前情种种, 无论多么不堪难忍,不过是皮肉之苦,她既往不咎,忘了就是。 她做得到。 徐昭夏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 有两日没再出现,徐平还悄悄告诉她,镇上那些人离开了不少。 种种迹象,似都在表明他要走了。 徐昭夏忽然想起还没好好看过他,皱了下眉,低了低头,恢复平静。 可就在第三日,送走了学生后,她正想着他回程到了哪里,什么时候到京城,猛然看见窗外站了个人,身形高大压迫,眼中阴翳深沉,宛如鹰隼盯着猎物,攫住不放。 徐昭夏心里止不住地发沉,拿着铜尺的手一颤,铜尺砸到了桌上,重重的一声闷响。 脑中一疼,仿佛铜尺砸中的是她,冥冥之中生出不详的预感,那个她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也许就要在她眼前揭开。 他没有知错就改,也不想要她的既往不咎,他坏到无可救药,只懂得掠夺霸占。 从始至终,他就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 那她想的法子,果真有用吗? 若是没用,他又要做出什么来。 连对她下药都做得出来,他不会拘泥于手段。 徐昭夏浑身发寒,冷汗淋了满背,脑中的弦绷得发紧。 朱明宸见她久久不发一言,没有半分重逢的欣喜,只有冷漠戒备。 负在身后的双手攥紧成拳,等了会儿,还是这样,转身离开。 天晴得厉害,日光照得他眼疼。 可做过的事,他从未后悔过。 他就是要她的所有,身心里外,哪里都留下他的痕迹,做个独属于他的女人。 哪怕她不愿意。 刘敬已经按照吩咐,将古渡镇又摸排了遍,布置了人手,就等夜深。 马车也已经备好了,从徽州特意送来的,软枕纱窗,鱼胶防震。车身也宽大舒适,能躺得下四五个人。 午后没多久,却传来封急讯,从南直隶总督府连夜送来,传令兵脸色凝重,要求见陛下。 朱明宸看着手上这封送来的密旨,写了浔阳有异动,有数队兵马受了调令北上,仍是未报总督府、兵部。 若非截获了浔阳来往信报,只怕要等这些兵马做出什么来,才会大白于天下。 传令兵跪在里间,求道:“总督大人派卑职前来,乃是请陛下速速离了徽州,回京主持大局。” 话中意思,似乎这些兵马调动,有几分是冲着徽州来的。 朱明宸竟不觉意外。 浔阳王老死,新浔阳王,是裴昇,若他得知那人在徽州,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敬忽又闯了进来,道:“娘娘往徽州府去了!” 没到夜里,他不敢拦。 徐昭夏去的是长庆寺,徽州府善男信女常到的寺庙,显灵应验的故事很多。 到了已是夜深,寺门紧闭,她叩开了门,报了姓名后,被请了进去。 她本不信佛,但这两年来,她用自己教书的银子捐献,求佛祖成全她许了很久的愿望。 她要那人从战场平安归来,立后生子,长命百岁,余生美满顺遂。 若他执迷不悟,是她不好,不要罚他。 她自愿受罚减寿,平他身上罪孽。 他找她一日,她就折寿…… 徐昭夏跪在蒲团上,身影忽得僵住了。 熟悉的脚步声,大步而来,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似在她心上碾过。 “姐姐以为,在佛前许愿,有用?” 大片的阴影从身后投下,将她整个人笼罩,仿佛她是逃不开的笼中鸟,已在铁笼中。 徐昭夏眼皮轻颤,却没睁开眼,依旧双掌合十,“我许我的愿,以我的性命作保,自是信心诚则灵。” 他应是记得,她给他留的信上写了什么。 空旷的佛殿内,霎时沉默寂然下来,一道粗重喘息,失控般越来越急促。 听着,徐昭夏抿了抿唇,声音平静道:“陛下来徽州,若是来找我,那我便是来还愿的。” 她背对着他,没看他,若是不算上此前对视,倒也称得上没见过他。 若他有心,此时离开,算不上来徽州找她。 朱明宸俯视着那人跪在佛前的虔诚身影,像是被她握住了心处,慢慢地捏紧,呼吸发窒,喘不过气来。 眼底猩红潮润,沙哑着声道:“姐姐还不知,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就要替我偿罪。若知道了,只怕不肯。” “那日,姐姐被请去寿宁宫,那碗汤送到我眼前时,我就知道里头下了药。我喝了,将旁人都逐出寝殿,在里头等着姐姐来。姐姐果然来了。” 他轻笑了声,继续道:“冷宫那次,是我要的羹汤,送来都凉了,喝下后似乎效用也减了不少。可姐姐进来了,愿意陪我坐在圈椅上,也就无妨了。” “还有白塔寺里。姐姐还要替我相看旁人,明明与我万分契合,怕冷还会往我怀里钻……” 狠厉的啪一声,朱明宸脸上多了个五指印,他被打得侧过头去,眸光水色一闪。 徐昭夏怒到发昏,阵阵眩晕袭来,用力过度的手掌,指尖带颤发抖。 这就是、这就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被打不亏 第80章 很快就好。 高大深宏的佛殿里头, 顿时陷入死了人般的静默。 两道呼吸交缠,透着股喘不过气的窒息。 徐昭夏死死地盯着他,脑中隐隐作痛, 竟然闪过个念头, 也许……也许当初就不该…… 可他年幼的样子又浮了上来,懵懂无知的年纪,却已经会心疼人。 见她洗完衣, 手冻得通红, 他抱住她的手往怀里送, 说他身上热,正好让她暖。 暖了会儿手还是冰的,他开始吧嗒吧嗒掉泪, 问还不肯说缘由,只是摇着头说他没事。 最后还是她看出来, 摸着他脑袋说不要紧的, 她只是一时受了寒气,不会死。 可现在,当初的那个孩子好像已经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 是个陌生至极的禽兽恶徒。 那些奸|辱妇人的所作所为, 轻易就可以说出口, 面无愧色, 半点不知悔改。 朱明宸缓缓抬起头,在她眼中看到了彻骨的失望, 明明有所预料,还是猛地钻心一疼。 她从未这样看过他,像看个判了死刑之人,让他觉得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寒意逼人。 脸上那点隐隐作痛,开始变得微不足道,他好像在失去她,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明明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 可她的眼神,仿佛在两人间划下了道天堑,任凭他千方百计,再无法跨越。 朱明宸猛地攥紧了手,“马车……就在山下,姐姐若不随我走,徐平、这里的人,我不会留。” 徐昭夏几不可闻地问了句,“是吗?” 她忽然冷笑了声,看着他,又问了句,“是吗?” 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吗? 为达目的,可以威逼胁迫,无所不用其极。 朱明宸眼睫轻颤,喉头感受到了血腥味,低头迎上她的视线,声音越发干涩,“是。我,说到做到。姐姐不知,战场上我并非只坐军帐,敌寇来犯,我也曾亲自动手。” 佛殿中又陷入了深得发沉的寂然。 徐昭夏手脚冰凉,将站在眼前的人看了一眼又一眼,发现他不知不觉,已长成了成熟威凛的样子,和史书上那些不容人忤逆的暴君一样,三言两语,轻易就定了人生死。 “滚……滚!滚下山去!” 朱明宸唇角动了动,下意识想叫姐姐。 见她指着殿外,扭过头,眼窝里似是有汪水,颤颤地就要落下来。 缓缓低下头,道了声好。 他下了山,站在马车旁,身影没在夜色中,望着山道,双唇紧抿。 刘敬带人在旁守着,不敢催半句。 只有马蹄在地上倒腾的声音,不时也响起嘶鸣声。 天色发白的时候,山道走下个人,身影纤瘦,神情漠然,满身的寒气。 刘敬看着主子几步迎上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人往这边引。 他察觉了异样,一声“娘娘”咽在喉中,含混地叫了声“徐姑姑”,送两人上了马车。 徐昭夏只当没人在身边,手搭着软枕,头靠在车壁上,淡漠地闭目养神。 朱明宸也没说话,看了眼她后,在她身旁不算近的地方,慢慢坐下。 车轮开始转动,走的是官道,震动轻微,习惯了便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助于入眠。 徐昭夏没睡着,一直在想事,感受到日头慢慢高了,暖光从车窗照入,打在脸上。 雨后天晴,倒是有了难得的好天气。 忽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了拉。 徐昭夏脸色微僵,没睁开眼,想拽回自己的衣袖。 越拽越紧,心里多了恼,觉得没意思。 忍耐的呼吸过后,睁眼看人,神情冷漠,“松……” 看到的却是他入睡的模样,蹙眉抿唇,似有很多事压在心头,没睡过好觉。 徐昭夏恍了恍神,一时没再做什么。 忽又听见他叫了声“姐姐”。 “姐姐,姐姐……” 越叫,倦容深深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被抚慰了般。 徐昭夏欲言又止,要他松开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她没必要跟个觉都睡不够的人计较。 刚想到这里,又听他呢喃道:“姐姐……多……疼我些……” 徐昭夏听得耳熟,在哪听过很多遍,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大妥当。 他已是得寸进尺,将衣袖往鼻下探了探,闻到了什么,极大满足般喟叹,“是姐姐……” 见他迷恋的样子,徐昭夏瞬间涨红了脸。 她想起来了。 他几次要她多疼他。 是要她忍着,别觉得涨。 还会骗她说很快就好。 徐昭夏咬牙用力,势必要拽回自己的衣袖,不再想他会不会醒来。 刚好经过个高些的石块,车厢猛然一晃,那人如座小山般扑过来,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脸埋她颈侧,温热呼吸喷薄。 徐昭夏刚要推他,感受到他嗅了嗅后,毫不迟疑地落下湿润,万般欢喜地吮了口- 作者有话说:睡着,还是醒着,将会成为个千古谜题。 另外本厨子最近在搬家,忙了点,顾不上更新了。现在搬好了,会努力正常更新~(顶锅盖跑) 80-90 第81章 就这么难。 与此同时, 徐昭夏身子一颤,想到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会做的, 远远不止这些。 不提那些算不清的深夜。 只她记得的三回, 便有多次亲密到不堪,便是夫妻,也没听说会到那种程度。 回到京城后, 他是不是就要……不, 或许他连这点时间都不愿等, 这次便是试探。 连夜里那些肮脏事都能做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 徐昭夏紧紧攥住了双手,努力维持的平静, 变得摇摇欲坠。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朱明宸忽然惊醒, 口鼻还陷在温软里, 掌下却已经感受到了满身的僵硬,微微带颤。 忍着想要扯开衣领,闻见更多腻香的念头, 他慢慢从她颈侧离开, 眼睫轻垂。 看到她攥紧的双手, 顿了顿后, 缓缓跪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矮了她半头, 看上去还是从前那个孩子,只是大了些。 朱明宸观察着她脸色,哑声道:“这些日子事多,我太困了, 这才睡得不清醒,冒犯了姐姐。” 其实算得上意外。 要有什么,也是到了京城后再说。 她最是循规蹈矩,立了后,就称得上名正言顺,再有旁的也算理所当然。 但说后悔,实在也不多,他想她想得骨子里发疼,比起他真正要的,这些连浅尝辄止或许都算不上。 顶多算坐得近了些。 他都没好好闻她身上香。 他好想她。 徐昭夏看着他,一声不吭。 心里想的是,他定是在说谎。 他早就学会对她说谎了。 天生的坏东西,教不好的坏东西。 朱明宸在她冰冷的视线下噤了声,似也知道自己这些解释多余般,闭口不言。 徐昭夏轻舒出口气,扭头看车窗外掠过的树影,眉眼淡淡。 清静了,不用再听他谎话连篇,故意骗她。 或也不必急,即便他做了皇帝,到底不是神仙,马车外全是他的人不假,京城里利益纵横,未必人人都听他的话,她总能找到机会。 她绝不会如他所愿,留在他身边,陪他荒唐。 片刻后,听见衣袍窸窣声,徐昭夏猜他该是跪得不耐烦,要站起来了。 到底是做了皇帝,唯我独尊,容不得人忤逆。 但这和她又有何干系。 眉眼未动分毫,徐昭夏听着车轮碾过路边青草,飘来新鲜的草腥味,不难闻。 下一刻,却被人抱住了腰,高大成熟的男子仰头看着她,似个无助孩提,眼中湿润委屈,“姐姐为何要这般待我,两年九个月,我找了姐姐两年又九个月……” 朱明宸告诉自己不急,她已在他身边,天长日久,他总有办法让她认下。 可她不理他,无论他做什么,好像都无法再打动她。 她不关心他,也不在乎他。 仿佛他眼下立时死了,她也能无动于衷。 明明不该如此。 是她违背诺言在先,弃置了他。 说好要当他的皇后,却瞒过他的人,逃到了徽州,半分行踪都不透漏给他。 还用性命威胁,逼他不许找她。 是她错了,是她不要他。 他不过是找回自己失去的皇后,哪里有错。 徐昭夏推着他的肩膀,一次推不开,又推了两次、三次。 怒到简直想笑出声来。 他有脸说这些话,桩桩件件下流事,哪一件不是他亲手做下的。 远的不提,在长庆寺里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她逼他说的吗? 他竟还委屈上了? “让……滚开,朱明宸。” 徐昭夏推不开他,用尽了力气,失力坐在位子上。 朱明宸愣住了,这是长大后她第一次叫他名字,语气冰冷至极。 听得出来,是为了叫他难受,故意为之。 车外传来刘敬的声音,“主子,饭炊好了。” “停车。”徐昭夏下了令,马车放缓了速度,而后停下。 她推开那人,扶着车壁走出。 走后不久,车内传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瓷碎声,茶水溢了满地。 朱明宸看着树下捧着个胡饼在啃的那人,有过片刻茫然,他究竟哪里不够好?要她认下他,就这么难。 紧抿着双唇,暗道,好,那他就陪她磨一辈子。 她有本事,就一辈子冷着他,他死了也别心软。 徐昭夏知道那人在看她,面无表情地咬下口胡饼,不予半分回应。 刘敬见这两位主子这般,不敢贸然插手,捏了捏手里那份新传来的密信,拦住了主子的步子。 朱明宸脚步一停,打开信看了眼,片刻的停顿过后,面色如常,“吃过饭后,启程前往淮安,不再停留。” 刘敬有些错愕,主子不是打算要送人回京城吗?怎么要送到淮安去。 难道京城出了什么岔子? 他猜的不算错。 京城内乱,传出了皇帝身亡的消息,江南也不太平,从浔阳调出的兵马,已在加速北上。 这时候将人送回京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徐昭夏回马车时,发现那人不见了,车开了有一会儿后,他才从外头钻进来,拿着张舆图。 坐下后,便在那看着图,专注认真,沉稳可靠。 徐昭夏冷眼看着,不知该做何感想。 做正事时,他倒半分不差,看不出是个没廉耻的。 等到马车疾驰数日不停,用饭都是在车上,方向好似也不是去京城,徐昭夏发现了这些时,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想问,看到那人的脸,开不了口,等下车时,已是入了淮安城,张清带着部下前来跪迎。 夜深时,她合衣坐在圈椅内,闭目等人。 差不多快子时,那人果然来了,隔门站着,身影映在门框纸上,闷沉的声音传来,“徐平我已调走了,姐姐别再想着逃。” 徐昭夏等他说什么事。 等了会儿,再睁开眼,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莫名心慌了下,奔到了门边,想打开追上他问清楚。 碰到门框后忍住了,深吸了口气。 或许这是她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大剧情 第82章 陪着他度过。 往后三个多月, 直到天气热得入夏,徐昭夏再没见到那人。 但她身边布满了他留下的影子。 凡有出行,都是张清亲自陪同, 从无例外。 徐昭夏几次要人别跟着, 声音略重些,堂堂七尺男儿便跪在她面前,说是陛下亲自将他叫去, 下的死令, 不得再出半点差错, 否则军令处置。 徐昭夏也就出门少了。 又问起徐平的下落,张清倒是答得爽快,道徐大人是内行厂的人, 他是东厂的,互不相通, 所以徐平去处, 他无从知晓。 徐昭夏淡淡地喝了口茶,没再追问。 不管他所说是真是假,总之是不打算透露徐平行踪了, 倒是听那人的话。 张清也知道这是女主子, 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也不想得罪狠了, 笑着道:“徐大人不在,越安姑姑却是早早从京城来了, 这些日子娘娘的衣食住行,都是她在打点。” 徐昭夏愣了下,将茶杯捧在手里,一时未动。 怪不得这些天的饭菜很合她胃口, 还以为是巧合。 但张清想起了什么,马上又道:“只是越安姑姑忙手头事,不得空,娘娘若是召见,人恐怕是来不了。” 徐昭夏道了句是吗,垂着眼,想那人倒是将她身边人算了个透,可能帮她的,都被他隔开了来。 “我累了,你闭门出去罢。” 她声音透着些许疲倦。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为了保住那个孩子的命,每每行事都要想,都要算,想透了好坏利弊,才敢试探着踏出一步两步。 用这样的法子困住她,就是那人想要的吗? 张清退出去后,在门口想了想,心里不大安稳,交代亲兵仔细守着后,去了厨下找越安。 他苦着脸问道:“娘娘神色看上去不大好,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娘娘开怀些?” 越安陪他叹了口气,看了眼正房,脸上也是为难。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姑姑从来都是清正端方的性子,哪里能接受自小养大的孩子对她有男女之间的心思,说句不好听的,只怕姑姑在心里将那位主子当成了亲儿子都有可能,可那位主子之前做了那样的事,如今又非逼着她…… 要是心性略弱些的,不堪受辱,寻死都有可能…… 越安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暗道不会的,姑姑倒不是那样软弱人。沉吟了会儿,想到在宫里那阵,姑姑看着对孩子很是喜欢,比如长公主府里那个小世子,提议道:“要不你去找几个孩子来,养在娘娘跟前,让娘娘分散些心神?” 张清眼一亮,道是个好主意,“当时有几个年纪轻的受伤了,在驿站里头养伤,娘娘听说他们年岁后还特意关照要多用心。若是更小些的,娘娘定会更加怜爱,我这就去找!” 他谢过越安后,忙不迭去寻了个孩子来,午后就送到了上房。 徐昭夏见送来的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穿的也是精致的团花小衫,皱眉道:“怎么忽然送来个孩子?她爹娘呢?” 张清笑道:“是知府家里的五小姐,才刚开始练字,听说娘娘的字写得好,吵着要来娘娘这里学。五小姐,是不是?” 他朝那孩子打了个眼色,见那孩子不懂,眼神厉了厉。 那孩子吓了一跳,变得怯生生的,抓着衣角眼泪快要掉出来,“是……” 徐昭夏抿了抿唇,还是离开了圈椅,蹲在那孩子面前,替她理了理衣领,轻轻笑道:“别怕,他在扮鬼脸呢。是不是想你娘了?” 那孩子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徐昭夏从袖里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窝,“你年纪还小,写字不着急。来这里吃些点心,我叫他去备车。等你吃好点心,车也就来了,送你回家去。” 等送走那孩子,徐昭夏坐在圈椅上揉了揉额,将张清留了下来,“你若得空,就讲一讲外头的事给我听罢,别再弄出这等笑话来。” “娘娘想知道什么?”张清小心翼翼问了句。 “他亲自去处置的,是什么事。”徐昭夏在淮安府里走动时,发现处处都可见到行伍之人,整座城池似已被军中接管。 便是再监视她,也不必费如此阵仗。 那人又去了这么久,虽时不时有信寄来,却不见人影。 依她所知的那些事,若非出了大变故,那人只怕不肯留她一人在淮安,绑也要将她绑回京城,逼着她补偿他。 张清迟疑了片刻,说是战事。 “哪里的战事?”徐昭夏坐直了些,心跳微快。 “南边……具体到了何地,臣也无从得知,只隐约听说,前阵子到了安庆一带,还在往北。” “陛下是在哪里?”徐昭夏紧接着问,手握紧了扶手,声音发急。 “臣不知”,张清摇摇头,“但请娘娘放心,陛下打过北边女真,那是场大战,这次无论如何,也只能算小打小闹,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有人通传,说是魏将军求见。 张清忙去将魏直请了进来,魏直朝着座上人行礼道:“臣见过娘娘。” 他久在军中,话不多说,便单刀直入,请人今夜启程,往西前往汉中府,路上由他护卫。 徐昭夏见他一身铁甲兜鍪,近了还能闻见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当下便心神不宁,恍惚间眼前闪过个画面,刀剑砍到人身上,鲜血飞溅到甲胄上,血淋淋一片,顺着当下淌。 她打了个寒战,当即站起来,“你先告诉我,陛下如何了?” “陛下在凤阳,派臣来,还寄了封信给娘娘。”魏直从甲胄里抽出张信封,呈递过来。 拆信时,徐昭夏手有些发抖。 这些日子他倒是也寄来过,一封不落,她全烧了,半个字都没看。 眼下竟有些恨自己,为何要那般心狠,就是看一眼又如何?总不会少块肉。 好不容易拆开信,那些熟悉的字映入眼帘,她竟有些眼热,速速地看完了,将信压在胸前缓了会儿,压着声道:“你们抓紧去准备,今夜启程,别落了东西。” 那人没瞒着她,在信上说京城和南边都出了乱子,淮安恐难以周全,要她避往汉中,别让他担心。 徐昭夏觉得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烧般,煎熬得不知该如何纾解。 怎么世道偏偏待他如此不公,好不容易北边平定了,又闹出这样的事。 南边……也不知南边是谁起了反心。 京城又是谁在其中搅弄风云。 他才这般年纪,能顶得住吗? 等车马动身,赶了几天几夜路,夜里到了开封府底下的偏僻驿站,打算略作休整时。 徐昭夏拿出向魏直要的那封舆图,看着凤阳府就在开封府底下,近的话,三四日的路程就能到,咬着唇,在休息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若可以,她想去那人身边陪着,从小到大,除了打女真那两年,什么事不是她陪着他度过的。 不陪在他身边,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魂都找不见,时时刻刻都想着他怎么样了。 况且这些闹事的人,比起女真,更熟悉他身边的情况,万一收买了人,暗地里对他动手…… 徐昭夏顿时忘了和他的那些嫌隙,受辱与否也全都抛在脑后,整个人浑身皆是冷汗,紧攥着舆图,就要去找魏直商量,看能否将她带到凤阳。 刚起身,便看见门外传来动静,心漏了一拍。 是他? 徐昭夏心跳得飞快起来,往门边赶了几步,整个人喘不上气。 她希望是他。 希望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毫发无伤。 门被猛然推开。 徐昭夏还未惊呼出声,便被人一记手刀,劈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不是坏东西干的,是另一个 第83章 越不过。 意识朦胧间, 徐昭夏似醒非醒,眼皮费力地下沉,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在辆驾得飞快的马车上, 风声呼啸而过。 身子随着车厢震动, 颈后隐隐泛疼,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不知道过了几昼夜。 她想醒来, 始终做不到, 每当快要醒来时,便被人往口中塞颗丸药,好不容易清醒些的意识立马又变得混沌, 整个人晕晕沉沉。 她试过吐掉,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无力蜷缩在车厢一角, 眼都睁不开。 这天却好似是个例外,差不多的时候,她没被喂药, 隐约能听见马车入了哪座热闹城池, 熙熙攘攘的人声, 不时有叫卖声响起。 渐渐地, 越来越安静,马车停在了哪里, 似有很多人,但都屏声静气,不敢发出声音。 直到一道脚步声临近,窸窸窣窣的跪地声, 徐昭夏还听见有人道了句“见过王爷”,随后眼前忽地一亮,车门被打开了来。 那人似是认识她,低低叫了声“昭夏”,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下了马车,怎么也推不开。 很熟悉的声音,但又透着股陌生。 谁会这般叫她?不是长公主,是个男人的声音。 徐昭夏总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是谁,究竟是谁? 明明认识她,却还要将她掠走。 这个人想做什么? 徐昭夏眼皮狠狠震颤了下,忽然睁开了,死死盯住帐顶的青白团花纹,眩晕中,有个名字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是……裴昇。 她在歙县时隐隐听人说过。 当今浔阳王新登王位,励精图治,将九江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许多商贾都喜欢去那里做生意。 也不知这次南边生乱,他有没有受波及? 徐昭夏心提了提,又马上愣住了,巨大的不详之感笼罩了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对!就是裴昇从淮安掳走了她!从那个孩子手上,也就是皇帝手里…… 偏偏南边又有人起了反心…… 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向床榻边靠近,透过薄薄的青色纱帐,徐昭夏看见了那人,深服银冠,像团化不开的浓浓黑雾,一步步靠近。 她坐了起来,手中攥了汗,神色警惕。 床边的黑檀小桌上些许动静,食盘被放下了,“醒了便先吃些粥罢,奔波一路,你怕是饿坏了。” 说完,他便准备走,没掀开纱帐。 “裴昇”,徐昭夏叫住了他。 裴昇站在原地,背对她,不自觉露出了淡淡笑意,隔了这么多年,倒是又听见她唤他了。 一如既往。 “……我们好好谈谈。” 徐昭夏话刚出口,裴昇笑意便消失了,想到了在京城最后那次见面,她也叫了他名字。 说的是,“裴昇,你知道的,今日事出有因。” 彼时他手里拿着把断刀,被那个小儿皇帝砍断的半截刀,她护在那人前面,为那人说话。 事出有因,好一个事出有因。 是那人提剑闯入他家里,喊打喊杀,要他性命。 可她一句话就抹去了那人的过错,只说事出有因,全是他的缘故,才有了这件事。 也许当日就算他死在那人剑下,她也会先替那人开脱,再为他伤心。 “谈谈的事,再说。你先休息,缺什么便告诉侍女,只当回了自己家中。” 裴昇语气温然,彬彬有礼。 徐昭夏抿了抿唇,依着往日那些情分,没觉得他会有多少坏心思,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人,别做这些错事,有什么误会,解释清了便好。你不该一时冲动,将我带来此处……” 裴昇转过身,透过纱帐望进她的眼,直直打断了她的话,“昭夏,你总是这样,将身边人想得太好。对我这般,对你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也是这般。可你为何又匆匆离了他身边?他做了什么?” 徐昭夏呼吸停了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和他不同。” 裴昇笑出了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确实,我是和他不同。若是养我之人,我绝不会生出龌龊情意,只会敬奉如母。” “这与你无关”,徐昭夏声音发沉,只觉他变了不少,比往日刻薄得多,她不想多提,只道,“如今只说你的事。你将我带来此处,自有你的打算,但我不信你要害我,也不信你会是什么逆臣。有什么事,你说就是,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裴昇静静地看了她会儿,没出声。 和过去一样,她总是维护那个人,在她心里,那个人就是第一位的。 即便她只有舐犊之情。 即便那人对她心思肮脏。 她还是在人前护着他,丝毫不讲道理。 可她忘了,那十来年里头,与她扶持相伴的是他,几次生死关头,不是她救了他,便是他救了她。 那个小儿皇帝在什么地方? 可在她心里,他就是越不过去那个人。 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昭夏”,裴昇又笑了笑,只是声音听来叫人背后发凉,“造反之事,你死我活,只怕不是你想谈,便能谈的。好了,你先休息罢,再过几日,你还要陪我去见见部下,叫他们认认你。” 徐昭夏一下子扯开了纱帐,“裴昇!” 裴昇身形顿了顿,继续向外走去,面色冷硬地像块铁,水浇不进,火烧不透。 等那人死了,她嫁了他,生了孩儿,再多的舐犊之情,也有的地方去。 没必要放在个死人身上。 早在十年前,那人就该死在冷宫里头。 徐昭夏想要跟出门,却被侍卫拦住了,看着裴昇走远,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心口阵阵发冷。 造反之人竟真是他。 掳走她,他当真只是要她吗? 第84章 终究会的。 徐昭夏连着两日再未用饭。 为着心中那个猜疑, 她一粒米都咽不进去。 那个孩子会不会得知她在这里后,便不管不顾地赶来? 裴昇设的局,是否会伤到那个孩子, 甚至要了……他的命。 每当门外脚步声响起时, 她就惊得一颤,怕真是那个孩子来了,冷汗霎时便将里衣浸得湿凉。 接连数日赶路, 遭人喂食丸药, 又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 在个侍女将几样精致菜色端来,跪着请她用膳时,徐昭夏越发显得瘦削的身形轻晃, 眼前乍然一黑,整个人便栽倒在了地上。 “娘子!”侍女顿时惊慌失色, 爬过去将她扶起来, 连连又唤了几声“娘子”。 见人一点儿回应也没有,脸色却苍白到毫无血色,侍女吓得胆颤, 朝外头叫人的声音都变了, 手脚忍不住发软。 这是王爷特意交代过, 要悉心照料的娘子, 如今在她手上出了事。 王府上下,谁都知道, 王爷虽生得温润菩萨像,却是个雷霆狠厉之人,从掌管王府的那日起,便从未有过心慈手软时候。 徐昭夏再醒来, 觉得仿佛只过了片刻,天色隐隐发暗,傍晚后不久。 房中没点灯,她看到床边坐了个黑沉沉的人影,闭目养神中透着股倦意。 她轻轻一动,那人便迅速睁开了眼,声音发柔道:“醒了? 裴昇本是握紧了她的手腕,见她醒了,将同掩在被下的手掌抽了出来,下意识想帮她掖一掖鬓发,睡了整夜后,难免凌乱些。他知她爱整洁,定也想这样做,只怕却没力气。 徐昭夏往里侧躲了下,不想用冰冷的眼神隔绝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垂下了眼,“我不想用恶意揣度你,裴昇。” 裴昇落空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后,面色如常地收回来,“无妨。昭夏,你要怎么想我,都无妨。” 一道懿旨,定了赐婚之事,又一道圣旨,他被强令回了浔阳,他早已知道,世上没有随心所欲之事。 要让她开怀,他最明白该如何做,左不过对那个小儿皇帝俯首称臣,安心本分地做个浔阳王,享尽一世富贵。 只是……他未免不甘。 大权在握的滋味,原来是这般随心称意。 她即便再不情愿,也睡到了他身侧,近在咫尺的地方,只要他想,还可以更近地感受她呼吸,将她浑身骨肉都紧紧拥入怀中。 不再是那个日复一日,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身影,而是会生气、会怨恨的徐昭夏。 是他从未见过的徐昭夏,却那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下,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论起血脉,他也未尝低了那小儿一等,凭什么要将她拱手让人?那小儿除了受她偏疼,又能给她什么? “你是下定了决心。”徐昭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旁人无论如何劝阻都无用。 她没力气起身,努力昂着头,想看清他脸上表情,“你想拿我做什么?诱饵?要他来救我?还是觉得……我那时没帮你,罪该万死?” 裴昇骤然对上了她的视线。 嘲弄的、冰冷的视线。 全然陌生的徐昭夏。 为了那个黄口小儿。 徐昭夏看到他瞬间变得晦暗压抑,眸光冰冷得好似去了鞘的刀刃一闪,凛冽杀意就那样铺天盖地而来,浑然变了个人,她不认识的人。 “你!你竟真的要……” 徐昭夏十指紧紧攥住了被沿,见他不发一言地坐在那里,丝毫不反驳,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更觉得可怖起来。 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摇。 他是铁了心要做成这件事。 又感受到他俯身而来,徐昭夏更往里躲了躲,却还是被他整个人罩在了身下,僵硬着身子听见他轻声道,“昭夏,有你在,我怎会真要他性命?你听话些,听话些便好。” 徐昭夏扭过了头,紧紧抿住了双唇。叫人看不出她信或不信。 察觉到他离得更近了些,摩挲着她的脸骨,看了会儿她的侧脸,也有几次呼吸离她近得不能再近。 “别紧张,有些事,到底得成了婚才好。”裴昇低低笑出声来,被她紧绷的脸看得心头微软,滚动了下喉结后,咽下那股干渴,替她将鬓发掖到了耳后。 随之,徐昭夏身上一轻,慢慢转过身时,裴昇脚步刚好停了下来,对着侍女吩咐道:“去取些宵夜来,好好服侍你主子,督着她用膳吃药。” 这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徐昭夏清楚。 又过了两日,徐昭夏虽在试着找人往外传消息,想让那个孩子别来,却因人生地不熟,围在身边的人又被特意警告过,不准与她多话,到底没找到合适的法子。 正想着陈静漪好歹是王府女主子,又是陈阁老的女儿,找她,或许还能有几分转机。 隔日一早,却被人打扮了后,送去了书房外。 裴昇正和部下议事,心有所感,朝门外看了眼,心头猛地跳了几下。她站在门外,长裙玉面,满身的温静气,似是特意来寻他的…… 几个部下也都看了过去,渐渐地,说话声停了下来。 “昭夏,来,叫这些人见过你。”裴昇迎上前,想牵她的手。 徐昭夏不动声色避开了,“王爷找我,可还有旁的事?” 她不想惹恼他,却也没心思配合他,他究竟是何等面目,已经不重要了,要紧的是那个孩子。 她不能让那个孩子到这来。 裴昇却也不生气,朝那些人摆摆手,屏退了去。微微含笑道:“今天日头还好,陪我去外头走走可好?” 徐昭夏有些诧异,他这是做什么? 来到会馆里头,从高处看着雕花戏台,时不时叫人仰头打量几眼时,她猜到了。 这里并无包房,躲无可躲,鱼目混杂的人群里头,早有人记住了她的模样。 徐昭夏攥了攥拳,只当做不知道,皱了皱眉道:“这里人唱的词,倒是听不大懂。不如去清静些的地方好。” 他没说破,她也就将话往圆了说。 裴昇看了她一眼,将她装作不耐烦的模样看在眼里,莫名就喜欢得紧,倒是少见她这般…… 反正该见到她的人也见到了,便应了下来,带着她出了会馆,吩咐了车马往城墙上去。 徐昭夏低头看着城墙底下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害怕里头出现个熟悉的人影,心忽上忽下的,静不下来。 她该做什么,才能真正保护那个孩子…… “昭夏,你知道”,裴昇忽然向城门处指了指,“当我回到这里时,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徐昭夏回过神,见他问得认真,恍惚了下。他这般,倒是如同两人从未生分过的样子。 “我想,你也会来到这里的。”裴昇想起那时他满腔的愤恨与无力,在踏入这座城池时,让他几乎想摧毁这里。 可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就跳了出来,瞬间熄灭了他的怒火,隐隐还带来了期待。 她会来的,也会喜欢这里的。 终究会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某人就到了 第85章 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徐昭夏张了张唇。 有那么一刻, 脑中生出个念头,道或许她留下来便好了。 之前提起那个孩子,他眼底的愤恨仇怨, 历经多年沉淀, 宛如多少水也化不开的浓墨。 可现在说起她,凭空便软化了几分,眉眼中多了她从前熟悉的样子, 仿佛还是宫中那个与她走过数十漫漫长路的青年。 哪怕……是为了打动她, 刻意为之, 也是个机会。 既然如此,她留下便是,只要能磨得他收起对那个孩子的杀心, 旁的事再说。 可不知怎的,愿意二字, 却像是长满了刺的疙瘩, 死死堵在喉头,无论如何都无法顺畅说出口。 明明知道说出来,转机也许便会出现。 为什么?徐昭夏在心里发急逼自己, 为什么不说出口?说出口不好吗!难道非要见到那个孩子出事?难道留在这里, 有那样难以接受? 可是……可是…… 她不断想起那个孩子的脸, 年幼的、长大的、倔强的、快哭出来的、闷不吭声的、委屈的…… 因为那个孩子, 本该更容易说出愿意二字。 可为何正正相反,她越是想起那个孩子, 越是难以将愿意二字说出口,似是在做对不起他的事,让他难过的事…… “昭夏”,裴昇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脸色慢慢沉下来。 徐昭夏心处正在猛跳,然后一停,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朝他望去。 裴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原本她所熟悉的神情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在浔阳王府的众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心绪起伏,好似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他怎么还指望用这些来打动她。 她不是来和他叙旧的,是被他掳来的人质。 更何况,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另有其人。 “不说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前尘往事”,裴昇也像城墙底下望了望,看见布在各处的探子,呼吸不急不缓。 这是他的浔阳城,不是京城。 他不再受制于人,反而可以置人于死地。 只要那黄口小儿敢来,这里便是他的坟场。 徐昭夏开始猜不到他心底想些什么,但从他眼神变化里头,早察觉了异样,咬牙压下那股让她身上起鸡皮疙瘩的冷意,朝他走近了半步,勉强笑道:“裴昇,过去种种,如你所说,是前尘往事,但你所受委屈不假,并非微不足道。” 徐昭夏观察着他,见他似有些松动,又接着道:“若我说,浔阳城很好,我……”她下意识顿了顿,“我确实想过留下,只要你愿意……” “够了!”裴昇脸色变得阴沉可怖,没听她说完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呼吸压抑粗重,盯着徐昭夏时,甚至想过给她喂些药。 痴了傻了,他养她一辈子,只要她忘了那个人。 那个该死的黄口小儿。 徐昭夏没再得到出去的机会。 那天之后,连身边的侍女都换成了哑女,在她身边服侍,却被下令不准与她有半点交流。 过了几日后,守着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除了打探不出半点消息后,她连出房门都变得受限,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房中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种预感,那个孩子,或许真的快到了。 想到这一点后,从这天开始,她不再进膳。 她隐隐约约记得在哪里看过,不吃不喝,到了第七日,便活不久了。 裴昇派人看着她,自然早就得知了这一消息,撕碎哑女写下的呈报后,他照常见客、处理军情政务。等到第三日,檐下飞了两只乌鸦来,叫得他心烦难忍,没心思看那些新送来的军报,转头出了书房。 刚走出不远,送密信的探子入了王府,将袖筒里的消息恭敬奉上,压低声道:“王爷等的人,到了。” 裴昇猛然停下了脚步,停了会儿后,转身回了书房,召来亲卫。 即便是举了反旗,旁人他也不放心,唯有与朝廷无关,只忠于他的亲卫,才有弑君胆量。 房中,徐昭夏靠着床柱而坐,意识已有些昏沉。 她想,死讯是瞒不住的。 纵然浔阳城是裴昇的地方,定然也有京城的暗卫。 只要有心打听,浔阳王府死了个人的消息,还是能传出去。 她不想要他来,这个地方太危险,裴昇真的打算要他的命。 那么小的孩子,从冷宫里一路长起来,吃了多少苦,数不清。好不容易做了皇帝,要说顺心如意,还有个太后娘娘压着,日子不算好过。 眼看着他坐稳了位子,能自己做主了,要是就为了她来这里白白丢了性命,多可惜。 再说…… 徐昭夏脑中陷入了长久的寂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一遍遍砸着胸膛,那个孩子……那个人的脸,却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她又开始想他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握了起来。 她开始觉得对不起他。 其实……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她很舍不得他。 比起把他当做孩子的舍不得,还要多些旁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想不清楚,那是让她觉得恐惧的东西,错到甚至是场罪孽,谁会喜欢罪孽?谁会容忍罪孽?再想下去,她整个人便是坍塌的,是该挫骨扬灰的,她是年长的,他却还这般年幼,他还是个孩子…… 不能想……不能再想…… 她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做他的皇帝,娶妻生子,平安顺遂…… 就好了。 徐昭夏紧紧咬住下唇,忍住了那阵几乎发疼的心悸,胃部也在隐隐抽痛,额边的汗珠滚落,带着眼尾落下的一抹晶莹,渗入乌黑的鬓发间。 忍到了夜间,房外忽然喧腾而起的躁动之声,让她忽然惊醒过来,手脚发颤着起身,靠在床头。 发生了什么事? 服侍的哑女见她醒了,点起灯来,托着灯盏往床边走。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哑女往外看了眼,暗道不是换人的时辰,难道王爷这时候来了? 她放下灯,匆匆去开了门。 门一开,她还未看清人影,便倒了下去。 徐昭夏听见动静,错愕抬眼,而后呼吸急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咽喉,整个人紧绷得喘不过气。 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像是踩着她的心般,朝她急步走来。 第86章 这时还不行。 是真的吗? 徐昭夏看着那人靠近,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挪不开,真实到她不敢相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外头守着那么多人, 整个王府里戒备森严, 他怎么会来? 是不是她太想他了?才生出这般幻觉。 徐昭夏心里止不住地发空,微仰头看着那人,十指不自知地握紧了, 想开口说什么。 朱明宸亲眼看着她脸上笑意消失。 本以为她见到自己该是欣喜的, 开门的那一刹那也确实如他所料。 但他越靠近, 她的笑意渐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上下打量的目光。 她从他的脸, 看到他的身,仔仔细细, 认认真真地看过, 在找着蛛丝马迹,想证实什么。 可她表情的变化,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失败了。 她没在他身上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越是靠近, 她脸色越发沉凝下来, 等他走到床边, 伸手就能将她完完整整拥到怀里的时候,她眼里的光彻底黯了。 朱明宸停了下来, 对着全无喜色的她,像个泥塑而成的人,天降骤雨,将他淋得泥泞不堪, 几乎快化在她跟前。 ……她不想他来救她。 比起留在他身边,她宁愿在这座王府里,陪着裴昇,那条该死的野狗。 不该是这样的,他与她才是天生一对,谁又比得上? 可她脸上神情将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没给他骗自己的机会,半点都无。 她就是不想他来这里。 朱明宸双唇抿得几乎成条直线,微昂了下头,挪开一眼后又看回去,“外面我都安排好了,便是姐姐想留下,我……” “你不该来这里。”徐昭夏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声音都在发涩。 真的是他,不是幻觉,也不是假的。 她心跳得厉害。 朱明宸眼里水光闪了下,“不该来,也来了,马已经备好。我说了,便是姐姐想……” 话刚出口不久,朱明宸整个人便愣住了,握紧后青筋浮现的手背突然贴上了一只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手掌。 他凭着本能,翻手紧紧握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 像是在沙漠里头渴了许久的人,眼前忽地就出现了片水波荡漾的绿洲,青草依依,波光粼粼。 呼吸发急得厉害,胸腔里被点了火般,噌得就灼烧起来。 她什么意思?要做什么? 昏沉沉地想,上次她愿意主动亲近他,在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但她刚刚碰了他。 用她的指尖。 他没逼她。 对着他灼热视线,徐昭夏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勉强压住了那些不自在,只想着眼下,“……陛下,带我走罢。” 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凌空而起,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托在臂弯间,脸贴着他滚热胸膛,听见他心跳声声,重得在她耳边打鼓。 朱明宸记不清自己是否说了好,稍微清醒些时,那人已经落到了他怀里,浑身骨肉贴着他胸膛,哪里都属于他。 一腔热血意气冲天般冒了出来。 他会带她走的,当然会。 区区王府算什么,区区裴昇又算什么。 他既然来了,自然就要接她回去。 他的姐姐,该在他身边才对。 朱明宸被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席卷,恨不得即刻出了浔阳城,找个安静无人的角落,将她如何改的心意问清楚。 如何就肯了?什么时候和他成婚? 徐昭夏听见那人心跳声越来越快,快将她耳朵震疼,埋在他怀里咬住了下唇,手脚拘束得放哪里都不对。 到了门外,魏直牵了马前来,观察着四周动向,看到主子怀里多了个人,多看了眼。 这就是……那位娘娘了罢? 眨眼间的功夫,却传来了不少人才有的动静,王府里换班的侍卫来了。 徐昭夏听见脚步声,身形一滞。 那人越发将她往怀里按,对着王府里头人淡定自若,说她病了,病情紧急,要找府里大夫看。 扮作侍卫的魏直插了句话,让快去,别耽误了。 旁的侍卫也知道这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病情耽误不得,虽然觉得那抱着这娘子的侍卫举止怪了些,还是狐疑着让到一旁。 待人骑上马背后,那些侍卫分了人跟在后面,又有一人去书房禀报。 徐昭夏没做过这样大庭广众下骗人的事,双手攥住那人衣襟,久久不能放松。 到了两位大夫的地方,她还未反应过来,被人叮嘱着闭眼后,轻轻往马背一放,身后那人便翻身下马,将跟来的两人斩杀殆尽。 睁开眼,徐昭夏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凛然得叫人胆寒。 也能看出他真是长大了,有这样的魄力。 “姐姐可是吓到了?”朱明宸解决了人后,重新上马,将她拦臂拥住,声音柔得能滴水。 见她说了句没有后,身体还是紧绷,本来昂扬的心情也落了下来,想到她最是怜弱,自己这样做,未必会让她喜欢。 干巴巴地又补了句,“事出紧急,那些人留不得。” 徐昭夏背靠他胸膛,垂眼嗯了声,“我知道。” 她只是一时还不习惯,彻底由他来护着她。 等出了浔阳城,徐昭夏忍了又忍,还是觉得怪异,仰头看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分明的颌角,再没了那些孩童稚气。 他是那个孩子,也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徐昭夏心口一震,脑子嗡嗡地响,神情有些恍惚。 正要收回视线,下意识瞥了眼,却看见城楼上站了个人,手持长弓,保持着对准的姿态。 利箭早已破风,势不可挡而来,近在咫尺。 徐昭夏脑中空白,下意识抱住了那个孩子,挡住了来箭方向。 朱明宸被她弄得发昏之际,电光火石间嗅出不对,强行调转了马头,偏离了行进线路。 “噗”的一声,隐隐约约,似是冷箭刺破皮肉的声音。 徐昭夏没感觉到疼,那个孩子看着也正常,重新转回马头时额角多了不少汗珠,但还有心思让她坐正些,声音沉得叫人脸红心跳。 “旁的时候随姐姐,怎么坐都好。但这时还不行。” 第87章 融化在唇齿间。 徐昭夏听得眉心猛跳了下, 坐在那人怀里更是觉得哪里都不对,要不是赶着离浔阳远远的,早推开他, 宁肯一步步走回去。 他的话, 听着就怪。 “你,专心些。”徐昭夏手紧紧扶着马鞍,声音尽量平静, 只是马背上震荡不停, 她话刚出口就多了几分柔颤, 像是捻着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人心上扫。 朱明宸扬起唇角,余光扫见她拘谨生涩的样子, 用她能听见的音量嗯了声,听得出的愉悦。 两年过去, 她仍是没变, 谈起某些事,即便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也觉得受不了。 像个……像个才嫁人的小妇人。 朱明宸感受到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惬意, 眉目都舒张了来, 紧着手臂将人往怀里更靠近了些, 让她微有些骨感的肩背蹭着自己胸膛, 缓解从小腿传来的尖锐痛意。 眼中渐渐多了抹幽暗杀意。 那条野狗放出的冷箭,倒是会挑地方, 他迟早十倍百倍奉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先找个安全地方将怀里的心肝儿安顿好。 徐昭夏闻见了血腥味,心一下就揪起来,突突直跳, “陛下……” 朱明宸接着就道:“是马伤了,刚才那箭没落空。姐姐可是颠簸得厉害?” 徐昭夏没觉得有多颠簸,倒是他看上去紧绷了些,汗也多了,隐隐弄湿她背后,两人身上气息缠得分不清。 这时徐昭夏没想别的,只担心马撑不住,将人摔下,猜他心里定也有同样的顾虑,才会悄悄急成这样。咬了下唇,正要宽他的心,说生死都陪他,别怕。 却听见他又开口了,“姐姐别急,我看了眼,这匹马还能撑个把时辰。” 徐昭夏眼眶顿时有些发热,这般要紧关头,他倒是反过来劝慰她……“我信陛下。” 朱明宸嘴角又翘了起来,实实在在的欢喜将胸腔填满发涨,那般深入骨髓的痛意转眼间就变得遥不可及,不足一提。 怀里的人在信任他,她之前无数次做过、后来又后悔做过的事,现在她做得心甘情愿,没有半分抗拒。 他找回了自己遗失很久的宝贝。 那是怎样一种畅快,超过他打下的所有胜战,扑面而来的风声也变得悦耳,他简直想将她抱在怀里亲到她发晕。 这样好的人儿,是他的,独独属于他的。 可他又知道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随行的暗卫向他打了个手势,身后有百来兵马穷追不舍,逼得越来越近。 而原定接应之人还未到来,魏直也未从后头赶上。 若是让身后追兵寻到了空子,寡难敌众,后果不堪设想。 朱明宸策马扬鞭,护着怀里人之时,不忘想着破局之法。 当务之急,是要送她去个安全地方,或者将她交给个可靠之人,他才能腾出手来…… 寻常暗卫,他无法放心。 正想着,一队人马呼啸而来,寒甲雁翎刀,气势凶赫骇人。 朱明宸看了眼为首的徐平,勒马喝停。 与此同时,身后有数十人猛扑过来。 徐平领着人马冲过来,挡在了前面。 前后打了个照面后,却是魏直领着兵马跟上来了。 朱明宸灵光一闪,有个念头冒出来,或许这是个战机。 可按照他才生出的想法,至少要和她再分开数月。 朱明宸低头看人,恨不得能将她变小,直栓在腰上才好。 他要的向来都只是她,离了这两年,好不容易抱了在怀,哪里舍得就丢开手? 要是她又硬了心肠,想逃怎么办? “姐姐,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去汉中,好不好?” 朱明宸将她搂在怀里,说归说,看着她眼,一时松不开。 徐昭夏应了,又听他说要把她交给徐平,也不奇怪,他看上去是有了别的安排。 只是点头后,他却仍是不松手,手臂铁做的般,将她牢牢箍在里头。 似要给她造个牢笼,叫她逃不脱。 “……我等你来,不会走。”养了这么多年,徐昭夏还是了解他。 说完,果然他就松了手,将她往怀里使劲按了按。 对着她身上气息沉浸了刹那后,朱明宸狠下心直起身来,将徐平召到跟前,审视他几眼后,才将人交到他手中,语气不悦道,“到了驿站后,便换马车。” 徐平低头应是,知道这位主子什么意思。 能容忍他骑马护送阿姐一段路,已是极限,若是同骑到汉中,只怕他性命都难保。 徐昭夏眼睁睁看着那人吩咐之后,又看了她两眼,而后眼神变得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马头,和魏直的人马同行并去。 心里有股怅然若失冒了出来。 她……竟有些想他了。 抿了下唇,打算和徐平离开,刚扭过头,忽又看了回去。 等等,他说马受了伤。 可为何从头到尾,他都没提出换马之事?就这样骑着马驰骋而去。 是他心有安排,不必尽说,还是…… 受伤的根本就不是马。 猜测归猜测,徐昭夏忍着没打乱那人的安排,到了驿站后换了马车,隐着姓名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汉中府。 早几个月,本该就到这个地方来的,宅院早已准备妥当,离城中不远不近的位置,风景秀美,清静养身。 缺什么东西,开口之后,最迟第二天也会送来。 但住下来两个多月,徐昭夏却吃得少,睡得也不好,有时半夜还在看书,看着看着便走神起来,点着灯,总难以入眠。 徐平偶然撞见过一次,问她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她只是摇头,说过阵子就好了。 和病没干系,她心里挂念的是人。 日复一日,睡得越来越差,徐平见她精神不济至极,私下里请了大夫来把脉,开了几味药。夜里盯着侍女炖好,送了来,盯着她喝下。 慢慢地,久违的困意竟真的袭来,徐昭夏模模糊糊想着,可是加了安眠的药草……靠坐在床板,勾着脑袋合上了眼,发丝悄然垂落。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边的发丝被人轻轻撩开,灼热的鼻息扑面而来,离她越来越近,似要将她融化。 融化在喘|息交缠的唇齿间。 第88章 夫人和郎君。 徐昭夏咳得止不住, 呛到醒来,双掌仍用力攥住,眉头皱得深深。 还来不及惊骇这梦太过真实, 便被那人幽黑晶亮的眼珠吸引了心神, 猛地愣住了。 他……回来了。 是,他回来了。 朱明宸感觉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绵软发柔的, 像是春水将他包围, 溺死在里头也甘愿。 “姐姐可想我了?” 不是孩子, 而是男人的声音,在黑夜里头深沉含磁,格外陌生。 徐昭夏有些受不住, 脸倏得红了,挪开了视线, 满身的不自在, 想推开他好好说话,“你坐正些。” 朱明宸脸上笑意盎然,动作却凶得厉害, 将她堵在床栏处, 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似个欺负良家妇人的恶霸, 被她看一眼,就亲一口, 少看一眼,也亲一口。 直将她弄得湿漉漉的,像个在家里等来夫君的小妇人,整个人兴奋得不像话。 徐昭夏瞪他也不是, 软话也没用,就那样缠着人,似是有了瘾头般,混账得厉害。 朱明宸松开了她没力气的手,将她整个紧紧抱在怀里,亲着她的脸颊,欢喜地感慨。 “姐姐这般疼我,叫我做神仙也不换。” 她没骗他,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她待他真好,天下独有的好。 徐昭夏轻轻一颤,只觉他的话似有魔力般,叫她也欢喜了起来,止不住地唇角上扬。 朱明宸见了,更是直抒胸臆,咬了她唇畔一口,“死了也甘愿。” 徐昭夏愣了下,脸立马沉了下来,气得发抖,“你再说这些胡话……” 他倒是看得开,才从不知道什么凶险地方回来的人,拿自己生死玩笑。 不知她多担心他。 见她这样,朱明宸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心里那些旖旎散了个干净,忙搂着她认真道:“我再不说半句,姐姐信我。” 眼巴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徐昭夏刚要开口,一时觉别扭得厉害。 人还在他怀里,他浑身的健肉都有些硌人,说的话却低声下气,软得不行。 不是孩子的软气,是个顶天立地男子汉宠人的模样。 “你记住便好。和我说说你这些日子的事罢,可还凶险?哪里伤到了没有?” 徐昭夏慢慢说着话,也是想不动声色离了他些距离,总归还是不习惯。 朱明宸没让她得逞,又攥住了她手,让她只能坐自己身上,用些危险的处境让她专注听,分散她注意。 不知不觉,两人已是倒在了床上,身形契合。 徐昭夏听着他那些险情,整个人紧绷地没法想其他事,几次追问他伤了没有,还要看他身上。 朱明宸拦下了,说没有,不过她要看的话白日看便是,夜里天黑,也看不清。 又说夜色深了,他有些发困,还累得紧,想先歇下。 徐昭夏吃了药,睡意也涌上来,不知不觉,两人同睡了过去。 次日,侍女进了里间,想着过了时辰娘子还没起,该是昨夜那方子的缘故。 掀开床帐子一看,差点惊呼出声,娘子身上埋了个人,强盗似的霸道样,将人缠得密不透风,连发丝都不肯轻易叫人瞧了去。 那人看过来的眼神也骇人,轻描淡写一眼,她就紧紧捂住了嘴,慌不择路,奔逃而出。 徐昭夏起来时,有些发懵,身侧是空的,那人没回来。 侍女见帐里头人影动了,忙抬了水进来,低着头问:“夫人可要起身?郎君交代了,今日无事,夫人尽可睡晚些。” 徐昭夏反应了下,“……莫要如此称呼。” 又觉得没必要,和个旁人解释什么,“罢了,先说郎君……他去哪里了?” 侍女道:“奴婢这就叫人去问。” 吃过早膳,徐平却来请了,道是郎君的吩咐,书房那里有事,请夫人过去一趟。 徐昭夏声音闷住了,连徐平也这样叫,还猜不出谁指使的,她不用活了。 快到书房时,又看到了熟人,刘敬在门外守着,见她来了,朝里报了声,又赶着来迎她。 里头人听见了,三两步走出来,下了石阶就来牵她的手,眼里映着她人影,看她一举一动,“姐姐赶来的吗?累不累。” 徐昭夏隐隐头皮发麻。 就这些路,她哪里累得着。 他这是……在对她说情话。 在一旁的魏直都快惊呆了,他还是头回见这两位相处,没想到陛下在这位娘娘面前,竟是这般面目。 像个从小养在这位娘娘家里的夫婿,体贴得紧。 不过也差不了多少,陛下算来,也是这位娘娘亲手养大的。 徐昭夏也看到了有外人在,想让他松手,又不好弄大了幅度,叫人看出来,到底没甩开了那人,只得被他牵着进了里面。 稳住了问道:“陛下说有事找我?是何事?” “和你商议件事,听你的意见。魏直,你也见过的。”朱明宸让她坐了主位,自己陪在身侧,指了指魏直。 魏直忙起身行礼,“见过娘娘。” 他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何意?这样的大事,要请这位娘娘来决断。 随后,应了他的推测,才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了陛下问,“姐姐觉得,眼下就回京城可好?” 徐昭夏问了问情况。 朱明宸说了。 连他此前去向也完全透了出来。 那时两人分离,他想的是既然裴昇有这般布局,若能利用得当,叫京城之人觉得他性命有危,定会觉得心腹大患已除,到了下死力平叛的时候。 所以他派魏直又回了浔阳城,和留在里头的暗卫里应外合,将浔阳城搅得大乱。趁势也放出了个消息,此番混乱,浔阳王虽是元气大伤,但将一众宵小收拾了个干净,匪首已除。 京城派来平叛的精兵闻讯,果然当即有了南下平叛之意,日夜兼程,想趁着浔阳还未恢复,一举平定叛乱。 这股深得太后和长公主信任的精兵离京城越远,便意味着回防越发不易,等夺回了京城,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应对。 魏直知道,京城里头,那些从建州打战回来的将领,本就有不少觉得陛下还在,没被这些乌合之众要了性命,回京之后,叫那些将领亲眼见了陛下,只会拥护。 可以说,这本就是顺势而为。 陛下却偏偏要把这决断之权,交到这位娘娘手中。 魏直想着,莫名悚然一惊,忽地想起自己那时还想过给陛下送女人,冒了满身的冷汗。 陛下就差把人当祖宗供着了,要给这位娘娘天大的功劳,他还不知死活地送女人…… 徐昭夏也觉得应该回,他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天子,谁都挡不了他的路。 便点了点头,“早些回去,也好。” 朱明宸嗯了声,望着她隐隐发笑,“我也觉得早好。” 立后大典总不能太迟。 他都做了皇帝这么多年,外人眼里,皇后却还是缺的。 徐昭夏想的却不是这个,事定了后,不期然地,她想起裴昇来。 浔阳王是乱臣贼子,裴昇,却是她的至交好友。 “陛下,我也有件事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快到尾声了,预告下~ 但是会有番外,也预告下~ 第89章 不对,他锱铢必较。 魏直看到陛下脸色微变, 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朱明宸听那人迟疑语气,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事,一旦讲出来, 便是为难他。 微眯了眯眼, 下定决心,若她说出的是那条狗的名字,他定然绝不…… 绝不…… 紧按住扶手的功夫, 她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一袭长裙温婉柔美, 淡淡香气浮动,叫人闻得心旌动摇,掌心发痒, 满脑子都是她。 “陛下也知道,我与裴昇, 到底有多年……”, 徐昭夏深知自己出口的话会叫他不高兴,语气便放得格外柔和些,尽量让他减些气性。 朱明宸差点转不动脑子嗡得一响, 皱着眉头, 面目严肃对她, “是什么, 朕不知道,还请姐姐说清楚。” 短短一句话, 连朕字都逼出来了。 徐昭夏顿了顿,想到他才回来,不久前还在和裴昇交锋,心里指不定存着多少不忿。真要这时说了留裴昇性命, 反倒容易惹恼了他,年纪轻轻,难免就意气用事。 便笑着拿话岔开道:“罢了,终究是不相干的人,不提也好,陛下也忘了罢。” 眉头一皱,又闻见外头传来烧纸的气味,一想就知道是要从汉中府离开,回京城去了,带不走的纸札文书,涉及机密,烧了倒干净。 只是窗子开着,烟味隐隐约约透进来,总归呛人。 她见那人不为所动,抿唇看着她,不问出个子丑寅卯不肯罢休的劲,忙道:“我先去将窗子关了。” 事缓则圆,不急。 刚转过身,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失声惊呼过后,被按着坐在了健壮结实的大腿上。 滚热发烫的体温,触及的一瞬,徐昭夏身上那身衣裙仿佛凭空被褪得干净,似是毫无遮挡地坐在那人怀里。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一个长成的男人。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脸霎时红得能滴血,惊骇羞耻,头皮阵阵发麻,指尖掐着他的手臂,要他松开,“陛下,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放我下来……” 日头悄然升高,慢慢向正中移去,书房里外都变暖了不少。 还在销毁机密文书的地方,离书房有段距离,火盆里时不时窜起阵火苗,旁边围着的几人额头上已冒出汗珠,袖子抹来不及,也顾不上。办事要紧。 徐昭夏无力地靠在那人怀里,手脚发软,舌尖隐隐发麻,浑身是腻人的汗。 “松开……你也不嫌热……” 她声音透着沙哑,鬓角也湿了,整个人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 “不要,不热。” 朱明宸将她抱得紧紧的,头埋在她肩上,闭眼就是她身上香味,整个人都是飘的。 不知今夕是何年,只知道正抱着自己的心上人,嘴角不自觉噙着笑。 徐昭夏一时也没力气挣扎,垂下眼睫,在他怀里坐着缓。 脑子里是一团乱麻,自己都分不清在想什么。 夜里头容易做梦,发生什么,当做梦也就过去了。 刚才却是青天白日,日头高悬,做下的事,轻易抵赖不得。 她免不了陷入惊恐之中,总觉得走在偏路上,不定何时就跌落,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只是……事已至此,似乎也并无退路留给她,答应了便是答应了,她没理由再走。 徐昭夏轻叹了口气。 朱明宸低头看她,心满意足之余,却又莫名滋生出不足来,想要更多。 “陛下,刚才的话,我继续说,但你不准再生气。”徐昭夏咬了下唇,让自己别再多想,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事说清楚。 朱明宸将她往怀里又紧搂了几分,闷闷地嗯了声。 不让她说,她更是记挂那条狗,成天想着,更要命。 徐昭夏开始慢慢说。 但她提了句两人多年认识以外,其余的,都是在说裴昇这些年在京城、浔阳做的事,从他去北边替国守边疆,说到他在推行新的赋税法子里头立的功劳,浔阳这些年也治理得有声有色,商贾云集。 再说,裴昇也是陈阁老的女婿,陈阁老就陈静漪一个女儿,真要赶尽杀绝,不近人情了些。 “陛下觉得呢?”徐昭夏微仰起头来。 “或许”,朱明宸语气发燥。 美人计么?为那条狗? 被她蹙起的眉头惹得越发躁郁,“姐姐别再想他,我就答应。” 他咬着牙,想反正裴昇未必会落到他手里,若是朱意真派去的人要了裴昇性命,怪不到他头上。 至于裴昇如何落到那伙人手中,另说。 “陛下最是宽宏大量,我都知道。”徐昭夏笑得温柔。 朱明宸哼了声,见她缓得差不多了,又俯下了身子。 不对,他锱铢必较。 第90章 “姐姐就舍得我?” 北上进京的事不日就定下, 经过平阳、大同府后,再有半日车程,便会进入顺天府境内, 也就是京城所在。 车队却在大同府靠近顺天府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算得上偏僻的小镇,连驿站都没有个,看起来拢共就百来户人。 徐昭夏被人从车扶下, 随行的人前来禀报, 收到京里传来的密信, 从建州回来的几位将军听了消息后,欣喜若狂,差点就要冲到这里来面圣请罪, 底下人劝了才忍下,誓死效忠的话说得干脆。 徐昭夏一时没出声, 与那人眼神交汇, 心里止不住空了几分,无须多言,就知两人要先分开。 他有他的正事要办。 禀报的人去换马了, 徐昭夏跟在那人身后, 进了处民宅。 才进了间房, 便听见怦的声, 门合得密不透风,她身上一沉, 被人压在了门后,猝不及防。 滚热的鼻息烫得她指尖轻颤,忍不住向后扶着什么,碰到了门栓, 咣的一声。 仿佛她迫不及待要锁门。 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心跳得发闷,耳边能听见回响。 “陛下……你先停……” 朱明宸不肯,将她唇瓣吻得湿漉漉的,还嫌不够,趁着她缓神功夫,在她脖颈留下他的痕迹,淡淡的粉色。 “姐姐就舍得我?嗯?” 他俯身环抱她的腰,埋在她的耳边,带着泄愤般咬了口。 想要她全身上下都是自己印记。 凡有人看见,便知她为他所有,乃是他心上宝贝。 徐昭夏默默红了脸,没吭声。 她自然舍不得,但要真说出口…… 京城离这里又那般近…… “你当心些,别伤了自己。”徐昭夏轻推了推他,要他认真听话。 朱明宸忍不住笑出声,将她紧紧按到怀里,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嘭嘭地简直要跳出来,“不会。我是姐姐的人,要伤也是姐姐来伤,旁人没这等本事。” 她不会对男人说甜言蜜语。 可守在家里的妻子,对要离家的丈夫,差不多也就是这般叮嘱了。 哪有妻子舍得与丈夫分离的。 “别胡说”,徐昭夏耳边像有面鼓在锤个不停,耳尖红了个透,绷着神色道,“不要掉以轻心。” 等到天色发暗,人马准备得差不多了,到了该出发的时辰,魏直在外禀报时,徐昭夏一下子侧过了头,躲了那人索求。 见他不满地看着,好声好气地讲了通道理,劝道:“外头都好了,陛下拖着算怎么回事?” 简直是个沉迷女色的昏君样。 替他理了理衣襟,抚平衣褶,仰头安抚性地笑了下,“去罢,别胡闹了,嗯?” 朱明宸应了声哦,眉压着眼,心里想的是原来她觉得这般是胡闹。 到底还是有几分觉得他是个孩子。 那就好办了,孩子胡闹起来,总没个头,她既然这样说了,往后可都得受着,不准说不要。 徐昭夏莫名觉得身上冷了几分,见他还在那幽幽地看她,直接下了死命令,“走!” 等送了人,再回到房中,方才还觉得热意沸腾的地方,转眼间就变得冷清起来,她靠在了门后,慢慢呼吸。 忽在某刻咬住了下唇。 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 夜色渐深,月色洒落之时,马匹啸鸣声却又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徐昭夏本就无眠,才冲出房门,便看见有人破门闯入,纵马向她而来。 寿宁宫中,侧殿灯火通明,宫女进进出出,不时传出孩子啼哭声。 长公主被请了过来,说是小陛下惊厥了,太医们不敢下重药,请长公主殿下过来决断。 朱意真不耐地皱了皱眉,先是看了眼主殿方向,问宫女道:“没惊动母后罢?” 这么大点的事,不过是个从旁支过继来的三岁孩子,也值得大动干戈,将夜里搅得闹哄哄的。 等宫女回说还未报到太后娘娘那里,朱意真脸色才缓和了些,走到里间,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那发着高热红脸,还有精力哭哭啼啼的孩子,转头对太医道:“药你看着用就是,药效如何,都是他自己命数。” 太医忙道:“臣明白,只是还得禀报殿下一声,陛下年岁太轻,这药,轻了无用,重了身子骨怕熬不住,臣……臣是将药量减半,开的方子。” 到底还是不敢全信了这位殿下的话,小陛下若真的出事,要寻个人顶罪,太医院便是最好的人选。 朱意真说了这两句,也有些乏了,没空计较他这些小心思,摆了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不必多言。” 说完,便由贴身宫女扶着,准备回去休息。 刚踏出殿门,便看见驸马匆匆赶来,神色凝重骇人,在夜色中叫人无端胆寒。 “殿下!出事了!” 朱意真嗤笑道:“如今还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般?” 等这才扶上位的小皇帝死了,再过继几个,还活不长久,朝廷里头那些人也该看清了。 论起血脉纯正,没人比得过她,真要选个皇帝,到底还是出自她膝下。 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做皇帝的父亲,却还这般容易受惊。 只是见薛春山丝毫无玩笑迹象,反而脸色焦急起来,朱意真心里头咯噔一下,带他到了殿中。 屏退旁人,皱眉吩咐道:“说罢。” 他最好带来的天大的噩耗,否则当真对不住他日后身份,也做了这么多年国子监祭酒了,却还如此这般…… “殿下,京中有异动,臣怀疑有人在暗中调度兵马,改换城防人手。” “臣今夜偶然查访,查到外城的广渠门时,发现这里的守将有些面生,多问了几句。得知他原是陈万俊帐下人,后来转入京营,这两日忽然被调来了此处。” 陈万俊,乃是去过建州的猛将,扫□□真受过圣旨嘉奖,听说了皇帝驾崩消息后便卧病在床,闭门不出。 朱意真也陡然警惕起来,看着薛春山道:“你继续。” “所以臣当时便有疑心,叫了去了城防图册来,当面叫来京营中人一一对峙。结果是,那守将出现在那里,合情合理。原先那个伤风不治,所以有了个缺出来,因时间过紧,京营呈上的图册还来不及更改。” 朱意真眉目松了些,道:“这我知道,开始定的规矩是凡有变动皆要报上,后来事务繁杂,京营办事没出过差错,我就让他们每日一报。若是外城,两三日一报。” 薛春山道:“所以臣当即又在另外几个地方转了转。殿下可知臣发现了什么?除了这处守将,其他地方,也有兵、将与图册对不上的情形,虽是挑不出错来,但更换只发生在这两三日间,这般巧合,严丝合缝至极,便绝不会是巧合!” 朱意真的脸瞬间变得比他还要凝重,这京城之中,本就没有几件事称得上巧合,多的是以巧合为名的算计。冰冷的视线向外看去,黑压压的天色,着实到了夜深之时,月光比往日黯淡得多,叫人总有些不安。 “人你该是下令换了,这件事,安排彻查,凡牵涉其中的,本宫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忽有人在外捶打殿门,浑然忘了尊卑,还是高喊着要见殿下。 放进来后,是两个脸色煞白的侍卫,扑通声跪倒在长公主跟前,“殿下,有人在攻城门,不是外城,是内城!声势浩大,举着……举着陛下旗帜!” “怎么会?那个贱种不是早已……”意识到什么,朱意真没再往下说,一摆手,止住了任何人说话。 要么,是有人打着那个贱种的名义造反。 要么,便是南边传回他葬身浔阳的消息是假的。 无论何种,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镇压。 顿了片刻后,她忍着脑中的混乱,刚要出声吩咐,又有侍卫冲撞着跑来,脸上血色尽失,神情惊骇,“殿下,瞭望到有叛军入城了,路上还有人接应,正朝宫里疾驰而来,只怕个把时辰就可打到跟前,殿下要早作准备!” 薛春山瞬间便道:“殿下即刻出宫,这里我来守着!” “不!”朱意真摇头冷笑,“若真是他,也好,早该死在冷宫的贱种,活到今日,够他感激涕零的了!” “殿下不要意气用事!”薛春山咬牙站了起来,拽起她的手便往外,“出宫去!此时不能留在宫里!” 朱意真不妨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意识到后,勃然大怒,“薛春山,放手!你大胆!” 怒斥间,又有侍卫跌跌撞撞赶来,抽了魂般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殿下!宫门口有厮杀声!臣斗胆看了眼,是……是陛下!陛下活了!” 朱意真从薛春山手中挣脱而出,给了他一巴掌,喘着粗气道:“滚出宫去!听见了吗?护好明安!去找!找徐昭夏!若真是他,不可能不带着徐昭夏回来!” 90-93 第91章 无人管束的野马。 赶走了薛春山后,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侍卫跪在朱意真面前抖如筛糠,呼吸都在发颤。等了会儿, 未听见命令, 斗胆抬头道:“殿下要早……早作打算,陛下是上过……战……战场的……” 朱意真冷笑着一指殿门,“这时候认主, 早了些, 没到哭丧的时候!出去!给本宫好好守着!等到京营回防, 斩杀叛贼,有你们的功劳领!” 将侍卫也赶出去后,朱意真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似个泥塑木偶般,抽离了情绪, 想着今日局面, 她究竟要如何应对。 如若京营真能及时赶到,平定叛乱,今夜便是有惊无险, 还会彻底除去那贱种。 等再清除了南边匪患, 从今往后, 她自是高枕无忧, 事事遂心安排。 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最乐见其成的。 可若, 不能呢? 是她放出消息,昭告天下皇帝已死,当立新帝。 也是她亲手将个幼子扶上帝位,占了那贱种的位子。 等如她所愿, 再更换几遭幼帝,再登上帝位的,便该是她与薛春山的孩子。 未必那贱种猜不到。 当皇帝的,最忌惮位子遭人觊觎,但凡动过心思的,不是身首异处,便是曝尸荒野,无一例外。 今夜如若败了,那她的明安…… 朱意真从头到脚霎时变得冰凉彻骨,咬紧的牙关越发用力,发出格格之声。 不!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叫来宫女,吩咐往太后娘娘那里送碗安眠汤后,朱意真亲自去了瞭望台。 她亲眼目睹着宫城是如何被撕开个口子,火光想在着火的山林间,以种可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一步步朝她紧逼而来。 似是猛兽出笼,恶狠狠地张开了獠牙,要置她于必死之地。 侍卫护着她下了瞭望台,又跪在她跟前,请她早作打算。 朱意真听着似乎近在耳畔的怒号声,止不住地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幕幕,铁甲披身的战马,冲撞如人群中,转眼间便是血意漫天,寒气森然。 如何……如何抵挡得住。 “你可有”,朱意真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顿了下道,“匕首在身?” 她坐在寿宁宫阶前,仰头看着黑沉压人的天,等了还不过半个时辰,眼前的宫门便开始松动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了殿内,背身而立,数着撞门声。 叫人牙酸的撞门声,听都能听得出来木头变得不堪重负,再不能承受几次撞击,便要崩裂开来。 正当她以为那些人要破门而入时,外头忽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传来宫女的尖促叫声,宫门似是被打开了来。 而非撞开。 到了这时,尘埃落定的时候,朱意真反而异常平静下来,想着外头人的意图,竟还有些想发笑。 那贱种还会顾忌孝道吗? 为了谁?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徐昭夏? 她真的笑出了声,更握紧了衣袖里的匕首。 有顾忌,那就好。 朱意真转身,看着殿门打开,那贱种提剑站在门外,就那样冷淡地看着她。 “你赢了,不该高兴吗?费尽心思偷来的位子。” 朱明宸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个疯子。 “别用这般眼神看本宫!当初母后给本宫生下的亲弟弟,难道不是你下手除去?那样小的年纪就心狠手辣,没心肝的东西!不!不是东西!你就是!就是条野狗!” “该冻死在冷宫!早该死在南边的野狗!” “这些日子,我查出了多少事?一桩桩,一件件!真是个狼心狗肺的贼种!” “旁人也就罢了,你对徐昭夏做过的事……” 朱明宸悍然打断了她的话,“要什么。” 声音冷得发寒。 朱意真打了个冷颤。 瞬间又笑道:“可笑你这么个该死的贱种,却还有贪恋想要之人,若是要她知道了你做过之事,只怕纵死在外头,也不肯近你……” “要什么,朕没多余耐心。”朱明宸声音越发寒意逼人,看着她,宛如看个死物。 朱意真顿时沉默。 过了会儿,她道:“薛春山不在这里。” “我与他约好,若他两日内不曾听见大赦天下的圣旨,他手里的人性命便不该留。” 朱意真缓缓扬起了头,居高临下地睥睨,“你该知道我说的谁。” 朱明宸皱了下眉,忽然看向身侧,口中说了句什么。 朱意真听不分明,猜他是在吩咐底下人查证,泰然道:“你尽可以叫人去查,查个彻底。但你绝对查不到徐昭夏去了哪里,或许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她!疼了你有半辈子的人,就这样被你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开,当真是恩将仇报!” “畜生!难道你竟不想救她!她为你做了多少事!日日夜夜,十来年的春秋,换不来你的一道圣旨吗!你连禽兽都不如!” 话音刚落,却看见那贱种身旁多了个人影,步履匆匆地喘着气,听见她的话后,转头看向了她。 是徐昭夏。 她口口声声提到的徐昭夏。 朱意真哑然失声。 徐昭夏走了进来。 朱明宸想拦她,被她推开了。 “殿下,好久未见。”徐昭夏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仰头看她站在木阶上,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刚来这里不久,见到的那个小女孩。 躲在花丛里哭得很厉害,不明白为何总要听母后说她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说了一百遍一千遍,明明知道她难过还要说。 难道弟弟死了她不伤心? 朱意真双眼被她熟悉的目光刺痛,酸得发涩,刚刚说过的话,想要继续说的话,在脑子里交织盘旋,变成张密得透不过风的网,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还要一如既往地看着她? 没听见她说的那些话吗? 她在利用她。 用她的安危来逼那贱种妥协。 可是徐昭夏为什么一无所知般看着她。 仿佛数十年如一日,两人毫无嫌隙,才若初见。 “徐昭夏”,朱意真好像听见了自己在哽咽,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那张脸,“稚子无辜,你赞成的,对不对?” “不然你不会救那个贱种。” “你一定赞成的。” 朱意真眼中水色迷蒙。 徐昭夏心处紧缩了下,突然见她将手伸进衣袖,抓住匕首一端,刺眼的白光闪过,对准了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鲜血飞溅低落,空气中弥漫起浓浓的腥味。 “不要!”徐昭夏想冲上前,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整个人朝前砸在了地上。 “姐姐!”她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熟悉的声音,让人听了就想安慰他,要他别急。 她没事,好好的。 就是……就是有些许困倦。 恢复些意识后,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着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破败冷寂,门窗都合不紧,冷风直透过缝往里钻。 有个打赤脚的孩子缩成一团,浑身打颤地挤在墙边,唇色冻得发紫。 “孤……孤绝不会死在这里,孤是太子,是早晚要继承大统的太子,是得天眷顾的储君……” 走近了后,发现那个孩子喃喃念着些不清不楚的话,直直地看向身前一个破碗,盛了大半碗的雪。 徐昭夏看清了他的脸,正想叫殿下,又有些疑惑,这孩子这般冷了,还要雪来降温? 转眼便看见他抓起了碗里的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指头被冻得粗红,还在努力吞咽。 “别吃了!”徐昭夏心里酸得一疼,忙去阻拦。 手伸出去,却直直穿过了那个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吃尽了雪,咽下后倒在地上,脸上烧得通红。 过了两天两夜,没人发现他,直到第三日太阳升起,暖和的光照到了他身上,他慢慢苏醒过来,看了眼日光,面无表情。 徐昭夏在旁看着,试了无数次想扶他,却怎样都无法,她与他就像两个世界的人,隔着无法交汇。 她亲眼见他饿极了咬手忍着,忍到外面不知谁想起了他,给他送来两个馒头,他闷不吭声地接来,脸上看不出高兴,或是丝毫感激。 到他大些,有个宫女被送了来,说是照顾他起居,隐隐约约说起,宫里的太子殿下似是病了,小病,但闹得阖宫不安,皇后娘娘整日整夜陪着。 不过皇后宫里的宫女们都很高兴,等太子殿下病好了,又是笔赏钱,每次都不少,皇后娘娘说是替殿下积德行善。 那宫女话里透着羡慕。 徐昭夏下意识就觉得那个孩子许会难受,果然便看见他冷冰冰地看着那宫女。 “与我何干?滚。” 他年纪小,却洞察人心,对人厌恶便丝毫不加掩饰。 “疯子!真是个小疯子!不知好歹!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分到这里来!你怎么不去死?死了倒好!”那宫女骂骂咧咧走开了。 徐昭夏想碰碰那个孩子,让他别难过,他却已是副缓过来的模样。 夜里,他跑了出去,手里抓着什么。 徐昭夏担心他想跟着,被困在了原处。 次日,宫里的太子殿下高烧不退,几日后不治而亡。有人说是鼠疫,确实也死了几个宫女,但始终没传散开,谣言渐渐散了。 徐昭夏亲眼目睹那个孩子搬了出去,听说是搬去了东宫,大概终于不用再受冻挨饿,她心中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却又频频回到这里,她也对他越来越熟悉,知道他的喜好,能分辨他隐藏起来的情绪,以及他常常在夜里睡不着觉,到这里打坐。 徐昭夏有时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知道自己在陪着他。 皇帝驾崩后,那个孩子登上帝位,徐昭夏以为他要开始走向美满。 宫里会有个举案齐眉的皇后,数个合他心意的妃嫔,他膝下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隐隐地有些失落,开始躲着他不见。 久而久之,那个孩子也不再来冷宫。 她不知道的是,从他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未曾按她的设想当个太平皇帝。 他对太后、长公主一族斩杀殆尽。 午门前的血迹还未干涸,又率着大军北上,杀干净了女真全族。 回京城的路上,便有造反的消息传来,他得知后嗯了声,似乎还笑了下。 造反的匪徒被他亲手平定后,凡是查出与匪徒有干系的,从重从快严惩,午门前仿佛被血迹积得厚了几分。 虽有人说他残暴,但有更多人称道他雷厉风行,是个既能开疆扩土,也能守成的明君,难得的少年天子。 可再往后,就没再有人说明君二字。 这位少年天子像是无人管束的野马,肆意寻着刺激般,北上草原追逐着异族的踪影,穷兵黩武不知疲倦。 最终在场战役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死讯传入了宫中。 第92章 捧着个易碎宝贝。 徐昭夏是从几个宫女口中听见的。 登基不过九载的新帝, 死在了战场上。 没留下个子嗣不说,皇室中人又被他血洗过,现在宫内宫外为下任皇帝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找不出个能服众的人选。 几个宫女说话声慢慢远去, 徐昭夏留在了原地,恍惚茫然地顿住,不知该做什么。 想辩驳, 说那个孩子活得好好的, 上次见他分明已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样, 看起来是个健壮有力的,不会轻易败给敌人,更不用说死在战场上。 可又轻易想起他夜里睡不着的模样, 睁开眼时双目通红,披散着头发, 纵然再高大的身躯, 也仿佛就是棵内里中空的大树,看着遮天蔽日,实则外强中干。 在战场上或许便被人发现了弱处, 要了他性命。 徐昭夏脑子很乱, 疼意一点点传来, 身上滚热发烫, 逼出了遍身汗珠,像被置于热锅之上, 反复受着煎熬。 不愿承认的事实,在脑中一遍遍回响。 其实…… 其实她知道的。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脆弱之处。 战场上的一次分心,就足以让他离开她。 从此天人两隔, 再无相见机会。 徐昭夏忽然惊醒,帐顶熟悉的花纹映入眼帘,是她早些年亲自给那个孩子挑的。 却仿佛看不见般,整个人被恐惧笼罩,一味失神哑语。 呼吸间,感到身上沉重,看去是脖颈处埋了个人,隐隐有温热滴落在她颈窝,能灼伤人般。 “……陛下?” 徐昭夏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 埋在她颈处的人一顿,哗得便撑起身来,眼处薄薄的水光还未散去,看上去浑不像个能统御千军万马的帝王。 徐昭夏心渐渐落下来,前所未有的安定,刚想安慰他几句,便听见他沙哑声音:“别说话,一句都别说。” 朱明宸转头便把几个太医召了进来,指着给他处理过腹部伤口的时大夫,“你先来。” 时大夫小心翼翼听了脉,说了诊断,不算新鲜话,和半个月来说的都差不多。 底子有损,心神忧虑,才昏迷了这些时日,每日参汤喂养着,补了些许元气回来。要彻底治愈,还得靠日后小心调养。 说来说去,其实病症说不清楚,在座的几个太医心里也都有数,娘娘这场病来得怪,非人力所能干预。 只是眼下这脉倒还好,比前些日子稳健不少,若能保持下去,不出差错的话,身子会慢慢痊愈。 朱明宸听得脸色发沉,压抑着什么。 他久在宫中,自然听得出这些太医什么意思,尽人事、听天命,即便到这时候,也没哪个太医敢打包票。 还是说,这些人觉得干系重大,不愿担责,才异口同声说出这样的话来糊弄他…… 徐昭夏让那些太医先下去开药,人走了后,轻笑道:“别为难他们了。” 朱明宸紧抿着唇,看了她眼。 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替旁人求情。 徐昭夏只是笑,整个人柔得像水,朝他脸伸了伸手,想碰碰他。 没人知道,再度见到这人活生生在自己跟前,她有多庆幸。 手才伸出,便被人握住了。 朱明宸将脸贴过去,感受到她掌心温热后,眼里悄无声息多了团水雾,唇抿得更紧。 她睡着的时候,那么安静,好像没了呼吸般,再也不会醒来。 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告诉他这样的病症前所未见,多余的话没敢说,但谁都听得出来是要他早作打算。 他没做过这样的打算,人没了心肝,是活不了的。 既然如此,这些人也没必要留。 还是徐平进言,滥杀无辜,不会是她想看到的,若她醒来知道,定要自责。 “我这不是没事?”徐昭夏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好多,摸着有些硌人,声音放得越发轻柔,“陛下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往后不许这般,天大的事,都要照顾好自己。” 说着又想起朱意真,人命关天,徐昭夏暂时顾不上其他,问得有些急道:“长公主殿下如何了?” 那天的骇人景象她还记得。 一下子被人搂进了怀里,紧紧地贴着胸膛,闷声闷气地威胁,“不许!不许再问旁人!她没事,薛春山没事,薛明安我留着,裴昇的命也还在!再要为他们耗神,姐姐当心我反悔!” “不会的,陛下是个好皇帝”,徐昭夏听见了他的话,笑意隐约,想了下,两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别担心,我会好好养病,这次只是意外。” 朱明宸脸还紧绷着,躁动的不安却瞬间被抚平,越发将她往怀里深按了按。 想要补足这些天来心处巨大的空洞般。 又忽然胆战心惊,手臂松开不少,小心地将她拢在怀里,如同捧着个易碎宝贝。 她身上本就容易留红痕,从前有过后也都是上几遍药才够,她不能再出意外,由他带给她的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看他能忍几时 第93章 学了些不该学的。 说了要养病, 徐昭夏说到做到,没再过问旁人半句,闲了便看些书, 养养花草, 难得轻松。 似是转眼间,几个月的功夫过去,天气渐热, 快到夏伏。 几位太医来惯了乾元宫, 这次却如同三堂会审, 对她的脉象看了又看,再三斟酌,又聚在一起嘀咕了许久, 才敢下定论。 身子的亏空慢慢补上了,只要别出意外, 该不会再有大碍。 只是有点小症候, 似夜里睡不大好,阴虚火旺,得喝几日安神汤看看。 提到夜里, 徐昭夏出了神, 眼睫遮掩般垂着, 脸渐渐透出红意, 许久没出声。 还是越安提醒了句,她才眼睫轻颤了下, 抬眼看向太医,道了句多谢,请越安替她送到殿外。 越安看在眼里,引了几位太医出去后, 不放心又问了句,“若是安神汤不大有用,娘娘还得吃药吗?” 几位太医说不用,或许便是换季的毛病,到时再换个温养方子就是。 越安似信非信,回到殿里头,看着娘娘坐在那里总觉得心悬在空中,不踏实。 徐昭夏翻过了几页书,见她还站在那里担心的模样,手按在书页上,心思百转千回,话到嘴边又几度压下,迟疑过后,还是解释道:“我没事,别多想。陛下快下早朝了,你去看看水备好了没有。” 越安应声出去了。 徐昭夏靠着引枕,想到了什么,书没继续往下翻。 这些日子是难得的轻松,不假,她和那人都有默契,绝口不提别的人、别的事。 但没别人,便只剩她和他,她又喜静,几次她都开口要他去找些乐子,不用陪她这个生病的人,他却始终不肯。 连上朝也一步三回头的,有几次甚至说要罢朝留下,等她病好了再说。 徐昭夏倒是没说指责话,只劝了他两句。 劝了之后,他听是听,却能看出不情愿。 徐昭夏经过梦里一遭,对他处处都是宽容为主,上朝违了他意思,许多事都顺着他来。 他夜里就没再走,每日喂了她药汤后,抬手就放下床帐,宫女在外头熄灯,他就着月光看她,总会说句“有姐姐在真好”。 徐昭夏本就照顾他长大,在冷宫时候冬日里头冷,也会抱他睡,熟悉了些时日后,觉察出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守着她,也就没了抗拒。 但天气转热,寝衣换得薄透,和平日差不多的呼吸也叫人觉得热,昨天夜里她正要和那人提,分开或是好些。 才要睁眼,被人翻了个身,那人从她身后覆上来,紧拥住腰,脑袋抵着她的颈窝,鼻息发沉。 蹭着叫了几声姐姐,他声音轻得像在哄人睡,见她没醒,在白皙颈后落下连串的湿/润,馋了很久般停不下来。 徐昭夏完全怔愣住,脸慢慢红了,头埋到软枕里头,紧紧咬唇,心惊肉跳得厉害。 那人顿住了,似是察觉到她并非毫无意识,将头抬了起来,试探般又叫了声姐姐。 徐昭夏攥住了手,没应,仿佛不经意间又向枕头里埋了些,离他远了几分。 一瞬间呼吸升温,那人愣在原地,片刻之后,将她拦腰紧紧裹在怀里,惩罚般不算轻地咬着她颈窝,入了魔般呢喃,“姐姐是我的,走不了的,姐姐答应为我留下,如何能反悔?” 早上他离开后,徐昭夏缓缓睁眼,一缕藏不住的药膏香被她闻见,不用揭开衣角看,就知道那些指印咬痕该是消了。 但…… 她昨夜是清醒的。 被人试探着叫姐姐,没睁眼后被人抱在腿上,喂养他般手搭在他肩头,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徐昭夏侧过了头,轻咬住下唇,觉得他委实学了些不该学的,便是因她入梦的事,他害怕失去她,这样找安慰,也未免……未免太过了。 从奉天殿起驾的御辇回到乾元宫,还未停稳,御辇上的人已是大步而下。 刘敬在后追赶,只觉前头那位祖宗倒是丝毫不觉得累,越走越快,一时都有些赶不上。 确实如此。 朱明宸只要想到那人现在该是在等着他,浑身轻快得不像话,用不尽的力气。 旁人都不在他眼中,嘴角噙笑入了寝殿,不假思索便朝旁边的小书房而去。 为了安静,书房门常关着,朱明宸没多迟疑就推门而入,一眼看向明窗底下的圈椅位置。 她喜欢坐在那儿看书。 此时却空荡荡的,没人。 他心口兀得一缩,有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戾气涌出,整个人阴沉下来。 她去哪了? “陛下,方才长公主府递了封信来,娘娘说她出去一趟。” 越安急匆匆地赶来,忙不迭交代了个清楚,又劝道,“娘娘还说,陛下若回来了先洗洗手,吃些点心,过会儿她就回来了。热水已备好了,就在外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见得那位祖宗的脸阴下来之后,暴虐压抑,叫人看一眼都害怕。 越安当机立断跪地,声音发颤,“陛下恕罪,都怪奴婢没拦着娘娘……” 脚步声在她眼前掠过,抬眼的功夫,外头已经传来咣当泼洒之声,整个乾元宫顿时跪了一地人,伏倒在地不敢抬头。 “刘敬,给朕备马!” 刘敬忙起身去准备,越安找了个时机到他身边,三言两语,把太医们联袂定诊的好消息传给了他。 刘敬喜形于色,打算牵马给主子的时候顺便提上两句,到底平息些怒火。 谁知转眼的功夫,就见主子纵马而去,马蹄滚雷般震响。 去往长公主府的路上,朱明宸唯有一个念头。 那人或许就该锁在寝殿里头。 谁都见不到,只能见他。 唯有这样,她才会永不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两章完结,整顿完某人的毛病之后 第94章(正文完结) 第94章 (正文完结) 来…… 徐昭夏本就有避人的意思, 但怕伤了那人的心,到底没真找借口躲着。 偏偏长公主送了封信来,请她去公主府一趟, 说有事相求。 过去的情分不是假的, 徐昭夏拿信后考虑了会儿,到底还是应约出宫,但这次带了暗卫随行, 没完全放下戒心。 公主府还是和前几年那般阔大奢豪, 唯独侍女少了很多, 添了披甲的守兵,见到她都行礼让路,叫了一路皇后娘娘。 徐昭夏抿了抿唇, 总归还是没纠正。 军中人若没特意交代,不会这般称呼她, 该是他们上司的命令。 她不知道是从魏直那里起的头, 慢慢传开了,都这般叫。 魏直还往外传话,让外头人知道长公主造反、南边浔阳也有反贼的时候, 皇帝被人赶尽杀绝, 差点就要没了性命, 是她陪在皇帝身边, 与皇帝成了婚,表明要生死与共。就连回京的决断也是她劝皇帝下的, 不然不会这么早收复京城。 等穿过花园,到了上房,徐昭夏正要进到卧房,守兵将领匆匆赶来, 还带来个人,小世子薛明安,巴巴地送到她跟前道:“听里头人说,皇后娘娘想在这里见这孩子,臣给您送来了。” 徐昭夏念头转了一圈,想着长公主能图谋什么,看向那个大了不少的孩子,咬牙不说话,就瞪着两只眼忍泪,已经猜到几分。 她也就没否认守兵将领的话,朝那个孩子伸出了手,温声道:“世子过来。” 熟悉的声音让薛明安眼圈又红了些,“……昭夏姑姑,我要母亲,我要见母亲,你带我去见母亲,好不好?” 徐昭夏听着也有些哽咽,说会带他去,他是小男子汉,该坚强些,不该哭鼻子。 薛明安跑了过来,抱着人腰不撒手,越发委屈地哭出声来,呜呜咽咽抽噎。 守兵将领听见那称呼就想提醒,徐昭夏拦下了,也没听他阻拦,带着薛明安就进了卧房,里头药草味浓烈,闻得人头晕,垂挂的帘子已换成素色。 架子床上躺了人,脖颈处缠着厚厚几圈纱带,行动不便的样子。 看不出是昔日尊贵威凛的长公主。 “你来了,昭夏。”朱意真仰头看着她走近,嘴角扬起在笑,见了被她带进来的薛明安,眼神柔和中添了些许酸涩。 薛明安已是跑过去叫母亲,拉着她手不放,哭成个泪人。 “哭哭啼啼的,小家子气,你见过昭夏姑姑没有?可有叫人?” 朱意真轻声骂了句,又说自己现在可经不得他磋磨,让他到昭夏姑姑那里去。 薛明安说不要,他只要母亲。 朱意真便逼他,问他还听不听话。 薛明安哭得越发厉害,在母亲面前,有些撕心裂肺起来。 “殿下想做什么,直说便是。”徐昭夏蹲下身,拿出自己帕子,给那孩子擦着泪花。 朱意真笑着看,有些感慨的意思,“昭夏,我想的不错,你和当初一样,还是愿意疼他。” 顺着便说出,不久后她许会被挪到岭南养病,薛春山会跟着她一起,但这个孩子,她想留在京城,由宫里太后娘娘抚养。 “你瞧,他还是和小时候一般乖,不像本宫,倒像他父亲,绝不会惹是生非。” 徐昭夏还在给那个孩子擦泪,动作轻柔,打量了眼,他确实长得像他父亲多些,性子也软。 “说来本宫也有私心,总不忍心叫他在岭南长大,这辈子就当个乡野村夫,什么都没有。留在京城,有母后教养,有你教养,倒能有些前程可言。” 朱意真见她犹豫,收起笑意又补了句,“况且你也知道,孩子忘性大,有些事他记不住。” 徐昭夏没接话,看着那个孩子泪汪汪的样子,眉头渐渐蹙紧。 见状,朱意真忙催了句薛明安,“傻孩子,你从前不就盼着昭夏姑姑来家里吗?眼下你跟着昭夏姑姑走,也是一样……” “殿下,我不能留他。” 徐昭夏忽然径直打断了她。 朱意真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会儿,勉强笑道:“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他是个好孩子,不是吗?你忍心将他赶到岭南去?长途跋涉不说,那样的穷苦地方……” 徐昭夏攥住了手,逼自己不看那个孩子,“再差的地方,也吃得饱饭,能遮风挡雨,不比冷宫,要挨饿受寒。” 造反本是死罪,现在判了个流放岭南,已算得上法外开恩。若是再让造反之人的孩子留在京城,出入宫闱,往后荣华富贵加身,那便是纵容人去造反。 越是造反,子孙便越得好下场。 十恶不赦的死罪,反倒成了嘉奖。 这不对,会动摇人心,让那人的帝位不稳。 “昭夏,事到如今,你竟要将父皇所为都扣在我头上吗?冷宫,并非本宫,更并非母后下令要如今的皇帝陛下去的……” “殿下”,徐昭夏看向朱意真,语气沉静笃定,“若是当初你胜了,会留他性命吗?” 不会。 谁杀了他,许还会封侯进爵。 他连留着性命,流放岭南的机会都不会有。 徐昭夏心口抽痛了下,脸上隐隐一变,变得固执到不容更改,“殿下要我做的事,我办不到。天底下并非只有殿下对世子的疼爱,我也有想要疼爱之人。”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飞鸟掠过的声音,扑棱棱地舞着翅膀。 紧随其后的,是徐昭夏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向卧房里来,很快便远到听不见。 “……那你又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朱意真情绪变得激动,对着窗外咬牙切齿,“一个贱种!阴沉冷血,手段下作,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彻头彻尾的贱种!还有,还有他对你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吗?” 徐昭夏已经无心听她说些什么,冲了出去,微喘着气问守兵将领,“陛下来过?来了多久?去了哪里?” “娘娘进去后不久陛下就……” 徐昭夏想到自己和长公主、那个孩子呆在里头,说的又是留下那个孩子的事,隔着窗子万一没听清,许就认为她应承了下来。 那人自从她醒来后便是个心思重的,什么事都记在心里,委屈了也未必说。 咬了下唇,她追了出去,步子很急。 到了大门却没看见人影,只剩那辆她坐来的马车。 刘敬在车旁探了下头,被她看见后悄悄指了指车里,朝她示意。 徐昭夏才开了车门,转眼间就坐在了遒劲结实的大腿上,腰被人紧紧搂住,那人穿正经朝服,看着她闷声不说话,看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满头的汗,骑马赶来的?”徐昭夏笑吟吟的,袖里习惯性地取帕子,一时忘了刚才用了,也是从容,直接就牵着袖子给他细细地擦。 夏日穿的衣裙柔软,倒不会擦伤。 朱明宸被她的笑迷了眼,心里越发翻江倒海,跳得太快的胸膛左处,似要被什么东西冲破出来。 死死地盯着她,她的温柔眉眼,她会说甜言蜜语的唇齿。 那些话,他听到就脑子发晕了,整个人像浸在蜜糖里,再没想要锁着她不让见人,只害怕是假的。 什么叫她也有想要疼爱之人。 除了他倒也没别人。 她没接受朱意真的孩子。 是为了他才没接受。 但她有多喜欢孩子,他比谁都清楚。 朱明宸握住她手腕,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埋着她温热颈窝哼了声,“姐姐还是心软,才对我这么好。” 差点就咬下去了。 从前给他擦汗就没这么细致耐心过。 徐昭夏也习惯了他,没太挣扎和他这样亲近,笑着说了句他该是会喜欢听的,“什么事都瞒不住陛下,想来这就是常人说的心有灵犀。” 朱明宸果然没忍住扬了扬唇角,又倏得压下了,语气淡淡,“他要留京城,也不能留在宫里,更不能由姐姐教养。京城地方多的是,有他安身的地方。” “他留在京城,对陛下不好。若是陛下愿意,叫他们一家人换个地方去,别到岭南那么远。”徐昭夏边想边说,手按在他胸膛,无形之中举止亲密。 “小事。”朱明宸听出她话里有做个了结的意思,往后这些人的信她该是不会收了,又听她夸自己是个好皇帝,宽宏大量能容人。 闻着她发间清香,心神莫名就被撩拨了下,摩挲着她腰肢,指尖都想化在她身上。 “听说姐姐病好全了,明日该试试那件婚服,不合身的地方叫人去改。” 徐昭夏不像他,不会一句话就想偏,说事就说事。尤其这件事她也想过,还有个打算和他商量,便趴在他胸膛前嗯了声,道:“我知道陛下筹备很久了,但才经历过两处造反的事,许是简单些更好。” 朱明宸应了句,“我吩咐下去,也是这个意思,从简办。” 他确实也不在乎繁简,重要的是确保万无一失,能顺顺利利成婚,在天下人面前过了明路。 筹备久是因为除了礼部,他还叫来工部侍郎,要他主持修缮坤宁宫的事,大婚的地方重中之重,日后也会是他和她的寝殿。 她喜欢书,书架子便摆得多,布局要做大改动,林林总总,花了不少功夫。 但总得让她住得舒服。 毕竟是……寝殿。 她与他的寝殿。 朱明宸光是想就觉得有些地方她会不肯。 可是夫妻之间,难免逾矩。 徐昭夏坐他怀里开始感觉到热,本来只觉得夏天难免这般,冷不丁想到夜里的事,呼吸空了一拍。 她没忍住,和他提了出来,这段时日先分开住。 顺便盘算着多旁敲侧击几回,让他明白有些事不该那样做,还是规规矩矩的好。 朱明宸想了想后,慢吞吞地应了。 想的是姐姐,来日方长。 他要与她做一辈子的夫妻。 有的是好年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