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城小医女断案中》 1、001 小巷,林微姝打了个喷嚏,就好似有谁念着她似的。 她刚醒,才退了烧,母亲顾娴给她喂了药,接着顾娴一片生了薄茧手掌伸过来,摸上女儿额头。 顾娴:“烧总算是退透了,再养几日便好。” 林微姝望着母亲眼下的青影,想笑一笑,却只牵动了嘴角的软肉。 她露在被外的脖颈细得很,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虽脸颊有几分病气,却也是个顶顶漂亮的姑娘,只是没有平日里的精神。 顾娴极是心疼。 林微姝胎穿而来,这副身躯底子弱,前些日子受了寒,灌了几碗姜汤不顶事,竟一病不起,好在总算熬了过来。 林微姝而今与寡母顾娴相依为命。 其母顾娴出自城西顾家,本为皇商,而今顾家气象也大不如前。顾娴是庶出,生母乔姨娘早早没了,顾娴打小在大夫人跟前侍候,养成谨小慎微的性子。 大夫人文氏人没多宽厚,也没多刻薄,顾娴岁数差不多了,就给顾娴指了个林家旁支。林文彦是读书人,只是他这一支早分家出来过,传了两代,家境不免清贫了些,倒是跟顾家庶女门当户对。 没想到顾娴嫁过去后,还真烧了冷灶。谁想林文彦居然还真读了出来,他两榜进士出身,虽关系差些,未选入庶吉士入翰林,却也外放做了吴江县县令。吴江挂在苏州府,也不是什么穷县,林文彦做出政绩,后又调入京做了宛平县令。 虽皆是县令,但天子脚下的附郭县自动高一级,林文彦还没到四十岁,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他官儿做得稳,前途也不错,可惜被林家大宗所累,连带林文彦削官罢职,抄没家产。 被削官抄家后,林文彦又气又急,药石罔效,加上忧思过度,林文彦在获赦半年后还是撒手人寰。 如今生了病,林微姝也在家歇了大半月。 顾娴端来给女儿准备的红糖炖蛋,心里便泛心疼。女儿脸上虽有病色未褪,却是个漂亮的姑娘,只是不够精神,顾娴也盼女儿早些好利索。 且近来邻里那间宅子很是闹腾,顾娴也恐女儿未休息好。 至于其中缘故,便说及房东陈家。前些年陈宣在媳妇王氏催促下,斥巨资买了两处宅子。这一间两进的院子留给自住,还租出其中两间给林家母女,另一间则算陈家大项投资产品,本意留着涨些银钱。 也是当初媒子说得天花乱坠,说京城地皮金贵寸土寸金,说内城一寸土也挤不进去,这朝廷往南开拓的外城则是寻常人家最后机会。 王大娘也是脑子一热,游说陈宣拿出全部积蓄买了这两间屋,也是为图子孙计。 那媒子也不是纯坑,一开始几年是一直涨。可前年起,就不得劲。内城之地仍是寸土寸金,但因朝廷不断外扩缘故,外城房价却撑不住。王大娘便与陈宣商议,留一间自主,将另一间售出去。 当时找好买家,作价六百五十两,本来争争夺夺讲好价,哪想签契时对方又不肯认,让陈家再让十两,也有几分拿定卖家的腔调。 王大娘是个燥性子,干脆一拍两散,未做成这笔买卖。 谁想到了今年,外城宅子愈发卖不出价,附近差不多大小两进院子只作价五百两便卖出去,还不如去年让了那十两。 那宅子竟成了王大娘这个房东的一块心病,念时都心头作烦。 不过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小半月前,有个冤大头出了七百两将那宅子买下来。 对方出手阔绰,人未现身,就让随从会钞办好房契,连价都不讲,当真爽快阔绰。 这几日王大娘是心也甜了,气也顺了,吃饭吃得香,走路也有劲儿。 陈家那宅子本来就在隔壁,也方便主人家打扫修整。因买得贵,也不愿意租出去,生怕让人住旧了。而今卖给旁人,这几日老有人进进出出,搬搬抬抬,闹出好大阵仗,看着隔壁似要住进一个富贵人物。 林微姝也没多想,吃了药,便迷迷糊糊打瞌睡。 修养了几日,林微姝前去杏林医馆做事,一大早就出了门。 料峭春寒渐消,日头也添了几分暖融。 白发老者赶着辆旧驴车,载着两人自外城东便门缓缓驶入崇文门。那段路本是通州方向漕运货物的卸落点,甫至清晨便已是人声鼎沸。脚夫的吆喝、车马的轱辘声、商贩的叫卖声缠作一团,热闹得能掀翻半边天。 驴车板上坐着的林微姝,她一身淡绿色窄袖衣衫,打扮利落整齐。 京城人口日渐繁庶,这数年间便一路向南拓建,生生扩出好大一片地界,连带着外城的烟火气,也比往岁旺了许多。 所谓坐吃山空,林微姝不愿意老歇着,但要谋件事做也不容易。 工作却不好找。 去年她还教薛家秀丫头启蒙识字,薛恩是林父旧识,请她做女夫子,可惜年底薛家已外放做官迁家去了南京。南京身为留都亦设六部,薛恩被调去南京刑部,品秩虽不低,却是虚职。 薛恩也歇了心,寻思着干脆迁家去南京养老。 今年自从过了年,林微姝还未找到活儿干。 能给女子请塾师的人家,也挑女师名头,最好是宫里放出来女官,又或者有名气女儒。如此一来,也能抬家中闺阁名声。 林微姝是两样皆不占,而且年纪也太小。 后来便说去辛娘子那里学医术打杂,既能赚几文钱花销,也能学个一技之长,加之林微姝本就有些底子。 顾娴不大乐意,不过林微姝磨了几次到底允了。只一条,顾娴让她捎带上小枝,也好互相有个照看。 小枝今年十五,比林微姝还要小半岁,有些黑瘦,人却有力气,从前在家时也做惯了农活儿。别看小枝闷闷憨憨的,私底下却很喜听八卦,算是个包打听。 这方面林微姝跟她颇合得来。 前日里卫国公嫡孙沈侑回京,市井坊间很是议论一番,说沈侑是个颜色极出挑美男子。 但那已是旧闻,而今坊间热议乃是东城附近闹鬼之事。 有小枝一块儿聊天,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林微姝也不闷,驴车摇摇晃晃的载着两人。 天上云朵大块大块的,跟随撒的棉花一样,又被清晨阳光烘染成了暖烘烘的金色。 前些日子生了病,又一场场的发噩梦。而今林微姝身子好周全了,又顺利说服了阿娘,乘着驴车,她只觉得通身很轻快。 十七岁的少女青葱水润,不过开春时生了一场病,所以双颊不够红润,尚有几分青白之色。 但她样子却顶顶漂亮,林微姝模样俏丽,又生一双漂亮丹凤眼,如两颗小杏,黑漆漆,乌溜溜。 她头上没什么首饰,只梳了个最简单的双环髻,别了一枝杏花。杏花倒是常见,不稀罕,可也开得鲜。林微姝脸上本有几分病气,倒让这娇嫩杏花衬出几分鲜活。 杏林医馆,林微姝和小枝到时,又见着一道熟悉身影,是吴语燕。 吴语燕也是老熟人了,林微姝记得她跟宣月关系不错,和自己不算熟。 吴语燕穿一身素素衣衫,样子也很是柔顺恳切,一心一意盼辛娘子收她为弟子。她也纠缠好些日子了,但辛娘子总是未应。 她被拒后不肯走,辛娘子也由着她,但如若吴语燕沾手些医馆里杂事,辛娘子必然呵斥。 吴语燕也不敢擅动。 辛娘子不是个普通女大夫,辛淮曾组织治江南时疫,活人无数,得朝廷嘉奖封为县主。且她与诚王妃交情甚厚,认识不少勋贵女眷,又在京城扶危济贫,被视为万家生佛。便是清流官员亦对她称赞有加。 有此名声、人脉,若能随其学些医术,哪怕没有弟子名头,吴语燕都能想得到如何加以筹谋,给自己谋一份前程姻缘。 这女子凭什么不能有进取心? 只是辛淮性子极怪,不肯收她,吴语燕不得不使些水磨功夫,只盼一腔痴心得应。 可辛娘子不收自己也罢了,偏生收了林微姝。 吴语燕怎么都想不明白,亦是意难平。 当年小宣侯喜爱上林微姝,领着林微姝到众人跟前时。那时吴语燕也吃了一惊,不过更气的是傅玉珠。 后来众人这般议论,宣婴渐渐也觉林微姝娇气小性儿爱折腾,两人到底搅合没了。 辛娘子不是最讨厌女子娇气的? 2、002 当初林微姝差些跟永安侯府的公子宣婴定亲。 她是小官之女,当时结识了永安侯府的嫡次子宣婴。既是次子,家里管束也不多,说亲说个小官之女也不是什么大事。宣婴那时十分坚持,婆母贺氏一打听,觉得林微姝虽是小官之女,但家风颇正,父亲林文彦官声不错,其妻顾氏又婉贞柔顺,心里也是满意的。 儿子喜欢,妻子满意,沈睿也点了头。 虽未正式下聘,这桩婚事却已定下来。 可后来林家出了事,为大宗所累,连带林文彦削官罢职,抄没家产,进而忧病而亡。宣婴倒是痴心不改,宣家却不愿意趟这浑水,强势将儿子送去边关磨砺。 时移势移,这三年间,宣婴兄长宣宜故去,于是原本可做富贵闲人的嫡次子非得要承爵支撑门户。 宣家便盼他娶傅家之女傅玉珠。 两家本是旧识,关系亲切,本为通家之好。傅玉珠打小跟宣婴玩一块儿,扮男装和宣婴满京城到处跑。 从前林微姝到了京城,发觉自己不得宣婴相熟之人喜欢。宣婴玩得好的一群人皆勋贵出身,自幼相识。他们便议论林微姝这小官之女心思重,说林微姝性子扭捏,极爱闹别扭,性子极不大方,不似傅玉珠性子爽快,直言直语。 那时林微姝也听了些不中听的话。 她当时是争回去的,宣婴也站林微姝,为了林微姝与他们失和。 不过自幼相识的情分也没那么容易断,后来宣婴那几个相熟知交道了歉,很快便和好了,那几人面上没再说什么,从此冷着林微姝当不存在。 大家这么相处其实也挺别扭。 林微姝后来便想哪怕家里不出事,她其实跟宣婴也处不下去,只是没机会和宣婴说清楚。 吴语燕也算跟傅玉珠熟络,自然也知晓这些旧事,未曾想又在辛娘子处又撞见林微姝。 为得辛淮欢心,吴语燕这一身打扮也是投其所好。 她打听过,知晓辛娘子喜爱不娇气,受得住辛苦的。辛娘子曾放言学医是个苦差事,这官宦家女眷养得娇,也不必非要受这个苦。 是故吴语燕于自己打扮上也费了些,一身素素模样,做出一副诚心样子。 她不是那等骄纵、任性,会使性子的姑娘。 和林微姝比起来,她心诚,懂事,性子也更端正大方。 是故吴语燕盯着林微姝,脸色不大好看。 林微姝来得比吴语燕还迟些,毕竟坐驴车摇摇晃晃十多里路,外城过来远着呢。 她上身是一件豆绿色窄袖短衫,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清爽气。那窄袖裁得极贴合手臂,袖口收得紧紧的,不过二指宽,方便做事。下撒同色青裙,裙摆裁得窄窄的,方便走路。其腰间腰带系得紧,把短衫下摆牢牢固定住,免得做事时往上窜。 林微姝样儿俏,也爱俏,没什么漂亮首饰,还特意剪了朵鲜杏花戴着,漂漂亮亮的。 这样爱俏爱美,辛娘子竟也容得? 林微姝也知吴语燕求了好些日子了,有些惊讶。 当初林微姝要谋份事做,寻到杏林医馆,求辛娘子收了自己,那时辛娘子点了头,容自己随她学医术。再后来,她又期期艾艾说捎带小枝一道,辛淮也是允了。 见着吴语燕,她才知晓得辛娘子点个头有多难。 何止吴语燕,林微姝心里也甚是好奇。 吴语燕脸色不好看,不过也没说什么,又疑可是林微姝暗里议论了自己的不是? 林微姝也不去留意吴语燕了,注意力放在自己正职工作上。她扎好窄窄衣袖,包好脸边碎发,认真净了手,医馆里医女都这般装束。 辛娘子四十岁年纪,略瘦,举止颇利落,只有些不大爱笑。 吴语燕见着她时,恭敬福了福,辛淮也轻轻点点头,不过也没多搭理。 吴语燕也不好问,但她瞥见小枝替林微姝将头巾扎紧些,愈发不明白。林微姝娇气,到了这地儿,身边还添了个贴身照顾的,也不知辛娘子如何能容。 辛淮倒是招小枝向前:“上次你回家,替人看了病,又如何?” 小枝家在京郊,父母务农为生,此刻答道:“吴大叔腹鼓如球,我瞧了后觉得是肚里生了虫,开的方让姑娘看过后抓了药,如今把虫打出来,吴大叔已好上许多。” 吴语燕又想辛娘子之所以收林微姝,说不定是林微姝原本有些底子缘故。 时下读书人讲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其父林文彦多少会点儿医术。 林微姝从前跟父亲学了些。而今她想进修,顾娴琢磨一番后才到底允了,觉得女儿会点儿医术,也能将自己顾好些。 日生高升,来杏林医馆病人渐多,林微姝也忙起来。 她倒颇喜欢杏林医馆,上次她瞧见吴语燕故意半遮半掩跟薛医女说话,说薛姑娘可知,那位林姑娘从前名声可不大好。 可薛采没理睬吴语燕,也不像宣婴周遭人一样窃窃私语。 薛姑娘大她一点,跟辛娘子更久,性子温厚,指点林微姝也很尽心。 一来二去,吴语燕似也觉得没趣,也没跟人扯着议论林微姝了。 一忙起来,林微姝也分不出心去想别的。 这时节,忽有个粗粝汉子被抬进来,裤腿高高挽着,正是伤了腿的马贩子钱安。 林微姝来了精神,亲自拆开了看。这是辛娘子亲自治过的清创伤口,她早想仔细瞧瞧。她搬了矮凳让钱安坐定,也不用旁人搭手,自己取了剪刀,麻利地挑开缠腿的旧纱布。 纱布拆开,伤口处皮肉已不见前日的腐黑,辛娘子之前放的蛆虫正蜷在伤口边缘,腐肉已被啃噬干净,只余淡红的新肉初露。 林微姝也是不大在意这个的,指尖捏着竹镊子,稳得半点不晃,一粒粒将蛆虫仔细剔出来,搁在干净瓷碟里,动作轻缓,竟没让钱安哼一声。剔净后,她取来温盐水,用棉絮蘸着细细冲洗伤口,又拿干絮拭干,敷上辛娘子秘制的生肌散,最后取新纱布层层缠好,松紧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勒滞血脉,又能固定伤口。 钱安试着动了动腿,咧嘴笑:“多谢林姑娘,辛娘子这治伤法子也巧,旁人想也不敢想。” 一旁吴语燕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 这样沉着脸,吴语燕也不觉捏着手帕捂着胸口,生生压下胸口一缕呕意。 林微姝癖性古怪,不畏这个,大约因这样,得了辛娘子欢心? 吴语燕闭上眼,手指狠狠搅紧手帕,心里却想可自己也不比林微姝差,也是能豁得出去。 辛娘子余光瞥见吴语燕,心里倒叹了口气,也有些头疼。若换成寻常女子,早就走了,何至于还纠缠不休。 但吴语燕不合适。 这吴姑娘目的也太容易瞧出来,这样的女娘辛淮不知晓拒绝了多少,也不多吴语燕一个。 辛淮有一桩心结不足为外人道。 曾经辛淮也收了个很伶俐女弟子,那女弟子出身好,人很聪明,于医术一道也颇有天分。 可那弟子学了医术也并无济世救民之念,无非是添了些嫁人本钱,婆家也觉得有个会医术的儿媳很是方便。 是故那女弟子嫁人后,就很少抛头露面了。 于是这女弟子一身非凡医术,便锁于高门,成为一件精致难得的收藏,再难惠及别人。 辛淮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也曾上门劝过,如辛淮这般行医济世也能得朝廷褒奖乃至于赐了封号。 这难道不是一桩好处? 如此夫家也会高看她几分,依辛淮看来,女子嫁不嫁人都不必拘住自己。 可那女弟子却矜持说道,说自己并无老师这些功利心思,也不爱出这个风头。 至于这诰命之身,女弟子称自己也是平常心,不汲汲于功名。家里丈夫、儿子如若争气,也能给女眷赚个诰命。 那时辛淮为之气结! 于是,她也再没收什么女弟子,不过后来也教了几个愿意跟她学医术的医女。 哪怕小枝这样村女,学些医术,也能医治几个村妇村汉,于是所授医术便有了用处。 至于眼前的吴姑娘,辛娘子并没打算收。 这日忙完,辛淮将林微姝唤至眼前,又细细打量一番。 林微姝病是好了,不过双颊仍有几分病气,脸颊也不似从前红润。 辛娘子:“你留家里歇几日,替我抄本书,不必急着来医馆。” 现如今坊间刻版印刷已十分发达,写小说看的人也多,但抄书这行仍有市场。譬如有些家族藏书本为孤本,刊印又不会有太多人买,且又怕外头的人弄坏了,于是也会雇可靠仔细之人誊抄一份,方便保存。 辛淮为推广医术,上请过朝廷几次,又于勋贵富商处筹集银钱,印了几批医书廉价赠之,也无非是《本草》《素问》等大众医经,一些冷僻的医书也印不过来。 辛淮便会让家境贫寒医女抄一抄,会付银钱,也算是个轻巧活儿。 林微姝赶紧谢了。 辛娘子一向容色严肃,而今透出几分柔和气儿,她开了方子,让林微姝领几贴补气汤药调理。 这些吴语燕都看在眼里,脸上更没什么表情。 这一日,吴语燕也是一无所获。 她到了街角,上了马车,紧紧扯着手帕,面上透出了几分固执。 其实一开始吴语燕虽为自己打算,但未必没有备选方案。可那时辛娘子收了林微姝,她想不过。 再之后林微姝生了病,休养了月余,于是吴语燕以为自己有了机会,然而并没有。 一来二去,吴语燕倒是犟上了,咽不下这口气。 3、003 永安侯府。 忙活了半月,贺氏终于安排妥帖,将府内上下打理整齐。 宣家老宅本来是在金台坊,贡院、文庙便居于这个区域,也是个富贵地。 不过因宣婴得蒙圣眷缘故,此处朝中重臣居住之处,离大内西苑也近,上朝也方便。 去年这时,宣婴收到宫里秘旨一道。盖因当今天子岁已成年,意欲亲政,密调宣婴入京。 那封秘旨虽出天子之手,却未经内阁票拟发布的中旨,按常例外朝官是加以抵制的。那时宣婴摸着这烫手山芋一般的秘旨,最后还是决意一搏。 及陛下亲政,宫里恩赏也重。 这小时雍坊的宅子不过是其中一桩恩赐。陛下破格为宣婴新设五城都督一职,令其统领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防务,维护治安,权柄甚重。 此非常职,是特意为宣婴所设,足彰少帝爱重之心。 院中碧桃开得正好,花瓣沾着晨露,映得青砖地润亮如镜。 宣月陪着母亲贺氏,她今年十七,衣衫是京城时新样式,容貌亦是姣好清秀。 贺氏打趣:“待你兄长亲事定下来,便要给你说亲。安之若再挑剔,岂不是误了月儿青春?” 宣月快言快语:“傅家阿姊是再好不过,又待阿兄情深一片,母亲,不如你替阿兄做主,早些定了亲,也免得兄长仍惦记那个林家女娘。” 她不喜欢林微姝,柔柔弱弱,说话心思多,又爱使点儿欲擒故纵的小性子,看着就矫揉造作。这番姿态,是小门小户出身才有的做派。这文官女眷就是这样,心思深沉,一个念头心尖儿转十五八个转儿,哪似她们这个将门虎女大咧咧的洒脱不羁,没那么些心眼儿想法。 吴姊姊也跟她分析过,说男子喜爱柔弱女子,无非是因女子柔弱方才能衬其阳刚气派。那林微姝也不过是投其所好,特意用了些心机。宣婴于男女一道十分单纯,身边尽是些豪爽没心机女眷,哪见过这般处心积虑? 吴语燕是傅玉珠很要好的手帕交。 宣月也是跟傅玉珠极亲近。 宣月年纪轻,父亲又没纳什么通房妾室,她许多事都不明白。 可吴语燕跟她一分析,解说一番后,她才恍然大悟明白,知晓林微姝哪些言语刻意心机,哪处举止是费心算计。 贺氏听着宣月这般提及林微姝,眉头也轻皱了一下,不过也没说什么,只调笑:“如此看来,阿月你竟是盼嫁了。。” 宣月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性子也直,此刻也没女儿家该有的羞涩,不觉拢住了贺氏手臂:“女儿自是想多陪母亲几年,不过现在开始相看也是极好。其实兄长婚事,母亲做主就是,我知母亲也中意傅家阿姊,我也是极喜欢她的。” 贺氏只笑摇头:“没大没小不知羞,出门休要做如此言语。你兄长自有主意,也不是一个孝字能压住。” 正此时,宣婴已回府。 他着朝服,肩背挺拔如松,容貌十分英挺俊美。 本朝春秋两季开经筵,逢二、八皆开,重臣、勋贵、国戚皆至。 经筵之上,宣婴前头站着的是卫官和内阁大佬,他这个公侯之尊身为武将离天子已是极近。 少年权重,宣婴容光清俊,已是心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宣月在母亲跟前没大没小,见着兄长,倒是拘谨乖顺许多。 贺氏反倒笑起来,柔声:“正与你妹子说及你亲事呢,总归要你自己愿意。” 宣婴缓缓道:“母亲说得是。” 他口气和缓,却未接话头提及傅玉珠。 贺氏暗暗叹了口气,一个能说服儿子的主意在她心头许久了,而今终于说出来:“当年,你与林家小姝确实也颇为可惜,你知晓我也是喜欢她的。而今母女二人日子也很不容易,我又与小姝投缘,想着不如将她纳为贵妾。” 她飞快说道:“是正经妾室,以你爵位,本可一妻两妾。可不似民间商贾,本无资格纳妾,捏着卖身契抬举个婢女唤姨娘。我自也会疼她,绝不会令她受委屈。” 听着这样言语时,宣婴蓦然抬起头,眸中火光一闪即没。 他心下蓦然浮起一缕讥讽,当年自己一身是伤,战场上几次险象环生,是为了什么? 后来他从傅玉珠口中得晓真情,本亦不信,竟偷摸回京,只为多看林微姝一眼。 他知小姝体弱,又逢家变,但必然是能守得住骨子里清贵。 然而他却失望之极。 母亲如此提议,他本欲否之,可话到唇边,却成了另外言语。 “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但凭母亲做主。” 宣月不免替傅玉珠不平,不过畏惧兄长,到底不敢说什么。 贺氏却明白儿子意思,若娶傅玉珠,则必纳林微姝。 宣婴行礼告辞。 出了门,宣婴忽而想自己已有两三载光景未见林微姝。 也许,小姝听着些风声,正拼命打听自己? 念及于此宣婴忽而意兴索然,不想这些纠缠不休私情,而是去想别的。 他瞧着庭中开着正闹粉杏。 骤然得势,又是少年臣子,宣婴却并不轻狂,倒有几分如履薄冰之态。 这次天子亲政,他自是有功,不过据说有个功臣藏于幕后,并未现于人前。 那人是天子幕僚,黑暗军师,身份极是神秘,比之拱守皇城的朱衣卫更得陛下亲近。 当初大胤初立,太祖封赏功臣,卫国公亦是其中之一。 某日卫国公与其妻在家中戏语,次日便被太祖笑语调侃,当时便唬得卫国公伏地请罪,战战兢兢。 陛下连房中私语都一清二楚,自是将满朝文武一举一动皆窥于眼中。 据闻是因太祖未发迹前曾是一名僧人,亦收拢一批和尚、泼皮为耳目,其组织被称为秘眼。 先帝在时,朱衣卫仍为天子近卫,却裁去监听审查相关职能,又免去司礼监掌印批红之权,不过太祖时设下的秘眼据说一直未曾裁减。 这次天子顺利亲政,据说也因秘眼首领效忠关系。 彼时天子欲招一批外臣入京稳定局势,发的是未经内阁的中旨,要挑敢奉中旨又行事缜密臣子。天子得了秘眼,便如开了耳目,由秘眼首领拟定名单,令内侍乔装出宫送出旨意。 宣婴的名字就是秘眼首领写上去。 由此竟给宣家带来泼天富贵。 宣婴心中惴惴,一夕富贵,家族飞升,起因竟是某人在天子跟前写下自己名字。 那双写字的手翻云覆雨,匿于暗处,说是大胤暗相也不为过。 以宣婴秉性之倨傲,竟有几分不甘心。 就是今日开经筵听课,宣婴亦有几分神思不属,暗暗揣测,在场身着朱紫的大人们中,哪个才是秘眼首领。 对方年龄必然不轻,官职亦定是不小。 他眼前似缭绕云雾,瞧不分明。 虽云里雾里,宣婴费心留意下亦打探到只言片语。譬如那秘眼首领被成为大统领,正四品的官职,虽不算极高,权却极重,只是不现于人前。 再来就是秘眼往来文书上,皆以竹叶青蛇图样为印信。 蛇那样生物,喜阴暗狭小之处,阴湿寒冷。 巷口前,一辆马车规制不凡,由上等乌木打造,边角处嵌着细细的黄铜饰条。 车帘是玄色暗纹锦缎,让人瞧不见内里。 此刻,马车上的公子正轻轻转动指上扳指。 那扳指玉质极好,样式却简朴,也未雕花篆字。 沈侑指骨修长、苍白,扳指虽是白玉材质,却似不及其手指雪白。 这扳指样式素,内侧却雕刻一条蛇,是一只竹叶青。 他便是秘眼大统领。 沈大公子虽看似公侯之家闲人,仿佛等着承爵混吃等死之辈,但其实暗里却供了份职。 近日沈大统领花了笔银子,买下林姑娘隔壁那间宅。 京城时新话题便是眼前这位卫国公嫡孙。 旁人皆议论,说这沈郎君虽出身公侯之家,身子似不大利索,自幼在寺庙里带发修行。这次回京,据说容貌极好,宛如菩萨一般,是个颜色极出挑的美男子。 且沈侑虽是病秧子,但据寺中僧人传出,沈侑力能开二石弓,有搏虎之力。只是其性子温文儒雅,心地慈悲,不喜与人争执罢了。 和沈侑容貌一同议论的还有卫国公府的家里事。 其父沈睿为卫国公嫡长子,身子骨弱,早年大房尚有孩子出生,等过了二十五,沈睿再纳妾耕种也颗粒无收。 沈睿早年有三个孩子,两女一子,唯一的儿子沈侑偏偏也是体弱。 沈侑六岁那年,相士算过后,便将其送去寺庙修行积福。 不过那时府里上下都认为沈侑养不活。就连沈侑生母正妻韩氏也松了口,打量着从旁支过继,承大宗香火。 沈侑送出府第二年,小沈侑两岁的沈珏便送入府里,由韩氏亲自抚养。 按韩氏打算,要过继就过继年纪小些的,这样才养得亲。 沈珏身体健康,聪慧伶俐,十分讨韩氏喜欢,也是处出情分。 谁想这么些年,沈侑虽陆陆续续生病,却一直未死。到了去年,沈侑病竟然好了。且因病体孱弱于是自幼跟寺里和尚练功,沈侑居然还有一身好武艺。 但夫人似乎仍偏心从小养在身边沈珏多些。毕竟这么多年情分,又岂是说断就断,就连老爷也待二公子沈珏更亲切。至于对沈侑,府里虽是周到,不过似乎终究远了一层。 这时节,马车停下,白管事在外头恭声提醒。 沈侑没有应。 白管事反应过来,撩开车帘,对着沈侑道:“大公子,已到了地儿。” 沈侑领口掩住颈项,却仍透出一点儿殷红伤痕。 前日沈侑随母韩氏去京郊积云寺,忽闻林莽间一声咆哮,腥风扑面而来,竟然一头斑斓猛虎猛地蹿出,虎目圆睁,涎水滴落。 韩氏惊得面色惨白,攥紧车帘发抖。沈侑眸色一沉,安抚其母莫怕后,旋即抽出身侧匕首,与虎搏杀。 如此危难之余,沈侑还临危不乱,喝令随行仆从速请僧人敲锣鼓驱虎。 锣鼓喧天之际,沈侑只身搏虎,他无长兵,唯有一柄寒刃,却不惊惶,待猛虎扑来之际,侧身避开利爪,匕首直刺虎颈软处。 沈侑又补数刀,鲜血溅满月白锦袍。 如此遍身染血,观之竟有几分修罗之态。 那日之后,沈侑便听不得声音,他耳中竟死寂一片。 府中急请名医叶安诊治,叶安诊脉后摇头叹道,只说公子杀虎时遭巨震,又锣鼓喧天,心神受创,耳窍闭塞。需静心休养数月,或可恢复,暂无速效之法。 所以如今旁人皆知沈侑听不得声音,如若有人面对面跟他说话,他能读出唇语,因而知晓对方在说什么。 满府上下无人怀疑。 他扮听不见很有意思,既有趣,又少了许多麻烦,更方便观摩旁人。 沈侑下了马车,白管事眼底亦掠过一缕怜悯之情。 沈侑也不觉奇怪。 那日他杀虎救母,不过反倒让韩氏生出惊骇之意,被沈侑一身血的样子吓住了。 所以韩氏看着长子竟有些怕。 府内下人自有自己消息流通渠道,是故也知晓些这桩事,不免心里替大公子觉得冤枉。 这样正如沈侑之意,如此一来,他蓦然间迁府别居,迁去外城居住,也就不那突兀。 而今阳光下,沈侑容色温和,五官极美。 林微姝和小枝搭驴车回了外城,巷口下了车,两个姑娘一块儿回家。 要到家时,两人瞧见巷里停了好大一辆马车,险将巷子里路给堵了去。 那辆马车就停在隔壁,自有仆人将车帘撩开,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主人身段儿修长,个子蛮高挑,就是有些削瘦。虽戴着面纱,不知怎的给人感觉极年轻,且应生得极美。 林微姝眼尖儿,看着那人袖口出露出点儿殷红伤痕,以林微姝衙门里见识,应当是野兽抓痕?看着,是一只大猫? 不过京城似乎并无这么大的狸奴? 然后她便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自己和小姝议论过的那个买下隔壁冤大头。 两人也议论起隔壁邻居,林微姝好奇心重,心忖既是富贵,为何要住进外城小巷子里? 那时她和小枝也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着邻人,隔壁主人好性儿,点头示意打招呼,面纱下面容冉冉一笑,甚是和气,令人如沐春风。 林微姝亦匆匆回礼。 4、004 回家时,屋里已有饭菜香。 顾娴眼见两人回来便笑了笑,吩咐:“小枝也一道,你二人去洗了手,一块儿用饭。” 小枝已先洗好手,帮着顾娴摆碗筷。 小枝原本是替王大娘做事的。 王大娘是房东,家里经营了个粥铺,生意还不错。其夫陈宣是个闷葫芦,人老实,王氏却很泼辣,能言善道。王氏儿子陈砚才过童子试,一心念书,不沾商贾事,粥铺女儿陈芷掌厨,说是铺子以后让女儿经营,但要招赘。 陈宣是个闷葫芦一样的人,耳根子软,家里不拢事。前些年,大房侄儿眼巴巴凑过来,非要在陈家粥铺里帮衬忙活。大伯家透出意思,与其让女儿招赘,不如让侄儿帮衬。 王大娘使些力气,把侄儿磋磨走了。后来招了小枝,说是老家拐弯抹角的亲戚,倒是处得不错。 不过粥铺帮工没什么前程,小枝原本跟林微姝学写字,后来林微姝要去辛娘子那儿学医打杂,小枝愿意去,顾娴也动念让小枝陪着女儿一道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向王大娘讨了这个人。 从前王家雇小枝是包吃包住,而今大家还在一个院儿里,王大娘倒是没有说什么,但顾娴已让小枝搬来跟林微姝一块儿住,又叮嘱两个小姑娘不要窝一块儿聊天,嘀嘀咕咕说到大半夜。 在顾娴看来,年轻姑娘还是早睡早起精精神神的才清爽。 顾娴女红刺绣做得好,厨艺也极佳,这两样本事林微姝一样都没学到手,也很是惭愧。 林微姝前些日子大病一场,今日是病愈后第一天去医馆,顾娴也备些荤食让林微姝补补身子。 今日难得炖了鸡汤,可自添葱花、酸菜佐之,揭盖香气四溢。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家里吃饭时是不说话的,大家都闷头用饭,专心致志。 顾娴瞥了一眼边女儿,心里倒是叹了口气。 今日宣家倒来了人,请顾娴过去说话,也未嚼什么好事,竟说要娶傅玉珠为妻,纳林微姝为妾,顾娴当时就怒脸拒了。 再之后,她转脸又向宣家讨了五百两银子作偿。 向宣家讨些银钱补偿本亦应该,她估摸着宣家要纳小姝为妾也是为全名声免得将旧日婚约嚷嚷外道,总归要讨要些好处才使其安心。 但顾娴心下亦有几分忐忑,替女儿拒了这富贵地,也不知是不是误了她。 如今瞧着女儿,顾娴倒不纠结了。 小姝一看便不是宅斗的料。 也有厉害的女子富贵险中求,上嫁逆天改命,可这碗饭也不是每个人都吃得起。 这样想着时,顾娴心气儿也顺了许多。 她盘算如此一来,母女二人也可买一处自己宅子,又或者做点儿别的营生,不过皆还需从长计议。 不过顾娴拿钱走人时窥见贺氏虽松了口气,旋即脸上却透出不信,大约并不觉得林家真能放手。 顾娴也懒得计较,估摸着两家以后再没什么交集。 用过晚食,这时却有外客来访。 外客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白白嫩嫩,圆团团的一张脸,看着十分可爱讨喜,手里还提着个朱红色大食盒。 这小婢是隔壁主人身边婢女小梅,人刚搬来,于是送些点心给邻里。 那点心匣子打开,第一层铺着细白的棉纸,整齐摆着梅花酥、莲蓉甘露糕、枣泥饼、云片糕四样点心,样子皆做得十分精巧漂亮。 再看第二层,却是各色蜜饯果子,色泽鲜亮诱人。 顾娴愈吃不准隔壁新邻来历,干脆留下小梅这小丫头吃点心喝茶, 小梅年纪轻,又是个话痨子,竹筒倒豆将沈侑来历说了。隔壁那一位,竟是前些日子风头极盛的卫国公府沈郎君沈侑。传闻中沈侑样貌极美,方才林微姝瞥了一眼,对方虽戴着面纱,也觉模样大约是名不虚传。 不过这位沈家大公子近日里却有些不顺,寺前遇虎闹得双耳失聪,所以避府别居,竟干脆迁去外城来。 前日沈侑应春闱之试,如今尚未放榜,却闹出这么一桩事。如今添了残疾,还不知能不能好,去殿前恐也露怯。 听得也让人感慨不已。 这日林微姝一大清早起来,隔壁却是闹哄哄的,也不自禁凑过去看热闹。 卫国公府白管事带着几个家丁匆匆而来,白管事容色甚急,不过却面带喜色。 “恭喜大公子!贺喜大公子!今日杏榜已放,你会试第二十九名!府里已然接到报子,锣鼓都快敲到府门了!夫人知道您在外头,怕你不知喜讯,又怕张扬出去扰了您清净,特意命小的悄悄来寻,请你即刻回府接喜!” 虽然会试之后还有殿试,但只要上了杏榜,必然是进士出身。卫国公府是世袭的勋贵,极少有勋贵子弟能考中进士。一是科举很难,二是勋贵出身的进士也不能入翰林,不能掌要职,亦没多大收益。 但再如何,也是一桩有光彩的事。白管事也与有荣焉,十分欢喜。 他说话急了些,才想起沈侑而今耳朵不大好,是故放慢了语速。 沈侑瞧见隔壁户门口悄悄探出一张脸,林微姝一双杏眼盈盈,悄悄打量。他留意得很仔细,不过面上没露出什么。 林微姝可是挺懂这里面的些弯弯绕绕,知晓虽今日才放榜,但礼部昨个儿就拆了糊名,写好名单,已能探得名次。 卫国公府今日这般措手不及,看来并未在这件事上留心。明明是卫国公府嫡长孙,没想到果真不受宠。看来沈家大公子搬出府到外城住,果真是有些因由的。 会试过后,又过了几日,便是殿试。 沈侑虽耳朵不便,却被点为探花,陛下赞他纯孝,为救母有此伤损,实属一桩美谈。宫里又让御医给沈侑看过,话也没说死,只说若慢慢将养,不定是能恢复的。 因沈侑身子不便,陛下给他点了个清贵闲职,使他在礼部主客司做五品郎中。因未点入翰林,朝中清流文臣也没反对什么,反倒对沈侑称赞一番。 沈侑虽有耳疾却被点为探花,这桩故事渐渐流传出去,就连林微姝也听了一耳朵。 旁人提及沈侑,不免带几分可惜之意,说这沈家大公子虽武技出挑,但身子孱弱,难以持久,比如那日与虎相搏就因耗损过多闹出耳疾,怕是难立军功。偏生他又是个勋贵出身,虽有才学,却也不能成为文官清流,处境十分尴尬。 总之把沈侑说得甚是可怜。 可怜他壮志难伸,只能凄凄惨惨回家继承爵位过上点儿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了。 再来就是卫国公府那些狗屁倒灶事儿却也流传出来。 说沈侑自幼体弱,又是独子,差些被同族堂弟鸠占鹊巢。那沈珏并无才学本事,只靠着会卖好撒娇,博人欢心,哪怕沈侑归来家里仍对其依依不舍,舍不得就此断了情分。 偏生沈侑并无计较,还主动避之,性子也好到了极点。 林微姝听了些闲话,又留意到沈侑仍留在隔壁没挪窝。小梅时常上门来跟林微姝磕牙聊天,说沈侑之所以留在这儿,是图清静养病。宫里御医都说了,沈侑这病要清心静养。 听着也似乎是那么回事,可林微姝心里却微微有些古怪。 家里那般薄待,其实生点儿气,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可隔壁沈大公子仿佛却是个没脾气的人。 5、005 在家抄了几日书,这日林微姝去了东城黄华坊本司胡同的翠馨院。 这翠馨院在京里也颇为有名,有个魏行首就在这地儿,其人色艺双全,十分貌美,算是翠馨院的一块金字招牌。 林微姝被人领进去,用块帕子遮住脸。 魏红药正等着她,这位魏行首个头高挑,容貌艳丽,也算跟林微姝很熟络了。 林微姝随她入了花厅一处耳房,这地儿是楼里姑娘打茶围后客人夜度留宿之地,谈不上是谁专属,空了便能用。 魏红药是院内行首,她性子强,在此处又占住一间,老鸨也不好说什么。 房间里烛火昏昏,也不透气,塌上有个小姑娘,十六七岁年纪,看着却十分憔悴。 这姑娘名叫杜鹃,是魏红药同乡,前些日子沾了些脏病,身上长出一棵棵杨梅疮,十分难看。老鸨给她治,无非用些斑蝥、砒霜调了汁涂了,见没有效,又用烧红的火钳烙上去。 杜鹃身下被烫坏了,只叫疼,扯着魏红药衣袖说疼得受不了。人也气若游丝,高烧不退,眼瞧着也好不了。 本来魏红药有自己小院儿,但老鸨不许让病人住她院子里,说是怕惊着来寻魏红药贵客。魏红药无奈,只要将杜鹃安置在这耳房中。 这个时代,男大夫本来不大好看妇科病,更不用说被请入青楼,让杜鹃褪下衣裤,为她处理溃烂发炎伤口了。 魏红药求到了林微姝跟前,林微姝虽不算精于此道,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杜鹃是烫伤严重,外加伤口感染。林微姝让人将水用烧热消毒又放凉,在杜鹃伤口处撒了些白糖。敷上白糖后,杜鹃果然痛苦大幅度减轻。林微姝用凉开水清洗后反复敷糖几次后,等杜鹃不那么痛了,方才清好伤口,涂上药膏。 白糖是应急处理,但又易滋生细菌,痛楚缓解后还是清洗干净才好。 至于内服,林微姝开了几贴清热退烧药物,又让人捣蒜泡水静置半个时辰后喂她。她不在时,让人不断鲜蒜泡水喂杜鹃服下,希望这土法抗生素有点儿用处。 今日她来见杜鹃,杜鹃虽仍十分虚弱,精神头却好了些。 魏红药又说杜鹃今日还吃了碗肉粥,其实人能有胃口吃东西补偿些能量,总归是好的。 看着杜鹃这样儿,魏红药心下也不是滋味。其实翠馨院算是比较高档青楼,通常客人会干净些,度夜前也会听个曲儿说说话,不是直接解了腰带做那档子事。至于魏红药这样的名妓,还有自己院子,往来也皆为权贵,京里官员也认识不少,甚至还有才子给她写了红药曲。她也是个有美貌,有才情,有故事的名妓。 可那又怎样? 魏红药倒是很照顾杜鹃,杜鹃之前伺候的那个客人身份也不俗,却未曾想竟沾染这样的脏病。 之前杜鹃痛得直流泪,扯着魏红药衣摆,喃喃说自己不想死。魏红药瞧眼里,除了心疼,还有害怕,仿佛这生不如死的女孩子会是自己。 魏红药是早有从良之心了。 如此过了几日,林微姝得了消息,知晓魏红药的情郎刘邵要替其赎身。魏红药是本院行首,色艺双全,分明一颗摇钱树,按理说桑妈妈不会放,谁想竟顺利赎身。 林微姝也有点儿吃惊,想着魏红药暗暗筹谋一番,谋划许久。 之前魏红药在她这儿寄存了一匣子东西,是魏红药平时伺候客人得的赏赐。与魏行首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出手也阔绰。魏红药唯恐被桑妈妈搜罗了去,于是寄存别人处。 林微姝隐约也明白点儿,所以替魏娘子收着。 谁曾向魏娘子要从良离京了,却不来告别,只递了一封书信,说感念相识一场,那匣财物就赠给林微姝,说林微姝以后想做什么事也手头宽裕方便。 魏红药也知林家而今清贫,干脆赠以财帛。 林微知晓魏红药攒些财帛不容易,也没打算要。她只心忖等魏娘子安顿好了后必是会加以联系,到时候再还回去便好。 接下来几日林微姝在家抄书,她而今抄的《越娘医经》是一女子著,主要记录了病例,用药,以及医后反馈,大抵是些妇科病例。 顾娴这几日白日不在家,也是接了外活儿。城东董家嫁女,那董三小姐在家甚是受宠,近些日子要出嫁,家里给她备嫁妆,干脆请了些绣娘到家里一起做绣活儿。 林微姝抄书时小心翼翼,原本存放已久,书页已发黄易碎。她翻书不用手指,只用一柄小尺轻轻翻开,也不折压,只用镇纸轻轻压住一角。 每抄三刻钟,林微姝也会歇一歇,放松一下眼睛,松弛一下筋骨。 她还会在院子里跟小枝踢毽子,又跟小枝比谁跳得远。 春日杏花开得十分娇艳,林微姝也换了一条绛红色春裙,染得颜色有点儿暗,却也添了些鲜气儿。 她头发挽起,阳光落在她后颈处,有一层细细绒毛。 林微姝身体柔韧度和弹跳力很是可以,撩起裙子一跳,比小枝还跳得远些。 到了正午,她和小枝商量着出去用些外食。 附近杨大娘的汤饼好吃得很,二文钱一碗,还会添些肉碎炒的臊子,香得很。 抄书其实颇费精神,林微姝肚子也开始唱空城计。 林微姝出了门,可巧正遇着小梅跟沈侑拉扯。 “大公子常常将自己关在屋中,好不容易答允出去走一走,怎能反悔?我将外食给你捎带回来也不好吃了。” “你说需静养,可大夫都说了,也需出去走一走。” 小梅急得有点儿没上没下,不过也听出小姑娘对沈侑甚是关切。 沈侑脾气好,也没发脾气,只温和说道:“小梅,我无妨,不过是十分倦怠,想自己呆一呆。” 他没戴面纱了,大约也好了些,一张漂亮脸蛋露在外边,气质里透出忧郁。 小梅这小姑娘跟沈侑拉扯中,一见林微姝和小枝,如见到救命稻草,不觉说道:“林姑娘,牛姑娘,你们两位可是要去用外食?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吃的?” 遇着这种事,林微姝一下子来了精神,热情洋溢:“我和小枝准备去杨婆婆那儿吃汤饼,她那里汤饼汤是骨头熬的,臊子炒得香,当浇头再好没有。还有附近云小妹的蒸糕,糕蒸得糯肥香甜,咬着糍实,虽比不上国公府的精致,可都是鲜蒸出炉的。” 她历数周围好吃的,有蒸粉肉,煎扁食、酱骨头,如数家珍,说得自己更饿了些。 小梅也趁机催促:“是了,大公子请林姑娘用些午食可好?” 这本是沈侑目的,可他却似迟疑一下,然后才柔声说道:“那便有劳林姑娘。” 沈侑的表演非常具有层次性,这般答允,林微姝也看出他大约本不想出门,不过性子儒雅,似不大会拒绝旁人。 她想小梅大约是担心沈侑闷出些病。无论如何,一个人心情郁郁时,出来晒晒太阳,散散心,心情总会好些。 沈侑自言身子好了些,耳朵渐渐也能听见东西了,不过还是有些不利索。 所以他与林微姝说话时,会时不时抬过脸盯着林微姝瞧,看得十分认真。 林微姝有些不惯,然后方才会想起沈侑耳力仍有不便,需细心聆听自己唇语,于是便亦释然。 换做旁人,她怕是会以为对方在刻意观察自己。 她也知晓些沈侑的八卦事,知晓沈侑殿试后已领了差使,不过似也不过是个虚职,日常甚是清闲。 林微姝也不好多问。 沈侑性子柔和,不过也是个矜贵身子,落座前自有仆人替他擦拭桌几,又取来干净碗碟摆上,不和其他客人混用。 连带林微姝今日也用上一副新碗筷。 沈侑习以为常,连带小梅也不显奇怪。 比起府里那些规矩,沈侑已十分和善节俭。 汤饼送来,少汤,面条下垫了鲜烫青菜,浇头是熬好的肉酱,添了些花椒粉,有辛辣鲜香气。 林微姝能吃辣,还加了油辣子。 沈侑一瞥,看着林微姝加的油辣子于自己而言是致死量,不好跟。 林微姝最喜这一口,干完一碗汤饼,抬头见沈侑,看着沈大公子斯斯文文跟大家闺秀一样用了大半。 小梅倒是挺欢喜,大公子胃口已是好上许多了。 用过午膳,几人还一块儿逛一逛。 沈侑不是个扫兴性子,沿途遇着些吃食,都买了些。 今日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中午时分也不是很晒。 沈侑脸色苍白,少了几分血色,这样走动一会儿,通身也添了些人气儿。 他倒说起自己之事:“而今不过在礼部挂了职,陛下体恤,容我好生将养。我亦不欲去劳心,就这般闲闲度日,那就心满意足。” 别人猜他是勋贵出身,纵有功名,也不如清流,前程自有阻碍。偏生沈侑竟这般说,倒好似如了他的意。 小梅处处向着他:“大公子是闲云野鹤,如今不过出府静养,也不似别府老爷干脆去道观里炼丹,已是很顾着俗情。” 林微姝有些好奇:“既如此,大公子为何要去考科举?” 沈侑露出认真想一想神色,然后解释:“譬如一个人如若想过随意、自我的生活,首先得谋一些俗事,想着买一处便利宅子,储一笔金银以备不时之需,日常好生将养身躯防止生出不能动弹疾病,培养一些兴趣爱好以此会友,免生无聊。” “一个人要远离俗事纷扰,便要多考量一些俗气现实。能博一个功名,得一份闲职,家里也能交代过去。” 林微姝这话问出口时,便觉自己问得有些无礼。不过沈侑并无愠色,反倒细致解释,说话也有趣。 如此显得沈侑脾气极好,性情也甚为宽和。 聊了一会儿天,林微姝只觉沈侑甚是亲和,又或者有一些润物细无声的兼容力。 他大自己好几岁,又已入仕,才学应也不错,但林微姝和他聊天时候,不会有那种见识年龄有差异的别扭感,给人一种两人十分投契的感觉。 若说因林微姝是身穿,小枝还比她小半岁,而小梅又更小,但似乎都没什么别扭。 林微姝也不知是否因自己太敏感,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 不过与沈侑这样的人聊天,似乎亦很难对他产生什么恶感。 沈侑跟人聊天时十分有策略,他想要聊林微姝的事,贸然打探,便恐会让年轻姑娘警惕反感。 所以沈侑先说说自己事,也不介意交浅言深,说说自己“私隐”。 说了会儿自己的事,他才说道:“林姑娘而今在杏林医馆跟辛娘子学医?” 林微姝:“是辛娘子人好,给我一份事做,还能学些医术。” 沈侑温和说道:“林姑娘何须自谦,辛娘子亦非什么人都会留,要看人天赋,更看心性。” 称赞容易取悦于人,不过亦要有的放矢,言语有据。 林微姝亲眼瞧见吴语燕怎样求都求而不得,辛淮确实挑人。 林微姝略羞涩,口中谦虚,有些不好意思样子。 沈侑又称赞起辛淮,说辛淮心地慈悲,四下化缘筹集银钱,替京城贫弱看病,赠医施药。 他没赞林微姝了,方才似顺口一提,却浓墨重彩称赞辛淮,不过林微姝却不自禁有些与有荣焉得意。 只要是人,总有一些产生共鸣的向往。 林微姝心尖儿的一缕疑窦和警惕也渐渐淡去了些,添了几分亲近。 此刻沈侑又向林微姝道谢。 “长困室中,竟未觉自己困倦颓废如斯,险些负了了大好春光,多谢林姑娘邀我一道。” 林微姝忍不住冉冉一笑,回礼说大公子太过于客气。 晒太阳走一走,从医学角度来讲,能补充一下维d,安抚一下植物神经紊乱。 沈侑皮肤那样雪白,一副阳光晒得极少样子,林微姝想他是需要晒一晒。 沈侑不动声色。 要让一个人喜欢你,便让那人知晓自己对其极是感激,最好是寻一个自己对其感激涕零的由头。 林微姝倒真猜不出沈侑那么些弯弯绕绕,只觉得沈侑大约也是有些心事,并不如他说的那般闲云野鹤。 想着沈侑那些家事,林微姝又觉得沈家大公子似有些委屈,但大约不会向人诉苦? 奇妙的是,相处一番后,林微姝倒并不觉得沈侑心思深了,反倒觉得沈侑似乎真如小梅所说那般有伤痕累累大美人儿之姿。 正这么和沈侑说笑时,林微姝竟撞见了熟人。 她这么一抬头,竟见着宣婴,且宣婴身边还领着一个人。宣婴人在马上,那女子也做男子装束,骑着马。 林微姝乍然一瞧,还以为那女子是傅玉珠,可仔细一看,却不像。 那女子虽着男装,不过扮得没傅玉珠像,细细一看,也是个女儿身子。其实京城女子着男装方便出行的也不少,不单单是傅玉珠。 虽不是傅玉珠,女娘也生得十分俏丽,眉宇间有淡淡英气。宣婴亲自相迎,说明身份不俗。林微姝从前见过她的,虽只一面,却也记得。眼前这个姑娘应该是岑宣慰使的女儿岑玉娘。 宣婴直勾勾的看着林微姝,眼神颇深。 他看看林微姝,又看看沈侑,一语不发。不知怎的,宣婴似乎透出几分怒色。 6、006 (二更) 林微姝也不介意露出点儿恼气,脸一沉,透出些不悦嫌色。 虽说是两女争一夫,但若被争的男子自己心意坚定,怎样都争不起来的。 更何况那时她和宣婴已经要定亲,虽未正式下聘,可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 林家大宗出事,家里平白被连累,那时因涉及皇族宗亲,宣家也断了声息。家里出了事,父亲染病,日子捉襟见肘,宣婴却没人影。 谁都会心里面不痛快。 林微姝微微侧头,双环髻梳在脑后,恼色有些挂脸,这副样子落在宣婴眼里却很熟悉。 就如傅玉珠说的那样,林微姝心思重,爱闹小性儿。可年轻的女孩子纤弱秀丽,爱闹小性儿也没什么要紧。 每逢这时,他总会服软哄她。 无论发生何时,小姝样子竟未大改,一张甜俏脸蛋,看着和三年前差不多,只不过抽条了看着高了些,脸型也未大改,着一条绯红裙子,看着轻盈活泼。 他面上不动,手指蓦然捏紧缰绳,用力间根根指骨发白。 一旁岑玉娘惊奇打量宣婴两眼,她与傅玉珠交好,又知晓点儿往昔旧事,在一旁不好吱声。 宣婴也瞧见了沈侑了,他原本就对这位沈家大公子并不如何看得上,而今心里更这样想了,而且竟隐隐生出几分厌意。 沈侑美貌体弱,无非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他策马离开,未跟林微姝说什么。这次回京,他并未去见林微姝,而今惊鸿一瞥,却是心思如潮,再难平静。 林微姝脸颊微赭,脸上嗔色未褪。 这时沈侑却和声说道:“林姑娘,我们回去吧。” 林微姝望向他时,沈侑面上一派温雅和煦,一点儿也看不出今日这场巧遇是他安排。 但其实岑玉娘这个宣抚使长女入京,走的是通州方向水路,从靠近外城的东便门入城,本会途经此地。 沈侑没刨根究底问什么,林微姝更添了几分好感。 她想着下午还要抄书,也嗯了声,点点头。 回家路上,林微姝也禁不住想起些旧事。 那时家里很是窘迫,她站在永安侯府门口,想着要不要去求一求?或者拿两家差些定亲之时要挟,讨些银钱。 可林微姝到底没踏出这一步。 她脸皮薄,自幼被家里宠着呵护长大,无论是低声下气,又或者恶语要挟,她都觉得很羞耻。 于是她落荒而逃。 那是个很冷的冬日,也许因为天冷,回到家后,她一直在抖。 这般一无所获,临阵而逃,她很以自己为耻。 家里都这般光景了,她还惦记自己这点儿不值钱的面子?宣婴不要她了,向宣家要点银钱补偿天经地义!傻子才装清高说一点儿不稀罕。 她一边这么跟顾娴说,一边哭,说明儿再去永安侯府。 美玉难道跟瓦片齐齐碎了? 难道不用顾忌宣家二公子的名声? 她一边哭一边板起脸装狠。 总能向宣家讨到银钱。 可顾娴将她裹在衣服里,搓着她的手,对她说:“好了,好了,小姝,不想去就不要去,何必为难自己呢?” 顾娴柔声劝慰:“这日子,总是能过去的,会好好的。” 母亲哄得她睡下,还给她煮了碗红豆甜汤。 父亲生着病,还要人在跟前伺候,离不得人。而自己呢,居然还哭得像小花猫,要阿娘细细哄。 入了夜,她看着阿娘做刺绣,一针一线落得十分认真。 偏生她连刺绣都做得极差劲。 那时林微姝心里酸酸的,很是难受,也很受挫。 从前家里还好时,她既顽皮,又不守规矩。父亲既为她头疼,又忍不住夸精力饱满的女儿很聪明,比旁人要伶俐。他总说膝下虽无儿子,女儿却比儿子还要伶俐,是巾帼不让须眉。 母亲一向是温婉和气,以夫为天,心细体贴,又总担心女儿太顽皮,要多学些贞顺之道,才方便说门好亲事。 她一直以为家里若出了事,是自己跳出来照顾父亲,安抚母亲。 那样难的时候,顾娴虽然并不理解她,却也小心翼翼护住了林微姝那脆弱的小自尊,呵护住女儿那颗不合时宜的小小玻璃心。 其实有什么呢?前几日顾娴告诉得了宣家五百两,左右已拒绝让林微姝去做贵妾。那时林微姝听着只觉毫无波澜,根本没觉得有什么的。 林微姝其实自己都不明白那时自己为何有铺天盖地羞耻感。 林微姝自个儿也暗暗嘀咕,实是太过于奇怪了。 她认真细细想了想,模模糊糊间大约也明白了什么。 仿佛极固执证明宣婴以及宣家错了,于是什么补偿都不肯要,好似些许补偿就便宜了宣婴,使得宣家的错误和自己的委屈就没那么纯粹? 是你错了! 你对我的伤害像大海一样大,不值得原谅! 我不会给你弥补的机会! 好像是这样吧? 林微姝抬头,瞧着墙头探出杏花,这样三两枝盛放,开得极娇艳,春日里十分热闹。 幸好,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而今顾娴收了些银钱,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回过头来看,也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恼恨。 就像阿娘说的那样,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日子啊,会好好的。 这样想时,她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沈侑将一包糕点分过去,和声:“今日什么都买了些,大约是吃不完,林姑娘可别嫌弃。” 实则他知晓林微姝爱吃甜食。 他令小梅送几样糕点去隔壁,也是投其所好。 林微姝没推拒,谢了他。 沈大公子实是个和气温柔的人。 一旁仆人阿木替沈侑牵好马,比起活泼小梅,他这个仆人实是没什么存在感。又或者,无非是因阿木知晓多一点。 他本是秘眼中人,被沈侑安排在自己身边。 沈公子原本贴身侍从有四个,后来死了三个,独独剩下阿木一个。能当上这秘眼大统领,都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手里不知沾了多少杀伐。 当然沈侑亲自动手不多,大多数时候,沈侑总是借刀杀人。 老和尚身边那么多义子徒弟,偏沈侑这个笑面虎上了位。 下午林微姝认真抄了半天书,顾娴回来时,她与小姝已备好晚食。 董家包午食,每日还给了一笔车马钱。 林微姝和小枝厨艺只能说过得去,没顾娴好手艺。 顾娴倒不挑这个,只念叨两个姑娘午食可是出去吃的外食?其实倒不是要省那几文钱,只是家里做些吃食总是比外头的干净。 不过顾娴也只能说说,林微姝手头攒了些零花钱,自己也存了体己儿,可真管不住。 林微姝想起旧事,今日倒是在顾娴跟前乖乖巧巧的,孺慕感动的眼神让顾娴疑神疑鬼,疑孩子可有又闯了什么祸。 不过顾娴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微姝也没跟顾娴提及今日自己竟遇到宣婴。 吹灯睡觉,林微姝倒是和小枝聊起来:“今日遇见小宣侯,不用跟阿娘提及的。” 小枝嗯了声。 林微姝:“其实他从前,也挺会讨人喜欢。” 那年宣二公子外出游历,到了吴县,认识了林微姝。 宣婴确实很会讨人喜欢。 那时林微姝攒了些零花钱,哪个女孩子不爱俏?她也攒钱给自己买发钗、珠花什么的。 宣婴陪着她逛,彬彬有礼,偶尔给点意见,给意见时亦不会失了分寸感,说话滴水不漏。 只是林微姝跟人争争夺夺砍价时,宣婴总是温和带笑站一边,帮衬不了林微姝什么。 加之宣婴衣饰华贵,这么在旁边一站,有时竟有反效果。 是故林微姝跟人杀价时,干脆将宣婴推远些。 后来宣婴给林微姝送首饰,一句话竟让苏州府珍宝轩老板带着一匣子首饰跑来吴县,让林微姝自个儿挑件喜欢的。 永安侯府的女眷是不会逛街买首饰的。宣家女眷首饰是自己请人打造定制,不是铺面上让人挑挑拣拣成品货。哪怕要挑,也是珍宝坊自己带着首饰上门,给侯府女眷看的也不是外头烂大街的相似样式。 林微姝想起旧事,特别是这件事,是因为林微姝有点儿想吐槽。 所谓分手无好言,林微姝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小心眼儿,就是觉得别扭。 小枝极快速的意会到:“真是装模做样!” 林微姝一下子通体舒坦,人生难求一好闺蜜,她立刻来了精神头:“对呀对呀!你也觉得他装得不得了。送什么东西,自个儿买好给我也就是了,偏生让人家眼巴巴从苏州府赶过去,无非是故意让我见识见识。难道他家平日里送人礼物,都不是自己买好,都让人送去挑?” “可惜啊,那时我竟看不明白。” 小枝安慰:“那时你还小,不怪你的。” 林微姝继续吐槽:“还有那时,父亲是吴江县令,总有些路过同僚或者官眷拜会,无非是送些程仪,打个秋风,帮衬一二。可怜父亲那点儿俸禄,本就不堪其扰。那时他来拜会父亲,隐瞒身份,故意扮成素素样子,刻意相试,还说自己多么多么可怜,会演得不得了。” “这一边装穷,生怕别人因他身份待他好,一边摆阔,生怕别人不知晓他家里多富贵。” 小枝伸手揉了林微姝这颗脑袋:“那幸亏你也不用嫁给他了。” 林微姝噗嗤笑出声。 她整个人倒是轻快起来,闭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眼:“下次见到他,我便不和他生气了,因为我都不大在意了。真不在意谁时,是不用生气的。” “我要好好跟他说,我与他已经结束,没什么关系了。” 她和宣婴有开始,有喜欢,有争吵,可是却差一个正式的,面对面说清楚的结束。 宣婴送她那枚发钗,一开始是满心喜欢,手指轻轻摩擦间不觉面生红晕。再之后,却放在首饰匣里,不去理会,免得看见便生气。父亲生病时,那枚钗被拿去典当,也没想过赎回来,那时心里木木的,其实并无特别的感触。 家里出了事,宣婴一下子就无影无踪,根本寻不着,也说不上一句话。 宣府欲纳她为贵妾,是顾娴替她拒绝。她自然也会拒绝,不过若是下一次,她会面对面告诉宣婴—— 一切都结束了。 如此几日过去,宣婴虽有忙别事,却仍是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那日撞见林微姝,那惊鸿一瞥? 不过今日赴宴,傅玉珠也随他一道,宣婴也未曾冷了她,言语间周到不失亲昵。 傅玉珠宽大衣袖之下,雪白手腕间戴着一枚翠玉镯子。这翠玉镯子冰润丝凉,水头极好,傅玉珠这般戴着也是生出几分安心之感。 如今她跟宣婴婚事过了小定,这翠玉镯子便戴在傅玉珠腕间,稳稳当当。 宣家极重视这门亲事,也在傅玉珠身上花了心思。当初宣家老祖母过寿,其子宣恩为显孝心,特意烧了一批瓷器,又打造一批首饰。那时宣侯得了块极好翠玉,于是寻手艺好的老工匠雕成镯子,算是那批首饰里最顶尖儿一件。 后老祖母给了当时儿媳宁氏,是宣家历代主母佩戴之物,而今贺氏用来作为定亲信物。 傅玉珠内心之中得意之情油然而生,人生对她这天之骄女而言可谓易如反掌。 是她的就是她的。 岑玉娘本是远道而来的客,这一次却是岑玉娘来做东道,请了宣婴和傅玉珠,还有宁三郎等几个相熟勋贵子弟一并到场。 7、007 这一次来京城,岑玉娘也有事。她父亲岑安是朝廷从三品的宣慰使,本来前几年身体一直也还好,这这两年身子骨渐渐不利索,眼睛也不大好,政事军务都料理不住。 岑玉娘家里有个弟弟,今年不过五岁,实是年幼。家中部曲都属意让岑玉娘顶了宣慰使的位置。以后或招赘生子,或传给幼弟,仍是岑家之物。 本来若是科举选上的流官,也没有父退女承说法,但岑家这个官是世袭罔替的土官,选个女土司出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岑玉娘为人沉稳,弓马娴熟,若她当个女土司,家中部曲也必然是顺意服气,也能得一方安宁。 不过,这也得看朝廷意思。 这一次岑玉娘来京就是特意来走动走动,指望着能将此事给定下来。最好是泰昭天子金口一开,点了岑玉娘做下任宣慰使,将这桩事给定下来。 岑玉娘在京城也有人脉,她与傅玉珠是关系要好手帕交,也与宣婴等一干少年勋贵子弟相熟。特别是宣婴这位小宣侯,而今谁不知晓,宣婴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宣婴御前也替岑玉娘美言了几句。 岑玉娘也入了宫,见过泰昭天子,得泰昭天子勉励称赞几句,肯定了岑家对朝廷的世代忠心,又让岑玉娘继续尽心。 于是岑玉娘世袭之事也差不多定下来,七七八八总是算数了,估摸着过几日这正式圣旨便会发下来。 岑玉娘也松了口气,今日特意设宴相谢。 傅玉珠今日不着男装了,却也是落落大方,长袖善舞,与岑玉娘言语亲昵,又将在场另几人皆照顾周到,不至于让人谁觉得受了冷落。 宣婴不觉盯着傅玉珠手腕上那翠玉镯,傅玉珠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时,那枚镯子便会露出点儿。那定亲的信物戴在了傅玉珠雪白手腕上,倒是好看。 家里已在准备聘礼,贺氏絮絮叨叨,说必要备得丰厚些,方显诚心。母亲爱惜傅玉珠,小妹又向着她,估摸着傅玉珠嫁过来后必然是阖府上下宠着敬着。 本来是一派和气喜气洋洋,可宣婴这几日是有些不舒坦的。 他总没来由的不甘愿,其实就像母亲所说那样,当年林家便是不出事,他亦总是和林微姝拌嘴吵架,也未必真能成。 那时候小姝总将我不嫁给你家了挂嘴边。 娶傅玉珠是最合适的,他也不是不喜欢。可不知怎的,他心尖儿就是跟扎了根刺似的,并不是很舒服。 而今宣婴盯着傅玉珠手腕上的镯子,不觉又被勾起了心思,不是很舒坦。 可与此同时,他又浮起一个念头,那就是小姝若在这样场合,断不能如此游刃有余。 傅玉珠长袖善舞,会说话,又体面。有些冲突发生时,傅玉珠也不会面上撕破脸,但也会不动声色回击。 不似林微姝,从前她跟自己朋友处不来,总是撕扯在明面上。 无论怎样,傅玉珠是更合适的。 宣婴也这么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回过神来。 在场都是熟络亲近之人,也可以说是一体俱荣,各家联姻嫁娶亦不少。几个少年勋贵子弟凑一道,说话也并无避忌。 岑玉娘饮了一杯酒,她酒量还不错,已连饮几杯了也无醉意。 她说道:“近日小宣侯可在操心董国舅被害之事?我正想可否帮衬一二呢。” 傅玉珠笑着抢白说道:“叫什么小宣侯,这般生分,还是唤他的字安之,咱们才热络。否则,谁理你?” 宣婴也笑:“正是如此!” 岑玉娘笑道:“该罚!” 她又饮了一杯酒。 傅玉珠:“咱们这个董国舅,死的也是稀奇,据闻当初看中一个胡姬,深鼻褐眼的,与咱们大胤女子不大一样,也未必十分貌美,不过打扮得十分风流,你们男人看了只怕都会喜欢。当时在场有豪商察言观色,便重金买下赠之,讨了这董国舅的喜欢。谁曾想,没几日,这胡姬竟毒死董国舅,卷走其财物,逃个无影无踪。” “也是奇了,不过为区区财物,竟毒死一个当朝国舅,这说出去怕都没人肯信。太后知晓,难免猜心,陛下也下令定要捉拿真凶。只没想到,那胡姬竟跑得无影无踪。” 这桩事儿也真是甚为微妙。 董太后有两个兄长,大兄承爵,次兄庸碌,也只依仗太后之势做点儿生意赚取银钱。董太后一直觉得委屈了次兄,对之也颇为溺爱。 如今天子刚刚亲政,这位董二爷便莫名其妙稀里糊涂死了。 董太后当然会有点儿阴谋论,觉得说不准就是冲着她来了,亦不免心中悲凉,觉得有点儿人走茶凉的意思。 太子当然也感觉得到,不过此等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不能跟亲娘指天发誓说自己没干此等勾当。 于是泰昭天子下令,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朱衣卫、巡捕营、各坊甲长齐齐出动。 那胡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背后有指使之人,也必要将之寻出。 傅玉珠:“从前五成兵马司是各自为政,东南西北中五处兵马司平级并立,不免如一盘散沙,各自推诿。如今天子为安之新设了个五城都督,协管五处兵马司,自然是指望他有所建树。诸位可得帮衬一二,不得推脱。” 宁元京笑道:“我宁家自是别无二话。至于傅家,有玉珠你在,哪能委屈了这位未来姑爷?” 傅玉珠笑道:“这时候还打趣,正经事时可不许懈怠。” 宣婴也敬酒相谢。 巡捕营是京营兵马,用来维护治安的缉盗搜查属于借调性质,没点儿关系谁肯尽心? 傅玉珠可以说为宣婴前程十分尽心。 宣婴心忖难怪母亲一定要自己娶傅玉珠。 她是贤内助,且不用说傅家家世的助力,就说傅玉珠对朝廷官场的眼力和见识,就是林微姝绝不能拥有的。 这怪不得林微姝,只是家境差异,林微姝再聪明也没地方学。 娶了傅玉珠,他可以跟傅玉珠议论一下官场之事,傅玉珠聪慧,也能提点他一二。贤妻扶他上青云,一切都是那样的合适。更不必提到了如今,傅玉珠也不是从前刁蛮任性的怪诞性情。 那些只是年少荒唐,一旦傅玉珠长大了,此女子亦是十分聪慧,亦是进退有度。 可小姝不能懂这些。 林父从前也不过是个县令,林家也大不如从前,也不能将旁支子孙聚一道一并教养。 他忽想起从前,林微姝牵着他手,鬼鬼祟祟要自己陪她一道。 后来,也是真的出乎意料,小姝带他去看刚死的尸首。 他是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为什么,林微姝年纪轻轻,似对凶杀案颇有兴趣,胆子也很大。 小姝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可这些有意思,不足以让她成为大家族的主母,打理好宣家上下。 与傅玉珠一比,林微姝像个孩子。 甚至这一刻,宣婴亦觉得自己十分可厌可鄙。 他反复将两个女子在心里比较,这般权衡利弊,也显得十分俗气,更非君子所为。 宣婴也极厌的剖析自己,他不算勉强娶傅玉珠。实则父亲求仙问道,不理俗务,早就不管家里面的事了。 而母亲贺氏性子软和,其实是不会太过于勉强宣婴的。 如若他坚持不娶傅玉珠,家里也不能硬塞给他。 那些心思流转间,宣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时节,外头一阵喧哗,虽在雅室,这嘈杂之声亦是传了过来。 宣婴一皱眉头,令人下人前去打听,不一会儿有个伙计前来回话,只说因有个豪商向个书生买个小妾。那小妾是新赎身的妓子,未曾想书生竟将之卖了,一时心生绝望,竟拿出一珠宝匣,将匣里一件件首饰珠宝尽数抛水里,又说要寻死。 只让伙计好生感慨,好一个痴情女子! 傅玉珠最不喜这些情啊爱的,而今也不屑一笑:“若真是要死,痛痛快快便死了。这首饰珠宝一样样往水里扔,不过是为惹人留意。还不知晓是怎样争风吃醋的故事,偏生搁这儿闹腾。” 一旁伙计有点儿尴尬,也是不好吱声。 傅玉珠也不跟个下人计较,只说道:“各位,此地甚是喧闹,不如换处地方在叙。” 此言也正合宣婴心思。 离去之时,宣婴却瞧见了林微姝。 那妓子最后还是跳了,发鬓散乱,衣衫都湿透了,白着一张脸,眼眶红红。 林微姝衣袖和衣摆也湿透了,湿润了下摆贴着林微姝圆鼓鼓小腿,还在湿哒哒滴水。她显然是一路急急过来,头发也是有点儿乱,本来秀润面颊也添了些气喘吁吁的红晕,一双眼睛亦是明亮且担心。 水珠滑过了林微姝手腕,她却顾不得许多。 方才她可千钧一发,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将在池子里的魏红药给捞起来。 她紧紧攥住了魏红药的双手,看着魏红药一双迷茫、空洞双眼,不觉急切说道:“魏娘子,不要寻死,无论怎样,也要好好活下去!” 林微姝是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哪怕是被逼到了绝路,也肯定有转圜之地,肯定能设法活下去的。 8、008 马车之上,宣婴容色沉沉,却是心思不属。 虽是惊鸿一瞥,他心中一缕燥意却是不断攀升,只觉得无比烦闷,很是不舒坦。 他又想起刚刚林微姝救下那个妓子,林微姝很有力的将那妓子拉上岸,她衣袖裙摆都沾了些水渍。这般一番折腾,雪白面颊之上也泛起了运动后的红晕。 宛如宣纸染上了胭脂,衬着她乱糟糟落下来乌发,让宣婴不由得觉得惊心动魄。 他承认林微姝并不是什么绝色,无非是甜俏脸蛋,中上之姿,却不自禁间让他生出几分心悸。 他也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若不喜欢,当初也不会欲娶林微姝为妻。 不过方才,宣婴却并未向前去说什么。 这样神思恍惚之际,他听着傅玉珠在一旁开口:“方才见着林姑娘,你可真信她是可巧来此?” 傅玉珠口气里有淡淡酸意,透出不快。 她也并非一昧柔顺,会露出一点儿脾气,尤其如今她主动周到替宣婴攒局,于是亦有资格这样闹一闹。 傅玉珠当然有分寸,要拢住男人不能一昧柔顺,否则对方便会觉得习惯且应该。 不过虽是和宣婴说酸话,她议论的却是林微姝。 宣婴沉吟:“你说她是故意?” 傅玉珠冷笑:“可不敢这样说,倒显我小气。” 但这话就是笃定林微姝今日是刻意且主动凑过来意思。 不待宣婴驳什么,她已侧头红着眼说道:“我性子直,不喜拐弯抹角。小宣侯,虽是家里定的亲事,可我是喜欢你的,否则,也不能嫁。我既喜欢,不怕跟人相争,哪怕定了亲呢?只要她明刀明枪跟我争。” “可你这位林姑娘,一向口里说不要,不肯承认与我在争。偏要你主动,把她想要的捧去她面前。她自个儿呢,是没有去争的,就只我又争又抢。” “自小家里宠我,我没受什么委屈,不会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机,没你那位林姑娘有心思。” 宣婴口气也软了几分,说道:“何必说这些不相干的事?” 他心里虽放不下,到底比宣月懂事些,知晓不合在未过门妻子跟前说这些话。 宣婴也没驳傅玉珠的话,觉得玉珠确实心直口快,而小姝确实多一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傅玉珠擦去眼下泪水,别扭说道:“你知晓这些是不相干的事便好。” 傅玉珠可不想立个贤妻良母,任人揉搓圆扁角色,她总要显露几分气性。 不过男人跟前使性子也是要见好就收,不能闹太过,也不能真使他没面子。 傅玉珠头转去另一边,不看宣婴,似转移话题:“今日来前,兄长也与我议论过,帮衬五城兵马司搜查。那胡姬是随商队一并入城,只有路引。被董国舅买下后,也无籍贯亲眷可查。当务之急,还是将当初那支胡商队伍寻出来。” 宣婴嗯了声,接着又说不错。 傅玉珠开始说及正经事,宣婴亦松了口气。 他只怕傅玉珠仍跟自己议论林微姝。 况且这也正是宣婴操心之事。 傅玉珠替他分析:“新君方才亲政,从前又被董太后压了好些年头,心里自然更盼能多掌控些。” “不过若说重启朱衣令,朝臣们定然不允,那些文官怕不是要死谏。既如此,陛下自是另辟蹊径。无论是秘眼,还是你这位新设的五城都督,都能代而行之,替天子牧百官。就看,谁办事更称陛下心意。” “如今董国舅这桩案子,正是恰逢其时。” 她侃侃而谈,宣婴并没有说什么,不过傅玉珠却知晓宣婴正在听。 宣婴就是这么一副性子,心里是想争的,不过口里不会说出来,而傅玉珠说的也是句句合他心意。 尤其傅玉珠那句替天子而牧百官,恰好就说到了宣婴心里去,说得宣婴心尖一热。 当年的朱衣卫是何等声势!宣婴又岂会不知。 傅玉珠也分析极对,而今和他相争的正是秘眼那位大统领。 想着暗处那条竹叶青,宣婴心里也不觉沉了沉。 宣婴一颗心已往董国舅那桩案子上飞去,也不去想林微姝了。 傅玉珠偷偷打量宣婴面上神色,不觉松了口气。 能替夫分忧,也是公侯之家内眷的本事。哪怕她傅玉珠嫁了人,也不是只理会内宅那些扯头花小事,而是能替宣婴分析朝堂大事。 至于那林姑娘,如何能跟自己比?学了些医术,往辛娘子跟前凑又如何?左右也不过替左邻右舍瞧瞧病,接触的无非是些市井之徒。 这怜弱惜贫说出去是好听,可也要瞧是谁说,一些市井坊间底下的声音,也吹不出什么风浪,林微姝显然是算差了,反倒会被这些事给缠住。 今日又救了个争风吃醋闹得要寻死的妓子,也好笑得很。 她与宣婴商量的这些大事,是林微姝惦着脚尖也够不着的。彼此间层次不同,已宛如云泥之别。 这厢林微姝已救下了魏红药。 魏红药要寻死,本来要卖她的刘邵倒是改了口,只说魏红药万万不可做傻事,他不卖就是。 甚至要买魏红药的富商陶通,亦在一边相劝,说小娘子何必如此情切? 林微姝救下魏红药后,也未走,且留下安抚。 刘邵也认识林微姝,见着熟人,这刘生有些不好意思。 他倒红了脸,口中呐呐,为自己分辨:“陶兄为人豪爽,家中极富,本亦是为红药能过些好日子。” 刘邵温声细语,说这些话时,甚至是有些不好意思。 瞧他那样儿,林微姝蓦然好似吃了苍蝇似厌恶。 刘邵和魏红药相识两载,恩爱非常。可这个腼腆得像个小姑娘一般男人,刚刚竟要把魏红药给卖了! 从前他床头金尽,被魏红药养在翠馨院。桑妈妈当然不乐意了,闹腾要赶走刘邵。为护情郎,魏红药跟母狼似的与桑妈妈争吵,逼得桑妈妈退让。 那时刘邵像是母狼护住的崽子,他连架都不会吵,也会脸红,不过却又不大容易生气,脾气是极好的。 桑妈妈骂得再难听,他只作不闻,平素也性子软和,从未发过脾气。 他和魏红药是女强男弱,在翠馨院要靠魏红药护着他。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离开翠馨院后,这个腼腆软和的男人居然要把魏红药卖给旁人。 赎了身,他便是魏红药的主人。 哪怕他既无本事,亦无胆气,却能将魏红药加以买卖。 林微姝心中虽厌,但念及这一点,也是没有立刻和刘邵发脾气。 她反倒抬举刘邵几句:“刘公子,我知你也是一片好心,并非存心折辱。这其中,必然也是有什么误会。” 她又道:“不如,让我和魏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刘邵知林微姝是落难官眷,清白人家,加之林微姝也生得甜俏,他总会在这样女子跟前装模做样一番。 是故刘邵和气说道:“正好,也该让林娘子你劝劝他。” 想着魏红药方才扔水里金珠宝贝,刘邵又一阵子心疼。不是说魏红药为赎身,用尽积蓄,已将体己儿钱尽数暗暗交给自己,让自己拿给桑妈妈? 未曾想魏红药凭空又还添了这些财物。 魏红药离开翠馨院后,便在这正东坊租出一处小院,暂且安身。 春暖乍寒,入夜还是有几分寒气,林微姝替她换了衣衫,又让来报信的杜鹃给她叫了一碗姜汤。 魏红药本来麻木眼中也渐渐添了几分活气儿。 林微姝打量魏红药而今住所,这屋虽不似翠馨院行首居所那般富丽堂皇,却也打理得干净整洁。 魏红药是诚心和刘邵过日子的。 林微姝挑话头,和魏红药多说几句话:“魏娘子说赎身便赎身,一下子便见不着了,吓我一跳。翠馨院不是个好去处,却不知你如何脱的身,我还正想听一听。” 她逗魏红药多说几句话。 魏红药略怔了怔,不过还是开了口:“那日桑妈妈又在辱骂刘郎,刘郎依我教的,故意挑衅,说要赎了我。桑妈妈嘲讽一番,便要五百两,打量刘郎给不起。” “之后,我让刘郎偷偷去钱庄兑了六百两银子,说这是我私下存着的体己儿,让他收好赎我,只说是他自个儿跟人借的银钱。” 林微姝欲言又止。 她虽没说什么,可魏红药却也看得出来,是故说道:“你定想,我自个儿倒贴了银钱,挑他来赎我,是我没瞧明白,挑个很好的男子托终身。” “可若真是极好的男子?又怎会来青楼风流?” 魏红药说道:“刘郎,我以为他虽不争气,可也是个心思柔软之人,也没什么胆气,也不能苛待我到哪里去。哪怕跟了他,他也不会待我太坏。” “我也试过他了。他兑了六百两银子,这样拿手里,他大可一走不回头。一个妓子背着老鸨私底下攒的银子,上头也没名字。他拿走了,难道还能报官?可是,他得了银子还是回到翠馨院,拿出其中五百两赎了我。” 刘邵未卷了银钱转身便走,他回了头,转头给魏红药赎了身,魏红药也如窥见光亮,也下定决心托终身。 她今年二十三,实则院中妓子过了二十五便一年不如一年。以色侍人,不能长久。一张脸看厌了,必然会有新的鲜花儿出头。魏红药日子也不多了,其实也急着从良。 魏红药是院中行首,若以区区以五百两赎之,桑妈妈岂能甘心?只不过桑妈妈先失口允之,魏红药又以划脸毁容要挟,使得桑妈妈也不免权衡利弊。魏红药心思已在刘邵身上了,岁数又在这儿,过几年本要卖掉。一来二去,桑妈妈倒是允了魏红药脱籍。 就连杜鹃,也让魏红药多花了二十两讨了去。 魏红药口严,也没说杜鹃让林微姝给医好了,桑妈妈只道杜鹃活不成,魏红药又只说将杜鹃接出去是为照顾一番。 于是魏红药顺利脱身,连带还带走杜鹃。 她走时桑妈妈也不客气,让魏红药散着头发,裹着素衣,一点财物都不许带,也不许拿什么行李。 魏红药也防着这一招,早将自己攒下财物寄于相熟友人之处,托给可信之人。譬如林微姝,就替魏红药收了一匣子财物。 从始至终,这些缜密筹谋都和刘邵没什么关系。 这一番行云流水操作证明魏娘子有勇有谋。 可是,丝萝需托乔木,这根乔木却能卖了她。 魏红药轻轻说道:“我不是为他开脱,若不是那陶通教唆,刘郎性子懦弱,不会自己起这个心。” 林微姝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刘邵人在屋外,听不见里面说什么,有些急,可他似也怕进去。 他有些怵魏红药。 那日替魏红药赎身后,两人便搬来东正坊,租了个住处。 魏红药也跟刘邵商量以后的日子,和刘邵没头苍蝇似性子不同,魏红药早有成算。 京城非久留之地,她劝刘邵归家,总不能一直荒唐。 刘邵有些踌躇,恐家里责罪。 就在这时,他遇着陶通这个盐商。 陶通来京城做生意,也是落脚东正坊,恰巧窥见魏红药美色,便欲图之。 不过一开始陶通未提要买魏红药这个妓子。 陶通与他来往,不动声色说及自己来历,说其是通州人士,以贩盐为生。 这一次来京城,陶通也是想买些存积盐。与常例盐不同,存积盐能立刻支取,不必排队等候,是故也十分热俏。若要在存积盐出纳时支取,自然得有一些门路关系。 陶通便提及,自己认识董国舅,能帮衬说项。 商人都是这般夸夸其谈,炫耀人脉。不过刘邵听入耳,知晓陶通竟认识董国舅这样的皇亲国戚,不免也十分羡慕。 陶通与他说得十分投契,说得一见如故,又赠刘邵美酒一瓶,名曰玉楼春。据陶通所言,此酒十两一瓶,添了符天师金丹,有强身健体,助阳添兴的作用,若不是有些关系,使钱也没处买。 到了这一步,刘邵已被摆布得目眩神迷。 陶通何等心机,三言两语间就将刘邵摸了个透,得知刘邵是个没见过市面的雏,本来入京求学,却在翠馨院被桑妈妈摆布住。 他对魏红药言听计从,六百两银子拿手里也不知私吞,可那只是他秉性懦弱,并无主见。 陶通见气氛烘托到这儿了,便向刘邵买魏红药。 9、009 刘邵念及前事,蓦然打了个寒颤。 那日陶通提及要买魏红药,他甚是吃惊,可后来不知怎的,也点头同意了。 陶通许了他一千两银子。 魏红药又哭又闹,他也有几分后悔。可一想到会失信陶通,让陶通看轻了自己,于是怎样都不好反口。 他觉得陶通豪爽有义气,结识一番,有莫大好处。 陶通随口一说,认识的都是皇亲国戚,随意让他认识一个,都是莫大的福泽。 他反倒劝魏红药,说这陶大爷十分富贵,也是一桩好去处。 刘邵替自己开脱,这卖了魏红药也是为了她好。 魏娘子从前迎来送往,这不也助她攀个高枝? 屋子里,魏红药在跟林微姝叙话,说道怎样赎身,赎身后又搬来这地儿,说刘邵又在这处结识了陶通,被陶通摆布得言听计从。 搬来此地不久,她便遇到了从前的一个旧识李春儿。 李春儿是软红院花魁,容貌好,又弹得一首好琵琶,大家都是认得的。 那日李春儿打扮整齐,头环珠翠,怀抱琵琶,正是请来宴客助兴。 因相熟,李春儿故向魏红药打招呼,魏红药竟有些不想应。 她从了良,不愿意提旧时事,从前相识也想扮作不认识。所以她才想劝刘邵回乡,寻个无人认识之处,至少不要抬头一个旧相识。 不过魏红药拂不开面,亦或者不愿意曾经旧识太尴尬,是故也应了声。 李春儿自不知晓魏红药心思,还跟魏红药聊了聊。 请李春儿来的主家正是陶通。陶通是通州人士,平时不大来京城,魏红药不认识,李春儿倒是打过几次交道。 陶通是大盐商,专收长芦盐场盐引,又巴结权贵,生意确实做得大,跟刘邵言语也不算吹嘘。 陶通喜搜罗美人儿,不但家里花银钱挑些容貌清秀小丫鬟学吹拉弹唱,每年还花大笔银子买色艺出挑扬州瘦马。这陶姓豪商又爱搜罗美酒,花钱又大方,而男人所爱无非也是酒色财气。 钱开路、色为媒、酒助兴,靠此几样手段,陶通笼络权贵疏通关节无往不利。 不但如此,陶通还请了当红艳妓陪酒助兴,力求宾主尽欢。 李春儿就是受邀而来,她对陶通观感还不错,知晓这位陶爷出手阔绰,赏钱亦十分丰厚。尤其那位王大人,一双眼珠子似黏李春儿身上。但凡眼珠子不瞎,便能窥出王大人对李春儿甚是满意。 陶通已对李春儿许出极丰厚报酬,说李春儿只要拿住王大人,必有重酬。 李春儿议论这些时,魏红药并未将这位陶爷放心上。 似这样的豪商,魏红药也不知见过多少。 她以为不过是闲话,可转头来刘邵却说要将她卖给陶通。 陶通爱她美色,要将她求回去,商人图利,自也谈不上有什么情意。这样豪商家里多蓄声色双全美婢,笼络人时赠妾送婢是寻常事,买过去也不过以宴宾客。 不过刘邵听不进去,他不理睬魏红药软语哀求,魏红药发脾气他也不生气,只闷闷不吭声。 说到此处,魏红药让林微姝放刘邵进来。 刘邵是个软和性子,耳根子软,此刻赶紧作揖道歉,只说是自己不是。 林微姝瞧眼里,只觉有些荒诞。 魏红药一开始扭着脸生气,听刘邵伏低做小道歉,脸色渐渐柔和了。 她含嗔:“还不快些谢过林姑娘,若不是她,我便死了,由着你后悔去。” 刘邵倒很听话,赶紧谢过林微姝。 林微姝只好说不用。她不知魏红药是真原谅刘邵了,还是别无选择只好作罢。 毕竟她身契都捏刘邵手里,生死皆由刘邵。 可能魏红药并没有什么选择。 魏红药又埋怨:“你只顾听外人的话,由着陶爷摆布,区区千两银子便卖了我。我本翠馨院行首,陶爷这样客人不知伺候多少,桑妈妈怎知我将所攒财物早托信任之人处。待我离开翠馨院,写几封信,自有相熟之人送来。我手里财物,何止区区千两。” 刘邵有些可惜:“今日你闹起性子,将好些东西扔水里。” 魏红药噗嗤一笑,笑盈盈:“可笑你没见识,那些值什么?等下我再写几封信,将我寄存之物尽数取来。只一桩,你答允我,快快离开京城。” 她轻嗔薄怒,美艳可人,刘邵也瞧呆住了,口里只顾应是,也跟魏红药越靠越近。 魏红药一把将他推开,面颊生红晕,好似回过神来,瞥了林微姝一眼,口里说道:“林娘子,今日你且先离去。改日,我必然好生谢你。” 刘邵被魏红药推一把,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如此一来,林微姝留这儿倒真显得碍眼了,故也告辞。 本来她还想跟魏红药商量一番,不过魏红药似也想好解决的法子。 魏红药和刘邵和好了,且刘邵也答允快快离开京城。 也许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刘邵耳根子软,只看谁更会吹风,魏红药会使尽浑身解数将他笼络住。 虽如此,林微姝心里闷闷的,仍觉得有点儿怪。 回了家,小枝见她衣衫弄湿,也吃了一惊,立马取了干爽衣衫让林微姝换了。 林微姝想起魏红药在自己这儿也寄了财物,本欲还她,方才情切,竟也忘了。 宣家退亲,顾娴讨了些银钱,她觉得没什么,侯府不会短这点儿东西。可魏红药在风尘地攒下财物,她不能收。 既知去向,林微姝便欲还之。 林微姝忽想方才魏红药说写信从各处取来寄存财物,却没向自己张口。 不过魏红药本欲赠金,今日又被自己劝回来,更不会提讨回寄存在林微姝这儿财物了。 这也解释得过去,但林微姝仍有些神思不属。 这日入夜,林微姝躺床上闷闷想了会儿,将日间情景盘了一遍。 也来思之,她忽想到什么,察觉不妥之处。 魏红药跟她提及过李春儿,自赎了身,她遇到从前熟人便甚不自在,乃至于不欲相应。 可今日她提及有体己儿,说自己做翠馨院行首时,伺候不知多少如陶通这样豪客,从这些男人手里赚了许多银钱。 魏红药主动在情郎跟前提及做妓子时侍候客人的事,和她之前欲避李春儿形成鲜明对比。 当时魏红药说这些话时脸上笑吟吟的,风情万种,刘邵也不甚在意。 所以林微姝当时并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别扭。 而今前后思之,魏红药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之意。 这也难怪,魏娘子以为脱了籍,洗去风尘,便能过些安稳日子。可未曾想,她仍如一件货物般被卖来卖去。 自己救了杜鹃,魏红药便以财物相酬,说明她性情恩怨分明。一个知恩的人通常也会记仇,魏娘子既是性情中人,爱恨便会强烈些。 她挑刘邵,刘邵也没别的好处,只性子软和。 以此喜好观之,魏娘子自尊心很强。 自尊心强,哪怕她是一院行首,日子总有委屈处,那自然极难熬,是故魏红药一心赎身。 偏生刘郎要将她卖之。 也许魏娘子心里很是绝望。 林微姝心下十分不稳妥,觉得明日还是去见见魏娘子。 次日清晨,顾娴方走,杜鹃便匆匆拍门。 她一路小跑,容色甚急,寻着林微姝,不觉说道:“林姑娘,刘相公昨个儿死了,官府来了人,却说是我家魏娘子杀的人。” 杜鹃急得要哭出来。 10、010 林微姝心里也咯噔一下,不过她回过神来,沉住气,安抚杜鹃一番,又让杜鹃细细说来。 原来今晨隔壁邻人见门户大开,瞥了一眼,却见刘邵瞪眼躺在地上,已咽了气。 如此光景,也吓了邻人一跳,使得邻人匆匆报官。 当时刘邵一个人死在屋中,魏红药不知去向。 后衙役将湖边呆坐魏红药拿住,只说她是杀人凶手,食中下毒,毒死刘邵。 那时在湖边陪着魏红药的杜鹃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扒拉来找林微姝。 杜鹃年纪轻,可吃的苦却不少,一张清秀脸上还有几处疤痕,是她生了毒疮痊愈后痕迹。 若不是魏红药费心救济,杜鹃怕是早便死了,是故她亦十分关心魏娘子。 林微姝安抚一番后,杜鹃才缓过劲儿来,不过面上犹有惊慌之色,一如惊弓之鸟。 林微信也准备循循渐进,慢慢问她。 她先没问案子,而是说道:“昨日我离去之后,未知魏娘子和刘生可仍有闹别扭。” 杜鹃赶紧说道:“不曾,两人重归于好,也再没有拌嘴争吵了,反倒和气得很。” “娘子还拿出银钱,让我去得月楼买些精致酒食,稀奇果子,皆捡好的买。她也打理妆容,不似前几日那般素素模样,笑吟吟陪着刘公子吃酒。” 刘邵是中毒而死,林微姝对吃食也十分在意,不免问细些:“那时是何时?” 杜鹃心里乱糟糟的,林微姝这样问,她想了会儿,答道:“应是申时初。” 说到此处,杜鹃又急起来:“我家娘子已与郎君和好如初,十分融洽,又怎会再害他?” 林微姝又安抚一番,然后才问:“你可曾在一边伺候?” 杜鹃有些扭捏,不过毕竟在风月地呆过,也不是十分害羞:“魏娘子让我退下,去隔壁屋里睡去,必然是要跟刘郎君说几句体己话。” 也就是魏红药要跟刘邵风流一番,所以打发杜鹃下去,否则放不开。 两人估计要说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腻歪一番后,再同赴巫山云雨。 杜鹃都已熟悉这些流程,十分知趣。 这么一说,杜鹃也想到了什么,说道:“况且,昨日有贼人入屋行窃,虽未得逞,不定又起了歹心,入室投毒。” 林微姝:“大约是什么时候?” 杜鹃也不记得具体时辰,认真回想一下,说道:“申时初,我已去了隔壁,留着娘子和刘郎君独处,也隔了好大一会儿,却忽听着魏娘子大叫有贼。此事还惊动巡城兵爷,惊走那贼。林姑娘,我并无杜撰!” 说到此处,杜鹃又想起一些事,那时贼人走了,刘邵惊魂未定,魏红药面色也是有点儿怪。 魏娘子脸上神色不似之前那般殷切,似也淡了些。 而刘郎君呢,那时刘邵脸上生出了几分臊色,很有些不自在。 杜鹃咬了一下唇瓣,略一迟疑,也没说什么了。 魏红药对她有大恩,那时杜鹃只剩一口气,是魏红药撬开她的嘴,一点点的喂她吃肉粥。 就这么的,杜鹃也是熬回一条命。 于是有些不利于魏红药的话也被杜鹃生生咽下去,不打算说一说。 杜鹃面上露出点儿什么,话也转得快:“后来娘子就来我屋里,和我住一道。” 林微姝想了想,让自己嗓音更和气些:“那时遭了贼,贼人竟入了屋,说来也是吓人。按说魏娘子一个女子,更应和刘邵在一道,让刘郎君呵护一番。为何两人竟分开了睡,她竟去了你屋子?” 她接着又说道:“杜鹃,旁人也罢了,你知晓我是一向为魏娘子考虑,哪怕有些言语对魏娘子不利,我也想知道。” 杜鹃这样小姑娘长于翠馨院,防备心也不免重些,可林微姝却是个例外。那时魏红药救了她命,另一个恩人就是林微姝了。 是故杜鹃也开了口:“魏娘子平日里爱整洁,若是与刘郎君云雨一番,必是让我烧些热水清洗,方才休息。” “不过昨日却未再行梳洗。” “刘郎君,他不是很行,应当并未与魏娘子那个。” 若换别的女子,怕不听得面红耳赤。不过林微姝和小枝都学了医,学医者百无禁忌。 林微姝也不脸红,摆出一副认真求知探索的状态:“刘郎君性子虽软弱,但毕竟年轻,竟然不行?是这次不行,还是从前如此?” 杜鹃回答得也证明了她观察力:“刘郎君也不是每次都不行,主要,是观他情绪。从前在翠馨院,也不是次次不行,如若桑妈妈辱骂他后,他便雄风不振。通常这个时候,便要魏娘子细细安慰,百般安抚。这有时能将刘郎君哄好,有时却也不能,并不能成事。” 也就是刘邵心理素质很不行。 这样的不行,按说在女子跟前是不足之处的。可落魏红药眼里,或许反倒添了几分安全感。因为一个女子若做过妓子,似也低了一头,会莫名其妙觉得欠了男人什么。可若这个男人雄风不振,于是也扯平。 今日刘邵与魏红药仿佛已和好,人前刘邵伏低做小,认错说不再卖了魏红药,而魏红药也轻嗔薄怒,与刘邵打情骂俏。魏红药会面生红晕,刘邵也会情不自禁。 表面看来,二人已和好如初。 可旁的能骗人,当真见真章时,刘邵却是不行。 魏红药美艳动人,可刘邵却有心无力。因为魏娘子方才欲投水自尽,还将那些财物尽数扔下去。人自个儿骗自个儿,骗得了自己的心,却骗不了他这个人。 真这般凑一道时,刘邵会不自禁生出几分心虚和惧意,他其实知晓,那并不是为了魏红药好。 于是对着魏红药时,他便不行。 而这一次,魏红药也不似在翠馨院那样,对刘邵细细相哄,而是冷脸跟杜鹃睡一处。 覆水难收,大约便是如此。 等次日天明,杜鹃迷迷糊糊睡醒,便陪着魏红药去湖边吹风。 那时她并不知晓刘邵已死。 杜鹃口供对魏红药不算有利,不过林微姝亦未打算放弃。 一番倾述,杜鹃虽神色仍悲切,不过也缓过劲来,神色不那么乱。 林微姝问:“你说魏娘子被官府带走,却不知是哪处官府?” 一说杀人案,顺天府、宛平县、兵马司、巡捕营皆可拿人,其中兵马司和巡捕营也有刑房,可加以拷问问讯。 不过按说刘邵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大约也不会被争着查这个案子。 杜鹃不那么乱了,回答也有条理:“邻人是去宛平县衙报案,是宛平县衙的衙役来捉的人。” 若是宛平县衙,林微姝倒觉得好些。 毕竟她父亲林文彦亡故前,也是宛平县县令,林微姝也认得几个熟人。 林微姝让小枝留家里,应付一下顾娴,然后便出了门,寻了宛平县的捕快杨彦。 杨彦子承父业,衙役名声不大好听,但其父本着公门里好修行,一向与人为善。因林微姝的亡父林文彦曾为宛平县令,对杨彦父子有些恩情,是故杨彦对林微姝颇为照拂。 衙门里有正经编制的捕快是可以父子相传,没正经编制的只能称之为白役。本朝自来便是铁打的吏流水的官,杨彦也算是衙门里人精。 一说魏红药的案子,杨彦也知晓些。 人是何捕快抓的,依杨彦经验来看,魏红药多半便是凶手。 有些事杜鹃都不知晓,昨个儿下午,杜鹃去订餐食时,魏红药自己出门买了二两砒i霜。 魏红药托词是租处鼠患横行,她要买些药弄老鼠。 砒i霜虽算不得管制毒物,但如有人买,药铺必要详细登记,以供翻查。 案发后魏红药失魂落魄,并未只言片语辩解,如行尸走肉一般。且陈仵作已验过尸,证明刘邵就是中砒i霜毒而死。 仵作已填好验尸格目,送入县衙刑房存档。 魏红药并未受刑。 当然若在别处,私刑拷问犯人也不是没有。不过宛平县是在天子脚下,上头又有顺天府,京城御史言官也是极多。是故宛平县衙除非吃饱了撑了,方才在一桩小案子上使此等手段。 当然等县令过堂问案,当庭动刑是可以的,属于古代官员正常手段。 林微姝算日子,魏红药也要过三四日才上堂。 她也未去分辨魏红药是否是凶手,只恳求杨彦让自己勘验一下刘邵尸首。 杨彦领着林微姝前去时,也不免想着些旧事。 林县令在时,林微姝爱读书,又往县衙里跑。衙内六房她皆去过,有时还把自己扮个小书吏。林县令也纵着,反倒称赞她聪慧。 他目光落林微姝身上,杨彦亦知晓林家出的那些事,不过而今林姑娘气色瞧着倒也极好。 似和从前差不多。 杨彦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微姝是有备而来,从带来小箱之中取了一副手套戴上。 刘邵昨日刚死,所以检查起来也还好。 陈仵作说他是中毒而死,林微姝凑近端详。 尸体嘴唇微张,又可见牙齿微黑。盖因而今技术问题,药房里砒i霜纯度不够,会有一些硫化物杂质,是故会有一定腐蚀作用。于是传至坊间,便说服下砒霜之人会七孔流血。 从刘邵尸斑和尸僵来看,他死了估摸有六个小时以上。 尸体尸僵从下巴、指尖等处开始,而今刘邵嘴唇已经发硬,撬开检查并不容易。 除此之外,刘邵脸颊处有两个手指掐痕。 林微姝提起自己手掌比了下,是有人以右手掐开刘邵嘴巴的姿势。 杨彦不觉凝神惊讶:“陈仵作并未提及这一点。” 林微姝:“不奇怪,有些尸体痕迹并不能马上出现,是过一段时间方才会浮现。” 不过魏红药怎么说也是弱质女流,女子杀人通常买凶、投毒手段使得多,亲自动手并不常见。 林微姝不好下判断,她没先去探望魏红药,亦是不想先入为主。 除此之外,刘邵面颊紫绀,眼下有红淤血点,仿佛像窒息特征,但也并不能说有此特征便是窒息。 林微姝检查更仔细,她除掉刘邵身上衣衫,不顾男女之别端详。 杨彦跟她熟络,也是见怪不怪。林微姝不怕羞,心思细,勘验时比陈仵作还要仔细上心些。 刘邵身上并无致命外伤,只脖子处有几道抓痕,再来指间有血污。 林微姝暗忖难道刘邵死前曾与人扭打? 她蓦然灵光一闪,拿起刘邵手掌凑颈项处对比,抓痕与刘邵手掌一致,正是刘邵自己所抓伤。 林微姝琢磨点出什么,心里动了动,打开小箱,取出几枚银针。 银针沾了刘邵口中残毒,因硫化物缘故微微发黑。林微姝再分别刺入咽喉、食管、胃部,分别取样勘验。 刺入刘邵食道和胃部的银针却并无变色。 也就是刘邵口中砒霜是死后才被灌入? 软红院。 今日沈侑倒正巧在此处,难得亲自动了动。 他十分低调,人前一袭素色青衣,头戴面纱,遮住脸孔,袖口露出的一双手掌却是雪润修长。 沈侑略翻检一下榻上尸首。 塌上有一男一女,女子是软红院花魁李春儿,还有个五十岁男子,是长芦青州分司的五品云同王文岸。 这盐业是本朝税务要紧来往,且青州分司又离京城不算远,是故王文岸虽只五品,却也三年一朝觐。 朝觐来京本是考核,且朝廷不许官员狎妓,就连教司坊妓子明面上官员只能邀来陪酒。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私下管束不算严。 这王文岸十分好色,偏这李春儿又十分风流有趣,十分对王文岸胃口,是故王文岸这些日子常与李春儿腻歪在一块儿。 今晨院里龟奴却发现二人未着衣衫,双双死在床上,也吓个半死。 若只死的是王文岸一人,还可以说是马上风,却不知李春儿为何也死了。 虽死了个五品官,但放京城也不算什么大案,更不必说还有董国舅那桩案子。 别的不说,那位小宣侯就将全部心思放董国舅案子上,为寻那个胡姬,差些将整个京城给翻过来。 不过沈侑是个聪明人,却将董国舅案子的谜题解出来。 他没赶着上报意思。 做人下属,没必要这般掐尖要强。上头给你的事要你十日做完,你赶着三天便了结,于是下次便只给你三日期限。 沈侑是深谙摸鱼偷懒的技巧。 他也不是说不喜在秘眼做事,只是这过日子要劳逸结合,更要有些生活情趣才好。 谁要跟小宣侯那般劲劲儿赶着上。 未曾想这时,却有下属来禀,说宛平县衙的捕头带着个女娘来验尸,那女娘恰恰是他留意的林姑娘。 小宣侯还没头苍蝇满城乱窜时候,林微姝却寻着这地儿。 便是沈侑也略吃惊。 他知林微姝在留心刘邵案子,其实刘邵也跟董国舅的案子沾点关系。 11、011 杨彦倒是挺会解释,衙门里仵作统共就那么几个,有时便会忙不过手,也会请些肯帮忙的外援帮忙验尸。 更不说今日还死了个李春儿,通常有女尸时,衙门总会寻个女子帮忙验尸。 林微姝也符合官府请人标准,她精通医术,又是辛娘子跟前医女,现场也有具女尸。是故杨彦也不算说谎,请林微姝掺和一下这桩案子没什么的。 林微姝倒是有些好奇。 软红院死了人,现场已被官府中人看住,可也不知晓什么来历。 是兵马司?巡捕营?还是顺天府? 看着都不大像。 眼前这些人颇有些冷肃之意。 实则林微姝尚不知晓,片刻前顺天府已差人至此,却被沈侑打发走了,并未令其接近案发现场。 不多时,里头出来一人,与外头看守拦路之人耳语几句,林微姝和杨彦便被放行。 看着这风色,林微姝也不好多问。 她和杨彦一路上去,周围安安静静的,也无交头接耳。这看住现场这些人似训练有素,竟有几分军中的肃杀之气。 杨彦嗅出点儿不对,林微姝亦愈发好奇。 到了楼上,林微姝只瞧屏风后站着一人,瞧不分明,在场之人皆向其回话,大约就是此间做主之人。 对方站在屏风后,又带着面纱,林微姝自然看不清他,只瞧着屏风旁露出一截淡青色素色衣袖。 那人没说话,林微姝心里犯嘀咕,不过也未说什么,自有人引导林微姝去检验尸首。 这一次眼前两人并未被仵作验过,要由林微姝填验尸格目。 林微姝来此也非偶然,她听人提及李春儿出了事,一下子便来了精神。 之前魏红药自尽,被林微姝给拦下来。那时她和魏红药聊过,那日李春儿来过,是被陶通请来,用来笼络那位王大人。 那时林微姝还不知晓王大人是哪位大人,而今倒是知道了。 刘邵出事,李春儿和王文岸身亡,林微姝觉得很是巧合,琢磨着怕是有什么不对,于是匆匆赶来。 除了死亡时间很接近,林微姝心里还发现另一个很微妙巧合。 之前旁人提及王文岸跟李春儿齐齐死了,王文岸岁数大,又死在妓子床上,不免有几句调侃。王大人这个岁数,怕是有心无力,莫不是药吃多了,是故才这般出了事。 恰巧刘邵死前,根据杜鹃口供,那日刘邵也未能顺利跟魏红药大和谐。 男人遇着此等事,肯定不甘心,不能由内而外发挥,自会借助外物。 所以林微姝验尸前,先观察现场环境,看这其中有无助兴小药丸之类。 林微姝左顾右盼,并无瞧见什么药丸,倒是桌上酒食动过,杯中还有残酒。 林微姝举起酒杯嗅了下,酒水里是掺了什么,伴随林微姝轻轻晃动,杯底残渣便缓缓浮起来。 林微姝取了干净帕子沾了一点儿,也是取证了。 她一认真,便专注起来,没留意屏风后那个主事之人已转过身。 沈侑瞧得十分仔细,甚至略有些惊讶。 眼前林姑娘比他想的要聪明些,查的方向也没有错,看来竟非误打误撞。 林微姝平素一张脸甚是甜俏,专注时一双杏眼倒添了些凝肃的英气。 黛色眉下,林微姝一双杏眼灼灼生辉。 他亦不觉伸出手指,对着屏风加以描摹。 沈侑面纱下眸色深了深。 等林微姝开始验尸时,亦不觉怔了怔。 刘邵面颊紫绀,眼下有出血点,手指有抓伤痕迹。虽无十分确定,林微姝也脑补了一个刘邵临死前画面。 刘邵死前呼吸不畅,气管被堵,于是拼命挣扎,以手去抓自己脖子,然后留下抓痕。 但眼前两个死者却并未面颊紫绀,眼下出血,相反,二人临死前都有呕吐症状,床单上有不少呕吐物,气味十分难闻。 相反,今早自己复验刘邵尸体时,并不觉得脏。官府不大会替刘邵清理呕吐物,而且哪怕真清理过,林微姝曾探过刘邵嘴唇,刘邵嘴巴里也没有呕吐物痕迹。 死因乍然一瞧,其实并不相似。 难道她竟猜测错了? 虽十分巧合,但李春儿和王文岸的死与刘邵并无干系? 林微姝十分沮丧,不大确定可是自己查错了的缘故,可这般思量间,林微姝又想起一事。 案发当日,曾有贼人潜入屋中,欲窃财物。 后惊动了巡城兵丁,那贼人方才匆匆逃走。 刘邵死后被喂入砒i霜,李春儿和王文岸却并未如此。 念及于此,林微姝念头转得飞快。 她检验李春儿和王文岸尸首,从尸温和尸僵来看,二人应当比刘邵死得早一些。 还有便是董国舅——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而今市井坊间纷纷议论,说及此事,只说太后似乎不满兄长糊涂死了,满城都在捉那个胡姬。 而当初陶通在刘邵跟前夸耀,便说他认识董国舅。 如此种种,所有线索被一根线串一道,林微姝忽而明白了什么,整个故事脉络也显得十分清晰。 这时节,一名胡姬亦被压至宣婴跟前,战战兢兢抬头。 胡姬褐夫卷发,大眼挺鼻,与汉人女子大不相同。不过董国舅好稀奇,反倒觉得与众不同,甚为满意,收在身边服侍,还给她取了个汉名玉芙。 这逃妾已验明正身,董国舅府上家人已指认过,正是此女。且抓住玉芙时,又从玉芙身上搜出财物若干,其中便有董国舅府上失窃之物。 如此一来,凶犯自是被缉拿归案。 不过董太后大约也不能接受其胞弟是被个胡女下毒谋害,又夹带私逃。此女背后少不得有人筹谋算计,谋人性命。但只要将这胡姬给拿住了,此事差不多也成了一半,算是占尽先机,不必那样急了。 玉芙拒捕时吃了些苦头,而今也是梨花带雨,不觉哭诉:“大人饶命,董国舅待我甚好,我岂会害他,更未曾下毒。他那日忽发疾病,呕吐不止,竟而死了,我也是极惊讶的。若我不逃,董家必会将此桩事情算我头上,将我处置。” “我实是十分冤枉!” 玉芙汉话已说得十分顺溜,只口音有些怪。她眸中含泪,卷发划过脸边,这般情切恳求,亦不觉透出几分可怜。她见宣婴身姿挺拔,姿容清雅,与那些粗鄙军汉大不相同,亦不自禁盼宣婴生出惜花之意。 宣婴见她含泪哭诉时透出几分媚意,却不禁心生厌恶,此等轻浮女子让宣婴最为厌恶。 他没多说什么,只挥手,让人带下审问。 一旁东城兵马司的宋指挥也甚是感慨,有巡捕房帮衬递消息,宣婴亦是这么快便将这胡姬捉到手。虽是空降,谁让人家是傅家姑爷,自带人脉关系,不可小觑。 再者小宣侯又在天子跟前得脸有功劳,如此种种,旁人如何能及。 且玉芙这个胡姬落网,宣婴面上亦无丝毫骄矜之色。这年纪轻轻,倒有几分喜怒不形于色城府。 这年少得意之辈,也极少能如宣婴这般性子沉稳。 宣婴淡淡吩咐:“用些刑,好生拷问,只一样,不许人死了。问了什么证词,是要细查,太后娘娘盯着,不要闹出些上不得台面手段。” 宋指挥越发恭顺,心下却暗暗乍舌,心忖倒瞧不出小宣侯竟是这般个狠心人。 旁处不说,那玉芙虽是个胡女,却也当真有几分颜色,如此软语含泪哀求,小宣侯看着也是清雅端正君子,也无一丝怜惜之情。不过,倒听说小宣侯跟傅家女儿定亲,那傅家嫡女听闻也是出名美人。约莫因如此,小宣侯眼界颇高,不大会留意这些庸脂俗粉。 当然这只是其一。宋指挥主要惊讶原因是宣婴沉稳老辣,不似其他勋贵子弟,因养尊处优世袭爵位缘故,不免有些不够老练,也会对一开始便用刑心生抵触。 宣婴显然不是这般性子。 此刻宣婴目光一扫,将宋指挥面上表情尽收眼底,也不露声色。所谓慈不掌兵,这五城兵马司的旧属皆是极精的兵油子。所谓主弱则仆欺,要将五城兵马司这些人管服服帖帖,必要露出强硬姿态。 宣婴也不是什么软性子。 那胡女看着媚视烟行,其性甚狡,盼靠她那三分姿色惹人垂顾怜爱,绝非老实性子。若不动刑受些皮肉苦头,此女口中必然是问不出实话。 正这时,他亲随匆匆过来,和宣婴耳语几句。 是林微姝求见。 12、012 宣婴再见林微姝时,见她一身淡绿色衣衫,打扮甚是清爽,原本微沉容色似和缓些。他性子正,不喜女子露出媚视烟行之态。就譬如方才那个女犯玉芙,就颇惹宣婴之厌。 而今林微姝这般模样,倒似费了心,哪怕表里不一,至少林微姝是对自个儿用了心思。 他原想避开林微姝,不去理睬。毕竟相识一场,曾经也是极亲好,何必犯此恶言?宣婴自认自己不是个刻薄之人。 可鬼使神差,他还是来见林微姝了。 还是舍不得。 一个女子,骤逢家变,于是实际一点儿,似乎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大罪。更何况,那时自己也并没在林微姝的身边。 他也不是没气量的人。 小姝,她如此现实。如若自己一点希望都不给,也许她便会去抓别的高枝。 比如那个空有一副花架子的沈侑。 他故意晾了晾,林微姝已等了会儿,面上也添了几分的急色。 见着宣婴马车驶出,林微姝就急匆匆过来。她奔得急,落宣婴眼里就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 好生会演!宣婴心下愈冷。 他冷凄想,一个女孩子经历家变,怎会跟从前一样? 可虽知是演戏,撩开车帘看着时,宣婴亦是微微恍惚。 似乎一如三年前,两人谈婚论嫁,一起这么吵吵闹闹。 林微姝十分会抓机会,不待宣婴同意,一溜烟就窜上马车了。 她亦有几分尴尬,于是飞快话入正题:“小宣侯,我恰好有桩事要与你商议。” 事宜从权,若非有事,她本不欲再见宣婴。 既已放下,林微姝也不打算再说情情爱爱的旧事。 她沉下心,于是想好生商议,略沉吟,心下斟酌词语。 宣婴却并不觉得小姝来寻自己能有什么正经事。 之前母亲去寻顾娴,说是要纳林微姝为贵妾,可顾娴顿时拒之,亦并不欲答允。 再之后,他又可巧窥见林微姝和沈侑一道,那般言笑晏晏,于是心下添了几分不痛快。 亦并不奇怪,但凡男子,是必不能容此事。 无论怎样,那时失望之情油然而生,甚至生出几分忐忑,仿佛觉得许是此事之后,自己与之再无交集。 若林微姝不主动搭理他,他亦绝无可能放下自尊去寻林微姝。 是故今日听得近侍禀告说林姑娘求见时,宣婴心尖儿竟油然而生一缕窃喜! 可人心也是很奇怪,不过一小会儿,那样的窃喜却消失了,随之而来却是一种极强烈的失望。 那日撞见林微姝出面拯救那个跳水的妓子,傅玉珠却反问自己,可当真是巧遇? 旁人皆看清楚了,可笑自己一直一来不肯信。 他不得不把小姝看清楚,林微姝,是个很有手段的女子。 眼前的她羞涩、别扭、尴尬等等,都不过是一场戏,林姑娘很会演戏。 林微姝并不知晓宣婴是怎样想的,她也有些不自在,不过倒是调整得快,起了话头,便开始进入正题:“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说魏娘子杀人那桩案子,看似罪证确凿,其实另有真凶。” 她欲侃侃而谈,却蓦然听到宣婴一声嗤笑,似有讥讽之意。 林微姝有些吃惊,瞪着杏眼,有些不明所以。 此刻宣婴不觉想起傅玉珠说的话,那时傅玉珠堵着气,恼着性子,说林微姝要争就明说要争,痛快说明面上,最好是明刀明枪。 那时他尚心乱也许以后不能跟林微姝有交集,可而今到底又让玉珠说准了。 之前顾娴回绝得斩钉截铁,林微姝自不能明着反悔,但自己既未如她之愿被钓上去,小姝总会寻一个好听些由头再有交集。 宣婴再有涵养,此刻面色亦冷了冷:“此事于我何干?” 林微姝不能相信宣婴居然这样说! 无论如何,当初是宣家悔婚,悄无声息,按说宣婴也应于心有愧,觉得欠了自己几分。 所以她心下本处于上风。 她笃定宣家心怀歉疚之意。 可宣婴却这种态度—— 忽而间,林微姝发觉自己想得有点儿多,不觉脸色白了白。 不过她一向也是有些脾性,虽紧着事情不愿置气,却亦同样不愿乞求什么。 林微姝嗓音也冷了些,许之以利:“听闻小宣侯正在查董国舅的案子,其实恰巧和这桩案子有些关系——” 虽不知朝堂上弯弯绕绕,但林微姝依常情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总是会想办个漂漂亮亮的案子。 可宣婴却根本没听进去,打断林微姝的话:“那个魏娘子和我没什么关系,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值得林姑娘你为她这般折腾?” 宣婴对别人不是这样态度。 他对着傅玉珠,似闷葫芦,对着其他人,也十分早熟老成。 可对着林微姝,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放肆的阴暗蓬勃而出。 使得宣婴说些尖锐、恶毒的话:“不过是区区妓子,身份卑贱,又不干净。林姑娘是好人家女子,缘何要与她一道?”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她想吵,可念及正经事,还是将邪火压下来。这桩案子涉及董国舅,自己又诸多不便,最好还是依仗宣婴之势。 她硬梆梆说道:“当然是魏娘子对我有恩,那年父亲出事,我与母亲十分困窘。有一日阿娘昏倒街头,是魏娘子搭救,送她去医馆,又赠了五两银子,挺过这燃眉之急。” 宣婴愈发想要冷笑,林微姝是暗示当初自己并不在场,十分有负于她?不错,此桩错处他亦不否认,可林微姝亦是故意拿捏罢了。 当真有林微姝说的那样难?从前林微姝在薛家当女夫子,也是薛恩这个同僚瞧在其父交情上聘请。再来就是顾娴娘家,虽说是庶女,后来也给了些补贴。如今所租房舍那个王氏,也是看在顾家份儿上,租金收得极低廉。 这些都是贺氏怕宣婴担心,跟宣婴说及的。 林微姝不是不可怜,可明明有那么多人悉心呵护襄助,林微姝却受之后却绝无感激之情,只整日将可怜悲惨挂口上。 仿佛全世界对不起她样子! 不似傅玉珠! 玉珠受了委屈也不会挂脸,反倒总是隐忍受着痛楚替自己筹谋。 林微姝虽然受了些难,但不至于要靠个妓子所赠银钱熬日子。不过,这自是极好的故事,只是小姝将自己形容得如此可怜,将旁的善心人置于何地? 他听着林微姝飞快说道:“小宣侯当然也不必在意这些,这些与你没什么干系,我正好有着一个极大的发现。” 宣婴偏却不肯听,又淡淡道:“哪怕要攒名声,你已是辛娘子跟前医女,已是极纯善不过的一个人,何必这般剑走偏锋。” 林微姝终于不说话了,含着嗔恼看着宣婴,略迟疑。 宣婴心忖,也许,她终于发觉自己那些小手段没有用处。 如若林微姝仍有心入宣家,他也是愿意答允的,可需林微姝直说,宣婴已经不愿意纵着她。 宣婴缓说道:“前些日子,汝母不是从我府上拿走五百两。” 他和气问:“林姑娘可还差银钱使?但说无妨。” 林微姝抿紧唇瓣,坐端正,后背挺直。 她已放弃说正经事,亦不打算忍。 宣婴是个傻叉,这毋庸置疑。 林微姝和善脸:“是讨少了些,难怪永安侯府觉得十分的值。” “不过是悔婚另娶,见死不救,背信弃义罢了。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本亦是人之常情。” “不过阿娘跟我说,做人要厚道,不能只记旁人坏处。当初宣家相负,欠下些情分道义,而今将要说亲,我家不予计较纠缠,为去其歉疚之心略收些补偿,也是一别两宽的宽宏大量。” “若不讨要点什么,万一宣家以为咱们家记恨在心,不定还要灭口,是不是?” 宣婴已听一皱眉,什么灭口?见林微姝越说越不成样子,不觉皱眉:“胡言乱语!” 林微姝只当听不见这句呵斥,言语愈缓:“你宣家自可宣扬我母女二人拿了五百两十分市侩,但永安侯府自己也会惹来一身骚,平白沦为别人谈资。” “这旧事肯定能不提就不提,有人提及,宣家肯定更愿意宣扬是好聚好散,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这样一桩名声只要区区五百两,贺伯母自是觉得极为划算。” “不过小宣侯你不满意也应该,你这千金之躯,终身大事,竟只值区区五百两,确实很是便宜。” “要不你自己喊个价?我可替你宣扬一番,说小宣侯身价贵重。” 宣婴方才问林微姝可还差钱使,林微姝干脆问他想要补多少身价,大可直说。 13、013 宣婴双颊赤红,蓦然捏紧袖中发颤手掌。 林微姝—— 想不到沦落市井三载,林微姝竟这般通身尖酸之气。 还是那张甜净俏脸,杏眼桃腮,可拆穿识破其真面目后,模样却惨不忍睹,不忍直视,已非昔日之人。 劈里啪啦一顿输出,林微姝也似静了静,略做思忖状。 旋即恍然大悟,她认真脸:“莫不是,你竟欲要我将那五百两还回去?” 宣婴双颊由赤红化为煞白! 他厉声呵斥:“住口!” 林微姝倒未见怕。 实则林微姝素来是不怕他的,从前便是如此,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哪怕如今他这个小宣侯炙手可热,林微姝也仍这副样子。大约惯了如此,所以不知敬畏。 林微姝已明白什么了,不觉道:“小宣侯不必担心我来是与你重修旧好,阿娘已拒之,亦是我的意思。” “如今攒了钱,我与阿娘已准备买处好宅子,招赘也好,说亲也罢,皆方便些。” 永安侯府说要纳她做个贵妾,亦大可不必。 宣婴怒极! 有些话,他原不想提,毕竟林微姝不过是个弱女子,又骤逢家变。 既各有难处,他原想做人留一线,让让手。母亲宽厚,亦劝宣婴行事慈和大方些,能宽纵便宽纵。贺氏性子和气,原想当年之事宣家也有错处,又见宣婴安安分分和傅玉珠定亲,于是对顾娴母女恼意也消了,反倒上来些愧意,说哪怕母女二人以后再要些钱财也该纵着。 贺氏是菩萨一般性情,只记旁人好处,又劝宣婴对林姑娘也要补偿照拂一番。 但宣婴忽觉自己似乎并非宽厚之人。 他不宽厚又如何? 人生在世,所图不过是个痛快。 宣婴偏要一泄心中浊气! 是故他道:“两年前,我曾回京,见你与赵胜君一道。” 他曾也奇林微姝何故能这般坦然,自己能自省宣家的几分错处,可林微姝却一点错也不认。 如今宣婴磨砺后倒明白几分,这世间本有人以为别人不知,便视为无错。 因为林微姝说的那些话,他也不去顾全那些体面—— 他偏不忍了。 林微姝蓦然一怔,倒似想起是有这么一桩事。 她在薛家当女夫人,薛家有双姝,年纪相差五岁,大的叫薛蕊,小的叫薛珠。 林微姝教的是小薛姑娘,不过跟大薛姑娘亦玩得极好。 至于赵胜君,他是南侯之子,流连花丛中,素来荤素不忌,又十分好色,舍得在女子身上花钱。 赵胜君虽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但因久经风月,手腕有些,又会花言巧语,十分会献殷切。 这大薛姑娘便少年识浅,曾被赵胜君哄上心。 幸喜家里劝回来,大薛姑娘亦品出自个儿糊涂,亦不再流连,偏赵胜君却不肯甘心,纠缠不休。 林微姝有掺和这桩事,帮衬薛家退了赵胜君。 宣婴却忽而提及这桩事,林微姝莫名间又有些奇怪,随口说道:“小宣侯那时正在边关,为何知晓此事?” 宣婴倒不奇怪林微姝吃惊,如此思之,宣婴忽觉甚是无味。 年少得意,趁着圣眷谋事时,他偏和林微姝在这小事上闹。 宣婴怒气消了些,嗓音也有点儿怪:“你定也笃定我必然不知。” 说及此宣婴忽有些怜自己,当初他为了林微姝不顾军法逃回来—— 林微姝一开始不明白,可慢慢终于明白了宣婴是什么意思了,脸颊顿时涨血红,脑子也轰然一炸:“小宣侯是什么意思?” 可她已经猜到了宣婴什么意思了,万万没想到宣婴居然会这般揣测。 林微姝:“我寻他是因他纠缠我相熟之人,是因——” 是因赵胜君这南侯世子纠缠薛蕊。 因事涉薛蕊名声,话到舌尖,又让林微姝生生咽下去。薛家大姑娘一时瞎了眼,糊涂瞧上了这浪荡子,而今早已明白了,且又议下一门合心意的婚事,林微姝也不愿传出什么闲言碎语。 宣婴心下了然,也不意外她解释不出来。 小姝虽伶牙俐齿,可骤然被揭破这桩事,还未来得及编排出什么好说辞。 不知怎的,瞧着眼前女孩子狼狈不堪样子,宣婴并无快意。 到底相好一场,也许他并不该将对方极不堪一面逼出来。 他已将要成家,按说也要给从前喜欢之人留几分余地。 宣婴心尖儿怒气也消了几分,又觉得若非林微姝说些极无礼言语,自己亦不会气急如此不给她留脸。 林微姝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缓了几口气,才回过神:“我为什么要自己辩白,证明什么?该你拿出凭证。你只见我与南侯世子一道,你见他给我银钱?我又怎样怎样?你有人证还是物证,凭什么无端揣测?” 宣婴抿紧唇瓣,也没说什么了,心忖跟个小女子争什么。 又觉得林家落难,自己确实刻薄了些。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眸色深了深,也不言语。 林微姝:“若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胡言乱语?” 宣婴淡淡说道:“我绝不与人外道就是。” 他还是心软了,哄着林微姝。 林微姝面上恼色更浓几分,但似又有一拳头打在棉花里无力感。 宣婴觉得大约也知晓林微姝想什么,这个岁数,正是说门好亲事时候。林家败落,林微姝必想求个好姻缘。 哪怕林微姝曾经有什么,也不合说出去,免得坏了人家这番筹谋。 林微姝能演,样子也甜俏,极惹人喜欢。 宣婴忽有些怜自己,他到底还是心软了,别说起意报复了,反倒不忍林微姝以后日子太糟。 他盯着林微姝,忽想傅玉珠也知晓此事,也打算劝玉珠不能外道。 小姝,她心性变了,但脾气似也没变,大约也因受不得气,所以挨不得苦。 宣婴忽没骨气想,如若自己忍了忍,事事顺着,也不揭破这些旧事,是否林微姝就会顺着台阶入府为贵妾? 可堂堂男儿还是不能失了尊严的。他不能罔顾事实,反倒给林微姝认错。 如今话说到这份儿上,林微姝肯定不能再和自己一道。 林微姝似也不欲久留,让马车停下,自己要下车。 宣婴嗯了声,也没阻止。 看着林微姝面上嗔色,他忽极不甘心,又低声说道:“此事我不说,亦不会让玉珠外道。” 林微姝应该知晓,如此一来,他又会跟傅玉珠闹一遭。 自己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林微姝却蓦然回头,面颊嗔色更浓几分,连带眼下飞起两片赤红。 下一刻,林微姝已下了马车,头也不回。 一股浊气闷在了林微姝胸口,让林微姝吐不出,咽不下,又闷得谎。 知晓哪怕自己留下来,再指责些什么,宣婴大约也不会争了,但仍会高高在上审视、打量,做宽容之态,一切都是自己错。 呸!宣婴一向都是这样子。 那些熟悉的,无力感觉涌上来,如潮水般包裹住林微姝,令林微姝好似喘不过气来。 曾经的她可不愿意认输,总是大声说既处不来,也不必结亲。 虽是两人间私底下争吵言语,其实也是有几分当真。 哪怕家里没有出事,她跟宣婴亦一定处不下去。 可宣婴那些知交却十分怜宣婴,觉得是一个宽纵有礼男人被无礼的小女子磨去耐心闹得疲惫不堪。 林微姝恍恍惚惚,蓦然泪水簌簌而落。 所以她才走得飞快,如若慢一下,说不准就在宣婴面前哭出来了,那可真是失了颜面,彻底在宣婴面子落了面子。 她掏出袖里小手帕飞快擦脸上泪水,不好在街上哭出声。 然后她又忽想到,自己今日来寻宣婴,是为魏红药那桩案子。 比起魏娘子安危,自己竟似将脾气放在前头,当时气上头来不管不顾了。 就好似当初那样,帮不上家里忙,去永安侯府门口走了圈儿,还要阿娘煮了甜汤安慰自己。 自己还是如此的幼稚、无能。 踢到她就跟踢到棉花一样!? 林微姝不想哭,却禁不住泪水珠子往下掉,狼狈得不得了。 一个念头浮起在林微姝心头,若她自个儿去公堂给魏红药分辨呢? 那念头浮起时,林微姝自己也吓了一跳。 别说女子,那怕有功名男子包揽诉讼,虽能赚得不菲,却也会扣个诉棍名声,不会多好听。 父亲从前在吴县做县令,逢春秋两季农活儿忙时,衙门也会挂牌息讼,使治下乡民勿因私纠耽误农时。这也是官员正经行事,教化乡民,息诉讼,养和睦。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寻上宣婴,觉得宣婴可能会想新官上任后立功,准备细说自己查到线索请宣婴细查, 14、014 林微姝慢慢扯紧了手帕,觉得不可以。 一来,她是女儿身,男子去公堂争讼都会落个讼棍名声,更不用说女子。现在顾娴一门心思给林微姝谋个好亲事,要了宣家那五百两也是为了凑钱买处宅子,盼女儿婚事上体面些。 再来哪怕她是男儿身,豁得出去,可也不是随便什么男子都能去公堂分辨。男子能当讼棍,至少也得考个秀才功名。 念及这些现实,她内心更堵了堵。 要不然,还是忍气吞声,再去寻了宣婴? 一想到这个可能,林微姝就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办不到。 一时间,她又想起宣婴说的话,说她脾气大,太娇气,很是不懂事。 林微姝又眼酸得想哭,泪水不受自己控制般往下淌。 她匆匆又以手帕去擦,人在大街上哭成这样子,实是有些难看。 林微姝也好面子,受不住旁人这般打量。 这时节,她听到一道和气嗓音:“林姑娘?发生何时?” 对方嗓音透出些惊讶。 一片苍白若雪修长手掌撩开车帘,露出沈侑那张脸。 沈家大公子确实好颜色,哪怕林微姝泪水盈盈,亦眼前一亮,好似浮云中清冽的月。 沈侑一张脸透出关切之色:“不若你上车,我送你回家。” 他未追根究底,但十分熨帖,只因林微姝控制不住情绪,模样实是太狼狈了。 林微姝略一犹豫,也觉自己如今实是有些难看,而她又是个很要面子的一个人,于是飞快点了一下头。 上了马车,她亦并未认出沈侑便是案发现场屏风后的那个人。 那人给林微姝留下的印象甚是古怪,有一些说不出的,邪气? 沈大公子却是最和善温柔一个人。 他打量林微姝,林微姝着一条淡绿色春裙,窄袖瘦裙,梳着双环髻,打扮得十分利落。年轻姑娘脸上染着乱七八糟泪痕,哭得微微发红,连带鼻头亦微微通红,看着确实极狼狈。 林家出了事,林微姝通身也素,头上没什么像样首饰,手指也有些薄茧。 若林微姝能收敛性子,必能得宣婴垂怜。 不过林姑娘哭归哭,面上尚有些浅恼怒色。 沈侑便觉这样是再好不过了。 他是十分与人为善的性子,若林姑娘有些不忿之心,他必能使之如愿以偿。不单单是林微姝,便是对旁的人,他这个善心人总是会使人心愿得偿。 独对沈侑,林微姝难免窘迫,偏情绪难抑,只攥着帕子,不住拭去脸上泪痕。 待她稍静,沈侑才缓声道:“方才与你同车的,可是小宣侯?从前旧事,我亦略有所闻,想来,是他说了什么唐突的话。” 林微姝越发局促,林家的事早成坊间谈资,沈侑定然也有所耳闻,她只低低应了声嗯。 沈侑似有几分迟疑,还是开口:“虽是冒昧,可那日见那叫杜鹃婢子匆匆来寻林姑娘,约莫也猜出林姑娘这几日所忙为何。只是林姑娘必然也知晓,若旁人知晓,必会有几分议论。” 沈侑:“人之本性就是趋利避害的,可林姑娘却还这么凑上去,也不见怕。容我大胆揣测,许是因家里不如从前了,林姑娘也是不服输,亦更想证明自己仍是极好。” 林微姝抬起头,看着沈侑。 沈侑的这些话其实有些怪,但林微姝没听出来。 她反倒觉得沈侑的话十分熨心,将她心里话都说出来。 “沈大公子说得没错,我确实也是。自从,父亲故去,我还是不甘愿。我是想要觉得,自己仍不比从前差哪里去。” 林微姝说话无无伦次,似自己亦听不明白自己说什么。 但心里一个念头却渐渐清晰起来。 无论怎样,她绝不能再去求宣婴。本来过去那桩婚约她也已经放下,是宣婴又来惹她! 她知晓是很难,一介女子之身很是不便,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她心里便有了一股劲儿,隐隐打定了主意。 林微姝蓦然间松快了一口气,口里说道:“多谢沈大公子,我已想明白了。” 林微姝脸上泪痕乱七八糟,一双杏眼却凝了神,亮了几分。 沈侑眉峰微不可察一蹙,她这般反应倒在他意料之外,面上却半点未露,只温温一笑。 林微姝心绪稍定,反倒赧然,指尖撩开车帘往外望了望,有些惊讶道:“沈大公子,咱们好似走错路了。” 沈侑倒是转圜得不动声色,温声道:“方才林姑娘那样子,我怎敢让你这样便回去?怕不是吓坏你母亲。” 说着沈侑便嘱咐车夫送林微姝回双柳巷。 林微姝更觉沈侑熨帖周到之极,不过沈侑提及顾娴,倒惹得林微姝乱起来。 沈侑在自己袖下摸索,取出一枚小圆镜,这般递了过去。 林微姝更加不好意思,不过仍赶紧接过这面小镜,对着整理了妆容。 打整好后,林微姝便将这枚小镜还回去,沈侑却没要,只说道:“我送给别人用过之物,一向不会收回来。” 沈侑又道:“这是崭新之物,否则也不好让林姑娘用。” 林微姝这才想起沈侑日常虽素衣简服,出身却是极好,只是沈侑性子温和,似乎林微姝也不大能留心察觉。如此想来,依沈侑那样的出身,有些讲究癖性也不足为奇。 林微姝暗暗猜沈侑说不准有些洁癖。 到了巷口,林微姝走了几步路,又回头望了一眼,心尖儿涌起了几分感激之情。 回家时,林微姝除了眼眶还有些红,别的也还好,连小枝都无瞧出端倪。 林微姝略过未提,不愿家里人操心。 她让杜鹃打听了魏红药开堂审案日子,确定日期。杜鹃着急,想花钱请杨秀才替为娘子分辨,那杨秀才善包揽诉讼,结果被林微姝给劝住了。 她替魏红药写诉状。 本朝虽止秀才功名的生员可入公堂替人辩护,却并未要求非功名者不能写诉状。 戏台上民妇拿张写字摊先生所书状纸拦轿子告状也是有现实依据的。只要识得字,本便可替人写状纸,只是状纸亦讲究格式规范。 向官府递状,通常皆用姚黄纸,姚黄纸韧、久储不碎,方便官府存档。状纸尺寸也是固定的,通常是长三尺、宽一尺。” 写状纸官府还有专门卖纸处呢,卖得也贵,一张纸也要几百文。 林微姝自也懂哪处能省,其实官纸本来用的就是姚黄纸,只要样式裁得符合规范,也辨不出什么正仿,是故完全能将买纸钱省下。 她开始提笔写状纸,无非是写明原告、被告,是告人还是应诉。若是应诉,应该罗列疑点和辩解事由,还有被告地址,另外还要添上居住地里长低保的姓名住址,方便官府差人闻讯。 诉状内容不宜太多,通常二百字内为宜。 状纸要写得简洁,事理清晰,条陈分明。 官府开堂审案排期后,会提前七日公示,放榜于县衙前。若要递状申诉,要提前三日递上,方便衙门书吏进行审查。 说是审查,其实不过粗筛,剔除些格式内容一塌糊涂的状纸。 林微姝上午遣杜鹃递了申诉状,未及半日,便得了官府回执。 做这桩事时,她应该生畏的,但心底竟漾着一丝莫名的雀跃,说不清道不明。 自父亲遭林家牵累遭祸后,那些沮丧与无奈,便如影随形,缠了她许久。 如今林微姝倒来了几分精神。 而今市井坊间亦不怎样议论沈大公子了,倒议论起而今圣眷正浓的小宣侯。 说宣婴领了五城都督一职,协管节制五城兵马司,行事亦雷厉风行。董国舅案子,亦是宣婴率先拿住那队胡商,已将害死董国舅的胡姬捉拿,只是那胡姬背后亦不知有何人指示,如今尚闹不明白。 和林微姝之前揣测差不多,宣婴新官上任,肯定想出成绩,对董国舅案子也极上心。如此一来,林微姝心忖说不准还真能落宣婴的脸。 这日顾娴归家,家里倒来了两位贵客。 贺氏这次不是请顾娴过府一叙,而是亲至此地。贺氏也罢了,宣月站在一边,看着有些不乐意。 贺氏来此也有些不自在,她从未到过这地儿,本来还怕侯府马车驶不进外城的小巷,幸好双柳巷的道路尚算宽阔。 一旁宣月却极别扭,母亲性子极善,告诫自己林家既已落魄,便不合在林家母女跟前炫耀富贵。 所以今日宣月才翻了套前年做的旧衣穿上。 出门前,贺氏让她换了好几套衣裳,皆说太华贵了,穿着去林家太招摇。可宣月每月都有新衣裳,皆捡时新华贵的样式做,又哪儿有什么素素旧衣。 宣月着几个婢女翻箱倒柜,才寻出这么一套不怎样的。 宣月穿身上,却别扭且不自在。 前年做的这套衣裳虽一次都没穿过,但宣月却觉得有点儿旧了,还有股说不出的味儿。也不是臭,大约是放箱子里久了,有股子陈味儿。 等回了家,宣月非得让人将这套衣衫用剪子搅碎了扔了去。 15、015 贺氏亦觉十分别扭,本来她是不想月儿来的,可偏生宣月吵着来。哪怕贺氏刻意挑剔,让宣月换了几套衣衫,宣月居然也不依不饶。 贺氏拂不过女儿,只好捎带宣月一道,不过也叮咛一番,让宣月不可闹腾,当时宣月也是应了。 不过女儿口里虽应,面色却有些奇怪。 贺氏内心不觉苦笑,林家落魄,已是处境艰难。女儿再这么一副脸色,岂不是惹人误会? 再者便是今日贺氏已刻意往素净里打扮,结果眼珠子往屋子里一望,发觉还是穿得太鲜亮些。 而今贺氏身上穿的是素色云锦,刺绣也不多,不过这一身再简,做一套亦要费些钱。贺氏又知晓顾娴而今是做刺绣攒钱绣娘,大约是能看出来的。 反观顾娴,那日来侯府已打扮寒酸,而今穿戴还不如那日。看来竟是贺氏想错了,顾娘子那日并非刻意卖惨。 贺氏心存悲悯,暗想林家母女日子竟难成这样?念及于此,她因顾娴上次讨了些银钱生出埋怨也淡了。 这做人,还得厚道些。贺氏只觉母女二人日子既是这样的难,有些庸俗气也是可以理解了,也不必与之十分苛责。 林微姝揣测贺氏来此用意,难道那日宣婴归家,冷静后寻思起自己提及董国舅案子? 她有些紧张,倒不是还想跟宣婴有什么牵扯,而是顾娴尚不知晓自己掺和诉讼之事。 顾娴一直指望女儿说一门好些的亲事。 林微姝当然想拦着,不过贺氏这般突然上门,闹得林微姝措手不及。林微姝平素也算伶牙俐齿,此刻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过她倒猜错几分,那日宣婴并未将林微姝言语放心上,既不留意,自然也不能和贺氏说什么。 但林微姝也不算全猜错,贺氏确实是为此桩事情而来。 用过茶,贺氏话入正题:“林夫人,今日来,是我已然听闻,小姝竟要替那魏红药递状纸、讨公道。听说那魏娘子也是烈性,身陷风尘可惜了,但毕竟已那样。说句心里话,这孩子心是慈的,见不得旁人受冤,可终究是年轻,没顾及自己的名声。” 顾娴明显惊了一下,惹得林微姝十分无措。 她有些恼宣家故意将此事告之阿娘。 贺氏也是将自己好意给露出来:“也是听旁人提及,不过亦替小姝分辨过,令其不可外道。林夫人放心,安之如今尚有几分薄面,便算有些闲言碎语,永安侯府也能压下去,不至于污了小姑娘名声。” 女儿不懂事,口里嚷嚷贺氏何必替林微姝出头。但贺氏觉得,与人为善是刀切豆腐两面光。若林微姝坏了名声,旁人免不得议论林姑娘从前差些和宣婴议亲之事。 当然,贺氏也是心慈,眼见林家母女这样难,亦有心行善,施下几分垂怜。 贺氏眼尖,亦窥见林微姝甜俏面孔上掠过几分嗔色,亦知晓这林姑娘年纪轻,不领情,不是很懂事。 她亦感慨林微姝好好一个年轻姑娘被市井习气给养坏了,不过贺氏也未至于和个晚辈置气,也不在意。 贺氏只跟顾娴说话:“小姝心地是极好了,也是想与人为善,只是行事不知分寸,这性子差了些,少了和顺贤淑,怕是要好生磨一磨。” 林微姝算是别人家的孩子,贺氏也不好越俎代庖,不过也该让顾娴去管束一下。 顾娴已慢慢回过神来,嗯了声,然后抬头说道:“宣大夫人,从来相公还在时,夸赞姝儿懂事、聪慧,不输男子。后来家里出了事,日子不如从前,她亦懂事乖顺,也无半分埋怨。认识的人都说她性子好,四邻皆说她为人和气、热心肠。” “独独当初认识了宣二公子,忽便有了许多不是,竟成了个小气且行事不知分寸的人。宣大夫人,我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无非是齐大非偶,彼此处不下去,我也不是说谁对谁错。” 贺氏一怔!未料顾娴竟有几分泼性。这女儿呢只顾一昧宠着,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顾娴叹气:“至于魏娘子,当初妾身晕倒街头,是魏娘子动了慈心,送我归家。倒比宣府早两年知晓我家外城住处。姝儿最好之处,便是重情意。她心里记挂这份情,不能不管,你也知晓凡事也是一个孝字最重,是不是?” 贺氏听着愈发没意思,觉得顾娴提旧事无非也是维护女儿,再有就是心里有记气。虽说女儿教坏了以后有的是顾娴苦头吃,但毕竟是以后,贺氏而今心下亦是发闷。 今日贺氏是一片慈心好意,哪想得到顾娴竟这般。 贺氏是个闷性子,平素最讲究体面不过,是故心下虽不快,也不好跟贺氏争什么。 但宣月却不是,她是个喜争性子,而今听不过去了:“林夫人,我娘亦是一片好意,你不顾你女儿名声,偏我家上了心,却落个不是。” 顾娴淡淡道:“这位是宣家四姑娘?三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险些不敢认。论年龄,我瞧也是谈婚论嫁的岁数,怎么这样不知礼数。长辈说话,有你这个晚辈插口余地?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你不知礼数?宣大夫人整日外头操心,看来反倒没顾着家里。” 和林微姝不同,顾娴是顾家吵吵闹闹一大家子环境里养出来庶女,什么宅斗扯头花如喝水一般。 一句话说得宣月大臊,还欲相争,结果被贺氏掐了一把不让她放肆。 林微姝瞧着母亲,心尖儿那些酸滞之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烘烘的温暖。 等贺氏和宣月匆匆离开,林微姝反倒不自在了,略发怵,亦不知如何跟顾娴交代。 她垂着脑袋,期期艾艾:“一来是与魏娘子相熟,不忍她受冤枉。再来就是,阿娘,我亦不想急急嫁人,我只想如父亲一般——” 顾娴不让她说下去,让她坐。 顾娴:“怎么也不能将事自己闷着,不和家里说。魏娘子的事,我方才不是说了,是为一个孝字,所以费心相帮。她那样一个人,也是可惜了,你也是替母偿情。” 顾娴不接林微姝不愿成亲这茬,不过倒未阻林微姝帮魏红药,而且为林微姝找个个好理由,因为魏红药对母有恩。 本朝官方一向推崇孝烈义举,这男子为孝当街杀人都能无罪,且被引为美谈。这姑娘为母偿恩,亦是极好的由头,谁也不能说女儿不规矩。 至于别的,顾娴当然不愿女儿沾染诉讼刑名之事,去查什么案子。 最好是早为女儿捡个厚道殷实人家,安安稳稳嫁过去。 至于如今纵着,顾娴也只好给自己找理由,所谓堵不如疏。 次日,林微姝去了杏林医馆。 《越娘医经》已抄好上册,正好给辛娘子送来。 她又撞见吴语燕,吴语燕倒是十分有耐心,今日也在。吴语燕也不知还要纠缠许久,传出去倒是一片求学痴心。 吴语燕面色也有点儿怪,她与宣月交好,不知是否知晓宣月前日来自己家落了面子。 16、016 不过林微姝也猜错了吴语燕的心思,吴语燕面色有点儿怪,其实因吴语燕心尖儿有小小雀跃。 贺氏之所以知晓这桩事,是她告诉宣月,所以贺氏眼巴巴赶去那外城小巷。 去之前,贺氏也寻到吴语燕,对吴语燕叮嘱了几句,让吴语燕不可外道。 吴语燕口里自是应了,可转头却在杏林医馆说及,而今连辛娘子都知晓了。 辛娘子是个很好名的人,听说她从前收过女弟子,也不乐意女弟子嫁人后舍弃攒下来清名。 吴语燕分析,辛娘子这等爱名声一心经营事业的女子,这好不容易攒些受人敬重清名,岂容林微姝污之? 林微姝不是病弱体弱?不若回去好生歇着养病,也不必来了。 吴语燕心下暗暗冷笑。 林微姝奉上抄好医书,往常她把书给薛采就好,可而今薛姑娘却说辛娘子要见她。 林微姝心下有些忐忑,被领至辛淮跟前时,不免暗暗打量辛淮面色。 不过辛淮一向不苟言笑,总是沉沉一张脸,亦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辛淮:“听闻你认识魏娘子,而今那魏娘子出了事,称她杀了人,你跑前跑后,意欲替她分辨?” 林微姝不意连辛淮都知晓了,面颊微赭。 虽不觉是什么亏心事,但林微姝也知晓别人会怎样看,于是多少不自在。 不过也没什么好隐瞒,林微姝亦是认了。 辛娘子似想什么,模样倒没透出生气,不过林微姝估摸自己大约不能留在医馆。 这也是人之常情,林微姝也不恼,只是有些惆怅可惜。 辛淮想了会儿,有几分拿定主意样子,开口说道:“一心难二用,既如此,剩下医经你慢慢去抄,也是无妨。” 林微姝倒是一怔。 辛娘子接着说道:“这些日子我细心打量,观你于医道颇有天赋,性子也厚道,便想收你做个女弟子,你可愿意?” 林微姝一时未反应过来,周围之人也都有些吃惊,特别是吴语燕,吴语燕听得都呆住了。 吴语燕一时都疑自己听错了。 辛淮拿定主意了,倒是雷厉风行,快言快语:“待忙完这阵,再行正经拜师礼,此事便这样定了。” 说罢,辛淮拔下自己发间木钗,稳稳别在林微姝发间,不容林微姝推拒样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向前道贺。 林微姝也没有不愿意,只是此刻亦不免微微恍惚,有些不真切感觉。 吴语燕每次来杏林医馆皆是乖顺贤淑样子,此刻绷不住插口:“辛娘子,这林家姑娘如此行事,不怕惹来风言风语?” 辛淮淡淡说道:“所以我才收她做弟子。” 一句话说得吴语燕面颊通红,饶是她磨了几个月了,此刻亦再留不下去,匆匆离开。 她算是歇了心,也没脸继续留下来磨一磨,也打定主意再也不来杏林医馆了。虽如此,吴语燕心尖儿嗔恼又添了几分。她想林微姝瞧着自己这样,还不知晓多得意。 不过她也想差了,林微姝可没心情去留意吴语燕。林微姝慢慢回过神来,心尖儿才开始冒起欢喜。 辛娘子难得打趣:“可是不愿意?” 林微姝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肯定愿意得很。 不过到回家路上时,林微姝倒是渐渐将辛娘子用意琢磨明白。 无论如何,她若抛头露面替个妓子分辨,自会惹来些非议。辛娘子名声好,这时候收自己为弟子,也有替自己背书意思。 回到家,林微姝将这桩事说给顾娴听,顾娴自也很欢喜,也很乐意。 顾娴想法有点俗,和吴语燕差不多,觉得辛娘子名声极好,与高门女眷来往也多,若收女儿为弟子,对姝儿婚事也大大有益。 当然,能行医济世,助人为乐,本也是一桩好事。不过,如若再添些别的益处,也是更好。 刘邵那桩案子,林微姝也推出八九不离十,不过那犯人性子十分狡诈,而今还欠一桩十分确凿,令其不可狡辩的证据。 林微姝将现场勘验线索细细思量一番,发现还有一桩疑处。 案发现场,李春儿和王文岸呕出许多秽物,现场酸臭不堪。而刘邵死亡现场却比较干净,并没有什么呕物。 刘邵面颊紫绀,眼下有血点,似有窒息之状。 而李春儿和王文岸的尸首却没有此等异状,反倒面色苍白,口唇发绀,手指足指呈绀色。 蓦然间,林微姝脑内灵光一闪,不觉想到了一个可能,也许刘邵和李春儿王文岸是两桩案子。此事,甚至那凶手自己也加以误会,并不知晓。 如此一来,说不得还留下个很要紧的罪证。 分析一番后,林微姝也定好接下来行动反向。一是去探监魏红药,二是复验刘邵尸首。 不单单是陈仵作,哪怕是林微姝自己,也不免有错疏之处。 傅家,宣月这小姑子又凑上来,来得愈发勤了。 傅玉珠要顾全面子,自不能说什么,每次见着宣月也是极和气一张脸。可本来宣月自个儿也该有些分寸呀! 宣月偏生是没数的,更将傅玉珠这未来嫂子当知心人,凑上去哭诉。 “阿娘性子也太慈和了些,而今兄长是什么声势?她偏生对那林家母女十分忍气吞声,总觉得心下有愧。如此一来,这有人便觉永安侯府可欺,更是得寸进尺。我要去吵,母亲偏生不允,由着那林微姝神气。” “阿兄当年怎么看上这么个女子?” 傅玉珠愈发不喜,心里烦闷得不行。 傅玉珠倒有几分能理解贺氏,这美玉岂能与瓦片碰?这侯府贵眷,岂能自折身份与市井刁妇争执?哪怕争赢了,传出去也不大好听,且争赢了又有什么好处? 这日子幸福尊贵之人,退让一些,也是护着自个儿。 再者那些市井百姓,有几个是有脑子的?这些市井之徒日子过得艰辛,生来对富贵人家生出些嫉妒和仇视,此事是若议论起来,这些市井之徒一多半不管不顾站清贫倔强林姑娘。 如此岂不是惹一身骚? 宣月却不明白这些,念念叨叨,无非是因她在林微姝跟前受了气。 不过傅玉珠也不打算加以开解,又或者讲讲道理。想来贺氏也没少跟宣月讲道理,可能有什么用?宣月也不似能听进去的样子。 无论宣月如何抱怨,傅玉珠总是轻轻嗯一声,无非也是附和几句,说贺氏这个婆母性子太好,心慈易被欺,只能让宣月这个女儿费心护着亲妈。 只是傅玉珠心口渐渐烦躁。 其实她也知晓,自个儿心下这么烦也不仅仅是宣月缘故。 本来林微姝这般作死,她亦乐见其成。当初林微姝不就是使这些花哨手段引起宣婴留意?见惯了出身尊贵女郎,宣婴自是耳目一新。 不过而今的小宣侯也不是当初那等不懂事少年郎,自然是实际一些。林微姝折腾出这些惊世骇俗的事,据说也寻上宣婴,也不知晓说了些什么,总之那林姑娘是哭丧脸下的马车。 傅玉珠也有耳目眼线,有打听到这桩事,心里也顺气得意。依傅玉珠对宣婴了解,宣郎不是个薄情的人,贵妾位置是舍得的,但林微姝肯定不肯罢休,讨要得更多。 那这就自取其辱,落个没脸了。 这桩事让傅玉珠顺意了有两日了,未曾想辛娘子竟要收林微姝为女弟子。 17、017 哪怕傅玉珠极不愿意承认,她也不得不认辛娘子在京城是有些声势。京中贵眷攒些脂粉钱,要么舍寺里做香火钱,要么捐给辛娘子行善。 宣婴不吃这一套,辛娘子倒是受用。 傅玉珠也压下了心尖儿恼气,心忖林微姝到底没争过自己,宣婴毕竟是要娶自己了,如此一来,这林姑娘整那么些花里胡哨的有何用? 傅玉珠好不容易把自个儿哄好,偏生宣月又在一旁说道:“偏那辛娘子没眼光,吴姊姊那般诚心,她不肯领情,偏要收林微姝当弟子。” “傅姊姊,之前许多贵女官眷求肯,这辛娘子都没点头的。” 傅玉珠几句话又将傅玉珠心尖儿邪火给勾起来,落针时险些落错。 这时节,林微姝已去探监魏红药了。 杨彦虽是允之,却也不免有些为难,忍不住多看林微姝几眼。 林微姝为图方便,换了一身男装,乍然一看像是个俊俏郎君,不过细看下仍能看出是姑娘身子。 林姑娘看着倒精精神神的,举止也落落大方。 幸喜而今县衙已分出女监,否则杨彦也不敢将林微姝这样领。 女监是这几年才分出来,不过也没几个女犯,魏红药也喜提小单间。 魏娘子容色有些憔悴,不过精神头也还好,杜鹃之前来探过,她亦知晓林微姝在为她奔走。 林微姝:“魏娘子,之前不敢来探监,亦是不愿先入为主。若我问你,可是你杀了刘邵,你如何作答?” 魏红药明显犹豫一下,然后答道:“没有。” 林微姝斟酌词语:“我去药铺问过,确实是你亲自买了砒i霜,魏娘子,我没说因此要断了你杀人意思。不过,你确实起过杀他的念头?” 魏红药迟疑一番,点了下头。 她蓦然柔声:“你知晓我为何起意要杀他?” 要说缘由,林微姝都能替魏红药寻出许多缘由。 魏红药一片痴心,费了许多心思赎身,也不图刘邵有什么锦绣前程,只求安稳度日,未曾想刘邵居然要卖了她。 林姑娘也很有耐心,做出认真倾听样子。 魏红药:“因为他吃花生。” 林微姝不明白,也未打断。 魏红药:“刘郎吃不得花生,一吃就会不舒服。偏巧,他又好这一口。从前在家时,是他母亲管着他,这样不许,那样亦不许。后来他人留在翠馨院,也不读书,也不回家,家里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他也理会。” “那时,便是我管着他,知晓他吃花生身子不好,便让他忌口。他也听劝,我说的话他都听。” 因如此,魏红药竟也十分受用。 可后来遇着陶通,陶通喜食酥过花生,刘邵推脱不过,也吃了。之后刘邵虽有些不舒服,可也没什么大不了。 东正坊有个张老儿盐酥花生做得好,案发当日,刘邵又买了些。 那日魏红药和刘邵面上是和好了,可魏红药心里并没有过去。只是她生契在刘邵手里,并不好继续闹下去。刘邵肯伏低做小给个台阶下,魏红药也不好面上继续计较下去。 可以后如何过日子,魏红药心下却并无成算,比之人在翠馨院时还要无措。 有那么一刻,她想着不妨糊糊涂涂将日子这般过下去。毕竟刘邵已经认了错,服了软,又说跟魏红药快快离开京城。刘邵耳根子又软,只要自个儿将他拢紧些,也未必会再卖了自己。 可那日刘邵在吃盐酥花生,可巧被魏红药瞧见了,于是魏红药跟从前一样,张口欲劝,让刘邵忌个口,也是为了刘郎身子着想。 不过话到唇边,又让魏红药生生咽下去。 她怕惹刘郎不高兴,若是刘邵又要卖了她呢?她竟油然而生一缕惧意。 这次寻死觅活闹得刘邵松了口,下一次呢?一次、两次,次数一多,刘邵总会腻味,也不大会在意了。 魏红药娓娓叙述前情,对着林微姝说道:“于是,我便想要杀了他,和他同归于尽。” 林微姝轻轻说道:“那时你自己也想死?” 魏红药说了声是。 林微姝继续问:“魏娘子,可是你还是放弃了。” 魏红药默了默,方才说道:“那日,我买了药,又让杜鹃去订了酒食。那孩子担心我,怕我想不过。我想我若不在,她又如何是好?所以,我心里始终有些犹豫。” 一个人有人惦念,始终便会舍不得。 那日两人共饮时,灯下望情郎,她觉得刘邵样貌平平,不,甚至有些丑厌。虽年轻,刘邵却没什么精神气,总怂拉眼皮,而且刘邵个头也不是很高。自从相识,魏红药都不会梳高些发髻。 可从前却不是这样子,她觉得刘邵性子温顺和气,虽不聪明,又不英俊,但对自己十分依恋,离了自己活不下去。 刘邵是她情郎,可魏红药待他好似母亲对孩子,蒙上一层并不确实的滤镜。 不过而今,那些不真切的滤镜也烟消云散。 她个儿高挑,模样又白净漂亮,人也聪明利落,样样事都会算,她忽并不想与刘邵双双身死。 魏红药:“看着他那样儿,我忽觉得很讨厌,于是不大想与他死在一处。他喝了酒,扯我衣衫,要与我做那档子事。当然他定也不行,亦无男子雄风,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从前魏红药都会宽柔细细哄他,非但不会加以嫌弃,反倒隐隐有些满足踏实之感。这风尘出身总归不好听,好似刘邵也应有些短处。若换个良家女子,碰着刘邵不济怕不是要加以嫌弃,哪会似魏红药这般细致安慰。 她以为刘邵是离不得自己的。 不过发现刘邵比她以为的更自信时,魏红药忽而清醒过来。 她亟待和刘邵同归于尽的心思也似泼了层冷水。 “我没如从前一般,安慰,见他亦觉极呕心,我更不愿与他死了一道。后来我匆匆去了湖边,夜深露重,杜鹃那小妮子陪着我,担心被巡城兵丁撞见,又恐我投了水。她不知晓我看着黑沉沉湖水,并不是想跳下去,而是想着,想着怎样好好的,活下去。” “我不甘心,我还这样年轻!花才开足,难道这么白白蹉跎?” 魏红药说得面泛急色,不觉伸出手,扶住栏:“林姑娘,我这样说别人也不会信,可我没有杀刘邵。我已歇了心,也将买来砒霜扔渠里,我不知刘郎又为甚中了毒,竟而又死了。若真是我杀了他,赔这一条命也无妨,可是我并没有。” 她泪水盈盈。 林微姝飞快伸出手,握住了魏红药的手:“魏娘子,我会替你分辨,我不会令你有事。” 魏红药一怔,也不闹了,神色倒是缓和些,也添几分欢喜。 但顾娴不是这么教导林微姝的。顾氏教女儿,说一件事没做周全前不能轻许什么,否则提高别人希望,若再做不到,反倒易落埋怨。这人做事也好,说话也好,不能先得意,得稳妥落地后再说。 不过林微姝方才心尖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间便出语安慰。 林微姝也不免自省,知晓自己性子是鲁莽了些,有时候做决定也由着自己情绪来。 但林微姝觉得做人有些脾气也没什么不好,若不是被宣婴那样一激,她也不会想着抛头露面上公堂。爱生气是不好,但做人也不能真少了几分气性儿。 更何况复验刘邵尸首,又和魏红药聊过,林微姝剩下的几分困惑亦解开,使得林微姝已将真相理清楚。 春雨楼,沈侑伸手轻轻一理面纱。 积庆坊的春雨楼说是茶楼,其实也备各色饮子与点心,还可请女伎来唱歌抚琴消遣。 沈侑人设是爱清静的性子,是故挑了个雅静小室独处。 时下饮茶,也会将核桃瓜仁松子等炒熟,加上葡萄干等切碎果脯,烧了茶汤,又添玫瑰卤。这样做法吃着香甜,也很是流行。 不过秘眼的程知事知晓沈侑不爱这些花哨,只替沈侑点了盏雨前青,嘱咐要今年鲜摘嫩芽,又添几样精巧细点。 知事是秘眼职位,属从七品官职,官儿是不大,按品阶属杂官之流。不过既隶属秘眼,程知事亦与寻常杂官大为不同。 对着沈侑这个新任大统领,程知事亦不免心中惴惴。 遥想当初,上任大统领慧空和尚在时,沈侑其实并不显眼。 这老和尚慧空一张慈相面孔,心思却再重不过,当然其实每代秘眼大统领心思都重。慧空在任时,收了好些义子,名下弟子就更多了。那时节秘眼一干心狠手辣年轻俊彦中,沈侑并不起眼。 沈侑是出了名和善软柔,不爱俗务,最怕麻烦。 彼时无论是谁加以拉拢,沈侑皆柔柔拒之。也不知他有什么手腕,竟从未招人嫉恨,一直超然物外。 结果偏偏是沈侑上了位。 程知事也不敢真认为这位新任大统领是软柔之人。 凑眼前这新任大统领前,沈侑虽温温柔柔,极是和气,程知事却无半点怠慢。 程知事亦收敛平素做事狠辣之姿,低声顺气在沈侑跟前做些琐碎杂事。 阳光透来,撒沈侑身上。 大统领一身淡青素衣,头顶一袭面纱,容貌若隐若现,面纱后面孔如隐在淡淡浓雾之后,却亦能窥出其容貌极好。 也不多时,一年轻姑娘被领过来, 那姑娘手脚粗大,衣裳倒不错,鬓间插了两枚金钗,也透出些刻意招摇的富贵气。 这一次秘眼咬住的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许郎中。 许致远身为工部郎中,却行贪墨之事。全国各州府县城兴修水利道路皆需上禀工部,由工部批复拨款,再由本地衙门筹谋一笔银钱,点百姓服役做工。 这钱款要不要拨,拨多少,几时拨,就皆捏在工部官员手里。 譬如五泽县申请修筑堤坝,改善本县水利,这许郎君就自有规矩。若要工部批下银钱,便必要用许郎中指定的商人提供石料木材。偏生这张皇商心太黑,所供石料木材十分之劣,堤坝修筑不足三年,就已有泡得稀软,也是被秘眼盯上。 这许致远私底下另有一本账,由其妻吴氏收着。 上来的姑娘是吴氏表妹李嘉,虽来许家不久,却跟吴氏十分亲厚。 李嘉答允从吴氏手里将那账本盗出来。 李氏才上来,程知事不觉威吓:“李氏,你是居心,耍弄花样!莫不是有心替许家打探消息,为在朝廷面前遮掩许家贪墨真相?” 程知事凶色毕露,唬得李氏这女子跪下,连呼不敢。 程知事冷言冷语:“你以为我不知?那许夫人吴氏可是对你有大恩。你家里许的未婚夫是个吃喝嫖赌皆精的惫懒人,可你家不疼女儿,为了彩礼要卖了你。你逃将出来,亏得吴氏收留你。人家待你有如此恩情,你怎会真心盗那账本?” 程知事说的亦是实情。 一席话说得李嘉泪水珠子都落出来,又仿佛不知晓说什么。 吴氏确实对她有大恩,表姐在她最落魄时候收留了她。 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时节,沈侑却从屏风后出来。 比起程知事的凶狠,沈侑却十分和气。 他轻立于这李姑娘跟前,温声:“程知事,何必这样言语,依我想,李姑娘亦无非是大义灭亲,为五泽县百姓着想。虽有私恩,却抵不过这大是大非。此事,朝廷应作嘉奖才是。” 说罢,他扶着李嘉起来。 李嘉如梦似幻,虽瞧不清眼前之人云雾里那张脸,却不由心驰神摇,生出熨帖之意。与此同时,她心口涌起一份自豪,不错,自己正是大义灭亲。 当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时她不愿嫁入火坑,匆匆从家中逃出来,是表姐吴氏收留了她。 一开始,李嘉心里是感激的,吴氏待她也不错,吃穿用度也未亏了她。 可渐渐的,吴氏好日子却有些扎眼。 许致远贪墨财帛,却将贪来财帛交给吴氏作体己儿,对妻子十分爱惜,夫妻二人甚是恩爱。 吴氏也满口不离夫郎待她如何之好,二人又是如何恩爱,夸耀自己替许家生了一儿一女。 比起自己狼狈,她这个表姐还真是富贵命,过着描金绣玉,夫妻恩爱和顺的好日子。 她每日奉承讨好吴氏,可内心不甘却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她样貌也不好,哪怕对着镜子细细涂抹脂粉,也无吴氏姿容出挑。许致远也从来不拿正眼看她这个乡下丫头。 甚至,许致远还私底下笑她,说就李嘉这容貌,还演什么拼死不嫁,也是可笑。她那个未婚夫虽是纨绔,家里又不穷。那时吴氏倒不咸不淡说了许致远几句,不过也没真生气。 所以她一下子答允出卖表姐和表姐夫。 不过而今,眼前这位云端上贵公子说得极对!她这不是出卖,是大义灭亲! 吴氏那金尊玉贵的富贵生活是在吸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她这是替天行道。 李嘉面上泪水未擦,却禁不住笑了笑。 她这样反应尽在沈侑预料之中,也并不觉得如何的奇怪。不过瞧着这张带泪的面孔,沈侑情不自禁的想到另外一张脸。 林微姝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想着林微姝时,他已将眼前这个什么李姑娘视若无物,心尖儿蓦然泛起几分酥麻之意。 18、018 李嘉已然离开。 人心总是善变,哪怕李姑娘这等心思恶毒之人,说不准忽又念吴氏好处,又反悔起来。 而今这般演一遭,必能使其心思十分坚决。 但其实吴氏并没有李嘉看到的那般有福气。 许致远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公事上贪墨银钱不说,私底下也养了美貌外室,又常与美妓来往。这明面上的夫妻恩爱,也无非是想要个好名声。 吴氏当然也苦闷、抑郁,但也不愿意旁人窥见自己的不幸,又总疑神疑鬼别人知晓些什么,暗暗笑话她。 有因才有果,因为吴氏郁郁不乐,所以才费心救助远房表妹,既待李嘉亲厚,又总不断在李嘉面前说夫妻间的恩爱处。 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毕竟日子既是给自己过的,也是给别人看的。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如果李嘉知晓表姐日子其实不怎样,也许便不会生恨了,说不准还会有些感激。 不过在秘眼做事就这样,所见皆是污秽之事,看到的皆是污浊不堪的东西,所盘算着无非是怎生挖掘出这背后种种隐秘。至于谁对不住谁,是否忘恩负义,也不在秘眼中人考量之中。 沈侑垂头瞧着苍白如雪的手掌,不动声色转动指间那枚玉扳指。 扳指内侧雕琢竹叶青毒蛇图案。 不过于这样污秽之中,近日里沈侑倒是瞧见一双清澈干净的泪眼。 林微姝有点儿让他意外。 若要这圣眷正浓小宣侯万劫不复,于沈侑而言是极容易的事,只是沈侑极不喜人前太招摇,反倒更喜欢避于暗处。 总之,他倒能让林微姝亲自报复宣婴与傅玉珠解气。其实林微姝在宣婴处受了委屈也不要紧,本来他可给林微姝些许好处,让她折腾一下小宣侯。 除了因沈侑心善,还因沈侑不喜欢宣婴。 不过这林姑娘,倒是飞快将自己个儿给哄好了。 那时节林微姝甜俏脸蛋上满是横七竖八泪痕,却对自己说:“沈大公子,咱们好似走错路了。” 走错路了,好似就有点儿她本不该走这条路意思。 于是沈侑想了想,就觉得还不合此刻在林微姝面前将话挑破。 于是他转口便温声细语的哄她。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尖儿异样滋味又浓了几分。 许知事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大统领行事踏实,如今是认认真真做事,已料理好几桩要紧案子。不似那小宣侯,骤然得势,满心皆是在陛下太后跟前出风头。” 沈侑温温柔柔:“我素来不喜与人相争。” 他和气:“既然小宣侯有傅家襄助,早早寻着那胡姬,那破案也是指日可待。那么便宣扬出入,说董国舅案子也将要告破,已问出那胡姬口供。” 沈侑温声:“咱们至始至终也没使什么绊子,那样便显不和气,只要捧一捧这风头正盛的小宣侯便好。” 许知事心神领会,连声称是。 沈侑口里说的话真的有,部分是真的也有,倒极少说很纯粹假话。 他确实也不想争风,董国舅这桩案子的谜底也很好猜,至少沈侑一下子都猜到了。可若是办得太过利落,反倒会让新帝日后对他愈发严苛。既如此,倒不如将案子暂且搁置。 只是他虽不爱出风头,看着宣婴这般上蹿下跳,终究碍眼。更何况宣婴暗中打探秘眼与他的真实身份,亦是惹人厌。 宣婴赶着上样子,十分贼子相,打量着这般努力积极给谁看? 毕竟他虽无心争强,却也容不得旁人将他比下去。与其自己上进,不如折了旁人的腿脚。 几日过去,宣婴倒有些焦头烂额。 董国舅案子并无进展,宫里也召唤几次问进度,宣婴亦应答不顺,甚是狼狈。 那胡姬玉芙已被拷问过,本以为此女弱质纤纤,妩媚风流,根本受不住用刑,谁想竟并不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期间玉芙是“招供”了,可其实所谓供词根本是下属为媚上编造。 若是寻常案子,便能以此了结。可这是天子太后皆关注大案,京城街头巷尾皆议论,拿着供词也要三司会审。区区一份杜撰口供真递上去,那才捅了大篓子。 若非宣婴精明,差些就被此坑害,沦为笑柄。 虽如此,宣婴却是茫无头绪,焦头烂额。上午阳光落在了宣婴的脸色,他容色略冷,俊容甚是肃凌。 本来君子远庖厨,以宣婴出身也不愿亲自去拷问审讯,而今倒不得不亲自走一趟了。 这时节,他听着一道清脆嗓音唤他:“小宣侯!” 女子甚熟,他一抬头,就看着林微姝从驴车上轻盈溜下来,还顺手数了铜子给车夫。 宣婴一愕。 他心里有点儿酸甜,未反应过来时,已生出几分喜色。毕竟那日他和林微姝闹得僵,林微姝离去时面带浓浓嗔色。 自个儿那时也是气急了,和林微姝把话挑明了是冲着以后再无往来说的。 不过回府之后,宣婴气消了,倒又开始舍不得。 他落不下这个脸,又忙着查董国舅那桩案子,也未去寻林微姝,可仍多少有些不甘愿。 未曾想林微姝又主动凑过来。 但也因这样,宣婴心尖儿的喜色顿化为一丝腻味。 若小姝真有清贫骨气,不赶着上了,他反倒高看一眼。 林微姝神色也奇怪,不似之前那般含嗔委屈,仿佛未跟宣婴吵过,倒有几分明媚张扬之色。 “小宣侯,今日县衙开堂审案,审的是魏娘子案子。我欲替他分辨,你可要去瞧一瞧?” 林姑娘一张脸若鲜花绽放,妍丽明媚,看得宣婴心尖儿一荡,险些应了。 不过宣婴很快反应过来,口里倒也未曾应。他心忖原来今日是开堂审问魏红药的日子。 宣婴并不关心这个。 依他想来,无非也是魏红药被刘邵负情,含忿杀人,也就那样儿。可哪怕魏红药是清白的,林微姝又替你洗清罪名,他也不甚在意。一桩男女争风小案子罢了,本也并不值得留意。 瞧着林微姝精神样子,宣婴忽想也许那魏娘子真是冤枉的? 小姝就是这样,每逢有什么得意事,总想炫耀自己聪明。如此姿态,虽不似傅玉珠那般沉稳,却蓦然惹得宣婴心尖儿一动。 虽是卖弄,可林微姝总归费心在自己身上卖弄,身为男子总归有些满足感。 虽总吵吵闹闹,但宣婴内心深处亦笃定,小姝这朵花总归会收入府中。 婚约不在,但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 宣婴嗓音也放柔几分:“但今日我亦有些事,怕是分身乏术。” 他终归还是事业为重,男女间小拉扯亦放后面些,他亦感慨林微姝始终有些不知分寸。 比起傅玉珠的顾全大局,小姝总是太自我。 林微姝亦和声:“我也听说小宣侯在查董国舅案子,许是跟魏娘子这桩案子有关联呢。小宣侯何必东奔西跑,自以为是,不若好好认错,知当初误会了我。” “待小宣侯听明白了,小宣侯必能真相信,这一次次,我亦无意跟小宣侯重修旧好。” 宣婴面上和气之色淡了,有些烦,林微姝又在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 林微姝看他脸上表情,就猜宣婴多半又以为自己跟他撒娇置气,又或者认定自己主动接近,似乎对他这个炙手可热的小宣侯有所图谋。 宣婴可是错太多了,她来寻宣婴是因刘邵之死十分曲折,自己揭破必会使围观群众十分吃惊。这其中若无宣婴看着,可就不够解气。 那日之辱惹得林微姝心里憋着气,此刻也有些恶趣味,想自己攒个打脸剧本。 所以林微姝放出诱饵勾他:“这死者刘邵和陶通相识,陶通又和董国舅相熟,一起牟利,小宣侯可要去听一听,说不准会大吃一惊。” 那日宣婴拒了她,林微姝可不会跟宣婴说全部剧本,但小小剧透一下亦无妨。 19、019 不过宣婴面色顿也一沉,本来他脸上有几分兴致,又被林微姝这么些个胡言乱语搅没了。 宣婴面色亦浮起不耐,不似方才那般有耐心哄着林微姝了,口里淡淡说道:“小姝,你又在说些胡话了。” 说到底,宣婴终究未曾将林微姝说的话听进去。 既失了兴致,宣婴也念及些正事,无心继续跟年轻美貌林姑娘调情了。 宣婴:“我尚有事,以后有暇再聊。” 说罢,宣婴策马前行。 他虽对林微姝生出几分腻味,不过也未将话说死,勋贵子弟情场上的欲拒还迎总归是懂,无非是些风月套路。 林微姝没留住他,也没能游说宣婴去宛平县衙,暗暗有些气闷。 她觉得自个儿模样也是需负些责任。 也只因林微姝模样甜俏,哪怕板着脸说话,似也缺乏几分杀伤力。林微姝总不能真去说粗话骂宣婴两句。 不过算了—— 林微姝深呼吸一口气,向另一方向踏了一步,不去理睬宣婴了。 人总是希望被看见,宣婴总是目下无尘,看似宽和却极傲慢。林微姝当然希望宣婴好好看见自己,承认一下他自个儿错误,让他知晓他其实看错自己了。 林微姝承认自己想法有点儿俗,但让宣婴看见并不是这一切的全部,是不是? 最要紧是替无辜魏娘子讨回清白公道。 而且阿娘护着她,辛娘子也要收她做弟子。一颗受伤的小心脏是需要爱做滋养,才能消除敏感与应激,使她做事情时能更自信和坦荡。 春光好,枝头上杏花也开得艳。 林微姝再向前走了一步,那步子也稳了些。 她心思也更稳了些,人也不乱。 这时节,她耳边又响起那道已然耳熟嗓音:“林姑娘,可要我送你一程?” 之前国公府的那辆马车太招摇,沈侑又换了辆不大招眼的。 林微姝和沈侑熟络了,多少也知晓点儿这沈大公子的性子。 她摇头,和声道:“承沈公子情,却也不用了,也没多远,这样走一走,也能平复下心情。” 沈侑笑了下,嗯了声。 沈侑性子好,而且总能理解别人,这是极难得的品行。 他也没一定要林微姝上马车,而是让赶车阿木慢慢的,让马车和林微姝一样快。 林微姝看着他撩开车帘跟自己说话,像什么喜欢穴居的动物,暗暗不愿意人前太惹人留意,看着也很是有趣,忍不住也笑了笑。 沈侑温声:“方才我瞧见些,只能说小宣侯是个极无趣的人。” 然后他冉冉一笑:“他不去,我却要去看林姑娘今日如何替人分辨,还要瞧得很仔细。” 听着沈侑这样说,林微姝有些不好意思,不免有些局促,可心里却是极受用的。 她喜别人称赞自己。 双柳巷,牛小枝不免偷偷拿眼打量顾氏,口里说道:“顾娘子,今日当真不去宛平县衙?” 顾娴略迟疑,口里说道:“我最怕瞧这个,还是不去才好。” 但顾娴也不是怕去公堂,而是另有一番心思。说到底,女儿家掺和讼诉之事终究不是什么好事,顾娴心里是不赞成的。 而她之所以未阻止,除了可惜魏娘子,还因林微姝面上泛起光彩。自从夫君亡故,小姝很少这般神采飞扬了。 那贺氏是十分可厌,可说出的话也非全无道理。这女儿家,还是要更讲究些名声才是。惯子如杀子,始终亦是极不好。说到底,顾娴之所以点这个头,无非是太过于宠溺女儿。 但也不能宠太过。 比如今日,顾娴一大早给林微姝备了早食,怕林微姝会内急不便,早食也没什么汤汤水水,都是干净耐饥之物。 林微姝一双手用来梳头时不算灵巧,是顾娴给她梳了发髻,替林微姝将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精精神神。 但也不能太纵容了,所以顾娴托词不去,总不能太鼓励女儿这样。 小枝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倒不怕看这个,夫人,不若我也去,替你看一看。” 顾娴想了想也点了头,又叮嘱小枝若是有事,便也传讯回家。 小枝赶至宛平县衙时,林微姝还在等着,前头还有七八个案子。将近正午,林微姝才被传唤入公堂。 今日县衙外百姓多是冲着魏红药这桩案子来的,谁让此桩案子颇有戏剧性。这名妓从良,却偏又被人所负,先将千金之物掷于水中,又将情郎毒死。 京城小说话本十分流行,如此具有戏剧性,恐再过个把月,连本子都能写出来。 王县令也深知这一点,故也添了几分谨慎。 做官最要紧是官声,尤其是天子脚下,更要加意小心。 林微姝拿眼瞧着,看着县衙刑房的宋书吏呈上案件卷宗。 打官司需原告和被告,不过凶杀案自是不同,通常捕快现场勘验、仵作验尸,锁定嫌犯后,由刑房书吏整理卷宗供县尊翻阅,类似于现代公诉性质。是故死去的刘邵家人虽未在场,可亦照常审案。 不过跟现代公诉不同是,王县令兼任公诉人和大法官。要不怎生说县尊乃是百里之侯,除了要懂民生和经济,还要会点儿审案技巧,这也是官员考核极重要一部分。 王县令对林微姝道:“林氏女,你既无功名,又是女子之身,缘何立于公堂替魏氏分辨?” 王县令这几句话其实已说得极和气。开堂审案前,他已知林微姝是前任县令之女,总念些香火情分,又念及林微姝近日似拜辛娘子为师,所以质问口气并不严厉。若换做旁人,王县令早令人几板子打出去。 林微姝也早有准备,亦早想好说辞:“回老大人,魏娘子为人侠义,民女母亲曾因病昏迷于路前,是魏娘子心慈救之,有极大恩惠。民女若为尽孝,则需报恩。” “再者,魏娘子已无亲眷,千金尽散,无力再请讼师为她分辨。从前公堂之上,有女眷不便抛头露面,便有家中男丁代其应讼。有年迈者耳目昏聩,便有家中子女代上公堂分辨。我虽非魏娘子亲眷,却毕竟承其恩情。” “而且之前隔壁大兴县,有无子嗣老夫妇被恶邻滋扰殴打,却由义邻代其告上官府,替其申诉。隔壁陈县令也额外开恩,允义邻代为陈说。” “有此例子在前,魏娘子几经转卖,无父无母无子女无宗族,是故微姝大胆,想代她陈辨。” 林微姝早打好腹稿,此刻也不怵,这般侃侃而谈。 衙门里的事她倒知晓些,大胤律条例不多,所以很多时候父母官判决通常都会参考判例。再来就是,民意也十分重要。在刘邵之死这桩事上,魏红药敢爱敢恨,外加一腔痴情,人设肯定是比刘邵更讨人喜欢些。故而围观群众也更同情魏红药些。 果然王县令听了,也没呵斥,倒觉得林微姝此番言语有些理据,觉得眼前小姑娘有些意思。 他面色稍和:“魏氏那张诉状可是你所写?” 林微姝点头应是。 王县令:“状纸条陈倒是写得颇有条理,看来你也懂些,既如此,本官就额外允之,许你替魏氏分辨,只是需仔细些说话,不可随口妄言。” 林微姝赶紧谢恩,心里舒了口气。 另一头,玉芙已从牢里拉扯至宣婴跟前。 宣婴面上不动,心里却是一惊! 他是知晓玉芙有被用刑的,可知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他前几日才见过玉芙,那时玉芙虽轻佻,却是个水灵妩媚的年轻女郎。 可现在,玉芙却十分狼狈,身上伤痕累累尽是血污。仔细一看,玉芙十根手指甲皆已被夹碎,这边鲜血淋漓。 一眼望去,玉芙憔悴得好似老了十岁。 她乌鬓散乱,容色十分木然,盯着宣婴时也不似从前那般水汪汪见色心喜了,反倒添了几分恐惧。 宣婴微微有些恍惚。 他忽又想起林微姝了,从前见时,林微姝十分不喜对犯人用刑,曾言若要定罪,大可寻够证据,找好证人,一样能将案作死。 那时节,他觉得林微姝不谙世事。其实本朝父母官审案时用刑亦是可允许的,毕竟遇着刁滑之徒,必不肯老实招人。 可林微姝无知些也无妨,他反倒更爱了,被宠大的女孩子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男人看了也觉得有趣。 不知怎的,宣婴又想起林微姝。 他飞快甩开这些念头,又觉得自个儿并没有什么错,不过仍有些烦躁。 宣婴口气冷冷的:“究竟是谁指使你?” 玉芙显然并非一次听到这样质问了,容色变得十分惊慌,想要摇头,可似乎知晓自己每次否认都会被虐打,又生生不敢。 她说不出话,泪水簌簌而落。 宣婴又想起林微姝所说的话,那时候林微姝是这样说的—— “若要盘问犯人,逗着他,让他开口说话就好,无论说什么说得多错得多。哪怕是为自己辩白,也定能从他分辨言语里寻出疏漏,再加以盘问,推出真相。” 宣婴略皱眉,令人将玉芙双手清洗干净,敷上药膏,又令自己嗓音和气些:“你既说自己无辜,缘何认识了董国舅?” 他稍施温柔,玉芙面上惊惶之色淡了些,终于懦懦开口:“是头领替我搭线,因我想认识些贵人。” 宣婴听得心头火起,他看过口供,玉芙坚称自己无人指使,不过是想攀高枝,可怎么可能? 不过他强忍气,没打断,任由玉芙多说些,好指出玉芙谎言里破绽。 玉芙柔柔说道:“后来,他便引荐使我认识了董国舅——” “国舅爷一见我,就喜欢我,爱我样貌,也爱我性子,说我不扭捏。他对我极好,吩咐一声,陶大爷就送我首饰衣衫。我,我怎会害他?” 宣婴蓦然想到了什么,心里打了个激灵,忽问:“陶大爷?可是陶通?” 玉芙吃吃:“正是这位陶通陶大爷,他家里贩盐,有钱得紧,出手亦十分阔绰,什么都安排得妥妥贴贴。” 宣婴忽想起林微姝说的话,那时林微姝提及这个名字。 “这死者刘邵和陶通相识,陶通又和董国舅相熟,一起牟利,小宣侯可要去听一听,说不准会大吃一惊。” 那时林微姝这么说,竟并不是胡说。 20、020 宛平县衙内,先主要是做这案子卷宗的宋书吏进行陈述。 先是抓捕魏红药的何捕快,何捕快自承那时邻人报案刘邵身死,寻着魏红药时魏红药正在湖边,且神色失魂落魄。 那时还未请仵作验尸,但何捕快也算有点儿经验,看着死去刘邵牙齿被染黑,于是猜测刘邵多半是被砒霜药杀。 是故逮捕了魏红药后,何捕快也访了附近药铺,有伙计记得魏红药去买了砒i霜。这魏娘子貌美,而且那时失魂落魄,是故十分惹眼,一下子便引人留意上。 那药铺伙计老韩也做了证,说当日确实是魏娘子亲来卖药。 最后出场的是盐商陶通。 据陶通讲,当时他窥魏红药貌美,又知晓魏红药是个有名的红妓,便欲花重金将魏红药买过来,用来笼络宾客,也是将魏红药视为一件极有用的奇珍。 谁曾魏红药又哭又闹,不但寻死觅活,而且将攒下财物尽数抛去水中。 那时陶通虽已劝回,想不到魏红药却记恨在心,竟一意。 王县令听罢,便觉得凶手差不多便是魏红药,亦算是证据确凿。在场百姓亦交头接耳,议论一通,十分唏嘘感慨。 这些议论声陶通亦听见了,他面色淡淡,立于一侧,流淌恰到好处感慨之色。 没什么人留意陶通。 毕竟那时魏红药寻死觅活,陶通还在一旁相劝,并没有如何勉强。就连魏红药也只顾着和刘邵计较,并没有如何留意陶通。 而今陶通眼观鼻、鼻观心,也并没什么存在感,仿佛一个无端卷入此事的路人。 可彼时他对魏红药是有几分恶意的。 一开始,一如陶通自己所说,他见魏红药貌美,觉得将魏红药收了也极不错。这么一件美貌稀罕物,大约也能盘出个好价钱。 可跟了刘邵这样废物,魏红药撞到自己这样豪客,非但不生巴结之心,反倒十分不愿。 那陶通自是不痛快。 像他这样豪商,素也最争口气,他偏在刘邵身上下功夫,让刘邵把魏红药给卖了。所谓酒色财气,若一口气不顺,赚那么些银钱也没什么意思。 而今他亲至公堂,若不亲眼看着魏红药罪落实,他总归心下难安。 自个儿家大业大的,陶通始终指望自己能安稳脱身。 他想到那一日,刘邵张口答允卖了了那魏娘子。 陶通自是得意,出手也阔绰,将一瓶玉楼春赠予刘邵。 他还将此酒来历说和刘邵听。 这长生教的小神仙来京,陶通使尽浑身解数讨了几丸丹药。 长生教在江南一带流行,近日京城也有信这个的,不过信众在京城尚不算多。但陶通是知道的,长生教那位小神仙是了不得的人物。其人年逾七十,观之却是二十许人,童颜不老。 陶通求来三丸丹药,融于美酒之中,又特意寻了羊脂玉瓶盛放。 一旦饮之,可谓飘飘欲仙,春风再振。 陶通说得天花乱坠,不出所料,他看见刘邵眼里透出痴迷之色。 那时陶通十分得意。 当然,现在陶通只盼将这桩案子落至实处。 这时,他却听着林微姝说道:“回老大人,民女亦勘验过刘邵尸首,发觉刘郎君并非死于砒i霜中毒,而是死后被灌入毒物,做出中毒而死假象。有刘邵尸首为证,民女不敢说谎。” 陶通蓦然抬起头来。 林微姝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啰嗦,替魏红药分辨时张口便讲重点。 在场众人亦是吃了一惊,王县令亦一下子来了精神。 本来简简单单的案子平地起波澜,事情也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林微姝恳请复验尸首,王县令便令人将刘邵尸首抬过来。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也不知是不是林微姝错觉,她只觉王县令亦有几分戏精,仿佛并不反感他审案时多些戏剧性。 林微姝暗暗揣测,也许当官就得有几分存在感。 刘邵尸首已停了五日,春日天气不大惹,虽不新鲜了,却也不算臭。 林微姝表情很严肃,一如那日验尸时取几枚银针分别刺入不同部位。 这分部分取检法直白又明显,在场百姓也一下子看懂了! 就如林微姝所言,刘邵口中砒霜分明是死后灌入,并未入胃。 如此一来,什么魏红药买了砒霜药死刘邵,根本是无稽之谈。 王县令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经手此案的何捕快。 莫不是这些可恶的胥吏之流作奸犯科,制造冤假错案?所谓铁打的官流水的吏,王县令可是知晓这些门门道道。 何捕快触及王县令怀疑目光,顿也欲哭无泪! 冤,简直比窦娥冤! 何捕快搁那儿委屈时,之前陈仵作已滑跪认错,口称自己一时疏漏,差些造成冤假错案。 林微姝也十分有情商:“也怪不得何捕快与陈仵作,一则此事有人故意陷害,再来就是,刘邵死因十分刁钻,我第一验时也未验出真情,而是二次复验之后,方才查出其中真相。” 她已戴好手套,扶起刘邵脑袋,使其歪至一侧,露出颈部抓伤。 死了几日后,刘邵颈项处的伤更为明白些。 “除了此处伤痕,刘郎君身上并无其他外伤,但若与他手指对比,此伤非凶手所为,而是死者自己指甲所抓伤痕。” “死者眼下有红点,牙根出血,面颊紫绀,是窒息之状。只是颈部有抓痕却无勒痕,亦无手指掐印,是故使人不觉忽略。” 她以一片小小木片撬开死者嘴唇。 “死者口齿间有坚果碎屑,是嚼烂花生。打开口腔细验,能发觉喉头水肿充血,堵塞气道。” “请陈仵作验之,可证我言语是否属实。” 王县令呵斥:“还不快快起来,再验尸首。” 陈仵作慌忙爬起来,接过林微姝递过来手套,战战兢兢再验,然后回禀确如林微姝所言。 刘邵虽无外伤,却喉头充血肿胀,导致气道被阻,乃至于窒息而亡。 林微姝接着说道:“其实刘邵吃不得花生,每次食用都会不舒服,这一次大量食用,最后导致气道堵塞。” 另一头,宣婴英俊面色添了几分铁青,已让人去东正坊捉拿陶通。 玉芙瘫坐一旁,不过本来木然面孔之上倒添了几分好奇之色。 宣婴不敢细想自己这般行事的动机,无论如何,这桩案子必定要是他去查清楚!这已不仅仅是要在新帝面前立功,而是因自己已经架上去。 因为满京城皆知晓他抓住那逃走胡姬,都笃定宣婴已要断出真相,甚至宫里也是这般认为,如此已问了两三次。 宣婴骑虎难下,也不敢想象自己查错方向后,旁人议论时,会将自己讥讽到何等程度。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陶通有嫌疑,那自也应将其扣下审问。 难不成还说他是有意争功? 一想到争功这个词,宣婴就好似被抽了下,通身的不自在,清俊脸颊生生憋出了红潮。 他不可遏制想,如若不是林微姝凑自己跟前说那几句话,他可会觉得陶通有嫌疑?也许哪怕从玉芙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也不会疑上去。 毕竟连玉芙自己似也未曾察觉陶通有什么。 他痉挛似握紧手掌,心想,不,哪怕林微姝不说什么,他也会派人扣住陶通。因为现在这个情景,自个儿是宁可错拿,不能放过,现如今正是宣婴紧张得不得了时候。 那些心思流转间,宣婴也安慰好自己。 也不多时,下属回禀,陶通并未在东正坊。 问及仆从,今日陶通竟是去宛平县作证了,为魏红药杀夫那桩案子。 已有兵丁奔去宛平县衙,外在守着。一旦陶通离开,便立即将之捉拿,绝不能使其走脱。 是故回禀下属也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宣婴偏却哗啦一下站起来,面色阴晴不定,隐隐透出几分凉色。 林微姝方才说过,刘邵案子和董国舅有关系—— 虽然宣婴还猜不透这其中有什么关系,但如若林微姝在公堂上断出真情,他如何自处? 这五城兵马司将整个京城闹得天翻地覆,结果案子让个外城小娘子给断了? 宣婴已经习惯将林微姝往错处想了,他想林微姝肯定也是随口言语。 小姝—— 她为了引起自己注意,随口说些大话,无非就是这样儿罢了。 这一次回京城,宣婴一直这么揣测林微姝的。 但他身体更诚实,此刻已经站起来,口里说道:“随我去宛平县衙,捉拿陶通。” 毕竟他那些下属只能在县衙外头站着守株待兔,只宣婴亲至,方才能极强势领走陶通这个人证。 20-30 第21章 021 小宣侯莫要 林微姝已请证人上堂作证, 证明刘邵确实花生过敏,吃时会身体不适。 杜鹃为魏红药身边贴身侍婢,自是知晓刘邵有这个毛病。魏红药私下待刘邵, 其实极贤惠, 总是劝刘邵忌口。 以前刘邵倒是会听一听,但自从魏红药被赎身后, 刘邵就不大将魏红药的话当回事。 再来就是翠馨院的妓子凝儿。 刘邵在翠馨院逗留年余,翠馨院妓子亦算跟他熟络, 自是知晓刘邵一些生活习惯, 知晓刘邵吃不得花生。 魏红药为人很大方, 也很讲义气, 是故凝儿也愿替魏红药作证。 以上二人皆是与魏红药相熟之人, 难保有情弊之嫌。 不过林微姝还挑了别的人证。 她竟寻来刘邵同乡蒋生。 蒋佑已年余未曾见过刘邵,不过倒确实记得刘邵这个毛病。有次同乡饮酒,刘邵多吃几口花生, 竟浑身红疹,喉咙红肿嘶哑。 不但蒋佑, 当时列席同饮者皆有印象, 蒋佑自认并未说谎。 就连给刘邵卖盐酥花生的张老儿亦来作证。 张老儿作证,当时是刘邵自己来买盐酥花生, 并不是旁人买给他的。 可见刘邵没人管束后十分放纵, 也不知顾惜自己。 大胤审案流程跟现代不同, 林微姝请的证人是无需提前报备的, 也就是说王县令手里并无证人名单。当然, 也使得审案过程添了些不确定的趣味性。 衙门众人和围观群众也听得津津有味。 审案的王县令亦觉得眼前林姑娘也是言之有物。 有证人证词,加之刘邵尸首在这儿,基本可以洗去魏红药杀人嫌疑。 魏红药本来没报多大希望, 而今容色亦不觉眸色一亮。 林微姝开始乘胜追击,层层揭秘:“可诸位请想,如若刘邵是误食花生而亡,为何死后口中被灌入砒霜?不但误导了陈仵作,更使魏娘子蒙上不白之冤?” 一旁陶通神思似有恍惚,亦不知想什么,他心底不安之意却浓上几分。 林微姝图穷见匕:“实则栽赃魏红药,在刘邵死后灌入毒药之人正是堂上这盐商陶通。”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又脑补了许多剧情。 莫不是陶通贪图魏红药美色,又因魏红药宁死不允,面上不说,心下却十分记恨。 就连魏红药也十分吃惊,毕竟魏红药满心都顾着留意刘邵,也没怎样在意陶通。 林微姝还欲往下说时,这时却有变故。 兵丁开出一条道,宣婴大步踏入,容色沉沉,气势极锋锐。 他口中不觉说道:“今日有犯人陶通谋害董国舅,是故前来捉拿,此事兹事体大,不得耽误。” 林微姝一愕! 她娓娓道来,本有自己节奏,先替魏红药洗去杀人罪名,再牵扯陶通,抽丝剥茧般替众人解释究竟发生何事。 未曾想她还未来得及说,宣婴竟抢先说了。 于是林微姝飞快说道:“我正欲说,陶通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他和董国舅案子有关。” 但因宣婴抢先开口,竟使她接下来这句话宛如拾人牙慧,鹦鹉学舌。 便是王县令也不觉一呆,一时皱眉。 宣婴也没拿眼看林微姝,更没回林微姝的话,而是张口说道:“将陶通扣下,不得有误。” 立刻有两人如狼似虎向前,将陶通拿住,五花大绑。 林微姝便有点儿崩不住! 说她有小心思也罢,她就觉得宣婴并不是他自个儿聪明猜到的,倒仿佛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故意撇开自己立功。 因为小宣侯之前明明还没头苍蝇似的。 林微姝忽而觉得自己实在太鲁莽,也太沉不住气,为了炫耀和出气,和宣婴嚼那些话。她忘了眼前这位小宣侯本就欲出风头,欲以雷霆之势立威扬名。 她忘了两人本是竞争关系。 林微姝忽觉得自己傻得不得了。 本来这样闷亏吃了便罢了,吃一堑长一智。 可偏偏林微姝有些忍不住,主动拦在了宣婴跟前,忍不住说道:“小宣侯,明明是我先推断出陶通和董国舅之死有关,你却是——” “你却是来争功!好似你断出这桩案子一样。” 林微姝忍不住,将心里话都说不出来,模样也不似方才那般踏实沉稳,游刃有余。 宣婴心下一冷,不觉感慨林微姝这般斤斤计较,这女孩子总归是利己的,眼睛里揉不得砂子,不允她自个儿利益受损,全无玉珠宽厚周到。 而今不过是区区一介民女,却挡于他这个协管五城兵马司的都督跟前,所依仗者,不就是那些往昔旧情? 但宣婴并未与她计较,他也不至于因此失了风度,无论怎样,他总归是要周全这些旧情和颜面的,只柔声道:“小姝,别闹了。” 他这样口气一说话,县衙上下以及围观群众都觉宣婴和林微姝有事。 就连审案的王县令也觉二人言语纠缠,似有感情纠纷,莫不是在公堂上耍花腔,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林微姝竟气得手掌、嘴唇发抖,勉力使得自己冷静。 若如那日马车里一般争吵,再哭出几滴泪水,甚至哪怕眼里添了泪意,落别人眼里就是个不成熟小姑娘,说话更靠不住了。 林微姝拼命克制住自己,极冷静说道:“陶通牵扯三起凶案,其中事由我已了然,何妨一听。” 宣婴一皱眉,面上不耐烦之意更浓了些,嗓音越发低沉温柔:“何苦如此?小姝,你今日莫不还念着旧日婚约?于是非要与我计较?” 一桩公事生生让宣婴说成私事。 这时节,县衙外倒传来一道声音:“小宣侯,不知你来捉拿陶通,是有人证,抑或物证?莫不是方为天子近臣,便行当初朱衣卫之事,如此霸道?这岂不惹人非议?” 说话是沈侑。 其实此刻小枝亦赶到县衙外了,方才也欲替林微姝帮腔,指责永安侯府何等无情自私。 不过小枝要开口时却被沈侑阻止住了。 小枝自个儿也回过神来,发觉如若自己这般分辨,便更惹人误会。 宣婴寻声望去,见着沈侑,不觉错愕。 沈侑已摘了面纱,露出一张温秀俊雅面容。 他一身素衣,如一颗明珠般,散发淡淡光辉。 沈侑继续道:“不过小宣侯少年得意,行事意气风发,杀伐果决,自也并不需要介意风评之事。不过,哪怕是五城兵马司拿人,也需小宣侯自己签写一张拿人牌契,之后要存于档案之中,作为凭证。” “小宣侯,不知你替自己签了没有?” 宣婴语塞,他还当真并未签写。 虽是一张纸的事,本来也是宣婴自己盖印签字,但宣婴只顾着人来,程序并没有走。 宣婴不耐,淡淡说道:“我如今现写一张便是。” 沈侑微笑:“那好!如今烦请小宣侯手下兵丁回转取一张拿人牌契,要制式正规,内容书信规范,再加盖印信。” 如此一来一回,也要耽搁些时间。 偏偏沈侑句句扣着规则,半点不肯放松。 林微姝已缓过劲儿来,沈侑也望向她,四目相对,沈侑和声说道:“林姑娘,不知你可知晓陶通涉案之始末?证据是否齐全?” 林微姝此刻也伶牙俐齿回得飞快:“我自是知晓始末,知晓发生何事,更有确凿证据证明陶通害死董国舅、李春儿、王文岸三人。” 沈侑微笑:“那如此甚好。” 他又说道:“再者而今王县令正在审刘邵之死,此案尚未审结,林姑娘正欲道出真情。哪怕小宣侯手续齐全,也该一旁等待,等宛平县审结此案后,再带走此案重要涉案人员。” 这也有点儿挑的意思。 王县令亦深以为然,一拍惊堂木:“小宣侯还请退下,待本县审问完毕,再议其他。” “再者,小宣侯下次拿人时,勿忘亲笔签好牌契。莫要坏了规矩。”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新年快乐!大家好好玩~~ 第22章 022 林微姝步步 王县令的姿态倒是颇为强硬。 和古装剧刻板印象不同, 王大人身为县令,并未对个侯爷之尊卑躬屈膝。 县令品阶虽低,却是堂堂正堂官, 正经的清流文臣升迁体系。更不必说京城宛平县令和别处县令本便不同, 品阶也比地方县令高一级。 宣婴算是勋贵出身,和清流本是两个体系, 王县令也不怵他。 沈侑的挑拨算是颇具成果,王县令颇为不满, 亦觉宣婴过于霸道, 有些不尊重宛平县衙。 当然几番折腾, 陶通已被折腾得双颊苍白, 眼里已透出几分惧色。 林微姝娓娓道来:“此事尚要从当初陶通入京时说起, 他是贩盐豪客,不耐以布匹从边郡换支盐引,便欲买些存积盐。与常例盐不同, 存积盐能立刻支取,不必排队等候, 是故也十分热俏。若要在存积盐出纳时支取, 自然得有一些门路关系。” “那时陶通便曾跟死者刘邵夸耀,说自己认识董国舅, 能帮衬说项。” “他也不算说谎, 讨好了董国舅, 靠董国舅关系, 陶通又结识了长芦青州分司的五品运同王文岸。” “宴席结束后, 陶通给董国舅和王云同一人赠了一瓶名唤玉楼春的春酒,而这正是祸事的根源。” 陶通听到此处,不觉身躯轻轻一颤, 连同那几分侥幸心思都被林微姝生生击个粉碎。 他更想不通这林娘子竟连这桩根由都知晓。 “等买卖谈成,陶通志得意满,恰又窥见魏娘子美色,他是什么都要得之才满意性子,故又刻意引诱刘邵,使了些手段笼络刘邵。在刘邵答允卖了魏娘子后,他更赠了同样的春酒给刘邵。” “于是,董国舅、王运同、刘邵这三名死者皆得陶通赠酒。” 三桩命案于是这样联系起来,陶通便是那根线。 一旁陶通也回过神来,又赶紧喊冤,口里只道:“恐是林姑娘一心欲扬名,以我做筏子。” 王县令也不惯着他,不耐烦,更何况也正听得起兴,于是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随意喧哗?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推断。待林姑娘将故事叙全,亦有的你分辨之时。若再聒噪,便定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林微姝准备极充分:“民女请上传死者李春儿之婢锦儿上堂作证,证实案发当日,陶通确有赠酒。” 王县令允之。 锦儿上堂,亦证明林微姝所言不需。那时陶通说的天花乱坠,说从长生教的小神仙处讨得丹药,融入补身春酒之中,于是补上加补,又以玉瓶储之。 林微姝:“除了锦儿,当时宴席上婢仆歌姬亦不少,民女也不惧细查,有目击者众多,可证赠酒确有其事。” 王县令倒不疑林微姝言语有假,不过虽赠酒,也并不一定代表那春酒之中一定有毒。 林微姝:“第一个死者是董国舅。董国舅新得一胡姬,与其风流时饮下春酒,于是中毒呕吐,乃至身亡。那胡姬玉芙受了惊吓,收拾细软逃走,倒惹出几许误会。” 宣婴清俊的脸蓦然一热,不免往林微姝往坏处想,觉得林微姝约莫是故意这么说。 毕竟案发之后,是宣婴快刀斩乱麻,先行捉拿了玉芙,旁人皆以为他必会率先破案。 平素他亦不免将林微姝往阴暗处想,不过这一次难得猜对一回。 林微姝确实是故意的,此刻又添了几句:“小宣侯捉拿那胡姬,也是缘木求鱼,全然断错方向,只盼那玉芙不要受了惊吓。” 林微姝言语里亏宣婴两句,亦有几分成心落宣婴面子。 林微姝继续叙道:“当然一开始陶通得知董国舅亡故,亦受这些流言蜚语影响,并不知晓是自己所赠春酒缘故。他和旁人一样,以为是那胡姬玉芙贪图财帛,不知天高地厚,药杀董国舅后逃脱。这其中也许有别的什么内情,但总归和他没什么干系。” “那时候,他可能只觉可惜,好好结交的一个贵人,竟也这般没了。彼时他尚有闲情逸致,有心思去图魏娘子,也就是魏娘子欲投水自尽那次。” 那一次宣婴居然也在,陶通不知晓自己是凶手,宣婴也不知晓自己心心念念欲寻的凶手居然就在自个儿眼前。 宣婴只窥见林微姝亲自将魏红药从水里拉出来,劝说魏红药不要死。 陶通脸上的肌肉轻轻颤动一下,口里没言语,不过林微姝的揣测亦非全对。那时董国舅一死,陶通也全无兴致图魏红药了。是刘邵自个儿要将女人卖过来,惹得魏红药寻死觅活。 那时陶通还在一旁劝了两句,只说自己也无强迫之意。 倒闹得死者刘邵怅然若失,那小白脸觉得失了个巴结贵人的机会。 林微姝:“可等到王运同、李春儿双双身亡,陶通终于察觉不对了。” 她望向了陶通。 “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出事,你也窥出几分端倪。况且董国舅身份尊贵,骤然死了,也轮不得你窥探。可王运同和李春儿死在了青楼,你去现场也极容易。哪怕你没去成现场,打探消息却不难。” “于是你知晓了二人死前曾饮酒,且呕出许多秽物,观其死态亦是欲行那事。于是因助兴饮下你赠春酒亦顺理成章。” “然后,你终于反应过来!知晓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你所赠春酒药性太大,饮之虚不受补,饮者便暴毙而亡。想着董国舅亦是如是,想着满城皆欲捉住谋害董国舅凶手,当然也包括眼前小宣侯,于是你亦惊出一身冷汗!” “这件事当然不能使人知道!” “但你突然发现,还有个天大的把柄在别人手里!” “因你欲买魏红药,你将同样一瓶玉楼春酒赠给刘邵。不但如此,你还曾向刘邵夸耀过,说你认识董国舅。你说得天花乱坠,说了此酒来历,说外头等闲没有。赠酒之时,你还故意让刘邵知晓他能享和董国舅一样的春酒。” “如今你恨不得打自己耳光,生恐此事露出端倪。” “毕竟那刘郎君看着不甚聪明,魏娘子却是心思灵巧一个人。” “你心里急,生恐迟则生变。于是就在李春儿王运同死的那晚,你匆匆赶至东正坊,到了魏红药和刘邵居所,意欲销毁证据。” “对了杜鹃,你不是说,那日有遭贼?” 杜鹃已听得呆住了,下意识点点头,未曾想所有之事竟串起来,那日遭贼亦是整个事件一环。 陶通已冷汗津津,林微姝步步紧逼:“那日你暗潜偏被发觉,魏娘子大叫有贼。此事还惊动巡城兵爷,惊走那贼。” “据杜鹃所言,是申时初。当然,除开杜鹃,此事邻人和巡夜兵丁皆可互证。” “初潜未遂,但陶爷你也听着些私密之语了,是不是?” 陶通当然亦听到了些私密之语。 那就是刘邵性子懦弱,受了刺激和惊吓时,就会雄风不振。 依陶通看来,这男女之间如生出了别扭,若晚上能睡一道,也闹不出什么了。偏生刘邵软面似的性子,竟如此不济。 “听着那些私密之语,于是你二次潜入屋内,见着刘邵尸首时,虽气打不了一处来,却并不奇怪,是不是?” 不错,陶通那时是十分着恼,却并不奇怪。 男人最受不得那方面不行,尤其是魏红药又与刘邵闹成那样子了。 刘邵以药助兴,于是饮下自己所赠之酒。 那时他情绪紧张,呼吸粗重,汗水一滴滴的淌落下来,心下十分的惊慌。 惊慌之余,他还生出愤怒!刘邵这个废物! 年纪轻轻,竟如此不济!这么个岁数,竟需以春酒助兴。 如今刘邵好端端死了,别人会否将三桩案子联想到一处去? 那自然是决计不能!他要设个法子,让旁人将刘邵之死疑到别处去。 虽惊惶之中,陶通很快便有了个主意。 林微姝:“你很快便有了个主意,你将砒霜灌入死人口中,做出刘邵被人用毒药杀假象。如此一来,别人会疑是魏娘子下的手。” 众皆哗然,陶通面白若纸。 魏红药抬头,眼里充满了惊诧和恼恨。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喧哗声不免响亮了些,惹得王县令又狠狠拍了几下惊堂木,示意现场肃静。 林微姝也进入状态,早不留意宣婴,再下一句极有分量质问:“可你为何随身携带砒霜?” “因为你最初便有药杀二人,趁机灭口打算。” 少女咄咄逼人,亦无丝毫贞婉柔顺,宣婴瞧得分明,将林微姝那等争胜爱出风头性子窥入眼中,心下冷了冷。 一股异样的不舒服在宣婴心头翻腾,让宣婴极不痛快,使得宣婴心口闷得发慌。 林微姝如一朵开得极艳的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023 王县令还不 魏红药不在, 算是逃过一劫。 陶通之所以有此急智,亦是因他早便心存恶念。 毕竟陶通原先打算是让二人一同被药死。魏红药性烈,与刘邵撕扯闹得沸沸扬扬。若传出魏红药下毒使得二人齐齐殉情之事, 旁人听了亦不会觉得奇怪。 陶通已被林微姝逼得面色铁青, 容色甚为难看。 王县令呵问:“陶通,事已至此, 还不认罪?” 当官审案亦要辨其色,观其形。 只观陶通容色, 王县令便觉有门, 多半八九不离十。 若今日审的是董国舅被杀一案, 王县令已然会喝令左右向前, 当堂动刑。 不过亏得那位沈郎君提醒, 王县令机智反应过来,怕是于理不合。 若他欲对陶通动刑,也需今日将陶通拘之, 再由刑房书吏做好文书,排期开堂, 方可正式用刑。 这一番流程走完, 那厢宣婴早签好拿人牌契。 念及于此,王县令亦不免觉有几分可惜。 眼前林姑娘已推断出大半案情, 结果竟让宣婴捡漏? 待陶通被抓去五城兵马司, 一番用刑, 又依林微姝推断去查诸般线索, 必能将案子办得十分妥帖。 王县令心下倒觉有几分可惜。 除了不好争这个功劳, 还因这新得意小宣侯横冲直撞,仗势而行,令人不大服气。 还不如林微姝这个民女, 这般聪慧伶俐。 依王县令想来,除非陶通当场认罪,算是向宛平县衙自首投案,这小宣侯盘算方才落了个空。 不过这陶通是个做惯生意盐商,性子十分油滑狡诈,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其人多半存有侥幸心理。 是故王县令一番呵问,惹得陶通面若土色,却亦到底未张口主动认罪。 他非但不肯认,还喊起冤:“无凭无据,且无人证物证,我如何能认?” 林微姝倒未曾理会这其中弯弯绕绕,她正兴起,亦未曾留意其他,继续说道:“你宴请董国舅与王运同,除了在场宾客,亦有婢仆乐伎,亲眼窥见你赠酒之人不少。你将春酒蓄于玉瓶之中,赠予死者三人。” 陶通一开始被林微姝一通言语说得心神大乱,而今倒缓过劲儿来:“公堂之上,陶某不敢擅自喧哗,但青天老爷断案,所求是真凭实据,绝不是随意杜撰故事。听闻时下风气开放,女娘子看话本多,提笔写故事者更多。” 陶通更反将一军:“听闻林氏女生父乃是从前宛平县的林县令。同僚之女,自少不得被照拂几分。” 虽未点名,但陶通觉得王县令偏私。 于是这言语之中,便有几分控诉之意。 众人听耳里,觉得陶通是垂死挣扎。王县令倒是皱了下眉头,心忖这陶通果真刁滑。 陶通不知王县令是碍于程序上不合规没用刑,毕竟今日审的并非陶通药杀董国舅之案。眼见王县令没令人将他按下来打板子用刑,陶通以为自己用言语将王县令给挤兑住乐,不觉自以为得计。 如此一来,陶通面上似有得色。 这份得色让宣婴窥见,却不觉一皱眉头,生出几分厌恶。陶通不过区区商贾,通身的俗气,又如滚刀肉般不肯知错。 宣婴一见,自是大倒胃口,更生出打脸此等刁滑商贾之意。 他淡淡说道:“好生放肆,待兵马司审问之后,亦不知是否仍这般口硬。” 虽勋贵出身,只宣婴上过战场,通身自带一股子肃杀气。 陶通自受了惊吓,觉得这小宣侯当真是个冷面煞星。 不过陶通虽受惊吓,却并不打算认罪,毕竟毒害皇亲的罪名是他担当不起的。 宣婴心下亦冷笑,治奸人本就该用刑。 他心里憋闷之气淡了些,似也已不再和林微姝置气,只淡淡想哪怕小姝真有几分聪明,到底还是生嫩了些,总归须得有个人替她主持大局。 宣婴也略自省,或许从前之事,自个儿真有那么几分错处。但理清这桩案子,也少不得林微姝这份功劳。 或许贺氏是对的,做人留一线,至少永安侯府对外声称跟林家是好聚好散,是当年之事各自为难。 如今,正好借这桩案子促成一桩佳话。 而且宣婴这么一折腾,现场气氛亦有一些微妙变化。 本来陶通抵死不认,围观群众第一印象是陶通刁滑,不免站看着正直聪慧清贫倔强的林姑娘这边。 可待宣婴张口用刑,陶通又被吓住,便有些人觉得不是恨对劲儿,暗暗嘀咕莫不是陶通还真是被冤枉? 大家都是市井老百姓,哪怕和陶通不熟络,亦不免共情几分。 林微姝当然并不感动,反倒气打不了一处来。 宣婴的存在总是带来些反效果,和从前自己杀价买东西时,宣婴衣衫十分华贵,往一旁一站,旁人反倒不肯降价。 可哪怕林微姝抱怨,宣婴也将她视为小猫打闹,含笑听之,并不如何放心上。 那缕熟悉的烦躁之意涌上林微姝心头,不过林微姝也不愿意在公堂上和宣婴争执不休,只沉声:“何须小宣侯用刑,我亦有凭有据。” “我方才不是证明一番,说及刘邵被杀一案,乃是刘邵误食花生,且在死后灌入砒霜,做出服毒自尽假象。” “三桩案子,四条人命,其中三人皆因陶通所赠春酒而殒命,独独刘邵一人是食花生造成的气道闭塞窒息而亡。” “陶通,恐怕你也是上了公堂,刚刚才知晓。” “那日你潜入房中,暗暗窃听,知晓刘邵力有不逮,不能与魏红药行事。你以为刘邵饮下春酒,进而因你所赠之酒殒命。” “房中并无他人,你也未寻得自己所赠玉瓶。不过刘邵身无长物,只靠魏娘子养他,你现场匆匆寻觅一番无果后,便觉得说不准刘邵已典当玉瓶,只留春酒自享。” 此事确实是陶通心结,当时现场并未寻觅到盛酒玉瓶。 他也不知魏红药几时会折返,方才被巡夜兵丁追逐之事仍使他心有余悸,于是匆匆将砒霜灌入刘邵口中后逃开。 而今林微姝亦解开他心中之犹疑,点中他心下之恐惧:“你所赠刘邵之酒,刘邵并未饮下,而今还原封不动藏于刘邵居所。之后在宛平县杨捕头带领之下,细细搜索一番,便寻到这最后一瓶玉楼春。” “这亦是你害死人命罪证。” 杨彦亦呈送证物,回禀王县令,这用玉瓶所盛玉楼春确实是从刘邵居所搜出。 刘邵将其藏于箱底,看来十分稀罕这个奢侈品,似也并不打算将这个买卖魏红药的定物给送回去。 陶通自也认得此物,窥见此酒,面若死灰。 他顾不得公堂规矩,犹自强辨:“凭什么说此酒是我所赠?” 他又想到林微姝方才说过婢仆乐伎皆见他赠酒,于是改口补充:“这玉瓶虽是我所赠,但瓶中之酒大可抵换。” 林微姝啧啧:“还未请医者验看,你便知晓其中之酒能药死人?” 陶通愈发口不择言阴谋论:“既处心积虑,暗暗抵换亦不足为奇。” 林微姝:“王运同、李春儿死时皆一身酒气,如今尸首还在,可验衣衫酒气和瓶中之酒如出一辙。” 陶通更辨:“但运同大人和那李春儿死亡现场并未发现这样玉瓶。” 林微姝:“你怎知王运同和李春儿现场并无玉瓶?莫不是你暗暗收买谁做了手脚,令人拿回案发现场玉瓶?” 陶通:“我只是猜,你这样说,那便是现场确实并没有。” 林微姝不急:“但董国舅家中,必能寻到盛酒玉瓶,国舅爷的府邸又不是青楼,你也插不上手。” 陶通如遭雷击,满头是汗。 林微姝也放缓语调:“更何况侍奉董国舅饮酒的胡姬玉芙已寻到,她是之前未曾想到。她自然知晓,董国舅死前吃了喝了什么。” “这人证物证要多齐全便多齐全。” 陶通心防终于被攻溃,软倒在地,十分绝望。 他不觉哭诉:“小人并无恶意,亦不知晓从长生教小神仙手里求来丹药竟有如此威力,造成此等祸事。所谓不知者无罪,还请上官见谅。” 王县令来了精神:“你这是向宛平县衙自首?” 还未等宣婴来得及反应,陶通已颤声应是! 王县令不觉大喜!凶犯既已向宛平县衙自首,五城兵马司还能再将人抢走? 朱衣令与司礼监皆已裁剪,朝臣人心所向,借宣婴十个胆子也不敢。 更何况小宣侯当真敢,也只他自取其辱,沦为笑谈,会被议论为争功脸都不要。落天子眼里,也未必还是功。 王县令还不厚道去打量小宣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024 修罗场 宣婴面色果真十分难看。 一切发生太快, 未曾想林微姝几个来回逼问,竟让陶通破了心防,进而大庭广众之下向宛平县衙投案。 围观群众尚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宣婴却是明白得不得了, 是故容色甚为难看。 林微姝是将要被纳入永安侯府贵妾,虽然正拉扯着, 但宣婴知晓自己始终放不下她。 但现在这案子落入宛平县衙手中,使得宣婴容色微沉, 亦有几分形于色。 衙外, 沈侑已如一滴水般, 融入人群之中。 虽值正午, 但因春日的缘故, 日头亦算不得极炽热。 沈侑却如蛇一般,极厌阳光,一双苍白如雪的手已取了面纱, 覆于头上,遮住他并不喜爱的正午阳光。 一身素衣, 以纱覆面, 令其十分低调。 沈侑十分善于隐匿自己,再者现场群众被县衙内一场又一场大戏吸引住目光, 似亦无暇多留意沈侑存在。 沈侑一旁旁听, 倒也安安静静。 只戏演至此处时, 沈侑趁着众人情绪时悄悄开口。 “曾听旁人提及, 林姑娘家中落难时, 小宣侯悔婚,却舍不得林家姑娘一身断案本事。” “所以欲纳为妾,将之功劳窃为已有。” 他话如春风细雨, 润物细无声,众人议论声渐渐嘈杂,无人留意沈侑鬼祟。 悔婚、纳妾、宅斗、窃功—— 短短几句话,热门元素齐全,足够市井中人狠狠嚼一遍。 如此混迹于人群之中,这般煽风点火,言语引导,沈侑似如鱼得水,甚为畅快。那面纱后面容亦浮起了浅浅笑意。 这厢公堂之上,陶通亦语无伦次招认。 他强调自己并非有心害人,自己巴结董国舅还来不及。 陶通也未想到居然会有这般严重后果,心下也很是后悔,却似无可奈何。 大约是所求丹药药性太猛,而陶通又添了些烈性药酒,方才造成这般后果。 至于其他种种,和林微姝所推断一般无二。 董国舅亡故之际,陶通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李春儿和王文岸皆亡,陶通得了消息,花钱令院中龟奴盗出玉瓶。 这般招认之后,书吏写好供词,由陶通画押做实。 至于魏红药则当庭释放,领回归家。 这时节,有人却在沈侑耳边低语几句,那探子又飞快离去。 面纱下,沈侑似挑了挑眉头。 傅玉珠竟也来了? 这傅姑娘,倒是跟得很紧。 虽已定亲,可傅玉珠亦过于着紧宣婴了。 马车之上,傅玉珠轻轻拂过衣袖,摸着手腕上玉镯子。 这镯子光彩莹润,水头又足,价值不菲。此为永安侯府送来的定亲礼,怎样也不会太寒酸。 贺氏这个婆母自诩贤良, 傅玉珠每次摸过这玉镯子时,心下便不觉升起几许欢喜之情。 而今傅玉珠心思焦躁,也忍不住再摸一摸。 傅玉珠心里当然不顺意。 计划不应是这样的,宣婴方得盛宠,接着就做了一件让新帝十分称心之事,如此更如锦上添花,显得前途无量。 而这样前程里,又有傅家一番助力在,更显得她傅玉珠举足轻重。 于是便显得若无傅家,又如何能有这锦绣前程。 傅玉珠素来是个倨傲性子,自认自己是有福之女。谁得了她这个有福之女,她必望之。 本来傅玉珠是极喜欢之前那个剧本的,可竟被林微姝这个蠢物生生毁了去! 林微姝,真是眼皮子浅,总是这般小家子气争一时意气,从不知顾全大局,哪有丝毫大家妇的端庄风范? 其实在傅玉珠心里,林微姝迟早会入门的。如今观之,以林微姝的愚不可及性情,根本不能与自己相争! 念及于此,傅玉珠蓦然闭上眼睛。 她旋即将火气一丝丝压下去,使自己不可急躁。 这过日子总会有高低起伏,夫妻之间,哪怕遇到什么难事,也应商量着共同应对。 虽然,她和宣婴还不算正式夫妻,但亦应以此等心境相待。 和那些不知轻重只顾着自己发泄情绪的女娘相比,傅玉珠自认自个儿更识大体,亦更体面。 林微姝只是赢在一时,如今反倒令人看清了,这林姑娘不是能过日子的人。 林微姝虽赢但输。 她已打定主意行至林微姝跟前,与宣婴并肩而立。两人闲话家常,温和从容,旁若无人。这才是顺境逆境皆极温雅的从容风范,让那林微姝大失所望自去眼酸。 不过这时节,宣婴热切且极古怪盯着林微姝,直勾勾看着。 傅玉珠忽如被泼了一盆凉水,通身冰凉。 宣婴的心思显然没跟傅玉珠对齐,也跟傅玉珠脑补大相径庭。 此刻林微姝方才送走魏红药。 魏红药方才从公堂无罪释放,身心俱疲,勉力支撑着说之后设宴好生感激林微姝一番。 林微姝也瞧出她疲累,没多说什么,让杜鹃扶着魏红药上早备好马车回转歇息。 一旁小枝满面喜色,絮絮叨叨说要将今日之事说和顾娴听,一定要将精彩处皆说明白。 最好是写成话本,旁人看了亦觉有趣,说不定还能赚银子。 林微姝喜滋滋听着,笑盈盈,亦不甚在意。 她文笔差,不会写故事,连小枝也不大会讲故事,这些事是小枝说着玩儿罢了。 正高兴时,林微姝又听着一旁有人温声道:“林姑娘,我正好无事,可送你回家。” 沈侑温温柔柔说道。 林微姝感念他方才帮忙说话,而且宛平县衙离他居所确实有些远,是故亦点点头,又道了声谢。 不知怎的,沈侑面上浮起喜不自胜之色。 这时节,林微姝听着宣婴沉沉唤她:“林姑娘!” 宣婴面上蓦然浮起几缕讥讽,然后淡淡道:“你难道不应谢谢我?” 林微姝迟疑,她十分畏惧宣婴脑回路,不敢猜。 宣婴淡淡道:“若非知晓落入五城兵马司会受酷刑,我想这位陶盐商,大约不会那般轻巧认罪。是不是?” 话一出口,宣婴便觉没意思,有些想自嘲。 这些话说出来,林微姝也未必愿意听,更绝不会承认。林微姝极好胜,绝不愿意显得旁人在她之事上有什么功劳。 他等林微姝如那日那般,面红耳赤和自己争辩,仿佛有些看不得林微姝痛快。 可出乎宣婴意料,林微姝却噗嗤笑出声。 笑过后,林微姝脸上倒也透出些怒色,不过似知晓和宣婴说话一向如此,也露出几分并不意外样子。 她面上透出几分没趣之意,转头对沈侑说道:“还劳沈郎君送我回家,阿娘定也等得急。” 这话倒是回得倒是横冲直撞。 宣婴不觉热血上涌,很是不痛快,心思生恼。无论是林微姝张口说什么要招赘在家,又或者林微姝要上旁人马车,宣婴皆极恼恨,心下亦很不舒服。 他张口本欲说什么,却瞥见傅玉珠缓缓而来,于是又将到了舌尖儿的话缓缓压下去。 宣婴心里又添了几分烦躁。 他知傅玉珠是有心人,譬如自己身边长随阿胜,傅玉珠便挑了她自个儿身边如花似玉的婢女秀桃配之。这件事傅玉珠也没瞒着宣婴,永安侯府一向讲究待下宽厚,要使仆人忠心。于是,贺氏出面给了这个恩典,宣婴也不反对。 如此一来,傅玉珠对宣婴的一举一动也算是甚为了然。 本来,宣婴也是适当纵着,并不十分留难,彼此间心照不宣。 可而今,宣婴觉得傅玉珠对自己管束也太严了些。 自己竟不似傅玉珠未来的丈夫,而似她的儿子。傅玉珠虽宽厚温柔,有时又太无微不至,甚至比贺氏还要更周到些。 沈侑看着又有点儿想笑,他是个乐子人,觉得有点儿修罗场的调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我看林姑娘 傅玉珠笑吟吟向前, 按原本打算做出一副荣辱不惊,气派雍容模样。 虽恼林微姝抢了功—— 但总不能真露出来,使得别人欢喜。 如今朝中几家勋贵也皆传了三四代, 也该有些家门和底蕴, 以彰与寻常门户不同。 见着林微姝,有那么一刻, 傅玉珠想将自己袖下镯子露出来,再说及自己和宣婴定亲之事。说一说永安侯府待她是如何的看重、在意, 对她是十二分的看重。 不过若真一股脑说出来, 未免显得太过于刻意。 傅玉珠自诩有些修养, 倒不好太明显。 她目光重点落在了沈侑身上, 下意识拿沈侑跟宣婴做比较。沈侑虽清贵, 却不过是闲职,远远比不上宣婴前程。再者沈家一团糟,后宅糟心事多得不行。不似永安侯府, 公爹不管事,婆母贺氏不难应付, 至少面上一团和气。 傅玉珠心下顿安, 她也并不是觉得林微姝和沈侑真有什么,却免不得相比较。 然后傅玉珠才定下心拿眼看沈侑, 沈大公子以清贵和惨闻名于京城, 不过比这两样更出门的是沈侑美色。 而今眼前沈侑为遮太阳, 戴着面纱, 隔着薄薄一层, 亦窥其容貌出色。 似乎比宣婴亦还要美上不少。 傅玉珠心下亦飞快补充,但男子不必太过于看重容貌。 这若干念头一溜水似从傅玉珠心尖滑过,她面上却不露半分, 从容跟沈侑打招呼,甚至含笑与林微姝寒暄。 林微姝气未笑,这般硬梆梆回应,跟傅玉珠一比,她又显礼数差了些。 傅玉珠主要似对沈侑颇为好奇,又打听沈侑似跟林微姝很熟络,于是亦问沈侑如何认识林微姝。 比起林微姝硬梆梆姿态,沈侑倒是从容有余:“无非是图清净,随意择了个地儿清养,未想竟在林姑娘隔壁。” 傅玉珠笑道:“听闻从前沈大公子是跟慧空大师修行,也巧,我与叶三姑娘熟络,她兄长跟慧空大师亦极亲近。” 傅玉珠亦彰显自己人脉,她熟络之人甚多,和谁都能认识。 沈侑面纱后的脸冉冉一笑,轻轻说道:“我也跟叶家两兄妹很是熟络。” 傅玉珠飞快说道:“我母亲和慧空大师不熟,常年和她论法的乃是云真大师,这僧人间辩经论道是常有之事,也不知你和云真大师是否熟络?” 沈侑摇头:“那倒并不是很熟络了。” 傅玉珠爽利笑着说:“虽不熟络,那想来必然是认识的。之前宝佛诞,城里几个高僧有一并去做法念经,消灾去厄。” 沈侑斯斯文文:“自是如此。” 傅玉珠也窥见一旁林微姝有点儿不耐。 林微姝本念着要回家,也不想跟宣婴和傅玉珠叙话,不过沈侑却跟傅玉珠说得起劲儿。 傅玉珠也有点儿好笑,心忖这沈大公子和林微姝一旦相处久一下,必然是会腻味生烦。 沈侑很懂礼数。 不过傅玉珠亦隐隐觉得,虽沈侑斯文秀美,性子却太温和周到。这样性子护不住人,撑不住事,还不如宣婴这样有点儿脾气。 傅玉珠不觉痛快,说话亦更露骨些,不觉说道:“今日这案子,王县令倒是稀奇古怪的捡了个功劳,平白审出了董国舅的案子。可是呢,倒平白让林姑娘辛苦一番,给人做了嫁衣裳。” 林微姝欲说自己为魏红药洗脱冤枉,可沈侑却抢答:“那也未必,林姑娘说不定能得宫中封赏。陛下也好,太后也好,总归是会生出些感念心思的。” 林微姝本来伶牙俐齿的都被沈侑整不会了! 沈侑可不大妥当,言语夸张,说出这些话。 林微姝自个儿都觉并无可能,反倒让沈侑将原本要说的话给堵回去。 傅玉珠一怔,也觉极好笑,沈侑天真如斯,这沈大公子倒是果真清贵不通庶务。 能有什么封赏?王县令倒是投了天子之意令新帝喜欢。可泰昭天子若再大张旗鼓嘉奖破案民女,太后面子哪里搁? 毕竟董国舅死得不算光彩。虽谈不上证据确凿的犯法,但他确实引荐商人给官员,这其中不免有贪墨私弊。 说出去,其实也不大好听,不记恨都不错了。 傅玉珠淡淡笑道:“若能如此,那也极好,只怕却未必能如意。” 沈侑这温和公子偏似固执起来,认真道:“这几年宫里选拔若干女官充盈内庭,便是外官也有些。虽是不多,但也可窥朝中风向。可见朝廷对有才女子多有褒奖。” 傅玉珠愈发觉得沈侑看不清风色。 从前是董太后临朝称制,因女子身份有些不便,是故方才提拔些女官,方便在内廷外庭间游走办公。 可而今新帝登基,哪还用得着这些?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林微姝想要掐尖要强的出头,怕也并不是那样容易了。 沈侑这些话也不是不能驳,可便要议及宫闱之事,于是使得傅玉珠也不免有点儿忌惮。 那些言语到唇边,又让傅玉珠生生咽下去。 林微姝听得俏丽的脸颊微微发红,尴尬得恨不得脚趾扣地—— 可虽知晓是些没影儿的事儿,林微姝也好似有点儿,受用。 一察觉到自己心尖儿竟生出几分高兴,林微姝更面若火烧。 宣婴本在一旁冷着脸,似透出几分不悦,也未掺和此番议论。 他微垂眼皮,凉意流转。 小姝,一向都是如此,总是喜欢听些好听的话。 哪怕玉珠所言才是对的,可林微姝偏不,从前非闹着自己不管不顾站她。 宣婴听不下去,亦以自己有要务在身告辞。 倒让傅玉珠十分尴尬。 今日宣婴并未休沐,虽如此,这般将傅玉珠撇开,亦令傅玉珠面上极是无光。 马车上,傅玉珠扯紧了手帕,自省或许自己今日不该来此。 男人总归是要脸面,总归是不愿意令人看到自己狼狈样子。 至于林微姝,这样子一闹,大约是真不打算入侯府了。 看着这林姑娘意思,兴许是有了别的目标?念及于此,傅玉珠不觉扯紧了手帕。 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论来,沈侑差宣婴颇远。 她又想,那沈大公子虽看着和气,却亦未必真就中意林微姝了。说是纯善,长于卫国公府那么个地方,她不信沈侑心里没成算。 林微姝也是糊涂,她一女子之身,争这些名声有什么用处? 不过如若林微姝真大方,助宣婴立功,那傅玉珠反倒要焦心了。 思来想去,琢磨一番后,傅玉珠又觉得自己赢了好几处,只是心里始终有些不痛快。 另一头,沈侑则送林微姝回去。 而今沈侑人前听力已恢复许多了,是故亦不好再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打量。是故他打量林微姝时,亦刻意掩饰了许多。 他想林微姝不算一个很周全姑娘,人是很聪明伶俐,反应也快,不过亦失之急躁,说话谈不上周全。 林姑娘性子谈不上精致,又或者太直了些,喜欢和不喜欢也写脸上,很容易就看出来。 这样性情似不够精致,不似京中贵女那般圆润通透。 是微瑕又鲜活模样。 沈侑瞧着林微姝面颊未褪赭色,想着林微姝方才公堂上言辞锋锐模样,以前未有过异样亦是淡淡掠过。 林微姝这次方才向沈侑道谢,若无今日沈侑开解,恐林微姝连说话机会都没有。 沈侑听她那样说,也只柔声说自己不过随口说说,关键是林微姝自己聪明伶俐,将案子解开了。 如此这般,也是林微姝自己的功劳。 沈侑其实也不知晓自己是怎样性情,他心思细,如想投其所好也是极容易。只要他想,便能极轻易博人好感。 既察觉林微姝喜欢别人称赞她,沈侑总不动声色加以夸赞,以此博得林微姝好感。 他瞧着自己一双手,指骨修长,苍白若雪。 这样一双手,曾在新帝面前写下宣婴名字,使得这小宣侯一飞冲天,成为炙手可热新贵。 而他想要林微姝说下去,那便绝不会让旁人阻止林微姝发声。 沈侑苍白的唇瓣浮起一丝奇妙笑意。 他转动指尖那白玉扳指,扳指内侧那条蛇纹贴着沈侑冰凉的皮肉,他说林微姝有封赏,便一定有封赏。 董国舅案告破之后,京城之中对此案热议亦不觉更上一层楼。 小宣侯大张旗鼓,闹腾厉害,之前连带他与傅家联姻之事都被吹捧一番,说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 未曾想宣婴虽早早扣住个胡姬,却并没什么用处,空欢喜一场。 听说倒是宣家从前退亲的林姑娘断出这桩案子。 宣月也听了一耳朵的流言蜚语,不觉气打不了一处来,很是恼恨。 宣傅两家联姻,之前旁人说起,说傅玉珠好生旺夫,借娘家之势,助宣婴早登青云。 这寻常人家姑娘哪有这个实力和气度? 未曾想扑了空,闹了笑话,偏生又是林微姝破了案。 于是便惹来些笑话,旁人议论时,只说还不如之前被永安侯府弃婚林姑娘。人家也不跟傅玉珠较量谁能帮得上小宣侯了,虽无姻缘,却实实在在旺了林微姝自己个儿。 宣月听得一肚子都是气。 宣婴休沐归家,宣月也急匆匆跟兄长埋怨:“阿兄,那个林微姝好生不知礼,毕竟相识一场,知晓你办这个案子,也不与你商量,反倒落你面子。” 她不知究竟,一句话说得宣婴面色并不好看。 那日公堂审案之后,宣婴已慢慢回想起,之前林微姝寻他,似乎确实是有意与他商议案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026 暗中之鬼 宣婴当然亦不会跟宣月道出真情, 只冷冷说道:“堂堂男子,若要博什么功劳,凭的是自己本事, 也不是靠一女子相让。” 他语气有些重, 宣月也被他说得眼眶通红,很是酸涩。 一旁傅玉珠凑过来打圆场, 拉着宣月的手温声细语:“林姑娘其实来找过你兄长,只是安之不愿承这份情, 是故亦是拒之。” 看宣婴面色难看, 宣月要哭不哭, 到底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傅玉珠自也知晓旁人多有议论, 她亦偏不肯露出怯弱之姿, 不乐意让旁人瞧着。 人也不必争一时之气,论长久日子,以后她可是要比林微姝顺许多。 而此时的慈宁宫, 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 漫过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坐榻。董太后斜倚在榻上, 鬓边赤金点翠步摇微微垂落。 女史魏仪屈膝立于榻侧,指尖力道适中, 正精准地按揉着太后肩头的穴位, 动作轻柔却沉稳, 每一下都落在酸胀之处, 帮着太后舒缓连日来紧绷的筋骨。 董太后闭着眼吩咐:“力道再重些, 这几日总觉得肩头发沉。” 魏仪依言稍稍加重指尖力道,语气温顺恭敬,却又不失分寸:“太后又记挂着国舅爷的事, 身子自然吃不消。这般慢些揉把经络舒开,往后也能少些酸胀。” 董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外庭院中抽芽的柳枝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新帝亲政也有些时日了,虽看着勤勉,可我总揣着颗心,摸不准他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董家的。” 这话里的担忧,魏仪听得真切,于是温声开口,慢慢开解:“太后多虑了。这些日子听殿外的人议论,国舅爷的案子,因太后关心,陛下也甚为留意,不敢丝毫懈怠,亦只为令太后释疑。可见陛下虽已亲政,孝心仍是如初。” 董太后可不觉得什么孝心如初,只是如此看来,陛下虽已亲政,姿态仍是极和善,也比较顾及董太后看法。 如此试探结果,董太后还是顺意的。 还政之后,董家肯定不能如从前风光,但总归要留些尊贵和体面。这许多双眼珠子盯着,谁都想看清楚陛下对董家态度。 包括董太后自己,亦极想瞧清楚些。 她那兄长不肖,董太后是知晓的。是故董国舅亡故之后,董太后确有几分伤感之意,不过更多的是借此试探陛下对整个董家态度。 董太后:“陛下既是为哀家如此费心,如今真相大白,哀家似也应有所回应,使这内廷外朝皆添些祥和之气。” 魏女史闻弦而知雅意,轻轻柔语建议:“不若,厚赏那查出案情真相的林姑娘,显得太后对此案结果甚为满意。” 董太后竟亦若有所思,不觉点点头。 新帝亲政,接着董国舅便亡故,说是一个胡姬杀人夺财,这话说出去谁信? 便是董太后不发难,朝臣们也会觉得董国舅死得不明不白。这些臣子会怎样想?会否觉得新帝亲政,对从前的太后摄政很不满意,是故有意报复董家? 会否便有些投机之辈,为讨好天子,特意针对董家,寻董家错处? 董家虽无大恶,人命是不敢沾,但多干净也说不上。譬如董国舅,也会勾结盐商,牵线引路,谋取些利益财帛。 这些含糊之事可经不住细查。 所以董太后不得不强势,不得不发难,不得不将这桩案子弄个明白。要让朝臣知晓,董家并未被新君所针对,天子反倒十分在意董太后看法,绝不愿孝道名声有损。 傅玉珠以为董太后会不快,实属没看透其中弯弯绕绕。 董太后细细一想,便觉魏女史这提议亦是极妙。 厚赏林微姝,一则昭示自己所求只是真相,二则昭示太后对天子定下的真相表示满意。 魏女史容色恭顺,只眼底深处一缕微光不觉轻轻掠过。 回至居所,魏女史不觉轻轻吐了口气。 五年前,她这个被家族连累流放边陲之地的落难官眷倒撞着个贵人。 那贵人似是善心,舍了吃食和银钱给荒民,且对方性子又似极善。 譬如旁的贵人施舍时总是一股脑将东西抛下,由着荒民争夺。那人却会下了马车,一样样的将东西递人手里。 他衣衫洁净,用的是极上等熏香,言语也极温柔。 这般贵公子,却不避污秽亲手将食物递去魏仪手里。 不过那时候魏仪却生不起半点暧昧情愫,只大口吞咬手中吃食,甚至吃态也谈不上如何好看,全忘记曾经教养。 对方却笑吟吟看着,却无半点不耐。 他戴着面纱,容貌似隐于雾气之中,朦朦胧胧,其实魏仪一直不知晓对方长什么样儿。 可那人却将乞儿一般魏仪扶成现在魏女士。 那人便是如今的秘眼大统领。 对方当初救助魏仪时,尚并不是秘眼大统领,而今却已扶摇而上,成为秘眼第一人。 魏仪是他一手扶持,不过对方也很少使唤魏仪做事。 甚至筹谋天子亲政之事,大统领也未曾动用魏仪这个太后身边女史。 秘眼大统领只嘱咐魏仪做两件事,一是引导董太后,追究董国舅之死,二是为了林姑娘讨个封赏。 对方的吩咐总是恰到好处,亦是魏仪能为之事。 两件事情凑一处,她分析,大约是大统领极不喜宣婴? 这小宣侯好奇心不免重了些,不是有人传,当初就是秘眼大统领提笔写了宣婴名字加以举荐,才有永安侯府的风光。 只是宣婴不免好奇心重了些,十分好奇大统领之身份,那这样就极不好了。 如今小宣侯闹了个大笑话,这笑话虽不至于削官免职,可总归在圣上跟前落下个轻佻浮躁揽不住事印象。 宣婴本来炙手可热的势头不免摔了个大跟头,对其前程可没什么好处。 魏仪心尖儿也不觉浮起缕缕凉意。 她亦想窥得大统领那片朦胧面纱后真面目,而今却想亦不敢多想。 秘眼中人十分在意私隐,绝不愿被猜出身份,尤其秘眼高层更甚。魏女史是听过对方说话声音,却知秘眼高层会一项秘术,便是控制喉头肌肉发出另外伪声。 魏女史不敢多想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窥见一丝掩 小巷之中, 沈侑独在居所,在面前雪白宣纸上写了林微姝三个字。 他自诩是个斯文的性子,行事喜润物细无声, 也不会跟前任大统领慧空老和尚那般大开大合, 刀刀见血。 他喜欢精巧、繁复,甚至有许多无用步骤的计策, 徐徐渐进,不露声色。 譬如让太后在董国舅这桩案子之上强势, 旁人很难窥清他是盘算让宣婴上进。 因为宣婴老打探他, 让他很不痛快。 看着宣纸上林微姝三个字, 沈侑便柔柔想, 也不知林姑娘是否还惦念宣婴。 其实所谓男女之事, 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沈侑虽未经历,却也是能猜测几分。 林姑娘是个倔强性子, 肯定当真不愿和宣婴在一起了,绝不是说说而已。不过终究是林家势颓, 方才被宣婴所弃。 这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子, 总归是被弃一方更容易意难平。 老实说,沈侑也不是很痛快。 刘邵案子结束后, 林微姝也不忙了, 仍回转杏林堂做事。 休息时, 杏林堂医女方雀与林微姝闲聊磕牙, 林微姝才知自己和永安侯府那些事竟传个沸沸扬扬。 说永安侯府于心有愧, 有意赔偿,可林娘子宁可选五百两银子和永安侯府摘清关系,也不愿意当小宣侯的贵妾, 总之是很看不上永安侯府样子。 林微姝不觉目瞪口呆,转头一看小枝,小枝也一旁点头。小枝这个包打听自也是打听出一二,不过林微姝并不怎样喜欢听永安侯府种种,是故小枝也干脆没提。 林微姝也不知晓这桩私事是如何传出去,不过永安侯府素重颜面,只怕听了心尖也是有些不爽快。 这时节,辛娘子唤林微姝过去。 辛娘子目光在林微姝身上逡巡,若有所思。 辛淮前日被招进宫,心下诸般设算,未曾想董太后反倒对林微姝好生夸赞了一番。 听太后意思,不但要赐些财帛,还有名分上的恩赏,最好是与辛淮收徒一道,将林微姝身份抬一抬。 不过日子还未定下来。 是故辛娘子口里说道:“你与你母亲说一说,拜师之礼稍后再议,不必急在一时。” 她本欲跟林微姝说一说董太后欲施恩赏之事,不过辛娘子行事谨慎,觉得有些恩宠说出来便不灵了,是故倒将话给咽下去。 最好是这好处落在实处了,再稳稳当当说出来。 所以辛淮也未再解释。 林微姝却不免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不大明白,口里只称是。 辛淮又问:“魏娘子而今如何了?” 林微姝:“她已好上许多,刘家得知这桩事,因沈大公子写信恳求,言语真切,是故刘郎君家人已允魏娘子脱籍。” 一提及沈侑,林微姝心里便多了几分温暖之意。 刘邵亡故之后,魏红药虽非凶手,却仍是奴籍。刘邵一死,她理所以当归于刘邵亲眷所有,而刘家在当地也算是耕读之家,偏生刘邵死得不算光彩。 哪怕将魏红药送还刘家,刘家自认要护住名声,多半亦不肯将魏红药这个京城名妓留家中,定是暗暗打发人将魏红药给卖了。 如今有位国公府大公子写了信,求了情,刘家肯定慌忙应承,也愿意落这份人情。 魏红药赎了身,脱了奴籍,而今筹谋在京城做些生意,开个成衣铺子。 之前魏红药给林微姝留了一匣子的财物,林微姝正好还给她,让她做本钱。 魏红药本来怎样都不肯受,是林微姝送了又送,最后算做入股分红,魏红药方才收下。 沈侑性子很和善,也不拿什么架子,还跟林微姝开玩笑,说他职位虽清闲不揽事,但国公府公子的架子倒能唬人一番。 林微姝也想不到世间竟有温柔如斯的男子。 又和气,又没什么架子。 林微姝也不喜欢跟拿架子的人说话。 从前沈侑刚刚搬过来了,因他深居简出,似又有些古怪,林微姝也曾有过几分疑虑。 不过相处久了,似乎这旧日里疑虑亦烟消云散。 就是有人性子这般温善体贴,熨帖入微。 林微姝将魏红药而今境遇简略叙述一遍,辛娘子也轻轻嗯了一声,说这样也不错。 辛淮虽不爱笑,但林微姝似也看出来对方心情甚佳 不过林微姝回头将这件事和顾娴说了,顾娴不免多想了些,觉得收徒之事说不准就黄了。 毕竟替妓子上堂分辨,又传得这么热闹,辛娘子肯定有些顾忌。别人都知晓,辛娘子规矩很多。 她劝女儿:“纵不能拜辛娘子为师,可人家对你已是极尽心了。辛娘子素来规矩重,那时说要收你为徒,也为堵住那些闲言碎语,替你撑一撑。而今事已了结,辛娘子大约也有别得考量,可已经为你着想过了。” 林微姝乖巧应了。 不过她心里有些吃惊,思量下似并未察觉辛娘子不喜欢。 辛淮还问及魏红药近况,虽没多说什么,可若不关系,这些事事情跟辛淮有什么相干?是故林微姝不免觉得,辛娘子大约也是关心魏红药? 不过林微姝也知晓自己在人情世故上幼稚之处,心想兴许自己是当真不懂,也没说什么。 若真如阿娘所说,林微姝心尖儿也不免浮起了几分小失落,不免念及当辛娘子说要收自己为徒时的喜不自胜。 她十分崇拜辛娘子。 顾娴又问及日常,林微姝老老实实答之,辛娘子待她如初,并无生疏,明日还要与辛娘子出城赠医施药。 顾娴听了,方才放心几分,不觉松口气。 林微姝喜欢辛娘子。 从前父亲在吴江做县令时,衙署内其实并无专门女监,林文彦体恤女犯,特意收拾一处,供女犯呆着,又使几个婆子看人。 而今京城倒有专门的女监,是辛娘子陈情朝廷,说因男女混监恐伤风化,方才特意开辟女监,又设了几个女牢子。 否则魏红药被收押时恐还更为不便。 次日出城,林微姝和几个医女随辛娘子一道去了京郊,这次出城主要目的是发放些备好药包给徒刑女犯。 药包里分包盛装各类药物,有止腹泻的,有退烧的。那些药包皆是她跟其他医女前一日连夜分拣包扎的,每一包都系上不同颜色系绳加以捆绑,生怕女囚们弄混用错了药。 其实女犯被徒刑极少,有一部分是被男人牵连官眷,被迫流放边陲,还有少许,是真的犯下重罪的女囚。京里女监其实颇有宽余,主要缘故就是女眷犯事,通常宗族内部自有处置,也不愿意送去官府打官司丢人。朝廷虽明令禁止,可此风却不能压下去。 是故除了被连累官眷,女监的女犯大都是小户出身,又确系犯下重罪。 虽皆为女犯,那些被家族连累官眷显然更得杏林堂医女同情,譬如近日被削官抄家的户部许侍郎。 许侍郎因贪墨之事抄家被罚,其人虽不足惜,可女眷们也甚为可怜。 剩下那些真犯案的女囚,医女们便冷了许多,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微姝也知这其中被冤不多,大都是罪有应得,也不存太多幻想。不过旁人不热络,林微姝倒是一视同仁,将药包一一发送,叮咛不同颜色系绳的意思,不可吃错了。 她想辛娘子确实想得很周到,大胤别说女子,男子识字的十中有一都差不多了。 这时节,一双伤痕累累双手接过林微姝递过来药包,那女犯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林姑娘,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只怕我还不知如何解脱。” 林微姝不免惊奇,也吃不准对方意思,更禁不住好奇打量。 眼前女子十分憔悴,林微姝一时吃不准她几岁,正是死去董国舅纳的那个胡姬玉芙。 玉芙本来生得十分漂亮,否则董国舅也不会心心念念。可而今,对方却落得这般模样。 听着这女犯自叙身份,林微姝蓦然心头顿冷,如坠冰窖。 她不知晓宣婴竟对玉芙动了酷刑! 事实上京城也没几个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心理上的极 旁人偶然议论此事, 皆觉宣婴闹了个笑话。于是有暗里不屑的,亦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厚道者倒对宣婴生出几分同情。 不过无论是谁, 也没几人提及玉芙, 说及这个一开始被认作杀人凶手的胡姬。 谜题解清之后,曾经惹人怀疑玉芙就如石子投入水中, 再无什么生息。 而今林微姝瞧着,好好的一个美人儿却已被折腾得容色憔悴。 一想到曾经日子, 玉芙亦不觉不寒而栗。 一开始她当然不愿意认, 她只是见董国舅死了十分害怕生畏, 是故匆匆而逃, 还因平素手脚不干净, 习惯性夹带些财物。 偷窃是有,可怎么能说她杀人? 可后来玉芙一根根手指甲被拔了出来,她快要疯了, 于是认罪,别人让她怎样说她便怎样认。 可下头人编的故事宣婴却不满意, 觉得这么个故事拿不出手, 拿出去也惹人笑,像什么样儿? 旁人再折腾玉芙, 玉芙也回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时玉芙生不如死, 那些折腾无休无止。 后亏得林微姝断出真相了, 玉芙方才捡回条命。 如今玉芙一瘸一拐的, 看着走路都不利索。可曾经她是多么灵巧一个胡姬, 跳胡旋舞时能转很多个圈,却一点儿也不会头晕,身姿如风中劲草, 如此随风摇曳而舞,观之说不尽婀娜多姿。 玉芙略略提几句,林微姝也大致猜出了真相,一颗心亦禁不住往下沉。 她心下很是酸涩。 从前父亲纵着她在县衙玩耍,是故林微姝也懂些刑名之事。 不错,玉芙虽为杀人,但确有偷窃,也因获罪。但其实她这个判刑亦有很大的余地,往轻了判可以赎金了事,往重里判,扣个奴窃主财的帽子,满格可安排徒刑。 若上官体恤,念及玉芙是受了惊吓才如此,她未必能判这样重。况且玉芙受的这些刑也并非因她偷窃财物,而是误判她药杀国舅。 而今胤律也并无此等赔偿,相关人士也只觉能出狱就万事大吉。不,或者正是因为玉芙受了刑,所以才要将之打发远远的。 最好是死在边陲之地—— 林微姝一颗心亦不断的往下沉。 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知晓而今宣婴也绝不是自己认识的小宣公子。 那个有点自以为是却又端正温和的宣二公子仿佛只存于过去,而现在却已经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自从其兄身死,宣婴承受爵,林微姝只觉得他渐渐丧失了人性,也不再是过去那个闲散公子。 林微姝咬了一下唇瓣,旋即又将自己身上银钱尽数偷偷塞给玉芙。 她打眼神让玉芙不要声张,玉芙也懂,胡姬眼睛里亦流露几分感激之色。 若玉芙是冤狱,林微姝还能管管闲事,可对方滴水不漏,用些手段将之重判,林微姝也无可奈何。 她心口好似压了块重石,闷得透不过气来。 唯一庆幸是,玉芙好似精神状态还可以。旁人皆丧着脸,因未来之事颇多沮丧,独独玉芙却是放松几分,毕竟已摆脱那些个没完没了的拷问了。 回去时,薛采又笑她:“小姝,今几个又做了散财童子?” 林微姝脸红了红,知晓自己虽隐蔽,薛采却看见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随辛娘子一道分药,也是如此。 薛采叹了口气:“你抄书赚银钱也不容易,其实没必要如此。更何况这其中许多女犯,也未必真值得同情。能流放边陲,也是沾染重罪。再者,便算是可惜,咱们也不能一一救助,只是尽些绵薄之力。” 林微姝做出受教样子,但薛采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暗暗摇头。 薛采是个很温柔大姊姊,跟随辛淮时间久,教导新来的小医女也很有耐心。 之前吴语燕出语挑拨,说些有的没的,薛采亦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林微姝很是喜欢她。 看着薛采温和侧容,林微姝忽而有些担心,有些俗气心思,怕薛采之后会不喜欢自己。 因为薛采跟随辛娘子有些时日,品行、医术都很好。 可是辛娘子却并未收薛采为徒。 哪怕林微姝自己,也觉得薛采更有资格。 之前觉得辛娘子不收徒,林微姝是有些失落,可如今倒有几分想开了。她想辛娘子肯定也顾忌一些别人的想法。 这些话她又不好跟薛采说,说出来有点儿尴尬,又仿佛有些,炫耀。 她暗暗打量薛采,薛采发现了,不觉笑道:“看我作甚!” 薛采打趣:“是你自个儿散财,那看我我也不能借银钱给你。” 林微姝有一双漂亮杏眼,让薛采想起自己养的狸奴。 每次狸奴这样瞪着时,薛采也总拿其没什么办法。 回了家,林微姝仍有些闷闷不乐。 顾娴只道她仍介意不能成为辛娘子弟子之事,觉得女孩子有些小情绪很正常,也没说什么。 隔壁的沈郎君倒又托小梅来送吃食,说是吃着好吃之物,不免想分给林微姝尝尝。 天青色的浅口碗,内盛藕羹,浮着一颗颗小小的糯米丸子,看着十分可爱。 林微姝用勺子挖起糯米丸子吃,这小丸子小小的枝头大,内也细细包了红豆沙馅儿。这馅儿里红豆沙又掺了些桂花蜜,不是很甜,却很香。 顾娴看着女儿认认真真拿勺子挖小丸子吃,心里又一番思量。 因林微姝就这个很微妙岁数,顾娴也不免事事往婚事上想。沈大公子人虽孤僻了些,可性子不错,又是很善良热心肠。只是卫国公府乱糟糟的,看着也不是寻常人物能应付得来。 不过话说回来,沈大公子亦无什么逾越之举,邻里送吃食也大大方方。 顾娴也不将自己心思露出去,本来没什么,这说出去也惹人笑。 小梅回去后,沈侑也从其口中得知林姑娘似是不欢喜。 这是自然,林微姝知晓玉芙之事,肯定并不痛快。 沈侑极阴暗想,不过如此一来,和被弃不同,林姑娘从此就俯视这位小宣侯了。 他唇角似轻轻翘起,又生生压下来。 秘眼说起来是天子刃,帝王刀,仿佛极高大上,私底下牵涉的鸡零狗碎之事也不少。 如今大胤朝市井坊间,话本小说盛行得厉害。上至达官贵人的后宅,下至贩夫走卒的茶摊,处处都能听见人讲说些野史传奇、才子佳人的故事。但朝廷又恐其中夹杂讥讽诽谤之词,明着虽广开言路,暗里却令秘眼监管。 这监管的差事,最终便落在了沈侑头上。起初不过是督查市井刊物中是否有悖逆朝廷、怨怼君上的言论,后来上头索性顺水推舟,秘眼又兼鉴定话本小说是否秽情不堪残虐凶戾不利于教化内容。 秘眼亦有专员鉴定,听着仿佛是美差,奉旨品鉴话本,何等惬意。实则这其中许多内容荤腥暴力,不堪入目,观之令人生恶欲哕。 底下的差役们领了这差事,往往干不上几日,便个个面青眼黑、形容枯槁,倒像是遭了什么魇镇一般,宛如受了精神污染。 沈侑也是从低做起,干过这样子的活儿,不过并无太多感觉。他无喜无惧,看什么都无太多感觉。喜得慧空那老和尚那时对之称赞不已,说沈侑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老和尚说得是天花乱坠,其实哄人入行罢了。 秘眼行事不露于人前,满朝文武提及时都支支吾吾,神神秘秘。官场之中有好事者提及时说什么大胤暗相,于幽暗处翻云覆雨,简直好笑。 沈侑做到秘眼的大统领了,也只感慨是个苦部门,上头动个念头,什么样稀奇的任务都能往秘眼这处推。 而今他眼前放一卷稿子,是宣家三姑娘宣月新写故事。这永安侯府的宣三姑娘文笔不差,竟写过好几个本子,虽说不上大红大紫,却也不冷。宣月赚了些读者追捧,又得了些润笔银子做脂粉钱,而今还写话本替她兄长喊冤。 虽隐去姓名,但明眼人一看便是宣家家事,故事里男主自是万般委屈,里面有个沐姑娘却十分惹人厌,很不知好歹。 沈侑略动动手,将宣月这卷稿子给毙了,令其不可刊印。 于阴暗处,暗潮汹涌,表面上却平静无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029 宣月内心颇 转眼到了几日后, 杏林堂的柳丝抽了新绿,檐下的玉兰花落了满地碎白,辛娘子看着一众医女连日来分拣药包、出城施药辛苦, 便让这些姑娘家, 也出去踏踏春,散散心。 因辛淮自梳不嫁, 其实外头也有好些荒唐传闻,说辛娘子自己不嫁, 还看不得别的女子嫁人。 加之辛淮又不爱笑, 这些话亦愈发传得凶。 是故有段时间, 辛淮名声不是很好, 落得个怪娘子名声, 也有点儿让人避之不及。 不过后来辛淮助朝廷治理瘟疫有功,民间口碑反转,朝廷亦官方嘉奖一番, 辛淮名声才渐渐好起来。 于是乎,那极不堪的议论话方才渐渐淡下去。 薛采跟林微姝熟络后, 曾提及些前事。 辛淮从前曾收一女弟子, 十分宠爱,悉心呵护。那女弟子嫁人之后, 却不欲再抛头露面, 亦不想在外行医。 辛淮觉得可惜, 曾去劝过。可道不同不为谋, 对方亦是回绝了辛淮劝话。 可再之后, 忽而便有这么些个流言蜚语传出去。 薛采不是个爱嚼话之人,和林微姝熟络后也就嚼过这样一件是非。 那时薛采面上亦泛起忿色,很为辛淮不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微姝便换了件浅碧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简单挽了个双螺髻,衬得那张杏眼圆脸愈发娇俏。 顾娴早已为她备好了小布包,里头装了几枚碎银,又叮嘱道:“早些回来,莫要贪玩,若见着新奇吃食,也记得少买些,仔细伤了肠胃。” 林微姝连连应着,和小枝一并出门,往京郊的高梁桥而去。这几日京中人士踏春,最爱去的便是高梁桥一带,柳堤映水,摊贩林立,既有雅趣,又有烟火。 林微姝和小枝到时,高梁桥早已是人声鼎沸,柳丝垂岸。风一吹便拂过游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柳香。柳堤旁的草地上,有游人藉草班荆,铺着席子,摆着杯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宴饮闲谈。还有女娘手持团扇,在柳丝间漫步,偶采撷一两株芳草插在鬓边,尽显春日闺阁雅趣。 林微姝抬头时,恰也窥见道熟悉身影,未曾想竟撞着隔壁邻居。 沈侑正与人说话,对方态度却并不怎样。 与沈侑说话的蓝三郎字文卿,原是京中第一文采风流人物。他是蓝阁老家长房第三子,素有才名,已过乡试,本来等着今年春闱高中。 偏生沈侑回京不足两月,却与蓝三郎一见如故,十分亲热熟络,一如认识许多年知交好友。 两人春闱同榜,又皆容貌姣好,于是传本科探花必是二人之一。 本朝俗例,自来殿试点探花皆要点样貌出众之辈。 彼时蓝毓却并不着急,沈侑样貌可能更好些,可出自公侯之家。这样的人家也不缺嚼用,便是有了功名,也不过锦上添花。文官必然拦着不得重用,至多挂个清贵闲职。从未见哪个武将勋贵家里子弟能混迹清流。 蓝毓其实有点儿不能容物,或许正因如此,他方才与沈侑交好。 甚至沈侑双耳失聪,蓝毓还写了几封书信加以劝慰。 哪想彼时沈侑双耳虽有残损,不知为何,却仍被泰昭天子点中探花,使得蓝毓扑了个空。 于是蓝毓这些日子便冷冷的,态度便不是那么回事,也有些日子没来往了。 偏生今日竟撞见。 沈侑一惯是好性子,说话亦温和如初,反倒蓝毓态度并不怎样。 本来拱手招呼过就罢了,未曾想蓝毓言语却不甚和气。 “科举一道于天下士人而言乃是登云之梯,所求无非是入青云,报国家,安百姓。沈大公子得之,却无非为炫耀,为展露一身能耐才华,却并非真心做事。你为卫国公府嫡孙,已受勋贵禄爵,何必与寒窗苦读士子争个名额,以此炫耀。其人偏生又闲散度日,自诩闲云野鹤。” 沈侑笑笑,心忖蓝毓言语也有些过了。 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总归是为朝廷做了些事。不说多妥帖,却也总归应付得上头那位少年天子满意。 再者蓝毓说这些话,私心自是重了些,无非是不满意探花头衔落在沈侑头上。 当然,沈侑也是刻意夺了蓝毓探花之位,是故亦谈不上生气。 他反倒和声说道:“蓝三郎说得极是,只是我身体太差,不得已需静静修养,揽不了什么事。待身子好些,必也要做些事,绝不能尸位素餐。” “况且,而今蓝三郎也是入选庶吉士,又入了翰林做储相,前途似似锦,想来比我更有一番作为。” 蓝毓面上犹有不虞之色,不过沈侑已这样说了,又有同行相熟之人在一边相劝,于是终也没多说什么,亦这般拂袖而去。 林微姝在一旁听了几句都生气,不过她赶过来时已散了话。 她忍不住道:“听说这蓝三郎从前自诩定会被点为探花,是故十分招摇。” 她就觉得沈侑性子太好了,这般易被人欺。 沈侑目不转睛瞧着林微姝面上未褪微赭嗔意,也不觉温和笑了笑。 沈侑柔声:“也不必与之计较。” 当初林微姝见着小梅护着沈侑,还有几分惊奇。小梅只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婢女,却觉得自家卫国公府的嫡孙沈侑身软可欺。 但如今林微姝自个儿也有这般想法了。 沈侑本就善诱人心。 春风拂暖,宣月亦在自家畅春园里招待女客,备些精巧茶食,大多皆为书社成员、 这彼此间已经十分熟络,大家言语里亦添了几分熟络亲切。 梅玉茹笑道:“还等着宣三姑娘你的新本子,留着精神要替你作序,你不是说快写好了,而今怎没什么声息?” 宣月叹息:“快别说了,本来已写好的本子,却被上头驳了回来,也不知晓犯了什么禁忌。不过写个本子罢了,偏生有许多拘束。” 傅玉珠倒不写本子,也不凑这个热闹,不过因与宣月熟络,也被请来书社聚会。 宣月文笔不错,且小有名气。每逢有新作,与她相熟的梅玉茹、乔婉等手帕交皆会为她新作作序写诗。 宣月笔名梅斋主人,而旁人又皆知梅斋主人乃是富贵人家出身,身份矜贵。宣月写本子时,偶又将自家日常吃穿用度写一写,使人一窥侯府声势奢华,更使其追捧者众。 梅玉茹笑道:“我教你个乖,你写故事莫谈政事,写男女情事时最好是以花为喻,言辞不可过于露骨,能避则避。你只精细写些日常用度穿戴,吃喝游玩,旁人写书哪有这般眼界底蕴,已是与众不同。” 宣月不好说自己这个本子是给自家兄长正名的。 乔婉则说道:“本子尺度大些也无妨,私自印出来一个社里姐妹传阅也犯不着什么。再将故事里内容若有若无透出些,传出去别人也知晓有一本奇书内容大胆,竟被朝廷所禁。我猜如此一遭,反倒惹人欲窥,哪怕手抄私刊,也欲看个究竟。咱们又不缺润笔银子,流传出去才要紧。” 傅玉珠本来对这女子书社并无兴趣,渐渐却觉有趣起来。 其实京中贵女各有各的圈子,与傅玉珠来往的多是勋贵女眷,这亦是人之常情。 但宣月以文会友,倒是熟络了些勋贵圈子以外女眷。 譬如乔婉,乃是广西道掌道御史之女,而梅玉茹则是吏部考功司梅郎中孙女。 整个书社统共不过十余人,皆是官宦人家女眷,人数也不是很多。这十余人里,隐隐以宣月、乔婉、梅玉茹三人为首,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其他诸女有陪衬之嫌。 书社中女子或多或少,皆写话本。 大家同气连枝,凡书社成员出书,皆会替其造势。 又因是小圈子的缘故,傅玉珠发觉这些书社女子言谈间也很放得开,说话也明目张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030 撕破脸 宣月心下其实颇为郁郁。 她实不会写男女情事, 写的本子一向剧情也弱,但美食、美器、美服等倒写得极考究,于是也有人爱她文笔精致。是故宣月所写本子虽不能大热, 却也有批稳固受众。 但这次写的本子不同, 或许是太厌林微姝的缘故,这次宣月的文笔和情绪都极到位, 故事一气呵成。 这次本子却未能过审。 一群女子凑一道,免不得说说笑笑, 议论些闲话。 恰好吴语燕也在书社之中, 吴语燕本就和宣月玩得好, 反倒和傅玉珠似乎没那么熟络。 如今吴语燕又提及了林微姝:“听闻辛娘子又不肯收林微姝为徒了, 也不知是怎样一回事。” 傅玉珠知晓吴语燕曾对辛娘子纠缠不休, 只盼辛娘子能收她做个医女,不过辛淮并没有应。 宣月冷笑:“为个妓子分辨,始终不是很好听的事。这有人欲以此扬名, 怕也是枉费了心思。” 宣月这般言语,唇角轻轻翘起, 隐隐似有不屑。 梅玉茹亦道:“听闻案子关键, 是那死者刘邵身子不济,雄风不振, 是故凶手以为他已饮春酒, 已无无证据, 方才掉以轻心未收拾好首尾。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当中议论这些事, 始终也不是很妥当。” “不错,这辛娘子最要紧的是她清名,怎能轻易毁之?” 众人你一言, 我一语,将那林姑娘当笑话说。 傅玉珠听着,也不能否认自个儿听了舒坦。 但她留意得很细,吴语燕虽起了这个话头,之后却并未掺和这些议论。 倒仿佛刻意挑火之后自个儿隐身,令傅玉珠暗暗生出几分警惕。 吴语燕出身差些,但心思倒是很深。 不过一转头傅玉珠不在时,梅玉茹和乔婉议论起傅玉珠,也没什么好话。 “谁不知那林微姝和小宣侯曾有旧日情分,这傅姑娘如今捡了旁人曾经的未婚夫婿,心里对林微姝还不知多恨,可方才偏偏连一句话也没有。这难不成,还真让咱们撞见个纯善之人?” 梅玉茹亦笑:“就不许人家宽仁大方,与众不同,有心要装模做样?这傅姑娘独独有一样不好,便是拿咱们当男人哄。” 乔婉:“若不是宣三领她来,我还真不乐意跟这般性情的女娘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她给算计了。” 梅玉茹冷笑:“便算小宣侯再有声势又如何?若是我,见着个心里惦念别的女人男子,我怎样都不稀罕。” 乔婉笑道:“你这话酸得很,我看倒似是醋坛子打翻了。” 梅玉茹有些恼,不过知晓乔婉就是这般性情,到底也作罢。 和乔婉不同,傅玉珠就显得十分可厌了。一堆女子凑一块儿蛐蛐人,若有一人故意不言,非但不是一种美德,反倒是种虚伪自私了。 梅玉茹又嫌自个儿衣衫弄脏些许,便与乔婉分开,独自更衣。 实则这几个女子在书社地位不但要看家世,亦要考量写的本子火不火。梅玉茹确实是梅郎中孙女,只是父亲不过家中庶子,如今因祖父关系未曾分家,可自家这一房眼瞧着也不大成。 幸喜祖父身子还硬朗,家里人脉和人情往来都还走得动。 但梅玉茹也得为自己多考量些了,也要为自己多攒些人脉名声以及体己儿。是故和乔婉不同,梅玉茹还是挺在意那点儿润笔银子。 她忽又想起,从前书社里那个萱萱大约也是这个季节自缢的? 念及这死去女子,梅玉茹心尖儿蓦升几分寒意,竟不觉打了个寒颤。 这样思量间,梅玉茹已换好衣衫。 无论如何,这件事已是过去的事了。日子再久些,梅玉茹也不会再记得什么。比如而今她只记得萱萱是这个季节自缢,却不大记得具体日子。 她那婢子锦雀有几分惊意立于一侧,一男子跪梅玉茹跟前,出声哀求:“四姑娘,我那妹子只是一时糊涂,因出身差,没见识,方才将三姑娘的钗拿来玩一玩,无非是想偷偷戴戴,她必然是会还回去的。” 梅玉茹已不觉皱起了眉头。 对方倒好生盘算过,在家时她这个小姐身边有丫鬟婆子,出门也有轿子马车,是故也没办法凑自己跟前。独独几个贵眷凑一道书社聚会时,女孩子们既不在府里,也不乐意身边丫鬟太多,倒让对方趁机接近。 眼前男子说话句句皆让梅玉茹不快。 其实就是窃人财物,男子倒将他这妹子说得万般委屈。 如此看来,亦是刁奴的性子。 所谓慈不掌兵,这兄妹二人打量自己性儿好,所以方才哀求至自己跟前。梅玉茹不觉生出些恼气,不过亦不好当面开罪人,只推脱道:“这家里管事的是大房刘氏,不依不饶的也是大房的三姑娘,我这庶房女眷如何能说得上话?” 男子沉声:“可我妹子是你贴身丫鬟,平时在姑娘跟前也得脸。你体恤她身子骨弱,也赏了她燕窝吃,又夸她绣活儿好,惹得她满心欢喜替你做荷包香囊。这份情意,四姑娘便一点都不理会?” 梅玉茹听着这般荒唐言语,差些便气笑出身,实是未想到有下人竟有这般不安分想法。 母亲教导梅玉茹为人要厚道,尤其越亲近之人,越不能给脸子。梅玉茹亦深以为然,毕竟是身边用的人,绝不能使其有怨怼之心。 可未曾想只稍加和颜悦色,下头的人竟生出此等不安分想法,还平起平坐跟主子叙起情意,实属未将位置摆正。 梅玉茹忍不住埋怨自个儿,若用的是家生子,大约也会心里有数,不会有这些荒唐话。毕竟,家生子是自小学过规矩的。 用奴才要懂规矩、知规矩,方才不会有些逾越之心。 偏生那时梅玉茹因表哥几句称赞夸耀,便将这贼兄妹引来身边使唤。 梅玉茹有几分惆怅,都是美色误人,她那表兄蓝毓确实也是钟灵毓秀的一个人物。 埋怨自己时,梅玉茹又被激出几分气性,口不择言:“少在这儿不依不饶,枉费我拉拔你们兄妹。你妹子手脚不干净,倒尽成了别人的错。” 那男子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三姑娘是不愿意帮这个忙了,如此,也怨不得谁。” 他从怀里掏出手套,仔细戴在手上。其实从前他做杀人的活儿时,是不闹这些弯弯绕绕的。可京城不同,京城能人多,有人便提醒他不可留下指印。听说人手指头纹路皆不相同,是可指证凶手的罪证。 京里有两三个断狱高手有这般本事,且接下来要死的是官眷,说不定也能将人引来。 那幕后之人如此提点,那自个儿也受教,手脚自会干净些。别看他样子高高壮壮,其实很听得进去话。 他抬头,面上倒无怒色,只冉冉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梅玉茹忽觉不安,竟瘆得慌。 男人又摸出了一张钟馗面具,这样扣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031 见死不救 木七这个人从来并无正式名字。 家里穷, 父母跟下崽似的生一窝,偏生他排行第七,是故取名为木七。 和其他穷人家孩子不同, 木七生得一口好牙齿。其实穷人的牙齿一向都不好看, 不够健康,不够整齐, 也不够白。 但偏生木七有一副好牙口,他十分能吃, 于是身子便很壮。 家里粮食可够不着他, 是故木七早早就去做山贼, 干点儿杀人越货勾当, 早早做上山贼。 对于他做上山贼这桩事, 家里亦算是乐见其成。 孩子自个儿出去讨生活,不但能省口粮,还能时不时回家给家里人接济点呢。 日子不怎样如意, 三观什么的也谈不上有。 大家主要还是利益为先,也不怎么讲究个人的道德品质。 后家乡发大水, 家里人都死绝了, 他只带着个妹妹离开。 那时节,他心里想着把妹子养大, 再过些安稳日子。 彼时心中期愿倒是纯粹而真诚, 可再之后, 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所谓仓禀实而知礼节, 但也许人骨子里本就有那禽兽之性。明明已改名换姓, 肚子也添得饱饱的,还有闲钱吃酒赌钱。 可摸着袖下鼓鼓的结实的肌肉,他便觉得怅然若失, 觉得好一把力气,却这般投闲置散。 他会想起,和“兄弟们”一起,杀人越货,刀口舔血的日子。 尤其是春日,天气暖了,这暖和的天气让人身上痒痒,总之哪儿都不痛快。这样暖烘烘的天气里,嗅着花香味儿,他便会生出一种别样的躁动。 他手痒,心尖儿痒,全身都痒。 木七想要杀人。 他口干舌燥,哪怕大口吃肉喝酒,似也解不了饥渴,心里始终是有些不足处。 不过如今日子过得顺意了,没道理给自己寻出事来。 况且,他还有个妹妹。 一个柔柔弱弱,天真无邪,被全世界亏欠着的一个妹妹。 是故木七也愿意为了妹子忍一忍。 可现在梅家也太过分了!小倩不是说了,她只是见那钗漂亮,所以摸一摸,并不是拿。更何况哪怕妹子真拿了,又有什么大不了?这有些人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含着金钥匙,要什么有什么。既生来不公,自己妹子拿她样东西,也是很理所应当的。 小倩已哭成个泪人儿了,有些人还不依不饶。 如此,也怨不得木七了。 他手一松,婢女锦雀身子已软软倒下去,已经被木七活活掐死了。 木七一双手十分粗壮,掐死一个弱质女流如杀一只鸡。 手头又添一条人命,感受着一条孱弱生命在自己指尖儿消失,木七痉挛似深呼吸一口气,一缕久违爽意润透他的五脏六腑—— 他很是痛快! 然后他捡起梅玉茹惊惶失措时落下那条汗巾,身躯痉挛式生出几许亢奋。 不是色欲是杀欲。 这畅清园虽是永安侯府的私园,其面积却不小。 梅玉茹在天香阁更衣,天香阁往西有一园,取名藕香,面积虽不大,却也引入活水又造了景。 池子里引入几朵玉莲,因天气暖和也已开了几朵。 藕香园往北则是得月轩,宣月做东道,也在得月轩备下几样精细茶点。 宣月说及藕香园中玉莲开了,不觉也起了兴,邀傅玉珠去看看。 傅玉珠一则也为瞧个新鲜,二则不便拂宣月之意,是故亦是点头应允。 未曾想方至角门,却骤窥梅玉茹匆匆而来,容色惊慌,面颊横七竖八皆是泪水。欲呼救时,梅玉茹竟因惊惧短暂性哑然失声。 梅玉茹身后男子身形粗壮,戴一张钟馗面具,竟十分凶狠狰狞。 二人不觉瞧呆住了,尤其是傅玉珠。 傅玉珠贝齿一咬红唇,她为将门之女,素是弓马娴熟,刚柔并济,自矜与那寻常柔弱女娘不同,不输男子。只是日常与兄长拆招,兄长亦是刻意相让,一招一式皆细细指点过,也被告诫与生死相博其实大不相同。 家里教她,说她一个女子学些武技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绝不能因此拿大。若以为自个儿真十分的能耐,偏要与人动气闹腾,只怕反倒短命。 傅玉珠眼珠粗粗一扫,就断出对方不是花架子,那戴面具的凶徒身上肌肉扎实,只看腰臂间动作就窥出有真功夫。 接着那凶徒从衣里掏出一把雁翅刀! 傅玉珠更悚然一惊! 傅家是靠军功攒成的勋贵,傅玉珠自幼对这些也熟络。雁翅刀是单手使的刀,是故要几分臂力,亦短、粗、沉。没几把力气,使起来不利落。但这一刀劈下去,却是厉害,沉刀能一下子将人骨骼劈碎,伤得极重。 宣月惊惶盯着自己好友,而傅玉珠却眼珠不眨盯着凶徒,看都没看梅玉茹一眼。 盯着那张钟馗面具,傅玉珠这以军功立家的勋贵之女心尖儿那点傲气也消散了,于是同时,她心下警铃大作,心底极快速浮起一个念头。 是自保的念头—— 下一刻,却是一旁一脸惶恐宣月飞快跳前,关上角门,极利落的落了门拴。 门外先一声惨叫,接着便安静下来。 两女皆身子酥软,宣月更脚一软,跌落在地,手掌犹自死死攥着傅玉珠衣袖。 宣月泪水滚滚淌落。 梅玉茹被一刀劈中左颈,血喷溅染满半边身子,点点烟烟,如烙印梅花,已然死了,双眸犹自大睁。 她并未来得及跑至角门前,是故宣月合不合门都救她不得。 只是虽如此,梅玉茹清秀脸上却凝结几分绝望之色。 周围清净下来,院中鸟儿吱吱叫。 木七面具后面容浮起一丝狞笑。 他攥住梅玉茹头发,出于某种恶意,将其尸首拖曳扔至角门上。 角门被撞出闷闷一声咚响。 他知这木门背后有两个吓破胆的京中贵女。 木七手掌按上这扇门,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只觉好笑,这样的内院角门他一脚便能将栓踹断,实也拦不住人。 这时节傅玉珠已回过神来,开始急急唤人,木七亦匆匆离去。 次日,此事亦传遍京城。 京城市井坊间的热议总是一阵一阵的,而今便从林姑娘公堂上巧断案变为如今畅清园凶案。 林微姝一边将油馃子泡豆浆里,一边听身旁食客八卦。 她而今也能赚些银钱,傅玉珠替林微姝攒了些,又让林微姝留着自己花。毕竟林微姝岁数不算小,顾娴打量着女儿也得会些算账管事本事,也好主持中馈。再者女儿算术也是极好,脑子转得快,顾娴也觉孩子该学些经营理财之道。 不过林微姝却并没有什么财商,手里有些宽裕银钱,要不就是买时新话本,要不就出去吃点外食,虽未乱花,也没想着投资什么的。 油馃子就是油条,林微姝按从前习惯配豆浆吃。这方面小枝和她相反,小枝认为油馃子就是要吃炸得酥脆的,被豆浆泡软了吃甚是奇怪。 林微姝一边吃被豆浆泡得软乎乎的油条,一边竖起耳朵听。 案发地点是畅清园。 林微姝从前去过畅清园的。 那时她和宣婴感情正好,又恰好随父迁入京城,彼时宣婴带着她到处玩,自然也曾到过畅清园。 畅清园在京郊,平时闲置,只有几个婆子仆人守着打扫整理。到了暑时夏日炎炎,侯府女眷才会携仆从迁去京郊园子避暑,这时畅清园才热闹人多起来。 如今不过春时,宣月在此办书社聚会,园景是现成的,屋子只收拾了西南角两处,供十来个姑娘消遣便罢。园中下人不多,各女眷的车夫、仆人皆在东园一处小院里歇息喝茶,一般也知规矩不乱走,更乐得清闲半日。 林微姝想,那凶徒倒是处心积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传言对小宣 只是这京畿之地, 天子脚下,竟出现此等恶性案件,已也令人十分吃惊。 不过京城之地, 哪怕是市井都民, 也受熏陶颇能健政,哪怕是朝廷大事亦能说得头头是道。 有老者便道:“宣德七年, 有贼明火执仗,大张旗鼓抢了京中谭家财物, 在天子脚下行劫掠之事, 闹得上下颜面无光, 是故设置朱衣卫, 以此维护京城治安。如今朱衣卫虽被裁去, 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已成体系,已许久未曾有这恶性案件。” 将以市井多能人,有见识者还能回溯往昔。 不过胤最从前虽因管所疏漏发生恶性案件, 不代表现在再有恶性案件有所。 毕竟经历历年补丁,京城治安已系统化管所, 偏又再出这么个凶案, 那就不大说得过去,闹出来面上也须不好看。 便有人道:“自从这都宣侯掌五城兵马司, 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最督治下, 倒总是闹出些事。” “说是说少年得意, 又十分有才, 依我看来, 却是大而无四,看着虽花团锦簇,已则不大顶用。” “听说这次侥幸逃脱两女子, 一个是都宣侯未婚妻,一个是他亲妹妹。” “身为男子,连妻妹最护不住,能有什么用?亦是可笑得很。” 林微姝听了便想啧啧,心里一阵子幸灾乐祸。 这京城老百姓见到的官多,眼界高着呢,宣婴前些日子风头这样盛,没真本事肯对是要被吐槽的。 换旁人肯对觉得宣婴倒霉,理林微姝便觉得在其位谋其政,既领了差使,肯对得有办法处所那些个突发状况。 理以上议论不算但关键的,但关键一点则是阴谋论。 有人压低嗓音尖尖道:“听说,这次凶手乃是替天行道,为一个可怜无辜的女子复仇。” 此故事竟还是个复仇剧本儿,林微姝第一次听时也为这新奇的转折生出几分惊讶。 跟话本故事似的,挺曲折离奇。 林微姝已经听过的,理现场总有未曾听过的吃瓜路,是故亦有好几人被吸引了注意力。 压嗓子蛐蛐的那客人愈加兴奋:“两年前,这梅香书社几个贵女曾逼死一个无辜的女子蔡萱。” “蔡姑娘家境平平,只一个叔父做官,却极擅长写话本。是故,竟被梅香书社里几个贵女排挤。” “好好一个姑娘,如花似玉年纪,竟被生生逼死。” “可怜她将写书稿,亦竟被旁人霸占,据为已有,成为别人故事。” “为剽窃,竟生生害死个好女子。” 众人亦唏嘘不已,义愤填膺。 吃瓜者曰:“如此说来,那死去梅姑娘曾逼死人命?” 爆料者加料:“可不只那梅姑娘一人。” “听说有都宣侯妹妹。” “还有乔家女。” “我知晓统共有定人,还有一人藏极深,身份对然极不俗。” 整个传言故事性极强,热点满满,众人讨论兴头高涨。 林微姝虽极不喜欢宣月,却也不确对这些故事是真还是假。 永安侯府,宣月却哭得梨花带雨,眼睛最哭得红肿。 她自诩要强,自认是侯府贵女,自尊心亦比旁人要强。宣月原不喜哭,她觉得女孩子也应坚强、洒脱、大方,绝不能似林微姝那样都官之女般斤斤计较都气。 可而今,宣月却是哭得停不下来。 因为她先受了惊吓,见着自己好友被杀,之后京城流言蜚语又传成那样儿,宣月脆弱的都心肝受不住。 宣婴容色沉沉,站在一边,看着宣月哭个没完没了,心下十分不耐,只是出于风度,倒也不好在妹子极伤心时候实此番不耐露出来。 宣月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倒是傅玉珠在一旁沉若幽花,并无失态,反倒有些能四家的沉稳之姿。 他心忖阿月像个都孩子,总归是不经事。 因宣月失态,反倒是贺氏和傅玉珠在一旁细细哄她,让宣月顺下心气。 待宣月心神平静些,方才叙及前事。 宣月:“蔡萱是两年前才来书社,她性子极不好,十分讨嫌。” 傅玉珠循循善诱:“她性子如何不好?” 宣月想了想:“她在银钱上十分计较,并不大方,凑份子钱时恨不得多看两遍账目,生怕多算了她钱。” “有一次,还真让她抓到错处了。那次是玉茹算错了账,其已每人不过多收了五钱银子,她却非要闹得人下不了台。” 梅玉茹就是这次死者,傅玉珠心忖那时便结下梁子了。 宣月不屑:“加起来也不过几两银子,她却不依不饶,说得玉茹有意贪墨似的,真真儿把人看得俗,也是都家子气。” 宣月在家得宠,宣家又正风光,宣月也不将那些个财物如何放眼里。 贺氏此刻也不好说什么。 宣月嘀咕:“况且蔡萱加入书社,心思也并不怎样纯粹。才来没多久,她就赶着让这个作序,那个写诗,她没什么名气,也无非是借势造势。她那功利心也已是太重,已在有些可厌。” “我与玉茹、乔娘,是因一直相处得好,才互帮互助。她不一样,一开始就冲着扬名来,什么手段最使上。阿兄,你说是不是?” 宣月如今京城被那样议论,自然忍不住在家人面前竭力分辨,尤其在宣婴这个兄长跟前。 她自是想要家人赞同,自个儿为人是极好的,而错皆在别人身上。 宣婴心里不耐却亦更浓几分。 也不是他厌恶这个亲妹妹,而是男人做的是大事,哪耐烦给女娘们扯头花斗心眼的事断小错? 他下对决心娶傅玉珠,也是觉得傅玉珠很贤惠且有本事,必能实后宅打所得一团和气,自己忙完公事回家也能闭眼享受放松。 将以宣婴是不耐烦为了那针尖儿大利益为宣月主持什么公道。 若是平时,宣婴早拂袖而去,而这些事该轮着贺氏和傅玉珠处所。毕竟自古天地阴阳两分,男女之间是各司其职。 可偏生这桩事又恰与宣婴的官声联系在一起了。 是故宣婴不得不耐性子继续听下去。 傅玉珠不觉温声问道:“然后呢?” 这些不过是都龃龉,年轻女郎间闹起都性,扯扯头花,应四尚不至于闹出人命。 宣月不服气:“是她先闹的,说玉茹实她想的故事剽窃,写进自己故事里。就是故事里女郎和男子本不相识,亦未曾见过面,却是在梦中结缘。因梦中缘故,两人清醒时相见最心生异样。” “理其已玉茹早就写好本子,故事给我和乔婉看过,只是嫌赶稿写得粗糙了,于是慢慢润色改稿。我和乔娘最替她改过稿子,最是知道的。那稿子还未交付刊印,先书社里流传阅读一遍。可没刊印不代表写得迟,更不代表有抄萱萱的点子。” “那时蔡萱嚷嚷,说她跟玉茹聊过这个故事。玉茹是听她口诉后,方才偷她故事。” 傅玉珠有几分了然:“疏不间亲,三妹妹你对然更信梅定娘子的话。” 宣月飞快为自己分辨:“也不是胡乱便信,从前玉茹看了牡丹亭的戏,便说这戏必然是男子将写。这男子必然身份平平,女子必然是大家闺秀,身份不俗。若换女子写,何不换成女子入梦,觅个出身极尊贵的优秀男子。” 此番言语宣婴听之,只觉不堪入耳,觉得宣月少了管教,竟写这般荒唐言情的故事。 宣月却未留意,只说道:“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怕有两三年光景,至少我和玉茹议论时,蔡萱还未入书社呢。她与我聊时,已写了几回开头,只是写不顺,又挑了别的本子写。” 她喃喃:“无论蔡萱自觉多委屈,最是她满脑子臆想,可这样油盐不进,已是太可恶了,真是可恨。这般欺人,难道便纵着她?” 宣月几个也决意给蔡萱点颜色瞧瞧。 她自然并不觉得在欺辱人,而是为好友不平的侠气。 人好端端在家里坐着,却有疯狗来撕咬。 贺氏不觉提心吊胆:“你们之后又如何?” 宣月:“玉茹那本<惊梦记>出了话本,我们几个替她作序提诗,绘制封面,旁人最知晓书社里几个人最是站玉茹,是蔡萱无所取闹。” 贺氏方才松了口气,也不算出格。再细想,自家女儿虽任性些,闹脾气是有的,连家里下人最未打骂过,未至于沾手欺辱个女子。 宣月愈发委屈:“只是这样而已,有什么?” 她略一犹豫,说道:“后来两本话本情节大差不差,又闹成这样,便有人误会,反说是蔡萱抄了梅玉茹。蔡萱又是个偏激性子,一气之下,也自缢而亡。” 宣月微微恍惚:“谁也未想到会这样——” 理她立马强调:“可这也怪不得谁,是蔡萱自个儿性子不好,换旁人,也未必会如此。理她一死,反倒显得<惊梦记>留有名字的定个女子有了罪过。” 宣婴一直没吭声,心思也不外露,听到此处,方才开口问道:“有你,梅玉茹、乔婉,还有一人又是谁?” 宣月一怔! 不错,是谁呢? 一时间她不觉恍惚,竟想不起来。 仿佛有些熟悉感觉,可剩下那人似极没存在感,宣月一时竟想不起来。 似是个擅长丹青的女子。 书铺之中,林微姝接过一本泛黄已旧的《惊梦记》,口里说道:“多谢何大叔。” 这胤最的话本总是一阵一阵流行,过了风头,卖不出的陈货总留有几本。 不过而今京城因梅姑娘之死,之前那本《惊梦记》又重新热起来。林微姝爱看话本,算是老主顾,于是托了个人情,让何大叔实从前陈货给寻出来。 何大叔是个极合格奸商,趁着市井坊间的热议,决意实没卖出的陈货炒成孤本,也不是林微姝愿意割肉的价格。理林微姝借着人情,翻翻总可以。 《惊梦记》扉页之上有定个名字,梅斋主人是宣月,西江月是乔婉,凌霜居士是这次死的梅玉茹,这些林微姝是知道的。 还有一人,林微姝不认识,看着倒不像化名。 卫琳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033 怎样将自己 林微姝正发怔时, 一旁听着何大叔热情打招呼:“卫姑娘,你到底来了,亦等了你许久。” 林微姝听着一个卫字便有些应激, 不觉抬起头来。 少女十八九岁, 衣衫极素,看着实非富贵, 肤色亦偏焦黄,不过嗓音倒挺清润:“许久未写本子, 好不容易写好稿子, 亦不知成不成。” 说及此处, 这卫姑娘略有些羞涩, 不过嗓音里亦听出几分自信。 不过她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时, 倒生出些惊讶,这卫姑娘亦眼尖儿,窥见林微姝手里拿的那本《惊梦记》。 对方叹了口气:“早听说林姑娘善断狱, 果真名不虚传,竟寻着我了。” 看样子, 对方不但认得林微姝, 还认为林微姝是搁这儿守株待兔。 林微姝亦不意竟有如此巧合,也并未解释。 书铺附近有一处清羽茶楼, 林微姝邀卫琳琅去此处叙话。此时节吃茶, 可在茶中添核桃葡萄干等小食, 还可添牛乳、椰汤等, 与后世奶茶有些像。不过对方观之性子拘禁, 林微姝也只点了一壶清茶 卫琳琅看着是真名,其实是眼前少女取的笔名,不过也与其真名有些关系。 眼前这位确实是卫姑娘, 姓卫,单名一个兰字。 卫兰沉默了好一会,才和林微姝聊一聊。 她也提及梅玉茹和蔡萱那桩银钱官司,梅玉茹算错了银钱,统共多收了几两银子。换成旁人,哪怕心里不满意,私下议论两句就是了。蔡萱也莽,居然当众点出来。 接过,还真是梅玉茹算错了,闹得满脸通红。因理亏缘故,梅四姑娘肯定不好说什么,可这梁子却结下来。 林微姝问:“所以梅四姑娘心里有些记仇?” 卫兰:“不是气,而是怕。” 林微姝有些不明所以。 卫兰:“其实梅玉茹父亲是庶出旁支,嫡庶虽不打紧,但老人故去后一分家,底子就薄了。她父亲也只捐了个贡生,并无功名。所以,梅四姑娘也有些难处。” “这几个人里,宣月对银钱心里没数。乔大姑娘一向任性,为扬名白扔些银钱也无所谓。就梅玉茹,她其实挺在意那几笔润笔银子,想私下攒些体己儿,嫁妆抬丰厚些,风风光光嫁人。” “当然,梅四姑娘也不至于贪这几两琐碎银子,她眼皮子尚不至于这般浅,只是算错账。” “换成宣月、乔婉,都不是事。可若是梅玉茹,旁人却笑着多议论两句,偏生还不好解释。梅玉茹也闹得焦头烂额,心里亦对蔡萱生出几分怯。” “再后来,就是剽窃抄袭之事——” 林微姝问得直:“梅四姑娘可有剽窃?” 卫兰叹了口气:“阿萱先出本子,之后梅四姑娘的<惊梦记>方才刊印。但梅四三年前已写了个开头,又与宣月讨论过点子。按我猜来,其实两人谁也没抄谁,只是想到一处去。只是阿萱是两年前才来书社,不知就里。所以,她去问过梅玉茹——” “这一问就糟了,梅玉茹忽而怕起来,怕蔡萱不依不饶,一根筋钻到底,咬死说梅玉茹剽窃。她觉得蔡萱是个不懂事的人,性子也极执拗。梅玉茹又是当嫁之年,正值要说亲的年龄,名声容不得半点岔子。” “她要先下手为强,世间之事不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因有前事,梅玉茹一下子应激了,苏醒了猎杀时刻。 “再之后,书社其他人都站梅玉茹,接着便传出是蔡萱抄袭梅玉茹的流言蜚语。阿萱一时想不过来,便自缢而死。” 林微姝默了默,静了会儿,才问:“梅四姑娘针对蔡萱时,想来根本末曾和蔡萱细心解释过?” 卫兰清秀脸上蓦然添了点儿幽怒之色,不觉缓缓道:“其实我与梅四几个并不熟络,可是梅四娘子偏生要我替她本子绘几页丹青。因为,当初是我将阿萱引荐入书社的。” 林微姝也早猜到些了,因为卫兰称呼蔡萱为阿萱,比称呼旁人要热络些。 梅玉茹很会搞孤立,拉卫兰绘几笔丹青,便会让蔡萱觉得从前好友都不信她。 卫兰语速亦愈快:“她自然未曾跟阿萱说清楚,甚至刻意未解释,如此一来阿萱不依不饶,那宣月这个侯府嫡女越发对梅玉茹同情,有心替好友教训这个不知好歹蔡萱。一个特意拉拢我来替她新书绘丹青的梅四姑娘,我笃定她心思就是这般歹毒。” 旁人眼里,蔡萱姿态疯癫古怪,不可理喻。 卫兰眼眶发红,隐隐有些泪意,只说道:“我那时,只是太过于胆怯。觉得那样氛围之中,若我不依着梅玉茹,下一个便轮着我被孤立造谣。” 她抿着唇瓣,清秀脸颊之上倒浮起几分倔强之色:“不过后来,我离开书社,也不与她们玩一道,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那时不知为何,心里竟怕得不得了。” 卫兰五官其实极为美貌,大眼、翘鼻,只是五官淡青里泛着焦黄,气色并不怎样好。 她飞快拿手帕擦了一下眼下,面上颇有憎色,说道:“梅玉茹是故意为之,乔婉是乐见其成,我是胆怯懦弱。至于宣月,她从头至尾便是个傻子。” 宣月自诩性子直,自是性情直爽仗义敢为讨人喜欢的小太阳。 不过卫兰评价亦是直抒胸臆,宣月就是个傻子! 永安侯府,宣月叙述完前情,面上犹自有几分惴惴惧色。宣婴随口安抚了几句,亦有几分奇怪。 虽奇怪,宣婴亦未当真放心里面去,只当宣月受了几许惊吓。 一旁傅玉珠垂着脸,掩住面颊之上几许奇异之色。 待宣婴离开后,宣月方才伸手扯傅玉珠衣袖,亦不免透出些急。 “傅姊姊,如何是好?你说如何是好?我等明明窥见凶手行凶,却将门掩住,不允玉茹进屋子。这如何是好?是我们秉性自私,竟将玉茹给害死了。” 说至此处,宣月泪水大滴滚,显得甚为沮丧。 傅玉珠是极有涵养方才未曾将内心不快给透出来。 这小姑子极是可恨,其实傅玉珠书社全无关系,是宣月献宝似的领着傅玉珠去。第一次去,她便撞着这档子事,惹一身骚。 傅玉珠极冷静想,将梅玉茹挡在门外是对的。心慈手软干不了大事,她和那些娇弱女娘不同,自个儿行事果决,懂得当机立断。人就是要做选择的,否则两头都顾不住。 那凶手本就是癫的,拿刀杀将过来,谁都留不住命,只不过是三人性命齐齐送那儿罢了。 但你可这样想,却不能将这本来极对的事情宣之于口,更不能使得此事让外人知晓一丁点儿。 否则仁义忠孝的礼教之下,唾沫星子能将人给淹死。 宣月已然连累她了,若是懂规矩,便该一个字亦不需提。 落个这样名声,宣月自个儿难道好说亲?再来就是自己和宣婴的亲事,虽定了亲,她却知晓宣婴极好颜面。 再来,宣婴会怪她没看好小姑子。 傅玉珠思量着怎样堵住宣月一张嘴,她反应也很快,很快脑子里浮起一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论怎样写爽 傅玉珠只柔声说道:“你放心, 我绝不会和旁人提及。阿月,你那时只是吓坏了,于是如此行事——” 傅玉珠面上恰到好处流转一缕迟疑, 又分明因怜爱为宣月开脱:“你分明不知晓自己做了什么, 我看那时你必然是糊涂了。等你清醒时,梅四娘子已然死了。” 不错, 那时傅玉珠已动了心关门,可谁让宣月竟快她一步, 反应迅速得多。 傅玉珠不觉冷冷想, 这个锅就是宣月的。 再说了, 梅玉茹和自己不过初相识, 和宣月却是玩得好的手帕交。怎样说来, 都是宣月自个儿心狠如斯。 当然,傅玉珠那时也默认了宣月此举,分明也无阻止之意。 但傅玉珠却已寻好说辞, 滴水不漏:“别说是你,我那时也脑子空白一片, 实不知发生什么。” 看似为宣月辩白, 这言下之意,却是说自己不过是被吓住, 谈不上袖手旁观乐见其成。 宣月啊了一声, 似才慢慢反应过来:“不要使旁人知晓?” 傅玉珠伸手, 将宣月手掌拢更紧些:“是, 你说出去, 旁人怎生议论?还让那些眼热的有仇的看笑话,谁让永安侯府如此得势?譬如林微姝,那样俗气矫情性情, 可如今,倒似能骑在你头上来,这样瞧着你笑话,说宣家并不干净。” 宣月顿生急色! 傅玉珠立刻安抚,拢住了宣月一双手,柔声道:“我绝不会说,我与你兄长定亲,以后要做你嫂子。既是一家人,我自是要护你周全,绝不容那些个流言蜚语伤你半分!” 她言语是斩钉截铁。 宣月嗯了声,双眼不觉透出几许感激之色,更添了几分依赖。 傅玉珠不觉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得意。 如此一来,一箭双雕,虽不必明说,但她确实拿住了宣月一件把柄,以后宣月只会死心塌地认自己做嫂子。再来就算这桩事被扯出来,傅玉珠亦是想好辩驳的余地。 再一想,傅玉珠又理直气壮,毕竟此桩事本就是宣月的锅。 可怜自己不过是被连累罢了。 这日林微姝回家时,亦不免被小枝探头探脑打量。 小枝叹了口气,又叹一口气,惹得林微姝禁不住问她:“牛姑娘,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牛小枝:“林姑娘,我看你就是未曾对永安侯府释然,这般念念不忘。” 说得林微姝俏脸一红,不觉驳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小枝:“我肯信,只怕别人误会。再者夫人若是知道了,怕又十分担心,不是担心你余情未了,是担心你又掺和什么案子里。除了极危险,夫人怕是会担心你名声。” 小枝又叹了口气:“本来辛娘子要收你为徒,但之后又没生息,我思来想去,恐怕就是你在公堂上言语太过于奔放。” 林微姝轻啐:“还思来想去,牛小枝,我看你近来愈发老成了。” 她想想也叮嘱:“不许给阿娘说,我只问问,免得她操心。” 快到家了,林微姝忍不住往隔壁望一眼。 沈侑宛如大家闺秀一般,总是门扇紧闭,宅中那位公子俊美温柔,沉默内向。 春风和煦,一丝让林微姝熟悉又陌生的异样泛起。 秘眼的眼线被称之为媒子,而今已将消息传至沈侑案前。 沈侑伸展修长雪白手指,轻轻抚之,将消息展开,将林微姝的一举一动亦是一览无遗。 顾娴身为寡母,对女儿甚为爱惜,不过似乎还不及沈侑对林微姝知晓得多。 念及于此,沈侑甚至禁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他一向很享受自己比旁人知晓得多的感觉,这不但令沈侑充满了安全感,更能勾起沈侑骨子里的兴奋。 关于梅玉茹被杀案子,他当然比林微姝知晓得多,甚至比正在查案宣婴知晓得多。 从地上血迹上看,梅玉茹是死后被拖曳至角门前。 案发前一日有落雨,次日天虽然晴了,地却犹自湿润。 角门另一头,有两双足印,从凌乱足印来看,有人主动掩住门户。 结合证人证词,譬如是傅玉珠惊呼有贼,案发之时,傅玉珠和宣月说去赏花。 那么宣婴未婚妻子和嫡亲妹子那点儿秘密便一猜便着,无非是自私些,在梅玉茹被追杀时掩住门户自救罢了。 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传出去须不好听。 这个奇妙的秘密就被沈侑拿手里,作为他私藏的一部分。他便是这样,拿捏其他许许多多秘密,使他有很多种办法令自己随心所欲。 人总归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沈侑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譬如他虽总吐槽秘眼工作琐碎事多,有诸多令人不满意之处,但终归还是喜爱秘眼行事的。 再来便是沈侑已得了宫里消息,太后已决意厚赏林微姝,在魏女影响下,还欲给林姑娘一个品秩,保底一个中宫博士。眼下旁人皆议论林微姝公堂上言语不当,惹得辛娘子已不欲收她为徒。可沈侑却手握更深层次的消息,令沈侑升起几分兴奋。 他一边给宫里传消息,让魏姑娘再使把力气,女博士似也低了些,最好是再争取个县主、女尉等头衔。 另一头,沈侑也让人给宣婴小小透出些消息。 让宣婴知晓辛娘子仍欲收林微姝为弟子—— 牌不能一下子打完,至于宫里对林微姝即将进行的封赏之事却不必令宣婴知晓。 沈侑十分会折腾。 就好似亲自缔造一个爽快、有趣的故事, 不过沈侑所书故事都是真的。 宣婴来梅家问话时,却谈不上如何顺畅,甚至不如宣月说得多。 梅家男丁肯定不大熟悉女眷,至于内宅婢仆,身契都捏在主家手中,更不好多说什么了。 宣婴估摸着梅家年岁相若的姑娘们知道多些,可这些年轻姑娘自矜身份,肯定不好说什么。梅玉茹毕竟是死了,所谓人死为大,此刻再议论对方的种种不是,岂不是显得刻薄? 大家族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做不到,总归要撑个面子在。梅家年轻姑娘们肯定不愿意落个不和睦名声,大家跟梅玉茹也无深仇大恨,没必要细说梅玉茹哪处遭人恨竟惹来这杀身之祸。 宣婴亦颇为无奈,无奈之余,他不免又想到了林微姝。 林微姝生了一张俏丽脸蛋,那张脸儿不但俏丽,而且极讨喜可亲,杏眼盈盈间总带几分亲切感。 她和内眷聊聊天,总能问出些有的没的。 而且林微姝也不拘着身份,并不在意其他,跟婢仆之也能聊起来。 这时若有林微姝在,说不准便能问出些线索,不至于似如今这般抓瞎,什么头绪也没有。 但从前,宣婴虽觉有趣,却觉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一则是因林微姝是女子身,二则不似寻常断案手段。 念及于此,宣婴心尖儿骤然升起一缕酸意,又使他生生给压下去。 没有林微姝,他难道便破不得案?宣婴反倒不信了。 宣婴走后,花丛中掠过一道婀娜身影,是个年轻婢女,面上有几分悲凄之色,是货真价实为梅玉茹的死而伤感。 旁人窥见,亦不以为意,知晓眼前婢女乃是梅玉茹贴身婢女小倩,有些伤心之情亦极为正常。 盖因小倩并非家生子,本来做不得梅玉茹身边贴身的大丫鬟,是梅玉茹出口求肯,家里才网开一面。 谁都知晓四姑娘人美心善,一向护着小倩。 小倩口齿间如含了一片酸杏,酸得她十分难受,她心里也很不舒坦。 为人奴婢者,喜乐不由己,小倩也只庆幸遇到个好主子。 梅玉茹就是个好主子,性情温柔,能悲悯下人。譬如近来,小倩就犯下大错,幸得姑娘慈和,方才护住自己。 这月初九,本是小倩生辰,一个下人,她庆生也无非是跟兄长吃顿好的,再让兄长送她一枚漂亮的发钗。 可惜兄长好赌,又将兄妹二人存下的银钱赌输了,惹得小倩发了好一通脾气。 发钗是凑不足钱买了,小倩本来琢磨着生日那天和兄长吃丰富些。她替厨房的安大娘做了几双鞋,安大娘也答应留下酒食,让兄妹二人好生吃一顿。 谁曾想生日那日,偏生三姑娘起了兴致,要办什么赏花宴。春日里天气本便极好,暖气一烘,园子里花都尽开了,花团锦绣漂亮得很。再来大房又购入几盆奇珍异花,有一盆“绿玉”更稀罕得很,也值得邀约家中女眷一赏。 四姑娘结什么书社,又与风头正盛小宣侯家中女眷相交,那大房的三姑娘肯定不能输了去,心里肯定有些计较。 这样不露山水暗暗互别苗头,面上却一团和气。三姑娘要办赏花宴,连带着小倩这个四姑娘房里人都要跟着忙活。 这一天下来,也剩不下时间和兄长吃顿丰盛些吃食,大约也贺不了生日。 小倩亦有些委屈。 再之后,她在亭中拾得一枚发钗,精巧非常,点缀珠玉,名贵不说,关键是极漂亮。 比小倩本来想要那枚银钗耀眼夺目得多。 这般光彩闪烁,小倩瞧得移不开眼。虽然知晓必然是哪位主子的,她却禁不住起了心,想要戴一戴。 她告诉自己,戴一戴,便拿下来。因为今日她过生日,却尽是些倒霉事。所以,也就哄哄自己,戴个欢喜。 可如若没被发现,她当真舍得还回去?小倩自己个儿也闹不准。她打了个激灵,飞快为自己辩解,不会的,她怎么会拿?她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当然最糟糕是,她戴着时被逮个正着。 三姑娘不依不饶。小倩哭着跟梅四姑娘哭诉,自己只是戴着好玩,并未想拿走,且还在那儿诅咒发誓。 四姑娘一向是性子温和,闻言只温婉点头,因是信了自己。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那时节,梅玉茹这样说。 可这样通情达理的主子却是死了,惹得小倩心里一酸。 小倩很是气恼,忍不住骂骂咧咧的:“杀千刀的烂头鬼,白白害死四姑娘,被小侯爷抓住了定也是千刀万剐!” 她出身市井,性子也有些泼,骂那杀人烂鬼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 木七这杀人凶手就听着小倩骂。他一边听着小倩骂,一边心里吐槽,靠那小宣侯抓他?简直痴心妄想。一个绣花枕头,能济什么事? 那宣婴眼珠子长在额头上,十分趾高气昂。他怎会看到木七这个仆人?又怎愿意信区区一个仆人竟能犯下这惊天动地案子? 小倩还在骂,木七这个凶手不动声色悄悄靠近她。待小倩察觉时,看着木七,不觉惊了一下,接着又慌慌张张:“大白天,大哥你又躲懒不做事,又在院子里闲逛。” 她左顾右盼四下打量,生恐被人发现兄长躲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除非心里开 木七摸鱼倒是松弛感满满, 也不以为意。因梅家闹腾成这样子,哪里管得住他躲闲?反倒是小倩,而今梅玉茹已经死了, 手里也没什么事儿做。 房间里, 木七给小倩梳头。别看他这样个鲁汉子,手却是挺灵巧, 能替小倩将头发梳理整齐。 小倩却长吁短叹,自家兄长不省心, 亦最会折腾了。要说兄长好处, 那也是有的。木七能说会道, 会喝酒吹牛, 极容易与人打成一片。就是木七样貌平平, 但有一副魁梧的好身架,看着也很挺拔。本来,也是有姑娘愿意跟木七的, 但因两桩毛病,木七也讨不到老婆。 木七一是爱打架, 二是爱赌钱, 有这两样臭毛病,哪家姑娘不是看着便扭头走? 木七手艺好, 给小倩梳头也极细致。但小倩心里却沉甸甸, 哥哥总是做错了事时才卖乖讨好, 而且似乎没完没了。木七样子糙, 却挺会哄人。 有时候小倩都忍不住生气的想, 不如自己不理会他了。 可到底也不忍心。 小时候兄长带她逃荒,坑蒙拐骗,弄了些吃食将小倩养活, 又亲手给小倩梳头,又将小倩打理得十分整洁。 她甚至并非木七亲妹妹,只是因木七亲妹子死了,是故移情至小倩身上。 有这样情分,小倩一辈子也放不下。 她心惊胆颤,想听木七说他又闯了什么祸事,未曾想木七倒是温声说道:“四姑娘死了,你必然也是极伤心的,小倩,我听着你骂人了。” 这般三言两语,倒说得小倩眼眶发酸。 “小姐,也真是待我极好,那件事上,也是很信任我的。大哥,其实,我自己也未必那般信任自己。如果那日没人撞见,我会不会将钗暗暗私藏?可是,四姑娘却说她知道了,原来竟是这样。” 小倩喃喃:“我实在是很惭愧,从前怎样不论,以后我也想做个好姑娘。” “至于京城那些议论,我一个字都不信!” 木七听了却只想冷笑。 这世上有些人,不愿意当面露出恶态,总是礼貌性周全。 梅玉茹就是礼貌性周全,其实梅四姑娘已决意将小倩给撵出去,总不能为了个婢子得罪大房女眷? 木七尖酸的想,这穷人家女孩子的真心,仿佛一文也不值。 他想着自己如何杀了梅玉茹,愈发沾沾自喜,回味无穷。 小倩亦唏嘘:“四姑娘一死,三姑娘也不赶我走了。因为四姑娘人都已然死了,尸骨未寒,再赶房里婢女,未免不慈。三姑娘也无心计较这些小事,哎,还不知晓以后如何呢!” 下一刻,一枚银簪已别在小倩鬓发之上。 木七露出牙齿,冉冉一笑:“近来手气好,赢了些散碎银子,立刻便将倩儿生日礼物给补回来。” 小倩当然知晓不好,这赌钱最怕的不是输钱而是赢钱,这一赢便更增了赌性。 是故她口里埋怨几句,但终究抵不过内心欢喜雀跃,口里嘀咕:“以后大哥输了莫要再将这枚银钗给抵出去。” 这般言语时,她却禁不住凑去脑袋,照照镜子。 这银钗质地是不怎么值钱,也没镶嵌宝石珍珠,不过做工却是不错,钗头有一朵小小的葵花。 木七想的却是他就知晓杀了梅玉茹能让小倩留下来。 三姑娘那般闹,其实多半隐隐争面子。大房才是嫡宗,梅三姑娘品貌也不差,偏生四姑娘借着书社也结识了些人脉,又靠写话本造了些声势。三姑娘借小倩之事,其实本意是想压二房一头。 但若梅玉茹一死,三姑娘顾忌名声,肯定不好再争。 杀人无非名利禄,不过小倩所得的这样小利并不起眼。 堂堂一个官眷被自己杀了,京城阴谋论甚嚣尘上,自己这个凶手似乎应该图些更了不起的东西。 木七露牙一笑,但他图的就是这等小事。 他背后那人亦十分高明,教导木七如何将水搅浑,如此方才极有趣。 “只要好好讲个故事,谁也猜不到咱们头上。” “你和我,都能如愿以偿。” 梅玉茹,是第一个。 木七心情十分之愉悦,许是开了戒,他四肢百骸无不顺畅,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他甚至没心思去赌钱了。 这日永安侯府外,侧门处,宣月气鼓鼓上马车,手指不耐烦扯了下面纱。 其实贺氏是不愿意女儿出门的,觉得京城而今闹得沸沸扬扬,议论那些话也极不中听,女儿正好在府里避一避,不必出门。 是故宣月反倒闹着,非不肯留在府里。 蔡萱那桩事上,她自认并无错处,旁人那般议论时,她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贺氏耐不住女儿这样磨,又心忖女儿一直避于府中,说不准反倒显得心虚,是故终于点头答允,但又让女儿遮着面避着人。 若单单只是蔡萱这件事,宣月许是不惧,不过念及梅玉茹,宣月不觉打了个寒颤! 虽心不甘情不愿,宣月到底答允避着人,可如此一来,离府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宣月心里别扭之极! 偏生这时节,宣月又撞见个本不愿意见的人。 是林微姝。 小时雍坊所住皆为尊贵人家,别的不说,永安侯府前面一条街都是自家的,静悄悄的也无商铺行人。 林微姝现身这儿只能是故意,绝不能说是路过,更不能是偶然。 宣月实是猜得极对,林微姝本欲上前叩门,如今见着宣月从府里出来,便凑上前去打招呼。 从前林微姝有点儿扭捏,而今倒并不这样了,人也放得开。 虽然旁人议论,猜测是因她公堂上言语奔放,因而失了辛娘子的欢心,是故不能被收为弟子。 但自从帮助魏红药讨回公道,救下一条人命,林微姝内心就浮起一缕充盈的满足感,也添了些自信,少了些扭捏。 宣月虽然烦躁,却停下来听林微姝说话。 一则因贺氏提点,绝不能允宣月失了礼数。再者就是,宣月猜林微姝还是想入府? 哪怕为了傅玉珠,她亦要让林微姝知难而退。 林微姝:“宣姑娘还是少出门,今日前来,是想提醒一二,盼宣三姑娘生些防备之意,免得被凶手寻上。依我瞧来,杀死梅玉茹的凶手未必肯罢休。” 此话正点中了痛处,宣月不觉闹得面颊通红。 宣月脾气也不觉上来:“这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如此好心?林姑娘之前清高至此,也不屑与我母亲言语,而今倒是善心起来。” 她还欲说得更露骨些,林微姝来此无非为了在宣婴跟前招摇,却拿自己之事做筏子。 这时节,宣婴正好归家。 忙了好几日,宣婴面颊亦有几分疲色。如今归家也不是为了歇息,而是想多问妹妹几句。 见着林微姝在这儿,宣婴不觉微微一愕,生出几分吃惊。 他打量林微姝用意,不似上一次一般一来便猜林微姝是与他重修旧好。 宣月尚自糊涂,可宣婴感触却颇深,又或者宣婴跟林微姝之间添了几分生分,不似开始那般不管不顾将林微姝看成囊中物。 是故虽生分了,又多了些审视、提防,却反倒显得添了几分的,平等。 林微姝面色有点儿冷,不觉想起玉芙伤痕累累手掌。 看过玉芙被拔了手指甲手掌,她再见宣婴时,心境似乎也有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虽早知晓齐大非偶,早不做指望,但从前每次见到宣婴时,便有些身不由己的愤怒和酸楚,如今那些酸楚心情却也似渐渐淡了去。 沈侑显然深谙人心。 人处于下位时,哪怕是被负之人,心里却莫名丢不开,纵不在一起,心里却极纠结难受。 除非,林微姝开始看不起他。 这种很微妙的变化宣婴亦感觉到了,心里蓦然很不舒服,似生了一根刺。 林微姝也不闹脾气,说正经事:“遇到小宣侯亦是正好,小宣侯可曾想过,为何梅玉茹刚死,这京中流言蜚语便甚嚣尘上?我不免猜测,那死者梅玉茹并非唯一目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林微姝似跟 001 宣婴一怔, 若有所思。念及林微姝之前在公堂上侃侃而谈,不免对林微姝言语留心些。 不知不觉间,他渐渐对林微姝言辞郑重其事。 但宣月却是气急!不觉恼道:“兄长何必听她胡言?林微姝, 我知你素来也不喜我, 想来听见些旁人对我的议论,必然亦是欣喜若狂了!有些话, 我无妨挑明了讲,而今满京城议论蔡萱之事, 可蔡萱是她自个儿想不过, 所以方才死的, 和我并无干系。” 宣婴听得一皱眉, 宣月倒是搁这儿直抒胸臆, 自以为十分直率,其实不过极急切宣泄自己情绪。 这般吵嚷,亦是十分幼稚无礼, 有失家风。 他下意识拿眼看林微姝,出乎意料, 林微姝面色倒十分平和, 并无生气样子。 宣婴吃了一惊。 林微姝:“宣三姑娘可要连累害死自己闺中好友?” 一句话却说中宣月心结,令宣月面色顿变, 想起梅玉茹向自己求救情景。 一时宣月面白若纸。 不过林微姝并不知晓这些, 她刻意这样说, 不过吓唬一下宣月。 林微姝:“我已加以警告, 你却因从前私怨十分计较不肯信。倘若再有事事, 满京城便知是永安侯府的嫡小姐误了闺中密友性命。” 宣月一时语塞。 自己和林微姝当街争执,街口已有人探头探脑。 若有个万一,当真出了事—— 宣月不敢细想下去, 可仍不愿意口里服输。 反倒是宣婴性子平和些:“宣家自会去各府通知,让那几位小姐留心安全。” 宣月愈发气不顺,只觉和林微姝斗口输了。 林微姝对宣婴始终有几分冷意,使得宣月愈发瞧不惯。毕竟林微姝跟宣月说话时尚不至于那般冷,宣月觉得林微姝一见兄长就刻意拿乔。 有些话宣月本不欲说的,这说出来似有些露骨,总之有些别扭。但一口气堵在宣月心口,使得宣月禁不住说出来。 “林家妹妹还是这般言语无状,听闻正因你公堂上失言,是故辛娘子亦不肯收你为弟子,闹得十分好笑——” 话语未落,便听着宣婴急急呵斥:“住口!” 宣婴大臊! 究其原因,也是因宣婴得了些风声,知晓原来辛娘子仍有意收林微姝为徒。辛淮似极喜欢小姝,甚至说动了诚王妃,要将这收徒之礼办得热热闹闹的。 宣月说这些话是自取其辱,连带让永安侯府没脸。 但宣月消息不灵通,尚不知晓这些弯弯绕绕,不觉极委屈,又觉得宣婴竟一心护着林微姝,如何对得住傅姊姊? 林微姝却没宣婴以为的那般胜券在握,风轻云淡,心里不是很舒服。 有些话她忍了又忍,虽木已成舟,说出来也是改不了什么,却到底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小宣侯还是好之为之——” “前些日子我随辛娘子一道给女犯送药,遇着玉芙,小宣侯为了破案,对她狠狠用刑,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宣婴蓦然一怔! 林微姝一双杏眼如水清亮,竟有几分锐利。 林微姝:“这般有伤阴德之事,我看小宣侯还是少做些才是。” 宣月:“我兄长做事,何须与旁人置喙?” 林微姝:“便是京中勋贵行事,亦有巡城御史监督,总不能视监察院如无物。更何况玉芙虽有盗窃之举,有罪不假,却原不必徒去边陲之地。所谓眼不见为净,总好过留在眼前。” 宣月气得浑身发抖,恼恨之极!林微姝在说什么,究竟在说暗示什么?她这样说,无非是因兄长不肯要她! 宣婴却脱口而出:“是玉珠一番心思。” 话说出口,宣婴亦觉得没意思,又改口:“只当是我罢了。” 林微姝却是言辞清晰:“傅姑娘再厉害,也不是她下令拷打玉芙。之后她毫无同情之意,替你处置玉芙,说到底,无非也是替你名声着想。可小宣侯知晓后,大约也没阻止之意。毕竟人言可畏,为了自己颜面,也顾不得许多。” “至始至终,亦是你得益最多,傅玉珠虽是讨厌,可似乎也不是她摘了这么些个好处。” 宣婴一惯不喜斗口,尤其是和女眷,如今更不再驳什么。 不知怎的,他只觉林微姝似又与过去不同了。 从前,小姝总是又气又急,声音很大,眼睛里却禁不住浮起泪意。 可现在,林微姝却平静了许多。 那双清亮的杏眼里也是添了几分的,鄙夷! 宣婴心头巨震,不过下意识间浮起的不是生气,而是竟有几分害怕。 仿佛有一件在意之物远去,他应说些什么。 宣婴蓦然口干舌燥。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听着一道嗓音响起:“林姑娘,亦是可巧。” 嗓音温和,听着有些耳熟,是沈侑。 卫国公府本亦在小时雍坊,沈大公子大约是回家走了一趟。 宣婴皱眉,略生恼,忽觉街口探头探脑者众,沈侑又是这其中最讨厌一个。 但沈侑寒暄打过招呼,宣婴亦不好失礼。 沈侑又向林微姝说话:“林姑娘可要回外城?我正好捎带一程。” 林微姝点头,十分愿意。 宣婴纵想阻止,似也并无理由。更何况一旁有人探头探脑,本亦不合适加以争执。 他亦不是那等放得下面子的人。 宣婴心口不觉发闷酸涩,沉沉极不舒坦。 虽如此,宣婴仍有几分犹豫,终归下不了决心如从前那般低声下气哄回林微姝。 待林微姝上了马车,她袖下的手掌亦禁不住轻轻发抖。 也不是怕,只是她情绪甚为激动,不免手抖。 自个儿上公堂时是有些紧张,可情绪到位说利索了就顺畅了。乃至于连带她对着宣婴,似乎也会吵了些,不似从前那般失态。 更不似上次那样,被宣婴气得浑身哆嗦,乃至于差些失态落眼泪珠子。 人不能一下子就变,林微姝也告诉自己这样已经很好。 一点一点,慢慢来。 就好似从前,家里出了事,她站在永安侯府外头,那时心情既自卑又愤怒,酸酸涩涩。 不过这一次来,似乎已经和曾经的心情大不一样,一颗心也较为平和。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沈侑仔细的打量她,瞧着林微姝眼里也不似上次那样泛红透出泪意,反倒透出几分神采,故也笑笑。 和沈侑估计的差不多,一旦林微姝瞧不上宣婴,她在小宣侯跟前就自若多了。 更不必说上次林微姝辩赢了后,对眼前姑娘的自信心亦大有好处。 沈侑温声:“方才我听了几句,林姑娘是疑那杀死梅四姑娘凶手不会就此罢休,是故前来提醒?你是一番好心,虽与小宣侯不和睦,但也不念旧恶。林姑娘,你心肠亦是极好。” 林微姝轻轻说道:“我是跟永安侯府闹不快,其实,我也没大公子你说得那样好。我是不想来,只是,总不能为了他们那样,我心里过不去。” 沈侑透露温和倾听样子,实则他确实也明白。 林微姝既猜出梅玉茹只是开始,若她隐忍不言,以后若死了人,岂非刻意冷眼旁观看人送死? 善良是年轻姑娘宝贵的资本,林微姝也没必要因这些私怨担上个人命负担。 她还不值得因宣家不善良。 林微姝轻轻说道:“如今蔡萱之事传得到处都是,小宣侯肯定亦有所耳闻。若是为蔡萱报仇,那肯定往蔡萱亲友身上猜。蔡萱并无情郎,不过有一个兄长蔡通,兄妹情分倒是不错。蔡萱死了,其兄是悲痛,可也不好闹着计较。” “也不能说蔡通没有嫌疑,只是小宣侯查案霸道,用刑也狠。如若不是蔡通呢?” “这一次涉及宣婴名声,他必然也很急,说不准就会不管不顾。如若凶手目标不止梅玉茹,我猜小宣侯肯定会谨慎些。否则拷问一番后,又出了凶案,我看他一张脸也挂不住。” “他心思必然是从追凶变为护人,毕竟这其中还有他亲妹妹。” 沈侑不觉一怔。 他善揣测人心,但未想到林微姝竟有这番心思。 林微姝比他以为的要坚强,也比他以为的要真诚得多。 这样的意想不到让眼前的林姑娘添了许多趣味,亦令沈侑心尖儿热了热。 林微姝沉吟:“况且,方才我还特意提及玉芙。” 方才林微姝是有些气,不过也未至于气得太厉害。 她提及玉芙,亦是让宣婴知晓,原是有人看见他。 沈侑看着林微姝认真思索样子,少女面上激动红晕未褪,衬着白皙脸颊,令沈侑心尖儿添了几分酥麻。 他亦说道:“我知晓玉芙,上次你和我说过的,你说小宣侯对她用刑,偏生被你撞见。” 沈侑一提,林微姝忽发现原来自己竟和他说过许多话。 沈侑容色温柔,又很有耐心,虽男女有别,但撞见他时,林微姝总禁不住侃侃而谈,将许多话都说给沈侑知晓。 她有许多相熟的好朋友,不过总归是跟女孩子更亲近,更无话不谈一些。譬如薛秀、小枝等。 对比起来,她跟杨彦虽熟络,却总显客气些,有些话也不好聊。 但沈侑却不同,林微姝跟他处时总是放松,话也有些密。 意识到这一点时,林微姝不觉腼腆几分。 沈侑和声:“林姑娘好奇心重,总要跟体恤自己安危——” 林微姝轻轻嗯了声,顾娴也是这样说的,心下不免添了些惆怅。 沈侑接着说道:“如若有事,可唤我一道,也好彼此有些照应。” 不待林微姝拒绝或同意,沈侑又说道:“我正好有样薄礼,想赠给林姑娘。” 他递过两本书册。 是两本话本,略旧,上面那本封皮上有惊梦记三字。 《惊梦记》是死去的梅玉茹所写,如今因作者横死炒得火热,陈书也一书难求,京城几家书局正忙着雕版再印。 但而今购入却须多费银钱。 除了《惊梦记》,竟还有之前蔡萱所写那本《柳月亭》。 蔡萱名气差些,话本当初刊印的数量也不多,是故林微姝跑了好几处,竟未寻到。 可见沈侑不但破费了些银钱,还很花了些心思。 林微姝有些发窘,因为沈侑周道得有点儿,过分—— 偏又送到了她心坎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37 又将他最不 林微姝脸红红的, 想了想,禁不住说道:“小枝和你说的?” 这两日京城流言甚嚣尘上,闹得从前旧本价格也涨了一波, 林微姝也狠不下心花钱买。于是她商量着, 拿过来帮忙抄书。但何老板觉得时下行情正热,雇人抄书成本太高, 不若雕版重印,赶着京城百姓兴头在, 如何狠狠赚上一笔。 沈侑但笑不语。 林微姝:“定然是小枝说给小梅听了。” 沈侑:“我为人懒散, 出自公爵之家, 却爱闲情度日, 亦不免有几分惭愧。能帮一下林姑娘, 亦是心安几许。” 这般言语谦和间,沈侑容色甚为柔和。 他接着便又说道:“林姑娘今日也该有个小奖励。” 林微姝有些不明白,透出几分困惑。 沈侑:“你这般与人为善, 我既看见了,自然应当奖励一二。” 林微姝想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 微窘:“沈大公子别拿我取笑了。” 沈侑目不转睛看着她,将林微姝反应看得很清楚。每次自己夸赞林微姝时, 林微姝就很有些不好意思, 便透出了几分的手足无措。 但其实林微姝本身是喜欢听别人称赞她的, 是故沈侑总是投其所好, 说得林姑娘一双漂亮杏眼里染上笑意。 沈侑也笑了一下:“其实我只是寻着一处好吃食, 想带你去尝一尝。” 林微姝当然也应了。 和沈侑做了一段时间邻居,她观察得细,隐隐觉得沈大公子似乎当真不喜做事。 说是因耳疾只能清静养病, 可林微姝瞧着沈侑也并没什么上进心思。 沈侑喜静,爱宅家,皮肤亦因少见光而甚为苍白。每隔几日,沈侑会出门,会见几个知交好友,可也不会似林微姝这般闲不住满京城到处跑。 林微姝对他颇有好感,心里绝不愿对沈侑有什么好逸恶劳的恶评,沈侑这是性子恬淡,淡泊名利。 和宣婴那等卯足劲儿往上爬,不惜动用酷刑的人相比,沈侑惊为仙人。 林微姝也没意识到拿宣婴跟沈侑比有什么不对。 一想到宣婴,她仍有点儿堵,不过已好了大半了。 不知怎的,林微姝不免想到死去蔡萱,也想象得到那等不动声色被排挤滋味。 那时节,这些排挤和疏离的恶意如影随形,可细细扯开,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事,背后有几句恶毒讥讽言语,也说不上是什么很露骨的大恶。 是故林微姝幻想过的回击,也无法是斗口,言语打脸,又或者是占占上风趁势出出风头,似乎也想象不出别的什么报复手段。 这样想想,林微姝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沈侑很是温柔,林微姝在他跟前也很放松,两人闲聊,林微姝也情不自禁问沈侑:“大公子,如若有人得罪你,让你很生气,很不舒服,但似乎也谈不上需一定要他付出代价的重大过错,你会如何?” 她想到了宣婴,又想到了傅玉珠和宣月。 只念及这么几个名字,林微姝就好似喉咙卡了鱼刺,虽不致命,却很是不舒服。 沈侑那张漂亮脸蛋透出几分惊讶,想了会儿,说道:“似乎没什么特别令我生气的事,有时候有些事各自有各自立场,也谈不上得罪。” 他苦苦思索后,认真脸如此说道。 林微姝内心如遭重击!她呢,自认还算是个挺善良的小姑娘,总之,应该为人还不错? 但是—— 完全不能和沈侑比较! 若沈侑家庭幸福,自幼锦绣堆里长大便罢了。 可沈大公子的处境在京城是人尽皆知,幼时因沈侑病弱,是故惨遭弃之。 他简直如明月皎皎芝兰玉树冰清玉洁点尘不染—— 林微姝也自惭形秽十分惭愧见贤思齐觉得自己道德水平修养不到家! 她情绪简直写在脸上,让沈侑看得清清楚楚,也让沈侑觉得有点儿好笑。 不是沈侑浮在面上假笑,是他心里真心轻笑一下。 林姑娘也真是有趣。 不过,他倒未跟林微姝说假话,他确实并不觉得有谁得罪过自己。 哪怕对方有什么恶意,沈侑亦早早原谅对方了。 他这个人也不是说一句假话都不说,但通常是不会主动说谎,尽量亦真诚待人。 甜水巷,此处有个杨婆婆做蜜饯果子的手艺极好。其中有一样樱桃煎,是熟樱桃去核以蜜糖煎之,果膏酸甜,别处没人比她会做。 此巷属外八坊,因杨婆婆这好手艺,倒常有豪门下仆往这儿买果子。 蓝毓就不爱来这儿,嫌此地腌臜,住的也都是些文墨不通的庶民。 偏偏那卫姑娘就住在这地儿。 偏巷中,一女子执伞而来,素衣青伞,姿容清雅,偏生面皮焦黄。 蓝毓瞧见卫兰面上病色,心尖隐隐有些厌恶,努力忍下。 其实若不是卫兰皮肤焦黄,也是个美人儿,否则蓝毓下不了口。 但若将此女纳至身边,蓝毓面上亦挂不住。他性子傲,若要纳个宠,必是要添个色艺双全的。 卫兰皮肤不好,人前拿不出手。 此女出身也差,从前有个伯父在光禄寺做事,倒是宠她,也风光过几年。后伯父亡故,伯母便将这门亲戚扫地出门。 于是,这卫姑娘也和梅香书社没什么关系了。 蓝毓亦是近日才知晓,卫兰居然曾和梅玉茹、乔婉、宣月一起出了那本《惊梦记》 虽不耐,蓝毓柔声关怀:“如今那本<惊梦记>传得沸沸扬扬,你又曾妙笔丹青,替那本子绘过扉页,可亦要担心几分。” 卫兰略沉吟,说道:“我家中清贫,既无锦衣玉食,亦无奴仆成群。伯父死后,家里不好过,也顾不得礼数这般抛头露面。因此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之人,若要杀我,本亦不难,我亦早就死了。” “可见,对方目标并不是我身上。” 蓝毓目光轻轻闪动。 蓝毓:“<玉春记>你写得如何?如今可还写得顺?” 卫兰淡淡:“尚无提笔兴致,不过而今,我想写新作署自己名字。” 她抬头,冉冉一笑,若春花初绽:“至于<玉春记>,不若蓝三郎自己写?” 蓝毓呼吸顿窒,似透出几分恼意。 一开始,是卫兰仰慕于他,奉上《玉春记》,求蓝毓点评。 蓝毓将这本当作自己所写发表,在文坛上声名大噪。 卫兰并未生气,甘当枪手,蓝毓为求稳妥,将卫兰变成自己女人。 这卫姑娘一开始很安顺,可渐渐心思也不安稳起来。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心忖先安抚一番,是故退一步:“你性子执拗,我拿你没办法。其实我家规矩多,你去了后便知道没什么意思。你执意如此,我也只好顺你心意。” “我接你进府,纳你为妾。只是,还需些时日安排。” 卫兰却摇摇头。 蓝毓奇道:“你竟不愿意了?又闹起脾气?” 卫兰:“我难道做不得你正妻?” 蓝毓满脸不可置信,自是想不到卫兰竟说出此等言语! 卫兰倒是言语愈缓:“我亦不是没见识女子,知晓何为联姻。所谓联姻,是结两姓之好,各取所需。我知自个儿家底极单薄,娘家是差了些,可我也是极能帮到你是不是?” “蓝三郎你素有才名,这才名对于清流官员肯定是有助力。一本玉春记,据闻宫中董太后都赞不绝口,京中贵眷爱看者众。而我,默默无闻,只是你的一个见不得光女人。但论功行赏,我如何做不得你正妻?” 蓝毓恼恨:“我看你是起了妄念!” 他蓦然窥见卫兰面上惊色,心下一惊,亦不觉转头。 巷口有两道身影,是沈侑和林微姝。 这两人还捧着从杨婆婆那里买的蜜饯果子,吃瓜吃得面色震惊。 蓝毓如坠冰窖,通体冰凉! 尤其是沈侑! 已夺他探花之位,又将他最不堪阴暗处窥见—— 如此的,得意洋洋! 沈侑根本就是故意的! 沈侑这瓜确实吃得挺起劲,蓝三郎性子确实极不好,极自私利己。不过论来自己确实没吃亏,比如谋夺他探花之位,又掐好时间看蓝毓笑话。他每次都占尽上风,只他暗暗得罪别人使其心堵,倒从未体会过因别人得罪自己生出的愤恨恼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幽暗处,暗 蓝毓本生了一张好看英俊的脸, 虽逊色沈侑半筹,却亦是好看的。 是故这届会试,旁人打趣, 说竟出了一双玉郎君。 不过而今蓝毓生起气来, 俊美面容倒生出几分扭曲。一片清和端庄中,倒生生透出几分恼意。 如此一比, 更差上沈侑许多。 沈侑这时亦开了口:“蓝三郎,其实这位卫姑娘亦是有才之人, 又一片痴心, 又如此体贴, 为你万般退让, 甘折才气。” 沈侑越说, 蓝毓面上赭色愈浓。蓝毓心念流转飞快,沈侑与那女子已知晓自己令卫兰代写? 说及此处,沈侑叹气:“如此真情, 岂可负之?何必困于门户之见,娶她为正妻又如何。” 蓝毓本来红胀面孔好似又被狠狠抽了两耳光, 面色亦极难看。 沈侑是懂得如何气人的。 门不当, 户不对,蓝毓窥看卫兰更增几分厌意。 他愈恨沈侑。 可惜他未入三甲, 哪怕选为庶吉士, 又入翰林, 蓝毓心尖儿也跟扎刺似的极不舒坦。 他冷笑:“沈大公子竟信这般无稽言语, 我劝莫要随意乱嚼舌根, 胡言乱语。” 沈侑轻轻叹了口气,一派温文尔雅。 蓝毓恼愈盛,亦不费口舌, 拂袖而去。 卫兰容丑,蓝毓不欲理会,干脆一句话也没有。但其实蓝毓心下亦有成算,知晓这卫姑娘有所图,绝不愿一拍两散。卫兰已是他的女人,无媒相合,无论为妻为妾,只能和蓝毓商量。 卫兰被他撇在原地,容色冷冷。 林微姝也不知晓说什么好。 沈侑心思纯粹,说的话也没什么恶意。但林微姝知晓似蓝三郎那样性子倨傲之人,是不容自己娶容色有损的贫家女。 什么样身份男子娶什么样妻子,蓝毓自是如此之想,娶妻自是要娶得面上有光。 劝卫兰迷途知返,不要再与蓝毓纠缠?但此刻卫兰亦羞愤交加模样,没人愿意撞破这么些事。 自尊心强的人被撞见不堪事,没人愿意再听一通不痛不痒说教。 林微姝:“卫姑娘,无论如何,梅四姑娘既已亡故,你还是小心一二,不可懈怠。” 方才买了蜜饯果子,是沈侑忽想起卫兰应住在左近,是否要去提点一二? 林微姝想起这个小小细节,心里忽有些怪。 沈大公子猜出卫兰就是卫琳琅?又居然知晓卫兰住处? 一缕疑窦掠过林微姝心尖,但林微姝并未深思。 卫兰低低说道:“我与母亲商量过,暂且避去大伯府上,长住几月。大伯虽故去,但大伯母一向待我极好。只是从前不愿让亲戚长养,所以才搬出来住。” 方才卫兰不是这么说的,她在蓝三郎跟前十分要强,说自己家境寒微,凶手也寻不到她头上。 不过卫兰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心下亦早有成算,足见她方才在蓝毓跟前言不由衷。 虽如此,蓝毓竟未相劝,可见未曾将卫兰如何放在心上。 卫兰是个心思玲珑之辈,定也是瞧出来。 总归卫姑娘知晓爱惜自己。 林微姝想着自己第一次见着卫兰正是在书铺,那时书铺何大叔与她寒暄,说卫兰好久未提笔,而今终于写了个新本子。 今日蓝毓前来,也是因卫兰未曾给他续写新章。 卫兰心里未必没数,也许她心里已渐渐明白,且已开始替自己打算。 如若这样,那倒是极好。 卫兰匆匆告辞。 就好似林微姝所想到那般,卫兰心里并不是很舒服。不过卫兰还另外留意了些东西,是林微姝想都未曾想到的。 沈侑温文儒雅,林微姝俏丽可人,春光盈盈,两人站一道倒是十分登对般配。 这沈大公子性子出名软和,似也无甚志向,听他说话口气,也不大介意娶个身份差些的女子。 他与林微姝站一道,虽无十分逾越之处,却亦有些温柔体贴味道。 卫兰不喜温雅君子。 每个女子喜爱的风格不同,卫兰就喜欢傲些有进取心的。男人要强势霸道些,方才有男子气概。 蓝毓就是她精挑细选,心里喜欢的年轻郎君。 可蓝毓不会如沈侑那样想,他眼高于顶,什么都图最好的。就如这次殿试,读书人中个二甲都欢天喜地,蓝毓偏将探花视为囊中物。 蓝毓嫌卫兰貌丑,拿不出手。 回了家,卫兰揽镜子照,映出脸蛋。 她喜在暗处照镜,光线暗些,这差些的肤色就不大明显了。 其实她五官挺漂亮,很好看,蓝毓也不是那等能委屈自己的人。但卫兰皮肤确实不大好,于是蓝毓就又很嫌弃。所谓一白遮百丑,卫兰偏偏气色很差。蓝毓又是要面子的人,于是嫌卫兰拿不出手。 被人这么嫌,卫兰当然不是很舒服。 她没一件事是对的。 伯父卫安在时,其实日子还好。虽祖父不在了,本该分家,但卫安身为长子,有大家长思想,也把早去庶弟家眷养在家里。况且卫兰又颇有才,说话也讨伯父喜欢,卫安看她比亲女儿还亲热些。 可后来伯父去世,大伯母许氏很不喜她,于是寻了个由头将卫兰迁出去。 许氏不喜卫兰很久了,大约不明白丈夫为何更疼侄女些。其实家中女儿无论嫡庶,除非当爹的亲自教导,情分都差不多。没有卫兰往前凑,许氏生的女儿也肯定也不招人喜欢。 可许氏这女子就是心眼儿小,伯父一亡故,就赶着把卫兰给迁出去。 迁出来后,卫兰生了场病,好歹熬了过去,可从此皮肤焦黄,气色不是很好。 大夫也瞧过,说她伤了肝,连带亏了气血,所以一脸病容。 卫兰又气又恨,那时她心里就暗暗发誓,一定会再出头。 可方才她却信誓旦旦,跟林微姝提及,说大伯母会将她给接回去。 想到了这儿,卫兰唇角勾起了一丝幽润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039 宣月十分不 许氏肯定不愿意卫兰回去, 可这由不得许氏。 当初大伯母将卫兰给赶出去,卫兰是没什么办法。 梅香书社中,她出身不如何, 也亲不起来。大家关系就那样儿, 几个未婚姑娘不会为了她去掺和些卫兰家事。 况且祖父早故,论来也是分了家, 也没贪墨什么。这闹出去,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被赶出来后, 卫兰已许久未曾去梅香书社。 书社里捧高踩地, 风气是不如何, 不过总未至于挂脸。 但凑份子做活动, 轮流请客的花销, 卫兰出不起。 她不服气,明明好文笔,写得好本子, 但不似梅香书社里其他人那般会造势。 名声都是刷出来的,卫兰觉得出不了头。 后来她便把自己稿子给了蓝毓。 她点了烛, 光彩幽幽, 烛光一映,本来焦黄的脸蛋倒是好看起来。烛光一映, 一张脸如珠如玉, 似美上不少。 卫兰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 譬如她称家里有个母亲, 其实这个母亲只是庶母。生母早亡, 父亲在时, 让妾室抚养卫兰长大,也无钱续弦。 迁来这地儿后,家里大小事都由卫兰做主, 她亦只能自个儿给自个儿拿主意。 卫兰厌恶透了而今住的地方,小屋子,又闷闷不透气,白日里也光线暗暗的。若要读书、绣花、写文,都需点个蜡烛,好将屋子照亮堂些。 这样住了几年,卫兰觉得眼睛似乎没以前那么好了。也因耗费心力替蓝毓写本子,于是卫兰气色也更差了些。 她亦心里暗暗发誓,要将自己从狗窝一样地方给摘出去。 房间里不透气,闷闷的有股味儿,卫兰都快要发疯了。 她想要早些离开这个地方,如今机会也来了,因为梅玉茹死了呀! 梅玉茹死了,满京城也议论得沸沸扬扬,各样议论甚嚣尘上。 这时节,她哀求大伯母许氏,说想要回大伯家住几天,许氏能拒绝吗? 又或者许氏敢拒绝吗? 丈夫虽没了,许氏膝下却有儿子女儿,儿子官声要不要?女儿也是要嫁人。更不必提这些议论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却不是许氏当初将她赶出去无人在意留心时候了。 果然,这次她求上门,许氏也和气答允,说房间也替卫兰收拾出来。 卫兰不觉抿紧了唇瓣,忽又笑了笑—— 梅玉茹死得好啊! 然后她又想到了林微姝,一想到林微姝,卫兰不舒服的感觉不觉又涌上了心头。 林微姝喜动,爱晒太阳,所以气血也足,看着精精神神的。尤其林微姝一双眼睛,漆黑水润,亮晶晶的,一双杏眼看着水头足。 本来只七八分姿色,配上林微姝的精神,倒是十分的人品样貌。 那沈大公子看着性子也好,是个温柔之人。 卫兰又想,不过林微姝一身衣衫倒是素素的,看着手头也没几个银钱可花销。听说那小宣侯已订了亲,又是傅家姑娘,却仍对林微姝念念不忘。可念念不忘又如何?说到底,仍是傅玉珠赢了去。 卫兰心里稍畅快些。 人困窘时总禁不住跟别人比。 好在,卫兰也快换了个地儿了。 几上有一本《惊梦记》,卫兰伸手缓缓翻开。 这本旧书,本来满京城皆无人留意了,可而今这般一闹腾,怕又要炒得洛阳纸贵。 卫兰瞧着自己手指,而今家里只一个粗使婢子,又笨笨不顶事,许多事情皆要卫兰自己做。 这样日子过几载,卫兰手指也显粗了,细看都能看得出来。 蓝毓也嫌她手粗。 卫兰心头不觉又火起,接着又生生的压下去。 她看着扉页上四个署名—— 梅斋主人、西江月、凌霜居士、卫琳琅。 同一时间,另一片手掌亦翻开书页,正是乔婉。 其父乔致远是清流科道官,广西道掌道御史亦属一方要员,可代天巡狩,更不必说乔婉在京城是出了名受宠。 其母宁氏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才添了个闺女,故亦是宠如珠宝,爱惜得不得了。 乔婉被宠得厉害,加之又聪慧伶俐,故时常有些索然无味之感。 她在家无人可掠其锋芒,母亲掌家管事,又宠极女儿,一向护着乔婉。再者便是祖母,也将乔婉当心肝儿肉。 其他几房年轻女娘见着乔婉都短了三分,绝不敢和乔婉大声。 是故哪怕和书社几个姑娘不过是面子情,乔婉也仍常去,她总需寻些乐子打发时间。 可现在,这消遣之事竟也藏着凶险,小宣侯还差人警示,说恐凶手目标非止一人。 乔婉听着没趣得很。 家里倒是担心,乔婉没当回事。 她翻看死去梅玉茹写的那本《惊梦记》,倒发觉几分端倪。 察觉到有一处不对,惹得乔婉心生疑窦,只是无人可讨论证明。她便想到宣月,最好是跟宣月议论探讨一番,将事情理清。 她已约了宣月,明日在大觉寺见,再往后,她只能在诚王妃寿宴上见宣月了。 听说诚王妃这次做寿,要一搭两便,让辛娘子在寿宴上收林微姝为徒。 如此一来,也沾了诚王府声势,连带着有许多宾客做见证。 乔婉估摸着那时节宣月也没心思跟自己议论什么案子了。宣月心思浅,情绪又易上头。 而且宣月又与林微姝闹不合,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那便约在明日,她与母亲去大觉寺上香,与宣月聊一聊。 抬头之际,乔婉眼底亦不觉流淌缕缕微光。 她去梅香书社只为消遣,乔婉自负聪慧,那几个梅香书社女娘扯头花,落乔婉眼里跟傻子似的,不过看看倒是有趣。 未曾想有人竟将事折腾在乔婉头上。如今京城市井坊间皆在议论,说梅香书社官眷贵女欺辱旁人,避得蔡萱自杀,说得绘声绘色。说逼迫蔡萱的总共有四人,分别是梅玉茹、乔婉、宣月、卫兰。 乔婉惹一身骚,是笃定幕后必有人盘算,可那人无论怎样算计,都不能算至乔婉头上。 乔婉起了心,有意将那人给扒出来。 她已有几分头绪。 乔婉倒是十分了解宣月, 永安侯府里,宣月又在闹性子。宣月这段日子可谓流年不利,处处不顺,先是亲眼窥见梅玉茹身死,后又传出那些个流言蜚语,十分的不中听。 再来,却是传来林微姝的好消息,偏巧前几日宣月还跟林微姝吵过嘴。 兄长对林微姝的分析上心,辛淮又要收林微姝为徒,这林姑娘日子竟好起来。 她红着眼眶,和来劝自己的母亲闹:“我不去!诚王府做寿,我去凑什么热闹,平白让人笑话。” 贺氏劝她:“你自去了,大大方方的,有几个笑你?况且,你不是说拘在家里太闷,本来央求着去,怎么又闹脾气?” “况且,旁人必议论她与我家那些事,许多双眼珠子盯着。你不去,反倒惹人议论。” 贺氏也有些后悔,她忽想自己在处置林家母女这桩事上可是有些轻忽? 从前贺氏是不会有这样想法的,她觉得自己在处置安之这桩旧姻缘上十分的慷慨大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040 那脚似踩在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从前林家母女迁出外城,说是顾忌安之名声,但其实也知晓这母女二人并不能闹起什么风浪。 贺氏也未计较林微姝母女二人无礼, 出手也阔绰, 已是十分心善。若是遇着些刻薄的人家,说不准还会诋毁女方名声将之贬得一文不值。 也就永安侯府一惯行事柔和罢了。 她想, 小姝那孩子当年看不出来,而今倒瞧出有几分心思。 辛淮有名声, 亦和贵人们有些来往, 且也不怎样讲究门第。林微姝好好的忽又念着去学医, 倒也能看出是什么心思。 倒也不失是个好出路。 好出路谁都看得出来, 但能拢到手里也是自个儿本事。 与月儿关系好的吴语燕不也挺想巴上辛娘子?也不知哪里惹辛娘子不痛快, 辛娘子怎样都不愿意收。 这林家小姝也是给自个儿谋了个出路。 贺氏性子好,也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不免想当初小姝单纯可人的样子想来也不是演的。无非是林家出了事, 在外城熬了几年,打交道的又是市井之流, 是故养出些心机, 倒也不好过分苛责。 宣月在一旁埋怨:“她必然早知晓辛娘子要收她为弟子,刻意不说, 故作倒霉, 心里只求看人笑话, 这般装模做样。” 贺氏听了, 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多少有些郁郁。 她想小姝性子要强,可心思似又太多了些了。贺氏哪怕性子好,心里也有些气, 觉得林微姝眼皮子到底浅了些。 哪怕巴结上辛娘子,是抬了些身份,也不算极的前程,至少放在永安侯府跟前不算什么。 所以她更不愿意女儿闹性子,这一闹挂了脸,别人还真以为宣家十分在意了。 不过宣月这副模样,亦使得贺氏瞧着便头疼,有些拿她没法子。 次日,大觉寺,乔婉却等了空。 乔婉本来察觉出什么,有意查一查,和宣月议论一番。 未曾想宣月竟未现身,推说是身子不爽快,让乔婉为之气结。 她心里埋怨宣月,平时自吹性子豪迈爽利,真遇到事却没什么胆气。 虽如此,乔婉母亲宁氏却对宣月称赞有加:“这月丫头也是知趣,知晓而今避在家里,方才最好不过。” 言辞间,宁氏显然不赞同乔婉又来大觉寺上香。 乔婉不以为意:“母亲以为能有什么事?” 大觉寺香火旺,寺中栽种兰花多株,以此闻名,再来就是秋日,院中银杏一片黄灿灿的,景致甚美。 如今虽不是赏兰的节气,却也香客甚众,游人如织。 再者乔家官眷出入,自有婢仆护卫跟着,又是宣家京郊别院那样僻静所,能有何事? 宁氏自也并不是真觉得能出什么事,若真有事,早不许阿婉出门了。 虽如此,宁氏却是觉得女儿性子太要强了些。 宁氏:“虽不至于出什么事,只是而今种种议论甚嚣尘上,何不避一避这些口舌?永安侯府那丫头那般要强性子,如今不也服了软,也不招摇了?” 乔婉:“女儿怎与宣月相同?哪怕在书社,本也没怎么掺和蔡萱之事。” 她没宣月那般畏事。 蔡萱之事,她其实也没怎么掺和,理直气壮。况且此事怕是另有内情,乔婉也查出了几分端倪。 可巧的是,蔡萱死后,蔡家偏生也在大觉寺供了长明灯。 蔡萱是春日里自缢死的,这两日蔡母还来大觉寺做了法事,设了法坛,供了果品鲜花,点了几盏六蕊灯供着佛像,又令僧人鼓钹钟磬念几卷经,烧些纸钱经文。 这些乔婉都打听得很细。 不过乔婉也没跟母亲说这些,只说大觉寺有一口泉,泉水清凛,比别处要清甜。她陪母亲吃盏茶,再用些素饭。大觉寺素面做得好,汤底都是菌菇类熬的汤底。 宁氏很快被女儿转移了注意力。 这次来大觉寺,乔婉收获颇多,心里十分得意。 不过要离去时,乔婉却忽有些不舒服,隐隐有些不自在。 一道冰冷目光落在了乔婉身上,似黏在乔婉后背上似的,让乔婉极不自在。 乔婉左顾右盼,并未察觉到什么。 只不知为何,那冷飕飕的凉气似从乔婉心尖儿泛起,使得乔婉通身不舒服。不知怎的,她想起梅玉茹的死。她是未曾亲眼窥见梅玉茹死状,但亦知梅玉茹是被人戴着钟馗面具,狠狠砸下。 此刻乔婉已要离开大觉寺了,人已至天王殿。 天王殿通常便是寺庙第一层院落,再往内,方才是大雄宝殿,供着横三世佛。 天王殿里自是供着天王,乔婉抬眼便窥见。 她看着的是南方天王增长天,通身蓝色,手执宝剑。 乔婉忽微微恍惚,想着梅玉茹是死在钟馗面具之下,钟馗便是眼瞪如铃,眉毛倒竖。偏生这天王殿所供天王亦是眼珠圆瞪,容色狰狞,便是金刚怒目。 她欲快走,可那尊蓝色增长天王蓦然眨眨眼! 乔婉一时寒毛倒竖,以为自己瞧花眼。 那“天王”蓦然跳下,抡动手中巨剑,狠狠一砸乔婉头颅。 女郎脑袋如西瓜般嘭的砸开,血花四溅! 宁氏目瞪口呆,放声尖叫,那“天王”手执染血巨剑,匆匆奔走。 沿途香客见之,如何敢拦?甚至有人唬得身子酥软,跪地磕头,只以为现出神迹。 乔婉是第二个死者。 本来梅玉茹已死了小半月,京城议论也淡了些,而今却因乔婉之死比从前更热闹十倍。 本来大家只是猜,也未必作准,而今凶手竟当真按照那本《惊梦记》的署名杀人。 如此看来,蔡萱之死必然是极大的怨气,否则何至于有人如此为其报复?只恐那几个贵女都脱不得干系。 梅家,小倩亦听闻此事,仍是不信。 梅玉茹在她心里自是极好的,市井坊间种种言语想来亦不过是旁人诋毁。但小倩心思也有了一些变化处,譬如半月之前,她将小宣侯吹得天花乱坠,十分推崇。 可到而今,小倩自是另外的看法。 小倩:“这小宣侯只是花架子,中看不重用,据说之前什么案子,拷问个国舅身边姬妾,结果一无所获,反倒是靠前任宛平县令之女林微姝破了案子。” “如今这桩案子,绝不能指望小宣侯,只能指望林姑娘。” 宣婴查了小半月也无声息,小倩这小姑娘光速变心,开始吹起林微姝。 木七这个凶手在一旁:“哦~” 他前日杀了乔婉,如今还通身的亢奋之意,十分爽快。 木七不喜欢乔婉。 其实亦他身份,极难和乔婉有什么交集。不过谁让梅玉茹加入书社,又与乔婉玩在一道。 有一次乔婉和梅玉茹一块儿外出踏青,捎带了木七,说是赏庵外尼姑料理花圃里一朵新开的白牡丹。 盖因昨日下了雨水,地有积水,乔婉不愿踩上去弄脏新衣新鞋,偏巧那滩水又在那株白牡丹前。 一旁与木七不和的钱管事便吩咐木七将外褂褪下,垫在泥水里。 木七这一身是新做的衣裳,自然不愿意,可也没法子。 他崭新衣衫垫泥水里,眼睁睁瞧着乔婉踩上去。乔婉新做了绣鞋,那双绣鞋漂亮又干净,轻轻巧巧踩上。 乔婉只看了几息,又笑着说这白牡丹也没什么了不起,转头就与梅玉茹说笑了。 赏花只是个由头,其实她无非是跟梅玉茹这手帕交出来玩一玩,散散心。 乔婉甚至不大记得木七这个人,毕竟一个千金小姐,哪能记得一个下人? 后来木七找钱管事赔衣衫,钱管事也不肯赔,说木七这新衣服是粗料子,也不是老爷夫人们穿的绫罗绸缎,也未用金丝银线绣花。这外套洗一洗,又没被踩坏,又不是不能穿。 木七也没嚷着要赔了,那件外褂泡泥水里,又被人用脚踩过,木七也不可能贱得穿身上,转头便撕个粉碎。 两月后,钱管事就醉后跌水池子里死了。 前日,他一下子把乔婉脑袋砸个稀巴烂,让乔婉再不能露出趾高气昂的表情。 一想到了这里,木七甚至忍不住在笑。 小倩还在他耳边吹:“这林姑娘,可是了不得。” 木七想,林姑娘?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女流之辈,有什么了不起? 木七心下十分看不起林微姝。 他口里却说道:“这林姑娘真的这般了不起,要查这个案子?” 小倩却叹了口气:“可惜她是女子身,还真不好插手。上次她上公堂辩护,也是破例为之,可一不可再。这男子有功名,方才有资格上公堂辩驳案情,她自是不便。” 小倩也是听别人说的,不妨碍小倩说得头头是道。 小倩:“听说林姑娘要被辛娘子收为弟子了,不过除非她有朝廷恩赏的品秩,方才有资格出入公堂,谈论一下案子。” 40-50 第41章 041(一更) 迁去外城林 木七听了微微一默, 又有些疑心,怀疑是林微姝给自己个儿造势。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 那林姑娘若真敢沾染这些事, 得有一根铁脖子, 又或者她脑壳极硬。 否则就会如乔婉一般,脑袋被打个粉碎。 在梅家呆久了, 梅家又出了梅四姑娘这般人物,木七亦多少知晓些京中贵女争风之事。 这女眷为扬名, 亦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不过这些女娘闹得也不过是些个花架子, 木七念之, 心下亦微微冷笑。 京中那些个流言蜚语传入林微姝的耳中, 林微姝也暗暗皱眉。 小宣侯不济事, 宣月又被人议论,估摸着宣家亦是焦头烂额。 不过林微姝心里亦谈不上欢喜,毕竟又添了乔婉一条命。而且顾娴听闻此事, 心里也担心,耳提面命, 让林微姝不可掺和这些, 亦是生恐林微姝遇着危险事。 除此之外,听闻辛娘子果真要收林微姝为弟子, 顾娴亦是又喜又急。 顾娴本以为没指望了, 未曾想居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竟另有一番际遇。只是之前顾娴歇了心, 什么也没准备。 顾娴又暗暗埋怨上自己, 女儿去诚王府赴宴,衣衫总要体面。可叹她心里没成算,竟未曾早早准备上。本来料子是有的, 之前魏红药得脱罪名,又知晓辛淮要收林微姝为徒,知林家不收财帛,特意送了两匹上等蜀锦。 顾娴刺绣手艺好,赶着些做,小半月也能替林微姝赶出件衣衫来,如今却才起手沾活儿,两三天也来不及。 再来,女儿穿戴也不能太素净了。 林微姝也看出顾娴有点儿慌,不免劝顾娴:“阿娘不必急,别人知晓林家现在处境,如刻意穿得太华贵,反倒显得心虚,不如打扮素净清爽。辛娘子不是送了枚木钗做信物?如此也跟打扮相配。” 顾娴叹了口气:“但也不好太不体面,再者,如今你当众拜师,总要送件好看些的拜师礼。” 这时节却有客人来,竟是薛采。 薛采是来雪中送炭的,笑道:“小姝明日拜师,我猜诸事仓促,恐来不及准备。我这里有一套衣衫,是去年做的。因天热太快,尚来不及穿,压箱子里一年,看着还是崭新,我也没穿过。你若不嫌,无妨试试,你我身量本也差不多。” 她递过来一个包裹,林微姝、顾娴解开看,里面一套春裙,果真是崭新没穿过样子。这套裙料子极好,样式也素净,只衣角处绣了几枝白兰。林微姝欲拜师那日戴辛娘子给自己的那枚木钗,于是衣裳样式也相配。 林微姝不觉心头略酸楚,又有些感动。 薛采跟辛淮日子更久,辛娘子也极是看重薛采,不过却并未收薛采为弟子。 林微姝自忖换成自己,只怕也会有些失落。 未曾想薛采心下竟全无芥蒂,还这般替她考虑,惹得林微姝十分感动,又有几分愧疚。 只是若她向薛采道歉,反倒极着痕迹了,只极真诚道谢。 薛采反倒打趣她:“这般郑重其事,可真显得生分了,我不敢当。” 正热闹时,小梅也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是沈侑身边婢女,如今也是得了沈侑叮嘱,所以来送东西。 小梅:“大公子最近得了马大夫的行医手札,他不善医道,却极敬重马大夫为人,便想求林姑娘将这行医手札送至辛娘子处,由辛娘子重新整理,润色增减后加以刊印,也算一桩善事。只是他与辛娘子不熟络,便想走林姑娘人情。” 林微姝微微一怔。 小梅补充:“不必提他名字的,大公子一向不喜太招人留意,喜欢安安静静的。”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薛采这个客人在一旁都回过味儿来。 马大夫是个回子,因如此,他医术虽高,却不免孤僻些,与京中名医来往也不多,所学医术与汉地也大不相同。 前两年江南水患,马渭不慎落水死了,也未著医书留给后人。京中医者得知,也莫不惋惜。 未曾想沈大公子竟将马大夫行医手札送来。 林微姝而今家贫,凑不出像样拜师礼,且如若拜师礼忽太贵重,也显得和她家境不相衬。 沈大公子便替林微姝准备了一件。 薛采打量小梅,小梅还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蛋透出几分稚气。不过小梅方才说的话却是人情老练,分明是被沈侑嘱咐教导过的。 按沈侑所教说辞,林微姝竟不算承沈侑之情,反倒帮了沈侑一个忙。便是顾娴听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好。 这沈公子倒是温柔细致,十分熨帖。 林微姝亦回过味儿来,心里甜甜的异样之感又添了几分。 她想大公子倒是对我挺好。 这些薛采都瞧在眼里,有心打趣几句,念着林微姝还是个姑娘,又将打趣的话咽下去。 薛采忍不住笑笑。 离开时候,因瞧见这些,薛采心里不觉浮起一缕温柔之情。 一个是不喜和人来往腼腆体贴的公子,一个是善良明媚少女,这般凑在一起,又在这样春日,也是一件温柔喜事。 便是在一旁瞧着,似乎心尖也浮起了喜滋滋的甜意。 可薛采旋即又想到别的事,心尖又冷了冷,又浮起了一层不大愉悦的酸涩。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薛采面上浮起了几分黯然之色。 因明日要赴宴关系,顾娴也安排林微姝早早歇息,还让小枝这晚去顾娴房里睡。 女儿今年十七,正青葱水润时候,年轻怎么都好看,其实也用不着什么脂粉。 睡足了觉,精精神神的,第二天精神饱满,看着也又漂亮又有神。 不过顾娴这样安排,反倒闹得林微姝有些不自在。 这些日子小枝陪着她,林微姝也习惯了,没人陪在身边说小话,林微姝反倒有些不便。 况且,林微姝还有些小兴奋,因为这样的小兴奋,林微姝也有些小紧张。 林微姝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一沾枕头,却顿也睡意绵绵,不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她睡相其实并不是很好,睡着时,被子里身躯便扭成麻花了。 小枝也抗议过林微姝这并不怎么好睡相,说一不小心,会被林微姝梆梆打上两拳。再不然,就是林微姝像八爪章鱼般扑过来,搂着小枝不放。 这时有人悄悄进来,动作也没什么生息,一点声都没有。 况且沈侑还焚了一枝杏香。 杏香能凝神安息,安住神魂,足足睡一觉,醒来精神好,对身躯也无什么伤损。 沈侑心忖林家母女也当真少了些心思,这心里也没什么防备。 旁的不说,薛采随辛娘子好几年,一直也得力,偏生是林微姝来了没多久,就得辛淮喜欢,不但收为弟子,还闹出这么大阵仗。 今年开春,薛凝方才懵懵懂懂的,在辛娘子跟前谋了份医女的差事。 那时还是薛采带她,而今林微姝却一下子越在薛采前头。 人皆有七情六欲,便是这薛娘子大方,至多不计较已是极好,这眼瞧着竟还处处帮衬。 沈侑窥之,便觉不大正常,因此相疑。 不过沈侑倒是猜错了,他亲自仔细验过薛采送的那套衣衫,妥妥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入林微姝闺房,着一套墨色衣衫,倒未用面具遮住脸,也不似平素那般竖好头发,只用一根缎带将散开发丝系住。 比之白日里的端方清雅,沈侑亦添几分幽润。 一双苍白修长手掌将林微姝明日要穿的新衣原样叠好,一丝不错,这样放回原处。他指骨如冷玉幽润,修长手指替林微姝将衣衫抚平。 念及自己错疑,沈侑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知为何,遇着林微姝之事自己似总是猜错。 当然他未思量而今他最不对的是暗暗闯入女子闺房,全未取得林微姝的同意。 这方便沈侑倒是素来不在意,绝不会因此为难自己。 他又替自己找补,薛采待林微姝极好,这其中必有一个缘由,不能仅仅因为薛采性子好。 沈侑是不会轻易认错的,总想着将这其中缘由给寻出来。 他便是这么一副性子,如非如此,当年慧空老和尚也不会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沈侑这个好苗子。 这有些人,天生好好挖人私隐,以别人的秘密为食。 沈侑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又觉得有些好笑。 林姑娘平时多少有些拘谨,睡时却这般张牙舞爪。 林微姝开春时生的那场病已然好了,脸颊病气消散,倒有淡淡粉色红晕。年轻女孩子脸蛋不用施脂粉,也水润光滑,青春活泼。 这样的年轻气色,是多少胭脂水粉都涂不出来的。 她睡得香甜,口里呼出轻柔绵长的气。 沈侑认真瞧着她,虽替林微姝验过衣裳,却也不嫌自己事多。 他自是对林微姝无微不至,因为沈侑虽不会提笔写话本,却喜欢自己造故事。 一个故事需要一个主角,林微姝则正是他故事中主角。 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有疾,病得还不轻。如此这般,沈侑宛如幽灵般,悄悄从林微姝闺房中退出。 诚王府做寿时,恰逢宣婴休沐,自是要去。再者诚王府和永安侯府关系不错,四时节礼皆来往,宣婴亦没理由不去。 这人情往来备礼皆是贺氏负责,不用宣婴操心。 再来就是因宣月缘故,今日傅玉珠也恰巧来到了永安侯府。 她来找宣婴叙话,不过宣婴淡淡的,虽未发脾气,态度却有些冷。 傅玉珠玲珑心,自是知晓宣婴不大痛快。 傅玉珠受不得这个,亦不愿意显得太弱势可欺,不免道:“安之可有什么不称心之事,何不和我说一说?” 她是傅家嫡女,样样出挑,与宣家是结两姓之好,也不愿意显得太过于委屈求全。 宣婴闻言,淡淡道:“我岂能有什么意见。只是玉珠你说通傅家,安排玉芙流放,一番极聪明的安排,偏生到底被人窥见,也未见遮掩住什么。就连小姝人在外城,也撞见被流放玉芙。” 傅玉珠一惊,竟是这桩事?! 宣月也是和傅玉珠提过这桩事的,略提及林微姝人前和宣婴争执,乃至于扯出玉芙被流放边塞之事。 这女人不能太软,可也不能太硬失了分寸。傅玉珠眼里透出几分的恼意,解释口气倒是和善委屈的:“我为了谁?总不能说为了我自己?那个胡姬是怎样人?一个女郎,通身的风尘气,虽取了个不伦不类的汉女名字,却不通什么诗书礼数。也不过是自恃有几分美貌,想攀个高枝儿。” “这般性情的女娘偏生受了刑,添了委屈。若轻轻放过,还不知如何诋毁纠缠,非要恼着讨公道。” “再者,而今永安侯府炙手可热,许多双眼睛盯着。哪怕上桩案子办得不顺,你对陛下的忠心用心都让陛下看眼里。” “难道便不会遭人嫉?难道不会有人瞧着不顺眼?只要你稍有粗疏,只怕便落人口实,惹人议论。哪怕这个玉芙不是刁滑之辈,也性子大度,不与你生出积怨,难道便不会有那有心之人,这般利用她造文章?” “安之,京城水深。其实你办事费心尽力,不过是被那林微姝抢了功劳,于是满京城议论纷纷,将你好生嘲讽一番。而这其中,难道便没有人心生嫉妒,趁势推波助澜?” 傅玉珠不是不会争的人,一番言语也说得她眼眶发红,甚是委屈。 她又道:“我如此心狠,难道是为了自己?莫非我自己不愿善良贤惠?我如此筹谋,也无非是为了你。” 宣婴又不说话了。 傅玉珠伶牙俐齿,总归有许多话,宣婴不想和她争。 再者此事总归是宣婴自己未办妥当,一昧朝女子使气也非君子之风。 傅玉珠察言观色,已瞧出宣婴眉宇间的恼色淡了几分了。 不过宣婴眉头恼意亦未曾全然消除,他冷冷淡淡,缓缓说道:“玉珠,你总归是有许多道理,我说不过你。只是你既然已做主了,何必再说和我知晓,不如全由着你做主罢了。” 他望向傅玉珠时,傅玉珠眼眶微红,一副泫然欲泣之色,甚是委屈。 宣婴恼意未消,拂袖而去。 不过他离去后,傅玉珠面上委屈之色也淡下去,只掏出手帕擦去眼角浅浅泪痕。 傅玉珠想幸喜也未曾真个哭出来,否则哭脱了妆,倒要从新弄脂粉了。 她心尖儿流淌了几分冷意,其实流放玉芙之事,她是故意让宣婴知道的。 若傅玉珠想藏,这些事必能掩藏滴水不漏,但是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替宣婴筹谋,这么费心思,难道安之一点情也不承?总不能真跟那些个傻女子似的,为个男子费尽心思谋算,那男子却干干净净? 无论怎样,宣婴必须得承这份情! 她做一分,宣婴就得知晓一分,傅玉珠也不是那等默默付出的性子。 这样想着时,傅玉珠手指头死死的绞紧了手帕。 她想,安之,必然是承自己情的!没跟自己吵是知晓自己才是对的。这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她和宣婴是越吵越好,有争执,才渐渐有默契,是不是? 傅玉珠微微有些恍惚,很快又收拾好心情,去寻宣月。 将要赴宴了,宣月还在闹腾,贺氏又在一边劝,可宣月也止不住哭闹。 人在屋外,傅玉珠内心愈发厌烦。 要说小,宣月其实也不小了,可还是这样子的不经事,这副脾气。 论岁数,宣月再过两年也便要嫁人了,可哪家受得了这么个不懂事的新妇? 可小姑子人再这儿,由不得她不理会。 她入屋,见着地上有些推倒砸碎的杯盏摆设,厌意更浓几分。 宣月而今很是委屈,究其原因,乃是乔婉忽被凶手所杀,使得那些个议论甚嚣尘上,比之从前更厉害几分。 宣月受不得这个。 “如此议论,却把我说得极是恶毒!说到底,无非是蔡萱死了,她家里又不怎样。于是竟成了我的错。这些市井之徒最爱听的,不就是高门女子颐指气使,逼死人命?和朝中清流御史一般,恨不得对勋贵鸡蛋里挑骨头,寻些个错处。” “我不去,去了也无非惹人笑话。” 宣月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委屈。 傅玉珠倒也知晓那些议论,知晓宣月心堵。事已至此,傅玉珠也只庆幸,至少将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出来。 那日傅玉珠也在,亦目睹命案发生。 而今那些个议论甚嚣尘上,不过倒未沾在傅玉珠身上。 她劝:“你不去,旁人议论的得更厉害,且议论的那些人必是知晓你介意这些,于是议论更凶。只有你坦然自若,那些人方才觉得没趣,亦觉得没意思。” 贺氏在一旁叹气,这话她也劝过,不过没什么用处。 傅玉珠又劝:“你还不如林微姝,她身居外城,家境也十分窘迫,大约也没什么好穿戴,却也仍去诚王府,也不见别人怯什么。” 傅玉珠这样一说,反倒令宣月精神。 宣月飞快擦去面上泪水珠子:“不错,林微姝寒寒酸酸都去诚王府,我为何不去?” 这话却也不中听,贺氏不觉含嗔:“又说这些不中听的话,让旁人听了,只道你性子刻薄。” 宣月一下子却来精神了。 林微姝,她好端端的呆在外城不好吗?本来前些日子,她已很少和旁人聊到林微姝了。 可偏生林微姝极会闹腾,先是抢了兄长风头,接着又这般大张旗鼓闹腾。 林微姝若真要折腾,那便来比。京中贵女们比家世、比样貌、比名声。谁家姑娘总穿时新的衣衫首饰,谁家厨子好,谁家园子修得好,都是样样有数。 林微姝非要削减脑袋挤进来,哪怕拜了辛娘子为师,也是自己没趣。 贺氏却是担心,千叮咛万嘱咐,让宣月这个燥性子万万不可提及从前宣婴跟林微姝那桩婚事,甚至那五百两银子的事,也提也不必提。 这些事议论起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别人听着林微姝困窘,固然是会笑林娘子几句,但亦会觉得宣家弃人于不顾,尽显凉薄。 傅玉珠倒是眼观鼻、鼻观心,未搭腔。 马车行至诚王府朱漆大门前,诚王府一向不喜张扬,府邸也未堆砌的奇花异石。府内栽着几株合抱粗的古槐,枝桠虬曲,遮天蔽日,春风一吹,细碎的槐花落下来,添了几分清雅。 引路的丫鬟轻声禀道:“今日女客请往荣安堂,男客移步宁远厅,中间隔着淑花园,各位若得空,亦可去园子里歇歇、玩些投壶的把戏。” 贺氏微微颔首,牵着宣月的手往东侧走,傅玉珠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贺氏、宣月、傅玉珠到时,果真有许多道目光打量。 不过虽有打量,倒无人真跳出来言语冒犯几句。 这些傅玉珠都瞧在眼里。 她知宣婴虽落了几句笑话,可在陛下心里分量不低,又有从龙之功在那儿,是故旁人也会顾忌几分。便有议论,多半也是些私底下的话。 可知男人在外撑得住场子,女人人前方才有脸面。这一家子不就是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时荣安堂里已有不少女客,皆是京中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却无半分喧闹。女客们三三两两围坐,或闲谈家常,或品鉴桌上的点心,或说着近日京中的新鲜事,却都避开了乔婉命案的话题。毕竟是诚王府的寿宴,没人愿意扫了主人家的兴致。 老王妃还未到,如今是诚王府的大儿媳张氏在张罗招呼客人。 傅玉珠记性极好,京中大大小小世家的女眷,哪怕只见过一面,她也能准确叫出对方的身份、姓氏,连带着对方的喜好、家中近况都能记个大概。 贺氏跟在傅玉珠身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的满意之色愈发浓厚。她当初力主让宣婴娶傅玉珠,便是看中了傅家的家世与傅玉珠的通透玲珑。宣婴是武将,性子偏直,不擅这些人情往来,傅玉珠这般长袖善舞,恰好能替他打理好后宅的人情世故,替宣家撑住场面。方才傅玉珠与各位女客寒暄时,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亦让贺氏觉得十分称心。 这般应酬之际,傅玉珠倒是瞥见一人,有些眼生,但也不是不认得。 今日卫兰亦有到场。 傅玉珠本来和卫兰不大熟络,不过因梅玉茹之死,知晓那《惊梦记》上亦有卫兰的名字,是故也多留意这卫姑娘几分。 今日卫兰倒是盛装打扮,从头到脚无不十分精致。 只是落傅玉珠眼里,大约俗气了些。 今日宣月倒是按傅玉珠的建议打扮,衣衫首饰挑素净些,发间一枚洁白玉钗,如此挽住。其钗玉质莹润,一见质感就是极好。 毕竟连死了梅玉茹、乔婉,这两人皆是宣月极要好手帕交,宣月肯定要穿得素些,显出几分伤情。 如此也不好打扮太好。 卫兰却似未曾想到此处,而且她头顶珠翠,身上衣服料子好,却愈发衬得面色焦黄难看。 众人目光逡巡间,卫兰亦轻轻扯了下衣衫。 她耳边听着许氏跟人议论,叹息卫兰可怜,年纪轻轻便这般孤苦,而今又被别事给缠上。 许氏倒很会说话,说自己素来疼这个侄女,又将卫兰通身打扮得十分富贵。 傅玉珠听说这卫姑娘其实日子不是很顺,日子清贫,而来囊中羞涩,且有日子未曾在人前见过她。 若说京城连死两个人有什么好处,竟是这卫兰得了些便宜。 在许氏这般言语时,卫兰面颊有几分腼腆羞涩,不过也没有不乐意。 不,其实她欢喜疯了,乐意得不得了。 人前卫兰十分羞涩腼腆,下意识却扯着衣袖,其实是不愿意将自己手掌露出来。 一个女孩子日子过得好不好,便易在手上显露出来。 冬日里天气冷,家里活儿做不完,她皱着眉,亦在冷水里搓衣裳。 她指头粗,上有茧,蓝毓不喜欢,卫兰自己也不喜欢。若是让人窥见,只怕惹人笑话。 这厢傅玉珠已收回目光,她知自己对卫兰生出一缕厌意。其实傅玉珠跟卫兰并不熟络,她知自己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自己联想到另外的一个人。 她想到了林微姝。 那年宣婴将林微姝领到京城,林家说是书香门第,但也不过是旁枝,且这一枝早便分了出去了。林微姝虽说不上是山野村女,不过亦是少了些规矩,加之家里对她宠得厉害,脾性也养得差。 宣婴不过是一时图新鲜罢了。 后来,林家又出了事,那林姑娘又迁去外城。 傅玉珠以为林微姝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天长日久,宣婴也不会多记得了,除非林微姝肯咽下这口气委身为妾。可失了心性,宣婴也不会多惦念,那也不足为患。 傅玉珠没想到这位林姑娘还会重归社交场合! 林微姝会怎样想? 她一直和林微姝争宣婴,当初当然也使了些手段。 林微姝内囊不丰,她偏挑些需花钱的交际,知晓林微姝凑不足。宣婴领着林微姝一块玩儿,总替林微姝出份子钱。林微姝不好拒之,可来了几次便不爱来了,又觉得和宣婴相熟的好友应酬十分辛苦。 于是她也埋怨似说林微姝爱记气,不大方,心里不喜欢宣婴相熟朋友。 她暗暗揣测,安之知不知道?傅玉珠细思,觉得宣婴多半是知道的。宣婴没那么钝,也未必不了解傅玉珠的心意,这些贵女男女之间暧昧小拉扯他是懂的。身为一个男子,宣婴也是乐在其中。 男人不都那样儿?纵然择了林微姝,难道真指望心里便一心一意? 但宣婴爱拿捏架子,如若不是跟林微姝生出了什么嫌隙,他是不会真个和傅玉珠在一处的。 那时节,宣婴和林微姝却天天吵。 傅玉珠又借相熟朋友之口调侃,说宣婴如若娶的是傅玉珠,说不定两个还能想一想。傅玉珠为妻,林微姝做妾,指不定还能一双两好。偏偏宣婴要娶林微姝为妻,那就惦记不上傅玉珠了。因为傅玉珠性子骄傲,身份在哪儿,如何能屈从? 她不信宣婴没动心。 说不定一开始宣婴就指望两个都不撒手的。 不过宣婴前些日子真要纳林微姝为妾时,她又不开心了,却又不好面上露出来。 幸喜林微姝性子倔,竟也拒了。 哪怕是傅玉珠,也不得不承认林微姝性子确实十分倔强。 落难时不肯为妾,当初要与宣家议亲时,也未见林微姝对小宣侯柔顺相让。 比起那些媚视烟行,肤光如雪的美人儿,林微姝这样的更令傅玉珠忌惮。 有许多女子自负有几分姿色,靠着如花似玉身子,盼着勾着老房子着火。却不知这世间最不缺就是美人儿,任是如花似玉,挑花眼后抵不过利益二字。 她最忌惮的是宣婴对林微姝的那份真情。 念及于此,傅玉珠不觉紧紧攥紧手帕。 林微姝怎么就要重新归来了?如今是怎么呢?近些日子,原本已在社交圈子销声匿迹的女娘一个个又冒头。 卫兰是一个,林微姝是另一个。 正这时候,林微姝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二更) 未如预想般 诚王府今日的男客安置在宁远厅, 隔着淑花园的花木,也能听着些荣安堂女眷们东京。 沈侑听着林微姝来了,也挪动了步子, 正瞧着诚王府的丫鬟领着林微姝从淑花园方向过来。 林微姝今日一身素色袄裙, 领口是简洁的交领,腰间系着一根浅杏色宫绦, 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却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挺拔, 妥帖又沉静。一套衣衫最惹眼的便是衣角那几枝白兰刺绣, 针脚细密, 花瓣舒展, 似带着淡淡的暗香, 与她素净的装扮相得益彰,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清雅气度。 她容貌亦生得好, 一双甜俏杏眼最是动人,眼尾微微上挑, 瞳仁澄澈如秋水, 瞧着人时,带着几分青涩的之意, 却又不显得娇弱, 配上白皙水润的脸颊, 不点脂粉亦自带光彩。 明明是素净装扮, 却比周遭那些衣着华贵的女眷更显漂亮, 站在灼灼桃花下,竟有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景致。被丫鬟领前来时候,她微微垂着眼, 少女眉眼间的沉静,更衬得那双眼愈发灵动甜俏。 沈侑瞧得目不转睛,心尖儿忽生出几分从未有过异样之色。 其实沈侑跟林微姝已经很熟络了,但此刻仍生出些说不出的惊艳之色。说不出是为什么,大约因为林微姝平素未曾这般盛装打扮过。 平日里林微姝为求做活儿方便,一身衣衫整洁、干净即可,打扮得很利落。 素净不代表不贵重,一身好的衣衫可以颜色、样式素净,但衣料、剪裁做不得假,衣袖放量,衣衫垂落感骗不了人,素来便是钱认货。 林微姝穿了件好衣衫,这般站出来,气度也大不一样。 薛采替林微姝做了这件衣衫,果真是花了心思,也是依着林微姝尺寸做的,一套衣衫穿上亦是大不相同。 沈侑想着自己一双手掌曾一寸寸抚摸这套衣衫,细细检验。 他指骨修长,将林微姝这套合身衣衫的尺寸了熟于心,十分明白。 一股奇妙的从未有过热意忽涌上沈侑身躯,倒闹得沈侑自个儿略略有些惊讶。他这个人宛如阉割一般,素无男女之欲。哪怕暗暗潜入林微姝闺房,也只是因他不能为人道的阴暗偷窥欲及掌控欲,也不是冲着那些事。 春风拂过了沈侑身躯,倒令沈侑升起些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情。 不过沈侑倒谈不上惊慌失措,倒是好奇多一些,暗暗觉得好笑,发觉自己到底是个年轻的男子。 他愈发目不转睛看着林微姝。 宣婴也怔怔瞧着,好似胸口被打了一拳。 不是前几日那个鲁莽上了他马车,又匆匆染着泪意离开的林微姝,眼前的林微姝要沉稳一些,淡定一些。 又似离他愈发的远了。 那日公堂之上,林微姝替魏红药辩驳成功。 那时宣婴是有些不自在,不过又下意识轻描淡写想小姝不过胡乱折腾。哪怕林微姝辨赢了,无非是市井坊间议论几日,也落不到什么很实在的好处。 而今却是不一样了,辛淮欲收林微姝为徒,林微姝而今要拿回她迟来的奖励。 收回目光之际,宣婴亦留意到沈侑。 沈侑目光热切,宣婴一下子也瞧出来了,心里不舒服亦添了些。 他只觉小姝和自己纠缠是他们两人之事,偏偏沈侑却掺和近来。卫国公府虽闹得鸡飞狗跳,但底子在那儿,沈侑又是长房唯一嫡孙,哪怕和宣婴相比,也不是很差。 宣婴心忖但沈侑体弱,心思又不上进,总有些家底,本身亦不大争气。 他倒素来未将这沈大公子放眼里,不过因沈侑总留意林微姝,是故宣婴对沈侑也生出了一缕恶意。似乎宣婴心中,总是盼着林微姝无依无靠,全无依仗,这般孤苦伶仃。如此一来,林微姝这落难官眷似乎便只能依靠永安侯府再攀高枝。 沈侑倒是恍若未觉,又或者他并不将宣婴那点儿恶意放心上。 他犹自盯着林微姝,转动了手指素净白玉扳指。 扳指内侧竹叶青雕饰贴着沈侑内侧皮肉,沈侑体温比旁人要低一些,倒真好似毒蛇一般。 但林微姝却是炙热、温暖的。 譬如沈侑敏锐觉得薛采对林微姝太好,好得有些违背人性,不合常理。而今沈侑去查一查,倒真查出别的有趣之事。 去年林微姝还教薛家秀丫头启蒙识字,薛恩是林父旧识,请她做女夫子。薛家有双姝,年纪相差五岁,大的叫薛蕊,小的叫薛珠。 林微姝教的是小薛姑娘,不过跟大薛姑娘亦玩得极好。 至于赵胜君,他是南侯之子,流连花丛中,素来荤素不忌,又十分好色,舍得在女子身上花钱。 赵胜君虽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但因久经风月,手腕有些,又会花言巧语,十分会献殷切。 这大薛姑娘便少年识浅,曾被赵胜君哄上心。 幸喜家里劝回来,大薛姑娘亦品出自个儿糊涂,亦不再流连,偏赵胜君却不肯甘心,纠缠不休。 林微姝有掺和这桩事,帮衬薛家退了赵胜君。 有趣的是,因为这桩事宣婴对林微姝有些误会,觉得林微姝未曾替他守住。 林微姝当然不肯认,那日还跟宣婴吵得十分厉害,乃至于下了马车都哭得厉害。 林微姝不是个闷嘴葫芦,是会替自个儿辩白的。 但就算闹成这样,林微姝也未将大薛姑娘给供出来。薛蕊已嫁了人,婚后夫妻恩爱,日子过得极好。一个好姑娘的人生并未被赵胜君给毁了去。 可如若这桩旧事被扯出来,那就不同了。 所谓人言可畏,哪怕大薛姑娘丈夫不在意,家里其他人也会在意。外人指指点点,终究也不是什么美事。 所以宣婴冷着脸不信,林微姝哪怕和旧日情郎决裂,也未多说一句。 宣婴和薛凝早有嫌隙,本也合不来,不过这桩误会却给了两人情分最后一击。 偏偏薛采也姓薛。 宣婴一查,还真查出了薛采和薛恩家里关系。论来薛采是大薛姑娘堂姐,幼时几个女孩子也总玩到一处。 只是后来薛采随辛娘子行医,便不常见面。林微姝在薛家教小薛姑娘时,薛采已随辛娘子外出行医,所以竟未来得及和林微姝打照面。 但因关系亲密,薛采应该是知晓这桩事。 于是一切也都对得上。辛娘子眼光高,但林微姝寻不到事做,辛淮却轻易收了林微姝为医女。 后来怎样且不必提,辛娘子一开始收了林微姝,这其中大约也应有薛采说和的缘故。 薛家定也是对林微姝有愧,是故令薛采照拂一二,也是一番回报之意。 而这番情由,恐怕林微姝自己也不知晓。 于是沈侑便想,如若扯破此事,却不知这位小宣侯是何脸色? 他忽觉这想法很是有趣,薛家对林微姝有愧,若是激一激,未必不能人前逼出真情。只是薛家人在南京,但也不是不能调回来。 这厢林微姝已入了荣安堂,如此缓缓而来,众人心底不觉生出几分异样,尤其是傅玉珠。 虽早料着会有如此情景,傅玉珠却似胸口被重重打了一拳。 从前她总嘲林微姝小家子气,总有意无意在宣婴跟前提,宣婴也不曾替林微姝辩驳。 大约宣婴也是这样想的。 所谓小家子气就是不自在,就是遇着些没经历场面,便生出怯,会手足无措。 但现在林微姝却很大方。 人经历了些事,总是会有些改变的,但林微姝的变化却出乎傅玉珠意料之外。 譬如卫兰,虽是被许氏打扮得满头珠翠,但就是显得不大方。卫兰嫌自己一双手粗,想将手掌给藏起来。却不知越藏越容易被人留意,傅玉珠就留意到了。 如今林微姝踏入此处,傅玉珠也下意识留意林微姝的手。这林姑娘沦落外城,一双手每日都要做事,又在辛娘子跟前做医女,整日里做事,怎么都不如用膏脂保养的贵女双手软腻。 林微姝手指头长,手型也漂亮,顾娴夸女儿时,也说女儿这双手很适合当大夫。不过整日做事,这手肯定有点糙。 但林微姝也不似卫兰刻意掩藏,而是大大方方将一双手露出来。 傅玉珠原本所想不是这样的。 宣月跟傅玉珠抱怨过,说去外城见了林家母女一次,说林微姝俗不可耐,十分惹人厌,通身的市井尖酸气。宣月也罢了,就连宣婴也与林微姝生出争执,闹个不休。 这女儿家气质是要靠养出来的,一旦沦落市井,这气质也会让那些琐碎之事磨得十分尖酸。 可林微姝却不似傅玉珠以为那般市侩尖酸,反倒如经过打磨玉石,光润且熠熠生辉。以她对宣婴了解,宣婴必会喜欢。 傅玉珠正恍惚时,一位身着石青绣折枝玉兰花袄裙的妇人快步走来,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气质温婉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亲和,正是诚王府大房儿媳张氏。 她目光径直落在林微姝身上,脸上立堆笑意,快步上前,亲昵地虚扶了扶林微姝的胳膊,语气热络:“林姑娘可算来了,辛娘子已在暖阁候着,老祖宗常听辛娘子提及,也常念叨要见你一面呢。” 说着,张氏转头对身侧的丫鬟吩咐道:“快些去凝香院,请老夫人过来,就说林姑娘到了,辛娘子也在这儿等着呢。” 丫鬟应声快步离去,张氏又转回头,拉着林微姝的手细细打量,笑着夸赞:“林姑娘这身装扮真是好看,素净又雅致,配着你这模样,真是得天独厚。” 林微姝被她夸得微微泛红了脸颊,连忙屈膝行礼:“劳柳夫人挂心,微姝愧不敢当。今日叨扰王府,还请夫人海涵。” 她语气谦和,不卑不亢,眉眼间的沉静更显气度,倒让张氏愈发喜欢。 不远处的傅玉珠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心底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愈发浓烈。方才她们母女三人进来时,虽有丫鬟引路,却也只是寻常接待,张氏这般身份的人也只寻常寒暄,更别说这般殷切相迎、亲拉着手夸赞了。 她知晓今日林微姝是拜师的主角,可这般明晃晃的差别对待,还是让她心里堵得慌。论家世,林微姝不过是落难官眷,怎配得诚王府这般看重?可面上,傅玉珠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 不多时,便见几位丫鬟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夫人走来,正是今日的寿星老诚王妃。老诚王妃身着枣红色织金福寿袄裙,发髻上簪着一支东珠朝珠,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目光一扫,便精准落在了林微姝身上。 “这便是林姑娘吧?” 老诚王妃快步走上前,眼神里满是喜爱,不等林微姝行礼,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亲昵,“果然是个模样周正、性子沉静的好姑娘,瞧着就让人欢喜。” 说着她不等众人反应,便抬手摘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支羊脂白玉手镯,手镯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径直塞进了林微姝手里:“初次见面,老婆子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支镯子你拿着,算是老婆子的一点心意,愿你往后顺遂安康,跟着辛娘子好好学,将来必有出息。” 林微姝吓了一跳,连忙想推辞:“老王妃万万不可,这镯子太过贵重,微姝不能收。” 老诚王妃却故作不悦地摆了摆手,语气坚决:“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规矩?老婆子瞧着你顺眼,送你点东西算什么?再者,你今日拜师,本就该有份贺礼,这镯子刚好合宜。” 老诚王妃十分坚持,再推脱就不大好看了,林微姝只好勉强收下,再次屈膝行礼,郑重道谢:“多谢老王妃厚爱,微姝铭记在心。” 顾娴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老王妃,今日是你寿辰,也是小女拜师之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王妃笑纳。” 顾娴所送是一对包装精致的老参,参须完整,质地饱满,亦是难得的好物。这一对老参还是顾家打探到林家母女要赴宴,赶紧送来这个应急,否则顾娴还真头疼。 虽如此,这份礼在旁人眼里却显薄了。 周遭的女客们目光落在木盒上,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参虽好,可今日这般场合,林微姝拜师又恰逢老王妃寿辰,送这个未免不够瞧。而且瞧着倒是贵重,可比起老王妃送林姑娘的镯子,可就差远了。不过似也怪不着林家轻慢,毕竟林家如今这般境况,能拿出这样的参,想来也已是尽力了。 顾娴自也猜得到旁人揣测,不过已尽力而为,故也问心无愧不露怯。 老诚王妃倒未意,笑着瞥了一眼木盒,温和道:“顾夫人太客气了,心意到了便好,这般贵重的老参,老婆子怎么好意思收?不过既然是你的心意,老婆子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老王妃便让身边的丫鬟收下,又拉着顾娴说了几句体恤的话,倒是解了顾娴的窘迫。 叙了几句闲话,老诚王妃便说道:“你这花朵儿一般的女孩子,不要总跟我这老太婆说话。辛娘子还有等一等,稍后才来,你且先去玩耍。” 张氏也在一边说道:“园子里已摆好了投壶的器具,还有新鲜的果子、点心。姑娘们也去园子里瞧瞧吧?屋子里也闷了许久,去活动活动也好。” 辛淮不在,诚王妃和张氏心里都有数。因今日林微姝除了拜师,还有宫里封赏,是故辛淮如今还留在宫里商议流程。 林微姝也没多想,不过别人却有多想。 宣月耳朵尖,悄悄和傅玉珠说道:“辛娘子虽说要收林微姝为徒,可瞧着似乎也并不怎样热心。依我看,多半也有些不情愿。” 这话傅玉珠听着也顺耳,心里舒服了些。 不过,从前却不是这样。 林微姝搬去外城那几年,她和宣月其实不会背后议论林微姝,因为林微姝已不值得上心。 后来宣婴欲纳林微姝为妾,于是宣月嘀咕便多了起来。 而今辛淮要收林微姝为弟子,宣月挑刺已有些吹毛求疵。 因为林微姝已越来越值得留意。 傅玉珠心里如闷了口气,愈发不顺意。 淑花园的景致倒是极好,园中栽着各色花卉,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落得满地都是。不远处有一汪池塘,池塘里种着睡莲,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偶尔有几尾红鲤游过,泛起一圈圈涟漪。池塘边摆着几张石桌石凳,还有一处投壶的场地,几个公子小姐正围在一旁,轻声笑着投壶,氛围热闹却不嘈杂。 林微姝本觉并无相熟之人,一抬头,却看到了沈侑。 她有些惊讶,沈侑是不大喜这应酬来往的。 两人目光刚一交汇,便有一道身影快步凑了过来,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正是卫国公府大房过继来的二公子沈珏。他径直走到沈侑身侧,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亦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全然没了从前里在府中与沈侑暗自较劲的模样。 “兄长,怎的独自在此处?” 沈珏笑着拱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的林微姝,又迅速落回沈侑身上:“母亲今日也随府中长辈来了,就在宁远厅偏室歇着,兄长要不要同我过去拜见一二?也好让母亲宽宽心。” 谁都知晓,沈侑才是韩氏的亲生子,而沈珏不过是旁支过继来的,偏他偏要摆出这般亲近韩氏、替韩氏着想的姿态,倒显得沈侑这个亲儿子反倒疏离不孝。周遭几个留意着这边的公子,也悄悄顿了脚步,暗瞧着沈侑如何应对。 沈侑却神色未变,指尖依旧慢悠悠转动着那枚白玉扳指,和声:“不必劳烦二弟费心,方才入府时,我已去偏室见过母亲,叙了许久话,母亲身子康健,神色也极好。” 沈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添了几分愈发恳切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兄长说的是便好。只是前些日子母亲见兄长杀虎护府,夜里竟辗转难眠,私下里同我说,只觉对不住兄长,当日那般情景,她虽有感激,却无半分惧怕,反倒心疼兄长这般拼命。兄长莫要往心里去,莫要同母亲生分才是。” 这话看似是替韩氏解释,实则暗戳戳提起沈侑杀虎之事,暗指他性情狠戾,连亲生母亲都要暗自开解,又顺势卖了韩氏一个好,显得自己体贴懂事。不过现场皆是人精,皆听出他话里的弯弯绕绕。 沈侑抬眼:“二弟多虑了,我与母亲本就无半分嫌隙,何来生分之说?想来是母亲性子内敛,不善表达,才让二弟误会了。若是真有什么旁人瞧着不妥的误会,还烦二弟多在母亲跟前替我开解几句,若是能让母亲彻底宽心,我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一出,沈珏反倒噎住了。他本想挑拨沈侑与韩氏的关系,没成想沈侑竟顺势将开解的担子推到他身上。若是他往后不提,倒显得他不尽心。若是真去提,反倒成了他多事,反倒坐实了误会之说,半点好处也捞不到。 沈珏脸上的温和再也维持不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却又不得不强装笑意,连连应道:“兄长说的是,小弟自当尽力。兄长既已见过母亲,那小弟便不打扰兄长了,先去别处应酬一番。”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临走前,沈珏又深深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微姝,似是有几分算计。 沈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容色虽和,眸中只剩一片寒凉厌意。他指尖的扳指转得愈发快了些,余光却不自觉飘向林微姝,见她正站在桃树下,一双甜俏杏眼担切盯着自己,倒显得愈发娇憨明媚。沈侑方才被沈珏引起的寒凉厌意思竟因这一眼,又渐渐平复下来。” 林微姝知晓卫国公府那些糟糕事,可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她当然盼着沈侑日子能好,如若家里和睦,沈侑就不会总在外城养病了。 那么如此一来,沈侑就会搬走?念及于此,林微姝忽而心口咚咚,惊惶似发觉自己想法有些卑劣。 只是想想,心口却升起不舍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43 她忽发现自 那念头浮起时候, 林微姝自个儿也吓了一跳,竟有几分口干舌燥。 这样的春风里,眼前的沈大公子眼波温柔。一片温柔如水里, 朦朦胧胧的薄纱之后, 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好似有什么东西悄然滋生,林微姝却偏生看不大明白。 只是有个答案却凝于心口, 呼之欲出。 林微姝正自发怔时,沈侑却已行至她跟前, 对她说道:“却让林姑娘看着这些糟心事了。” 沈侑面上浮起了几分歉意。 林微姝回过神来, 不觉柔声:“大公子, 你在家也是很为难。” 话说出口, 林微姝又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的。她想说几句安慰话, 可似乎说出来也不过是些很没意思的套话,又担心沈侑其实不乐意听这些话,不愿旁人知晓他有多为难。 沈侑和声:“放心, 我素来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我一惯喜欢清净, 也不愿意回府上。” 林微姝脱口而出:“其实便是介意也再正常不过, 大公子也不用这般勉强自己。” 话一出口,林微姝脸一红, 又觉得自己将话说得很突兀, 担心沈侑觉得自个儿唐突。 沈侑倒是怔了怔, 他是个极擅长察颜观色的人, 看出林微姝觉得自己很不好, 觉得沈侑是极介意。 一开始他心里叹了口气,感慨林微姝到底还是不太了解自己,他是个性子冷漠的人, 样子温文尔雅,实则根本不在意这些亲缘。可触及心口那缕别扭,似还有未曾消散的怒意,沈侑倒是惊了一下。 略略发怔,沈侑吃惊之后,忽发觉原来自己竟真的是介意的。 只是一开始他并不愿意承认。因为他自视甚高,十分骄傲,自诩自己与寻常之人不同,心性更异于常人。似他这样特别之人,又怎会介意沈珏这种无聊且俗气的可笑小丑? 可现在,因林微姝一句话,他亦察觉自己心口尚未消去的戾色,忽觉自己竟也是如此的庸俗。 这些家宅之时,竟勾动几分他心口凶气。 他唇角勾起浅浅笑容,对林微姝和声道:“不要紧,以后渐渐就好了。” 沈侑虽惊了一下,不过也不是个自欺欺人之人,很快接受了此桩事情。 从前他未将心思分去沈珏身上,而今倒似应分些心思折腾一二。 这样安抚好自己,沈侑内心戾色也渐渐散了。 沈侑又补充:“这些事一向讨厌,我也不愿意沾染,只想躲远些。” 话是这么说,可沈侑是卫国公府长房大公子,也算得上是独子,这些事也并不是沈侑想避便避得开的。 不过沈侑既是这样说了,分明也是不愿意再议论这些,林微姝也未再纠缠。 往日里林微姝每逢见到沈侑,就心情舒畅,似跟他有说不完的话,又似什么都想跟沈侑说一说。 可而今,林微姝却是别别扭扭的,不知怎的,说话也无之前那般顺畅。 她忽想,沈侑如今处境,如要娶妻,应娶个八面玲珑,十分会来事的热情女子。 因为沈侑不喜沾事,可家中俗事,种种人情往来,定也要有个能干女主人操持。 还有那些个宅斗争产,嫡长子和过继子扯头花,一定要挑个不动声色处处周全的妻子。 就好似傅玉珠那样子的—— 而林微姝却脾气太硬,也不大会周全,而且她也还有许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一头栽进去。 想到了这儿,林微姝忽觉自己心里酸溜溜。 酸涩之意涌上心头,林微姝蓦然又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念头又好笑又傻。 虽然她不喜欢傅玉珠,又觉得傅玉珠为人实是可厌,可也没道理将一颗心都在宣婴身上的傅玉珠拉入这样的幻想里。 傅玉珠应是和宣婴绑在一起的。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一颗心咚咚跳,有些东西越发明显了,似也要呼之欲出,亦使得林微姝很有些恍惚。 这时节,沈侑侧头相问,问林微姝可要去玩投壶。 林微姝点头答允,可又想起自己其实并不擅长投壶。但也没关系,至多投不中,也没什么要紧。 两人过去玩儿,可巧宣婴也在。宣婴脸色似也有些不好看,她听着宣婴对沈侑言语,说沈大公子虽武艺不俗,只是前些日子搏虎受伤,如今正在养病,未知可还眼聪目明? 那言语里似有针对沈侑的意思。 不过沈大公子一向脾气好,也不会露出生气样子。他手指捏了支箭,反倒侧过身,问林微姝:“是呀,若投不中,不免惹人笑话。林姑娘,我该不该投?” 林微姝回过神来,亦冉冉一笑:“我一向是不怕人笑的。” 是了,她虽是个有些爱纠结的性子,但一向不怕人笑,不介意丢面子。一个人如若怕丢面子,什么都不敢做,那才是得不偿失。验尸也好,做医女也罢,甚至当初喜欢永安侯府的二公子,她都觉得应该顺从自己心意,让人笑笑也无妨。 沈侑柔声:“那就遵林姑娘之命!” 他一投,恰巧便投中了,一旁有些喝彩,宣婴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不过林微姝并没有去留意宣婴,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沈侑,心尖儿有个声音说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云散雾开,那个答案亦愈发明显。 她喜欢沈侑。 投中一次,沈侑就推脱不玩了,和林微姝叙话。 不知怎的,林微姝觉得沈侑就是故意的。林微姝也有玩得好的手帕交,可大抵未在现场。薛采和辛淮一道,还未到来。 幸喜有沈侑,否则林微姝倒有些尴尬。 诚王府备下各色细点和饮子,皆精致雅致,尽显王府气派。石桌上摆着描金漆盘,盘中细点错落有致,几个小碟里盛着荷花饼,奶油卷酥、蟹粉酥等小点,还备下乌梅饮、杏仁酥等饮子。 沈侑知晓林微姝爱吃零食,手里攒几个钱就买蜜饯果子。不过今日林微姝却没怎么动口,只用了半块荷花小饼,也未用什么饮子。 因今日林微姝要拜师的缘故,林微姝十分小心翼翼,一大早也没用什么粥水,吃食也用些干净耐饿的,免得闹肚子。 沈侑也看破不说破,只柔柔和林微姝说话,又领着她避着人群赏花。 花园里,几株山茶花后,正有几个年轻女郎说话,议论的竟还是林微姝。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飘进林微姝与沈侑耳中,打头的正是宣月的声音:“你们方才瞧见了吧?林微姝给老王妃送的那礼,说是老参,看着倒体面,可比起老王妃回赠的羊脂玉镯,可就寒酸多了,说到底还是家道中落,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虽知晓拿不出收,其实也极可怜。” 宣月起了头,便有人附和:“辛娘子收她为徒的事,依我看来,辛娘子也未必是瞧上她的本事了。我看辛娘子多半已后悔,不过又可怜她这个小姑娘损了颜面,既已传出些风声,总归要顾全其名声,勉强收了罢了。语燕,你说是不是?” 吴语燕也在,轮到吴语燕说话,吴语燕言语里亦添了几分酸意:“一个落难官眷,从前连医术的边都不沾,就算拜了师,又能学到什么真本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这般会折腾,这林姑娘凡是爱争风,喜闹得人尽皆知。辛娘子说不定还极喜欢。” 旁人皆知吴语燕对辛淮有些怨气,之前吴语燕恳求跟着辛娘子做医女,求了好几个月,偏生辛淮并未点头,更要紧是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旁人皆知这桩公案,心里觉得好笑,不过也敬畏辛淮名声,不好随着吴语燕说辛娘子。 另外的女娘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又将话题带到林微姝头上:“要说起来,小宣侯终究是选了傅姑娘这样家世容貌都出众的,这林姑娘终究在阿月你兄长跟前落了选。今日她这般盛装而来,怕是有给小宣侯看的意思,有炫耀意思在。你猜她心下可有失落之意?” 不带宣月答,便有人抢答:“如此处境,哪个女子不失望?任她今日如何风光,恐也心里过不去。” 周围传来几声笑声。 待笑过后,方传来傅玉珠温婉的声音:“你们几个也休要乱说了,林姑娘想来是个豁达之人,从前的旧事,她未必还放在心上。况且她如今拜了辛娘子为师,往后前程可期,怎会因这点儿女情长耿耿于怀?倒是我们,不该背后议论旁人。” 宣月却替傅玉珠委屈:“还是傅姊姊心善,换做是我,可做不到这般大度。也难怪我阿兄会选你,这般温柔贤淑,谁不喜欢呢?” 林微姝听了几句,本来气得上脸,欲跳出去与之争辩。 不过傅玉珠很快出来温声阻止,口里似替林微姝分辨驳回。哪怕傅玉珠心里未必是这样想,至少傅玉珠口里是这样说。 听了傅玉珠的这番言语,林微姝好似被泼了盆凉水,将一腔火气浇灭了。 哪怕她不管不顾,不念及今日自己要拜师,非要争吵一番。可那又如何?说不准傅玉珠还要帮腔几句,说是一场误会。甚至林微姝若扯破脸,闹去贺氏面前,说不准还能逼宣月道歉。 可也只是这样了,而且宣月仍会这样子想,旁人心里仍会这样看。 她想起自己从前喜欢宣婴,顾娴虽未阻止,可母亲始终有些郁郁不乐,说齐大非偶,总之有许多不便。 那时林微姝是追根究底的性子,也不大明白顾娴意思。 她喜欢宣婴,宣婴又喜欢她,这样年轻,为什么不能彼此喜欢一番?她甚至想过,哪怕不能修成正果,也许有许多不合适,为什么不试试?宣婴守之以礼,她也不喜欢婚前逾越雷池,哪怕未在一起,她也想着可以接受分开,至多大哭一场。 家里宠她,林微姝也不想畏首畏尾。 可是现在经历那么多,林微姝渐渐明白顾娴口里齐大非偶的意思。母亲出自顾家,是庶出,靠着侍奉大夫人才被指了个好亲事。比起女儿,顾娴更懂得谨言慎行。只是因为自个儿自幼受苦,是故顾娴也不愿意太过于拘着女儿。 又或者不忍拘着女儿。 直到和宣婴分开,林微姝渐渐明白什么是齐大非偶了。两人身份上差别,林微姝始终便是别人口里被弃那个,是宣婴挑了不要的那个。 还有贺氏、宣月,那些甚至并非故意,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视,令人如鲠在喉,吞也吞不下去。 不过这一次,林微姝倒是没有红眼眶,只是生气。 因为这三年里,林微姝早已习惯这些酸涩滋味,知晓什么是齐大非偶。 无论旁人怎样看,林微姝却是不愿意自己看轻自己的。 这样想着时,林微姝已是收敛心神,唇角吞了口气,对沈侑说道:“不要紧的。其实就算和她们相争,哪怕道歉了,也阻不住她们心里这样想。只要,我自己越来越好,她们才肯认这些议论很是无聊。” 沈侑目光轻轻闪动,仔细的看着林微姝,然后说道:“那便让别人看到你的好。” 旋即沈侑又笑了一下:“只是你不许生我的气。” 林微姝有些不明所以。 另一头,傅玉珠收回了目光,暗暗笑了下。 她眼珠子尖,窥见花丛下那片衣服角,那素色裙摆上绣了几朵白兰。傅玉珠一见,就知晓是林微姝。 林微姝居然听到了,那却是再好没有。 听着这些话,林姑娘心里必然是不甘心的,哪怕今日是林姑娘的好日子。 哪怕辛淮收林微姝为弟子又如何?林微姝必然心里会有一根刺,这根会狠狠扎在了林微姝的心尖儿,刺得这林姑娘十分难受。 想来今日林微姝也不能得意痛快了,哪怕得意痛快了,这样的得意亦好似蒙上一层阴沉,终归不痛快。 就如她初见林微姝时,就满心的不乐意,知晓如何令其处处不顺不自在。 几个女郎说了会儿话,各自散了去。 傅玉珠不自禁去寻宣婴,她所有的心思也总归是落在宣婴身上的。 沈侑居然提及京城而今连番凶案,又问宣婴,可有几分端倪。 傅玉珠不觉皱起眉头,此案甚是诡异,宣婴也无什么线索,偏生沈侑居然是当众提及,似也不给宣婴留脸。 这沈侑总是和林微姝厮混在一道—— 一旁宣月不觉抢白:“今日诚王妃做寿,沈大公子提及这些,是否有伤和气?” 沈侑和声:“诚王妃不是寻常俗流,心肠极慈悲,又操心天下事,否则也不能和辛娘子如何相交。” “连番凶案,老诚王妃亦十分担心京中贵女安危,若我等能议出什么头绪,亦是一桩莫大的善事。” 沈侑又道:“宣三姑娘与两名死者皆是极要好手帕交,想来必是心痛欲绝,想来一定想快快的寻出凶手是不是?” 宣月被堵着说不出话来。 林微姝在一旁十分尴尬,垂着脑袋,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沈侑,言语也太过于刻意,实是太明显了。 傅玉珠也蓦然攥紧了手掌。 方才傅玉珠窥见林微姝,也看着一道身影随着林微姝匆匆离去。 那男子是沈侑。 沈侑言语太过于刻意,林微姝看得出来,就连傅玉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沈大公子也是好性儿,今日沈珏言语挑衅,也有几人看着,也未见沈侑如何。可而今林微姝不过受了些闲言碎语,沈侑就赶着出头。 傅玉珠心忖虽不见得有什么用处,但也看出沈侑用心。本来傅玉珠一直觉得,沈侑性子太好,虽貌美,但这软性子怕是护不住人。不过没想到,沈侑对着林微姝时候,仿佛倒成了另外的秉性。 倒有几分真心实意样子。 宣月被沈侑言语逼住了,只冷声:“那沈大公子有什么高见,偏拿我两个死去的好朋友说话,如此似有失尊重。” 沈侑:“我虽无什么高见,但林姑娘却有些看法,也有请林姑娘说两句话。” 林微姝都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打脸哈~ 第44章 044 真凶他汗流 002 然后沈侑望向了林微姝, 不知怎的,林微姝想起之前沈侑问自己怕不怕笑场景。 沈侑平素不喜与人来往,可似乎人前很坦然, 也没什么怯。 林微姝心里便有点儿怪, 说不上为什么。不过而今林微姝甚是无措,一时亦未细思考。 这时节, 木七却也入了淑花园。 诚王府做寿,梅家也收了请帖。梅三姑娘正当妙龄, 正是要说亲时候, 是故亦盛装打扮, 随长辈而来。适龄的官眷要相看, 少不得要交际应酬。 木七虽是梅四娘招入府中, 但算不得二房的仆人,这一次也被点中跟随。 诚王府今日特意在外院儿收拾几间厢房,容这些随从歇息, 亦备了茶水点心,饭时还会供些餐食。 木七也乐意拢这些轻巧活儿, 本来正和人吃酒赌钱, 这时却有诚王府的王管事来唤人。 原是赵安王世子与人比射箭,说要趁手弓箭, 可巧还真带着, 便让随从将东西捧进来。 赵安王世子的随从钱安正是与木七赌钱之人, 除他之外, 世子其他几个随从知没那么快散席, 早去别处寻乐子。 钱安一时抓不住人,便央木七搭把手,帮衬着提箭囊之物。 木七亦是答允了, 也不是他性子好,而是他对这些大胤贵族日常有极浓厚窥探欲。 诚王府内外门户守得严,外府仆从皆不能擅入。不过木七和钱安一道,那诚王府的王管事是熟脸,把人往里领,也是没人拦, 木七面上十分恭顺,心里却饶有兴致的打量,心下更暗暗盘算。这些高门大户说是规矩严,其实少不得有些疏漏。诚王府还算好的了,至少诚王府家生子没敢喝酒赌钱,方才送吃食时邀说一道,人家也摆手说不必,说家里规矩大。 可再有规矩,遇着熟络之人,也不耐细细盘问。 而那王管事只以为木七是赵安王府之人,却不知木七今日才认识钱安,不过是赌钱闹得熟络了。 木七心里暗暗笑了笑。 似他这样子的人,总是不怎样惹眼的。旁人便是遇见,其实也并不会如何的放在心上。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哪怕是个管事,也未对木七如何留意。 只要花些心思,潜入门户也不难。 如此打量思量,这大约也是木七这个大贼从前杀人越货生出的习惯。 他已到了淑花园。 此处阳光甚好,春光和煦而明媚,园子也修得精巧。 木七心里便呸了声,生出了几分厌意。 暖烘烘的阳光中,木七忽觉得身子骨有些痒。他手痒,心也很痒,不由得嫉妒得要命。 这般用钝剑砸破了乔婉那颗脑袋,他那时通体舒坦,又说不尽得意。 不过这样的得意舒坦滋味渐渐消散了,而今窥见了诚王府的富贵,他骨子里翻腾的汹涌恶意又重新泛上来。 他面上却是一派憨厚,话不多老实模样。 也是可巧了,今日园中的贵人们竟在议论他那桩案子,惹得木七一阵子兴奋,不觉竖起耳朵听。 京里出了连环凶杀案,死的还是身份尊贵女子,何止小宣侯,无论是兵马司、顺天府、巡捕营,个个皆风声鹤唳,却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谁也没想到,他木七就藏在这些贵人眼皮子底下。 那些心思流转间,木七唇角亦不觉泛起了一缕狞笑。 他又瞧见林微姝,其实木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林娘子。这林姑娘样貌甜俏,人前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小倩如此吹嘘,木七如此观之,也并不觉得如何。 这么一个女子,又不是官身,又没法子去各家盘问线索,哪里还能白白寻出端倪。 不过小姑娘样子周正,运气也是极好,竟被辛娘子收为徒弟,是故有些不知轻重。 木七人在梅家,也见惯了这些贵族女娘扯头花。 众目睽睽之下,林微姝略一迟疑,还是开口:“小宣侯,可曾细细搜过开阳东坊?” 她开了口,虽有些迟疑,但言语渐渐利落:“此案第二个受害者乔婉就在大觉寺遇害。而这大觉寺,就正好在开阳东坊。” 宣婴轻轻一皱眉,心尖儿忽有些不耐和失望。林微姝审了魏红药那桩案子后,宣婴亦暗暗赞同林微姝的本事了,可虽如此,小姝也不该如此不分场合。 无论如何,今日乃是诚王妃做寿的好日子,林微姝偏说这么些个血淋淋的事。 大约久居外城,林微姝也是急不可待出风头攒名声。 其实便是林微姝要推断案情,也不必急于此刻。在场之人个个皆是人精,多半也是能看出林微姝的几分心思,谁还能是个傻子? 虽不耐,宣婴到底还是说道:“那凶徒逃串极快,并未滞留开阳东坊,还是你疑他竟是住在开阳东坊。” 林微姝摇头:“倒也并不是疑他留在开阳东坊,只是也应好好搜索一番——” 旁人虽觉林微姝断不出什么,傅玉珠却隐隐有些不安,只欲打断此番言语。宣婴不好说,但傅玉珠却能开这个口。今日大好日子,何必说这些血淋淋言语? 只是傅玉珠尚未言语,却被宣月抢白说出口:“林姑娘也是糊涂了,凶手既是走了,难道还能留在原地,由着官府查问?那处里正坊丁日日巡逻,只窥有面生之人盘问,必然是不能自投罗网。” 傅玉珠愈发觉得宣月是个没成算的蠢物。 有宣月搭话,林微姝亦说得愈顺:“不错,但那凶徒彼时为杀乔姑娘,把自己打扮成天王模样,通身涂蓝,十分扎眼明显。那时路边香客以为是神明显灵,亦不敢拦。如此装束,去哪里都惹人留意,是故必要寻一个僻静安静之处,卸去身上油彩。” “之后,他再大模大样离开,旁人亦觉不出个所以然来。” “卸身上油彩需花费时间,又易弄污环境,必然不能是客栈等居所。有里正坊丁日夜巡逻,市井坊间的百姓人人自危。我猜,他必然是早就租好一处居所,付好银钱,平素未曾留宿,只案发之时栖身。” “我想杀人之后,他虽祛除身上油彩,大约也没心思耽搁清理环境,自是匆匆离开。按此线索搜索,必然会寻着当时他栖身换装之处。” 宣月:“可人都已经走了,再寻到此处又有何用?” 她不甘心,林微姝这般言语,好似句句在说自己兄长不是。似乎在说小宣侯行事疏忽,搜查也不仔细。 故宣月也忍不住这口气,如此为宣婴辩驳。 宣婴已没机会捂住宣月的嘴。 再没有比一个蠢人替你辩驳更为糟糕了,宣婴面色铁青,林微姝倒没什么生气样子。 林微姝没生气,反倒很高兴借此解释:“京城户籍管理极严,哪怕租赁住处,也先需媒人介绍,还要保人做保,以此证明身家清白,不是流窜匪人,且皆需登记在册。哪怕对方处处作假,也能寻出替他作假媒人。如此寻之,总能寻出些线索。” 木七蓦然垂下头,不觉冷汗津津。他蓦然间很是庆幸,庆幸自己今日凑了过来,如此,他方才有机会寻机灭口,将些未曾收拾干净首尾收拾干净。 宣月为之语塞,可是却并不如何服气。这些弯弯绕绕,她自是不知的。不过这林姑娘之前迁去外城,又住入别人的屋子里,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些。 更何况贺氏不是也说了,之前顾娴吵闹着要那五百两银子,究其原因,也无非因为要买间新宅子。 而她是侯府娇女,自来娇生惯养,自然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那日去了外城,她也曾见过林微姝,那时林微姝从头到脚十分寒酸。只可惜,旁人并未看见这林姑娘当年的寒酸气。 那些尖锐言语都到了宣月舌尖,宣月到底生生忍耐下去,并未说出来。只因她终究知晓这些刻薄话如若说出,也会损及自己名声。 傅玉珠快言快语爽利打圆场:“快别争了!今日本是好日子,免得今日伤了和气,何必议论这些血淋淋的事。” 她叹息:“顺天府也搜过开阳东坊几次,便是县衙的捕快,坊间的坊定亦处处留意,倒未如林姑娘机警,想着这处。” 哪怕有什么不周到,也不止是宣婴一个人的锅。 这桩案子人人在查,彼此掣肘,于是闹得十分尴尬,于是并无结果。 林微姝:“傅姑娘说得极是,再者除此之外,尚有别的线索。” “凶手身高八尺左右,身材十分高大,普通人难有这般身量,也算个十分明显线索。” 本朝二十四厘米为一尺,也就是说那凶手身高一米九,放现代也是个大高个儿。而今林微姝穿越到了古代,营养肯定不如现代,这么个大高个儿也不觉显得十分显眼了。 沈侑恰达好处搭话:“何以见得?我听说那凶手身高三丈,似非凡人,真好似天王复活一般。” 林微姝:“目击之人未必说谎,那是因惊惶所至,做不得数。倒有一证人,那姑娘瞧着凶手从她跟前掠过,瞧着对方耳垂佩戴珍宝耳环。那女娘个头本来也高,双眼只盯着凶手垂落耳环。再加上其他几人证词,于是可预估出凶手身高。” 木七蓦然心中一寒,毛孔收缩。 之前他只是有几分紧张,而今却生出了几分惧怕。 他目光逡巡,将在场之人扫了一遍,除他之外,似乎并没有别人有这样高的个头。 木七脑袋垂得更低些,使得自己存在感更弱些。无论如何,他只是个仆人,那些人绝不会留意到自己这个仆人。 傅玉珠叹息:“林姑娘可是还在生气?” 她这些话没头没尾的,旁人听了准一头雾水,但傅玉珠心里有数,知晓宣月一下子变能听出来。宣月必然会想到,林微姝是记恨当初宣家退亲,是故竟这样的咄咄逼人。 有些话也不必傅玉珠自己说,只要傅玉珠这般暗示一番,也少不得有人替她说话。 更何况今日宣月这般激动,口里说出了许多不中听言语, 可未曾想,此时此刻,宣月居然安静起来。 不该宣月说话时宣月张口,该宣月说话时,宣月却偏生不言语了。傅玉珠不觉有些惊讶,抬头看着宣月。 宣月冷汗津津,面色亦是十分的难看。 傅玉珠微微恍惚,忽一下子又明白过来。宣月这是想起了那桩事—— 梅玉茹死时,凶手带着钟馗面具,这样子的走了过来,宛如凶神恶煞。 她们掩住了门户,免得对方这般冲来。 宣月当然想了很多,比如彼时对方便是身高八尺,十分的凶猛。 念及于此,傅玉珠也不觉生出些埋怨。可埋怨宣月同时,亦勾起了傅玉珠心头几分惧意。 傅玉珠言语有些阴阳,需要细品,不过林微姝亦早知晓如何与之打交道,是故亦并未细品,而是说道:“再者,我猜测那行凶之人对高门之事十分熟悉,说不准,是哪家侍从婢仆。” 木七好似被狠狠打了一耳光,本来他沾沾自喜,此刻倒仿佛极后悔到了此处。 他只觉自己十分扎眼,似乎少了几分不被人留意的安全感了。 这样想着时,木七又不断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没什么事,不过是巧合。自己只要十分安静,别人也窥不出什么端倪。 宣月亦回过神来,禁不住说道:“林微姝,你凭什么如此言语?” 她说话又快又疾,其实此刻宣月本应令林微姝闭嘴的,却反倒追问起来。 毕竟这连环凶案亦是宣月一块心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45 论人设如何 傅玉珠不觉死死绞尽了袖下手指, 心里恼意亦不觉一层又一层,如水般潮涌而来。 宣月实是极无知,说话行事全无分寸。宣婴怎样想?难道尽数不在意? 林微姝却已接过了宣月话头, 开口说道:“凶手处心积虑, 无论是否因为蔡萱之事,亦是目标明确, 心无别顾。他既细心思量,缘何知晓在宣府京郊别院下手, 是个极方便地点?他必然熟知其中内情, 算好时机, 趁势而为。” 宣月面颊涨得通红, 林微姝这是什么意思?她大庭广众之下, 居然这样提,让旁人怎么想?无非是想畅春园原是宣家别院,好端端死了个人, 是宣月未曾挑个好去处? 京城闹出这么些案子,谁都想将自己责任摘出去, 偏生林微姝却这般言语, 分明是故意为之。 林微姝:“若非踩点知晓内情,入室杀人绝不会是个好选择。那凶手之所以如斯, 一是熟悉环境, 二来是知晓未至夏日消暑, 别院之中并没有什么人。更知晓哪怕有女客到, 因匆匆收拾, 也不过清扫了院子和两三间屋,仍可容他藏身埋伏。” 宣月冷声:“纵然如此,难道不能是他提前踩点, 是个有经验的贼子,暗暗打探消息风声?” 畅春园其实遭过窃的,曾有贼人将园中摆件桌椅花卉等物运出去私卖。盖因侯府的主子一年只住三四月,其余大半时间不在,自是会有人升起歹意,竟做出这样子的事。 当然后来查清,内里也少不得看园子的仆人内外勾结。贺氏虽性子软和,此事却不肯罢休,亦是狠狠惩戒了一番。那时贺氏心里生恼,埋怨说若不管厉害些,怕是园子里造景的太湖石都被人挖了去。 更要紧是下人没防住,旁人会怎么想?是否便会觉得有损府内女眷清名? 宣月也是懂一些的,暗暗咬住了后槽牙。 林微姝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林微姝:“若是盗匪为之?缘何次日满京城便议论纷纷,说及些女子书社旧事?还提及早死的蔡萱?虽如此,其实也不算十分确定。可再之后,则是乔婉之死。” “梅玉茹死后,书社女娘皆是深居简出,并无下手机会。直到乔婉外出,前去烧香,是故才有可趁之机。凶手提前扮成天王,通身涂满油彩,装扮需时,必然是早便知晓消息,绝非临时计划。” “乔家府上的人知晓这桩事,除此之外,可能乔婉还邀约了旁人。但无论如何,外人踩点可能性不是很大,倒似哪家府上之人窥探到了内情。” 林微姝这样说,再踩了宣月心口几记。 那日乔婉相约去大觉寺,宣月本来应了,可又因跟林微姝生出争执,是故亦是并未前去。 后来宣月知晓乔婉身死,可惜之余,她竟不觉心尖儿悄悄的松了口气,十分庆幸。 如今林微姝如此说来,她却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宣月并非全然不信,反倒是信了几分。正因有几分相信,是故宣月方才隐隐有些惊惧。 难道自己府上当真有什么凶徒? 她疑神疑鬼,心惊胆颤。 只是宣月心中之惊惧,却亦远远比不得木七。 木七蓦然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乔婉之死。其实那日去大觉寺,除了约了宣月,不止怎的,还唤了梅三姑娘。 可与乔婉交好的是梅四,从前书社几个女眷和梅玉茹玩得好,可和三姑娘就不大熟络。 三姑娘得知乔婉邀约,也没有平素的那般傲气,本来欣然欲赴约,却被大夫人所阻。大夫人觉得女儿也没必要趟这趟浑水,闹得名声不好,还沾染些晦气。 三姑娘肯定不这样想,如今宣婴有些声势,再者蔡萱之事本来就是桩无头的公案,难道宣月还真能有什么?雪中送碳难,她也不觉得梅香书社里几个贵女真不能翻身了。 于是一开始梅三接了帖子,原本是想要去的。可被母亲搅合了,却不觉歇了心。 小倩将这些事当故事说和木七听,木七听了,心里也暗暗有些计较。 一来机会难得,再来就是木七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乔姑娘也许察觉了什么。梅香书社几个女子之中,要属乔婉最聪明。 而且乔婉是那淡淡的性子,待人并不如何的热络。如此一来,乔婉又如何在梅玉茹死后再约她族中姊妹? 乔婉想要问什么? 木七是个多疑的人,他疑神疑鬼,只觉得今日之事颇为巧合。 为何赵安王世子忽而要箭具?世子长随钱安竟寻不着旁人,于是一把点中木七,倒好似非木七不可似的。 偏他一来,又听着个林娘子在这儿分析案情,竟又说得头头是道。 他想起从前遇着的事,那时他与大哥行杀人越货的勾当,亦有官府之人盯着,又因要捉住他们这些悍匪,故亦令人乔装打扮接近。 木七好赌钱,实则他们几个兄弟个个皆爱赌。官府眼线寻住他,刻意留手,让他连赢。 那次官府险些扣住他了,后来他发起性,将与他赌钱那人一颗脑袋给砍下来。 那颗脑袋血淋淋,一双眼珠大瞪。 敢犯他者,他必诛之! 他是杀人越货之徒,有凶残豺狼之性,等闲不会与人干休。 如今木七一双冷冰冰的眸子落在了林微姝的身上。 林姑娘模样甜俏,看着倒是个可人儿,男人瞧见也不免添了几分喜爱之情。 可木七却无怜香惜玉之意,目光在林微姝娇嫩双颊处逡巡,却莫名生生压下自己胸口一缕燥气。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不要急,没有那般巧,也不见得正是如此。 旁人未必留意到他,一动不如一静。 只要今日离开了诚王府,自己能动如雷霆,极快的去收拾残局。 他耳边听着宣月不满且带着几分挑衅的嗓音:“林姑娘,你说得是头头是道,可惜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抓住犯人,不是你在这里说几句便有用。你大约也是要一鸣惊人,今日非要出这个风头。可是这些分析说来也没什么用处。” “我且问你,你如何将这凶手给寻出来?是查几个受害者女眷家中婢仆,还是要查更多,连整个梅香书社女子家里下人都查一查?你要怎样寻人?寻住嫌疑人后又怎样逼问?莫不是要拷打一番,总能撞个对的?” 她还记恨林微姝对宣婴的指责,说宣婴为难玉芙,使得玉芙受刑,把一个风骚胡姬说得十分可怜。 宣月那些话,竟皆说到了木七心坎处。 不错,究竟怎样锁定自己?梅家、乔家说是清流之家,可家底也不简单,且不说老家家族中万亩田产,就是京城府邸也是十分阔气,出入间婢仆如流,人数不少。 说到底,这林姑娘不过是给了个揣测的方向。若要细查,那怕是一项极繁复的工程,怕是并不那么容易能寻出结果。 但木七也多疑,并不肯这般就安心,于是禁不住暗暗揣测,除非林微姝早就已托宣婴,暗暗排查,并且甚至已经查到了自己头上。 这这不可能的呀!木七暗暗想。 他素来很很是敏锐,哪怕查到自己周围,他也好像惊弓之鸟,必然是有所察觉。 他不能,亦不会,一丝察觉都没有。 再者木七最喜听这些乐子八卦,将永安侯府那些个狗屁倒灶事听得津津有味。 说是寒门稚女到底难敌千金之尊,林微姝又是个傲气性子,跟宣婴闹得很不愉快。 以这林姑娘性子,又怎会和宣婴联手,一并来对付自己? 傅玉珠却忽说道:“阿月,你还不快些住口,今日是老诚王妃做大寿日子,这般惹眼折腾,岂不是失礼于主人?” 她嗓音调子有些怪,听着也不似很淡定,看着也有些急。 若是与傅玉珠熟络之人便会知晓,傅玉珠少了几分平素从容。 一边这样说,傅玉珠也忍不住去看宣婴。 宣婴却是在发怔,亦不知晓在想些什么,看得傅玉珠心尖儿微微一凉。 手腕上那枚手镯凉得硌手,似怎么都不暖,那定亲之物虽名贵,似也拴不住宣婴心思。 宣婴忍不住想,小姝性子要强,如今不管不顾,只为了向我证明,她并不比傅玉珠差。如若自己选了她,林微姝必也是能帮着自己的。 宣婴心潮起伏,心忖可惜小姝却不知晓,有些事情木已成舟,有些事也非他所能选。所以,自己注定不能再去哄她了。 宣婴心下亦不觉生出了几分怜意,甚至之前对林微姝恼意亦淡了几分。 说起来,他似乎仍极喜欢林微姝倔强不认输双眸璀璨如星模样。 宣月往常对傅玉珠是千依百顺,尤其是与傅玉珠有那样秘密之后,更不自主听从傅玉珠言语。 可今日宣月就是处处出乎傅玉珠预料之外。 听着傅玉珠呵斥,傅玉珠本来就意在林微姝,偏生宣月却听不出来。 宣月却不觉急了:“傅姊姊,你讲究体面,可旁人不肯这般想!她咄咄逼人,之所以如此,不就是因为体面人不和她计较。是林微姝今日强行出风头,我为什么不能刨根究底?” 宣月是怨,不过是怨傅玉珠性子太仁和慈善,因为傅玉珠不愿意和人计较,是故易让人踩头上。 林微姝听见也不得不感慨傅玉珠这形象在宣月心里是极成功的。 她耳边却听着宣婴忽开口说道:“此案涉及几桩命案,兹事体大,林姑娘但说无妨。” 林微姝如吃苍蝇一般恶心。 她不理睬宣婴,对宣月说道:“宣姑娘种种质疑倒是有些意思。其实朝廷虽允用刑,但严刑拷打终究并非上策,更易滋生冤枉错案。” 宣婴面色顿时不好看,心里怜惜之意更立刻烟消云散。 林微姝则继续说下去:“但若说到缩小搜查范围,我亦有所思量。” 就和沈侑预料到一般,林微姝说起案子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十分精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46 已经脑补得 沈侑算是和林微姝熟络了, 知晓眼前这个小林姑娘年纪轻轻的,心思却十分的纠结复杂。这样性子犹犹豫豫,千回百转的, 发起脾气来也不显爽快。 沈侑倒是见过林微姝爽快样子, 便是那日林微姝在宛平县衙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十分的招摇。如此姿容,竟是与平素大相径庭。 果然逗得林微姝开了话头, 刀亦是想收都收不住。 贺月为之气结, 就是傅玉珠也绞尽脑汁, 不知如何阻林微姝的话头。 林微姝:“重点排除几个受害者及相熟人家的相关人员, 也不限于各家婢仆, 还有送货的伙计,往来走账的商户,如此等等, 皆可加以排查。” “已知凶手身高八尺有余,如此出挑个头, 应是为数不多。” “凶手这月十五日上午, 十九日中午,分别杀害梅玉茹和乔婉, 分别排查相关人员这段时间不在场证明。” “凶手扮天王像, 有购入油漆、头冠、配饰, 从相关物件购买记录入手, 排查案发前八尺身高男子购入记录, 按此追寻。” 林微姝每说一句,木七面色便更难看几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但似经这林娘子如此一说,竟处处破绽。 他杀梅玉茹时,原轮着木七当值,却推脱给旁人。 与他熟络的小厮刘朗替了他,可宁管事和他不对付,仍记了他缺勤。 木七在下人里人缘并不差,他喜赌钱,人又风趣,爱说些荤段子逗人笑,于钱财上也不小气。他借人钱财总归会还,但旁人向他借他也不小气。 下人们和木七打成一片,木七开口求帮个忙,通常也会应允。但府上管事却是不大喜欢木七,觉得这个仆人身上有股子江湖上的匪气,显得不甚规矩。况且木七极会应付上差,办事从不肯专心注意,也绝非踏实本分做人的性情。 这样的人又不是家生子,管事的本也不欲用。可谁让四姑娘张了口,于是木七兄妹就留下来了。谁让家里诸多孙辈中,就属二房的四姑娘最得家中长辈喜爱。 本来四姑娘一句话,今日说了,明日未必会记得。偏生木七有个妹子小倩,被四姑娘收在自己身边做事。小姑娘和主子凑得近,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吹吹风,大家总归会避忌几分。 可那时小倩偷盗之事已传出来,梅玉茹要撵小倩走,小倩苦苦恳求,四姑娘看着也不似会心软的样子。 如此一来,旁人也改了脸色。 木七埋怨府里上下皆是势利眼,宁管事还感慨木七不规矩,妹子出事了还不知晓夹着尾巴做人。 在宁管事看来,依木七这散漫性情,被逐出府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木七那日缺勤,是被记录在案的。 木七心忖,如若要查,必然是能查出来的。况且宁管事素又不喜木七,定也会顺嘴一提,提木七是个大高个儿。 一来二去,必然是会惹人留意。 宣婴便是个傻子,眼里再没有下人,必然也会留意到木七身上。 木七心尖儿也浮起恶狠狠戾色。 那便杀了宁管事,毁了这考勤记录。 就如之前杀白管事一般,用宽布条捆住手,抓着头发往水里按。如此既无外伤,又是活活溺死,再将酒往身上一倒。 他是积年老手,作为贼匪,最会杀人。如此行径,旁人便以为白管事是醉后溺毙,又怎会疑到木七的头上? 死在他手里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些心思在木七心尖儿浮起,木七唇中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 当然,还有那日替他的刘朗。 刘朗跟木七关系不错,两人皆是梅家仆人,平时也是谈得来。 木七并不厌他,可说到自保,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朗胆子小,不会有替木七遮掩的意气,也算不得真兄弟。又不是什么真兄弟,杀便杀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所谓真兄弟,是一块儿杀人越货,一起杀过人,犯过事,吃过用人心肝煎的酸辣汤,方才是不离不弃的真兄弟。 刘朗不过是酒肉之交,于是对方在木七心里已经是个死人。 况且,他还欠了刘朗二两银子,所谓人死债消,仔细想想木七觉得刘朗死了也行。 木七样子是个糙汉,心思却很细,而今心尖儿也暗暗盘算,在查漏补缺。 还有谁?他还需杀谁? 杀梅玉茹那日,他本缺勤。杀乔婉那次,他运气便好上许多,恰好轮休。 只是那日他回来后,厨房掌厨的安大娘却埋怨,说他又跑个没影儿,不知去了何处。如此这般,倒惹得小倩十分担心,生怕木七管不住自己个儿一双手,又跑去赌钱生事。 安大娘知晓自己不在家。 其实这也算小事,他大可推脱自个儿去赌钱了。 可他踩地上,留了些污秽,安大娘留意到了,也说他不知哪里踩了些油彩,自己沾鞋底了也不知。安大娘让他快快出去,不要弄脏了厨房。 那双鞋是小倩做的,他不舍丢了,而且他看着确实没弄脏,所以才穿了回来。 只是鞋子没弄脏,鞋底却已脏兮兮,踩了油彩也没留意到。 那时他倒并未杀了安大娘灭口。 因为和刘朗不同,安大娘对兄妹二人倒是不错。大娘虽不喜木七,倒挺疼小倩这丫头,又觉得小倩瘦,时常从厨房拿些吃食给小倩补一补。 木七也非没感情的人,想着安大娘将死,不觉心下颇为惆怅。想着安大娘好手艺,蒸得好酥食,调得好汁水,木七心下遗憾之意亦更浓。 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事已至此,木七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那些心思流转间,木七头垂得越低。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张开翅膀,飞离这地儿,把自己盘算好的需灭口的一一杀掉。 但他安抚了心口燥意,告诉自己冷静,让自己不能急。 一急,便容易露出破绽,而林微姝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又十分精明能干,说不准就真看出什么了。 他杀过许多人,双手沾血,遇到事也是能沉住气,绝不会轻易露出几分端倪。 况且,此刻的他就是鸽群里的老鹰,四周都是如瓷器一般要紧得贵眷。 这时节,他却听着一道清朗的男子嗓音:“闻名不如见面,林姑娘确实是细致入微,聪慧之极!” 说话的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郎玉昭貌美招摇,出身又好,最喜与人争风。方才便是他一言不合,与宁三郎相争,是故说起兴头要比箭,方才让木七自个儿捧箭而来。 不过还未开始比,就听说花园里有别的乐子,于是这些个贵族少年纷纷过来,凑一边看戏。 原本还以为是小宣侯家里风流事扯头花,不过林微姝言语条理分明,分明亦入情理,虽年纪轻轻,却当真精通刑名断狱之事。 配着林微姝甜俏脸蛋,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郎玉昭盯着林微姝,眼底也是添了几分讶意。他也是勋贵之后,不过与宣婴等人不算熟,虽是认识的,却也未玩倒一起。他亦听过林微姝名字,不过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似乎林微姝也不似传言那般市侩小气。 如此灼灼光辉,似比长袖善舞的傅玉珠还多几分吸引力。 沈侑一如既往的暗暗做陪衬,不喜出风头,亦不爱招摇。只是郎玉昭目不转睛盯着林微姝瞧时,他蓦然生出几分不快。 一见郎玉昭,木七不觉心尖一寒。他自恃自己颇有几分力气,但勋贵子弟也非个个草包。宣婴虽脑子不行,性子亦高傲,不过确也是军中历练过,力气也是有些。 至于这赵安王世子更是天生神力,木七曾亲眼看他拉弓射箭。木七暗暗试过郎玉昭的弓,自己拉开确实也需要几把力气。 郎玉昭不是花架子,可能对战经验没有木七丰富,但若全神贯注,木七也必然吃紧。 然后木七忽而想,为何自己竟担心赵安王世子早有提防? 他通身恶寒,一个答案浮起在木七心头,虽不愿道出,却不得不承认。 他觉得自己今日是做局了。 也许就是刻意引自己前来,由着林微姝侃侃而谈,再由这些勋贵子弟将自己活活捉拿。 于是林姑娘今日扬名,在场勋贵子弟也名声大噪。 是这样吗? 木七不敢确定,他虽如惊弓之鸟,却觉得自己似乎脑补得太多了。 他不敢擅动,仍有侥幸心理。 为什么不能是巧合?林微姝和宣婴闹成那样儿,还能联手? 这女人再大度,也容不下这个。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木七决定不能擅动。男人总是喜欢夸耀自己的力量,木七一惯以自己大个头为傲,可现在他的傲气也不觉淡了几分了,恨不得自己缩短几分。 这时节,却有一女子向前,哭诉:“林姑娘,求你为我家四姑娘做主,她死得极惨。” 那女子是丫鬟打扮,却不知是哪一家,林微姝也不认得。 既然口称四姑娘,那便是梅玉茹家里丫鬟? 林微姝也不知对方唱的是哪出戏,只能姑妄听之。 那丫鬟声泪俱下:“我家四姑娘死时,亦有人在一旁看着,是宣家和傅家两位姑娘——” “可怜我家四姑娘和永安侯府的宣姑娘玩得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放弃幻想, 梅三姑娘梅玉慧人在一旁, 极是尴尬。 这小丫鬟是梅三姑娘带来,名唤碧桃,梅玉慧也未曾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若要说起来, 案发当日, 碧桃确实亦在现场。 她原本是三房丫鬟,伺候梅玉慧, 平素还算周到。碧桃手巧,十分会梳头, 有时也会被借出去。譬如那日书社聚会, 梅玉茹便央求梅玉慧将碧桃借一借。女客饮宴时乱了妆容, 便能借碧桃一双巧手打整一番。 今日梅玉慧之所以领着碧桃过来, 亦是因碧桃技术过硬, 手巧心又细,十分合用。 此时此刻,梅玉慧心口竟浮起个念头, 碧桃莫名如此言语,也未必不是实情? 那些心思流转间, 梅玉慧心尖儿也泛起了几分古怪。虽碧桃言语不知真假, 但区区一个丫鬟,胆子却大, 全无奴仆之流该有之谨慎胆怯。 梅玉慧亦有点儿奇怪, 心下也说不上是何滋味, 又暗暗想, 说不准便是因为四妹妹一向善于笼络人心, 便是人死了,家内也有下人替她哭丧。譬如那婢女小倩,人前总露悲凄之色, 倒闹得梅玉慧不好将之处置。 梅玉慧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老诚王妃起了兴致,说是要来花园子里看看花,瞧瞧人。人老了就是这样,不免更爱鲜艳些衣衫,爱看年轻鲜活的少年男女。老诚王妃发了话,众女眷亦是纷纷应和。 林微姝抬眼一瞧,可不得了。老诚王妃也罢了,母亲顾娴也在人群之中,正十分吃惊看着自己。 顾娴肯定不赞同林微姝出这个风头,肯定只盼女儿妥帖拜师,不要节外生枝闹出些什么。 林微姝微微发窘,气势也泄了一半。 若在往常,傅玉珠必然会趁势说几句,偏生此刻傅姑娘亦是脑海一片空白,只说不出话来。 碧桃眼里有几分泪意,声泪俱下:“那日我家姑娘被凶徒追杀,对方人高马大,戴着个钟馗面具,凶神恶煞。不过,她本可跑入得月轩,花园角门一关,凶手也挡在门外。那时傅姑娘和宣姑娘一并前来,窥见此等情景,亦不念平素相交之情,竟将门户掩上。” 言语一落,周围议论纷纷,便是林微姝亦有几分惊讶,未曾想竟还有此等别情。 傅玉珠面色苍白若纸,说不出话,纵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一时竟脑内空白一片。她生平行事圆滑通透,从未遇着此等情景。 谁遇着事,便如她一般,这京中诸位贵女也不会比她高尚几分。但此桩事情若是扯在人前,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宣月倒是并不服气,惊慌失措:“区区婢仆之流,竟也在此胡言乱语,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然说出这样子的话?依我所窥,必亦是处心积虑。” 她疑自己被人做局了,区区婢女,竟也在这儿胡言乱语。 可宣月这样言语,不过显得自己甚为可笑罢了。若此语为假,傅玉珠便不会在一旁不吭声。 有些事傅玉珠虽不愿认,可吃不准别人手里有多少证据。万一真被人窥见呢?到时候更为尴尬。 和宣月不同,傅玉珠只是想,并没有做。敢想敢做的是宣月,那时候宣月比傅玉珠跳得还快,一下子将角门掩住关闭,就连傅玉珠也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傅玉珠是有辩驳余地的,所以她并不似宣月那般一股脑便否认。她眸带几分迟疑,不觉思虑,眼前丫鬟当真窥见什么? 她凝视碧桃,眼前一张清秀脸蛋沾染几道泪痕,容色惊惶里带着几分急切,亦看不出什么破绽。 碧桃口里也不让,继续道:“宣姑娘,我家四娘子掏心窝子带你好,可你好狠心肠。正因你等不欲相救,惹得四姑娘泄了口气,跑不动了,被那贼子一刀杀了。那贼子还刻意嘲弄,拖拽四娘子尸首至门前,这般扔去,如此戏弄。” “可怜她,年纪轻轻,便这样死了。” 碧桃泪水盈盈,说出的言语却一句比一句劲爆,句句打脸。 宣月手足无措,生平从未经历这样的事,一张脸臊得通红,此刻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蓦然向林微姝望去,不觉有些记恨,仿佛如此种种羞辱事都是林微姝带来的。 林微姝倒果然听得专心致志,凝神专注。 宣月大臊!从前是她看林微姝乐子,如今倒轮着林微姝穿戴漂亮,看她笑话了。 林微姝确实听得十分认真,案情相关,她不愿意错过丝毫线索。碧桃爆料姑且寻不出真假,但林微姝听着就觉得有些怪。 只是究竟哪里古怪,林微姝一时亦盘不出来。 她俏脸微凝,添了几分思索,可一旁木七内心却翻起了惊天骇浪! 碧桃句句说得极对,可那时应该无人窥见的。 杀了梅玉茹,院子里便没了旁的人了。 花香袭人,鸟儿吱吱喳喳的叫,夹杂着刚死女郎身上浓重之极的血腥气。 一门之隔,传来两个吓破胆子贵女喘气与哭泣声。 他自然觉得院中再无旁人,正因为觉得只有自己一个,木七竟将那张钟馗面具给摘下来。 他露了脸,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孔上绽放了大大的笑容,是他一种极恶劣的挑衅。 等傅玉珠等回过神,大声呼救时,木七方才匆匆而去。 本来应该没有人的! 可这丫鬟却偏生打他的脸,说得头头是道。 碧桃在一旁看完全程,可能吗? 木七当然存了几分侥幸心理,盼着碧桃有意胡说,不过是京城贵女之间扯头花,其中藏着些不知什么内宅算计。 可碧桃说得亦是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如此听之,哪似胡言乱语。 他蓦然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丫鬟言语句句带刺,都是冲着傅玉珠和宣月而去。 若看完全场,必然知晓哪怕宣月不掩上门,亦不可能救得下梅玉茹。梅玉茹倒是想逃,可哪里逃得过木七,怎有木七跑得快? 可碧桃说辞里,却是宣月掩了门,梅玉茹失了心气儿跑不动,方才被杀死。 如此一来,性质也是不一样了,那梅玉茹之死便有宣月一般错失。 一切种种,自然有人故意设计,有心算计宣月和傅玉珠的名声。 木七面拙却心巧,一下子便想透了其中关节,亦明白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 幕后之人是林微姝! 木七消息灵通,自是知晓宣家和林姑娘之间这么些狗屁倒灶事。 这林微姝心下积怨颇深,倒是一番好算计! 年纪轻轻,好深的心机! 自个儿先前盘算也没有差,林微姝与宣婴闹得十分厉害,果真绝不能再有什么合作。 与这林姑娘合作得另有其人,木七也亦想到了那人是谁。 那人必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不动声色诱木七来此的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家仆,而郎玉昭武艺十分了得,亦能在木七发难时制服木七。 今日林微姝拜师,要成为辛娘子弟子,又当场破了这桩疑案,断出凶徒,且赵安王世子亦擒贼有功。 再加上一个碧桃指认,让宣月跟傅玉珠名声尽毁。 如此一来,一石几鸟,林微姝大获全胜! 不错,一切都对上了! 可笑自己还糊糊涂涂,如坠梦中,还痴心妄想指望只是可巧,没想到自己竟让一个小女郎玩弄于股掌之中。 木七只觉得自己蠢得可以,恨不得啪啪打自己两耳光。 他亦不是自欺欺人的人,木七眼里亦添了几分凶戾之意—— 木七深深的呼吸一口气,放弃幻想,开始战斗! 他还忍不住盯了林微姝几眼,小女娘模样甜俏,杏眼盈盈,哪想得到这般女郎心机如此之深! 这厢宣月分明已溃不成军,被逼得已说不出话,眼红红的瞠目结舌。 她说不话,这时耳边却传来一道轻柔的叹息。 是傅玉珠。 傅玉珠叹息的声音里透出了温柔悲悯,不觉说道:“阿月当日并非故意,她年纪小,被吓着了,一时手足无措。” 她说这句话,周围议论声更为嘈杂了些。 宣月泪水簌簌而落,模样十分可怜,也无平时骄傲样子。 只是她虽可怜,傅玉珠心肠却硬,更不打算同情。 说到底,也是宣月将她拉到这摊烂事里面了,她亦是被宣月所累。 傅玉珠也顾不得许多了,她亦要将自己摘出去。永安侯府的宣三姑娘名声毁了去,没必要累及自己。 她未留意到自己这样说时,宣婴蓦然侧过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傅玉珠亦自顾自说下去,她句句替宣月开解:“何止阿月,我自诩有些胆气,那时何尝不是吓得手足酥软。动也不动。甚至过了好大一阵子,才回神呼叫。若诸位在场,未必会比月儿更有胆气。” 她句句替宣月开解,可实则句句将自己摘出去,那些言辞十分巧妙,谁听了都觉得她有心维护宣月罢了。 林微姝却顾不得这许多,忍不住问:“既然二位亲眼窥见行凶之事,可有什么线索,之前并没有说出来,可还认得凶手?” 宣月听得心头火起,正欲发作,蓦然间却听着一声尖叫,却是那出面指证的碧桃被一只粗大的手掌掐住了脖子。 木七身量高大,手臂满是硬梆梆肌肉,面颊更透出了几分凶狠之色。 那容貌虽陌生,身量却十分熟悉。 宣月如坠梦魇,虽面目不同,两道身影却重叠在一道,不觉大叫:“是你!就是你!” 是你!你就是凶手! 那凶手竟在现场,近在咫尺。 木七心头冒火,看着一旁林微姝也流露吃惊,心忖你演什么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48 这是一个极 在木七看来, 这些个京中贵女,是一个比一个戏精,手段一个比一个花哨。她们一个个模样光鲜, 心思却十分肮脏龌龊。 林微姝与她们并没有差别。 不过, 木七倒是十分佩服,佩服林微姝聪明之极。 这品行上并无差别, 智商上却有碾压。 木七忍不住称赞起来:“林姑娘,你倒是极了不起, 惹得我十分佩服。你何苦装模做样, 今日引我前来, 不就是要将我擒住?” “旁人不知, 你必然是知晓我是谁, 又做了什么事。你何必惺惺作态?” 他啧啧几声,粗壮的手掌用力,将碧桃娇嫩喉咙捏得咯咯作响。 方才伶牙俐齿的丫鬟如今面颊涨得通红, 面颊渐渐因呼吸窒息涨成紫绀。 林微姝一头雾水,心里浮起疑窦, 实是不知木七是谁。 看木七打扮, 想是哪家下仆,林微姝却并不知他是哪家仆从。 人命在前, 林微姝亦顾不得许多, 不觉劝声:“你先将手松开, 细细说来。你是说是你行如此恶事?犯下凶案?若是如此, 今日亦不必再行恶事, 不如好生招认。” 她这样说,木七面上却恶色未褪。 从木七角度,他看着挣扎碧桃,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又哪儿有之前的大胆轻狂? 碧桃只是颗棋子,可偏生是这颗棋子将他一军,令他狼狈不堪。 他欲言语,可赵安王世子却冷言冷语:“若当真是你,胁持个丫鬟,以为能要挟了谁?” 郎玉昭一向张狂,性子倨傲,不爱被人要挟,是故说出此等无情言语亦并不稀奇。更何况此等言语虽狂,但却说及在场之人心里。 只是区区一个丫鬟。 林微姝秀眉轻拢,欲驳这世子言语,下一刻却听木七说了声好! 木七冉冉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然后手掌狠狠一捏,咔擦一声,竟生生拧断碧桃颈骨。 碧桃顺时气绝身亡。 郎玉昭话糙理不糙,人生来贵贱不同,一个丫鬟挟持了也无甚用处。 若要挟持,木七自是要挟持个有用些的。 木七当机立断,反应亦快,不觉向林微姝掠来。 要说合适,自是林微姝更合适些。 林姑娘再聪明,可身子娇弱,身为女娘,她娇滴滴的,力气不怎样。今日她可出风头了,辛娘子要收她为徒,再来就是又当众断出凶手。 那谁也不能让林微姝出事,是不是? 木七将死去的碧桃尸首一扔,便向林微姝掠去。 林微姝吃了一惊,来不及避,这时节沈侑却掠至于林微姝跟前。众人素来只闻沈侑曾孤身搏虎,却从无一人亲见。瞧他眉目清俊、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谁也只当是坊间添油加醋的传闻,只道他不过是个柔弱贵公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抬手扣出,指尖精准锁住木七右臂。木七自负蛮力过人,拼命挣动,却只觉那只手如精铁铸就的箍环,勒得他骨节生疼,半分也动弹不得。他越挣扎,那力道便越紧,竟连一丝转圜余地都无。 只听一声清脆骨裂 ——。 木七右臂应声折断,凄厉惨叫尚未出口,沈侑已顺势下压,将他狠狠按跪于地,另一只手扣住其肩颈,令他彻底动弹不得。方才还凶戾狠绝的汉子,转瞬便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阶下囚。 周遭霎时一片死寂,众人皆惊得瞠目结舌。谁也不曾想,这看似斯文如玉的沈大公子,出手竟如此迅捷狠厉,干脆利落,与平日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沈侑制伏之后,自有诚王府家仆上来,将木七押走。 林微姝瞧着也有点儿惊。 她虽听过沈侑短刀杀虎之故事,不过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窥见是另外一回事。 也不是说被吓到,她心里很感激,可也有一点儿说不出的异样,似乎对方不大像自己印象里斯文秀雅的沈大公子。 沈侑平素如水一般温柔,和和气气的,眉眼温柔。 她看着沈侑下意识掏出帕子,狠狠擦了一下手掌。这倒是像沈侑平素的样子,沈侑平时其实挺讲究,素日里有些洁癖。 待沈侑转过身时,对方又是林微姝熟悉样子,温润如许,春风拂暖。 “林姑娘可曾被吓着?” 沈侑如此言语,略有些急,他不觉伸出手触及林微姝手腕。 宛如蜻蜓点水一般,沈侑也察觉几分不妥,将手指缩回去。 林微姝已定了神,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未被吓住。 这时节老诚王妃已回过神,赶紧令人将林微姝唤过来叙话,林微姝也不好跟沈侑多聊。 木七虽已擒住,但诚王府上下亦十分慌张。诚王萧睿扶着母亲,张氏这个长房儿媳也是惊住了,赶紧喂了老王妃一枚人参归心丸。 老人家就是这样子,伴随年龄增长,身子已经极孱弱,受了些惊吓便易出事。尤其今日老诚王妃做寿,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便亦是极不好。 幸喜老诚王妃身子骨素来硬朗,而今看着倒也是不错,也没被吓坏,反倒让林微姝凑前说话。 她拢着林微姝手,温声:“你这孩子险些出事,可是吓坏了?” 老诚王妃又道:“那贼人潜入府上,必然是又要杀人。他已连杀两人,如今怕是冲着宣家姑娘来的。若非你机警,只怕寿宴染血,更说不过去了。” 张氏心下本有些见怪,觉得林微姝闹出阵仗大了些。可婆母这样说了,张氏方才悚然一惊,回过神来,赶紧向林微姝道谢。 诚王亦说道:“若无林姑娘机警,今日怕是要闹大笑话。” 所有人都觉得木七这个疯子是来杀人的,因为木七已经连杀两人,而今定是冲着宣月来的。 否则,木七何至于潜入内院,一个下人原该在外头喝酒赌钱。 林微姝当然看得出老诚王妃是替自己开解解释,心下感激,但愧疚之情又多了几分。 母亲常说自己鲁莽,受不住激,爱出风头,其实今日自己不应不管不顾的。 宣月惊魂未定,这时节却被宣婴吩咐:“阿月,还不前去跟林姑娘道谢?” 宣月目瞪口呆,不意兄长竟说出这样的话。 她受了惊吓,又被人当众羞辱,这般落了面子。自己受了这般委屈,兄长却无一语安慰,反倒令自己向林微姝赔罪道歉? 兄长是为了讨好林微姝委屈自个儿家里人! 但她素惧宣婴,也不敢驳,却有几分迟疑。 正这时,贺氏已牵着宣月的手,口里向林微姝道谢。 宣月更酸涩委屈,没奈何,也只能向林微姝道谢。 她心忖难怪林微姝爱出风头,如今这林姑娘也不是之前在小巷寒寒酸酸样子。 傅玉珠瞧着宣月这副德性也想摇头,如今宣月名声落至谷底,做出一副受害者姿态还能挽回几分。宣婴和贺氏皆替宣月铺路,偏生宣月道歉时样子还心不甘情不愿。 落在旁人眼里,又是宣月不知好歹了。 只是,瞧着宣婴如此,傅玉珠何尝不是心生几分酸意。 林微姝,一定很得意,她当然应该会得意—— 傅玉珠指尖儿掐着手心,一缕酸酸的疼意便如此传来。 不过林微姝心内并无傅玉珠想象中得意。 宣月道歉一脸不情愿,好似欠了她似的,宣家人突如其来的殷切也不过为了挽回名声,林微姝亦不至于为这档子事生出什么打脸爽快。 她神思不属,盘算着心尖儿升起的古怪事,本来一缕古怪处忽便想起来。 那便是之前碧桃为何让林微姝觉得怪。 至始至终,碧桃始终只说傅玉珠和宣月袖手旁观。 这丫头情绪急切,但却将现场发生种种说得很细致详细,不似情绪上头时的口气。 一个人急时,很容易话说不利落,偏生碧桃将当时发生之事极详细道出。 又或者碧桃心愈急,言语愈冷静?如此窥之,倒也不是没可能。 但林微姝又留意到一个很巧妙地方,那就是碧桃自始至终,都没说是宣月去关的门。 彼时碧桃是这样说的。 “那时傅姑娘和宣姑娘一并前来,窥见此等情景,亦不念平素相交之情,竟将门户掩上。” “正因你等掩了门,不欲相救,惹得四姑娘泄了口气,跑不动了。” 那么关门的是宣姑娘还是傅姑娘呢? 事实上关门的是宣月,傅玉珠口里说是宣月吓坏了,宣月亦并非反驳。 可是一开始碧桃却并未明确是两位之中哪一位。 碧桃也没防着木七。 碧桃也许并非真正目击者。 她能说得头头是道,是因背后有人指点,而这个人虽未亲至现场,却是个善于刑名断狱之辈,能从现场痕迹窥出发生了什么事。 譬如梅玉茹被人一刀劈在脖子上,必然有大量喷溅性血迹,死后拖拽地上便有拖拽的血痕。门后站着傅玉珠和宣月,有站立足印,且当时就是二人离席又惊叫。 如此种种,一个聪明人就能将一切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所以碧桃不断的强调各种细节,如此一来,旁人才会真觉得她瞧见什么了。 木七也以为必然是有碧桃这个目击证人,自己眼看要暴露身份,是故不管不顾起来。 于是木七跟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奇怪的话便不奇怪了。 惊弓之鸟是木七,亦是人前卖出宣月凉薄的傅玉珠,是承认自己对不住手帕交的宣月。 这是一个极精巧的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49 封赏 可惜碧桃已然死了, 否则林微姝必然能问出什么。 虽并不知晓是何人指使,但年纪轻轻便死了,林微姝心下亦有几分伤情。 再来就是木七, 林微姝倒是想去问一问, 可惜脱不得身。 老诚王妃攥着她手掌,十分亲热。哪怕林微姝再怎样鲁莽没情商, 也不好抽身而去。再者,顾娴也定然不许。 顾娴心尖儿也有点儿感慨, 感慨林微姝性子燥, 沉不住。 这时赵安王世子家里随从钱安方才擦了把汗出来, 倒是十分忐忑:“这木七是梅家仆人, 我不过今日才认识, 他哄我与他一刀赌钱,却是借故亲近。” 郎玉昭面若好女,眉宇间却是有几分戾气, 冷冷说道:“是你自己不谨慎,难道还寻什么借口?此处不好罚你, 回去自去领罚。” 郎玉昭分明有些燥, 不过也不奇怪,好端端的自家下仆却闹腾出这档子事, 他面上也没光彩。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让那木七杀了人, 怕是连赵安王府都要受挂落。 林微姝拿眼暗暗打量, 其实郎玉昭模样确实是好看的, 在女子中行情极好。但林微姝觉得男人样子好也不怎么顶用,最要紧是性子好,这性子一差, 什么样容貌都没有用了。 至于谁性子好呢,林微姝心里自是浮起了一个名字,心尖儿也添了些酸酸甜甜的滋味,却不敢深思下去。 比郎玉昭还觉糟心的还有梅三姑娘。 碧桃也罢了,连那凶手竟也是梅家下仆? 梅玉慧心里直叫屈,内外有别,她方才连木七都不认得。可旁人怎样想?都会觉得梅家疏于管教,又或者梅家内里有什么不是? 偏这时,有人却插口,傅玉珠忍不住道:“梅三姑娘可觉奇怪?为何碧桃既是梅家丫鬟,凶手又是梅家家仆,为何不私告三娘子,由梅家将之处置?” 梅玉慧:“我亦不知晓,许是因碧桃担心,觉得事涉永安侯府女眷,梅家便会加以包庇,又或者终究不好处置。” 梅玉慧觉得傅玉珠是故意的,刻意提之,不就是加以暗示,让旁人觉得因梅家不会秉公处置,所以这丫头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闹? 梅玉慧虽不好反驳,却伶牙俐齿的将永安侯府声誉拉下水。 傅玉珠一愕,这才反应过来,察觉自己言语不当。但傅玉珠其实只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禁不住想多问两句罢了。 傅玉珠闹了个没趣。 她有些不舒坦,一口气赌在喉咙,到底未曾继续说下去。 却留意到林微姝此刻正站在老诚王妃身边,好奇打量这边。 傅玉珠心里很不舒服,她和别人闹别扭,林微姝却在一旁风轻云淡看笑话。 可从前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林微姝总是和宣婴争执,傅玉珠倒不添油加醋,也不掺和。 只是宣婴和林微姝两个都不说话时,她才凑过去,淡淡说道:“一些小事,何必争得面红耳赤?” 又或者言语带笑说道:“人是你安之自个儿挑的,那说来,也该让你让让她。” 天长日久,一次又一次,宣婴渐渐就觉得烦,哪怕仍喜欢林微姝,却渐渐觉得这不是过日子的样子。 可而今,似乎一切也不一样了。 傅玉珠下意识侧头看着宣婴时,瞧着宣婴面上露出熟悉的,不耐烦之色。 傅玉珠一颗心也凉了半截,很是委屈。 这时节,傅玉珠手臂又被人死死挽住。 她希望是宣婴,可惜不是,却居然是宣月。 傅玉珠恨不得甩开宣月这个大麻烦,她今日可不愿意继续跟宣月凑一道。但宣月未懂看风色,也缠着傅玉珠。 一旁贺氏亦透出几分无奈。本来贺氏想劝女儿早日归家,毕竟今日竟出了这样纰漏,女儿也该避个风头。 宣月偏生这时候却倔强起来,竟不肯走。她竟拿之前贺氏说的话来堵嘴,言语间只说此刻走了方才显得心虚。 依宣月脾性,平素相忍亦十分艰难,好歹也能听得进去贺氏的话。可如今闹得这样,宣月也忍不住。 她嗓音不大,亦不小:“林姑娘善于验尸断狱之术,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如此看来,投到辛娘子门下也是可惜了。可惜啊,偏生是个女儿身,如有功名,也能如上次一般去公堂上侃侃而谈,替人分辨。可逾越之事,我怕是可一不可在。” 这不大不小声音,周围之人都听得到。贺氏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只拧女儿手臂,不觉说道:“阿月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宣月吃疼,也不愿忍,只说道:“傅姊姊,你说是不是?” 旁人听着,也觉得这宣三姑娘实是太刁蛮粗野,蛮不讲理。 傅玉珠虽觉宣月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可也不觉得该此刻说。今日正是林微姝得意时,何必在旁人顺意时说这些惹人打脸呢? 贺氏怪罪,傅玉珠又不应,宣月亦愈发恼了。 她说道:“之前退亲,我家亦十分怜惜,林姑娘家里还讨了五百两银子,只因家计艰难——” 还未等贺氏呵斥,林微姝已快言快语驳了:“是把小宣侯价给喊便宜了,折了他的行情。” 这次是顾娴掐林微姝手臂了。 顾娴眼神如刀,狠狠剐了林微姝一眼,林微姝赶紧消声。 宣婴面色十分难看。 两边赶紧将二人劝开,宣月看宣婴脸色不豫,大约是自己和林微姝争执累及宣婴缘故,也有几分怯了,也不好多言。 林微姝一颗心咚咚乱跳,看着顾娴要晕过去样子,生生将舌尖儿那句但小宣侯也只值这许多给咽下去。 若林微姝没回嘴,宣婴便要压着宣月道歉了,如今自是无话。 宣月埋着头,也不理睬贺氏,只死死攥着傅玉珠手臂,和傅玉珠凑一处亲近。 贺氏胳膊被宣月掐得有些疼,却也不好发作什么。 宣月显然是不服气的,虽不敢大声,却细声细气在傅玉珠耳边说道:“谁让林微姝出身极差,若出身高贵,得封个县君郡君,有了品秩也能上公堂。再不然,还能如岑姐姐那般,承了父亲官爵。” 这女子有心气儿,也得有个出身,林微姝来凑什么热闹。 傅玉珠没答她,她既厌宣月,又觉宣月那些话都说到自己心里。 她打量沈侑。 沈侑方才挡在林微姝跟前,替林微姝擒贼,如今倒没吭声。听着女孩子争执,他只也失笑摇头,不甚在意,似乎也并不觉得林微姝这样儿很粗鄙。 宣婴却很嫌这个。 傅玉珠瞧得细,看着林微姝俏脸雪肤,杏眼盈盈,激动起来时双颊浮起红晕。 林微姝飞快扫了沈侑一眼,又似怕被发现似的扭过头,一张脸蛋上浮起几分异样。 傅玉珠忽心头巨震。 是了,三年了,林微姝再起别的心思也不稀奇。 这对傅玉珠本应是好事,可不知怎的,傅玉珠却极不舒服,心下更是说不出的烦闷。大约是因她样子虽谦和,但自幼家里娇宠,是故什么事都力争上游,是个好争之人。若对手泄了劲儿,她反倒不痛快。 这般乱糟糟时候,辛娘子亦从宫里赶至。 好好一场寿宴,忽而竟有这般波折,辛淮一开始亦听得一头雾水。她听着旁人七嘴八舌议论,才约莫明白怎么回事。 辛淮听了有几分惊讶,心忖竟这样子巧。 随辛淮而来的还有宫中魏女史,她着团领紫衫,内衬棉袄,头戴软翅纱帽并簪着绢花,是宫里女官惯常打扮。 魏女史来此,在场之人皆有几分惊讶,旋即又想多半是宫里对诚王府有什么恩典。 果然宫中人至亦有礼至,魏女史亦念了礼单,有明珠十颗,大玉如意一柄,蜀锦二十,紫金寿桃一个,其他物什若干。 诚王府等亦叩首谢恩。 傅玉珠长袖善舞,耳聪目明,忽又想起这魏女史似是董太后身边人。太后虽已还政,但还有一个孝字,而今看来,少帝也想维持个孝顺名声。是故董家声势大不如前,太后娘娘却还有些分量。 之前董国舅那桩案子,林微姝也闹得不甚好看,却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干系。 正思量间,魏女史拜完寿,又另取出一道圣旨,是封赏的旨意。 辛淮笑眯眯的,已知晓是怎么回事。 不过旁人不知晓,见魏女史唤林微姝上前听宣,不免有些惊讶。 这一道圣旨是封林微姝为七品女尉的,竟因之前林微姝断出董国舅被杀真相之事。 董太后非但未曾计较,还有所封赏,宣旨的还是太后身边女官。在场之人皆十分惊讶,却不敢嘈杂议论失仪。 圣旨里写的无非是些套话,写林微姝如何如何品德优良,贞孝仁顺,又兼立功劳,是故得赏官职。 林微姝一点儿也不知晓,脑子都是晕的,还是辛淮提醒,她慌忙上前接旨。 魏女史暗暗打量林微姝,心里也苦笑。一开始董太后听了魏女史耳边风,准备让林微姝一个九品中宫博士。不过秘眼大统领并不满意,魏女史又使了些力气,才成为了七品女尉。 做人下属本来就难,就更不必提做两边下属,是难上加难。大统领仍有几分不满意,但魏女史也没本事让林微姝封个县主郡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050 别管这风雨 依魏女史来看, 有个女尉也不错了。大胤有少量女子官职,但终究非主流。甚至有时女官被封昭仪,也非后宫嫔妃, 而是实无三品及以上女官职位, 于是借后宫昭仪品秩。 女尉一职,单从职位来讲, 是宫中女侍一种。不过领此官职,通常也方便安排些别的活计, 并不当真送去宫中巡逻。 这林姑娘聪慧剔透, 不过这身子骨却是娇滴滴, 虽不是个病秧子, 也不合做个带刀女护卫。 宣月面色十分难看, 说不出话,又觉得林微姝肯定早就知晓,故意不说只等别人出丑, 心思十分可恨。 旁人怎样看?她刚刚嘲过,林微姝便有了封赏, 又能这样得意, 十分了不起。林微姝越得意,旁人一定更笑话她。加之之前种种, 自己更如笑话一般。 她都忘了今日本是她主动说这些, 若她不言语, 倒也不必如此尴尬。 宣月心里犯着难受劲儿, 就连傅玉珠也有些受不住。傅玉珠心里亦禁不住酸溜溜想, 区区七品,本朝六品以下也不过算杂官。可就连傅玉珠自己也知晓她是在泛酸,本朝女官数目远远不如男官, 这七品的女尉亦是十分稀罕。 魏女史:“太后听闻近日京城接连有贵女命案,觉得闹得人心惶惶,十分不像样。只是死者皆是官宦人家贵女,有什么恩怨情仇让男子去问也颇为不便。不如择个女官,出入内宅,问清缘由,不定能快些将案子破了。” 林微姝亦在一旁领命。 旁人皆感慨林微姝这是瞌睡了送枕头,方才已经将木七给捉住。凶手正是木七,也不知幕后是否有指使之人。哪怕真有什么指使之人,将木七拷问一番,必得答案。 如此一来,林姑娘就轻轻松松的连立两桩功劳。 魏女史亦甚是高兴,如此一来,显得太后用人得宜,很会办差。董太后面上有光,连带魏女史这个举荐之人亦添几分光彩。魏女史亦不得不感慨,这林姑娘果真是有些几分运势。 这凶手好好的,居然便这般凑过来,又恰逢撞到了林微姝受封赏的好日子。 如此这般,只能巧。 若不是巧,难道还是被人算好了不成?这般思之,魏女史也不信能如此巧合。她只觉没人会这样会算,是故也只能是可巧。 傅玉珠倒忽想起一事,之前宣婴炙手可热,如此一来不免遭嫉,便有人暗暗言语,只说宣婴也是被之提拔。那时节宣婴听着这档子事,自也是有些恼。因为安之一向骄傲,秉性清高,眼珠子里分明亦揉不得砂子。 可旁人偏生那样说,说得宣婴不舒坦,其实无非是因小宣侯做官太顺。 如今傅玉珠又觉得这个顺字落在了林微姝的身上,一切都顺利成章,仿佛换成林微姝得神眷顾,顺风顺水了。 念及于此,傅玉珠回过神来,又觉得这样想法十分荒诞。哪怕之前,她也未当真觉得是有人无故将宣婴点中扶起来。再者林微姝一个外城孤女,哪怕父亲在时,也未结交几个有分量的知交同僚,哪值得那秘眼大统领垂顾? 林微姝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可傅玉珠觉得,这顺风顺水的好运气也不能一直便是。 但现在傅玉珠不好走,只好眼睁睁瞧着。 傅玉珠也心里闷,心忖若早知晓这样,她便不来了。 这时节,亦轮着林微姝拜师。 林微姝行礼奉茶,将马渭行医手札送上。只说是从前侍奉马渭的一个小仆,回京之后生计艰难,所以竟将前主临时托给他行医手札卖掉。 可巧林微姝识货,也买了下来。 这些都是沈侑让小梅转述,说他如何得来的,也没花几个钱。但沈侑素喜低调,不喜别人在人前提自己名字,让林微姝只说是自己如此得来的。 辛淮也甚是惊喜,不觉感慨:“当初马大夫离京,说好归来时候一块儿整理著写医书,却未曾想他竟死于不幸,这真是极可惜的事。” “未想兜兜转转,竟有这般机缘,可见天意竟是这般可巧。” 辛淮显然极是满意。 未曾想林微姝竟还有这般巧遇。 如此一来,林微姝面上也添了些光彩,顾娴更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 傅玉珠心忖如此一来,林微姝也没用多少花销,竟也全了体面。不似方才给老诚王妃送贺礼,不过两根参,用来拜师就显寒酸没心意了。 其实林家是什么家底众人皆是知道的,哪怕顾娴能从娘家救急,但大家也知晓其是什么底子。 所以林微姝哪怕硬充场面亦同样惹人笑。 但谁也没想到林微姝竟有这般机缘。 一切皆是极顺,林姑娘竟似交上了好运气,不过也她自个儿聪慧伶俐有真本事才受得住。 傅玉珠心里堵意更浓了几分,宣月在一旁垂头没有说话。 沈侑倒是在一旁微微一笑。 一切恰到好处。 沈侑极喜欢这样感觉,一切这般刚刚好,如他所愿,又悄无声息。他不喜人前太显然,却喜暗戳戳的掌控全场的感觉。旁人一无所知,然后他十分享受这等所有人都不知晓感觉,然后暗暗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快意和得意。 他暗暗称赞自己,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惊天动地。 是了,他颇为了不起。 这厢木七已被推进个僻静院落,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似的,被人推入柴房之中。因嫌他行事凶狠,押送之人还不客气,又赏了几下拳脚,惹得木七闷哼,且喉咙里发出奇怪声音。 旁人正疑,木七却哇的呕出来。 他哇的呕出秽物,腥臭难当,惹得押他之人十分嫌恶,只匆匆在木七口里塞了块帕子,便掩住门户。 至始至终,木七没吭声。 他通身一股酸臭腥气,也没谁自讨苦吃,非要和他处一处。有两人守着,当然只在屋外头看守,谁那般没趣跑屋子对着个臭烘烘面目狰狞的丑男人。 呕物的酸臭气充斥了房间,自也不会有哪个无聊人士替杀人犯收拾一二。 这样的臭味儿充盈房间,木七却是没有不自在,反倒是深深呼吸口气。 血脉觉醒,掩于身躯之中凶性亦是复苏,令他精神万分。 他亲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头不好时也曾上山为匪,后来瘸了腿杀不动了才安顺下来,可也整日喝酒大老婆。 木七自是子承父业,叫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曾为躲避官府追捕,毅然决然跳入粪坑之中,臭烘烘的躲了三天。他那些兄弟们都被官府抓住吊死在城墙上,木七却是活下来。 那时他冲洗身上粪秽,也不恶心,反倒有些得意。 活下来就是赢了。 有些事,连小倩都不知晓。他捡了小倩后就从良了,可从良也需一笔血淋淋资本。 那年水患,流民遍地,他趁势杀了一对年纪相若兄妹,取其路引窃为已有,方才有了正式身份。 等到了京城,官府登记归档,他和小倩亦有了新的正式身份。 可惜啊,他原本是想要过些清静日子的,想杀人时就去赌钱,这样生生忍了些年,偏生竟被人给寻上来。 他可不能这么就死了。 木七一点点用力,用舌头将口里塞的布给顶出来,幸喜对方嫌他腌臜,并未塞太实,否则必然是吐不出。 他故意吐一身也有些好处,而今更能独处,能将人熏出去。 木七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开始去咬绳索。 他手足被捆在一道,这等姿势等闲难以挣脱。但木七身材虽牛高马大,柔韧性却是很好,竟能曲成一个角度,使得嘴能够得住绳索。 木七牙口很好,他天生两颗犬齿,别人说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吃刀口舔血的饭的。算命的说他一脸贼相,是天上凶星下凡,发不得正财,只能走偏门。木七听了倒乐不可支,觉得此等言语甚合他心意。 他一脸凶相,这般咬着手腕绳索,好似什么野兽撕扯。 木七心里却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慌,要缓和慢些,不能急躁。 越是这样时候,他愈要沉住气,不能乱。 自己若困于此地,小倩怎么办?可怜他那妹子弱小无助,脑子也不好使,梅玉茹给些好处便当梅玉茹是个好主子。更不用说自己是凶手之事传回去,谁能信小倩什么都不知晓? 不能啊,他怎么能让旁人欺辱自己那可怜无辜的妹妹? 他得赶回去,给小倩遮风挡雨,木七可心疼。 虽然别问这风雨是怎样来的。 柴房外,刘安暗暗觉得晦气,只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差,竟撞大运砸了这么个差事。这杀千刀腌臜泼皮,脑子疯疯癫癫去杀人,居然还杀到了诚王府,倒累得自己莫名领了这差事。 今日这么个大日子,谁肯干这么?若没有这档子事,刘安也能领些好吃食,再暗暗喝一杯酒,舒舒服服的享受一下。 刘安也只感慨自己老实,否则旁人都走人看人的差使却让自己顾。其实那贼子捆成那样儿,有没有人留看都差不了多少,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正这时,一条沾了秽物的腰带死死的缠住了刘安的脖子,狠狠勒紧。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051 保暖思那啥 林微姝拜完师, 便听着消息,本来原本被关住的木七竟生生逃了去! 此事传出,众人皆惊。尤其是林微姝, 亦不觉轻轻皱眉, 甚是吃惊。本来林微姝准备寿宴结束之后,再行盘问木七, 未曾想木七竟堂而皇之从王府逃脱无踪。 不知怎的,傅玉珠心里竟隐隐有几分快意。就好似本来闷得透不过气来一个人, 如今得了几分喘息之机。 如此看来, 林微姝也没那么顺。 林微姝却无暇留意别人想法, 只竖起耳朵听。 此事是蓝毓发现的, 蓝三郎发现时, 本来看守木七的仆人刘安已是被生生勒毙,那凶徒已不知所终。 然后就是诚王府水池池子边,发觉木七褪下来脏衣, 还有木七下水痕迹。 此事诚王萧睿也吃了一惊,王府老管事提及, 只说诚王府池子引入的是活水, 池子下头另有暗渠通府外,木七竟似这般便出去了。 萧睿这主人家也暗惊, 若非老管事提及, 他这一府之主竟也并不知晓此桩干系, 偏那木七竟知晓此桩之事。 本来只是七八分怀疑, 而今却是十成十的肯定, 这木七就是处心积虑,暗暗潜入。此贼子也不知晓用了什么法子,打探了许多府内情形。 若不是林微姝将之揭破, 只怕今日木七还当真要杀人了。 萧睿又向林微姝道谢,林微姝吓了一跳,又只说不敢当。 傅玉珠这样眼巴巴瞧着,又觉得没意思起来了。 宣月在一旁嘀咕了一句,嗓音小,旁人没听见,傅玉珠却听见了。 宣月是嘀咕今日林微姝是故意的。 虽然傅玉珠也不喜林微姝,但觉得事情可能没这样巧,不过宣月却已笃定林微姝是故意的了。 宣月气性大,还挂脸,估摸着要气很久。 傅玉珠心里又添了几分烦意,听着那沈大公子主动请缨,说让林家母女随他一道回去。 虽让沈侑正可巧住在林微姝的隔壁。 木七一逃,恰巧是林微姝指认他的。那人是个疯的,说不准还会报复,可巧沈侑也能护一护。 顾娴与林微姝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傅玉珠留意到宣婴倒没说什么,可脸色却有点儿青。宣婴心里有些不痛快,傅玉珠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卫国公府家里那些狗屁倒灶事传得沸沸扬扬,可惜人前却没演。沈侑居于外城,韩氏也没说什么,只叮咛儿子仔细小心些,且顾着林姑娘这弱女子。 沈侑也恭声称是。 看来卫国公府一家子都是话闷肚子里性子。 宣月本来拽着傅玉珠手臂不肯放,因要回家,方才在贺氏劝说下撒开手。 傅玉珠如释重负,耳边却听着宣婴凉凉说道:“真遇着事,你便将阿月推出去,以全自己名声。永安侯府娶你为媳,亦是是福分不浅。” 傅玉珠如五雷轰顶。 其实她也不是没算到宣婴会猜出来,但会猜不要代表会说,她以为宣婴纵然有几分疑窦,亦会咽到肚子里去。 她要的从来不是宠而是敬,以后宣婴肯定会有旁人,可对自己的敬重必然是独一无二的。 宣婴从来都很敬重她,以前宣婴跟林微姝吵成个什么似的,却从来没跟傅玉珠红过脸。 可而今,宣婴却是直言不讳。 傅玉珠七情六欲上面,做委屈、不可置信之态:“你竟疑我这个?” 宣婴有些不耐:“玉珠,你不妨认了,我还觉得你敢作敢当。难道你我一辈子不能推心置腹?” 傅玉珠斩钉截铁:“没有,我处处为阿月周全,你却这般冤我。” 宣婴面色终于沉下来,步子大步流星离开。 傅玉珠慢慢绞尽了手帕,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没错。她否认了,显得不坦诚,现下宣婴会很生气,可这心里想想的事终究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于是,也终究会过去,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而且也给宣婴一丝念想,宣婴会想,也许当真是他弄错了呢? 要承认了才真正板上钉钉。 女人遇到这种事时要沉住气,不该认的别认。 这样想着时,傅玉珠慢慢松了下来,心里却很坦然。 事是宣月自个儿招惹的,傅玉珠没觉得自己对不住谁。再者宣婴当真很疼这个妹妹?依傅玉珠看来,也不过如此,平素也是不怎样。不过宣婴会将孝顺母亲,照拂妹妹责任扔在妻子身上,哪怕傅玉珠是未来的妻子。 傅玉珠抚摸过手腕间玉镯,想着林微姝已移情别处,想着宣婴冷冰冰态度,本来兴奋雀跃的心情却是淡了许多了。 此刻林微姝人在马车之上,悄咪咪的撩开一道马车缝隙,如此往外打量。 沈侑让小厮驾驶空车,自个儿骑着马,就在林微姝的马车左近。 林微姝觉得他是故意为之。因为沈侑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他总把自己藏在马车上,好似什么穴居生物,并不喜将自己给露出来。 林微姝甚至觉得他似乎并不喜与人交际来往,沈大公子只是保持必要社交,使得他看上去没那么怪。 所以如今沈侑没藏在马车里,是恐怕逃走的木七拿着一把刀,刷的杀过来? 林微姝脑补画面有些好笑,心尖儿却不觉涌起一丝酸酸甜意。 沈侑总是口里言语周到,而且做得比说得多些,是个极温柔体贴的人。 她其实身躯还是有些紧绷绷的,可偎依着顾娴,方才开始小心翼翼触及内心深处那点儿酸甜。 方才在诚王府,她忽听在自己内心深处浮起的真切声音,她喜欢沈侑—— 只浮起这个念头之后,林微姝便如遭雷击,接着便下意识回避,想也不敢想。 直到现在,马车滚滚,风平浪静了,她似乎方才继续想一想。 林微姝小心翼翼,那沈侑喜欢自己吗? 她慢慢想着,许多事涌上了林微姝的心头,沈侑总是对她温柔体贴,处处相帮。 那日自己哭花脸,最狼狈时候,是沈侑让自己上了马车,哄好了自己。还有就是今日,她不觉得是可巧,是沈侑知晓自己家境艰难,不动声色人前全自己面子。 林微姝大胆想,纵然,纵然沈大公子对自己没有爱慕之意,应该也不讨厌自己吧。 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虽然不见得是那种喜欢。 林微姝蓦然闭上眼,脸若火烧,一颗心咚咚咚的跳。 从前她的心也这样跳过,不过不似这次跳得这么厉害。 以前她与宣婴在一道,也有过欢喜时候。可后来遭逢家变,父亲亡故,家里日子清贫许多迁去外城,宣家又断了亲—— 这三年里,有许许多多的苦涩滋味,风风雨雨时,似也不能分心去顾念别的什么。 林微姝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她以为自己失去了这样感觉了。 可受伤的心慢慢会好,而今也会鲜活跳动,于是愈合后的心也开始有些温柔情意触动。 只是新生出来情意如娇嫩的小花,让林微姝悄悄藏在心里,不好这样子露出来。 她闭上眼,又觉这样感觉非常好,就好似自个儿受了伤,如今却又好起来。人在心情痊愈时,才会滋生出美妙的情绪,开出好看鲜艳的花。 林微姝闭着眼,心里默默念,点评,是不是这就叫保暖思那啥—— 诚王府的风已吹至梅家,不过小倩这个小丫鬟并不知晓这一点。 她出府采买些果蔬,而今正要回府。小倩个头小小,力气却不小,推着放蔬果的板车也不费劲儿。 这样干活儿,小倩心里却是甜甜的。 有一件欢喜事落在了小倩身上。 街头平安食坊的少东家陈子轩拦住她,结结巴巴说想娶小倩为妻,按礼数虽说是要跟木七这个兄长提亲,但总归要先问问小倩愿意不愿意。 平安食坊生意很好,陈家也有些家底,陈子轩人品也能拿得出手,虽说不上极之俊美,却也样貌端正,个头也有。 而且陈子轩出了名为人好,很体贴。 小倩不敢信。 其实单论小倩,府里府外称赞她的人不少,说小姑娘勤快,重情意,样貌也俏。哪怕出了偷盗之事,信她没偷盗的人多,觉得她偷钗的也觉得她是为兄还债,绝不是这女孩子自己贪。 单小倩自己,还是很吃香,不过有个赌钱且暴脾气兄长,那就是个无底洞,谁都要躲一躲。 故此陈子轩这样说时,小倩欲言又止。不过不待小倩说什么,陈子轩已快人快语说道:“我知晓你家里的事,以后,你兄长欠了些银钱,我愿意认。” 陈子轩说得很郑重,下定决心样子。 小倩心想让别人知晓,定会笑陈子轩这个少东家养呆了,跟傻子似的。 她心里却很是感动,脸红红点下头。 陈子轩亦喜不自胜,他不是登徒子,也没敢如此唐突,只帮小倩将一车菜推至梅家后街,又约明日来提亲。 小倩觉得他眼里有活儿,靠得住,心里亦甚是欢喜,也想嫁。 陈子轩人好,若不体恤,便会摆出架子,让小倩如若嫁非得跟兄长断绝关系才是,可人家偏偏没这样说。 但将心比心,小倩亦想劝说哥哥不可在赌,以后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其实也还好,小倩观察之下,自个儿兄长近段时间也未赌钱。 小倩觉得一切向好,日子也越发有奔头。 只是她欲推门而入之际,一只粗壮手带着若隐若现呕吐物酸臭气,生生将小倩拽走。 板车上蔬果散落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和宣婴一道 木七能逃走亦实属运气使然, 花了些心思。 他逃脱之际,刻意将衣物弃于岸边,自个儿却并未扎入水中。 声东击西, 他本欲引开旁人注意力, 只是未曾想诚王府水池下竟当真有暗藏水道,旁人皆以为他已逃走, 倒当真由得木七趁势离去。 他命贱,不过运气倒似不错。 但他议起这些事, 小倩似跟做梦一样, 女孩子都没缓过劲儿来。 小倩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半晌, 她才结结巴巴:“你是说, 是说你杀了四姑娘。你, 你杀了她——” “竟然是你。” 木七叹息,似无奈,用一种哄妹子口吻说道:“你以为她待你多好?小倩, 这般尽心服侍,可她并不放在心上。我原不欲和你说, 也无非是怕你心里不好过。那个贱人!平时惜弱悯贫, 不过是攒名声做给外人瞧。” “真出了事,便嫌咱们不是家生子, 嫌你粗鄙。你不过是将捡来的发钗戴一戴, 她便认定你偷盗, 要将你赶出去。” 小倩泪水珠子一滴滴的落下来, 拼命摇头:“我不信, 四姑娘对我很和气。” 木七一副恨铁不成钢样子:“她不过是不耐烦见你在她跟前哭闹,所以才这样说。一转头,便让人将你撵出去, 眼不见为净。你是个傻子,却还以为她好。” 小倩跳着站起来:“可你,可你也不能杀了她!你怎么能,怎么敢杀了她?!” 一切都不好了,她在梅家那桩还不错差使,还有自己和陈郎君那桩幸福美满的婚事,都眼瞧着离小倩远去。 小倩忍不住泪如雨下,惶恐无措。 她情不自禁有些埋怨。 木七却没有去哄,女人有时候是不能哄的,你得比她强势,否则女人便会不依不饶。 小时候家里面,母亲泪如雨下,不甘不愿哭诉时,父亲便拳头揍上去,用些凶狠劲儿压下去。村中男人都这样,十有八九都会打老婆。 不过木七可看不上亲爹那样儿,他自诩自己是要聪明得多。 再者,他也极疼小倩。 打是不会打,他却站起来,极大声:“你如今只怨怪我使你过不上好日子?好好,倒是我搅你好日子,活该成你累赘。不如干脆不认我,你便体体面面。” 小倩又气又急又摇头。 木七步步紧逼:“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我杀梅玉茹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安安稳稳留在梅家,为了让你不伤心,不使你知晓梅玉茹是个贱人,这般薄待你。可现在,倒论到你嫌弃我了。” 他劈头盖脸这样说,说得小倩不知晓如何辩。 木七趁胜追击:“是我让你得罪三姑娘,让四姑娘也容不得你?你以为今日你回梅家,旁人怎样待你?” “那个小宣侯,为破案子,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之前国舅爷身边一个小妾,被他拷问得不成人形。你是什么身份,他会心慈手软。我千辛万苦逃出来截你回去,无非是盼你安然无恙。” 说到此处,木七言语又柔下来:“好了,如今倒不如让你大义灭亲,让你捉着我去官府,舍了你哥哥性命,倒让你过好日子。” 小倩被他说得伤心欲绝,亦脱口而出:“我几时说要大义灭亲?” 她嗓音已软下来,泪水盈盈。 木七看不上男人把女人打服,要拿捏好家里女人有很多法子。他也猜到这般竹筒倒豆招认,小倩肯定得闹一闹,木七大度也不会跟妹子置气。 女孩子哄哄就好。 小倩口风已松,木七亦柔情起来,伸手握住了小倩的手:“是了,我妹子不是个没良心的人。你待旁人皆好,更何况对你兄长?” “小时候,逃荒路上,我捡着你了。你爹娘没了,险些要下锅。我看不过,将你救出来,一个人打好几个,背上还有个老大的疤。” “我不后悔,我知道我妹子不是没良心的人。” 接下来,木七就要领着小倩避风头了。 这日子接下来是有些难,不过最重要是自家妹子要跟自己个儿一条心。 当然等日子安稳后,他再去寻那林姑娘晦气,毕竟木七也不是什么好性儿,一向是有仇必报的。 摸着自己手臂上伤处,木七不觉呲牙咧嘴,抽了口气。那沈大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却是极狠,劲儿也很大。 这一夜,林微姝睡得并不舒坦。 次日宫里也来人,将林微姝官服印信一并送来,来的还是那位魏女史。 魏女史面上不露,却暗暗打量。 林家迁去外城,日子果然有几分困窘,不过虽如此,房屋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可见是有用心过日子。 眼前这位林姑娘精神面貌也很不错,杏眼光彩莹润,瞧着甚是精神。 魏女史不敢揣测那位大统领心思,只说正经事:“昨日已和林姑娘提及,说你虽为女尉,却亦不必在宫里带刀巡逻。林姑娘心思灵巧,可入内宅问案,遇着女眷亦方便许多。” “但这只是大致方向,至于林姑娘办案过程中有何权限,又与三司如何合作,又如何接案,又能使唤什么人,这些皆需拟个章程,还需几日。” “不过昨日,借着林姑娘拜师,满京城皆知太后用意,又指明让林姑娘办连环凶案。是故便是林姑娘上门询问,旁人皆不能拒。” “是故姑娘可先行问案,另一头慢慢走章程。” 魏女史解释得很仔细,林微姝听着也很认真,在一旁点头。 说罢,魏女史又将七品女尉的腰牌拿给林微姝。 顾娴心里又欢喜,又几分担心。好在昨日沈侑送女儿回来时便说了,因木七逃脱,这几日沈侑会送林微姝进出,倒也无妨。 魏女史送来女尉衣裳统共三套,礼服一套,公服两套,都是深色。 送走魏女史后,林微姝换上公服。 这套女尉公服颜色深,本来容易穿着老气。 不过林微姝穿在身上,因容貌青春水润,反倒恰到好处添了几分沉稳,俏脸也添了些稳重。 顾娴昨夜整夜犹豫,但今日看着林微姝精神整齐模样,心里到底是欢喜的。 放眼京城,有几个女子能有自家女儿这个品貌? 顾娴亦禁不住以此为傲!但她仍忍不住叮嘱林微姝几句,方才放女儿出门。 小枝这几日倒不好跟林微姝一道了,盖因近来织造司有个职位公开擢选,指明要女子。小枝要考这个职位,如今也正忙着准备。 林微姝也让她不要跟着自己,只将心思放在擢选上。 出了屋,今日阳光暖融融的,如此落在了林微姝的身上,又是个极好的天气,倒让林微姝微微恍惚。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扯了一下衣袖。 不知怎的,这套女尉公服却是十分合身,倒似有人用手指头一寸寸替林微姝量过一般。 她一抬头,便看着了沈侑。 沈大公子已在屋外等着她,要陪林微姝去梅家。 沈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看着林微姝微微发窘,有些不好意思。 许是之前沈侑耳朵不好,需读唇语,习惯目不转睛盯着林微姝。而今沈侑耳朵好了,可似乎仍习惯成自然。 林微姝留意到有时沈侑自己个儿也留意到不对,察觉不妥后沈侑会尴尬扭过头去。 但林微姝心里并不见怪,隐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甜丝丝的味道。 这一次沈侑仍骑马,林微姝做在马车里。 可往日似乎也不是这样,从前林微姝跟沈侑一个马车,也没什么,难道因为避嫌? 又或者这几日小枝不便缘故? 林微姝慢慢压下了心尖儿那点儿微妙的心思。 这时节,梅家已到。 林微姝可巧遇到着个熟人,竟是宣婴。 这桩连环凶杀案别处也在查,宣婴之前来过梅家一次,而今又来。 林微姝以为宣婴口里又会说些有的没的,其实并没有。 宣婴只说道:“原来小姝也来梅家问话,有劳你多问梅家女眷几句,我身为男子,到底并不方便。” 林微姝啧啧称奇,心忖难道因为自己而今有了官职,宣婴也尊重几分? 不过也是应该的。 但沈侑可不这样看,在沈侑看来,也许这位小宣侯已有一些别的指望,想着和林微姝缓和关系了。 也许因为比较之下,傅玉珠让他失望? 沈侑和声:“林姑娘,我留下阿青,他也会些武技,待会儿由他送你回去。” 林微姝也不知会问多久,也点头道谢。 宣婴脸上倒没什么,可心里却不是很痛快。 入了梅家,这次是梅家三姑娘梅玉慧跟林微姝说话。 家里女眷就属梅玉慧最大方,说话也周到,也不大会说错话,是故长辈们决意让梅玉慧跟林微姝这个新上任的女尉聊。 两人在里厅说话,宣婴站在外厅,里厅的说话声却传出来,能让宣婴听到。 宣婴冷着脸不说话,由着林微姝和别人聊。 他忽而觉得办案时如有个女子在身侧也是挺好,至少很多事会更方便一些。 若用些心,是不是自己跟林微姝也不用见面就吵? 再者吵起来也没什么不好,他跟傅玉珠倒是吵不起来,但相处时却十分憋闷郁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真相 梅玉慧张口就叹息:“四妹妹性子最好, 又有才气,心地又再善良不过,是故方才让那兄妹二人给害了。” 家里的事是不好说给外头听, 梅玉慧也只字不提自个儿明里暗里和梅玉茹较劲儿。再者这些同龄女子之间较劲亦再正常不过, 本亦不值得如何大惊小怪。 但梅玉慧言语还是禁不住漏出些小端倪。 “原本木七赌钱,被管事的抓住, 是要被撵出去。却是四妹妹求情,可怜二人方才留下来, 还将那小倩提拔在身边贴身服侍。” “她也是胆子极大。可叹这两个外头来的人不知根底, 如今连小倩都跑个没影。” 说是姐妹情深, 但梅玉慧首先却是要将家里撇清, 不能让人觉得是有人故意将木七兄妹安排在梅玉茹身边。 至于之前小倩贪墨了自个儿东西, 手脚不干净,梅玉慧更一个字也没有提。毕竟这桩事传出去旁人会怎样想会否有些多事且挑剔的人觉得,是自己这个大房的三姑娘太刻薄, 方才惹怒木七,使得木七胡乱杀人? 这也是梅玉慧主动请缨, 说让自个儿应酬林微姝的缘故, 总不能让个不懂事的人乱说。 林微姝:“如此说来,二人并非家生子?” 梅玉慧答:“那确实也不是。二人本是雇来, 那木七看着力气大, 小倩看着又手脚伶俐, 厨艺不错。只可惜, 品行是不行。” 林微姝循循善诱:“四姑娘心慈, 不让犯错的二人被撵出去就是了,为什么又将小倩收到身边,贴身服侍?难道小倩有什么好处, 将四姑娘打动?是吃食做得精致,还是女红做得好?” 梅玉慧:“大约是蓝表兄人在,也替这两人说了几句话。” 林微姝反应快,隐隐约约琢磨到了什么,下意识间便想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蓝表兄,可是蓝阁老家中的三郎蓝毓?” 那个风度翩翩,偏生性子极差的蓝公子? 梅玉慧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细一想,梅玉慧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但还是隐隐觉得自个儿好似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只得说道:“正是!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蓝表哥那日来了,觉得管事的太苛刻,不免插口说了几句。而四妹妹,她也帮着蓝表哥说了几句公道话。之后,四妹妹又让小倩在她身边服侍,蓝表哥也称赞她性情贤淑善良,不同于俗流。” 梅玉慧拼命压下自己说话口气里的嘲讽劲儿,毕竟她是个为族妹之死极惋惜的好姊姊。 死去的梅玉茹善良个屁!梅四娘子爱出风头,性子也不能容物,性情极之虚伪小气。 梅玉茹所在庶房那一支,家里已没什么出色男丁,以后分家也就那样儿。所以,她这个好妹妹可是削尖脑袋想嫁人,谋个一门好亲事。 那时候扮善良,无非是做个蓝毓看的。 当然之后小倩十分感动,对梅玉茹甚是感激,梅玉茹也很是受用,也留着小倩使唤了。 梅玉慧虽想掩,可林微姝却听出来一点儿。 林微姝也见过蓝毓。蓝毓和沈侑皆是本科会考的考生,又因二人皆面容俊美,时下戏言探花必从这二人之中脱颖而出。 后来沈侑中了探花,蓝毓还冷嘲热讽,说了些酸嫉之话。 在林微姝看来,蓝毓容貌虽说是和沈侑齐名,可实则差老远了。 虽如此,林微姝不得不承认蓝毓也有几分样貌。 年少而慕少艾,女子亦是如此。 林微姝都猜得到当时梅玉茹为给个俊美公子留下好印象,所以显得十分宽仁和善。 念及于此,蓦然一道灵光掠过了林微姝的脑海,使她打了个激灵。 许许多多的画面涌过林微姝脑海,这些画面里,都有蓝毓二字。 初见蓝毓,是蓝毓对沈侑大肆嘲讽,不念从前交情,反倒笑沈侑靠着耳疾博同情得了个探花之位。 再之后,林微姝和沈侑一道,恰好撞见他利用卫兰的那桩丑事。卫兰既是他没名没份情人,又是替蓝毓写话本的枪手。蓝毓夺她作品,得她贞操,却并不愿意给卫兰一个名分,绝不肯娶其为妻,二人不欢而散。 之后诚王府做寿,这次蓝毓倒是没有在沈侑面前折腾。 但是是蓝毓第一时间发现木七勒死看守仆人,匆匆逃走。 所有线索皆串成串,而最后一颗珠子却在方才梅玉慧倾述的言语之中补完。 那就是当初木家兄妹做错事,要被逐走时,也是蓝毓跳出来求情,使得兄妹二人竟也留了下来了。 蓝毓是对木家兄妹施下恩德的。 林微姝如此思之,微微晃神。 再来就是梅玉茹死后,满京城皆在传,说因四个女子逼死蔡萱,所以才被一一复仇。 连带宣月都被吓得深居简出,不敢出门。 可如今看来,其实木七和死去的蔡萱也没什么关系。 林微姝思量时,听着梅玉慧说道:“可怜四妹妹为人这般贤淑,旁的人竟为莫名其妙理由要杀了她。” 凶手是要杀了梅玉茹吗? 林微姝心里有个声音否认,不是! 可能木七是,但策划这一切的真正凶手不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有些人另有所图。 可现实不是推理小说,越精密的计划执行起来,是越容易出些变数。又因为这些变数,凶手原本的计划闹得是乱七八糟。 她已问完话,走出来,耳边听着宣婴问她:“小姝,可有什么线索?” 其实方才林微姝跟梅玉茹所说的话他句句有听见,也并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线索。他只是禁不住寻个由头,和林微姝说几句话。 那样感觉对于宣婴而言倒是极熟悉,从前他外出游历遇着林微姝,因心悦于她,总是没话找话,盼着和林微姝多说几句。 林微姝蓦然扭过头,这样看着他,眼睛里却无从前含羞带怯,而是有几分审视和迟疑。 林微姝心尖蓦然响起一个轻轻声音,其实,我有点嫉妒他的。 男人对女人有时候除了爱慕,还会有嫉妒,其实女人对男人也是这样。 她羡慕宣婴,有很好的家世,健康的体魄,还有是个男儿身,什么都能恣意些。不似林微姝,她爱验尸断狱,在县衙六房流连,父亲也允许。可林文彦也不过是纵着,处于一片宠溺之意,并非当真觉得女儿这般极好。 林文彦在世时,也不过觉得女儿嫁人后要受些规矩磋磨,不如在女儿未嫁人前宠着些,使得女儿开心几日。 她不似宣婴,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宣婴有她渴望的一切,所以她禁不住追逐爱慕他。 别人因宣婴贬低她时,林微姝总忍不住和宣婴吵,心里十分别扭,总堵着一口气不顺意。 蓦然间,过去岁月里那些藏在暗处,晦暗不明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惹得林微姝心思翻腾。 所以这一次,林微姝是想要赢过宣婴的。 从前许多争吵,还有上次那桩羞辱,宣婴早风轻云淡忘记了,林微姝却介意得不得了。 林微姝犹豫几分后,开口:“小宣侯,既在查案,称呼我为林女尉便好。” 宣婴称她林姑娘也罢了,称她小姝委实太过于亲昵。 工作中要称职务。 宣婴挑不出理,不过面色明显难看几分。 不过林微姝也没心思和他吵,而是直入正题。 “至于说到案情,我倒确实有个怀疑之人。木七杀人未必是他自己主意,这幕后之人,我也疑了一人,是蓝家三郎蓝毓。” “蓝三郎?” 宣婴吃了一惊,皱眉。 “因他当初出语开解,方使得木七兄妹二人留下?” 宣婴言语生疑,下意识想驳林微姝,又想到之前林微姝公堂断出陶通是凶手,方才咽回去。 他道:“难道并非巧合?” 他已开始重视林微姝的言语,没有一听就驳。 不是因为宣婴心里对林微姝的情分,而是林微姝仿佛确实有些能耐。 但宣婴又有几分迟疑,不是很信。 蓝家那般声势,蓝毓虽未中探花,却也年纪轻轻入了翰林。虽还要熬资历,但这般岁数如此任职是未来入阁的架势。相反沈侑却只得了个清贵闲职,其实安排远不如蓝毓。那沈大公子只不过得了面子,蓝毓却得了里子。 宣婴:“他正好前程,却起了这心思?” 林微姝:“正因他好前程,也许他反倒有了杀人的动机。” 她将卫兰暗里替蓝毓捉刀写书之事道出来。 一开始,是卫兰仰慕于蓝毓,奉上《玉春记》,求其点评。 蓝毓将这本当作自己所写发表,在文坛上声名大噪。 卫兰并未生气,甘当枪手,蓝毓为求稳妥,将卫兰变成自己女人。 这卫姑娘一开始很安顺,可渐渐心思也不安稳起来。 蓝毓画了个大饼,说要纳卫兰为妾,可卫兰还不稀罕。她有才情本事,凭什么要做妾,要做就做正头娘子。 那时两人聊不到一处,亦不欢而散。 此桩事可巧被林微姝和沈侑窥见,闹得蓝毓更为羞恼。 被外人撞见一次,难道不会有第二次?再者纸包不住火,沈侑和林微姝撞见前,难道没有别人撞见? 肯定是除了卫兰才最稳妥。 再者那时节,卫兰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54 为了这碟醋 从林微姝听到的争执里, 卫兰的“不安分”体现在两处。 第一,卫兰大约也知晓蓝毓空口画饼,不是个能指望的人, 已经开始对蓝毓失望, 亦不再替蓝毓代写《玉春记》。 第二,那日林微姝向卫兰问口供时, 正巧听着卫兰跟书坊老板对话,知晓这位卫姑娘久未动笔, 近期却欲写个新本子以自己名字发表。 如此种种, 皆说明卫兰渐渐摆脱了蓝毓掌控, 想好好为自己而活。 蓝毓许以妾室之位, 卫兰亦不稀罕。 正因他有个好前程, 所以绝不能闹出什么丑闻。美玉岂能与瓦片碰?卫兰家道中落,连梅香书社往来应酬交际的银钱都给不起,指不定能发什么疯。攀不上高枝, 又捏着蓝毓把柄,蓝三郎那样的性子当然会很不痛快。 他当然很想除之。 宣婴听着林微姝侃侃而谈, 瞠目结舌之际, 忽又留意一事,那日林微姝和沈侑一道误听蓝毓和卫兰争执。 林微姝和沈侑一道—— 两人私底下不知有多少独处。 宣婴心尖蓦然好似生了根刺, 扎得十分不舒服。 林微姝和沈侑住得近, 自然是有许多机会来往, 而自己性子太傲, 肩负太多, 又因傲气不肯低头,所以林微姝不受用。 但这些言语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说出来。 宣婴言语里傲气淡了些, 做出探讨架势:“他要杀卫兰,为何死的是梅玉茹,是乔婉?” 甚至连宣月亦惶惶不可终日,担心得紧,连门都不好出。 林微姝:“这只是我揣测,但依我想来,纸包不住火,我与沈大公子既有撞见,那么之前难道没有别人撞见?” “卫兰和蓝三郎的关系,也不见得是桩无人知晓秘密。” “若是卫兰死了,第一个便会疑在蓝毓身上。便算手段隐秘,什么证据都未留下。只要一查,他跟卫兰的私情就会被扯出来,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哪怕当真未留下什么证据,他也是别人心中的贼。” “若他出自勋贵之家也罢了,可蓝三郎偏生走的是正统清流路子。他先是科举,又擢选为庶吉士,入了翰林。清流官员,名声是最为重要的。” “他不能牵扯一桩杀人案子,也不能让人知晓他和卫兰私情,更不能扯出是卫兰替他代笔写的话本。卫兰不死,便易被扯出他欺世盗名。卫兰死了,杀人嫌疑直指他这个情郎,他与卫兰私情也会传得沸沸扬扬,那便两处堵了。” “不过读过书的脑子就是聪明,我想蓝三郎也是想了个好法子。两年前,梅香书社死了个社员,是蔡萱和梅玉茹生出龃龉,乃至于蔡萱自缢而亡。于是借着<惊梦记>扉页之上那四个名字,寻了个三年前那桩事的由头,依次杀人。” “死了梅玉茹,再死了乔婉,此刻若卫兰死了,旁人会怎样想?官府不会去疑卫兰的情郎,因为这是一桩连环凶杀案。大家会觉得是因书社四个女子一起逼死了蔡萱,所以方才导致了报复。” “一片树叶最好藏在树林之中,便没人可发现。” 蓝毓为了这点儿醋包了饺子,卫兰就是那点儿醋 宣婴亦顾不得那些感情上的酸涩刺心了,他听得吃惊极了。 这虽然是合情合理,却匪夷所思。 这虽是匪夷所思,但合情合理。 林微姝已十分明晰的继续断下去:“恐怕蓝三郎早就起了凶心,有了歹意,开始物色杀人的刀。其实我虽只见过他一次,却并不觉得他是个厚道大方的人。这么一个刻薄尖酸之人,为何却帮了木家兄妹?” “因他一句话,木七便留在了梅家,而木七的妹妹小倩亦成了梅四娘子贴身伺候的丫鬟。其实他看中的是木七,要物色一把杀人的刀,自然是要先施展恩惠。” “梅玉茹死后,两年前的事被扯出来,铺天盖地闹腾。究其原因,是将此桩凶案归于两年前复仇。” “再来就是乔婉。” “他已经造势成功,本来让木七杀了卫兰也容易。谁曾想卫姑娘也乖觉,放下面子,央求大伯母收留。” “按他盘算,卫兰本应无处可去的,没想着竟出了这样的纰漏。其实卫兰当初是被大伯家赶出来的,并不受大伯母待见。但没想到,正因蓝毓造势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晓扉页上四个女子可能被杀,那么卫兰的大伯母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见死不救,亦只能接卫兰回去住,还人前待她极好。” “如此一来,为杀卫兰,他只能冒险让木七潜入诚王府杀人。” 林微姝本来按照证据和动机推到此处,不知怎的,心里隐隐有些古怪,好似有些地方别捏得紧。 她细细一想,也想不出别扭在哪儿。 宣婴已听得入神,这般盯着她,林微姝亦暂且按捺几分疑窦,继续说下去。 “可未曾想,木七居然被当场抓住,他自然是急了。” “谁知晓木七能有多少忠心?况且我听说木七还有个妹妹小倩,木七与妹子关系也是极好。若以其妹要挟,木七到底是招或不招?” 这谁能知晓? “我猜他潜入木七关押之处,不是要放了木七,就是要杀木七灭口。当然,顺理成章,也是他第一个发现木七逃走,情急之下惊动了其他人。” 宣婴听得入神,已忍不住问道:“你是说是蓝毓杀了那看守仆人,放走木七?” 林微姝想了想,摇头:“不大像,似蓝三郎这样的人,是不大习惯自己动手的,总易将些脏事推给旁人做,他自个儿怎愿沾手?再者,勒死刘安那条绳上沾了些呕吐秽物,十分肮脏,蓝毓养尊处优不会拿这东西杀人。” “估计,是木七逃脱,他也吓了一跳。若捉住木七,说不定真能问什么端倪。” 宣婴容色微凝,但无论如何,木七确实已经逃了,而且似乎很不好找。 梅家居然请了这么个仆人,真是引狼入室捡到宝了。 种种迹象表明木七并非寻常凶徒,而是惯于杀人越货的积年老手。 此人嗜杀成性,又善于躲避官府追捕。 这人都跑个没影儿,任着林微姝怎样说,总归是没寻着证据。 然后宣婴又听着林微姝抱怨:“那蓝三郎性情本便十分可厌,连沈大公子那样好性儿的人都加以欺辱,只是大公子性子极好,并不与他计较罢了。” 林微姝这样说,宣婴也略知晓是怎样一回事,知晓蓝三郎和沈侑有些不对付。 因为沈侑在蓝毓跟前受了些委屈,林微姝就这般为其不平,宣婴心尖儿发闷恼意更添了几分。 无论如何,沈侑总归是卫国公府的嫡孙,怎么都比林微姝处境要强,轮得到林微姝心疼他? 这厢沈侑点了盏新茶细品,他容色柔和,蓦然唇角轻轻勾起,笑了一下。 这浅笑亦十分和气。 沈侑总不显怒色,哪怕旁人对他有所冒犯,他似也并不计较。 但他心里却认真想,小姝十分聪慧,此刻也应疑到了蓝毓身上? 因极善疏解自己情绪,沈侑也没跟蓝毓真生气。 一开始他并不欲殿试上出风头,但旁人皆觉他这个勋贵嫡孙不过是虚应个景,而京城众望皆归蓝毓。 所以他让蓝毓摘了大跟头,闹些笑话。 本来这口气也已经出了,偏生旁人爱嚼舌根,说蓝毓被选庶吉士,入了翰林,虽未入三甲,里子却足。 而沈侑领了个探花衔,却不过是个清贵闲职,面子虽好看,可却是虚的。 沈侑是最讨厌两个人拿出来做比较,无趣得紧。 蓝毓应该怪京中闲人太多,否则蓝毓杀人也好,放火也罢,沈侑未必掺和。 他想着那一日,自己领着林微姝买些蜜饯果子吃,不但让自己瞧了个乐子,亦还让林微姝窥见卫兰和蓝毓这番拉扯。 林微姝瞧见这桩事,必然会留心,心下必定是有猜测。 这厢宣婴已说道:“虽蓝三郎待沈家那位大公子并不友善,虽你也分析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但始终并不证据。” 宣婴心下有几分酸嫉。 虽有几分酸嫉,可他自认这句话也入情入理。 林微姝图穷见匕,说出意图:“如若推断正确,那么下一个目标便是卫兰。已经折了两条人命,又闹出这样大阵仗,他怎能歇心。这卫姑娘只要稍给些机会,有人必会上钩。” “小宣侯无妨去打个埋伏,木七也好,蓝三郎也好,说不准都能抓住个现行。只在行凶当场抓住,岂不是铁证如山,证据确凿?” 哪有千日防贼道理?对方既已杀红了眼,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说不准因木七曝光,情绪激动之下行出什么过激行为。 追击凶手固然是重要,可阻击凶手,防止罪案进一步发生亦是极之要紧。 若非如此,林微姝也不会耐下心,和宣婴这般细细的商量,她还要借宣婴出些人手。毕竟如今林微姝官衔虽下来,其他还未落实处,所任职位权限为何,又能调动什么人手,这些都还待拟定。 比起争功,林微姝更想先护住卫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55 从下往上望 卫兰有才情, 却遇人不淑,好不容易想通透,想自个儿署名写话本, 总不能让卫姑娘这样白白就死了。 再者, 如此论来,林微姝亦是打听到这卫娘子心善。 邻里有老妪缠绵病榻, 家境又极贫寒,卫姑娘自己家中都不宽裕, 却时有接济。 直至那老妪寿终正寝, 于是邻里对卫兰莫不十分称赞。 林微姝自认自己道德水平都是远不如, 于是更想帮帮卫姑娘。 谁都有境遇不顺之时, 既力所能及, 拉扒一把也是好的。 不过宣婴却想差了,也不明白林微姝的心意,反倒生出几分误会。 在宣婴看来, 林微姝家底子薄,有个机会不容易。董太后虽给了些恩赏, 但也有有观后效之意。林微姝而今是需立些功劳, 人前刷些名声,才能更得董太后赏识。可林微姝却是和宣婴商量案情, 不但功劳分给宣婴一般, 而且很可能让宣婴喧宾夺主。 想到之前跟林微姝的龃龉, 宣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无论如何, 相识一场, 两人也实没必要反目成仇不是? 他亦不是薄情之人,自是会分林微姝一份功劳。 念及于此,宣婴心下忽又有些遗憾。若不是闹成这样, 若林微姝安安顺顺的嫁给了自己,是否她不必非得和现在一般抛头露面,强撑着面对这些狂风暴雨? 他忽心头一软,动了情,想说几句柔情言语。 但宣婴到底还是忍住了。 覆水难收,他与傅玉珠已定下婚约,与林微姝怕也是有缘无份。 念及于此,宣婴心下失落不已,心忖林微姝注定要失望了。也许小姝太过于倔强,也许自己也是是,如此,终究错过彼此。 他不能去怪林微姝现在方才柔和些示好,毕竟自己脾气也谈不上极好。 幸得宣婴未曾直抒胸臆,倒免了林微姝和他的一番争吵。他又说道:“那卫姑娘我亦见过,心思极重。她肯舍了蓝三郎,说不准就另有情人,也不知晓是谁。不过既与案子无关,大约也不必理会。” 这几句话听得林微姝想吐槽。 蓝毓性子凉薄,难道便便不许人家姑娘幡然醒悟,不再流连? 她懒得与宣婴斗口,忽心里隐隐亦有些古怪,从前和宣婴相处,为何竟未觉得宣婴如此烦厌? 是因那时年纪小,不大懂事,还是因二人并未在做事时相处过? 离开梅家,林微姝不意看着一道熟悉身影,竟是沈侑。 她吃了一惊,旋即心头生出了几分喜气,不觉向前:“不是留下阿青等我?怎么大公子还在?” 沈侑柔声:“我去茶楼吃茶,左右无事,又想着等等你,也不是一直等,并没有等很久。” 林微姝有些害羞,亦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外之喜。 她轻轻嗯了声,心尖儿发软。 沈侑:“我也替你点了盏茶,多放些果仁果脯,炒香了加了牛乳烤得甜甜的,如今正暖着。” 沈侑只和清茶,不喜点花里胡哨的吃茶。但他知晓林微姝爱这花哨的吃法,也替林微姝打包一份料加得足足奶茶。 他清闲,看着不似小宣侯那样忙,于是似乎有更多的闲情用在对女人的小意上。 宣婴窥见,顿生轻蔑,但也窥出林微姝似是极受用,顿时一股浊气闷在胸口,又不好说什么,大步流星离开。 沈郎虽美,却只是中看不中用花架子。但依宣婴看来,林微姝年轻糊涂,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一点。 林微姝仍未留意他。 春风拂暖,林微姝恍惚间似有一个模糊念头。 她不敢妄自揣测,怕是自作多情。 可不知怎的,她似又觉得有些心思并非无迹可寻,亦非无据可依。 甜水巷,蓝毓人在巷口,暗暗观察揣测。 他着一身便服,也未带仆从,独个儿前来。 于蓝毓而言,家里虽不缺仆人使唤,但说到杀人,却是另外一回事了。祖父若知晓这桩事,需饶不得自己。家生子虽忠心可靠,却难保不会去父亲母亲跟前告状。 他本使唤人,可那木七将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当初是卫兰主动靠过来的。 年轻的女郎五官姣好,就是气色差些,搁自己面前垂眉顺目,十分和顺。 她似羞怯的不好言语,连抬头也不敢。略略抬头之际,对着蓝毓目光,卫兰又羞涩非常,飞快的垂下脑袋。 蓝毓性子傲,便希望身边女子顺一些,以他为尊,恭恭敬敬。 那时窥卫兰神色,只将蓝毓视为天神一般。 是故,他纵然觉得卫兰气色差些,面容始终有些瑕疵,可也不去嫌弃。 卫娘那样的卑微、和顺。 她文采好,写好故事却羞涩不敢拿给别人看,也不愿大张旗鼓扬名。鬼使神差,他试探笑着说,不如让自己代她发表,试试给人看一看。 卫兰非但没闹,还喜不自胜,一副这是她天大荣幸模样。 从此,卫兰便代他写书。 可叹自己竟未看出这贱人处心积虑! 她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否则自己主动一勾,她便愿意宽衣解带。 不错,是蓝毓主动提的要求。但若换做正经官眷,哪怕柔情蜜意,也绝不会轻许了身子,从了自己。 只怕她早就等着自己主动,巴不得欢喜从之。 那是卫兰的第一次,似乎她也不像个水性杨花之辈。 可那又如何?虽不水性杨花,却是处心积虑。 自己得了她清白身子,再弃之便是始乱终弃。而她替自己代写话本,又拿住了蓝毓把柄,于是处心积虑想入府伺候,好有个实实在在名声。 平心而论,蓝毓不爱这心思重的。 尤其是卫兰刻意装出柔顺爱慕模样,哄得他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可是实则呢?这卫姑娘把他闹成个笑话看。 说到底,卫兰不过将他当成晋身之阶。她要谋个官宦人家的正妻之位,处心积虑,使尽手段。因她家到中落,也无父兄扶持,亦无族人帮衬,虽不似那林姑娘般迁去外城,可日子已是十分不好过。 她满脑子都是功利心思,千方百计为脱这个泥坑。 蓝毓十分瞧不顺,除了卫兰样貌、身份不堪与自己相配,卫兰性情亦十分惹他之厌,亦绝不愿领回家中。 那女子拿捏姿态,加以要挟时,蓝毓甚至心尖儿滋生出一分恨色。 所以,他要杀了卫兰。 这时节,一顶小轿亦到了巷口,下来一人。 下来的正是卫兰。 她亦不似之前寒酸打扮,卫家要做给人看,肯定要舍些本钱。风水养人,又或者这几日卫兰吃了些燕窝人参汤水滋补,平时脸上焦黄病色也淡了些,肤色看着也白净些了。 虽她手掌仍有些粗,可双手手腕之上亦各自戴着一双金丝芙蓉花镯子,双耳各自戴一双翠玉耳环,水润剔透。 卫兰养得好些了,看着也不似之前那般的寒碜。 若再多养几日,她又成了娇滴滴的滴粉搓酥的官家小姐。 蓝毓与她有肌肤之亲,却无一丝心软,只想卫兰怕也没机会养得好。 无论卫兰怎样演,他知卫兰不会多愿意再回这个居所。难得卫兰回来一次,那便不要走了。他凉丝丝想,卫兰还去哪个地儿呢? 不如,就死在这处吧。 这般想着时,蓝毓已潜入屋中。 和蓝毓预料的一般,卫兰并未召唤下仆随她入屋。 这女娘好面子,家里这么的寒寒酸酸,她又怎么好让下人看见,让人将她瞧低了去。 蓝毓心里冷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截软索,使他这般靠近,要生生将之勒毙。 卫兰似无所觉,可下一刻,几道如狼似虎身影顿也扑来,生生将蓝毓给按住! 宣婴冷冷现身,自从做了这五城都督,他喜怒不形于色,而今眉梢间亦透出几分喜色。 他不觉厉声:“蓝翰林,你少年得意,却不知惜福,当真枉负圣恩,亦令家族蒙羞。” 蓝毓面若土色,轻轻发抖。 卫兰垂着头,死死攥紧手里帕子,清丽身影宛如一株空谷幽兰。 至始至终,卫兰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过如有人从下往上望,能瞧出卫兰唇角轻轻翘起,泛起一丝浅浅的得意笑容。 次日,这桩案子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蓝毓伏法的消息不过一夜,便像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皆是议论声,吃瓜百姓嚼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瞧见了甜水巷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谁能料到,刚入翰林、风光无限的蓝三郎,竟是这般阴狠歹毒的伪君子,靠着女子代笔欺世盗名,事发后还痛下杀手连环害人。往日里蓝家的清贵体面碎了满地,蓝毓成了万人唾骂的败类,连带着蓝阁老也颜面尽失,成了京中笑柄。 老爷子一辈子深耕官场,最重名声气节,如今被家中子孙拖累得抬不起头,羞愤之下,只得颤巍巍向新帝递上奏折,言辞恳切乞求告老还乡、归还骸骨,只求保全蓝家最后一丝体面。新帝看着奏折沉吟片刻,念及蓝阁老半生劳苦、朝中根基尚在,按惯例温言挽留,并未准奏。 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办案的林姑娘却在马车里眉头轻皱,沉吟思忖。 林微姝拧着眉,正思量之际,耳边听在马车外传来沈侑柔和嗓音:“到了!” 蓝毓已被捉拿,不过木七仍是法外狂徒逃个没影儿,沈侑仍坚持亲自护着林微姝到处走。 车帘撩开,露出林微姝俏丽雪白脸蛋,两颗眼珠子宛如小杏。 她来的是第二个死者乔婉生前最后到过的大觉寺。 林微姝觉得这桩案子还有内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卫兰笑了下 其实这桩案子, 蓝毓已然认罪。 蓝毓才是真正银样镴枪头,心理十分脆弱。若不是心理脆弱,他亦不至于因些男女之事生出杀人之念, 乃至于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被宣婴抓住后, 蓝毓也已如竹筒倒豆一般,什么都招认了。 他确实因卫兰想要一拍两散, 担心自个儿清名会受损,于是起了杀念, 意欲杀人。 只是他与卫兰来往有些时日, 虽举止隐蔽, 但也算不得无人知晓。 卫兰平素深居简出, 人际关系简单, 她这么一死,旁人很容易将目标锁再蓝毓身上。 是故蓝毓只能暂且按捺,不好发作, 可他心下犹有不甘,仍心里欲讨个机会。 还是木七进言, 说如若蓝毓当真欲杀人, 他倒有个想法。 他那妹子小倩爱看话本儿,知晓卫兰曾和人合出了个话本。卫兰善丹青, 便替梅玉茹那本子画了扉页插图。 再来就是小倩听了些闲言碎语, 说四姑娘好与人斗胜, 曾逼死一个叫蔡萱的姑娘。 不如借这个由头, 将话本上四个女子接连杀了, 再引至蔡萱之死上。 如此,官府也不会疑蓝毓头上,哪怕查出些私情, 那也不过是风流韵事。 木七虽是个粗人,可醋中有细,说出的话亦令蓝毓觉得有些道理。 那些心思流转见,蓝毓起了心,动了煞念,也欲杀人。 虽然这盘算十分疯狂,可他也是从之。 不过这番招供在小宣侯看来,亦是多为推脱之词。木七不过是个仆人,蓝毓说得好像木七唆使一般。蓝毓性子高傲,本不是易被摆布之人。再者按照蓝毓供词,是他发现木七大盗逃犯身份后,恩威并施,拿木七做杀人刀。 论恩,若无蓝毓言语开解,这兄妹二人怕是早被赶出去。论威吓,木七逃犯的真身被揭破,那可就存不住性命了。 如此种种,说明小宣侯是主,木七是从。再者木七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一腔极凶狠的蛮力罢了。而今蓝毓一张口,却说这杀人计划是木七提议,他点头答允,岂不可笑? 无非是仗着木七未曾被抓住,故将这些事尽数推至木七身上。 事已至此,宣婴也已认为此案已尘埃落定。 林微姝身为参与之人,如今也有资格看卷宗,心理却不免沉甸甸的。 宣婴觉得蓝毓言语推脱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蓝毓却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除开宣婴觉得可疑之处,林微姝心里还有别的疑点。 根据林微姝走访问案,小倩是贫户女子,文化水平并不高。她倒是挺喜欢听话本故事,不过通常是去寻说书先生听书,再不然就是梅家请了戏班子演戏,小倩凑去过个眼瘾。 小倩怎会知晓那扉页上四个笔名分别对应梅玉茹、乔婉、卫兰、宣月? 当然前提是蓝毓招认并非谎言。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和沈侑一道入了大觉寺。 寺中因乔婉被杀风波,闹得人流量大减,接待林微姝的小沙弥亦垂头丧气,因寺中业绩下滑提不起劲儿来。 山门内风卷着檀香,却裹着几分萧瑟寒意。入目便是天王殿,殿门半敞,四尊护法天王本该威严肃穆,可西侧那尊金身依旧空缺,只剩光秃秃的佛台积着薄尘,衬得殿内愈发冷清。殿中香案上残香寥寥,连平日诵经的僧众都不见踪影,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透着命案过后的死寂。 穿过天王殿,便是青石铺就的庭院,左右两侧是钟鼓二楼,此刻楼门紧闭,不闻钟鼓之声。再往前是大雄宝殿的月台,往日香火鼎盛的光景荡然无存。林微姝无心细看殿宇佛像,脚步不自觉偏至西侧偏殿,那是僧众存放经卷、偶作壁画的静室,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 偏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幅绘于白壁上的因果轮回图,笔墨却有几分眼熟。 林微姝心尖微微一动,掏出随身带着那本《惊梦记》,对着扉页绘图一看,壁画上飞天与惊梦记女主形貌十分相似。 问及小沙弥,绘璧之人乃是一位自幼体弱的宁姑娘。 因有喘疾,这宁姑娘性子孤僻,笃信佛法,在画壁上留下这丹青墨宝。 可惜年纪轻轻,上月便已过去。 林微姝越听心中越惊! 不是卫兰! 至始至终,一开始都不是卫兰! 她身躯浮起毛骨悚然的寒意,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卫兰,是那书坊之中。那时卫兰已说了许多误导的言语。 说是偶遇,但并非巧合? 难道一开始卫兰便寻上了自己? 是了,那时她替魏红药讨回公道,断了案子,也算积攒了些名声。 那么卫兰留意到自己亦不足为奇。 沈侑则在一旁柔柔看着林微姝,眼中神色却是意味不明。 世事无常,蓝家三郎身为凶手认罪,只等伏法,一夕之间名声扫地。 可侥幸活下来卫兰却名声大噪。她隐于暗处,才华被淹没,声音不被人听见,本是蓝毓背后隐身之人。可转眼间,她却被所有人看见留意,沐浴在阳光之下,如此灼灼而生辉。 她不但得到所有人同情,身上更闪烁亮晶晶的才华光芒。 京城的书商都快要踏破卫家的门槛,不过欲求卫兰一卷新稿。她新书尚未刊印,已是闹得洛阳纸贵,万众期待。 如此种种,也比梅香书社那几个女娘抱团相互吹捧强上百倍千倍。 有此声势,就连从前看不顺卫兰的大伯母亦满脸堆欢,还指着卫兰能提携家里几个女郎。 不过如若这时卫兰还被赶出卫家,却也无惧什么风雨,她大可拿书商所给银钱购处极好宅子,而卫家怕是要被唾沫星子啐飞,再无立足之地。 春暖花开,踏春游玩之际,卫兰再现身时已不似之前在诚王府那般不起眼。 对她好奇的人极多,总有人寻她说话。 而卫兰亦举止从容,应对周到。 赵安王府的世子妃许嘉也瞧得好奇,拉扯着赵安王世子郎玉昭衣袖:“那位便是替蓝三郎写话本的卫娘子?听闻曾被逐出卫家,不过这通身气派倒不似在市井之地呆过,竟无半分俗气。” 郎玉昭:“嗯!” 许嘉笑道:“若得闲,不如请她来咱们家坐一坐?” 郎玉昭:“嗯!” 许嘉叹息:“这卫娘子也是境遇可怜,去年你非要给我做一套头面,还是崭新的一次都没有戴。不如送她如何?” 郎玉昭:“嗯!” 许嘉忍不住推他一把,发嗔:“你除了嗯,便不会说别的话?” 郎玉昭笑道:“我自是一向由你,从不敢与你相争。” 许嘉一笑:“你竟把我说得极霸道小气。” 旁人窥见,好不羡慕,谁都知晓赵安王世子和世子妃是一对儿恩爱夫妻。 郎玉昭性子烈,好勇斗狠,除他夫人无人能治住他。 二人是青梅竹马,自幼相熟情分,原与旁人不同。 若说是青梅竹马,琴瑟和谐,又有几人能有如此的福分? 许嘉在家受宠,嫁人又有与丈夫恩爱,倒养出一副天真温甜性子。 她叹了口气,说道:“只盼卫姑娘早日忘了那蓝三郎,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正此刻,卫兰目光扫来,与许嘉对上,许嘉不觉柔柔一笑,也行礼。 卫兰亦轻轻还礼。 不同于许嘉心存同情,卫兰淡淡想,这赵安王府的世子妃也实在太爱炫耀了。 而且卫兰也最不需要旁人同情。 她伸出手指,轻轻理过耳边发丝。 所谓红气养人,卫兰近些日子模样也漂亮了许多了。她面上病气渐淡,脸上又细细涂了层珍珠细粉,肤色也只比旁的女子要暗些,不似之前那般黄丑了。 卫兰刻意行至僻静处,不出她预料之外,便有一条手臂伸出来,死死的攥住她,将她拖曳至树后,狠狠吻住。 男人便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他刚刚才与妻子柔情蜜意调笑—— 卫兰十分得意,亦低哑调笑:“听说世子妃先替你生了个儿子,近日里又替你添了个丫头。算上怀孕日子,生产后调养身子,世子爷可是快一年多没碰她了。” 卫兰模样不似人前那般端庄。 郎玉昭也不见羞耻,说道:“说这些作甚?之前不是与我作约,由我在诚王府捉住木七,审出真凶?好好的引来凶手,铺好路,却给别人作了嫁衣裳。” 那日引木七前来的是郎玉昭的随从钱安。 但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止他装逼,莫名让林微姝和沈侑这一文一武的摘了桃子吃。 两人忙前忙后,却反倒作了嫁衣裳。 二流心机之人费心布局,一流心机之人直接摘桃子吃。 郎玉昭很是不快,毕竟论来卫兰总归算是沾了些好处,可郎玉昭自己个儿却是落了个空。 他口气中有淡淡嘲讽:“那蓝三郎待你不好,有意杀你。不过你也不差,捡了这样名声,如今又这般声势,也是因祸得福了。” 卫兰笑了下,好似这一切当真只是她运气好。 她口里却说道:“谁让我到底有些福气,总归有个好男人怜我。” 但男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总归要靠自己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057 她脸一半明 和蓝毓不同, 郎玉昭并不觉得卫兰烦,因为卫兰并没有向郎玉昭讨名分。 如此一来,卫兰便显得知情识趣多了。 送走了郎玉昭, 卫兰掏出了一块干净些手帕, 狠狠擦了自己嘴唇几下。 她既厌恶又有几分得意之色。 对着阳光,卫兰比着自己手掌瞧。 她而今气色看似养得好些, 但细究竟也还不如从前,还是得需好生将养, 让自个儿皮肤白皙水嫩些。 这日子, 不就是要越过越好? 她不想再过没钱穷日子, 天寒地冻, 躲房里熬眼睛做刺绣, 也买不起好炭,烧着一股子怪味儿。 屋里光线不是很足,暗暗沉沉, 十分费眼睛,又闷又秽。 但倘若她离开屋子, 天寒日冻, 这娇弱身子也熬不住。 她也不想真便个沦落市井坊间,过寻常日子。 甚至哪怕沦落如此地步, 她亦仍仰仗卫家之势。旁人觉得两人虽从卫家迁出去了, 但卫家总不至于一点儿都不理会, 若当真有事, 总不至于袖手旁观。 她写的话本诡奇精巧, 不似其他几个书社女娘只会堆砌词藻,炫耀卖富。 可故事写得好,不代表能热卖, 大胤京城每日新鲜热闹的事也不知晓多少,谁又会去留意个无名无姓孤女大作? 就好似梅香书社里几个女子,这般互相吹捧,散漫撒钱,也攒写名声,得个才女称呼。 她很穷。 她什么也没有。 她希望自己的故事被所有的人都窥见。 而今卫兰伸出手指,将发丝拢在了耳后,抿嘴轻笑。 至少到了如今,她想要,她得到。 蓝毓,真是伤透了她的心了。 她原先多么不顾一切的爱他,所求无非是嫁他为妻,主持中馈,让蓝毓将她从这烂地方带出去。 她把蓝毓放心尖尖,蓝三郎盯上她作品,她双手奉上。蓝三郎要她身子,她也给了。 什么都给了,蓝三郎却用十分嫌弃眼神看着她,觉得她不配,觉得她不值钱才给得这样爽快,把她当做地上泥,踩脚下都嫌脏了鞋底。 这算什么?她的尊严难道便一文不值?她应家道中落,就合该被这般羞辱? 这样不管不顾奉上一切,最后却被耻笑羞辱,被蓝毓踩到脚底下。明明是蓝毓什么都要了,却偏说她是恬不知耻处心积虑图谋,好似被卫兰占了天大的便宜,竟闹得好似蓝毓被她一个弱女子算计了一样。 道理不是这样的,可她知晓蓝毓不会跟自己讲道理。 她多少还有自尊心,绝不会再跪在地上,奢求蓝毓施舍她点儿残羹剩水。 卫兰也醒悟了。 一个人想要什么东西,只能自个儿去拿,而不是千方百计博取男人的怜爱。 就譬如现在,她也不会缠着郎玉昭要什么名分,趁着势头大好,卫兰决意还是好好经营以下自己。 那些脏污的、委屈的过去,而今也因抛却了,更应忘记了。 卫兰准备去迎未来的好日子。 那些在冷冷冬天,不得已闷在狭隘屋中,熬眼睛做刺绣的冷冰冰日子,也似应过去了。 现在已不是冬日,而是到了春天。 春风和煦且温暖,她衣衫轻薄,病色渐褪,红气养人。 只是不知晓怎的,卫兰腹腰处却生了几颗红色的毒疮,痒痛得很,好似伴随她内心阴绵恶意发作,喝了好几碗清热的药汤也不见有用。 卫兰决意不去多想,好生将养,她不信一个人心下汹涌澎湃恶意滋长时,当怎便会生出恶疮。 今日卫兰并没有跟郎玉昭歪缠许久,一则郎玉昭花心善变,对卫兰渐渐失了兴致。再者,便是卫兰已用不着郎玉昭,也已没什么心情应付。 况且林姑娘还约了她。 林姑娘就是林微姝,对于林微姝,卫兰觉得还是可以结交一番的。 这林姑娘而今已拜辛娘子为师,而且似乎太后也很是器重,多结交几个朋友,也有助于卫兰拓开圈子。 而且林微姝似乎跟她是同病相怜,也是家道中落,甚至林微姝还更倒霉些,有迁去京城外城。 卫兰心忖只要自己用些心思,大约也和能林微姝寻上话聊一聊。 这样想时,她瞧着林微姝家里婢子小枝迎上来,笑吟吟:“卫姑娘,我家姑娘正等着你。” 马车车帘撩开,露出一张俏丽脸颊,女娘杏眼雪肤,虽算不得十分绝色,却也是俏丽可人。 卫兰也冉冉一笑,受邀上车。 上了马车后,卫兰有些不自在。她这般灵巧心思,也想了下才反应过来。 林姑娘这辆马车多半是雇的,不似卫家自备马车坐着舒服。 林微姝如今虽扬了名,但似乎也不算特别有钱,是故日常用度肯定会差些。卫兰再想深一层,辛娘子本以惜弱怜贫著称,她身边医女做事不许太奢华服装,林微姝既被辛娘子收为弟子,日常打扮肯定也有这方面考虑。 说不准林姑娘是想养些清名,故意为之呢? 卫兰也不觉得林微姝是省油的灯,心忖自己也可借着这位林姑娘声势,也去做几样善事。这世间女子养些个好名声,总归是有些好处。 她越发欲与林微姝亲近,口中向林微姝道谢。 这言语里只说多谢林微姝救她,否则自己已被蓝毓那薄情畜生杀了灭口。 林微姝轻轻侧过脸,柔声:“卫姑娘已识清楚蓝三郎真面目,决意和他决裂过自己好日子。你又如此决心,怎能让那蓝三郎这样毁了去。” 几番言语下来,卫兰觉得自己个儿跟林微姝更热络。 林微姝和气说道:“再者说,卫姑娘心思仁善,这样的好人是应有些好报的。” 卫兰嗯了声,拿眼望林微姝。 林微姝则道:“其实谁都知晓,当初是卫家长房的大伯母不慈,将你逐出家门,令你一个孤女处境十分艰难。只是这些话,旁人现在都不好提罢了。” 卫兰恰到好处叹了口气,林微姝这几句话倒是说到她心里面去。无论如何,一个女子背后还是需得有个家族,为了自身利益,她倒暂且不好跟大伯母撕破脸。 不过来日方长,卫兰也不是个大方的人,磋磨人的手腕还多着呢。 林微姝继续道:“虽如此,你处境虽是艰难,可仍然是极为有善心。哪怕迁去外八坊,仍是慈善心肠。譬如你居处附近有个老妇程氏,缠绵病榻,家境又极贫寒,卫姑娘自己家中都不宽裕,却时有接济。” “直至上月,这程妪寿终正寝,又是卫姑娘出的烧埋银子。但凡去你邻里打听,都知晓卫姑娘是人美心善,最是善良不过。” 林微姝说这些话,句句都是在称赞卫兰。可不知怎的,卫兰却似有些不自在,脸上瞧不出高兴样儿。 卫兰警惕心上来,有几分警惕和局促,口里说道:“不过是尽力而为,区区萤火之力,到底不能兼济天下。” 卫兰很会说话,不过林微姝却是有备而来。 林微姝:“也是巧了,那日诚王府寿宴之上,有个梅家婢女碧桃跳出来,对着宣月和傅玉珠好一番指责,又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真的看见凶手行凶一般,惹得木七如惊弓之鸟,第一个就将碧桃给杀了。” 林微姝侧头瞧着卫兰说道:“这个碧桃,恰巧就是卫姑娘救济的程妪孙女。她也可怜,父亲好赌好酒早死,母亲又改嫁,小时是祖母拉扯她长大的。是故虽被父亲卖去梅家为婢,却常会回家探望祖母。” “偏生程妪这个病要花许多银子,卫姑娘省吃俭用,靠做女红赚银子,又典当几样首饰救济,才养了这么几年。” “想那碧桃,是个知恩之人?” 卫兰心理素质比林微姝以为的要好,听着林微姝这样说,她也没乱,口里只唏嘘:“感激不感激也不要紧,其实也无需对我知恩,我只想她大好年华好好活下去。可她似因祖母之死自暴自弃,乃至于死于木七之死。” 卫兰容色悲悯:“当真可惜!” 林微姝似转移话题:“我平素也没别的什么爱好,只是爱吃蜜饯果子,卫姑娘可你之前所居甜水巷,有个杨婆蜜饯果子做得最好,尤其是樱桃煎,别处做不出来。” 卫兰叹了口气:“从前住那处时,也没什么闲钱买茶果子吃,如今也是少回了。” 林微姝笑道:“既是这样,那更是要去尝一尝。” 这时马车停下来,林微姝先下车,撩开车帘,请卫兰下来。 两人说话这幅光景里,马车已到了甜水巷。 卫兰当然不想再回这地儿,可这林姑娘却不管不顾将她拉来,她心中冷了冷。 因卫兰搬走已大半月,从前旧居也积了些浮尘,门推开后还有股味儿。 前两日,蓝三郎就是在这儿逮着个现行。那时卫兰欣赏蓝毓狼狈样儿,瞧得也是津津有味。 虽大白日,屋子里还是那样暗沉,卫兰娴熟取出火折子,点亮灯。 她边点灯边冷冷想,这林姑娘随自己一道所为何事? 林微姝撇开那婢女,非要跟自己一道回旧居,也不去买什么蜜饯果子了。 难道也要自己如蓝三郎一般折在这里? 灯已经点亮,光辉落在了卫兰脸颊上。 她脸一半明润,一半暗沉,似是皮掩不住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058 你不是第四 然后卫兰听着林微姝说道:“卫娘子, 如今正好咱们两人凑一道,说些体己话,这里再没旁人了。” 卫兰似是笑了下。 林微姝嗯了一声, 侧头问道:“你可认识木七?” 卫兰本以为林微姝旁敲侧击, 未曾想竟是单刀直入,哪怕是卫兰, 也是猝不及防。 这时节木七已跑得没影子了,京中里外都翻了个遍, 也未见影子。 卫兰嘴唇动了动, 眼睛里流转几分异样的光彩。 她当然认识木七。 那一日, 她想了又想, 鼓足勇气, 主动凑至木七跟前。 “是蓝三郎让你来?” 木七脸色看着有些憨,有些木然脸上透出些惊讶色,好似听不明白似的。如若换成旁人, 必然觉得是一场误会。 而这样笨厚外表下却隐匿缕缕杀意。 卫兰却成竹在胸:“你已跟我两日,换了好几套衣衫, 在我家探查踩点, 估摸着这两日便欲潜入我屋内行凶。” 她说得飞快:“我知晓你是谁,木七, 而今你兄妹二人皆在梅家做事, 且你妹妹小倩还是梅四娘子跟前伺候的丫鬟。你妹子尚不知晓兄长是贼, 还是个大盗, 你可是杀了不少人。” 卫兰说得飞快, 她只怕自己说慢了些,木七就将自己给杀了。 她要让木七知晓,蓝毓知晓他身份加以要挟, 可自己也知晓他是谁。 可揭发木七的不仅仅是蓝毓一个。 卫兰面上强自镇定,可她一颗心却咚咚乱跳。 是了,她心思细,又很敏锐,其实这甜水巷没多少外人,并不是外地客商喜爱租居之地。哪怕木七刻意掩藏,又换了服装,卫兰还是认出来,毕竟木七那么大个身材架子在。 偏巧那几日碧桃回家探望奶奶,卫兰说及心中疑窦时,碧桃暗暗瞧过,也看出是在梅家做事的那个木七。 因与之熟络,碧桃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木七种种说和卫兰听。 木七有个妹子叫小倩。 兄妹二人当初留下来,是蓝三郎说的好话求的情。 卫兰一下子将缘由断个七八分,心尖尖一下子就明白了。 好一个蓝三郎,好啊,你竟要杀我灭口。 她拿捏性子,不肯给蓝毓代写,无非是拿拿腔调,希望蓝毓哄哄她。 甚至那时,卫兰也已认了命。虽心气儿高,但现实如此,别人瞧不上她。再说身子已经给了蓝毓了,她找别人还是比不上蓝毓。 所以她决定,忍下这口气,做不了正妻,妾也可以。 未曾想蓝毓居然想杀她灭口! 枕边人居然想要杀人! 那时卫兰对着镜子又哭又笑,只觉得绝望之极。 她忽而意识到,再不会有男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这荒芜小巷。 男人是靠不住了,她也只能靠自己。 本来她可引木七入陷阱,让巡城卫捉了木七。 可除掉木七,难道蓝三郎不能差遣其他人? 难道还指望木七这个盗贼口供,将高高在上的蓝三郎拉下水? 这世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于是乎,一个大胆的计划浮起在卫兰心头,她要反将一军! 一开始那念头在卫兰心头浮起时,卫兰亦觉十分大胆,觉得自个儿定然是疯了。然而怒气和憎恶涌上心头,使得卫兰蠢蠢欲动。 况且,卫兰还发现另外一桩事。 她对着木七说道:“从前大伯父宠我,除了我会讨他欢心,还因我聪明伶俐,能替他处理公文。他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稽查流民行商,亦协助拿贼捉脏。是故,我听到的事倒比旁人多些。” “从前江西一带,有群叫血罗汉的贼子,都是年轻人,不肯要年纪二十五以上的。因这般秉性,行事也是极狠辣。后官府围剿,死了不少,又因发了水患,于是四下散了。因其行事太过于凶恶,那海捕文书还送至京城。” “那么文里论及一桩事,说那些贼子皆割破左耳耳垂,留下一道疤,以此作为破面为贼意思。偏巧,木郎君你左耳却戴了个耳环。” 男人戴耳环虽不大常见,可也不算太稀奇。 旁人好奇,木七便说小时相士相过面,非得戴个耳环才能保平安,于是也无人多说什么。 可偏偏卫兰眼尖儿,又很会猜。 猜中之后,卫兰没有一昧强横,对着木七闪烁凶光的脸,她却软下来。 “想来蓝三郎亦是拿住你把柄,逼迫你如此。他心肠狠,对我是始乱终弃,然后还非要杀了我。我人前未曾招摇什么,可他却不信——” “不信我能守口如瓶。” “不信我不会告发他,只想安生过日子。” “谁要拿捏住他见不得光的事,他必杀了灭口。” “你和我都是被他逼迫的苦命人,他不信我,也不会信你的。” 卫兰说得泪水盈盈,只要木七不是傻子,便该知晓卫兰死了,蓝三郎下一个就灭口他。 更何况木七未必喜欢被蓝三郎要挟。 卫兰在木七跟前姿态很软,也许是因为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她和木七都不是愿意被人要挟的人。 旁人越压制,二人心里愈不舒坦。 蓝毓高高在上,木七是让蓝毓踩在脚下奴仆,卫兰是蓝毓玩弄过恨不得丢弃的女人。 两人都是蓝毓视为棋子,根本看不上的人。 两人决意联合起来,以下犯上。 而今林微姝却来问她,认不认识木七。 啧啧,好似林姑娘竟知晓些什么似的。 卫兰面上露出恰到好处思索之色,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吃惊,而是坦然思索。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那日诚王府,我是见着那个木七杀人。从前梅四参加书社,也许曾带他一道。不过他毕竟是个下人,我也并没有留意到。” 卫兰甚至反问:“可是对案子有什么帮助?难道,那木七还做了什么?” 卫兰的反应恰到好处,一切毫无破绽。 林微姝也不恼,口里说道:“我只觉得卫姑娘应该认识木七,这一切才对。” 卫兰流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林微姝柔声言语:“蓝三郎虽落了罪,可有一桩事十分奇怪。他说是木七这个粗人献策,说依着话本上署名杀人,来掩饰原来的目标是卫姑娘你。这听着可是让人不信,似乎是蓝三郎替自己开脱。” 卫兰沉吟:“林姑娘莫非并不这样认为?难道蓝三郎是冤枉的,是木七这个仆人使唤蓝三郎做事?而且,蓝三郎替木七顶罪?” 她一本正经,说出此等绝无可能之事,听得林微姝连连摇头。 “自然不是使唤,而是木七向蓝三郎献策。而蓝三郎呢,觉得这法子也不错,就让木七这样般。” “不过木七大字不识几个,他那个妹妹小倩认识的字也并不多,也不会是小倩看话本提及。我猜,是另外有个人出了主意,借木七之口献策,摆布蓝三郎。” 卫兰惊讶脸:“林姑娘真是聪明,好生会猜,我就肯定猜不中。” 林微姝瞧着她:“这个出主意的人既聪明,又细心,她不但深谙蓝毓性情,还知晓梅香书社蔡萱旧事,还说动木七。如此种种,方才能将蓝毓引入彀中。” 卫兰哦了声,又皱眉,似有些困惑不解:“林姑娘这样猜测,可是,真的会有这么个人吗?” 她又似尴尬自己说了大实话,平白得罪了林微姝,于是一副顺着林微姝的口气说道:“但猜猜也无妨,那人,应该是书社成员,所以知晓些蔡萱旧事。是宣月?还是旁的人。” 林微姝心直口快:“当然是卫姑娘你了。” 林微姝说话直,可也太直了些,竟也不和卫兰打机锋了,卫兰禁不住笑起来。 卫兰柔声道:“你自是猜错了,林姑娘,你为什么这么猜?” 林微姝:“初次见面,你给我讲的故事是真的。梅玉茹和蔡萱生出龃龉,后来二人写话本可巧情节撞上了,于是梅玉茹先下手为强,不但百般替自己<惊梦记>造势,还哄蔡萱好友给扉页作画,来个杀人诛心。” “不过蔡姑娘的好友是宁慧宁姑娘,而不是你卫兰卫姑娘。” “这宁慧自幼体弱,笃信佛法,性子也内向,存在感也不高。蔡萱死后,她便不再来书社了。” “<惊梦记>扉页上有四个名字,梅斋主人是宣月,西江月是乔婉,凌霜居士是梅玉茹。” “至于这卫琳琅,其实是宁慧,并不是你。” “宁慧内向,蔡萱那时性子古怪,书社里人人对蔡萱避之,也没几个人知晓宁慧和蔡萱关系不错。” “你定是从卫琳琅这个笔名得了灵感,因为这个笔名有名有姓,看着不似笔名似真名,而你偏偏姓卫,岂不可巧?” “那时节,我寻着旧书,知晓四个女子最后一个笔名是卫琳琅。偏巧那时你却出现了,我听着旁人唤你卫姑娘,知晓你写话本,而你又张口替蔡萱委屈,给我讲了个出卖好友悔不当初的故事。” “恐怕你跟蔡萱都不熟。” “一切都是假的,你的表演和你讲述的故事成功的误导了我,让我以为卫兰就是卫琳琅,是扉页之上第四个女子。” 至始至终,卫兰没有一句真话。 从那日林微姝跟她的“巧遇”,卫兰便开始布局,一步步的让所有人坠入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她可没有蓝 卫兰忍不住笑, 她又笑,笑时便流露出一种情态,好似林微姝说了什么荒唐话。 卫兰摇摇头:“我骗你也罢了, 怎么把满京城的人都骗了?连书社其他女子都骗了?你这样说, 可能吗?” 林微姝认真脸:“可能呀!” 她这样说,样儿便有些认真和严肃。 林微姝:“一来梅香书社社员都喜取好几个笔名,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好似卫姑娘从前有个笔名绿玉楼主,可书社老板听说你是卫琳琅, 亦并不会奇怪, 反倒觉得你有这么个笔名也不出奇。” “再者, 便是梅香书社之中, 众人目睹惹人留意的本就只那么几个人。蔡萱性子古怪, 而宁慧又有些孤僻,卫琳琅这个笔名又不是宁慧常用笔名,有心留意的人便更少了。” “而且<惊梦记>这个本子又是梅玉茹做主筹, 宣月、乔婉也皆是不爱理会琐碎事的人,她们亦未留意到当初第四人。” “说到底, 宁慧素来不爱与人来往。不过是梅玉茹为打击蔡萱, 方才念着请宁慧画几幅小画。” 卫兰唇瓣动动,欲要说些什么, 不过到底未曾说出口。 卫兰面上浮起一缕奇异的讥讽之色。 林微姝继续说下去:“于是, 第一个要死的一定要是梅玉茹。” 卫兰则心想, 是呀, 独独梅玉茹死了后, 这个故事方才能继续讲下来去。 那时她也是这么给木七说的:“第一个死的一定要是梅玉茹。只有这样,别人才会信凶手意欲借<惊梦记>的这个由头猎杀四个女人。” “不过梅四姑娘若活着,她自然知晓卫琳琅是宁慧笔名, 我便扯不进这桩事情里。” 她给木七细细解释,发现木七这个人居然不笨,这仆人虽没有什么文化,识字也不多,可是心眼儿很灵活。 也是可巧,刚巧那时节木七跟梅四娘有了过节。不过区区一根发钗,小倩捡了戴一戴,居然要被赶出府。 木七还在卫兰跟前长吁短叹:“怎么说也是当初四姑娘帮衬说话,使我和妹妹留下来,恩情也不能说没有。你说如若她改了心思,不舍得将我兄妹二人赶出去,是否也念着恩情饶她一命?” 卫兰当时不知木七所言真假,顿时急了。 木七看她急眼,反倒在笑:“好狠心的女娘,我自不能输给你,她不会心软,我也不会多情。毕竟咱们要对付是蓝三郎,人生在世,最要紧是顾着自己,是不是?” 木七是个亡命之徒,卫兰原该畏之,可她和木七说这些话时,却不自禁生出了几分快意淋漓。 她甚至隐隐有些痛快。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反杀! 一切如卫兰计划,梅玉茹死后,蔡萱之事被扯出来,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别人都到是什么复仇记,哪里想得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曲折? 卫兰很擅长写故事,如今满京城的人都按照卫兰所写故事演下去。 她的话本果然是写得最有趣的。 只是梅玉茹和宣月几个贵女抱团取暖,根本不肯分点汤水给别人。 便不是为了谋算蓝三郎,卫兰也是极厌。 梅玉茹虽未惹着她,但为人十分可厌,相处时要小心翼翼不能得罪,否则便如蔡萱一般落不得好受其欺凌。 她听木七说起杀了梅玉茹的那番光景,于是飞快去问:“掩门的到底是宣月还是傅玉珠?” 木七看着卫兰眼睛闪烁的亮晶晶光辉,咧嘴一笑:“你这女娘也真是心狠,我却偏不告诉你。” 木七牙齿很白,还跟卫兰言语调笑,彼此间亦形成某种诡异的默契。 木七没说,卫兰也没有去问,后来卫兰还去案发现场探了一遭,推出些细节。 无论如何,梅玉茹死后,她和木七投契了许多,合作亦由生转熟。 合谋是最易拉近二人间距离的。 那时节她来见木七,乃是因二人合谋,欲杀乔婉。 乔婉随母上香,出入有丫鬟仆从跟着,要杀之却不容易,卫兰自是要非些心思。 木七要扮南方天王增长天,是乔婉一笔笔的替木七描绘上油彩。 木七称赞,说卫姑娘这些主意,他想都想不出来。 卫兰善写小说,脑内构思的情节自是夸张且离奇。 不过从前她只是想一想,遇着木七后,她所有幻想也似化作真实。 这桩案子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她和木七掩于其后,谁都不知晓。 此时此刻,她听着林微姝说道:“你们第二个要杀之人便是乔婉。” “这乔姑娘脾气有些傲,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人却很聪明。比起宣月的浑浑噩噩,乔婉却觉得不大对劲。” 卫兰倒是很赞同林微姝点评,四个女子之中,要属乔婉最聪明,宣月最钝。不过傻子福气多,宣月既不聪明,先死的便是乔婉。 林微姝:“那日乔婉去大觉寺,约了宣月、梅玉慧,她已有几分疑卫姑娘你并非是卫琳琅,还是梅玉茹之死并非为蔡萱复仇。” “一则,因蔡萱家人每年给蔡萱做法事,都会供祛痘娘娘。当初蔡萱虽脱离了梅香书社,又因话本子撞梗和梅玉茹置气,受了些委屈,但她并非因此而死。” “其实是因那时蔡萱遇人不淑,与一男子私下来往,身染恶痘。她因此甚为绝望,失望之余便悬梁自尽。此事说出来终究是一桩丑事,是故蔡家之人不好宣之于口。不过梅玉茹心虚,听闻蔡萱如此死了,于是心生惶恐。” “但蔡家人虽不好人前外道,却心知蔡萱之死真正缘由,也不至于为了蔡萱去杀梅香书社成员。” “此为其一——” “再来就是当初宁慧离开梅香书社后,虽深居简出,却因体弱笃信佛法,甚至在大觉寺留下自己墨宝。” “这<惊梦记>上扉页所印女子,与大觉寺画壁上一般无二,皆为这宁姑娘墨宝。” “只要细细查之,必能从宁慧家中寻出墨宝,对比鉴定。而且卫姑娘虽善写话本,却未必精于丹青。哪怕你会几笔丹青,亦未必能临摹宁慧风格。由此可证,至始至终,你便是冒名顶替。” 那时林微姝断出凶手是蓝毓,却生出一个疑虑,如若是蓝毓,杀了梅玉茹已将众人目光引至蔡萱之事上,其实已经可以下手杀卫兰了,为何要多杀一个乔婉? 说到底,也只因乔婉心思玲珑,又是局中人,靠着蛛丝马迹猜出些什么,方才被杀人灭口。 卫兰伸出手指,轻轻一拢发丝,气度倒是十分和顺。 虽事出突然,一开始卫兰是有那么一丝慌乱,可而今她已淡定几分,不觉说道:“那扉页确实是宁慧替我所绘。” 林微姝敏锐的抓住了关键字眼:“替你所绘?” 卫兰点头:“不错,那时梅四姑娘寻上我,要我站她一边,我能怎样办?我也不善丹青之技。可若推拒,似也刻意不和她站一处,那么反倒惹她误会。于是,我便暗里让宁慧替我画了几张扉页。” 她说得情真意切,叹了口气,还补充:“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如若梅四姑娘在,倒是能替我证明几分,可惜已经死了。” 人死了就由着卫兰怎样说。 林微姝飞快道:“但之前性命相干,你却并非替自己澄清。” 卫兰则说道:“正因如此,我岂能连累别人?若我这时说是别人代做,祸水东引,那是顾全了自己,却害了别人。” 卫兰柔声:“我心存厚道,自然不愿意这样。” 林微姝:“这些言辞虽然可推搪,旁人亦未必能信,卫姑娘也不能欺天下人。” 卫兰叹息:“那旁人有什么误会,我亦无可奈何。许是会有人说,我画是别人代做,故事也是别人代写。但也没法子,白璧微瑕,我也只能由人误会议论。” 卫兰口里这样说,心里却不是很舒坦。 本来自己顺风顺水,如今林微姝这么一折腾,便会有许多流言蜚语,使得自己得意蒙尘。 不过无论如何,林微姝也休想将她定罪。 卫兰甚至反将一军:“至于今日,林姑娘对我有所误会,心里都认定我是凶手了,为何还独个儿领我至此,和我说这些言语?难道便信得过我,不怕我起了什么歹心,杀人灭口?” “我猜,林姑娘跟我也没有这般互信的情分。对了,我记得就是在这儿,蓝毓欲杀我,被埋伏的小宣侯捉个正着。林姑娘也是差了些证据,所以这般故技重施。” 她嗓音略顿了顿,口里说道:“小宣侯,还请现身。” 她可不是蓝毓那样的傻子,卫兰也很沉得住气。 这般言语时,宣婴面色沉沉,从暗处走出来现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0 卫兰可更懂 见着宣婴了, 卫兰更不见乱,只福了福如此行礼。 她想林姑娘这计策可一不可再,之前蓝毓便是这般被捉拿, 而今差些便要轮着自己了。 宣婴人站一旁, 也不知在想什么,英朗容貌晦暗不明。 不过林微姝可能猜不出, 卫兰却是能猜出几分。 是故卫兰张口言语:“听闻林姑娘和小宣侯曾有旧时婚约,如今虽不能在一处, 总归是能当朋友处。难道林姑娘就不为小宣侯想一想?之前董国舅之事已经使得小宣侯颜面无光, 如今小宣侯好不容易将差使办得漂漂亮亮的, 堵上那些闲言碎语——” “可而今, 林姑娘又说什么, 小宣侯办砸了差使?” 说到此处,卫兰轻轻啧了声。 林微姝太正,不会明白一些幽暗处的心思。林微姝不懂, 卫兰却是懂得很。 小宣侯得了爵位,被赐官职, 本来被人称赞, 亦是炙手可热。可上次董国舅的那桩案子后,旁人便不这样说, 便添了些闲言碎语, 说宣婴大而无当, 只是个花架子, 内里却是草, 实是顶不住事。 而今宣婴这桩案子办得漂亮,那些言语方才压下去。偏生林微姝又寻来宣婴,说是横生枝节, 此桩案子另有案情。 难道还指望宣婴喜爱听这些? 宣婴容色不变,谁也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他不觉望向了林微姝,少女杏眼雪肤,看着是水润剔透,模样亦是极好的。 那一双杏眼晶莹透亮,如两颗小杏,甚是动人,干净得无一丝杂质。 一如雨后洗过得天空,实是极好。 于是有些话宣婴到了唇边,又生生咽下去。 小姝,从前就是这副模样。 虽让宣婴为难,却亦让宣婴生出了几分说不尽向往。 卫兰虽不作指望,又劝林微姝:“况且小宣侯也对林姑娘颇有情意,这次小宣侯揽功,可也不是独揽功劳,也是捎带上了林姑娘。别人亦知晓林姑娘心思灵巧,与小宣侯前嫌尽释,一并办了这桩案子。” “听闻林姑娘虽得品阶,却暂无实职。如今,这桩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董太后看了也顺意,必然会起意重用。又何必让桩明明白白的案子变得不清不楚?” 这桩案子卫兰肯定是不会认。 若林微姝不追究,是刀切豆腐三面光,小宣侯和林微姝得益,她亦趁势扶摇而上。 说到了此处,卫兰面颊之上亦浮起了几分可怜之色:“况且,林姑娘知晓蓝三郎是真心要杀我的。你虽错疑了我,但却知晓我是极委屈。他有杀人心,是真欲杀我,难不成竟说他是极冤枉?” “依我想来,这冤枉二字也轮不得他担。” “再者旁的案子,若有错纵,凶手逍遥法外,少不得又添了些人命冤枉。可我只知,蓝三郎被抓之后,是再不会有别的人身死。” “林姑娘,你何苦毁我名声,惹我处境不利,使得旁人疑我?便不为我,为了你和小宣侯呢?” 她口里这么说,言语十分可怜。 就好似林微姝执着于正义,其实失了人情。 如今她给林微姝面子,软语恳求,盼林微姝让一让。 可眼前的林姑娘却并不打算让。 林微姝并无一丝迟疑,而是飞快争取。她不觉对宣婴道:“小宣侯,你妹子宣月性子虽十分差劲,待人也刻薄,可是她便一定该死吗?” 宣月的名字亦在这名单上。 如若机缘巧合,宣月未必不可能是被攻击的对象。 宣婴对内宅之事没什么兴致,但不能说对亲妹子没有情分,想来也是不认宣月该死。 “卫姑娘,你为达到目的,舍了梅玉茹、乔婉两条人命。乔婉聪慧,家里颇得宠爱,她死之后,听闻其母哭瞎眼睛,已不大好。这些也不是你写的话本,玩的游戏,是不能这般轻描淡写罢休。” 卫兰嫌林微姝太倔,心下更恼。 林微姝:“况且,一个人若不介意用什么手段,行事起来亦会少了许多约束,她亦不会在别的事上生出善良。” “其实这桩事最可怕的是可巧二字。” “有些事我虽暂无证据,但细思却甚为巧合。第一,那日人前揭露宣月、傅玉珠见死不救的碧桃,其祖母程妪是上月过去。若程妪不死,碧桃念着有个祖母要照顾,未必能豁得出去。” “其二,偏偏上月,宁慧却也死了。宁慧一死,便不能张口说卫琳琅乃是她而不是你,由着你偷天换日写故事。” “若这二人活着,卫姑娘你也不能这样顺,当真是十分巧合。” 卫兰抿紧唇瓣,不意林微姝心思细,竟连这些细节都留意到。 她眸中透出了几分晶莹之色,似是笑了一下,却有几分口干舌燥。 一切当然不会那么巧。 等卫兰准备替自己谋算时,她既已决意杀人,什么都能豁得出去,什么都能做得到。 碧桃很是孝顺,这小姑娘对卫兰照拂甚是感激。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卫兰自己熬眼睛绣花,不舍得吃口参汤,送去给程妪吃。于是要用得着碧桃时,卫兰也要断了碧桃念想。 老妇重病缠身,本也活得够了,留着也没什么趣味。 程妪故去之后,碧桃也无钱买副薄棺,卫兰亦出手襄助,更惹碧桃感激涕零。 至于宁慧,那就更巧妙。这宁姑娘素有喘疾,又逢春日,极易犯病。那日卫兰刻意接近,也未投毒,只不过是将宁慧瓶中药换了一颗。 女人和男人不同,男人杀人是大张旗鼓,十分凶猛,女子杀人限于体力,自是投毒之类手段用得更多些。 而卫兰又仔细算了算,小心又小心。 宁慧死后,那尸首也验不出中毒痕迹。哪怕宁慧家人,也只以为是女儿春日里爱外出,闹得犯病,乃至于服药也无效。 这样杀人隔了一层,卫兰得知宁慧死后并没有太多感觉,也无什么害怕恐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能顶替卫琳琅这个马甲,宁慧自然不能活着。 之后便是木七献策,有了这一桩好戏。 本来这些日子风风光光,卫兰都已经忘却这些前事了,可谁曾想林微姝居然将这些事给扯出来。 她不得不想起那些污秽旧事,那日她眼睁睁看着程妪咽气,一点也没理会,转头将救命药汤泼了去。 老妇房间里有股味儿,老年人都有股味儿,更不必提程妪多年以来卧病在床,于是味道也更难闻了。 卫兰泼了药,推开窗,去透气。 她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地儿闷透了,她快要疯了! 这些旧事,偏生让林微姝给扯出来,使她觉出曾经不堪处。 卫兰又有了那等气闷的感觉,浑身很不自在。 她心已经有几分乱了,这林姑娘倒是有些手腕,可卫兰亦不肯认输。 卫兰面上却不乱,争取宣婴:“小宣侯,你也不管一管,林姑娘这些言语荒唐无稽,可笑得很,是越编越离谱。你瞧,你这次难道当真断错案了?” 她口里这样说,流转几分好笑漫不经心。 宣婴却是容色沉沉,没说话。 林微姝没挑明,可宣婴亦感觉得到林微姝是在争取自己。 小姝加以游说,希图自己和她站一道,将案子查一查。 他下意识想,这许是一个极好的和林微姝和好的机会。 念及于此,宣婴竟有几分口干舌燥。 他不觉想,虽一开始断错案,是会惹来一些讥讽,可如若亡羊补牢,也未必有很大的损失。 自从承了爵,宣婴总是会顾全大局。可而今和林微姝一道,宣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个儿心思也仿佛和从前不一样了。 宣婴心下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 只是正因荒唐,宣婴犹自有几分迟疑。这时节,却有侍从匆匆赶制,容色甚是凝重。 那侍从却道:“宣侯,方才狱中传来消息,这蓝三郎,已是自尽身亡。” 蓝毓如今押于刑部,虽已经证据确凿,却尚未定罪,只是少不得一死抵命。这蓝三郎素日里性子倨傲,亦不愿受审过堂,多受一番屈辱,竟解了腰带将自己生生吊死。 卫兰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唇角亦泛起了浅浅笑容。 林微姝一颗心却是不断往下沉。 那侍从倒不十分担心,面上虽惊,却是无惧,无论如何,蓝三郎本是该死的凶手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061 这沈郎君看 在府中下人看来, 如今京中风评虽是小宣侯行事太利,不留情面。而今蓝毓之死,小宣侯说不得落个无情之名。可此桩案子既闹得沸沸扬扬, 小宣侯雷厉风行, 如此行事,说不得亦令上头满意。 宣婴原本亦是这样想的, 可而今却是另外一番心思。 那便是蓝毓背后另有凶手。 是故宣婴心尖儿拢起一份恼意,又摆了手, 屏退左右。 卫兰垂下头, 手指轻轻拂过了衣摆, 似乎浅浅一笑。 今时可不同往日, 她亦没想到三郎心思这般脆弱, 竟然在牢中自裁。 自己被蓝毓讨了身子,被其厌弃,欲图杀之, 都未曾想到一个死字,偏生蓝毓却去想死。 如此论来, 亦是好生可笑。 自己心心念念的一男子, 竟是这般的脆弱可欺。 好啊三郎,如此死了也帮衬自己一把, 更把宣婴往火上烤, 如火上泼了一层油。 本来蓝毓做出此等丑事, 既当场被捉, 又自个儿认罪。蓝家正羞着, 又正累及家中名声。于是哪怕蓝毓死了,蓝家亦是断断不敢如何的计较。可如今,如若扯出背后另有内情, 怕是蓝阁老也会提来精神。 哪怕蓝毓确也想杀人,并且当真嘱咐了木七去杀人,可蓝家人不会这样看,仿佛背后有了个卫兰,蓝毓就成为可怜无辜被算计的大男孩儿,死也死得可惜。 而宣婴呢,于是小宣侯又成了鲁莽办案之人。 他这般新贵,接二连三的犯错,自个儿哪里受得住?说不准在少年天子跟前,又成了个不堪重用之辈。 宣婴可愿沦为笑柄,失了年轻天子欢心? 那答案自是不能。 卫兰眸中凝光,十分会算。 不过不仅仅是小宣侯,其实扯出自己对这林姑娘也是不利了。 林微姝一番乱推断,害的“无辜”蓝三郎死于狱中,惹出十分纰漏。虽是一时疏漏,可董太后可愿理解这份疏漏? 上头的人不会体恤你一桩案子十成里推出七八成,只会觉得林微姝没将差使办得体体面面,十分令人不省心。 想来太后娘娘亦只会想要个一团和气结果。 这亦是林微姝最要紧时,按着道理,林微姝也不该闹。 不过卫兰已察觉这林姑娘性子有些犟,又不会看风色,是个不顾大局之人。 有些事,这林姑娘未必会想得到,哪怕想得到,这林微姝怕也是会不管不顾不理会。 果然林微姝微微默了默,消化了这个消息后,顿也道:“卫兰,此事不过是暂且没证据,若要细查,未必没有线索。” “宁慧用过卫琳琅笔名,家里不定有人知晓,至少,她身边贴身伺候丫鬟说不准知晓几分内情。” “再来,那木七总是会被抓获,必然能指证于你。” “还有便是,乔婉既然疑你,说不准也留下什么。” “如此种种,未必没有证据,只是从来没有人查过你罢了。” 林微姝红着脸,杏眼里透出几分怒色。 卫兰便忍不住发感慨,这林姑娘当初被退婚也不稀奇,这副不管不顾性情,如何能做个当家主母?做妻子的要将丈夫放在极要紧的位置之上,总不能置夫君前程不顾。 卫兰口气里便有些不快:“林姑娘,你只顾自己搏名求直,便不理会旁人,看着好似十分正直无私,其实也无非为你自个儿攒名声。你呀,却全不为别人考虑。如今,倒好似我绝不能无罪,只能当真有些罪过,方才能顺你心思。” “我看你年纪轻轻,就偏执太过。” 林微姝却不退缩:“是否偏执太过,总要查出来太知晓。卫姑娘若是清白的,我正好还你个公道。” 宣婴一皱眉:“小姝,你且先冷静几分。” 他只觉林微姝性子亦是太燥,透出几分冲动,也不是谋事样子。 林微姝不觉侧头,火气蹭蹭蹭往上冲:“小宣侯,有些话也不必我明言,你心下自是有数。我知晓,你已并不愿查下去,是不是?” 宣婴面色冷了冷。 他愈发觉得林微姝脾气大。 小姝确实有几分玲珑心思,可还是十分稚气,也成不了气候。 他淡淡说道:“我不与你争,只是我自要从长计议。” 林微姝上了气头:“小宣侯若不愿意查下去,我自己去查。” 可说是这样说,没宣婴人手帮衬,林微姝亦处处不便。 林微姝狠狠咬了一下唇瓣,心忖宣婴这样儿,总是这样的虚伪。他分明也不欲查下去,可是口里绝不会明说。哪怕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宣婴却来一句从长计议。 这所谓的从长计议,就是最好笑推脱之语。 宣婴这时节又不说公事,开始论私。 他道:“你我之间,便是你将所有的错处都推我身上,难道你自己便无丝毫不是?林女尉,你性子始终便是这样急。” 气得林微姝厉声:“查案时候不要议论私事!” 那些熟悉的,黏糊糊的,极不舒服感觉又涌上来。 宣婴就是这么个极让人不痛快的存在。 这时节,却听着咚咚敲门声,一下、两下,彬彬有礼。 如此示意提醒之后,接着一片手掌推开虚掩门户。 入目是一缕清润青色,接着便是沈侑那张可称绝色面容。 虽是陋室之居,沈大公子到来时,这陋地亦生出了继续光辉,令人不觉眼前一亮。 乍然一见,林微姝如吃了一口青草茶,不甜,可心里一下子便舒畅了许多。 甚至宣婴亦一皱眉,没有继续跟林微姝争。哪怕已与傅玉珠定亲,可宣婴却有些极微妙的心思。 至少,宣婴并不愿意当着沈侑这个“外人”跟林微姝相争。 “林姑娘,如今木七尚未被抓住,恰好今日我有空闲,却不知你可还有事,要我如今送你回去?” 宣婴忽觉得沈侑见缝插针,似乎趁着林微姝吵厉害时,送些柔情蜜意。 这沈大公子全无男子气概,又对女子温柔小意,又无什么事业心,整日里在女子身上下功夫,也真是好笑得很。 但林微姝已经嗯了一声,又说道:“有劳。” 林微姝已不欲跟宣婴多费唇舌。 卫兰瞧在眼里,知晓这林姑娘似也并不打算这样便算了。 和宣婴不同,卫兰瞧着这沈大公子时心下隐隐有些发怵。那日老诚王妃寿宴之上,沈侑一出手便轻描淡写废了木七一条膀子。 这沈郎君看着斯文漂亮,实则有一股说不出狠辣阴冷劲儿。 这方面林微姝可能并不敏锐,小宣侯亦察觉不到,却是卫兰更敏锐些。 而今沈侑看着她,平静无波,好似她是个死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没有存稿了,有点儿乱,争取攒点存稿恢复正常,这几章少了点儿哈 第62章 062 这一看就是 木七是个很擅长逃脱的人。 他很小就为匪, 刀口舔血那么几年,有些癖好已润入了骨子里去。 而今被满京城的通缉,水陆两路皆被围个水泄不通, 虽如此, 木七亦寻得机会藏身,掩住自己身份。 房间已被收拾过, 血腥味儿也已淡了。 木七知小倩记气,正和自己生闷气, 是故亦不和妹子计较, 反倒快手快脚的干活儿。 往常这些家务事都是小倩抢着干, 把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十分整齐。 小倩贤惠, 是那等心思单纯,干活儿勤劳的人。故她在梅家做事时,旁人虽知她有个不着调哥哥, 亦常有人打量。 这姑娘勤劳贤惠,又没什么心眼儿, 娶回家才是过日子的。 换木七看来, 旁人无非是见妹子这么一副性子,是极好拿捏。 木七自个儿也在拿捏小倩, 他不爱做家事, 于是家中杂务都推给了小倩。当然如有些搬搬抬抬的重活, 木七倒也会主动凑手。 小倩对于兄长疏懒倒也没什么埋怨, 独独指望木七不要去赌。只要哥哥不赌, 她已觉得日子已是极好。 木七平时是不爱做家务,可到了如今,他知小倩记气, 这打扫和做饭的活儿也轮到了木七头上。 木七心里也不觉埋怨,心忖小倩年纪轻轻的,气性倒是极大,也不知晓还要气多久。虽如此,毕竟自己也有几分错处,他亦不好跟小倩真计较。 刚死人的屋子已被收拾过,干净整洁许多,血腥味也淡了些。 木七不善厨艺,不禁怀念小倩烧得一手好菜。如今木七来弄吃食,只寻了些白米,煮了粥水。 一碗粥送至于小倩跟前,他和声:“小倩,你还是用些吃食,你也快一天未沾食水。” 小倩面色发怔,已如痴了一般。 她已知木七杀了人,还杀了四小姐,可就在不久之前,她却是亲眼见着了。 这屋子原主人是个独居的寡妇。 刚刚里正带人来搜查过,叮嘱了宋寡妇几句,这宋寡妇也应了,说这几日干脆掩门不出。 谁曾向,里正刚走,又有人咚咚拍门。 是小倩去叫的门,宋寡妇以为是里正等人去而复返,见着是个整齐小姑娘正有些吃惊。 接着木七就极强势闯入屋中。 小倩以为木七只是强自留宿,再讨些吃食,未曾想木七转眼就将宋寡妇母子都给杀了。 她都惊得呆住了。 她还未缓过劲儿。 眼前这个凶徒真是自己的兄长? 他,他是谁? 可而今木七挤眉弄眼说笑,又是平素贱兮兮样子,他哄小倩:“怎么了,你还记挂你那个陈少东家,舍不得他?我看你,倒是喜欢他得紧。” 这个男人熟悉又陌生。 木七一副哄她样子,看小倩不肯喝,于是主动取了勺子,勺起吹冷喂她:“你看,小时候咱们逃荒,也是这样。你饿得快死了,我寻了些吃食,也是煮好了给你吃。” “和现在这样,喂给你吃。你一口一口的吃,跟小猫似的。” 他想妹子倒是出落得越发漂亮,难怪跟自己打听的人那么多,倒委实令人自豪。 木七看着小倩时,便有几分男人看着女人的意思。 毕竟二人并不是什么亲兄妹。 木七缓缓说道:“其实那时在逃荒,你以为我喂你粥水从哪里来的?我救了你命,是因我杀了人,夺了别人口粮。” 小倩瞪大眼,泪水簌簌而落。 木七倒有些后悔失言,只大声掩错:“我不过是个粗人,也只为了活下去,不免凶狠些。旁人能和我计较,你却不好与我计较。” “只当,是我错了,哥哥是个粗人,你莫跟我计较。” 木七冉冉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至于成亲,你看除了陈子轩,哥哥行不行。” 小倩蓦然一把推开,夺门而出。 她不要和木七一道,她亦不能再去原谅! 木七好赌,惹得她生日没有礼物,惹得她一次又一次为木七还赌债。 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一次又一次为木七舍了去。 若不是有这个兄长,她本应有些积蓄,过些好些日子。说不定,她早成了亲,寻觅一良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四姑娘死了,据说死的还有乔姑娘。 如果自己没去敲门,宋寡妇母子是不是不用死? 一次又一次,因为她以为木七是自己家人,她已是孤儿,只能容着他。 似乎有些事本便应是天公地道的。 因为当初,是木七救下她,养活她。 于是再怎么勒索,都是自己欠的,应该不离不弃。 可当木七居然这么抒情时,小倩竟蓦然生出一缕呕意,生生想要吐出来。 说什么喜欢,一生一世,便如冤鬼缠身,对方要将她血肉吸纳殆尽,一丝也不留。 木七这般言语调戏,小倩既无欢喜,亦无羞怯,竟生生有几分呕意和绝望。 好似自己要被鬼缠一辈子。 她那好好的日子,竟被生生毁了去。 木七一时不防,竟让小倩真个出了门,小倩亦忍不住想要大叫—— 引来旁人也无所谓,任是木七如何巧言令色,他亦是杀人狂魔。 下一刻,小倩手腕被生生拽住,接着木七手掌捂过来。 木七脸色铁青。 他却凑去小倩耳边道:“我先去办件要紧事,再与你好好解释。” 甜水巷,林微姝已上了马车。 沈侑仔细打量林微姝的情绪,这次林微姝倒是没有哭,也不见要哭,反倒眼角眉梢生出几分怒意。 沈侑心里加以断之,足见林微姝对宣婴情分也不过如此了, 沈侑心里轻轻想,那卫姑娘也是,做了那些事也不愿意承认,倒惹得林微姝不快。 林微姝斯斯文文,不免会吃亏。 不过有时候斯文人解决不了的事,粗人倒可处置一二。 比如他手下的媒子倒已传来消息,说木七已在甜水巷巷口探头探脑。 这一看就是来打击报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063 黑吃黑 依沈侑看来, 这木七大约也渐渐回过味儿来,猜出些什么端倪。 沈侑只心里笑了笑,没去理会。 他一抬头, 触及林微姝一双眸子。 沈侑蓦然心里一动, 只觉林微姝这双眼珠子倒是真漂亮,好看得不行。看着这双眼睛, 沈侑心里一柔,便似想说几句好听话, 哄这不开心的小姑娘眉开眼笑 林微姝与他目光相对, 却脱口而出:“大公子, 你会不会, 不喜欢我?” 一语既出, 沈侑略怔了怔,然后便飞快答道:“我岂会不喜欢,纵然这次案子办得有几分瑕疵, 但一开始总会出错,更何况你也总会寻出证据, 是不是?” 他又道:“不用理会小宣侯, 如若要人陪一陪,唤我无妨。” 林微姝发了会儿呆, 蓦然脸红了红, 低低声:“我只怕麻烦你了。” 沈侑和声:“怎么会麻烦。” 林微姝也不知晓自己方才怎么脱口问出这样的话, 她那日知晓自己喜欢沈侑, 心里一直避着这件事, 也不敢深深的想一想。 本来既有这些心思,本应细细捋顺一遍方才言语,可方才不知怎的, 林微姝便脱口而出。 幸喜沈侑只当自己委屈埋怨,并未当真理顺自己言外之意。 林微姝迟疑,他,应当不知晓? 她禁不住细细捋,不会的,连自己都是慢慢才回过味,察觉自己话语里意思,沈侑又如何能清楚? 更何况大公子面上神色并无异样。 林微姝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案子,林微姝倒谈不上多沮丧。宣婴撒手,可林微姝却没打算罢休,总能寻出证据。 沈侑凝视林微姝面上红潮,眼里倒流淌一缕异色光芒。 木七容色郁郁,看着眼前马车驶走。 他与沈侑交手过,比谁都清楚沈侑是个练家子,这卫国公府的病秧子武技亦是不俗,绝不是花架子。 木七积年为匪,可凑沈侑跟前,跟闹着玩儿似的,被沈侑轻易拨弄了去。 偏生沈侑在京城名声不显,旁人提及时,亦只说沈侑性子软和,又似乎极不受家人待见,是面团般的性子。 木七可不这样认为。他隐隐觉得沈侑骨子里透出了一股子凶狠劲儿,只掩在锦绣皮囊下藏而不露。 木七像一只野兽,有时野兽是格外敏锐的。 他呸了声,掩于暗处,没有扑上去。 林微姝当众揭发,沈侑将自己擒之,这自然触木七之怒,有心报复。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日木七来,是为另一个目标。 有些事儿他虽猜错了,却非全错。 那时诚王府大乱,闹得一团遭。木七如狼似虎,卫兰也受了惊吓,这贱人无非心虚罢了!那时木七扑向了林微姝,卫兰心虚受惊,不自禁要寻个人掩自己。 那道怯怯纤弱身影是躲到了郎玉昭身后! 错了!全错了! 是,凡是没有那么巧合,一切给他做了局。那郎玉昭也是刻意将自己捉来,也欲来个瓮中捉鳖。 不过和朗月昭联手的女子并非林微姝,而是卫兰。 这贱人巧言令色,哄自己做刀。一转头却欲做局,要除了自己灭口。 等自己被捉了,那时卫兰轻轻皱起了眉头,有几分担心样子。 此女所担心者,无非是自己落网后可会供出什么。 念及于此,木七便森然一笑。 他拜把子混江湖,首先第一条,就是绝不能出卖兄弟。若损义气,少不得要三刀六洞,枭首处刑。 瞧瞧,这些规矩,卫兰可不能不守。 木七这样笑,容色便有些凶,好似野兽露出了牙。 此时此刻,旁人离去,卫兰面色也并不怎样好。 她虽应付了林微姝,却知晓不过是暂且。 这林姑娘没那般容易罢休,定会纠缠不清。 大好局面,怎会如此? 卫兰不觉闭上眼,只觉得自己个儿身上的毒疮愈发不舒坦,痒得快要疯了。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自己也不止第一次遇到这样乱糟糟的事。 上一次,一切都闹得乱糟糟的了。她没想到被林微姝和沈侑抢了风头,其实抢了风头也无所谓,最要紧是木七被活捉了。 不行啊,木七应该死了被灭口。 一开始,她下意识想求助郎玉昭,毕竟郎玉昭还没厌她,又答允了卫兰一定要讨木七性命。 可那时郎玉昭正置气,恼着沈侑夺风头,他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会多将卫兰生死放心上。 郎玉昭在气头上,再去求是自讨苦吃,触这个霉头。 所以她灵机一动,跑去找蓝毓哭诉。 “三郎,那贼子今日莫不是冲我而来!定要好好拷问,问他为何如此。” 那时蓝毓脸都白了。 所以哪怕木七不逃,蓝三郎也会赶着去灭口。 卫兰至今为自己混乱中小巧思得意。 自己就是这样聪明。 可知要寻人动手,要挑跟其切身利益相关的人唆使。 于是一个合适的名字滑入卫兰脑子。 如今这个时候,最好用小宣侯这把刀斩了木七脑袋,以此灭口。 她想,先将木七引出来。木七未必知晓自己已经出卖了他,不,做人应该谨慎些,哪怕木七察觉了什么,定也会想着报复。 这木七气性可不少。 总之,能将木七先引出来给杀了。 想到木七,卫兰也觉得可惜,倒不是她这沧桑心境对木七会有什么男女心思。而是因为,两人合作度过一段快乐时光,那般肆无忌惮,让整个京城的女眷在两人计划之中瑟瑟发抖。 她倒对木七生出几分好感。 可惜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护着自己,只能牺牲别人。 她肯定是要杀了木七灭口的。 卫兰心里理顺了,也没那样乱了。 她接着琢磨,木七死了,林姑娘也断了线索了,如无头苍蝇。 这时节,倒不好急轰轰的对林微姝动手。 可来日方长,总能寻了机会谋了林微姝的性命。 如今暂且不急。 卫兰将心思盘顺了,便欲唤自己婢子车夫。她和林微姝共乘一车出来,家里给她安排车家自也跟在后面,而今她该回去了。 可这时节,一片粗糙、狠辣,生了厚厚茧子的杀人之手就这么按在了卫兰肩头。 卫兰蓦然打个个激灵。 她来不及说什么,一条软索十分麻利缠绕上卫兰脖子,娴熟收紧。 对方是杀人老手。 木七冉冉一笑,露出雪白的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4 如此惨状, 林微姝会觉得自己掩饰得好, 不过若对方本就是个观察入微,深谙人心之人,那么察觉些少女心思亦是轻而易举。 不过沈侑藏得好, 没露出来, 林微姝也以为他未察觉得到。 盯着林微姝羞涩又无措样子,沈侑倒是略有些歉意。 他不喜欢蓝三郎。 是故有些事, 沈侑倒不免乐见其成。 其实宣婴不帮,沈侑也可出手襄助。不过卫兰所言倒有几分道理, 这时候如扯出来, 不免会误林微姝前程。 是故纵知木七就在附近, 沈侑也只作不见。 沈侑想, 首先送走卫姑娘, 也是眼不见为净。 这时节,卫兰还在挣扎。 木七沙哑笑道:“卫姑娘,你心思可是真狠, 这样便要杀人灭口,我这一条命险些竟交代在你手里!你瞧瞧, 你知晓我有个妹子, 我死了我妹子怎么办?我还得顾着她呢。” 他厉声:“我如此信你,你竟敢算计我。你虽是女子, 岂能这般没义气?” 不过这样说着时候, 木七自个儿却也笑了。 他说道:“你也厉害得紧, 我对你也不是没防, 只是怎么都以为等蓝毓死了, 咱们再撕扯。你却挑了个我没防备时,对我动手。我呀,竟当真一时不查, 差些被你这个小女子给算计了!” “哈!哈哈!” 他口里这么笑,卫兰的抵抗已渐渐弱下去。 须臾,卫兰终究是不动了。 沈侑的马车终于到了居所,他先下车,又扶了林微姝一把,和声:“不必多想,林姑娘今日还是好生歇息。” 林微姝亦轻轻点下头。 沈侑亦柔柔笑了下,估摸着时间亦差不多了。 卫兰应是死了,人一死,秘眼之人应该将木七给捉拿下。 他回了屋,又换了身衣衫,一人独处。 沈侑好洁,他总是会挑素些衣衫,不喜太花里胡哨的,但衣服却会备上许多,动不动就换一套。 这般独处,他点着灯,光彩艳艳,落于沈侑面颊之上,他蓦然笑了笑。 因窥得林微姝心意,沈侑心情甚好,有些陌生的甜丝丝的快意。 这样暧昧、羞涩、欢喜,使其一切都生出朦朦胧胧舒适感。 不过,也仅止于此。 他自个儿了解自己,沈侑知晓自己并不是个有长性的人,对什么东西都好,便是有些喜欢也会很快淡了去。 甚至于,他对这位林姑娘的心思已算颇长久了。 有些话他不想挑明,因为挑明便只能很明确的拒绝,自己十分喜欢和林微姝相处,并不愿意破坏此等舒适愉悦的感觉。 沈侑想想,又觉得女孩子面皮薄,依林微姝心性,多半不好和自己明说。 只要自己扮不知,便能和林姑娘多快活相处几日。 他总归没什么长性,只需过些日子,必然是能淡下去。 崇文坊西交米巷,有一处地,两扇厚重大门漆黑如墨,无匾无牌。这一带皆是官衙,如五城兵马司、太常寺等办公之地皆设于此处,是故也没什么路人。便是偶有人经过,见了这院落也会下意识加快脚步,避之不及。此处这便是秘眼总址,藏于此处,亦有人有所耳闻。 署衙深处,别有幽深,地上一口井并非为取水,而是一口特意掘出的干井。 井口被粗木盖半掩,只留一道缝隙,漏进些许微光,勉强照见井底的惨状。 木七被死死困在井底,四肢皆锁着粗重的镣铐,铁链与井壁反复摩擦,早已将他的手腕脚踝磨得血肉淋漓,散着刺鼻的腥气。 更可怖的是他的双眼,被粗线密密缝起,线迹狰狞,渗出的血已干涸成深褐。而他的舌间,被硬生生塞进一颗圆润的珠子,不大不小,恰好卡在喉咙与舌尖之间,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嘶吼,既不能言语,更无从自尽。 这是秘眼独有的井刑,不致命,却最磨人。如此不见天日,四肢被缚,感官尽失大半,唯有无尽的疼痛与黑暗日夜相伴,便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也熬不过。 此刻的木七,还在井底疯狂扭动,铁链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嘶吼,状若疯癫,可谁都知晓,这般挣扎最多不过半月,便会被这无边的绝望磨去所有棱角,沦为一具没了精气神的躯壳。 来客脚步声轻缓,穿过院落的阴影,停在井口之上。 沈侑一袭素衣,戴着张面具,打扮虽素,却不免透出几分艳意。 他伸出手掌,手掌不免有些苍白,执一枚水晶杯,杯中盛着殷红的葡萄酒,是难得的贡品,色泽浓艳如血。 这葡萄酒是今年贡物,因沈侑得势,不免被赏了些。他难得起了兴致,又听说葡萄酒要用水晶杯饮才最好,是故又特意让人做了个水晶杯。 沈侑尝了尝,这葡萄酒蒸去酸味,入口是甜甘味美,可多尝两口又不免觉得腻,使沈侑一下子失了兴致。 他总是这般,兴趣是极难持久的,心思亦变来变去。 沈侑心生无趣,微微俯身,指尖微倾,杯中葡萄酒便顺着井口的缝隙缓缓倒下,落在木七的脸上身上。冰凉的液体混着温热的血,激得木七浑身一颤,嘶吼声愈发凄厉。 沈侑不以为意:“这般折腾,竟还能有气力嘶吼。” 木七叫得好生厉害。 他顿了顿,叹口气:“我留着你倒也并非为了折腾你。小宣侯办案急功近利,漏了卫兰的破绽,又刻意草草结案,如此便落了把柄在我手里,我总会放你出去指证,不过需等一等。” 说到此处,沈侑心下忽而轻轻一荡。 他竟十分为林微姝做考虑。 只不过他话音刚落,井底便又响起剧烈的嘶吼,木七疯狂扭动着身体,铁链碰撞的声音愈发急促,似是在咒骂,又似是在反抗。他虽不能言语,闹腾动静倒也极大。 沈侑性子好,一向不发脾气,和和气气说道:“我忘了告诉你,你那妹子小倩,我已经寻到了。瞧你先前那般狠心,竟将她捆在屋中,我已让人给她松了绑。”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木七所有的挣扎。他猛地停下动作,浑身僵硬,井底的喘息声变得微弱而急促,缝着线的双眼不停颤抖,似是在确认沈侑话语的真假。 片刻后,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扭动,只是静静地瘫在井底,唯有四肢的镣铐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哐当声。木七眼底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身上未干的葡萄酒,狼狈不堪。 沈侑也不甚在意,人终究是有软肋的。 蓝毓死前,沈侑曾去见过他。 生了这么个不肖子孙,蓝家上下也是面上无光。若不是蓝毓已被扣住,蓝阁老怕是要演缚孙上殿的戏码。蓝毓母亲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伤心欲绝,虽如此,到底被家里劝住没去看蓝毓。 如此丑事,蓝家上下恨不得对之加以切割,同僚故友皆与蓝毓断了个干净。 沈侑便想叹息,啧啧,如此惨状,便是仇人看了亦会释然。 沈侑都释然不与之计较了。 不止如此,他还去探望蓝毓,唏嘘感慨一番。 他性子好,未说什么讥讽言语,反倒是蓝毓反应有些大,形貌状若癫狂,不但将沈侑送来酒食等物砸个粉碎,还指着沈侑鼻子质问,问沈侑可是故意为之,落他面子看他笑话? 蓝毓当真是疯了,说什么要死给沈侑看,说他已是一无所有,不如死了让满京城知晓人前温和周到的沈大公子心胸狭隘逼死人。 蓝毓认为人死为大,哪怕自己犯此恶行,但一旦真死了,也显得沈侑为人刻薄不厚道。 沈侑只能说蓝三郎虽然貌美但委实愚蠢。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更不用说蓝毓这等声名狼藉之辈。 他一死,人津津乐道,都在蓝毓杀人之事上。便是知晓沈侑去看过蓝毓,也没几个人会在意,旁人心中沈侑美貌却无用,对这位卫国公府嫡孙并无太多留意。 蓝家更恨不得这些议论早些便掩过去,只当没这个人。 蓝毓此举,除了让沈侑欢喜些,便再没什么别的用处。 沈侑微微笑着,轻轻转动手指上翠玉扳指。 他手指苍白若血,似无半点气色,以沈大公子身份现身时他戴着的是一枚白玉扳指,而那竹叶青蛇纹便在扳指内侧贴着皮肉。以秘眼大统领现身时,沈侑便换了一枚翠玉扳指,如此佩戴,扳指外侧便有竹叶青纹理。 次日一大清早,林微姝便得知卫兰之死。 蓝毓自尽,本来就惹了一番议论,未曾想蓝毓尸首未冷,卫兰竟也是被送走。 旁人议论,也感慨木七是极凶狠愚忠之人。 这蓝毓一死,竟刺激了木七性子,偏要为蓝毓弄死一定想要弄死的女人。 这谁想得到呢,卫姑娘到底没逃得了。 就那木七,也不知晓逃去何处了,惹得京城上下人心惶惶,感慨怎么出了这么个凶神。 林微姝听得都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本来昨日林微姝还颇有斗志,而今却被泼了一盆凉水。 小枝也看出林微姝郁郁不乐,不免相劝:“这些和姑娘你没什么关系,也是旁人保护不周,是小宣侯未思量仔细,好好护住人。” 小枝反应快,已经将锅分给别人,又替林微姝盘算,太后娘娘怎么都怪不着林微姝。 瞧着林微姝不痛快,小枝又懂了,不免说道:“姑娘必然是有些不痛快,那卫娘子好不容易站起来,欲重获新生,却被这般了结,你必是为她觉得极可惜。” 依小枝了解,林微姝也不全念着升职加薪,如此揣测。 却不知林微姝听得更为郁郁。 小枝下意识想,不若让隔壁得沈公子哄一哄。 也是瞌睡时送枕头,这时节,小梅又探头探脑来送早食。 作者有话说: 其实简介上就能看出男主一开始比较狗,总之,以后会打脸的 第65章 065 国公府大瓜 小梅捧着个描金漆盒, 踩着小碎步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掀开盒盖便有香气漫开:“林姑娘, 公子让我送早食来啦!有刚蒸得软糯的艾窝, 裹着芝麻糖馅。还有两碟小点心,一碟椒盐卷饼, 一碟澄沙糕,都是今早新鲜出炉的, 沈公子说瞧着新奇, 让你尝尝鲜。” 盒中吃食摆得精致, 艾窝青嫩, 卷饼金黄, 倒瞧着甚精致。 小梅放下漆盒,她本话多,忍不住叹口气念叨:“昨日大公子特意去大牢见了蓝毓呢, 谁料没聊两句,蓝毓就自尽了。大公子回来还唉声叹气的, 说心里怪惭愧, 总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去了,才使得蓝毓寻了短见。” 两人本生不和, 一方却在对方落魄时说自个儿好心探望。若换成旁人, 林微姝可能会疑一下, 可因是沈侑, 林微姝半点怀疑都没有。 林微姝:“大公子是一片好心, 可蓝三郎却不会这样觉得,他这个人没什么气量。” 沈侑性子温软和顺,只不过是心肠太软了些。 小梅又叹了口, 不过林微姝留意到她第二次叹气似故意强说愁,小梅刻意压低了嗓音,低低声:“姑娘还不知吧?国公府近日可出了天大的热闹呢!从前大公子体弱,府里人都以为养不大,早早送去了寺庙静养。那会儿大夫人都松了口,从旁支过继孩儿承继香火。” “大公子被送出府第二年,比他小两岁的沈珏便入了府,大夫人便亲自养在身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人人都道这大房的香火,定然是要落在二公子沈珏身上了。谁曾想,咱们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大公子,竟硬生生熬着长大了。只是大夫人心中,终究更疼沈珏,倒把亲生的大公子比了下去。” 说到此处,小梅声音更低,几乎凑到林微姝耳边:“可如今才爆出来,那沈珏哪里是什么旁支养子,大爷沈睿在外头的私生子!他生母汪氏,原是旁支沈安的妻子,当年与长房大爷私通生下了沈珏。那些年大爷年岁渐长,再无子嗣,便一心想着让亲儿子承继大房。” “大夫人宠了这么多年的孩儿,竟是丈夫的奸生子,如何能受得了?偏是沈安忍无可忍,告族中长辈,说汪氏至今仍与沈睿不清不楚,闹得人尽皆知。大夫人韩氏气得一病不起,卫国公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了。” 小梅假惺惺:“大夫人也挺倒霉。” 不过林微姝瞧着,觉得小梅应是挺高兴的。 小梅服侍沈侑,又因大公子是极和善温厚性子,待小梅极好,是故小梅也是向着自家公子,私底下也不满韩氏偏心。 二公子名不正言不顺,偏生因为这样,大夫人对他是十分怜之,一门心思对沈钰加以补偿。 在韩氏看来,以后整个国公府都是沈侑的,又何不对沈珏宽纵些呢? 女子总是容易怜弱的。 还有些话,小梅可不好说。 据说韩氏还去见过汪氏,汪氏眉眼如玉,宛如一泓春水,虽四十岁了,却十分丰腴貌美。 韩氏见她风情妩媚,更一口气堵在了心口吐不出来,险些生生郁闷死了。 人人爱八卦,顾娴也竖起耳朵听,这样听着顾娴也觉得挺不好,只咳了一声说道:“所以凡事少去掺和,只专心自己之事。大公子搬来外城,这般清清静静的,也少了许多滋扰。” 小梅叹了口气,说道:“听闻大夫人生病,公子还欲回府探望,却又怕大夫人因此生气,反倒生了病。” 顾娴:“母子间哪里有隔夜仇,大公子从前居于寺庙,难免有些生分,正好趁这个机会和好,以后两人好好相处。” 林微姝却隐隐能理解沈侑纠结。 这时候沈侑回家,别人会怎么说?说韩氏苛待亲儿子,反倒去宠个偷摸摸折腾出私生子。等韩氏被折腾成天大的笑话后,亲儿子方才能示好,别人会怎样说?只怕会说韩氏虽不知好歹,可沈侑却十分大方。 有时候,韩氏是不会痛快的。 林微姝对沈侑生出几分怜意。 不过顾娴这么说也是为了沈侑考虑,毕竟而今终究要讲孝道,哪怕父母有错,儿女不顺总难免被议论。沈侑家事和顺,对他以后仕途也很有帮助。 小梅告辞了。 用过早食,宫里面也来了人,是传口谕让林微姝入宫,闹得林微姝手足无措起来。 要是沈侑知晓,必然会觉好笑。沈侑时常出入宫闱,太后陛下都见腻了,见面也无非是对你恩威并施敲打一番。 不过林微姝经历得少,这面圣二字让林微姝十分激动紧张。 一番梳妆打扮后,林微姝亦随女官上了宫里马车。 她出门时,沈侑亦相送。 沈侑肤色雪白,通身似萦绕一层轻盈雾气,容色绝美。 他朝着林微姝笑了笑,轻轻点头示意,不知怎的,林微姝心里亦安稳了些,不似之前那般乱糟糟。 林微姝随女官乘宫车入神武门,宫车碾过青石板路,平稳无声。过金水桥,绕过大明门,沿途宫墙高耸,朱红宫墙配着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光泽,两侧侍卫肃立,气息威严。 行至午门,女官引她下车,验过腰牌,又经几道宫门查验,才踏入内宫地界。穿过乾清门广场,脚下青砖光滑如镜,两侧古柏苍劲,殿宇连绵,飞檐翘角,尽是皇家规制的庄严肃穆。一路行来,宫女太监皆垂首避让,唯有女官在前引路。 不多时,便至乾清宫偏殿外,由内侍入内通传,林微姝垂首立于廊下,心跳愈发急促。 内侍传召,林微姝敛衽躬身入内,屈膝行礼。 殿内静穆,只闻烛火跳跃之声,泰昭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威仪,从上方传来:“平身吧。” 林微姝谢恩起身,泰昭帝淡淡道:“蓝毓一案,你虽初涉刑案,却能细心查探,不避权贵,倒是个有胆气的。朕听闻你行事利落,心思玲珑,往后需再接再厉,尽心办事。” 林微姝把反复背诵言语道出:“臣女不敢当陛下夸奖,不过是尽己所能,不敢有半分懈怠,往后定当谨记陛下教诲,勤谨履职。” 泰昭帝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知晓林微姝是董太后有意笼络之人,此番传她入宫是卖太后一个面子,但不必过多掺和。随即挥了挥手,吩咐内侍:“送林女尉去慈宁宫,复命太后。” 内侍应诺,林微姝再次行礼谢恩,随内侍退出乾清宫。一路穿过交泰殿、坤宁宫,不多时便至慈宁宫门外,远远便见宫妃侍女侍立,透着太后居所的端庄华贵,林微姝有些小紧张,深吸一口气,敛定心神,等候内侍通传。 内侍通传后,林微姝随侍女入内,慈宁宫内暖香萦绕,董太后端坐于铺着云锦软垫的宝座上,面容雍容。 林微姝行礼,董太后抬手,语气平缓:“平身吧,不必多礼。陛下既已夸过你,往后便好生当差,莫负了哀家与陛下的期许。” 林微姝谢恩,董太后召来魏女史,吩咐道:“魏女史,你且将林女尉的职位权限,细细讲与她听。” 魏女史躬身应诺,转向林微姝,语气恭敬却条理清晰:“林女尉,你这七品女尉,俸禄出自内宫,却挂靠于刑部。刑部本有收受词讼与审理之权,你目前可执掌收受词讼之权,暂无审理之权。” 林微姝也是知晓些的,所谓收受词讼,便是话本里常见的,百姓拦路跪拜,官老爷下轿受理案子,这便是收受词讼。 魏女史又通俗解释:“也就是说,你可自行开案调查,亦可将涉案嫌疑人捉拿下狱。至于审理之权,虽未授予你,但你可在庭审时,当堂讲解案情、陈述查探所得,主审的正堂官会酌情参考你的意见。” 林微姝闻言,心里倒是挺高兴,觉得这个职位竟有些像古代版的公诉人。 魏女史继续说道:“至于你查办案子的来源,有两处。一则是你自行收受民间词讼,二则是刑部会筛选部分案子送予你,由你挑选是否承接。刑部送来的案子,多是涉及女子的罪案,毕竟女子办案,于女眷方面更为方便,也更易让当事人放下戒心。” 说罢,魏女史又补了一句:“只是林女尉,你终究是弱质女流,出入查案、调遣人手多有不便。虽说你可调动刑部人手,但每次临时调派,手续繁琐,耗时耗力。太后意思是你可自行外聘人手,这些人不设正式职位,仅供你差遣,其薪金由内宫拨付。” 这就相当于刑部衙役所请的白役,林微姝一听就明白, 林微姝躬身谢道:“多谢魏女史提点,也谢太后娘娘体恤,臣女记下了。” 看着林微姝精神样子,董太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你明白就好,往后办案,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慈宁宫寻哀家。” 然后董太后令魏女史拿出一桩案子卷宗,由林微姝接手。 林微姝好奇心大盛,太后给自己安排的第一桩案子究竟是什么? 她飞快打开卷宗一看,未曾想竟是熟悉之人。 京城方家藏有几块上等玉石,未曾想竟被卫国公府长房二公子沈珏觊觎,竟闹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预制案子 林微姝捧着卷宗, 指尖微微发紧。 方家居于城西,如今寻常小富之家,守着几分薄产, 平日里谨小慎微, 却因先人之物惹来祸端。 卷宗之上,将方家藏玉的缘由写得明明白白。方家方家先祖本是城郊务农之人, 一日晨起耕作,忽闻天际有凤鸣之声, 抬眼便见一道金光掠过, 似有凤凰翩跹落地, 落在自家田埂旁的荒坡之上。方家先祖惊得不敢上前, 待金光散去, 只寻得一块莹润光洁的奇石,通体泛着淡淡的暖光,触手微凉。方家先祖虽不识宝玉, 却知此石不凡,便小心翼翼抱回家中, 后请懂行的玉匠剖开, 竟从中开出两块上好的暖玉,玉质细腻如凝脂, 色泽温润如暖阳, 在暗处亦能泛出淡淡的光泽, 竟是罕见的珍品。 方家先祖便将其中一块变卖, 得了一大笔银钱, 以此为本,弃农从商,渐渐攒下一份家业, 成了城西小有名气的富户。且方家先祖又立下祖训,余下那块美玉,世代相传,绝不售卖,言称此玉是凤凰所留,可护家族安宁,世代平安。 只是方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方家先祖创下的家业,经几辈人挥霍,渐渐衰败,到了方润这一代,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只剩几间宅院、些许薄产,勉强维持小富之家的体面。 上月,城西的富户们聚在一起饮酒,有人酒过三巡,故意打趣方润,笑他祖上风光,如今却只能守着几分薄产,连件像样的摆件都拿不出来。方润被说得面红耳赤,酒意上涌,一时失了分寸,拍着桌子便说了漏嘴,炫耀祖上曾留下凤凰美玉一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却被卫国公府的二公子沈珏听见。 几日后,沈珏并未贸然登门,反倒暗中使人搜罗方家的“罪证”,转头便递了状纸到刑部,罗织了方家勾结贼人,私藏贼赃、行事不轨的罪名。状纸递上后,沈珏又仗着卫国公府的势力,暗中打点官员,令其速速派人,随自己一同前往方家查抄。 那日,沈珏带着刑部差役,手持刑部文书,堂而皇之地闯入方家。方润急得上前阻拦,却被差役推倒在地,撞在桌角上,额头鲜血直流。沈珏冷眼旁观,待差役在祖屋密室中找到那块凤凰美玉,便一把夺过,爱不释手,全然不顾方润的哭喊哀求。 方润急怒攻心,竟是被活活气呕血而死。 沈珏见方润死了,也不甚在意,又以勾结匪人罪过顺势将方润的儿子方明远拿下,又觉方家剩下之人无非女眷,不足为意。 却没料到,方家还有一个女儿,便是方清儿。 方清儿年方十五,性子却极为倔强。第二日,方清儿便换上一身素衣,带着父亲呕血时染血的衣襟,四处告状,先是去了刑部,又去了五城兵马司、大理寺,最后惊动了董太后。 一则这案子委实太荒诞,再则董太后也想给沈侑些恩典。 董太后倒是知晓沈侑便是秘眼大统领,也无非是笼络沈侑几分。沈侑性子恭顺,手握如此权柄,却当真秉持秘眼隐蔽身份不可擅用原则竭力忍耐,只安分替天家办事。有此忠心,皇家替他顺口气也是无妨。 如此,似也可弥合之前慈宁宫与沈侑的几分不豫。 董太后从前垂帘听政,把持朝堂,不欲还政少帝。那时太后招来沈侑,狠狠笼络,说了一番话,其大意无非是说沈侑为人本分,性子忠纯,欲引为心腹。 相反当时的秘眼大统领慧空和尚为人奸滑,办事不肯真正尽心,行事十分会打算。 董太后让沈侑杀了慧空,这秘眼大统领的位置便让沈侑得之。 老和尚面善心狡,手腕是有些,除之并不容易。 董太后当然也知晓,于是给沈侑画了个饼。年轻人气盛,可上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董太后让他杀师证道,许了大统领位置,否则以沈侑岁数,升迁遥遥无期。 不过那时沈侑口中虽应,却并未动手去杀老和尚,反倒向少帝投诚,扶陛下登基。 事败后董太后也回过味儿,觉得自己少算了沈侑跟慧空之间师徒情谊 沈侑自幼体弱,故被家里放弃,是慧空老和尚将他养好,又悉心栽培。沈侑看着对亲生父母并不亲近,多半是将亲情投射在老和尚身上。 是故哪怕以高官厚禄诱之,沈侑也不肯背叛。 再来就是沈侑毕竟是个男子,肯定更讲究礼法正统,一来二去,便不大理会董太后。 泰昭天子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沈侑可用,亲政后就让沈侑做了秘眼大统领。 董太后谈不上大度,只是这沈侑既是忠鲁之人,董太后亦不愿与之再有积怨。太后既与亲征的天子关系缓和,亦无道理和这沈大统领置气。 自天子登基,从前秘眼大统领慧空亦投闲置散,到了今日,终于要离开京城。 沈侑倒是亲自来送一送。 马车上,沈侑和慧空独处。 慧空和尚而今头上包了块布,新养出头发略寸许,精神头还不错,面上是沈侑熟悉的和气之色。 比起天子和太后,慧空自然更了解自己徒儿些,知晓沈侑不过一张仁善和气面孔,实则心性十分薄情,性子空洞且阴冷。 不过不妨碍他搁这儿跟沈侑师徒情深,他感慨:“侑儿,为师一生糊涂,办事不上不下,私心太重。幸喜养出你这个安顺忠心好徒儿,天子宽宥,太后也见怜。如今容我还俗,赐我美宅婢仆,且去江南养老,竟有这般福分。” 沈侑也眼眶发红,感动凝噎:“这些年来,若我老师悉心教导,我早早便去了——” 其实说来无非是把柄罢了,老和尚被送出去养老,说好听些是富贵荣养,其实是人质把柄。 泰昭帝知晓沈侑对其师情分甚深,不免起心拿捏,也无非是寻常帝王之术。 对此慧空实在不知如何解释,他知天子甚至暗自差遣旁人盯梢自己,可惜一腔苦水也不知向谁吐。 一入马车,车帘放下,更隔绝光线。 沈侑容光极美,容色更白,一副好容貌,样子似乎也并无平素和善。 慧空忽又想起些往事。 从前在寺中,他相中被弃的沈侑,于是在这父母双全的孤儿身上很下了些功夫。 他教沈侑习武、如何做探子,如何觅人私隐,甚至如何与人较为相处。 很多该一个孩子父母教导之事,都由慧空授之。 那时他让沈侑养条狗,沈侑没问为什么,把狗也养得很好。 那两年,沈侑只跟狗相处,没别的什么朋友。 后来慧空让沈侑把狗杀了,沈侑也十分听话,亲手杀之。 慧空有别的弟子,沈侑却是其中最听话的一个。 再之后,沈侑长大了些,他十分讨人喜欢,人人都赞他几句。 沈侑又浅浅一笑,容色又重新温厚起来。 他这副样子甚是温和腼腆,手段虽狠,可秘眼之中哪个不狠?沈侑又不爱争事,是故慧空竟不算太留意他。 偏生是这个弟子摘了秘眼大统领之位,而今又被引为天子心腹。 这般不露山水,却笑到最后,慧空自然要重新审视这个弟子了。 慧空虽明面上有个出家人身份,却是俗心颇重,也并不想这么撒手。 只是情势如此,老和尚也不得不低头。虽如此,慧空面上却笑眯眯的,一副慈和样子。 沈侑叹了口气:“师尊定也知晓,当初太后寻上我,许之以利,要我将你杀之,再取而代之。” 慧空叹了口气:“情势如此,历代大统领也不过是皇室棋子,侑儿你也应小心几分。” 沈侑点头:“老师知晓我那时并且答允。” 慧空也配合演一演:“我知你素重情分,一向是极尊敬我这个老师的。” 沈侑略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当然,我自来是极敬重老师。不过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缘故。” “太后张口便让我对你动手,老师是何等枭雄?太后娘娘随口吩咐,却将一件很艰难任务说得轻描淡写。这人处于上位时,就是不能体恤下头难处。” 沈侑又道:“那让老师你说,我除了你后便高枕无忧?想来也不过是开头罢了,以后许多幸苦任务必然接踵而至。” “天子日益年长,太后不肯放权。若太后不顺,新帝登基,陛下不能不孝,那便是我们这些下属教唆的不是。倘若太后顺意,那就更不好,要做的事越来越多。老师,你知道我的,我一向怕麻烦。” 沈侑抱怨:“那时当真是再麻烦不过,是故还是早些扶持新君亲政,也少些事做。” 慧空是个笑面虎,面上慈和笑意不改,拍怕沈侑手背:“你也与从前不同了,既是大统领,那便还是尽些心,将往日的性子改一改。我是知晓你的,你打小就不爱沾事。我还不知道你,你比旁人都会躲懒。众多弟子里,我拿你最没办法。” 一如慈和长辈和气打趣。 可慧空却不信。 沈侑说只是嫌事多—— 也不知道哄谁。 从前是他看走眼,沈侑当真是处心积虑。 沈侑含笑:“我说真话,老师却是不信。难道是因老师喜说谎,是故以己度人?老和尚一向贪权,私底下拉帮结派,认了好些个义子,除此以外,你不知跟多少人说过将他视如子侄。你最喜说,自己无儿无女,心里把他当亲骨肉般,不知道多少人听过你这推心置腹言语。” “但老师其实是有亲儿子的,却将亲儿子藏得极好,从不让外人知晓。” 沈侑反手拍拍慧空手背:“怎么说你人前也是个出家人,不过你那个亲儿子的死,说来和我也有点干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心思变态 慧空面色苍白, 脸上笑意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不可思议看着沈侑。 他亲子成玉郎性子温顺儒雅,已娶妻生子, 明面上和慧空并无任何关系, 却是慧空暗暗护住的一点血脉。 可这一家六口却让慧空义子云璧所杀,这一家六口包括玉郎夫妻、一双儿女, 还有府上的乳母丫鬟。 沈侑怕他误会,赶紧解释:“不是我差遣动的手, 不过也有几分责任。” 他叹了口气:“老师所有义子里, 就属云璧对你最痴心。他很可怜, 一个孤儿, 当真把你当父亲, 以为你也是爱惜他的。亦难怪他受不住,原来老师爱着的亲儿子是养得这般温文儒雅,不沾半点血腥人命。” “那天, 就像今日一样,我将云璧请上马车。一如现在这样, 只两人独处, 这般密语真相。他脸色就像老师现在一样,极为是难看。” “我没让他杀人。” 马车放下的车帘隔绝了光线, 这逼仄的马车之中, 沈侑容色幽幽, 雪白脸上浮起诡艳之色。 他自是要将猎物请上马车, 两人独处, 言语幽幽,将之拨皮拆骨。 如此加以折磨、吞噬。 这便是沈侑亲手布置刑场。 那时云璧面上也是这般生不如死的表情,那大约便是绝望。除了自幼灌溉的父子亲情, 他也信了慧空那些鬼话,以为老和尚真个悉心栽培,一心让他做下任大统领。 可慧空跟很多人都这么说,一副把你当亲儿子架势。 沈侑替他拉开马车车帘时,外头夕阳如血,天边的云彩凝结一层胭脂色。 这样的夕阳落在云璧这个义子脸上,于是对方眼睛里亦好似透出几分凶意。 而今这样的凶色也浮现在慧空一向笑眯眯脸上。 沈侑苍白的手掌如涂抹了一层膏脂,在暗光里泛起了几分微光,如今很顺手扣住住了腰刀刀柄,刀将出未出。 他口中却柔和又温柔说道:“可是老师却成了天子牵制我筹码,大家都以为我与你简直是父子情深。于是你的存在,让天子使唤我时更称心信任,我也感激不尽。” 慧空厉声:“所以你跟云璧一样记恨,恨我将尔等视为棋子,从无爱惜,恨我让你小时候亲手杀了那条狗?因那条狗是那两年唯一陪伴你之活物?” 沈侑倒有些莫名:“老师何必替我寻什么理由?亲疏有别,更爱惜亲儿子也是理所应当。至于那只小狗,我又不喜欢养。可你要求,我也只能顺之,可我本也不喜欢养狗。师徒一场,你都不留心我真心爱养什么,于是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他柔声:“我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觉得委屈的。我也并不觉得你很不住我。” 没有很对不住,那便还是有点儿记恨,不过问题不大,谁人对上司没几分怨怼之情? 这也是人之常情。 沈侑:“老师不必替我开脱,如此行事,并非你对不起我,而是我喜欢。” 沈侑只觉自己还是个坦诚爽利的性子。 没多一会儿,慧空失魂落魄的从马车上下来。 他到底没胆气不管不顾和沈侑厮杀。 慧空一下子老了许多。 沈侑独独留在马车里,呼吸略促! 他面颊透出难得红晕,快意与满足涌上了他身躯,尤其是慧空忍辱下马车时,他身躯亢奋得轻轻发抖。 慧空面上的屈辱、愤恨、恼恨等,种种皆取悦了沈侑。 对方是前任大统领,上一任厉害角色,十分狡诈凶狠。只不过两头野兽对峙时,慧空终究还是胆怯退让了。 以此为食,沈侑精神亦得了几分滋养。 空虚与躁动暂且离开了他,沈侑双颊红晕更鲜润若血,添了几分鲜活气儿。 沈侑舔了一下嘴角,闭上眼。 他知这样的快意能使得自己快活上四五日,就如蓝毓之死一般,会使得他本来死寂无声的内心泛起几许热切。 只不过这样的欢喜也是极短,沈侑素也没什么长性。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沈侑知晓自己素爱喜新厌旧,不过长久对一件事生出兴趣。 这样想时,他忽又觉得自己和林姑娘来往似已有段日子,倒也未曾腻。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尖儿微微有些怪。他有些理不清这些从前未有过的奇怪滋味,也不想当真接受林微姝的情意,只不过这份暧昧倒是颇为受用。 这样想着时,沈侑面上红晕更艳上几分,有几分恶毒的瑰丽。 林微姝辞别董太后与魏女史,便即刻前往刑部。刑部衙署坐落于崇文坊东侧,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口肃立着两名持杖侍卫,神色威严。入内后,青砖铺地,廊柱斑驳,空气中混着墨香与淡淡的案牍霉味,两侧厢房皆是办公之所。 经人通传,林微姝在清吏司厢房见到了程侍郎程知竹。程知竹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几分精干爽快。他见林微姝进来,也并未因她是女子、又是新任职的七品女尉而有半分轻视,反倒起身相迎,语气恳切。 程知竹知晓林微姝接手了方家一案,亦清楚太后的用意,直言往后刑部与林微姝少不了交集,说不定有诸多案子要并肩合作,还特意提及,林微姝是女子身,查案时面对女眷或是深宅内院的琐事,远比男子更为方便,也更易让人放下戒心。 且林微姝身兼查案之责,不必每日来刑部点卯,只需每七日来一趟,交接案情、核对卷宗便可,其余时间可自行安排查案事宜,不必受衙署规矩过多束缚。林微姝心中一暖,躬身谢过程知竹的体恤,又简单问询了方明远在狱中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离开刑部,林微姝步行往居所而去,刚拐过街角,便见沈侑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素衣胜雪,容色温润,似是在此等候许久。见她走来,沈侑微微颔首,然后和声开口开口:“方家一案,我已知晓。沈珏若当真做错了事,便该秉公处置,不必顾及卫国公府的颜面。” 和方才的恶毒艳丽情态不同,人前沈侑又温润如玉,言语和顺清正。 林微姝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沈侑和沈珏不合,有时有些人为了避嫌,反倒说和,但沈侑虽温柔却是个真性情的人。 一时兴起,林微姝忍不住道:“大公子,我知沈珏虽极不好,你为母亲也是不愿意他有事。你这样说,旁人会以为因你与他有些仇隙。可我知晓,你不耽于名声,亦不肯避嫌,说出的话也是出自公心,我也绝不会误会于你。” 君子也分许多种,林微姝就知晓有些所谓君子十分惜名,一举一动无非为了博名声。但沈侑性子虽然温和,却是个真诚坦荡之人。 话音刚落,便见沈侑的面色微微一僵,掠过一丝异样,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称赞,眼底闪过几分不自然。他隐隐有些得意,小姝极喜爱自己,所以处处会替自己周全,把自己想得极好。 虽然林微姝脑补的形象和真实的沈侑没半毛干系。 沈侑欢喜里夹杂不快。 不过沈侑却未反驳,只轻轻移开目光,轻声道:“应当如此罢了。” 接着沈侑又说回家有事,转而告辞。 林微姝望着沈侑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松快仍未散去,转身便往居所行去。而巷口另一侧,白管事早已躬身立在马车旁,一身素色管事袍,神色恭敬,见沈侑走来,连忙上前半步,垂首道:“大公子,马车已备妥,大老爷与大夫人在府中候着你。” 沈侑敛去面上那几分不自然,重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微微颔首,无需白管事搀扶,便轻掀车帘上了马车。车厢内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却衬得他苍白的面色愈发清冷,想着林微姝而今精神明媚又单纯样子,他忍不住笑了笑。 要说起来,他也知晓自己不是好人,性情更是恶劣。 林微姝对他有意,这倒并非在沈侑的计划之中。 他并不打算接受。 本来既不打算接受,他也应离林微姝远一些,可偏偏却继续撩拨。譬如今日,他非得等一等林姑娘,说几句废话。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和林微姝暧昧情态里令他生出几分欢喜享受,或者因年少而慕少艾的缘故,自己到底是个年轻男子。 堵不如疏,沈侑通常亦先将就自己。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抵达卫国公府大门。朱红大门巍峨,门旁石狮肃立。从侧门入,府内亭台楼阁错落,却处处透着几分压抑的沉寂。自沈珏揽上官非,又恰逢韩氏得知沈珏是私生子一事,府中便始终笼罩在低气压之中。 白管事引着沈侑穿过回廊,一路往韩氏的居所而去,沿途丫鬟仆妇皆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刚至院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沈侑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步踏入。 屋内暖香萦绕,却驱不散满室的悲凉。韩氏端坐于榻上,一身素色锦裙,鬓边的珠钗未戴,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色手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68 狗血戏 见沈侑进来, 韩氏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委屈, 有不甘, 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嘴唇动了动, 却未立刻开口。 沈侑躬身行礼,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亲疏:“母亲。” 韩氏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亲自生下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 鼻尖一酸, 攥着帕子的手愈发用力, 帕角几乎被她捏碎。 她何尝不知, 沈睿今日特意让她派人唤沈侑回府,从来不是念及母子情谊,不过是为了沈珏—— 换做往常, 无需沈睿吩咐,她便是拼尽全力, 也会求着沈侑出手相助。这些年, 她一门心思疼惜沈珏,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养子”, 便下意识地忽略了沈侑, 哪怕知晓沈珏有时行事嚣张, 也从未加以苛责。 可如今, 她才真正品尝到这份偏心带来的苦涩滋味。她宠了十几年、视作亲生的孩儿, 竟是丈夫与人私通生下的孽种。 那份被欺骗、被背叛的痛楚,夹杂对沈钰余情,搅得韩氏十分难受。 韩氏心中愈发酸涩,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说些什么,想求沈侑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救救沈珏,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来自己这些年对沈侑的冷落,二来她始终不甘心咽下这口气,想着沈珏时心里好似扎了根尖刺,似亦不负旧日里情分。 韩氏终究是没了开口的底气,只能死死攥着帕子,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浑身的颤抖愈发厉害。 一旁的陈嬷嬷亦忍不住向沈侑抱怨,口里骂道:“那个汪氏,如此狐媚,本说要赶她出去,可你父亲竟然不许!这言语里意思,竟有几分要纵着心思。那般一个下贱妇人,居然这般纵着,可真将国公府的脸皮往地上踩。” 这也是韩氏而今最恨的地方。 她见过汪氏,美貌丰腴,只如一泓纯水。韩氏也不丑,也称得上样貌端庄。但韩氏一见那汪氏,就知晓自己差在哪里。 那样子风骚妩媚,通身的女人味儿,哪个男人见了不晕头转向,喜欢得紧。 沈睿样子看着正经,可实则就是喜欢媚的,并不是个正经人。 据说二人如今仍有首尾。 不错,汪氏不能扶正,可生的儿子却能鸠占鹊巢,将国公府这偌大基业都继承了去。 一想到汪氏当真险些得逞,韩氏就和吃苍蝇一般恶心。 有些韩氏自己不好说,但陈嬷嬷却成了嘴替,替韩氏说。 “这母子二人蹬鼻子上脸,如此挑拨离间,先让大夫人舍了亲子,再挑拨离间趁虚而入。如此心思,亦是可笑可恨!大公子可千万不要被外人挑拨,真正如了外人之意。” 陈嬷嬷这样说,也是韩氏的意思。 按照韩氏意思,自己之前纵然对儿子冷了些,可也不过是被人挑拨缘故,并不是自己不好。 纵然有什么错,也是别人挑拨的错,韩氏自己并没有什么错。 她很会为自己找补,仿佛以前一切都是被蒙蔽了。 而今韩氏也转过念头,擦了泪水,觉得自己和沈侑仍然是亲亲好母子。 至于给沈珏求情?求个鬼!这十来年的母子情分竟一下子都消散了,韩氏满心皆是恼恨。 沈侑不动声色瞧着,倒并不觉得韩氏薄情,反倒觉得有趣。 沈侑不动声色说道:“母亲,可用得着我,替二弟说些什么?” 韩氏脱口而出:“不用救他!” 那脱口而出的言语方显真心。 方清儿四下告状,折腾不休,那时沈珏已觉不妙,不免求至于韩氏跟前。 为讨嫡母欢喜,沈珏这个奸生子还特意备了一盒胭脂,凑过去讨好韩氏。 沈侑对外凶狠,可对内却知晓伏底做小,很会下功夫。 若是往常,韩氏已被哄得眉开眼笑,可未曾想沈珏那狗血身世扯出来。 那时韩氏拢着沈珏的手,对沈珏说道:“珏儿,我心里把你当亲生儿子一般,你口里说母亲只有我一个,再没第二个。如今,就让汪氏这妇人被羞逐出,也免得旁人议论你身世,杂七杂八说许多别的话,如此有碍自己前程。” 沈珏喏喏不语,既不敢反驳,可也没有应承。 他少与汪氏相处,情分如何且不必谈,可究竟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沈珏心下自有计量。 若不是汪氏这么勾着,父亲也未必对他这个奸生子十分上心。沈睿虽子嗣艰难,可男人就是这样,沈侑也是沈睿子嗣,可父亲对这个兄长也并不怎样。 若无自个儿那个风流妩媚亲娘,自己亦未必能如此得意。 更要紧是,韩氏是有亲儿子的。如今虽是不和,可以后韩氏改了心思,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他送些胭脂水粉,对韩氏小意讨好,沈珏自是不吝啬。可如若是涉及切身利益,那便是另外一回事。 他迟疑不能答,然后韩氏内心嗖的一下凉起来,只觉得自己这十几载疼爱都付诸东流。 就如沈珏担心那般,而今韩氏又顿时觉得亲儿子好了。 陈嬷嬷说了那么多,韩氏也拉下脸,主动示好:“从前,终究是娘糊涂,把个奸生子当成宝。如今我只恨不得他立刻伏法,咱们母子应是一条心。” 沈侑只觉得有些没趣。 曾经韩氏十分疼爱沈侑,甚至连亲儿子也都比下去,仿佛有什么深情厚谊。 可其实,那些情意如阳光下薄冰,轻轻一照,就烟消云散。 所以什么样的深情厚谊都那样无趣和可笑,浅薄得不可思议。 沈侑面上却不露出了,只伸出手,拍拍韩氏的手:“母亲说得极是,我们母子之间本不应有什么嫌隙。” 有些东西沈侑如若想要,亦是轻而易举,人心无非是这么回事,他讨得人心也很简单。只是真到了手,沈侑又觉得不过如此,索然无味。 沈侑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林微姝,心想也不知过多久,自己会觉得林微姝的情意没趣。 自己左右无非是这样性子。 这时节沈睿却来了韩氏院子。 沈睿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间带着几分威严。他刚踏入院门,屋内的啜泣声便戛然而止。韩氏连忙拭去眼角泪痕,强撑着起身见礼,神色间仍有未散的憔悴,却多了几分刻意的拘谨。 沈睿摆了摆手,示意韩氏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沈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你来了便好,今日让你母亲唤你回府,是有要事与你说。” 沈侑微微垂眸,躬身应道:“父亲请讲。” 沈睿走到主位上坐下,陈嬷嬷连忙上前奉茶,退到一旁垂首侍立。沈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阿珏闯下的祸,你应当也知晓了。方家一案,宫里已传了消息,是那刚被太后提拔的林女尉承办。” 说到林微姝,沈睿语气放缓了些,似是在与沈侑商议:“京中之人,谁看不出你与那林姑娘走得近,她对你颇有情意,你说的话,她定然会听。不若你便传个话给她,让她办案时松松手,不必死咬着阿珏不放,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活路。”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他落了罪,也会连累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也应该明白的。” “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从前府中事务繁杂,未曾替你留意。这林姑娘虽出身寻常,却深得太后赏识,如今更是手握查案之权,也算得势。你若肯帮阿珏这一次,往后你说亲要娶这位林姑娘,家里绝不阻拦,反倒会替你周全。” 话音刚落,沈睿又忍不住点评起林微姝:“说起来,这林姑娘性子太过要强,办事一根筋,不懂变通,这般性子,未必能入旁人的眼,也难在深宅大院里立足。也就你性子好,温和有耐心,才能容得下她的棱角,换做旁人,怕是早已闹得不可开交了。从前永安侯府就是不喜她那副性子,闹成这个样儿。” 一旁的韩氏闻言,虽心中仍恨,却也不敢反驳沈睿,只攥着帕子,垂眸不语。 沈侑却直言:“父亲,林姑娘刚接手此案,太后对此案颇为看重,她性子刚正,向来秉公办案,我若贸然传话,反倒会让她为难,也显得我徇私枉法,辜负太后与陛下的信任。” “并非儿子推脱。沈珏做错了事,便该承担后果,若真要徇私,非但救不了他,反倒会牵连整个卫国公府,得不偿失。至于林姑娘,儿子与她不过是寻常相识,不敢妄加干涉她办案,还请父亲体谅。” 沈睿怒急,一扬手就打了沈侑一耳光,厉声:“当真忤逆!” 沈侑未避,任由这一巴掌抽自己脸上。 几缕发丝散下,沈侑苍白脸颊添了个掌印。 他看着沈睿,仿佛沈睿已经是个死人。 不过沈侑只和声说道:“父亲息怒,不必动怒,有时动怒也未必有什么用。” 沈睿见他这般顺从,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脸上却依旧带着威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069 那缕酸意 沈睿冷哼一声:“本朝最重孝道, 忤逆父命,轻则杖责,重则可判死罪, 你该记清楚。” 沈侑应了声是。 韩氏坐在一旁, 见状虽有几分心疼沈侑,却终究不敢作声, 只攥紧了帕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有愧疚, 也有几分无奈。陈嬷嬷亦垂首而立, 大气不敢出, 生怕触怒了沈睿。 就在这时, 沈珏掀帘走了进来,一身锦袍,面色虽有几分憔悴, 眼底却藏不住的快意。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得意,却又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0 沈钰快步走上前, 对着沈睿躬身道:“父亲息怒, 都是儿子不好,闯下这等大祸, 反倒让父亲动气, 还连累了大哥。” 话虽如此, 他脸上的得色却丝毫未减, 看着沈侑狼狈的模样, 倒有些快意透出来。 沈侑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珏身上:“二弟言重了,父亲也是为了你好。只是二弟, 你瞧父亲腰间这枚玉牌,质地温润,色泽暖亮,可不正是方家那枚凤凰玉剖开后所制?” 沈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牌,容色微凛。 沈侑:“听闻那凤凰玉剖开后,除了这枚玉牌,还得了两枚玉镯,想来二弟是用来笼络人心,周全各方关系了。只是如今方家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正是风口浪尖之时,二弟这般张扬,怕是不妥,还是该收敛一二才是。” 这话一出,轮着韩氏的面色难看,她可没得什么玉镯子。 沈珏脸色瞬间僵住,忽又恼沈侑如何知晓这许多?那两枚玉镯,一枚给了他的亲娘汪氏,另一枚本是打算送韩氏敷衍一番,可后来见与他相好的玉姐儿喜欢,便随手送了出去,从未想过会被沈侑提及。 不过自己身世被揭破之后,注定得罪韩氏,上次又跟嫡母闹得不甚愉快,而今韩氏又和沈侑如此亲热,沈珏更心冷几分。 他干脆来个默认,也不跟韩氏软语赔罪,惹得韩氏心凉,更好似被人啪啪打了几耳光。 此刻,南城的一处货栈内,林微姝正与巡捕营提督秦泌一同查案。秦泌年方二十出头,身着巡捕营的绯色官袍,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他虽是忠顺侯府二公子,却无半分纨绔之气,反倒透着几分沉稳干练。 自朝廷裁撤锦衣卫后,巡捕营的地位日渐提升,不仅负责京城缉盗,还接管了部分锦衣卫的缉拿审理之权,不再受巡城御史、五军都督的过多掣肘,势头正盛。 此次方家一案,涉及南城兵马司的贪腐讹诈,林微姝便与秦泌联手办案,一人主查案情梳理,一人主查现场缉拿,配合得十分默契。 货栈内,几名巡捕营的差役正押着几名南城兵马司的差役与一名商人,地上散落着几箱货物。 商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连连哭诉:“林女尉,秦提督,求你们为小人做主啊!南城兵马司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小人私藏赃物,还讹诈小人白银百两,若是小人不肯,便要罗织罪名,将小人打入大牢!” 林微姝蹲下身,神色严肃地询问细节,秦泌则在一旁查看现场,眉头紧锁。不多时,几名差役便将南城兵马司差役的供词记录妥当。 证据确凿—— 南城兵马司长期借着查缉赃物的名义,指良为盗,讹诈商户。如此既赚得银钱,又能靠着缉拿贼赃的名义攒下功劳。若是有商户不肯就范,便杀鸡儆猴,罗织罪名打压。而这攒局之人正是沈珏,他暗中疏通上下,与南城兵马司的人瓜分利益,坐收渔利。 方家搜出来贼赃大抵也是这样来得。 案情初有眉目,秦泌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微姝,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林姑娘,你倒是胆子大,方才场面寻常女子怕是早已吓得慌了神,你却半分未乱。” 林微姝心中一动,一时吃不准他这话是真心夸赞,还是暗含看轻,只怀着小九九盘算谨慎道:“秦提督说笑了,查案乃是分内之事,也并没多吓人。” 怎么若是女孩子,就应该乱一乱? 秦泌大笑:“往后查案,怕是还有不少事要劳烦林姑娘帮衬一二,还请林姑娘莫要推辞。” 林微姝闻言,心中的疑虑消散,又觉得自己小心眼儿多了点。 她也应承:“秦提督言重了,联手办案,本就该互相帮衬,微姝定当尽力。” 和沈侑年轻便了无生趣的超然模样不同,秦泌年轻气盛,生机勃勃,做事上心稳妥,浑身都透着向上的锐气。这份直率上进心倒和林微姝心情投契。 秦泌将供词与证据整理妥当,转头对林微姝道:“林姑娘,如今孔吏目已被拿下,供词也已录好,接下来咱们便要顺着这条线,查清楚这些勾连之人。” 林微姝点头应道:“秦提督所言极是,我即刻回衙署整理案情,明日便将证据呈交刑部,与程侍郎汇合,尽快了结此案,还方家一个公道。” 微姝处理完文件,天色已晚,要赶着宵禁前回家.秦泌念她一弱质女流,派遣了兵士相送. 及到了家,兵士们护送她至门口,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林微姝正欲抬手叩门,隔壁却探出一道身影。沈侑身着素色长衫,周身萦绕着几分清冷的气息,脸上戴着一方月白色的薄纱,只露出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 是沈侑。 林微姝奇道:“大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她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升起一个古怪念头,总不能是沈侑在这地儿一直等着她?林微姝想想,又觉得不至于。 沈侑和声:“听闻你今日在外查案,忙了一整天,想来定是辛苦极了。” 林微姝脸上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嗓音道清清脆脆的:“不辛苦的,都是分内之事。多亏了秦提督相助,今日案情也有了不少进展。” 沈侑戴着面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早已了然。他早令府中耳目,将林微姝今日在货栈查案、与秦泌并肩办案的一举一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两人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知晓。可他偏就喜欢这般,借着关切的由头,听她亲自诉说,看她眼底的光,感受她对自己的依赖。 他早已摸清,林微姝对自己心意深重,只要自己稍稍温言逗引,她便会忍不住将心中的事一一倾述于他。 这样感觉亦是妙不可言。 可未曾想,林微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略有些疲色:“多谢大公子关心,没什么不顺心的,只是今日忙得久了,有些乏了。我先回家休息了,大公子也早些回去吧。”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转身抬手叩了叩门,院内立刻传来小枝的应答声,不多时,小门便被打开。林微姝回头,对着沈侑微微颔首示意,便快步走了进去,门扉轻轻合上,将两人的身影彻底隔开。 沈侑可是措手不及,立在原地。 他凉凉想,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莫不是林微姝心下见疑? 沈侑本就忧疑多思,那缕不痛快如根尖刺扎在沈侑心口,令沈侑不痛快。 不过细细一想,林微姝不是个有城府的人,如有多疑,脸上必然会露出端倪,绝不会这样随意。 那就不是林微姝在疑自己? 沈侑细细一想,也觉得林微姝应当没这个意思。 看来是林微姝新领了差事,眼里见的人多了,于是邻家的沈大公子就不大新鲜有趣?是了,大约便是如此。 沈侑轻轻扯了一下面纱,心思隐隐有些烦躁,有一些说不出的从未有过的酸嫉之意。 那缕酸意缕缕攀升,使得他好似阴暗处的男鬼,暗暗窥测,任由心尖儿黑气不断弥漫。 沈侑虽知自己心尖儿素来是有几分阴暗处,可这样强烈的情绪似也是第一次。 林微姝可不明白沈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想法比较简单,既然事涉卫国公府,自然不合与沈侑议论案情。林微姝心下还是颇为明白公私分明的道理。 她回来的迟,顾娴也正等着她,使林微姝用过饭食后,又细细问了一遍女儿,之后林微姝方才歇下。 此时已近亥时,林微姝暗暗庆幸,如若自己晚回来一刻,说不准就犯了宵禁。 秦泌许是怕这样,才特意使人送她?看不出秦泌样子三大五粗的,心思倒是挺细。 到了次日,一大清早,就有人咚咚拍门。 来者是名巡捕营兵士,奉秦泌来告知。 昨日沈珏死于非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070 经典三选一 林微姝定了定神, 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吩咐小枝取来官袍换上,又简单叮嘱了顾娴几句, 便快步随兵士走出院落。 车厢内光线昏暗, 林微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开始逐一琢磨可能的嫌疑人。 第一个浮现在心头的,便是韩氏。 林微姝虽未曾与韩氏深交, 却也知晓韩氏这些年的境遇。 错把私生子沈珏当作亲生, 掏心掏肺疼爱十几年,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被丈夫欺骗、被沈珏蒙在鼓里。她虽看似是弱质女流, 手无缚鸡之力, 可积怨已久,未必没有买凶杀人的可能。 第二个嫌疑人,便是南城那些借着指良为盗、勒索商户的幕后黑手。 昨日她与秦泌查案时已然查明, 沈珏不过是个掮客,暗中疏通关系, 与南城兵马司的人瓜分利益, 真正操纵这一切、靠着讹诈商户敛财的,另有其人。沈珏知晓太多内幕, 如今方家一案事发, 孔吏目被拿下, 供词中难免会牵扯出幕后之人。 那些人素来心狠手辣, 为了自保, 杀人灭口也在情理之中。沈珏一死,线索便会中断,幕后黑手便能高枕无忧, 这倒是最合理的一种可能。 第三个嫌疑人,林微姝迟迟不愿去想,可终究还是避不开—— 其实沈侑也是有嫌疑的。 沈珏品行不堪,几次三番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沈侑的面子,更重要的是,沈珏虽是私生子,却长期鸠占鹊巢,分走了卫国公府的恩宠,甚至险些夺走本应属于沈侑的一切。 马车缓缓停下,兵士的声音传来:“林女尉,案发现场到了。” 沈珏死于迎春阁,是风月场所。 沈珏还比沈侑小两岁,只是他年纪小却玩得花,十分玩得开。 他不但流连风月场所,还长期包养了个妓子玉娘。玉娘未赎身,不过沈钰钱给得足,老鸨子便未让她去接别的客人,只专心伺候沈珏一个。 根据玉娘所讲,昨个儿沈珏亥时到来,她昏沉睡去,醒来时却发现沈珏死在屋中,吓了一大跳,方才闹将起来。 如今玉娘正掏出帕子,擦着脸蛋哭。 她样儿白净,十分姣好,哭声也婉转动听,一身花红柳绿,手腕上还戴着个玉镯子。 那镯子是沈珏抢了别人的玉,切了副手镯,送来给玉娘带上。 可见玉娘虽未被赎身,在沈珏跟前却颇为受宠。 不过林微姝窥见,就微微有些奇怪。 如真那么喜欢,为何沈珏还是将玉娘放在风月之地。 也许,沈珏也并没有真上心就是了。 秦泌早已来了,他眉头紧缩,十分生恼,透出些恼恨劲儿,口里说道:“也不知是否故意。” 本来他欲借着沈珏为突破口,查出此案,谁曾想竟又出了这档子事。 其实这杀良冒功案子里,倒未真杀几个良。南城兵马司遇着商户不服,无非指认货物为贼赃,再借此关押一年半载,之后便把人给放了去。不似沈珏,大张旗鼓,然后闹出人命。也是沈珏太跳,只怕幕后之人也是会十分恼恨,迁怒于他。 林微姝自然盼是如此,也不愿意这件事和沈侑有什么牵扯。 只是心里想是一回事,林微姝工作中可不愿带什么私人情绪。 她去勘验尸首。 迎春阁的房间内,熏香的甜腻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味彻底掩盖,呛得人鼻尖发紧。 林微姝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尸首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凝重。秦泌在一旁道:“林女尉,你再看看,刘仵作刚勘验过半。” 床榻上的沈珏早已没了往日的张扬模样,浑身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衣衫凌乱,半张脸被砸得稀烂,血肉模糊,颧骨凹陷,眼珠爆出,模样狰狞可怖,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林微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沈珏头部的伤痕,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创面。 “沈珏是被人生生砸死的。头部有多处下凹型伤痕,边缘规整,痕迹深浅不一,绝非意外磕碰所致,分明是被方形重物的边角,狠狠砸击了数下,才导致颅骨碎裂当场殒命。” 秦泌皱眉:“这般下手之狠,绝非简单的杀人灭口,倒像是泄愤。” 一旁的刘仵作连忙上前回话:“秦提督、林女尉,小人已查验过尸首。死者头部共有五处致命伤痕,皆为方形重物撞击所致,推测凶器应为砚台、方凳之类的硬物。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无其他明显搏斗痕迹,想来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偷袭,来不及反抗。” 刘仵作是顺天府的老手,勘验尸首数十年,经验老道,说话间便从怀中取出验尸格目,双手递到林微姝面前:“小老儿已仔细查验过尸温、尸僵与尸斑,综合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在昨日戌时到亥时之间。” 林微姝接过验尸格目,借着屋内的光线,逐字逐句仔细查看。格目上清晰记录着:尸身僵硬程度自下颌至四肢蔓延,尸斑呈暗紫红色,分布于背部、臀部等低下部位,按压不褪色。尸温较常温较低,结合屋内温度与迎春阁的通风情况,确是符合戌时到亥时之间死亡的特征。 她又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尸首,对照格目上的记录一一核对,点点头:“刘仵作所言极是,尸身的各项特征,都与戌时到亥时之间死亡的推断相符。” “可玉娘方才供称,沈珏是亥时才到的迎春阁,她昏沉睡去后,醒来便发现人已经死了。” 秦泌眉头微挑:“这么说来,沈珏是在亥时抵达此处后,才被人杀害的?那死亡时间,便可以进一步缩小到亥时初至亥时中之间?” 林微姝:“正是。刘仵作推断的是大致范围,结合玉娘的口供,便可确定,沈珏的死亡时间,应在亥时到迎春阁之后,玉娘睡熟之前的这半个时辰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桌椅整齐,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只有床榻周围有少量溅射的血迹。显然凶手是有备而来,且大概率是沈珏熟悉之人,才能趁他不备,下手行凶。 “玉娘说她是昏沉睡去,醒来才发现尸首?” 林微姝转头看向一旁仍在啜泣的玉娘,问道:“她身上可有异样?睡前是否吃过或喝过什么东西?” 刘仵作连忙回话:“回林女尉,小人方才已查验过玉娘,她身上无外伤,脉象平稳,也无中毒迹象。据她所说,昨日沈珏来后,两人一同喝了几杯酒,她酒量浅,喝了两杯便昏昏沉沉睡去,直到今日清晨才醒来。” 这时节,沈安亦被请了过来。他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倒与林微姝所预想的样子大不相同。 其实沈睿和汪氏之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汪氏美艳、风流,出落得很出色。这般美妇,寻常人家也护不住。不过汪氏背后,尚有一个沈睿,论来跟沈安不过是挂靠关系。 此桩私情虽算不得人尽皆知,可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不过沈安也和汪氏做了多年夫妻,隐忍此事。 林微姝也脑补了一个懦弱无能形象。 但实则沈安身材高大,颇有几分英武之气,与林微姝脑内无能的丈夫形象相差甚远。 人不可貌相,不过沈安之后使气,揭破此事,可见其内心颇有怨怼之意,亦不能再忍。 林微姝忽想,为何自己之前并未去疑沈安呢? 她脑内盘出三个嫌疑人,却独独未去疑沈安。其实沈安也颇有嫌疑,他身为丈夫,却受此羞辱,连绵十余载,儿子不是自己的,妻子还继续跟人私通。 想想也很不能忍呐。 自己之前之所以未将沈安给算进来,无非是觉得要杀早杀了,没必要等现在不是?若沈安不能忍,也不能忍个十几年。 相反,其余几人是持续受的刺激。 不过见着沈安真人,林微姝又觉得自己有点儿想当然。 沈安当然有嫌疑,他持续性受到了刺激,积少成多,嘭的一下爆发。旁的不说,近日沈安不就大爆发了一次?将沈珏狗血的身世给说出来,闹得卫国公府天翻地覆,大房的葡萄架子要给倒了。 林微姝一双妙目仔细的端详沈安面上的表情,认真思索。 沈安面上并无太多表情,沉如一泓死水,却又似有些神思不属,仿佛有些事令他不自在。 为什么呢?沈安不悲伤,倒也不奇怪,儿子本来不是他的,恨还来不及呢。 可林微姝总觉得沈安似隐隐压抑什么。 秦泌一皱眉:“卫国公府没人来?” 沈安蓦然尖声道:“沈珏名义上不过是养在大房,连族谱都未上,算不得大房子嗣。若算起来,仍是我的儿子呢。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嫌羞还来不及呢。” 林微姝微微错愕:“不是已是二公子了吗?” 沈安冷笑:“不过是胡乱唤着罢了。一开始有意过继,再之后,大公子命硬,也就成了养子,不上不下的。其实这养子,又算得着什么?他在大房的位置本便十分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071 这沈大公子 林微姝总觉得沈安话语里有些说不出得意思, 可也未及细品,一时无暇深思。 沈安冷笑:“大房素重颜面,如今自然并不愿意落人议论。更何况人已死了, 自是再没什么用处。其实所谓情分, 也不过如此。若不是沈睿身子不成,不能生养, 他也未必愿意认个奸生子。” 这话亦说得愈发露骨,可见沈安心下早有积愤。 沈安自也瞧出林微姝眼中怀疑, 冷笑道:“是, 昨日我是与沈珏这个不孝子生出争吵, 他自以为攀上高枝, 身份尊贵, 便对我十分无礼。也不看看,他亲爹有没有真认他。我是与他生出争执,邻人亦有耳闻。林姑娘, 你莫不是要疑我?” 林微姝避开锋锐,问些实在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安亦答得流利:“那是戌时一刻左右。” 林微姝:“沈相公记得好生清楚, 不但记得争执是戌时和亥时之间, 还清清楚楚记得是戌时一刻?” 沈安不耐烦:“我素来记得清楚,难道有错?再者争执时不但邻人在场, 我那夫人汪氏也在。若不是她拦着, 我少不得给他些教训。慈母多败儿, 她将儿子宠成什么似的, 看作眼珠子一般, 哄得不知天高地厚——” 林微姝注意到沈安说到此处时,嗓音微微哽咽,透出几分情态激动。 沈安心里大约不似他面上显得那般无所谓。 旁人亦看得出来, 沈安对此子积恨颇深。 不过沈安却也显得很是谨慎,他面上虽流露出了几分的怒态,但言语却句句说到点子上:“汪氏与我早有不合,做夫妻做到成仇人,闹成这样子。她心里心肝宝贝只有沈沈珏一个,所谓母以子贵,巴不得借生下的儿子飞上枝头。她还能容我伤她心肝宝贝疙瘩?” “便是她能容,昨日沈珏戌时一刻离家,听说是亥时到了迎春阁,接着便死了。可昨日他离去后,我寻邻人赵四喝酒,喝到亥时才散,岂有时间犯案?” 林微姝不动声色:“虽是亥时,但其实只是大致死亡时间,掐得不是很准。” 沈安愈发不耐:“我家住城北金城坊,离迎春阁有一个时辰路程,远得很。而且亥时后还有宵禁,我便挑这个时间来?” 虽未全然洗清嫌疑,但沈安的话里面亦有几分的道理。 不过林微姝却很会抓重点:“你家居于城北?其实京中大族哪怕分了家,也是比邻群居,住在一道,彼此间也有个照应。你家却居于城北,是为什么?” “是你不堪其扰,并不希望沈睿继续骚扰你的妻子,是故刻意往远处避?” 林微姝叹了口气:“有些男子若能卖妻求荣,说不准觉得是自己福分。可是沈相公,你却并不乐意,是不是?否则,你也不会将这些事给闹出来。” 沈安唇瓣轻轻抖动一下,然后冷冷说道:“林女尉和那沈家大公子往来甚密,自然希望凶手别人。可说到一个利字,最值得怀疑的难道不是这位沈大公子?” “凡事逃不过一个利字,沈珏和沈侑争得厉害,满京城都知晓沈珏眼巴巴的盼着沈侑死。沈大公子便当真这般低调不争,一点儿也不在意?那倒也不见得。” “且不说沈大公子身子不大好,未必愿意便宜了别人。哪怕他顺利承爵,父亲偏心,说不定将好东西暗暗塞给另外一个儿子。更何况哪怕没有利益,他亦未必忍得下这口气。” “这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气?” “更何况,林女尉无妨去问问,昨日沈珏还跟沈侑当街争执,口里嚷嚷,说自个儿得父亲喜欢,沈侑却什么也不是。” “对了,他还将沈侑被父掌掴之事嚷嚷出来,闹得许多人知道。” 林微姝蓦然呼吸一窒,昨日沈侑竟挨了一巴掌? 她不知道,可细细想起昨日了光景。好像,应该有这么回事。 难怪昨日沈侑戴着面纱。 沈安冷笑:“他作死,只顾着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人。其实当父亲的打儿子一巴掌算什么?关起门来,谁家不吵架?可是,偏偏就他十分闹腾,将这些话给道出来。” “如此大家闹得沸沸扬扬,大公子可是颜面尽损。” “你觉得大公子会怎样?” “我若是他,定然会将沈珏给杀了。” 这般说着,沈安眼底一缕仇恨之色一闪而没。 沈珏恶毒、轻浮,十分会给自己个儿招祸。 林微姝也是撞见过几次,算是领教过了。沈安又跟沈珏相处了这么些年,那肯定更日积月累。 不过沈安的不在场证明虽不确实,但林微姝有一种直觉,觉得沈安未说假话。 因为沈安说得十分笃定,不怕别人查的样子。 秦泌听着沈安这样说,一皱眉,又恐林微姝不自在。毕竟沈安言语里,有暗指林微姝徇私之意。 毕竟满京城的人都知晓,林微姝总是和沈大公子一道,情态甚是亲密。 虽只林微姝的私事,但秦泌觉得扯出来终究是有些令人不痛快的。 不过没想到林微姝虽是女子,倒也十分坦然,并没有什么局促之色。 若林微姝知晓秦泌内心所想,必也觉得秦泌小瞧了自己。这般迁去外城三载,世间冷暖,各种讥讽,林微姝都是一一见识过,也不过如此了。 林微姝:“沈相公不必激动,如此这般,相关涉事之人自然是会一一去查,更何况还有秦提督亦是不会放过。” 她忽又问了一个问题:“如若你与汪氏和离,卫国公府的大老爷可会纳其为妾?” 沈安脸颊肌肉轻轻抖动一下,冷声:“家花不如野花香,他自然不会纳之。” 沈安心里冷笑,他想自己言语里无礼了些,这林女尉就故意说这些,以此落自己颜面。 不过林微姝总归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问及这些事,脸却红都不红,十分大方。 比起沈侑那个懦弱无比的大公子,林微姝算是有点儿泼辣了,不好惹。 念及于此,沈安又眯起了眼珠子,想这沈大公子是真个儿如此懦弱? 这般盘算时,沈安面上的怒色也渐渐淡了去,透出了几分思索之色。 沈安没提要见沈珏,毕竟两人虽是名义上父子,沈珏却并非沈安亲生子。 再者沈珏整日里只顾着奉承沈睿和韩氏,和沈安以及汪氏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送走沈安,林微姝对秦泌道:“秦提督,我想等下去问问汪氏。” 林微姝不提,秦泌也正有此意。 沈安说是那样说了,又言之凿凿,听着似乎是那么回事。不过秦泌面粗心细,不能任由沈安那样说,总需要将沈安证词固定一下。 汪氏是个女眷,素来又有风流名声,差个男子问多有不便。 有林微姝这么个女尉,也就方便许多了。 林微姝解释:“我方才那样问,也并不是生气沈安言语冒犯,而是加以试探。其实我始终觉得,汪氏虽红杏出墙,可沈安对之未必没有情分。听沈安言语,似乎亦是如此。” 林微姝有事是真解释,她性子直,也不扭捏,也不觉得别人能看透自己的心。所以如有事,是真要解释一番。 方才她那样问,沈安的回答便有几分比较意思。沈睿对汪氏只是玩弄,并没有什么真心。沈睿自诩自己对汪氏更好些,至少未曾弃了她。 “若沈安以妻为踏脚石,特意巴结长房族长,那他就没必要迁去城北。无巴结心思,他可与汪氏和离,为何还做了这么些年夫妻?” “再者,沈睿和汪氏虽有些首尾,可他身子不大好,据说家里妻妾都冷落多年,也无再蓄新宠,看着也是有心无力。汪氏又住的远,纵有私通,能有几次?” “汪氏大部分时间,仍是和他夫婿一块儿过的,是沈安跟她一道过日子。沈安说,纵然他跟汪氏和离,沈睿也不会纳了汪氏。我猜,说的也是实话。毕竟这么些年,沈珏仍以过继身份留在国公府,是名义上养子。” “母以子贵,子也以母贵。沈睿子嗣单薄,可就算这样,也不愿意抬举自己亲生儿子,让沈珏十分尴尬。说明沈睿更爱惜自己的颜面,对汪氏也就那样儿。” 一个人再怎么变,本质也不会变。 沈侑从前体弱,别人说不能养大,于是便被扔去和尚庙。 沈睿对长子这样无情,对次子能真心到哪里去? 可能沈睿会觉得沈珏更讨喜,因为沈珏腰放得软,对沈睿百般奉承。可也仅止于此,沈睿最爱的永远是自己。 就比如如今,沈珏哪怕身死了,沈珏忽而便避嫌起来,并不十分热络。 林微姝沉吟:“旁人议论,说汪氏和沈睿有私,且儿子还是别人的。所以汪氏必然是和沈安不和。我想可能这夫妻二人并不和睦,但未必没有情分在。” 秦泌沉吟:“你意思是,哪怕汪氏替沈安作证,证词也未必便是可信的?” 林微姝轻轻嗯了声。 秦泌:“那就有劳秦女尉去甄别一二了。” 林微姝想起一事,说道:“昨日我回家时,也将要亥时,因即将宵禁,是故我也特意留意了时间。那时节,沈大公子还等着我,和我说了几句话。这迎春阁离外城还有一个多时辰车程,大公子必然分身乏术。” 秦泌欲言又止,不过他是直爽的性子,也直接问道:“你可否觉得沈大公子如此似颇为刻意?” 林微姝皱眉思索:“也不是很刻意,我好不容易得了封赏,又第一天出去,他自是很关心不放心。” 林微姝从来没有疑过,也没觉得沈侑心心念念这么等,有什么不对处。 秦泌眼神顿时微妙且八卦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072 看着那么一 离开前, 林微姝还盘问了玉娘。 玉娘肌肤白皙,柔婉可人,肌肤润泽, 腕上那枚玉镯子更十分眨眼。 沈珏死了, 她面上有几分悲戚之色,不过却并不知晓真假。 林微姝观察得细, 留意到玉娘有几分局促。 林微姝:“那凶手杀人,折腾动静极大, 为何玉娘竟未知觉?等到一大清早, 方才来报案?” 毕竟沈珏是被重物重击额头而死, 鲜血淋漓, 血肉模糊。 虽沈珏嘴里被塞了块帕子说不出话不能呼叫, 但玉娘毕竟与此同处一室,难道就未能觉出什么端倪? 玉娘有些不自在,旋即说道:“那时我服了些逍遥散, 神智迷糊,并不清楚。” 听着逍遥散三字, 林微姝也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此等药物是这两年方才在京城流行起来的, 吃了能神智恍惚,宛如登仙, 十分快活。朝廷把此药列为禁物, 不允市面上售卖。 不过对于使用逍遥散商家和客人该用什么责罚, 而今却尚无定论, 是故算是灰色地带。 林微姝对此等药物天生厌恶, 不好说什么,也知晓此等声色场所用些药物确也常见,玉娘此言似乎也并无破绽。 沈珏年纪轻轻的, 却是玩得花,不但流连青楼烟火之地,还会用点儿药。 林微姝将玉娘观察得很仔细,玉娘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嘴唇发干,而且似有些惊惧之意。 如此观之,确实像是服药过多,因而不妥当模样。 林微姝心里有点主意,也没再问玉娘什么了,而是寻秦泌出去,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 离开时,林微姝人在马车上,方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她跟秦泌说沈侑亥时在等自己,力图为沈侑做不在场证明。秦泌听着,关注点却有些歪。 林微姝也渐明白是自己想得差了。 无论是沈侑还是秦泌,二人皆出身非凡。似二人这样身份,自小耳濡目染,哪怕是杀人,亦是不必沾了自己的手,嘱咐别人为之便罢了。 所以什么不在场证明,对于某些人而言,并没有太多意义就是了。 哪怕沈侑不在场证据成立,也未必不是沈侑。 所以秦泌好奇的,是沈侑居然这样等着林微姝,等到亥时,要等林微姝回了家后看林微姝一眼方才罢休。 人的心思很奇怪,也许因为沈侑做了坏事,所以特意等待林微姝,因此生出些仪式感。 秦泌如此揣测,不免觉得有些不正常。 但林微姝却表示,并不显得有多怪。 因这样的缘故,亦难怪秦泌竟如此好奇。 本来林微姝也并不觉得奇怪的,可秦泌这样一说,林微姝反倒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异样之情。 有些事情润物细无声,循循渐进,沈侑跟她日益亲近,于是旁人眼里很古怪的事,林微姝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了。 她那些羞怯的,腼腆的少女心思,因为沈侑的态度滋生酸甜滋味,让林微姝禁不住放肆大胆猜测。 也许,沈侑也是喜欢自己的? 若不然,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还那样上心。 她从前毕竟跟宣婴好过,虽然宣婴这个人确实不怎样,但林微姝确实也是懂一些男女之情的。 于是林微姝心里腼腆着,有一些模模糊糊欢喜。 她忽心里轻轻的责怪自己,昨日不应该啊。 沈侑挨了打,戴了面纱,又这样苦苦等待自己。碍于孝道,沈侑是不能将他父亲怎样的。也许大公子等自己那样久,除了关心自己,还想跟自己说说心里话。 而自己本应该留意到这一点,再去好好安慰他的。 因为自己不开心时候,沈侑总是温声安慰,哄着自己,留意得十分细致。好了,轮着沈侑委屈时,自己却不够上心体贴。 只怪自己一心都在案子上,所以未太留意。 到了城北金城坊,林微姝算了下时间,果真和沈安所说一样,用了一个时辰左右。 沈安好似对时间十分留意,不但记得昨日死者沈珏是戌时一刻出门,而且清楚知晓从金城坊到迎春阁需一个时辰。 沈安这个便宜爹言语里是有一些古怪处的。 似乎,沈安对时间甚为留意? 林微姝心下默默记了一笔,然后她见着汪氏。 秦泌觉得林微姝一个女子查案会有不便,安排两个兵士跟随。毕竟掺和进凶杀案,总是更容易遇到危险的。 不过林微姝去见汪氏,觉得人太多了也不大好,汪氏一个妇人见着外人太多,说不准就不说什么了。 是故林微姝令旁人不必入内。 沈安家里一个老妇应门,听闻林微姝身份,有些惊,赶紧迎林微姝进去。 林微姝颔首致谢,抬步踏入院内。这是一处小巧精致的四合院,虽不及卫国公府那般富丽堂皇,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院落干净,东侧搭着一个小小的葡萄架,架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正房坐北朝南,窗棂雕花精致,窗纸干净透亮,屋内隐隐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气氛带着几分凄楚。 看来沈安和汪氏平常日子也不差,也不知是否因沈睿和汪氏有私情,是故给了夫妻二人些好处。 不过,沈安似乎并不满意,否则也不会将这些事给扯出来。 “林女尉,您先坐,老奴这就去通报夫人。” 不多时,老妇便出来,说汪氏有请。 林微姝抬步走进正房。 屋内燃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软榻上躺着一名女子,正是汪氏。她身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未施粉黛,头发也未曾仔细梳理,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却丝毫不减其姿色。 汪氏面色苍白,唇瓣无血色,眉眼间满是泪痕。即便此刻汪氏形容憔悴,也难掩那份柔婉的风姿。也难怪沈睿会对她如此上心,这些年没断了来往。 汪氏并未梳妆。 那一双玉镯子沈珏一只给了汪氏,一只给了玉娘。 玉娘还稳稳当当戴着,汪氏却已懒梳妆。 汪氏对亲儿子之死还是颇为伤怀的! 又或者这儿子是汪氏全部的希望,可而今却是全碎了。 见着林微姝,她挣扎坐起来,不觉悲声:“林女尉,我儿子之死,可有什么端倪?” 林微姝温声:“而今正在细细查。” 汪氏默了默,说道:“凡事逃不过一个利字,依我所见,那沈大公子颇有嫌疑。至少珏儿死了,他能得最大的好处。大公子自幼被弃养,最恨珏儿夺走他的一切。” 林微姝有些惊奇:“今日你夫君沈安也是这样说的。” 汪氏默了默,然后说道:“这是极明显的是,可见谁都能瞧出来。” 林微姝不是个粗鲁汉子,问话也颇有策略,不觉说道:“其实依我看来,虽外头有些嚼舌的闲言碎语,你们夫妻感情也是不差。之前我问沈相公,说沈家大爷可待你真心,他冷笑不已,说沈睿哪及得他对你情真?” 听着男人为自己争风的,汪氏面颊红了红,眸色流转。 汪氏不觉道:“旁人怎样议论,我也管不着,都是些极无聊的言语罢了。别说现在,就是从前,也是议论我当垆卖酒,说我不正经。那些无聊话,我也不甚在意。” 林微姝趁势问:“夫人当初是怎样认识沈相公的?” 汪氏不意林微姝居然问这个,微微恍惚间,亦不自禁说道:“小时家贫,父亲好赌,母亲又生了病——” 父赌母病,汪氏手握经典落难女主剧本。 汪氏:“我也无非会唱几首小曲,哄客人多买些酒。我非青楼女子,清清白白,可那些娼妓可不一样。那时我受泼皮调笑,也理也不理。可那几个泼皮纠缠不休,又对我动手动脚。就在这时,沈安他来了,他功夫好,会拳脚,几下子就将调戏我的泼皮打飞。” 汪氏言语里有些复杂情愫。 英雄救美,然后就许了终身。沈安年轻时候确实也是个有男子气概的人,丝萝愿托乔木,她这样的美貌贫女自然也要得一个依靠。 她喃喃说道:“等成了亲,他便领我回家。” 沈氏族人皆比邻而居,其实大家族皆是如此。 沈安扶着汪氏下马车时,却恰好被沈睿窥见了。 嫁给沈安,汪氏也没什么好穿戴。不过年轻妇人本就貌美,肌肤细腻白皙,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就是穿得差些,也是个风流人物。她也爱俏,爱穿鲜亮的衣服,于是一身月白衣衫,偏生裙摆处绣了一朵大红牡丹,艳红颜色,鲜艳欲滴 如此美色,沈睿不觉多看几眼,从头看到脚,这般细细打量。 这么个美人儿,竟落到沈安那莽夫手里。 汪氏自小家贫,也曾抛头露面跑江湖,察言观色定然是会的,也对这男女之间弯弯绕绕很明白。对于男人隐晦眼神,汪氏是很明白的。 她不是什么贞洁烈妇,非但不厌,反倒有些窃喜。她自负美色,总是巴不得男子为自己倾倒。 可虽有几分窃喜,她也没想真个不贞洁。 夫君对她也不错,既和顺,又体贴。别看沈安在外脾气燥,挥起碗口大拳头打人,在家却没动汪氏一根手指头。 她还是想跟沈安好好过日子。别人倾慕她容光,惹得沈安吃些醋,那也就是了。 她以为沈睿不过暗暗打量,她不真接招,那便没什么。汪氏也未想到沈睿这个大房嫡长居然真主动挑破窗户纸,意欲沾染—— 看着那么一个体面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魔法避孕 汪氏那时是真的惊到了, 真到了卫国公府,她才知晓自己没见识。 沈睿花园里拉着她手,要拉拉扯扯, 欲加以逼迫。 汪氏那时被吓着了, 她是真不愿意。她不过爱卖弄风情,爱露俏, 哪里想得到国公府连基本的体面都没有了。 幸喜那时沈安赶来,而沈安又是个有男子气概有脾性的, 当即便挥拳头将沈睿揍了。 梁子就是那时节结下来的, 沈睿被揍得两月没能下床。 若换旁人, 指不定会被惊着, 内心会先怯几分。沈睿是大房嫡子, 以后多半要承爵,怎么都要留些颜面,将人惊走就是, 没必要闹腾成这样儿。 不过沈安却是个无父无母,无法无天的人。他这一家父母早亡, 沈安拳头又厉害, 叔伯也管不住他。 男人哪里受得住这个?谁家有气性的男子在妻子被辱时,竟不去在乎? 那时汪氏又忐忑, 可又隐隐欢喜, 欢喜自家男人是个有气性担当的。 沈睿倒怕羞, 虽受了打, 但不敢计较, 生恐沈安这个浑人给闹出去,只不吭声。 沈安也觉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于是变卖了房舍田产, 领着新婚妻子要分出去住。 汪氏想,那时节还是好的。若真这么便搬走了,沈睿也沾不着她的衣服角。 可分出去过府别居岂是那般容易?大家族爱比邻而居总是有些道理的,大家抱做一团,彼此间也好有些照应。 想到此处,汪氏又咬紧了唇瓣。 触及林微姝那双盈盈杏眼,汪氏又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心忖自己又想这些作甚? 汪氏口里则说道:“我却是糊涂了,杂七杂八和你说这些旧事。林姑娘,珏儿的事,便拜托你了。无论如何,你是太后选中女尉,盼你不能徇私。” 她分明也觉得林微姝跟沈侑有私,于是言语里意思便是劝林微姝不可徇私。 同时汪氏也生出点儿奇怪,明知林微姝和沈侑交情好,倒被这年轻女娘逗得多说几句。 林微姝并没有趁势追击,她看出了汪氏已有几分的防备,故并不多言。 访了汪氏,林微姝便去了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朱红大门巍峨矗立,门旁两尊石狮昂首肃立,威严逼人,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 林微姝看了大门几眼,转至侧门,敲门禀明身份。那仆人赶紧迎林微姝入内,不多时,便来个大夫人房里丫鬟,引着林微姝去见韩氏。 小丫鬟一身青绿色比甲,垂首躬身,引着林微姝穿过几重回廊,到达韩氏居所。 守在门外的陈嬷嬷早已闻声迎了上来,对着林微姝躬身道:“林女尉来了,夫人已在院内等候,请随老奴进来。” 林微姝颔首致谢,随陈嬷嬷踏入院中。 韩氏的发髻梳得规整,是世家夫人常见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簪,簪头的翠色小巧玲珑,衬得她的面色多了几分气色。 韩氏年轻时也应是个美人儿胚子,眉宇间似能寻出沈侑相似处,和小梅说得似乎不大一样。 毕竟听小梅提及,韩氏不如汪氏美貌,似乎因为这样男人才去偷腥。 可见小梅言语里也有些情绪化,皆是因替沈侑不平的缘故。 如今一见韩氏,林微姝便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惆怅感慨。 哪怕韩氏确实冷待了沈侑,对这个儿子不甚公平,但她,确实是沈侑亲娘。 本来林微姝听说韩氏病了,可而今这样一看,韩氏的气色还是挺不错的。 沈珏死了,韩氏气色甚好,隐隐生出了几分舒坦快意。就连陈嬷嬷也说道:“夫人今日好生精神,早食也多进了碗火腿鸡丝粥,看来这病也渐好了。” 听着沈珏身死,韩氏高兴得多吃两碗饭,是装也不装了。 林微姝有些佩服韩氏的心态。 按道理说,韩氏是应欢喜。可有时候人的感情却不免有些优柔,毕竟是也养跟前十多年,从前也真喜欢。于是,少不得会有些惆怅。 不过韩氏可真是活在当下,毫不内耗,也不讲究那些个素日里情分,只顾着欢喜高兴,庆幸没让汪氏这狐媚子占了自己的好处。 韩氏觉得自己打赢了个大胜仗。 林微姝又觉得韩氏与沈侑虽眉宇有几分相似,但性情却大不同,沈侑要温柔重情得多,这母子间性情并不相似。 韩氏对林微姝的态度却很热络,显然也觉得沈侑跟林微姝有点什么什么的。 若换寻常时候,韩氏可能会挑,会觉得林微姝脾气硬。 但现在韩氏觉得自己这个受害者因为外人教唆冷待了亲儿子,决意弥补一下母子关系,连带对林微姝也很和气。 沈侑显然已占据道德高地,韩氏还得巴结几分。 林微姝一说起沈珏之死,韩氏就不觉打开话匣子,从猴年马月说起:“如今老爷,也就侑儿一个儿子傍身,才知晓咱们母子才是跟他亲亲热热一家人,外头生出来的孩子也当真福薄。” 林微姝叹为观止,韩氏而今也是一口一个咱们母子了。 之前老诚王妃寿宴上,韩氏甚至连话都没有跟沈侑多所几句。 如此观之,亦是令人叹为观止。 韩氏叹气:“如今咱们大房,就侑儿一根独苗苗,是金贵了些。可又怪得着谁?只怪咱们家这位大老爷太风流,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一个青楼出身女子也能纳为贱妾,哪曾想人家失宠之后,竟用什么厌胜之术,从她屋子里搜出一个小人儿,写了老爷生辰八字,肚子上还插了根针。从此,便断了大房子嗣。” “那贱妾不知哪里学了些古怪妖法,被发现后,枫叶红时,从头到脚一身红,这样吊树上给吊死了。” “若细细挑个身世清白,性子和顺的良家女子,哪里还能会闹出此等事?” 陈嬷嬷在一旁想要大声咳嗽,一时亦无语凝噎。韩氏倒是贤惠人儿,给沈睿安排了良妾,不过皆挑样貌平平,性情木头的,逼得沈睿整日去书房用功,闹得不近女色。 且依沈睿性子,本便喜欢风骚些的。 所谓堵不如疏,这一堵就堵出了问题来。 先是那小妾刘氏把沈睿闹得不孕不育,再便是汪氏偷情生出个庶孽,且这庶孽险些偷家。 林微姝默了默,哦,竟还有魔法避孕?她的唯物主义精神告诉她,男人绝不能因为扎个小人儿生不出。 再来就是汪氏的事,汪氏支支吾吾的,人肯定会加以粉饰,便是林微姝逼问,也问不出个正经话。 若要听得内情,那不如问韩氏。 再没有比情敌更清楚汝之底细,林微姝也讲究一下策略。 “听说当初沈安和汪氏曾迁府别居,后来不知怎的,又搬了出去。再之后,又迁回旧处,如今却又迁居城北。这样反反复复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晓沈安平日里待汪氏母子又如何?” 韩氏今日本来精神爽利,这一爽利,病本已好了大半。再听林微姝一提汪氏,韩氏顿时又来了精神。 林微姝这话算是问到痒处,韩氏正愁没处可说。 她不觉说道:“这沈安也是个没本事的,那时牛气轰轰,领着汪氏要去自立门户,倒惹得好些说嘴。人是年少气盛,可却没有过日子的本事。他倒是自持有些本事,入了军营,犯了军规,挨了二十板子赶出去,不过留条命。还指望什么凭自己一拳一脚,博个功名?真真儿笑话,也不打量自己是什么性子,既不会奉迎,又不会做人,怎么升都轮不到他升。” “本来他家里宅子田产一卖,也积攒了些银钱,好好做吃山空倒能花销些时日。可他偏不,好好的偏要去做生意,三两下被人做局骗了本钱,又欠下债。等他告去官府,平白赔了些钱给讼师,人家有些关系,他打官司如何能打得过?” “一来二去,连在外买的那处新宅子也都抵了出去。听说那时节,又逼着汪氏重操旧业,抱着琵琶去卖唱。” 小院中,汪氏打开窗户,盯着一片片这般飘落的杏花,她想起些从前的事。 想着那时节,两人租了处陋居。 家里没有进项,沈安整日里喝酒。这场景倒也眼熟,似乎男人都是这样,她亲爹也是这样。丈夫比亲爹好些地方,就是丈夫至少不赌。 幸喜她还有几分姿色。 那日她装扮梳洗一番,出去卖唱唱曲儿,赚了些银钱。回了家,她还买了一包蒸饼。 拿回家时,蒸饼还热乎乎的,她这样拿给了沈安。 沈安却一下子拂在地上,拳头咚咚咚的锤桌子,眼珠子血红。 汪氏一下子觉得自己心好似落在了冰窖子里,冷飕飕发凉。 当年她被地痞调戏,沈安站了出来,替她打跑那几个痞子。他是英雄,她是美人儿,可英雄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74 盘问沈睿 国公府, 韩氏对着林微姝说道:“这日子过不去,沈安气概也短了,忍气吞声回来了。老爷也大度, 不计较, 还在府里收拾了屋子让二人住下。我那时也是糊涂,竟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韩氏是事后加以推断, 方才推出个八九不离十, 韩氏心里也是恨急, 一恨汪氏风流, 二恨沈安无能。 她觉得汪氏心机深, 可再深图谋, 如今伴随沈珏之死, 也是烟消云散。 韩氏十分舒坦,又琢磨着要放下身段儿,将儿子哄回府上, 这样才更稳妥。 经此一事,韩氏也觉得自己之前是猪油蒙了心, 竟这般的糊涂。这好好的亲儿子不疼, 却去疼养子。 韩氏正说得兴起,眉眼间的快意尚未褪去, 一旁垂首侍立的陈嬷嬷轻轻走上前:“夫人, 虽说您今日精神爽利, 气色也好了大半, 但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终究要去了根才稳妥。老奴想着,这三日一请脉的规矩, 还是如从前一般坚持着,您看可好?” 韩氏闻言点头:“你说得是,谨慎些总是好的,便按你说的办吧。” 陈嬷嬷:“只是夫人,今日若要请脉,怕是不能再请从前的金大夫了,得换一位大夫才行。” “换大夫?” 韩氏有几分讶然:“金正金大夫可是咱们府里的老大夫了,从老国公夫人在世时便在府中看病,医术稳妥,大老爷素来也信得过他,怎么好端端的要换?”。 陈嬷嬷唏嘘:“夫人有所不知,金大夫素来行医爱行险招,偏好使用重药,往日里府中都是些小毛病,倒也显不出什么,可这次却出了大事。” “出了什么事?” 韩氏眉头一蹙,追问出声。 “是林伯爵家的五郎,前阵子得了银屑病,请了金大夫去诊治。金大夫竟用了雷公藤那般的重药,五郎服用之后,没多久便开始尿液清长、起沫,还隐有暗血,后来请了别的大夫来看,才知是肾被药给弄坏了。如今林伯爵家闹得不可罢休,到处寻金大夫讨说法,金大夫自身都难保了。” 韩氏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嬷嬷:“这事在京中世家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咱们国公府自然也不能再用他了。府里已经让人去请了还春堂的王大夫,往后府中上下的诊治,便都交由王大夫负责了。这王大夫是京中有名的良医,性子温和,行医素来稳妥,从不肯用重药,口碑极好,夫人尽可放心。” 韩氏神色渐渐平复下来,只是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唏嘘:“罢了罢了,金大夫也是自寻祸端,这般行医鲁莽,迟早要出问题。换了便换了,只要医术稳妥,能把病治好便好。你安排下去吧,明日便请王大夫来府中请脉。” 陈嬷嬷躬身应下:“老奴晓得,这就去安排。” 韩氏正欲和林微姝继续叙话,这时节沈睿却已到来。 韩氏起身相迎,拘谨不少。 沈睿淡淡嗯了声,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吩咐:“林女尉今日来得正好,烦请你转告侑儿,让他早些搬回府中居住。在外城那般偏僻之地栖身,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卫国公府容不下自己的嫡长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一来是觉得沈侑在外居住失了国公府的体面。二来,经沈珏之事后,府中只剩沈侑一个儿子,他也难免多了几分看重。 和韩氏一样,沈睿也觉得林微姝和儿子出入一道,必然是有什么什么的。 他亦觉得林微姝必图入卫国公府,是故用了些居高临下吩咐口气。毕竟身为尊长,言语亦无需十分客气。 林微姝生出不快,忽而明白沈侑为何非得迁出去住。除了不被父母疼爱,还因一个孝字压过来,沈侑怕是处处掣肘,不能顺半点心意。 林微姝则答道:“沈大爷恕罪,微姝今日前来,是为了沈珏公子身死一案,乃是公事,不好议论私事。” 沈睿微微一愕,倒未说什么,只心里觉得林微姝这般性情必不能入府。 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睿也不觉得沈侑自个儿的所谓喜欢有何要紧。 沈侑是国公府嫡孙,所取媳妇必然贞顺大方,孝顺懂事。林微姝抛头露面,恣意妄为,成什么样子? 沈睿不说话了,林微姝倒有话说:“我想问沈大爷一些昨日事——” 未等林微姝问完,沈睿便打断:“林女尉得太后封赏,果然行事锐进,连我也疑上。闻言,昨日我与应侯爷等人在醉云楼吃酒,戌时四刻便已散席。散席后,应侯爷说有要事与我共商,便与我同坐一车回家,一路上都在商议事情,未曾分开。” “回到府中时,已将近亥时,府中守门的仆役、管事,还有我夫人及陈嬷嬷等人,都能作证。” 说罢,他抬眼看向陈嬷嬷,语气带着几分示意:“陈嬷嬷,昨日我回府的时辰,你应当记得吧?” 陈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是,昨日大老爷约莫亥时初刻回府,回咱们院里休息,还吃了碗莲子银耳羹。” 沈睿冷笑:“林女尉可有什么不满意?” 林微姝当然听出了他言语里不快,不过却和和气气道:“沈大爷误会了,我本想问,昨日大公子可与死去二公子生出争执,是否争执得十分厉害?” 但沈睿却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大堆。 林微姝这话绵里藏针,沈睿蓦然脸色一变。 和沈安一样,沈睿的话说得太多了,两人皆将自己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说得十分清楚,甚至于格外精准。 林微姝想,这沈睿吃酒的醉云楼,倒是离案发现场迎春阁不远。 而且林微姝还有一个联想—— 做个小人儿,写生辰八字,再在小人下腹处扎根针,正常来说是不能魔法绝育的。 滥用药物倒是能断了沈睿子嗣,譬如那个常年给卫国公府看病,又闹出爱使重药的金正金大夫。 林微姝也学了些医术,知晓雷公藤虽能用药,却伤肝肾,能绝人生育。 故此林微姝心里咯噔以下,又觉得此事哪有那样巧,偏巧这时候金大夫的事却被扯出来。 不过此事似乎跟本案并无太大干系,哪怕诊出沈睿不孕不育症根由,也是陈年旧事。 林微姝欲离开时,陈嬷嬷却赶过来,说道:“林姑娘第一次来府上,夫人也吩咐备下表礼,不可失了礼数。” 林微姝虽和沈睿闹得不快,不过韩氏思来想去一番后,还是讨好儿子更要紧些。怎么说沈睿也只一个儿子了,自然很金贵。从前母子二人失和,韩氏自是要寻个由头讨好。 日后哪怕沈睿不许林微姝进门,儿子也该埋怨到沈睿头上,需怪不着她这个娘。 是故韩氏这份表礼也不轻。 陈嬷嬷从库房里拿出一匹绸缎,两枚梅花金锭,还有一套头面。陈嬷嬷只说这套头面首饰也是今年新打的,手艺用料还不错,就是样式老气了些。林微姝若不喜,不如给顾娴戴。 林微姝慌忙拒绝,她只是上门办案,闹得跟做客一样。 陈嬷嬷哪里肯依,林微姝只好说如今正在办案,若擅自收礼,不免让旁人嚼舌根。于此一来,倒让两家名声都受损,平白惹了些闲话。 陈嬷嬷方才作罢,不过又说得十分亲热,说韩氏喜爱林微姝,林姑娘最好常来坐一坐,说说话,韩氏整日也闷。 林微姝知晓也不过是些客套话,可上了马车,她心却还在咚咚跳。 韩氏为什么这么热络?沈睿又为什么是那样态度? 因为别人眼里,沈侑跟自己很是,亲密—— 是不是别人眼里,沈侑对自己态度,也是,颇为有意? 她面颊泛起了红潮,一颗心咚咚的跳,有一些说不出的忐忑、烦躁的滋味。 这样的患得患失,翻来覆去的想。 这时候,林微姝的小肚子却蓦然开始发疼,是一股熟悉的疼意。 林微姝捂着肚子,女孩子每月经历一次,她估摸是自己好亲戚应该来了。算算日子,这月居然提前了四五日。 幸好人在马车上,不然说不定容易露羞。 等马车回到家,林微姝跳下来,她瞧过了没弄脏什么,打起精神谢过了两个护送自己兵士,方才回家。 顾娴正自在绣花,瞧着女儿提前回来,也略吃惊。 林微姝解释几句,顾娴方才松了口气,笑了笑,让小枝给林微姝拿洗得干干净净晒得很干燥的软和月事带。 也因如此,顾娴不免有些心疼。女儿这么抛头露面做事,虽有官职和名声,可到底十分辛苦。譬如小日子来时,不免有些尴尬。 小枝给林微姝拿来月事带,林微姝也检查了一下,自己只来了一点点。其实通常第一天是不会来很多的,但第一天会波涛汹涌的痛。 通常到了第二天,林微姝是不会痛了,但是下面血会波涛汹涌的来。 整理好衣衫,林微姝出了屋,顾娴正在给她熬红枣汤。 林微姝也打算去隔壁和沈侑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沈侑他茶艺 顾娴微微一怔, 隐隐明白了几分,不过却没挑破,口里只说道:“你才回家, 也不歇一歇。” 这般说着时, 顾娴伸出手指替林微姝拢好脸边不服管教散开的碎发。 女儿只有十七,眼睛水灵灵的很清澈, 只有十多岁的女孩子才有这般干净透彻的眼睛,岁数大一些, 眼睛就会渐渐变浊了。十多岁的女孩子, 就连皮肤也是干净透亮的。 使得顾娴忍不住想要宠一宠, 总是忍不住由着她。 林微姝口里说道:“也不是去问案子, 只是和沈大公子聊一聊。” 顾娴揉了她脑袋一下:“早些回来, 晚上我给你煮碗猪肝汤,补补气血。” 顾娴煮的猪肝汤一点腥气也没有,反而十分鲜美, 可谓一绝。 林微姝点头应了。 去了隔壁,林微姝叩门被迎入, 她内心之中忽升起个极古怪的想法。她想, 大公子还真是不大爱出去做事—— 好似无论什么时候,沈侑都在隔壁, 总是等着林微姝。 林微姝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晓是什么滋味。她觉得昨日沈侑来寻自己, 是为向自己诉苦, 可自己却忽略了沈侑的恳求之意。 于是, 林微姝心尖儿便有几分歉疚之意。 可当真看到沈侑时,林微姝感觉又变了。 大公子大她好几岁,总是体贴、周到, 情绪稳定。 林微姝目光不觉落在了沈侑脸上,今日沈侑倒是没戴面纱了,脸颊之上也没什么红印子。 林微姝欲说沈睿果真性子不好,可如此议论其父反倒会令沈侑为难,是故林微姝话到唇边,又让她生生咽下去。 她只说道:“大公子,昨日听说你受了些委屈,也不知要紧不要紧。” 话一出口,林微姝也觉得自己这些言语干巴巴的,十分没意思。 不过沈侑言语周到,等闲不会冷场,逗得林微姝和自己说话,又不露声色问及秦泌。 沈侑貌似无意间提及,说这位秦二公子据说脾气不是很好,怕林微姝跟他不好相处,受些委屈。 林微姝反倒笑了笑:“也没什么,秦提督认真做事,性子认真,谈不上不好相处。他是忠顺侯府二公子,没想到会来巡捕营做事,而且还做事认真。” 若不是沈侑提,她也不会提秦泌。既然沈侑提了,林微姝不免说了几句。 本来根由在沈侑身上,偏生沈侑心尖儿却不觉泛起了几缕不舒服的酸意。林微姝区区几句话在沈侑心里放大的声音,令沈侑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林微姝是在称赞秦泌虽是勋贵出身,但性子踏实,领了个不怎样差使,可也是踏实做事情。 这些称赞,可真是了不起。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里笑了笑,心想那便衬得自己比较懒散了。 他素来不会口吐恶言,在林微姝跟前更是完美无缺,如今也似漫不经心道:“是了,虽自从朝廷裁撤朱衣卫,使得巡捕营比从前地位高些,可终究仍是个苦差事。秦二公子虽不承爵,听说在家里也很是受宠,未曾想能沉下心来做事情。他父兄统领京畿之地防卫兵事,自是陛下心腹,方才能拿捏此等兵权。想来,家里面也是有心将幺子打磨一番。” 言下之意,秦泌不过来镀层金,攒些资历,和一般苦哈哈的巡捕营提督大不相同。 林微姝也不必如此夸赞,这些都是做给别人瞧。 不过沈侑这些茶言茶语是抛媚眼儿给瞎子看,并没有什么用处,林微姝可一点儿都没听出来。 对着沈侑,林微姝心里可没什么弯弯绕绕。 她点头,口里说道:“不错,秦二公子做事很是用心,也有心做实在事,没什么心思为难我。反倒是我说些什么,他听得很认真仔细。” 林微姝本来才跟秦泌刚磨合,也谈不上如何,不过她以为沈侑心里十分担心自己,反倒认认真真夸奖秦泌几句,免得沈侑替自己操心。 这般夸完,林微姝细细想了想,又觉得秦泌这个人确实也不错,添了些好感。 沈侑谨慎闭嘴,不好言语了。 然后沈侑唤来小梅,对小梅吩咐几句,小梅点头离开。 他旋即又转了话头,说自己喜香,平素也爱熏香。他鼻子也灵,喜爱调香。别人调的香他觉得好,只要闻过,也能调出来。 林微姝也附和几句,不大能融入这个话题。 沈侑爱干净,品味也高雅,虽居外城,可是也是十分讲究。 到底是国公府嫡孙,虽居于寺庙,可也没短了教育。 林微姝不懂这些,自然掺和不进来这些话题。 这时节小梅却进来了,捧来一个小小原形热水袋,巴掌大,灌了水热烘烘的。 沈侑让小梅将之递给林微姝,林微姝不明所以,伸手接过。 这暖水袋外头裹了一层套子,不会烫手,冷得也慢了些。 沈侑和声:“若是不舒服,暖在肚处,也能舒服些。” 林微姝一下子明白过来沈侑刚才侃侃而谈,说什么调香之事。沈侑言下之意,说他有一个狗鼻子。 林微姝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告辞。 她回了家,喝顾娴煮好的红枣汤,心里又害羞,又微微发甜,又尴尬得不得了。 圆圆的暖水袋贴在了林微姝的肚子上,也不烫,贴来的一缕暖流淌过,似乎连她肚子也没那样痛了。 这时节,小梅又提着食盒,来送汤了。 小梅:“林姑娘,我家公子会些岐黄之术,观你面色缺气血,补补身子才好。” 话里的意思虽含蓄,可林微姝一下子秒懂,小声道了谢:“有劳你家公子了,也麻烦你跑一趟。” 小梅抿着嘴笑:“姑娘客气了,这是公子吩咐的。汤还热着,姑娘快喝,我先回去复命了。” 小梅一走,顾娴瞥见桌上的食盒,无奈地摇了摇头:“刚给你煮了红枣水补气血,这又送来一碗补汤,倒是生怕你亏着自己。可你方才已经喝了一碗红枣水,再喝这个,怕是补得太过,反倒容易上火。” 林微姝赶紧道:“阿娘,不会的,我今天只喝一碗,剩下的收着,明天热热再喝,这样就不会补过了。” 顾娴只好由着她。 第二日一早,林微姝是被小枝的轻笑声吵醒的,又被塞了面镜子。 林微姝一照,面上发了个痘痘,脸刷的红起来。 用早食时,就连顾娴也不免笑几句:“果然补过了吧?这痘痘倒是不碍事,过几日就消了,我瞧也不用补了。” 如此闹得林微姝很不好意思。 没两日,倒传来消息,说已抓着与沈珏勾连之人。其实案发当日,林微姝便有所怀疑。 回溯案发那日,迎春阁内,玉娘一身花红柳绿,腕间玉镯莹润,一副惊惶样子,似也没多可疑,偏生林微姝却留了心。 案发当日,林微姝在迎春阁盘问玉娘时,心中便已埋下疑窦。 沈珏虽品行不堪,笼络人心却舍得花钱,听这人品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他从方家夺来的凤凰玉,剖成玉牌送了沈睿,余下的料子做成两枚玉镯,一枚给了生母汪氏,另一枚便给了玉娘。那玉镯质地通透,成色上佳,寻常人家怕是倾尽家产也未必能得一枚,可见沈珏对玉娘投资下了力气,比养娘还亲几分。 玉娘赎身,在京中风月场所,撑死也不过几百两银子,于沈珏而言,不过是随手挥霍的小钱。他既依仗卫国公府的势力,在京中横着走,若真对玉娘有几分心思,即便不好明目张胆接入府中,在外寻一处雅致小院安置,也并非难事,何必要让她继续留在迎春阁那般鱼龙混杂之地,受老鸨约束,也易被人骚扰。 可既如此,他为何不将玉娘赎身? 即便碍于国公府的体面,不便将玉娘领回府中,在外寻一处雅致小院安置,也费不了多少银钱和心思。 沈珏本就只是个掮客,斤斤计较于利益,却又爱装出一副风流阔绰的模样,他这般反常,绝非舍不得银子,更不是对玉娘无情,反倒像是另有图谋。 玉娘的身份,便是最好的掩护。沈珏不赎她,怕也不是舍不得银钱,而是故意将她留在迎春阁,让她借着接客、陪酒的由头,暗中传递消息。 沈珏不过是个掮客,周旋于南城兵马司与商户之间,替幕后之人牵线搭桥、瓜分利益。这般隐秘的勾当,最需要一个不易引人怀疑的传信渠道,而迎春阁这样的地方,反倒最是安全。 一个养在青楼的女子,日日与沈珏相处,看似是他的禁脔,实则最适合攒局传信。 比起严刑逼供,林微姝还是更建议放长线,钓大鱼。沈珏已死,玉娘已乱,一旦觉得安全,便会忍不住与其他幕后之人搭线。是故秦泌外松内紧,将玉娘这般盯着。 巡捕营的人,乔装成杂役、食客,暗中盯着迎春阁,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漏网。” 没过两日,还当真有了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76 宣婴的反应 与玉娘勾连的是南城兵马司的偏将周启元, 周启元心理素质不怎样,被抓了后便慌了神,竹筒倒豆子般, 将所有事和盘托出。 据周启元供称, 他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 并非他这个小小的偏将,而是巡城御史易平之。 这话一出, 谁都惊了, 毕竟易平之在京中素来以刚正不阿、严于执法闻名。朝堂上下都赞他是个清官, 谁也未曾想, 他竟会暗中勾结沈珏, 借着南城兵马司的势力,干出讹诈商户的勾当。 他一个巡城御史,掌京城巡防、纠察百官之责, 要银有钱,要名有名, 本来也不必做此等自毁前程的事。 实则易平之图的不是财帛, 而是业绩。易御史这些年办了不少案子,在察院岁考中拔尖。如今眼瞅着六年一次的京察要到了。京察关乎官员升降, 易平之更急着在履历上添上几笔亮眼的功绩, 好落一个能吏的名声, 往后也好更进一步。 沈珏做掮客, 让易平之和南城兵马司搭上线, 借着整顿市容严查私贩的由头,向商户索要孝敬。若是有商户不肯依从,便让南城兵马司的人故意刁难, 要么查抄货物,要么寻衅滋事。” 那些孝敬大多都交给了易平之身边的人,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另一部分则被易御史用来办案。他故意挑些好查的案子,用这些银子铺路,快速办结,装出一副办案利落的样子。沈珏则借着易御史的势力,在南城更加肆无忌惮,不仅讹诈商户,还暗中倒卖违禁货物,两人各取所需,一直藏得极好。 直到碰到了方家这块硬骨头,倒闹出许多事。 林微姝忍不住感慨,这古代版的大数据考评果然不大行,极易生出弊病。 如今易平之已落罪下狱,留案后审,因涉及人员众多,怕是各司还要查一阵子。 易平之一时疯疯癫癫,一时口若悬河,一时噤声不语。不过无论哪般模样,他一口否认自己谋害沈珏,又说沈珏误事,若非沈珏张扬闹出方家事何至于此? 到底是个纨绔子弟,易平之恨其不足为之谋。 但沈珏并非他所害。 易平之咬死不是自己干的,听着仿佛也像真的似的。 沈珏之死终究仍然是秘。 不过哪怕没有沈珏这档子事,易平之所作所为已是惊了许多人。 此等炸裂事传出,市井坊间顿时传得沸沸扬扬,各公侯贵勋,清流文官皆议论纷纷。 其中有两家人格外破防。 卫国公府静姝院内,韩氏脸色可是难看极了。如今谁还不直到?那沈珏从前从方家夺来的凤凰玉,除了给汪氏一枚玉镯,竟还送了迎春阁的那个妓子玉娘一枚,成色竟是不相上下呢。 韩氏一向端庄,此刻将手中茶盏咚的摔了,溅出几滴茶水在锦裙上,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好个没良心的庶孽!我从前真是白疼他了!” 她攥紧的指骨愈发苍白:“我当他虽顽劣,却也知晓几分轻重。那玉镯子便是给汪氏那狐媚子,我也忍了,毕竟是他生母!可他倒好,竟将这般一样东西东西,给了一个青楼妓子!” 这区别对待让韩氏格外破防。 陈嬷嬷连忙上前,轻轻顺着她的背,低声劝道:“夫人息怒,沈珏那庶孽已经没了,犯不着为了他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再说了,他这般糊涂,也算是自食恶果,你该高兴才是。” 韩氏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意稍稍平复,眼底却又染上几分幸灾乐祸:“说得对极!他死了才好!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汪氏那般狐媚成性,沈安一身软骨头,教出来的儿子也这般不知好歹,分不清轻重!” “如今倒好,沈珏死了,汪氏唯一的指望没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辈子也别想借着儿子攀附国公府!反观我,有侑儿这个亲儿子傍身。他性子和善,素来心软,也没跟我置气过,性子是极宽容的。从前的事想来也不会多计较,往后国公府的一切,还不都是他的?” 这么说着,韩氏还把自己说爽了,陈嬷嬷令人收拾地上摔坏茶盏,又令人奉上新茶。韩氏端起品了一口,脸上的怒色彻底褪去,只剩下满心的顺气与快意。 与卫国公府的快意不同,永安侯府内,却是一片低气压。每次来永安侯府,傅玉珠都悉心打扮。今日她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乌黑的发髻梳得规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成对的东珠,衬得她面容白皙。 可哪怕悉心打扮,却掩不住傅玉珠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冷意。傅玉珠当然不快,心里气极!而今这林姑娘如今倒是越来越风光了,名声大噪不说,还跟秦泌联手,办的案子动静一次比一次大,这是故意要出风头给自己看看吗? 自己是将门贵女,容貌出挑,长袖善舞,哪样比林微姝差? 林微姝风头起来了,旁人会怎样议论?那肯定是会加以比较。 会说不是她傅玉珠赢了,是林微姝不要。 再者林微姝行事也颇不检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据说和那沈家大公子眉来眼去,十分亲热。 虽是轻佻,但别人也不信林微姝仍栓在宣婴这一棵树上! 傅玉珠心里酸溜溜的不舒坦,但她不会将这些露在脸上。男人嘛,谁愿意身边的女人是怨妇蛇蝎? 她总是和善说话,句句说得好似为宣婴好好的样子。 比如如今,傅玉珠便收敛眉宇间凉意,换成替宣婴不平的义愤与担切:“安之,你是与人为善,念及旧情,什么都往好处想。可你仔细想想,这林姑娘这般折腾,查南城兵马司,查易平之,是何用意?你是五城都督,南城兵马司本就归你管辖。她分明是冲着你来的!若真心如你一般挂念旧情,就不该将这些旧事都扯出来的。万一牵连到你,又当如何?” 至始至终,她便十分了解宣婴,知晓说什么能让宣婴生气。 她了解男人,一个女人了解男人便能操纵男人,那才是真正聪明的女人。 女人自己跑去跟女人扯头花,闹出来也不大好看。 是故女人若有几分聪明气,便应让男人去出头,自个儿不沾手。 傅玉珠没有细细去打量宣婴面上神色,只自顾自说道:“不如,你与林微姝说一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何必继续纠缠?各自好生过日子,不必再为难你。” 她也不信林微姝真个儿放得下。傅玉珠比宣婴还要更清楚林微姝的性子,知晓林微姝性子软和多情,就算跟沈侑有什么什么的,也未见得真能放下宣婴。 而且宣婴其实也爱吃醋,其实巴不得寻个由头,跟林微姝说说话。 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就体恤大度,在宣婴瞌睡时送枕头,给宣婴一个借口。这哪个未婚妻子能有自己大方。 一切皆在傅玉珠的预料之中,她一向是游刃有余的。 可房间里却默了默。 傅玉珠有些惊讶,抬起头,看着宣婴,终于认真打量宣婴面上神色。 宣婴身着一袭石青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腰带,腰侧悬着一枚羊脂玉扣,身姿挺拔如松。而今他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剑眉星目。 宣婴实是个美男子,若非美男子,傅玉珠还瞧不上,毕竟她觉得宣婴远远不及自己聪明。 她觉得宣婴笨,但好在有一副好皮囊,而且家世也不错。更要紧的是,哪怕从前宣婴不喜欢她,却始终颇为敬重她,很是重视傅玉珠的话。 可这次宣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她的话,反而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意,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玉珠,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傅玉珠愣了一下,她不服气,又有些心惊。 “怎么会是我想多了?南城兵马司亦归五城兵马司管辖,易平之勾结沈珏做的这些事,若是被人咬住不放,说你监管不力,岂不是扯不清?” 宣婴摇摇头,嗓音比傅玉珠以为的要平静:“我刚刚接手五城都督之职,不过两三个月而已,易平之与沈珏勾结的这些事,都是我接手之前就有的旧账,与我本就没有关系。” “相反,若是林女尉没有现在将这些事扯出来,等再过些时日,这些旧账被人翻出来,我接手已久,反倒会被牵连,到时候才是真的扯不清。林女尉这次查案,倒是帮我避开了一个大麻烦。” 傅玉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宣婴说得没错,这些都是旧账,与他无关,现在扯出来未必不是好事。 可是,宣婴这副模样,却似有些陌生。 0这般的平静。 仿佛,仿佛有些不尊重自己!好似自己这个未来妻子给他出谋划策,他好似不稀罕,也看不上。 好似觉得她有什么别的居心? 她注意到宣婴的称呼,从前宣婴称呼林微姝一声小姝,听着十分热络。而现在,宣婴并没有这样亲热叫了,可也不似自己这般直呼其名唤林微姝。 他称林微姝为林女尉。 这样的称呼并不亲昵,可是,似乎,似乎有些从前没有的尊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077 好似再也没 傅玉珠觉得宣婴变了, 变得令傅玉珠心慌。 宣婴也觉得自己变了,看着傅玉珠吃惊无措样子,宣婴好似亦敏锐察觉到这一点。从前, 傅玉珠总是一副冷静理智、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样子, 仿佛是个性格沉稳、不掺私念的人。 宣婴一直也是这样这么觉得得,可这时候宣婴却有了个奇怪念头, 觉得傅玉珠每次分析,都在暗暗夹带私心, 处处针对林微姝。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对比。林微姝性子是急了些, 有时会激动, 会吵架, 甚至会哭。可她每次说的话、做的事, 都是基于查案的正经分析,不带丝毫私人情愫,一心只想查明真相。反观傅玉珠, 看似冷静,言语里却隐隐藏着些私人恩怨裹挟, 连判断都失了分寸不顾大局。 傅玉珠察觉到宣婴的目光, 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避开他的视线, 低声伤感道:“我也是担心你, 怕你被牵连——” “你知我性子直, 说话直来直去, 不会那些弯弯绕绕, 更不会说些好听话令你欢喜。” 傅玉珠总是这般自我标榜。 往常宣婴内心会升起一丝微妙的愧疚之意,可不知怎的,今日却有些不耐烦, 但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往后莫要再这般胡思乱想。她,她是太后选中的女尉,查案是她的本分,并无其他心思。” 傅玉珠抿着唇,没有应声,心里却依旧憋着一股气。她不是不懂宣婴的话,可她就是见不得林微姝风光,更见不得宣婴这般维护林微姝。 说男女之情也不像,可总是让傅玉珠别扭到了极点。 傅玉珠就在宣婴跟前,可宣婴却思绪飘飞,那飘飞的思绪不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 之前那凶手卫姑娘被逼在了绝处,巧言令色,以利诱之。 可林微姝面对此等利诱,却是断然拒绝,不肯顺之。 宣婴说不上那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他觉得林微姝硬梆梆、见识少,不识时务,不动风色,一腔无聊的天真热血。 总之,就是幼稚不识时务。 可当他触及林微姝带火双眸时,心尖儿竟忍不住颤了颤,有一丝掩在自个儿内心深处的自惭形秽。 好似再也没办法轻视她了。 离开永安侯府,傅玉珠心中郁郁。这次去永安侯府,她是处处碰壁,十分不顺。 宣婴这样,就连宣月也不似从前那般亲近自己了。从前宣月总是十分亲近她,傅姐姐长,傅姐姐短,这般纠缠,什么无聊的话都跟傅玉珠说。 那时傅玉珠只嫌宣月烦,只是脸上并没有露出来。 可是如今,自从诚王府那档子事后,宣月跟自己也不似从前那般亲热。今日自己来探望,宣月也不咸不淡,也没缠着傅玉珠多说几句话。 是跟自己生分了?小姑子虽是愚蠢,可如若对自己死心踏地,自己嫁过来日子也安顺些,怎么就生分了呢? 不,宣月只是受了惊,而今门也不愿意出,自然不愿意再多理会自己这个傅姐姐。 傅玉珠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股恼性不觉涌来! 自己将门虎女,凭什么要受这些无聊气?宣家上下这般相待,也无半点热络,这还没有成亲。 如真成亲了,还不知晓如何慢待! 傅玉珠狠狠扯着手帕,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愈发不顺。 那些心思流转间,很想甩一句自己不想嫁给宣婴了,只是那些话到了唇边,到底让生生咽下去。 若有个比宣婴好上十倍的人在,傅玉珠又岂会再稀罕他?可偏生却没有这样子人。偏生没比宣婴还好的—— 如若以后找差了,少不得会被笑话。而傅玉珠最在意的,则是自己颜面。她不能落了面子! 人生在世,总是需得要忍气吞声些的。 傅玉珠攥紧了手帕,忽更闹。如若要怪,就怪林微姝实是太会闹腾了! 沈侑这案子只破了一半,虽寻出与沈珏这掮客勾连的幕后黑手,但沈珏如何死的,却仍是秘密,寻不出端倪,竟生生走进了死胡同。林微姝暗暗揣测,说不准是两个案子,沈珏之死和他当掮客这桩事,本就毫无干系。 可京城的风,从来都是捕风捉影最烈。不过三五日,流言便如野草般疯长,四下蔓延,竟全是冲着沈侑去的。 街头巷尾,茶肆酒坊,处处都有窃窃私语,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有人说,沈侑素来嫉妒沈珏,虽面上温和,心底却积怨已久,沈珏之死,分明是他怀恨杀人、泄愤报复。更有人翻出旧账,说案发前一晚,曾见沈珏与沈侑在国公府外的巷口争执,言语激烈。沈珏当众羞辱沈侑,骂他不过是个被弃的病秧子,也配与自己争高低。 故事一讲出来,市井坊间众人亦不得不信了。众人都清楚,沈睿子嗣单薄,若沈珏只是个养子,往后卫国公府的家产、爵位相争,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可沈珏若是私生子,便是实打实的亲骨肉,少不得要分去许多。如此这般,沈侑便有了最充足的杀人动机。 谣言愈演愈烈,竟到了绘声绘色的地步。便有人提及案发当夜沈侑乔装成杂役,悄悄潜入沈珏的别院,趁其不备下手行凶。 另一个故事则说,沈侑早便买通了沈珏身边的小厮暗中下药,待沈珏昏迷后再痛下杀手。行此恶事,沈侑事后又清理痕迹,做得天衣无缝。众人讲的绘声绘色,一如亲见。 就连秦泌也来试探林微姝口风。 这日林微姝正在巡捕营整理易平之的供词,秦泌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他言语干脆:“林女尉,近日京城的流言,你该也听闻了。” 林微姝心里不高兴,不过若发脾气反显有私,是故说道:“自然听闻了,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不值一提。” 秦泌:“我知道流言多是揣测,那些故事绘声绘色,一如亲眼所见,本也不真,自是些愚妇愚夫才信的故事。但抛却那些市井流言,沈侑与沈珏素有嫌隙,又有争夺家私之嫌隙,难免让人多想。我倒是好奇,林女尉这般笃定,莫非是知晓些什么?” 林微姝:“大公子并不是这样子的人,他性子清雅温柔,淡薄名利,不在于那些世俗之物,为人也太过于宽厚仁善。别人猜他对沈珏恨之入骨,可实则大公子对沈钰连半分恨意都没有。” 想着沈侑温雅出尘身影,林微姝心尖儿不觉酸了酸,怕沈侑听着那些流言蜚语,心里会不舒服。 秦泌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林微姝这样聪明利落的年轻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流言本就不足信,这点我自然清楚。沈珏案发当夜,沈侑有林女尉作证,他有十足的不在场证明,无论如何,也不会亲自下手行凶。只是我好奇,倘若你说沈侑性子温和,会自我约束,不会行凶,我能理解。可你说他对沈珏连恨都没有,这可能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世间之人,或多或少都有执念与怨怼,沈珏欺凌他多年,如今又来争抢他的一切,他便是生出几分恨意,也在情理之中。一个人太过完美,反倒显得不真实。” 林微姝闻言,不觉认真辩驳起来:“大公子若是心口不一,心底藏着恨意,行为上必然会有所流露。论仕途,大公子安于清闲仕途,从不相争。论家业,大公子也主动迁去外城,也未刻意讨好谁去,哪里有跟人相争意思。” “他不争不抢,根本并不在意这些俗物。” 秦泌听着林微姝把沈侑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林女尉倒是护着他。可你也瞧见了,如今卫国公府上下,谁不捧着沈侑?沈珏已死,汪氏失势,卫国公府的一切,如今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旁人求着他收下,他也只能勉为其难,这般不争,倒像是最聪明的争。” 这话一出,林微姝顿时沉了脸,语气也冷了几分:“秦大人这话便不对了!你这般揣测,全无半分证据,不过是和那些流言一样,捕风捉影罢了。难道一个人为人太好,就可轻飘飘说句不真实,做人太好反倒成了错处?” 见林微姝真的动了气,秦泌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褪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是我失言了。林女尉说得对,我这些言语,确实并无半分证据,不过是随口揣测,实是不应该。” 秦泌样貌英俊,年轻的脸垂眉顺目诚恳跟林微姝认错时,使林微姝没来由联想到认错的大型犬类生物。人一旦被动物塑,立马显得可爱几分,使得林微姝气也消了大半。 她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悦:“秦大人统率巡捕营,查案当以证据为先,往后莫要再这般无凭无据地揣测他人。” 秦泌温声应了声是。 他心里也有些奇怪,心忖家里哥哥姐姐看着自己给个小姑娘道歉,必然很惊讶。 因为秦泌在家性子有些孤拐,也就是有些轴,固执起来也不会认错,有次被亲爹狠狠抽顿鞭子也不松口。他也不是对面是女子就会相让的人,上次跟表妹阿茹争论,把阿茹气得泪水珠子都掉出来了,也没松口认错。 家里人骂他木头脑袋,不知怜香惜玉,他却觉得莫名其妙。自己跟阿茹只是据理力争,又不是动手动脚,无非是观点不同越辩越明,何错之有? 所以方才他向林微姝认错,并非是因为林微姝是女子缘故相让,而是他觉得林微姝说得没有错? 是了,身为执法之人,既无确凿证据,是可去查,但不能很笃定的说出来,自己言语确实失了分寸。 相通了这些,秦泌心里也顺畅起来:“林女尉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以证据为依凭。沈珏之死的线索虽断了,但我会让人继续追查,定要找出真凶,也免得无辜者受累。” 若沈侑真是无辜者的话—— 无论怎样,秦泌都觉得林微姝所形容的沈侑不似人,好似已失了人性,一点都不真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078 林微姝已猜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圣洁纯善之人? 如此伪人, 加之利益相关,秦泌自然觉得其很值得怀疑。 但这些话到了唇边,被秦泌生生咽下去。 他暗暗打量林微姝, 看着林微姝雪肤杏眼, 心想她样子俏,跟人据理力争时倒是好凶。 林微姝可没留意到秦泌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供词上,只是心底却暗暗思忖。 流言虽可辨, 可沈珏之死的真相, 到底藏在何处?那神秘的凶手, 又究竟是谁? 回去路上, 林微姝还在琢磨。其实她知秦泌仍在怀疑。之所以怀疑, 是因为自己将沈侑形容得太好了。 她觉得秦泌实在有些鲁直,缺乏一些常识。 不错,林微姝也承认世间并无完人, 但她形容的是自己眼里沈侑。 换成旁人,旁人眼里的沈侑也许就不那么完美。 丝萝愿托乔木, 许多女郎觅夫婿, 是希望丈夫能立住事,护得住人, 依林微姝来看亦是人之常情。 也许便会觉得沈侑性子软和些, 过于软绵。 可能会嫌沈侑不爱做事, 只爱每日清闲。 林微姝自也瞧出沈侑是不喜做事的—— 是了, 沈大公子耳疾已经痊愈了, 仍闲闲的不爱做事。是故林微姝也猜得出他多半生性懒散,天生不爱做事情。 沈大公子多半指望做个富贵闲人。 不过物有百类,各自不同, 每个女孩子的心思各自不妥。 大家口味亦各自不相同。 林微姝爱沈侑身上温雅出尘之气,而这出尘气要富贵闲人才能养得出来。 林微姝自个儿倒是爱做事,忙完事回了家,若有个温柔体贴之人细语安慰,那就再好不过了。若挑个强势的,强势之人无分男女都爱教育人,那她也不愿意回家听几句教育。 可见人与人之间这么处着,有时候错处亦未必便是错处,只是看合适还是不合适。 想到此处,林微姝不觉满面红晕,伸出手掌拍拍自己脸颊,不觉告诫自己—— 林微姝,你不要再想了,若再想,怕是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字都能想好。 马车方才到家,小梅便来相请。林微姝亦想见见沈侑。京里谣言传成这样子,也许自己也该去安抚一二。 不过见着沈侑时,林微姝想好的话也说不出来。 京里流言纷纷,传成那样子,换成是林微姝,怕也是抵受不住。可沈侑却一派从容,并无拘谨,好似也未将这许多事放心上。 似乎无论怎样惊涛骇浪,沈侑都是这般温文儒雅姿态,令人不觉为之心醉。 林微姝心尖儿不觉生出了几分恍惚,沈侑已经含笑引着林微姝坐下。 沈侑似要说什么,察言观色问道:“你有事?” 林微姝想了想,点了一下头,然后才说道:“你知道的,如今京城传出许多话,都是说的你。” 沈侑嗯了一声,又笑:“那你信不信?” 他知晓林微姝做事认真,以为林微姝会说需秉公处置,查出来再说。 没想到林微姝却斩钉截铁说道:“我自然不信!” 林微姝接着说道:“所以我必然要查出真凶,免得听人胡言乱语,说出这些。” 沈侑嗯了声,心忖好吧,她信不信我都会查清楚,好似也不影响什么。 不过沈侑心里倒是添了些高兴。 他又说道:“你自然信我,不过杀人无非酒色财气,为一个利字,旁人怕是会疑一疑,又或者觉得我不甚真诚,有意谋算,也不稀奇。” 林微姝想到了秦泌,心里沉了沉,脸色也有点儿怪。 自己信沈侑,可旁人却会相疑。 沈侑其实早知晓这桩事,还知晓林微姝因此和秦泌争执一番。 他心里倒是满意的,不过却故意和林微姝提一提。 旋即沈侑又和善说道:“咱们不必和他生气。” 林微姝想了想说道:“秦二公子是有相疑之意,不过我也没生气。他这个人没什么的,有什么说什么,有错就认,相处起来也不累。” 沈侑心忖林微姝可真是好性儿,秦泌那样粗鲁无礼性子,她也还说好。便是回了家,林微姝竟也还提他。本来是沈侑提的话头,如今倒成了林微姝回家也提。 沈侑便觉得主要是因林微姝从前认识了宣婴,和宣婴一比,谁都显得好性儿。林微姝被宣婴磋磨过,脾气显得好,和什么人都处得来。 沈侑笑了笑,也不提秦泌了,转了话题。 他说到:“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也不用在意,今日我本要寻你,想送你件礼物。” 林微姝忍不住笑:“好端端的,为什么送我东西。” 沈侑认真脸:“你不是破了桩大案子,连巡城御史都被扯过来。易平之可不得了,老师可是秦阁老,本来几番升迁,以后前程大着,便是入阁也不是没指望。而今,落得如此地步,连带秦阁老也是面上无光。” 有些话沈侑没有说,京官儿哪个背后没根底,谁家身后都有些势力。巡城御史是个要紧职位,也是秦阁老出了力。如今秦阁老损了颜面,虽不说动了根基,却也气势受挫,在陛下跟前请了罪。 林微姝和秦泌这两个愣头青,根本不知晓自己闹了多大阵仗。 林微姝也没听出来,也没沾沾自喜,只轻皱眉,有些苦恼:“可沈珏案子并未被破,也不算成功。” 沈侑心想小姝对自己要求真是极高。 他说道:“已然极了不起了,罢了,不说这些无聊事。” 沈侑取出一匣,递过去:“先帝在时,知善观的徐真人最善调香,仙游前留下香珠三颗,我寻着其中两颗,送一枚给你。你如佩戴,夏日不生汗,不沾蚊虫,十分方便。” 林微姝听着觉得很贵重,已决意推辞不要了。 她听着沈侑继续说道:“那寻来两颗香珠,我已毁了其中一颗,还有一颗我以后必会寻到,也一定会寻到毁去。如此一来,你这枚香珠就是独一无二了。” 林微姝很是吃惊。 沈侑很和善从容,不过似乎总归是国公府出身,有些心思很怪诞,似乎有点儿不一样。 林微姝脱口而出:“那为什么要独一无二。” 沈侑微笑:“你不要以为我败家,实则三颗珠子都在,不如世间只有一颗值钱。很多古董商人都这样的,一模一样花瓶有两个,击碎只剩一个,那剩下那个价值是从前十倍。我非但不是浪费东西,反倒是很会抬价。” 林微姝口里推拒,理由跟推脱韩氏理由一样,自己是在办案子,不合收礼物。 可她心里却是一动,灵光一闪,似想到了什么。 这世间独独一件的东西才最值钱! 她脑海里浮起一张张脸孔,沈安、沈睿、汪氏、韩氏,还有死去的沈珏,甚至眼前的沈侑。 想到整个谜题关键处,林微姝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侑本来是有些发闷的,林微姝随口推拒,他却不甚痛快。林微姝是信他的,可这个林姑娘涉及公事也是公事公办,不会沾手自己礼物。那么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没甚差别,也不会为了自己显特殊。 这时候林微姝却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看着:“我记得沈珏小大公子两岁,大公子久居寺中,可知晓沈珏生日。” 沈侑心里笑起来,称赞着林微姝聪明。自己不过给了小小提示,眼前的林微姝就能抽丝剥茧,想到了关键处。 他面上和善说道:“这我倒是知晓,他也是六月份的生日,和我是同一个月。” 他想也怪道自己喜欢林微姝。 小姝这样漂亮,又这样聪明。 从前给卫国公府看病的金正金大夫出了事,连带回春堂的生意也都没落了许多。 林微姝想透了一些关节,于是匆匆而来,未曾想她来时,金大夫已经人没了。 昨日入夜,有凶徒潜入屋内,手使一柄大锤,将金正锤得胸骨尽碎,当场气绝身亡。 人虽然没了,但反倒更印证了林微姝的猜测,林微姝已猜出了凶徒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079 身世 暮色沉落之后, 京城便被浓黑裹了个严实,月黑风高,星子隐在云层之后, 连一丝微光也不肯透出来。城北宵禁之后, 此刻更是静得可怕。 沈安与汪氏居于此地,此刻屋内已没了声响, 想来是已然安歇。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男人的身影静静蛰伏着, 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手中紧紧攥着一柄沉甸甸的巨锤, 锤身漆黑。 男人他早已探好路径, 知晓沈安自幼习得几分武技, 寻常手段难以制服,是以特意带了重器,有备而来。更何况他早先已杀了金正, 练了手,胆气更足了几分。 风又起, 吹得院墙上的枯草簌簌作响, 恰好掩去了他翻墙而入的轻响。男人避开院中的杂物,悄无声息地溜到屋门前。他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 料想两人已然睡熟, 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抬手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这些年, 汪氏和沈安居然是睡在一处的, 不似他以为那般关系不好。想到此处,他心尖儿恼恨更浓上几分。 屋内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勉强能辨出床榻的位置。男人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巨锤,一步步挪到床前,凭着记忆判断着床上两人的方位。他恨沈安,恨他当年揍得自己两月不能下床,恨他毁了自己的体面,更恨汪氏,恨她水性杨花,恨她生下沈珏这个孽种。 “砰——” 巨锤带着风声,重重砸向床榻一侧。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紧接着又是一锤,朝着另一侧砸去,一下、两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怨毒都发泄在这锤下。 可砸了几下,他却渐渐觉出不对。手感僵硬,没有预想中血肉模糊的绵软,反倒像是砸在了一堆被褥之上,连一声痛呼都没有传来。男人心头一沉,暗道不好,正要俯身去探,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盏灯笼被点亮,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屋内,将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伴随着厉声大喝,数十名身着捕快服饰的人一拥而入,个个手持长刀,神色肃穆,瞬间将男人围在了中间。男人大惊,下意识地举起巨锤想要反抗,可捕快们早有防备,几人合力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夺下他手中的巨锤,扭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倒在地。 一道纤弱婀娜身影从捕快身后走出,一身素衣,正是林微姝。林微姝神色沉静,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了然。她一步步走到男子面前,伸手扯下对方面纱,使其露出真面目。 是卫国公府长房嫡子沈睿。 亦是沈侑之父。 林微姝:“沈大爷,你便是这次连环杀人凶手,你已杀了养子沈珏,大夫金正,手里已有两条人命了。” 沈安和汪氏站在屋外,二人并肩而立,脸色皆十分苍白。 汪氏柔柔弱弱,也不似平时那般穿红戴戴女,只一身素衣,发戴银钗,鬓处别了一朵小白花。 夜风微凉,汪氏披着一件外衣,似轻轻发抖。沈安紧紧攥住了汪氏的手掌,若非沈安扶着,汪氏似已站不稳。 很多年前,汪氏也是这样被沈安牵着手,紧紧握着,好似夫妻之间除了彼此再没什么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一开始,她卖笑卖唱,只是留着心,不肯卖身。有地痞调戏,沈安出头救下汪氏,汪氏以为自己熬到了头,有个英雄可依靠。 可沈安也是愣头青,脾气大,又不会赚钱,做生意反倒将本钱陪个精光。 沈睿调戏她,本来沈安已经搬出了国公府,可又灰溜溜搬回去。 不但如此,沈睿让夫妻二人入府居住,清扫了处厢房出来,又送了些首饰衣料。 谁都看得出沈睿是什么心思,可一向脾气爆裂的沈安却成了闷嘴葫芦。 那时汪氏便十分失望。 她虽妩媚丰腴,可并不真个想做个失贞妇人,她喜欢丈夫霸道些,看着自己跟别的男人多说两句,便会生气起来。 可惜,沈安却还是灰溜溜留下来,他没心气儿,知晓自己是个废物,处处碰壁,处处受挫。 汪氏看不上他,心生鄙夷。 这个不堪之极的男人偏生是她夫君,偏生那时她刚被号脉,说有一个多月生育。沈安给她炖了安胎药,她却大发雷霆,说一贴红花,把腹中这块肉打了去。 她说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沈安护不住自己,为什么要娶自己? 她涂脂抹粉,说要和沈睿私通,攀上国公府嫡脉的高枝。 她自暴自弃,巴不得沈安给她一顿拳脚,把孩子打落也无妨。沈安手掌高高扬起,到底没落下来,只双眼通红看着她。 那时汪氏又笑,说沈安舍不得打必然是为了孩子,可也无妨,汪氏会自己寻贴药吃了,打落腹中那块肉。 沈安没说话。 不过女人就是心软,汪氏口里那样说,到底迟迟未动。 也许,她跟沈安之间到底有些情分。 她不显怀,月份小的时候,肚子也不大瞧得出来。而且前三月虽显,但沈睿那方面也不算很行,勾搭别人妻子实属人菜瘾大,远远不如沈睿厉害,是故那孩子竟安然无恙。 不过若一直拖着,始终会不好。 后来她又跟沈睿说,说这孩子是沈睿的,说本来快三个月孩子才一个多月,说这两月她跟沈安闹得僵,拨来服侍婢女都知晓,自己和沈安早未同房。 那时她心中惴惴,生恐沈睿道出自己所言为假。 但若沈睿信了呢?说不得,她还能给自己讨个名分。她也觉得自个儿想透了,所谓人往高处走,自己不过想过些好日子。 可哪怕污了身子污了名节,当真放开了去,也不是说你一定便能随心所欲。 沈睿没怀疑,他是真信了,可就算信了,他也凉薄。 汪氏说能给他生儿子,可沈睿又不缺女人给他生儿子。 他只觉不耐烦,有些恼:“也该喝好避孕汤药,闹成这样,成什么样子。这传出去,怕也不怎样好听。你去吃贴药,把这孩子打了去,也是为护你自己名节。” 沈睿竟百般嫌弃。 再之后,汪氏哭闹了几场,沈睿得了手兴致大减,也说了不来了。 他把汪氏当破烂衣服,在汪氏舍去为人尊严,奉献了自尊,摧毁了内心最后一丝骄傲后,沈睿像扔破烂儿一般扔了她。 如此决绝,毫不顾惜。 他只令人送些银钱封口,又让送钱嬷嬷恩威并施一番。 那天,她失魂落魄。沈安送上一碗安胎药,十分迟疑,然后说:“他是不是以后便不来了?” 那时沈睿已大半月没来寻汪氏,汪氏又羞又急,说不出话。 沈安则慢慢的,低声下气说道:“我也有不是,不如,我们以后好好过,什么都不提了。” 汪氏蓦然泪如雨下。 贪慕虚荣又蠢笨的妻子,无能暴躁又懦弱丈夫。 谁也不必嫌弃谁。 沈安伸出手臂,就这样揽住了汪氏,一点点的将她楼入怀中。 其实汪氏也想过,沈安这样大度也不过是没有更好选择罢了。他要是能寻个美貌贞洁处子,一定看不上汪氏。说到底,还不是寻不到更好的,彼此将就罢了。 可日子不就是如此? 再之后,沈睿却出了事,因他行事凉薄,竟被妾室行了巫蛊之术诅咒,也绝了生育。 沈睿冷汗津津,除了正房所出沈侑,竟只有沈珏这个庶孽。 他竟又寻上汪氏。 那时节,沈安汪氏二人已经搬了出去,二人得了沈睿财帛,只要不再去做什么生意买卖,安心置田买铺,靠着田租店租,日子竟也过得去。 沈睿寻上来时,汪氏没否认,沈安没吭声。夫妻二人不约而同间,竟差不多有个同样的看法。 等沈睿离去,是沈安主动开的口:“这孩子如若出身好些,便能活得有尊严,不会似你我这般,任人践踏侮辱。” 沈睿有什么本事?无非是出身好些罢了。含着金钥匙长大,行事恣意妄为。 不似沈安和汪氏,有些脾性和自尊心又怎样?到最后还是一点一点的被人践踏在地上,碾压成泥。 不过不要紧,做父母的受尽屈辱,可他们的孩子会过得很好很好! 那孩子会有很富裕人生,受尽宠爱,扬眉吐气,得到世间种种的美好之物。 这样想着过去,火光轻轻摇曳,汪氏和沈安已随之到了顺天府。 特事特办,顺天府的尹府尹开了夜审。 沈睿被抓个现行,押送至此,只听林微姝说道:“大人,今日当场抓凶,杀死沈珏、金正二人凶手正是卫国公府大房长子沈睿。” “究其原因,乃是因为沈珏并非沈睿之子。” 汪氏幽幽想,这林女尉什么都知晓,可是,她是怎样知晓这一切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080 你杀我,我 宛平县处理的乃是民事纠纷, 有一百板子刑罚以下判决权。如此连环凶案,又涉及公爵之家,自是由顺天府审理。 尹府尹虽误了睡眠, 不过却颇有兴致, 问道:“林女尉又如何知晓此等辛秘?” 这时节,沈侑与韩氏亦是匆匆赶至。韩氏身为家属, 被加以通知,匆匆赶来, 甚为惊讶。虽如此, 韩氏也还是忍不住分心瞪了汪氏一眼。 女人似乎总是会多留意一下情敌, 而今更是如此。汪氏虽面色苍白, 却颇有楚楚之姿, 惹得韩氏心里酸溜溜。 然后韩氏的目光方才放在了沈睿身上。 至于沈侑,算是今日被请来的证人之一,被放入了公堂。此刻沈睿失魂落魄, 软跪地上。身为人子,沈侑向前将其扶起来。 尹府尹瞧在眼里, 也未阻止, 只想这沈家大公子传闻中甚为宽厚,如今看来果真也不假, 是个性情和善不念旧仇之人。 到底是公侯之家, 尹府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微姝已开始解释:“首先, 沈安对死去的沈珏极好。譬如沈珏死后, 沈睿以顾及名声为由未曾亲自, 反倒是沈安到来,口里虽没说什么惋惜话,其实甚为用心, 对谁杀死沈珏也十分留意。” 话虽如此,众人犹自相疑。沈安与沈珏不合,更恨沈睿与妻子私通。之前是沈安扯破私情,将那块遮羞布扯个粉碎,令沈珏和沈睿被指指点点,闹得家宅不宁。 如此看来,沈安似对沈珏怨气颇重。 林微姝似也猜出众人心思:“沈珏入府几载,明面上是备受宠爱,可哪怕沈睿子嗣不丰,沈珏也不过是名义上养子。沈睿爱惜名声,哪怕真心觉得沈珏是自己儿子,也不肯承认这个庶孽。若不是沈安明着吃醋,闹得鸡飞狗跳,沈珏身份到现在都过不了明路,外人也不能知晓他是沈睿的亲生儿子。” “而沈安之所以这样做,乃是因为沈珏犯事。因为沈珏性子跋扈,为了夺人美玉,谋害了方家上下。方家偏有个孝女,不服输不认命,甚至惊动御前。如此罪过,沈安希望沈睿尽心为沈珏开脱,不使沈珏有事。” “沈睿不能只心里把沈珏当儿子,还要全京城知晓沈珏就是他儿子。如果卫国公府大房在子嗣稀薄情况下连儿子都护不住,岂非面上无光?” “沈安看似在闹,其实是处处为自己亲生儿子着想。” 天色已暗,顺天府公堂之上却点燃十几枚火把,点燃照明如白昼一般。 火光落在了沈睿脸上,使得他脸上肌肉轻轻颤动,眼睛里流淌了一抹凶色,不过沈睿到底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林微姝亦不觉生出些唏嘘。 秦泌可能会觉得公侯之家,哪怕杀个人,也可买凶杀人,亦不必亲自动手。不过有时候人心就是如此好笑,沈睿亲自动手是因为恨意,要亲手杀之,方才是能解恨。如此,方才能报愚弄之仇。 林微姝:“沈安如此举动,本就惹沈睿相疑,恰好这时,金正金大夫行医出了纰漏,使得沈睿一切都反应过来。” “根据大夫人韩氏说辞,沈家大爷之所以不能生育,是因一小妾作怪缘故。那小妾出身青楼,会些偏门手段,诅咒之术。这么做个小人,扎了银针,写了生辰八字,便能绝了沈睿身孕。” “那小妾被发现之后,亦十分惶恐绝望,乃至于就此自尽。大夫人说辞是,是从头到脚一身红,吊死在枫林之中。” “一片枫红,那便是在秋日。而大房二公子沈珏是次年六月出生,小大公子两年,怀胎十月也未必便是十个月,但加上怀孕时间,那便是在施展诅咒之术前添的生育。如此算来,彼时沈家大爷还未失去生育能力。” “可沈家大爷的生育能力并不是那年秋天失去的,其实扎个小人也并没有什么用处。那年春日,沈睿跟林伯爵家五郎一样,得了皮,皮肤片片如飞雪,掉落成屑,又奇痒难耐。是金大夫对其用了重药,将沈睿治好,用的也是雷公藤等药材,他素来爱用这些药材治病。” “沈睿便是因为这个,绝了身孕,再没办法有子嗣。他却懵然不知,快入夏了还又接汪氏进府,有了些亲近。” “可那年春日,他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 “金大夫之事扯出来后,他方才恍然大悟,得晓真相,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知晓自己被玩弄于鼓掌之中。他愤怒!恼恨得不得了!并且有意加以报复!” “汪氏和沈安对他这么加以愚弄,让他宛如跳梁小丑,那么他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有一个法子,能使欺辱他的这对夫妻痛彻心扉,失魂落魄。” “那就是,他亲手杀了沈珏。” 堂前一片寂静。 沈安的呼吸愈发粗重,而汪氏身躯亦是轻轻颤抖。 林微姝曾在沈珏死后见过汪氏,汪氏泪如雨下,失魂落魄。 那般凄惨的样子,想来就是沈睿想要看到了。他要看到这夫妻二人希望破灭之后的痛不欲生,失魂落魄。 沈睿本来苍白的面颊蓦然变得血红,他本来是沉默不语的,可而今却蓦然扬声,口中说道:“简直胡言乱语!沈珏死的那天,我已早早回家,亥时已在家中,并且有夫人作证。便是我夫人说谎,府中上下皆说谎?还是,与我吃酒归家的朋友说谎?简直荒唐。” 他蓦然重重甩开了沈侑的手,厉声:“说到底,林女尉一颗心思都放在我儿子身上,可是因为侑儿被人议论,你心疼了?非要为了他针对我这个父亲?你怎么不说,侑儿也是极有嫌疑?” 沈侑容色幽幽,叹了口气,亦无辩解。 林微姝感慨认识宣婴也是有些好处的。至少,再遇到些胡搅蛮缠之事她亦能不动如山。这个世界不讲理的人实在太多了,胡搅蛮缠的人也太多。 沈睿言语愈急,林微姝姿态愈和顺,她也不应那些感情纠纷,只就事论事:“我并未说沈家大爷的证人证词是假的,只是这桩案子另有乾坤。” “这桩案子里还有一个受害者,这个受害者却并不知晓自己是受害者。” “这个受害者就是沈家大公子沈侑!” 沈侑容色不动,火光明灭,他容色温润如玉。 众人惊讶且糊涂时候,林微姝单刀直入:“沈安,沈珏生前,你曾与他一道谋划,意欲谋害沈家大公子沈侑,是不是?” 沈安面上浮起了一丝奇特的微妙的变化,显得说不出的古怪。 林微姝继续说道:“古董商人如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瓶,便会敲碎其中一枚,剩下那枚价值便会升上十倍。” “这世上独一无二之物,自然便是分外值钱。” “之前你口里嚷嚷,争风吃醋,使得世人皆知晓沈珏是沈睿的私生子。可哪怕如此,沈睿秉性凉薄,始终也不怎样。” “可情势却是十分逼人。方家告上了御状,巡捕营的秦泌死咬不放,太后又点了我这个女尉细查。眼看着沈珏脱不了身,只能寄望卫国公府大房倾力相助。可韩氏却在认儿子,而沈睿也唤沈侑回来住。” “除非,沈侑就这么死了,沈珏才成了沈睿世上独一无二的子嗣。到那时沈珏若有事,大房只能当真过继别人的血脉,充着自己子嗣。沈睿肯定不甘心不愿意,肯定只能倾尽全力保下沈珏。哪怕不能脱罪,也是大罪变小罪。” “沈安,你与你儿子沈珏,策划对沈侑实行谋杀。” “你们首先要做的,就是为沈珏寻好一个不在场证明。因为查案无非几个方向,总是寻利益相关嫌疑人。卫国公府大公子和二公子不和已久,多番在人前冲突。沈珏死了,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沈侑下的手。” “但倘若死的是沈侑呢?是否众人怀疑的目光也会落在沈珏身上,对沈珏诸般猜测?” “沈珏总要将自己摘出去。” “大公子,我听小梅说,案发当日你本与友人相约,去倚梅阁小聚?” 沈侑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本来有此约定,只是后来遇着些事,所以失了约,早早回了外城。” 说至此处,沈侑轻轻垂头,发丝轻轻的滑过了脸颊,使得他一张面孔透出了几分温驯和善之意。 他似代为隐之,不过林微姝说话却不留余地:“大公子之所以失约,是因被父亲掌掴,心中郁郁,又因脸上掌痕难消,所以避去外城。谁想,他竟避开这桩祸事。他与有人相约的倚梅阁离迎春阁不远,只隔着一条街,却比迎春阁正经许多。” “其实当日刘仵作验尸,说沈珏死亡时间在戌时和亥时间。之所以把沈珏死亡时间定在亥时,乃是因为沈安证词。” “沈安说,他和沈珏发生争执,戌时一刻,沈珏摔门离去。而沈珏从城北到迎春阁,便是坐马车也需一个时辰,他只能亥时左右到达迎春阁。” “可沈珏究竟是几时离开,无人亲眼窥见,甚至他戌时是否在城北家中,也再无无人窥见。沈珏被杀当日,邻人听着这户人家传来争执声,吵得十分厉害。沈安吵完后,又去邻人家饮酒埋怨,说这个养子不孝顺。” “万一至始至终,只是沈安独角戏呢?人大声时候嗓音也会变,单听声音很容易被误导,汪氏也会打配合哭哭啼啼的加以劝解。加上邻人被误导,于是所有人都觉得,死者沈珏是戌时一刻从城北家中离开。” “而沈珏死后,无论沈安和汪氏都一口咬定,是沈侑杀人。因为他们恶意在前,笃定是沈侑反杀,偏又哑巴吃黄连,苦于道不出真情。” 沈安脸色铁青,汪氏更是泪如雨下。 事实上,这二人先后都在林微姝面前用肯定口吻表示,杀人的是沈侑。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081 这儿子跟白 沈侑听着就想笑。 怪谁呢?大约人蠢就是这样子吧, 亲儿子死了,还糊里糊涂恨错人。 在京城散播那些流言蜚语也好,甚至暗暗尾随沈侑也好, 这些小心思折腾着, 不过是蠢人的一番可笑之处罢了。 造势传播流言蜚语的是汪氏。 捏着贴骨尖刀日日尾随沈侑欲加谋害的危险份子是沈安。 沈侑是察觉一切仍纵着他们的好心人。 林微姝道:“二位恨到大公子头上,认定杀人者是沈侑。却不知精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被人将计就计, 加以利用。沈家大爷是有不在场证明,亥时前已然回家, 可如若死者沈珏的死亡时间不是亥时, 而是提前在戌时初, 那便全然不成立了!” 沈睿面颊流转一抹狞色, 嘴唇动动, 欲说林微姝此番言语并无证据。 林微姝也预判了他的预判,抢先一步,对着沈安说道:“沈安, 事到如今,我想请问, 你儿子当真是戌时一刻摔门离去, 从城北家中离开的吗?” 沈安面色很沉很沉。 就在片刻之前,沈安亲眼看着沈睿抡起大锤, 一下下, 恨不得将他和汪氏锤成肉泥。 那个金大夫金正, 亦是胸口被重重锤击, 血肉模糊, 死于非命。 林微姝说沈睿是凶手—— 这个林姑娘素来聪明,很会断案子。是了,凶手怎么会是沈侑?自己跟汪氏跟猪油蒙了心似的, 一开始居然认定是沈侑下的手。 此刻在公堂之上,看着沈家这位大公子,沈安方才察觉到了自己可笑之处。 对方分明面团儿一般的性子,软和柔弱,哪里是能杀人的人? 看着沈睿满脸凶光和杀人的恶意,沈安如醍醐灌顶,蓦然悟了,忽才发觉其中的真谛。 沈睿这样子的人,方才是会杀人的人。 他喉头滚动,不觉说道:“一切,正如林女尉所言,那日珏儿并不在家中。” “他已早早去了迎春阁,意欲早些埋伏在依梅阁附近,好加以伏击大公子。” 虽已听出真相,可沈安招供之际,公堂上下亦无不唏嘘震惊。亏得夜审时无百姓围观,否则还不知晓惹起怎样的嘈杂议论。 甚至尹府尹亦不觉加以感慨,这卫国公府一干相关人士真可谓各有各的奇葩,竟闹成这个样子。这其中只有一个早早送去庙里的大公子性子和善,为人善良,也因此竟有几分福气。 汪氏眼里染着泪意,此刻竟不觉嫣然一笑,有些欢喜。 旁人不会猜到汪氏的心思。 汪氏此刻喜爱沈安这股狠劲儿。 你毁我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些年,她和沈安做夫妻,将就的心思也更多了些。 男人懦弱过一次,身边女人也很难再相信他了。哪怕沈安忍气吞声,之后给她递安胎药,可谁知晓沈安的真实心意为何呢? 她不知晓是不是因为沈安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知道沈安捧着儿子上位,是为了儿子好,还是为了其中利益,想借着儿子得些好处方便鸠占鹊巢。 但现在珏儿死了,什么好处也没有了,沈安却肯这么不管不顾—— 汪氏忽而觉得有些事,也有了一个答案。 这么些年,沈安对她,对这个家,是有真感情的。 他是真心实意托举儿子,把孩子的未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那些死去得感情好似又回来了,汪氏心里也涌过了一抹热流,多年以来的嫌隙也终于得以化解。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一家人。 沈安大声:“是你害死珏儿!” 汪氏也恶狠狠盯着沈睿,恨透了他! 沈睿十分不自在,其实既被捉住当场,他已前程尽毁,杀不杀沈珏以后都这样了。他挣扎着也已不能求生了,却犹自狡辩:“尔等有意谋害我亲子,处心积虑,栽赃陷害。如今已亲口承认欲行谋害之事,意图鸠占鹊巢,还偏要污蔑于我。” “便是沈珏死在戌时左右,凭什么说我杀了他?我有杀人时间便说是我杀的人?我人在附近便说是我杀的人?” 沈睿越说越顺:“是!今日我是欲杀人,可也未曾得逞,至多不过杀人未遂。” “我又何曾犯下什么重罪?” “我纵有罪,也不是你们口中所言杀人大罪!” “我乃国公府长房嫡子,绝不能随意被污清白!” 尹府尹听得连连皱眉,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也连连拍惊堂木,使其安静几分。 沈睿又以自己身有官职,又是勋贵出身,要求个位置落座。 尹府尹也不愿落其口实,于是顺其心意。 沈睿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晴不定,目光落在了沈侑身上,忽生出了几分厌意。 哪怕这个儿子是他唯一血脉,又素来对他十分恭顺。可看着沈侑闷葫芦一样闷不吭声样子,沈睿就气打不了一处来,觉得对方懦弱无能,十分惹他厌。 林微姝倒也沉得住气,待沈睿发作过了,方才心平气和道:“沈家大爷如要证据,也是人证物证具有。” 尹府尹也烦沈睿,于是道:“林女尉快快道来。” 林微姝:“今日沈睿欲杀沈安和汪氏,当众擒获,手握蒺藜锤,现此物证也亦扣下。此锤表面有凸起铜刺,宛如蒺藜,每把样式都独一无二。金正金大夫惨死,尸首还未下葬,如此加以对比,就能说明沈睿正是行凶之人。请大人传唤仵作,加以验证,验出真情。” 尹府尹允之,令人抬来尸首,传唤仵作,加以当众验证。 沈睿如被狠狠打了几巴掌,心下既乱且怒!林微姝!区区一个小女娘,竟这般挑衅自己!此女不是还勾搭自己儿子,意图嫁进卫国公府?为何就如此行事狠辣,不依不饶? 他不觉破口大骂:“你是什么身份?沈睿二字,是你能直呼?你连连直呼我名,可知礼数?不过是个落难官眷,破落户出身,竟闹腾至此,算什么东西?” 沈睿连连大骂,甚是恼恨,甚至要跳起来对林微姝挥手动脚。 关键时刻,沈侑也防着他,一下子把他给按下来,不觉说道:“还请父亲息怒。” 沈侑力气大,这么一按,沈睿半边身子都酸了,只能稳稳当当坐下来。其实卫国公府一脉皆天生神力,力气极大。先祖戎马半生,有从龙之功,底下子孙却是多任文职。沈睿并非武将,杀人时却抡着个大锤。 沈侑自幼养在寺庙之中,却是能当众杀虎,其实搁沈家人身上也不稀奇。 沈睿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儿子懦弱不担事,却对林微姝十分上心,处处维护。 这亲儿子跟白养了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尹府尹心里连连苦笑,要换成旁人,如此咆哮公堂,早发落下去打几板子清醒几下。可谁让沈睿有些身份,也不好如此行事。他这个正堂审案官也不觉束手束脚,很是不自在。 偏眼前林微姝倒是情绪稳定,不受影响,口里继续说道:“老大人,除了物证,还有一个人证。” 林微姝很明显有自己节奏,无论沈睿怎样闹腾,林微姝都不为所动,也不分心与之争执。 她之言语也是句句是刀,狠狠凌迟,毫不顾惜。 尹府尹颇有兴致,令林微姝快快道来。 林微姝:“如若死亡时间推前,还有一人证词出了问题,便是迎春阁的妓子玉娘。她是沈珏的相好,原本证词是沈珏将近亥时才到,她吃了逍遥散,于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 “是故,哪怕沈珏被锤死,她亦并不知情,只醒来身边发觉一具尸首。” “如果沈珏死亡时间推前,说明玉娘所言也尽数是谎言,言语也根本对不上。” “事实上,沈珏为制造不在场证明,除了城北的亲父母要演戏,还需玉娘加以配合。他要玉娘替他作证,自己是亥时方才到达,并且与他一道饮酒。” “玉娘是沈珏女人,又掺和别事,替沈珏攒局做掮客。如此这般,玉娘亦肯定对沈侑言听计从,愿意做这个伪证。” “戌时二刻,沈睿借口酒意太浓,于是离席更衣,匆匆潜入附近的迎春阁,砸死沈珏。那个时辰,本来玉娘不应在此,也是无目击证人。” “可沈睿算错一事,那便是玉娘也掺和此等计划,人亦在沈珏拿捏之中。你行凶之时,玉娘隔着披风窥见你恶行,当时吓得厉害。” “虽如此,玉娘不过是个妓子,怕生出事端,亦绝不敢就此声张。再来便是沈珏沾了些不尴尬的事,玉娘也掺和其中,对官府躲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凑上去?” 林微姝叹息:“至于第二日如何交代,玉娘六神无主,也未来得及现编一个谎话,只将之前和沈珏商量好的说辞拿来应付。但一旦盘出沈珏案发当日时间不对,玉娘这些说辞自然也是出现了破绽。” “而今再问,玉娘也愿意加以招认,以此赎些罪过。” “大人可将玉娘请上来,当众做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是仇人就砍 沈睿要被沈侑给气死了, 愤怒之余,沈睿甚至忍不住极阴暗揣测,林微姝可是沈侑指示, 处处添堵, 否则怎会丝毫不顾及沈侑? 只是想着沈侑懦弱性情,沈睿也并不觉得这个儿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是了, 此女子破落户出身,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区区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玉娘, 倒确实是个极关键的证人。 这时节玉娘也已安排上了公堂, 这般流着泪水, 哭诉:“沈郎吩咐, 我不敢不听,那日也在房中等他,不敢出声。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却有人趁机潜入,要了他的性命。” “我, 我亲眼瞧着沈家大爷生生将他家二公子给活活捶死!” 那日玉娘藏于屏风下, 心里也有些忐忑。人在青楼,也早信不得什么人心。玉娘暗暗觉得自己许是知晓太多了。公事私事, 还有这些谋杀事, 都一股脑的凑过来。知晓越多, 亦越危险。 她只盼沈珏打消这个念头, 她还因此做了些事—— 沈珏推门进来, 鬼鬼祟祟,轻轻唤了两声玉娘,玉娘没应。 沈珏皱了眉, 自去取行凶时要穿的夜行服。 这时节,另一片手掌却推开门,入了屋—— 当沈珏被砸死时,玉娘吓得指头塞嘴里咬着不出声。 如今公堂之上,玉娘将这些统统说出来,且签字画押,愿为实证。 沈睿提着一口气,欲要蛮缠,说此女子不过是个女犯,私底下干了见不得光勾当,凭什么便能信其说辞。 这时节偏生撞着刘仵作来回禀,说已对比完毕,沈睿今日所执锤子正是杀死大夫金正的凶器。 沈睿一口气也散了,面若死灰,直说不出话来,只靠躺在椅上面色发怔。 他盯着玉娘,似要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 虽早猜出几分,但一切落了尘埃时,汪氏和沈安还是深受震撼! 沈安面色阴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汪氏却是飞快一抹脸上泪水,言语柔婉里带着几分凄厉:“沈睿,你竟然如此!你,你竟然如此!” 沈睿倒是有了些劲儿,嘲讽:“贱人,你为了你跟沈安生的那个杂种,竟如此欺瞒于我,你还好意思厚着脸皮问我为什么?” 汪氏反倒嗤笑一声:“我与安哥是少年夫妻,明媒正娶,生出的孩子也是堂堂正正。只你恬不知耻,觊觎旁人老婆,十分不堪。” 她柔声:“你身子不济,都生养不出儿子了,我把儿子分你养一养,是你莫大福气,你竟还不知晓惜福。珏儿那么好好的孩子,又这么孝顺你,你居然把他给害死了,你竟做出这样的事!你自己不济,居然这般不珍惜?” 几句言语说得沈睿快要喘不过气来,恼恨盯着汪氏,气得沈睿脸皮都变了脸色。 林微姝人在一旁,也实不好说什么,沉默如鹌鹑。 老实说,沈珏怎么都算不上个“好好的孩子”。 这好孩子可是处心积虑想谋害沈侑,平时又极粗蛮无礼,为了一块美玉将方家折腾得家破人亡,又害苦了许多商户。 可沈珏亲爹妈也不知晓开了什么滤镜,将这孩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无论林微姝怎样看,沈珏在汪氏和沈安心里都是另外一番光景。 沈珏样子当然远不如沈侑,但生得也不差,又爱打扮,精心打扮起来又是一表人才。 这样的孩子落在沈安汪氏夫妻眼里,当真是好得不得了。 沈安跟沈睿都姓沈,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但嫡脉与分家可是大不相同。沈睿出身富贵,声色犬马样样享受,年少时也是纨绔贵公子的气派,沈安哪里有这般气派? 沈珏在卫国公府受宠,有时回家,一身的绫罗绸缎,打扮得便是勋贵人家公子哥儿模样。 沈安从头看到脚,这般细细打量,心里满意不行,觉得我儿子也有这样风光时候。这样一打扮,他亲儿子也不比正房嫡脉所出差到哪里去。 沈珏回了家,会跟沈安喝两杯,说说话。沈珏会演戏,既是小时候便过继送过去,自是会察言观色,很会看人脸色。说几句惠而不实的话讨人喜欢,于沈珏而言跟喝水一般容易。 而且便算抛却那些个利益相关,沈珏也爱跟亲爹妈处。沈睿脾气大,在韩氏面前端架子,沈侑一句话不顺,便一巴掌抽过去,摆足了谱。既然沈睿是这副德性,对沈珏肯定也是摆足谱,不会多客气。 沈珏只是显得比沈侑会说话些,处处奉承,令沈睿十分受用。但沈睿心情差时,便不大会和气,倒闹得沈珏小心翼翼。 可回到城北家中,一切就不一样了。亲爹妈对他视若珍宝,恨不得捧到天上去,满心满眼都是他,将他捧到心尖尖。沈珏稍稍示好,父母亲都十分感动。 人总是需要点儿情绪价值,沈珏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那些微妙处,虽不可言传,却可意会。 于是这一家子三口竟颇为和谐,处得极好。 沈珏老送些好东西给汪氏,那枚玉镯子他给了汪氏,却没给韩氏。沈珏最会这样了,还特意跟汪氏说及这件事,哄得汪氏眉开眼笑,眼眶微微发红,只顾着说儿子孝顺。 汪氏出身差,偏生又一副水汪汪妩媚模样。她嫁了人,和沈安一起回家。沈氏族人里便有些妇人嚼舌根,说她一副偏房下贱样,她给人唱曲卖酒的事也被扯出来,也因此说她命格太贱,骨头轻担不住贵气。这议论里还有些封建糟粕,说汪氏为人正妻必要过些苦日子,攀上高枝也只能为妾。 她和沈睿厮混,沈睿连妾都不肯许给她,轻轻巧巧扔了她,把她当成个便宜货色,无需负什么责任。 可儿子孝顺,长大了,知晓心疼脸,也将好东西给汪氏。 汪氏抚摸着这玉镯子,眼眶红红的抿嘴笑,那韩氏出身好又是国公府长媳又如何?儿子觉得好东西该配自己,谁让沈珏这个儿子是自己的亲儿子呢? 于是汪氏神清气爽,心里发甜。 后来知晓儿子是借势破了方家的门,搞出人命,方才得了块凤凰玉。她是沈珏亲娘,自然为沈珏急,急烘烘的想替儿子开解此处困局。 沈安当然也知晓这桩事,他跟汪氏一样,哪会因这桩事去嫌沈珏?沈安非但不嫌,反倒觉得自己儿子有本事,年纪轻轻就能做掮客,又结交高官,又能使唤南城兵马司的兵丁当打手,是个会经营的。这高门大院,哪家手里没什么肮脏事?儿子这样才能成大事! 难道跟沈侑似的,说是清贵,其实木头一般性子,空有个好样貌,其实是个草包。 沈珏理所当然成为父母心里的宝贝疙瘩。 此时此刻,沈珏已经死了,沈侑却是想笑。 其实沈安已经尾随沈侑好几天了,沈侑手底下的媒子早将沈安看得清清楚楚,知晓沈安意图不轨,且随身携带一把剔骨尖刀。 沈安笃定是沈侑杀了沈珏,偏又不能说出沈珏那日是去谋杀沈侑,于是这么道明面上可讨不回来,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着不成,沈安显然准备来暗的,准备走个极端。 沈侑本来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沈安消失,不过没有,因为这其中有些误会,杀死沈珏的又不是他。 难得沈安有心走极端,沈侑觉得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养凶几日,用在一时,沈侑觉得现在就是用沈安的好时候。 瞧瞧,如今不是真相大白了吗? 如今只需沈侑这么一丝丝的不着痕迹挑一挑。 汪氏跟沈睿对骂,给了沈侑挑拨的好机会,他趁势相劝:“父亲,也并非故意,只是一时之气。二弟,毕竟唤了他这么多年爹,怎会无情?” 他愚孝,这个时候还在替沈睿说好话。 尔等千万不可火拼~ 短短几句话宛如火上浇油,刺激得沈安眼睛通红,谁都看得出来沈睿是故意的! 沈睿有心报复,为打脸汪氏和沈安,是故先杀了孽种沈珏,又杀了庸医金正,最后欲杀了汪氏和沈安。 沈安红着眼珠子,一下子把藏后腰处那把尖刀拿出来,挥舞着要沈睿的性命。 今日沈睿被擒获当场,也被缴械凶物。但汪氏和沈安不一样,二人是作为苦主和证人来到顺天府,可没搜两人的身。 不过沈侑眼尖,职业习惯使然,有一双善于发现危险眼睛。比如他便发现沈安后腰处藏了什么硬物,应是本来用来杀死沈侑凶器。 如今沈安手执利刃,跟疯了似的,大喝:“沈睿死来!” 他不但喝,还立马做,拿起利刃就去刺沈睿,要立马取沈睿性命。 沈睿本来只剩一口仙气躺在椅子上,如今死鱼翻身一样起来,展露出惊人弹跳力。 沈家天生大力,沈睿力气也不小,但搁冷兵器时代,沈睿也不愿意搞个空手夺白刃,还是谨慎性后撤,不欲以血肉之躯硬杠利刃。 不但如此,沈睿还做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83 林微姝心 沈睿不要脸把身边人往前一扯, 挡在自己面前,以此血肉为盾,替自己挡住这一击。 也是事宜从权, 危急关头, 沈睿是抓着什么用什么。而此时此刻,离沈睿最近的, 便是方才把他按在椅子上的孝顺儿子沈侑。 沈侑顺从当了肉盾,眼睛里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安一刀刺来, 手腕顿也一紧, 已被个铁箍一样的手掌卡住, 力道大得出奇, 使得沈安再难刺进去半寸。 入目的是沈侑一点表情都没有, 又偏生极好看透亮的一双眸子。 不知为何,沈安竟心中发悸,有种被什么猛兽盯上的感觉。 沈睿大口喘气, 顾不得看自己亲儿子是否有伤亡,又退后一步, 欲喝斥沈安。 可他没留意到这般乱糟糟时候, 汪氏已悄悄到了沈睿身后。这般人仰马翻闹腾时,便是有人窥见汪氏, 也决计不会多留意汪氏这个怯生生的妇人。 这个怯生生妇人却拔下头上银簪, 抬手时袖子滑下, 露出手腕上沈珏送给她的玉镯子。 汪氏狠狠一刺, 刺向沈睿颈项处。 银簪拔下, 她乌发滚滚滑落散开,连带鬓间那朵小白花也飘飘然轻轻的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落地的小白花就被喷上一蓬鲜血。 沈睿捂着脖子, 如被抹了脖子的鸡,瞪大眼珠子吃惊看着汪氏。 他手指指着汪氏,汪氏不动,指尖还握着那枚染血的银钗。 沈睿身子就这么的软软倒下来。 夫妻二人对视,沈安也不去理会沈侑了,松了手,两夫妻这么快手快脚的抱在一起。 这时节汪氏心里甚至有些甜蜜意。一如当年自己被地痞流氓调戏,沈安出面,把那几人打跑。沈安出手有些重,可这样才使得汪氏目眩神迷,心生爱慕。她出身不大好,就喜爱强势些,有些凶性的男人。 刚刚沈安拿刀那么凶,汪氏又杀了人,夫妻二人不打招呼却配合得这样好。 这样紧紧搂在一起时,汪氏心里浮起了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甜蜜爱意。 那些本来失去的,以为已经已经回不来的夫妻感情,而今又再次回来了。 她的男人还是这么英勇,夫妻间又这般同心默契。 两人搁这儿情深意重,行为艺术,一旁的尹府尹却目瞪口呆,也被这对癫公癫婆整不会。 谁能想得到,这顺天府的公堂之上,竟也有人持械行凶,闹腾成这样。 一时不慎,居然还出了人命,还是卫国公府的大房长子。府尹大人觉得头皮有些痒,唇角轻轻抽搐。 好在身为顺天府的正堂官,尹府尹基本素养也是有的,缓过神来后,便令人分开汪氏沈安二人加以扣押,又令人去查看沈睿还可是能救。 林微姝已经匆匆凑上去,掩不住内心慌乱,去看沈侑。 沈侑腰腹处无伤,由着林微姝捧着他双手查看,口里说道:“放心,我没什么事。”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抬头,一双杏眼近在咫尺,如此瞧着沈侑,透出急切关心。 林微姝嗓子发哑,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似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沈侑被亲生父亲拉扯跟前,险些被杀? 而他那个父亲又险些死了。 沈侑没受伤,不过面颊之上却沾染几点血污。 不是他的血。 方才沈侑离沈睿离得近,汪氏那一发钗又扎了沈睿脖子上大动脉,导致了喷溅式的大出血,连带沈侑面上也沾了些。 沈侑颜美如玉,林微姝一向喜欢他,怜惜他,有着一种强烈浓郁情愫。 林微姝松开了沈侑手腕,下意识从怀中摸出一片干净的手帕,要替沈侑擦擦脸上血。 这时候却听着咚的一声,接着陈嬷嬷便在叫:“大夫人晕过去了。” 韩氏昏迷,沈侑自是奔向母亲,林微姝也将手帕放回怀里。 沈侑这个人没有心,不过人前会扮演得十分周全,所以去看看韩氏。 韩氏今日吃了不少瓜,又看了一场武戏,武戏最后还见了血,闹得韩氏生生晕了过去。 其实在沈侑看来,韩氏对沈睿情分也就那样儿。沈睿喜爱妖艳丰满妇人,正室只是摆设,年轻时跟韩氏已经不是很热络,人到中年便很少宿韩氏房中。 就说沈珏那事儿,韩氏被被哄着养了个庶孽,心里必然是有气的。不过尊卑有别,沈睿又不是那种做错事会有愧的人,韩氏也不好发脾气。 这面上不好发脾气,心里却是会有不快。 母亲一向很坚强,养了很多时日的养子死了,韩氏还十分开心,乐得不行。沈侑感慨这种豁达的人生态度是种遗传,自己似也传承了几分这样豁达和无所谓。 所以沈侑觉得韩氏人前晕倒也是一点几个人道德需求,和真正伤心欲绝差老远了。毕竟时下风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在妻 此刻公堂上恰好刘仵作也在,本来是解说现场兵器和金正尸首对比的,而今也赶巧不用请人,尹府尹让刘仵作快快看看沈睿,看这个犯罪嫌疑人有没有活头。 韩氏在儿子看顾下幽幽转醒时,就听着刘仵作说沈睿已断了气活不转来了,这回韩氏也没晕了,而是抽出手帕哭起来。由于沈睿还是证据确凿的杀人凶犯,韩氏只哭自己命苦。 韩氏与沈睿夫妻感情果然并不怎么样,韩氏这般哭时,心里也忍不住暗暗想,以后侑儿和林姑娘该如何如何? 说是杀父之仇也是过了,毕竟是沈睿自己偷腥偷出来人命。沈安大闹公堂,汪氏那小蹄子咔擦杀的人。但这桩事多多少少和林微姝有些关系。 而且就算沈睿没死,林微姝亲手把沈侑亲爹抓来落罪,也是虎了吧唧,什么也不顾。 这传出去多半不好听。 不过韩氏也说不准沈侑会不会嫌林微姝,万一儿子其实挺喜欢林微姝这样儿呢? 韩氏又不是傻子,沈睿抬手就扇儿子耳光,又将儿子扯人前挡刀。说不定,儿子就喜欢林微姝这样。 韩氏这样一边哭,一边盘感情线,盘来盘去,觉得自己还是少掺和些。 就像韩氏虽做出一副好似从未跟沈侑有过龃龉模样,内心深处却还记得自己宠沈珏厌沈侑的事,是故反倒不好太放肆。 沈睿一死,沈侑自然也不好回外城,亦要回家帮衬,料理后事了。 林微姝也渐渐反应过来,第一次对沈侑是卫国公府嫡孙之事生出些真切之感。 韩氏想到的,她也想到。她忽想,沈侑对沈睿是否有感情?哪怕沈睿对沈侑是极坏,可有时候儿女常常对父母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会希望父母会回心转意,重新开始珍惜自己。而这样的孩子除了卑微,通常也十分可怜。 林微姝也闹不准沈侑是否是这样的孩子。记忆里沈侑性子极好,虽受了些不公平的对待,但从无抱怨。 沈侑会不会因此埋怨自己? 林微姝下意识心里摇头,不会的,大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不是那种愚孝的人。 只是旁人会有一些议论,如果沈侑跟自己亲近一些,会不会被人挑刺,说什么区区杀父之仇? 而沈侑,会不会在意这些议论? 这些议论会否给沈侑带来不便? 林微姝当然也猜不透沈侑心思,于沈侑而言,当然也不过区区杀父之仇。 略略扫过林微姝面上苦恼神色,沈侑猜出几分,亦觉林微姝实是想得太多。 不过沈侑也略有些意外,林姑娘总是令他吃惊。 别看林微姝模样柔柔弱弱,甚至自己都瞧见她哭过,但举证自己这个父亲,也未见林微姝如何犹豫,是使了一股劲儿把这桩案子就这么办了。 沈睿出事,卫国公府名声也会受损,而且办了沈侑父亲,别人议论起来也很是奇怪。 林微姝没想这么多就把事儿给干了,行动力也是颇为强。 是因她性子鲁莽,思虑不了这许多,还是她对这所谓私情本就无所谓,为了公义就能毫不犹豫舍了? 沈侑想想,竟有些不快。那些不快跟死去亲爹一根头发丝关系都没有,而是觉得林微姝虽似对自己颇为迷恋,但也谈不上神魂颠倒放在最重要处。 尹府尹让人将汪氏和沈安留供收监,刘仵作对沈睿验尸填写验尸格目后再发还尸首。 等待时,一道盈盈身影却寻上了沈侑。 林微姝面颊有些红,神色有点儿怪,惹得沈侑有些吃惊。 他屏退左右,柔声:“林姑娘,可有什么事?” 林微姝不回答,沈侑也不急,犹自柔柔问:“可是有什么案情要问问我?” 林微姝虽没说话,但沈侑大约也能猜出几分,无非是想知晓自己怪不怪她。沈侑肚子里都想好说辞了,说林微姝行为是出自公义,他怎会见怪? 林微姝却不按他猜的套路走,她说道:“大公子,且不论今日之事,你可曾喜欢我?可是生出过,爱慕之意?” 她怀里有块帕子,想替被父亲出卖的沈侑擦了下脸上血,可也未遂。如今那块帕子叠放怀中,似微微发烫。 林微姝心尖儿也烫得厉害:“我对大公子,很是倾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84 区区杀父之 林微姝又比沈侑想的要大胆直接了, 让沈侑招架不住。 如此直接,似不好含糊过去,也不能做出不懂姿态, 开口笑我很是喜欢林姑娘对你很是欣赏。 这些日子沈侑是撩拨过分了些, 但他本以为林微姝面皮薄,且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尤其亲爹死了, 又因和林微姝有些关系,于是他还有些奇思妙想, 觉得林微姝更会犹豫一段时日不好开口。 可爹死了也不过是区区杀父之仇而已, 沈侑不在乎, 难道林微姝便会很在乎? 沈侑有点儿乱,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产生极之亲密关系。 但若只是一丝丝暧昧, 沈侑倒是十分享受,只要不戳破那层窗户纸。 其实拒绝林微姝也无妨,林姑娘是枚不错棋子, 可就算没了,他可利用棋子还很多。 只是如若拒绝, 他和林微姝也回不去从前, 再无法享受那样的暧昧和亲密。那种舒适关系就会远离沈侑而去,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他舍不得。 鬼使神差, 他忍不住想, 不若自己回应一下她, 可亲亲热热称她做小姝, 彼此见亲密无间, 试试年少慕少艾滋味。 他为人没耐心,对人和物兴趣浅,定也不能和林微姝走到最后。 但男女有情, 便一定要成亲?林微姝跟宣婴不是也没成?总不能独独对自己如此要求。到时候,林微姝虽舍不得自己,至多不过哭一场。以林微姝性子,总是不能寻死觅活。而自己呢,也能度过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自己? 沈侑唇瓣动动,便欲说自己喜欢。可忽而间,又想起那日林微姝下了宣婴马车,哭得凄凄惨惨样子。 沈侑为数不多良心蓦然刺痛了一下,使得他咬了一下自己舌头。 他这样的人,注定会折磨身边之人。 亲爹血淋淋的尸首还躺在府衙之中。 于是他说:“实是太突然,容我想一想。” 林微姝怔了怔,说了声好。 沈侑心里又好似被刺了一下,觉得小姝这声好听着闷闷,不似平时那般有精神。 若是旁时,他必定使出浑身解数,哄得林微姝开心欢喜,脸上挂笑。 不过方才林微姝跟他说了了不得的话,闹得沈侑有些别扭,有些话儿也不好说了。 韩氏在一旁哭的个泪人儿似的,虽这些眼泪里缺了几分真心,不过于情于理,也不能让韩氏独自忙活。 这时刘仵作验完尸,顺天府发还尸首,沈侑自是不能再回外城,而是和韩氏一起回卫国公府料理诸般事务。 林微姝也知理应如此,可心里一阵子的发闷,心思很是不畅。 秦泌慢了半拍,此刻才来,不过亦尘埃落定,案子理得差不多了。 秦泌已从旁人口中知晓大概,本想和林微姝聊两句,只是见林微姝神色郁郁,亦作罢。秦泌也没多问,还是如从前一般差人送林微姝回去。 毕竟而今已经宵禁,还是巡捕营的士兵相送方便些,也免得生出些误会。 林微姝道了谢,她面上不大看得出来,不过心里却有些恍惚。 她有点埋怨自己,无论如何,遇着这样事,还和沈侑说这样的话,全然不顾大公子心情是多么的复杂。 可能她有点儿怕,怕沈侑其实是介意这些的,受不得这样猜来猜去磨心,干脆去求个痛快。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如果懂些事,她也因让沈侑歇几日,待大公子心情平复些,再说这些话。 也不知自己是否去寻沈侑,向沈侑道个歉。 那些心尖儿酸意如此弥漫,润入了林微姝的心头,使得林微姝十分难受。 她眼角酸酸的,马车上,手指握着那块沾血的手帕,有些想哭。 可哪怕自己言语有些不对,哪怕自己有些无礼,或者应该去道个歉—— 有些事实同样是真实的。 那就是沈侑其实,并不喜欢她。至少,并不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 因为自己主动表白,已说得十分清楚,沈侑也已明白自己意思。如果沈侑有着同样的感情,他必然会十分激动,纵然不是欢喜的好时候,总会难以遏制的流露几分情切之态。 沈侑却没什么情不自禁,反倒一如平时般冷静,甚至轻拢眉头,似在思量权衡什么。 这不是喜欢一个人会露出来的样子。 他说,太突然,需要想一想。 感情是一种很简单很明确很直接的东西,是不需要去分析,就清清楚楚知道的。 所以,沈侑没有回答—— 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微姝蓦然泪水夺眶而出,滑过了脸颊。 她心思细,有时候又颇为敏感。一个人查案时能查人性之幽微,那么别的地方也会很敏锐。 林微姝也会很精明。 答案便是,大公子并不喜欢她呀。 她想差了,也猜错了,以为自己心悦于他,而沈侑,也是对自己有意的。 林微姝鼻子微微发酸,蓦然又伸出手指擦去眼角泪痕。等下便要回了家,顾娴和小枝还等着自己,两人瞧着自己这个样儿,必然是会十分担心。只怕还会误会什么,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受了委屈,旁人给了自己什么气受。 要说起来,她堂堂林女尉今日可是锋芒毕露,跟顺天府配合打得极好,可是一点儿委屈也没有受。 林微姝飞快将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都擦干净。 另一头马车上,韩氏跟沈侑同在马车上,反倒有些尴尬起来。说尴尬,也不是韩氏还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看法,而是两人确实不熟。 死去的沈珏倒是自来熟,口里甜,很会讨人喜欢。沈侑看着倒是个笨嘴拙舌的老实人,貌美无趣。 韩氏想要哭诉,哭丈夫没了,以后应该如何如何。 但细一想,这一哭却哭得没来由就是。老卫国公人还在世呢!而且老国公身子骨还甚为硬朗。沈睿也将四十,看着也没承爵希望,看着老父亲健壮身子骨,沈睿也扳手指数过,思量自己能不能六十岁前能成为国公爷。 可惜有此一劫,沈睿是到死都没承爵。韩氏心想以后公爹一死,那爵位怕是顺理成章落在了侑儿头上。如此,那倒是妥了。 老卫国公身子骨硬朗,朝廷也是极信任的,仍是用之戍边。 只是自公爹往后,沈家男丁皆走文职,仕途皆不沾武职。亦不止沈家大房,沈家各房皆是如此。这里面有些弯弯绕绕不能细品,细品出来亦不能宣之于口,无非是朝廷不愿意见着什么武将门阀。 外头有老国公撑面子,沈睿虽有官职也不过是面子上功夫。家里日常琐事,人情往来,钱财花销都是韩氏管着的。沈睿懒得理会这些琐碎事,但若韩氏做得不好,少不得吃沈睿责备。 细细一品,沈睿死就死了,竟也不大有什么影响。 整个卫国公府,有没有个大老爷,都不要紧。 韩氏细细一盘,心里竟松快了不少。 可惜,就是儿子跟自己不亲热。 韩氏把事情往好处想,心想沈侑性儿好,侑儿也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侑这时亦开了口:“母亲,以后之事,也都有我。” 韩氏赶紧嗯了声,和她以为那样,沈侑果真不爱计较。 沈侑和声:“以前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他又道:“我知晓你也不容易。” 韩氏吃了一惊,被沈侑三言两语撩起,忽想起些以前之事。 那时节,她与沈睿一道,将侑儿送入法云寺。 沈侑自幼身子骨弱,请了相士算过,说也养不大,除非送去寺里。 韩氏当然并不怎样愿意,沈侑毕竟是她第一个儿子,她不大舍得。可沈睿坚持,她也不能拂沈睿之意。 那些不大欢喜旧事,韩氏早就不去想了,可沈侑居然会提。 如此惹得韩氏悚然一惊,内心深处竟升起一缕一直都有但刻意忽略的强烈惧意。 她侧头有些惊惶看着沈侑。 沈侑还是平素温和样儿,似看出韩氏惊惶,于是也透出了几分歉疚之意。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一直记得你的好。那时父亲连连催促,十分不耐,而你却泪如雨下,依依不舍。我不好说父亲什么,却一直记得母亲你的不舍。” 韩氏想起来了,那年要弃沈侑,她是十分伤心,哭得厉害。 而沈睿呢,对方面颊已隐隐透出几分不耐。韩氏也瞧出来了,可还是舍不得侑儿,彼时确实心如刀割。 可侑儿也奇怪,那么小岁数,被放在寺里,知晓不能回家了,也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知是否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事? 当年那个面色苍白,不爱言语的小孩儿,化作眼前温文儒雅的儿子,似乎已是两模两样。 原来,他是记得的。 韩氏勉强安慰自己,侑儿懂事,这不是没怪罪自己,还口里说自己的好? 也许沈侑当真不怪呢? 沈侑下一刻温声道:“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母亲这些年,也是日日思念着我吧?” 啊这? 沈侑提及这话,这话就比较尴尬了。 韩氏面颊亦不觉红了红,这当然也并没有。 不错,她是痛如心扉,觉得愧疚,甚至觉得对不住这个儿子。但正因为觉得对不住,她才决意忘记、忽略这个孩子,毕竟她想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一些。有些没办法解决,想起又不舒服的事,就没必要一直念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好儿子这也 然后, 韩氏好似果真不记得有这个儿子了。 忽略这些,她锦衣玉食,好好做她的当家主母, 也有几分富贵和风光。沈睿甚至又给她寻了个儿子。沈珏活泼健康, 对她也很亲热,看着长大后仿佛也是很孝顺。于是, 日子仿佛又好起来。 如今韩氏不愿意细想,可那些念头就往韩氏脑子里窜。 侑儿真觉得自己惦记他?韩氏是愿意这么想, 可又觉得不可能。孩子寺里养了这些年, 她未曾去探望一眼。逢年过节, 她也没领孩子回府住一住。沈侑和沈珏都是六月生日, 她给沈珏好好过生日时, 从未给沈侑送些生日礼。 这些只细想,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难道指望沈侑极笨? 这一切一切,也皆不能甩锅说成汪氏挑唆, 处心积虑。 有些心思韩氏不愿意细想,可并不代表韩氏内心深处不明白。 否则为何沈侑回府, 她非但没加以安抚亲近, 反倒对沈珏更好些? 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心中惭愧, 知晓自己为母疏忽, 对这儿子亏欠极重。一个人若亏欠太多, 必然也是不想还了, 还不如彻底赖了这笔帐。 扯开这粉饰好伤口, 露出血淋淋内里,她与自己这个儿子之间就是如此真实。 韩氏忍不住攥紧了手里佛珠,忽而有些怕。 她想自己为什么居然会觉得怕?别人可能觉得沈侑愚孝, 她也见过有些孩子总是糊涂着向着父母。 可能侑儿也是这样的人? 韩氏也曾自欺欺人,这样子的想过。然则如今触及沈侑和煦如春风般眸子,她却不觉打了个寒颤。 她想,侑儿忽而提及这些旧事做什么? 她又想,为什么沈侑从前却不提及这些旧事? 一个原因顿也在韩氏心尖儿浮起,变得十分鲜明。 因为沈睿死了,如今儿子也不装了。哪怕沈侑不孝顺,自己能怎么办?这孩子已经是韩氏唯一依靠了。 丈夫死了韩氏感觉不大,可而今触及沈侑这张俊美温和的面容,韩氏蓦然打了个寒颤。 沈侑拍拍母亲手背,说道:“母亲你不说,我也知晓你一直惦记着我。岁岁年年间,你必然不舍又伤感。不过无妨,如今我不是回来了?从前旧事,都忘了吧,再说,父亲也已经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语也和善,韩氏也连声称是。 可韩氏心里面却发凉,觉得沈侑是装也不装了。 沈侑也不是之前愚孝的形象,提及沈睿这个死人毫无尊重之意,也无丝毫伤感—— 当然韩氏也没什么伤感,可也会礼节性装一装。 沈侑却十分坦率,不搞这些虚的,径自在韩氏面前说这些。 韩氏受了惊,简直不敢吱声。 沈侑叹了口气:“父亲那样,虽是不堪,可本朝毕竟以孝治天下,我也不好说什么——” 韩氏心忖你已在说他不堪了,不过她不敢反驳。 沈侑:“国法如此,我亦要守孝年余,不能提嫁娶之事。今日,我也不好去送小姝,走时候看到秦家那个二郎来了,知晓他必会送一送,也罢,我总要回府里操持诸事,分不开身。” 他絮絮叨叨,韩氏从他言语里听出些醋意,亲爹死了,沈侑满脑子却是些争风之事。而且这个儿子言语也不谨慎了,只肆无忌惮在自己面前说这些。 听得韩氏有几分毛骨悚然,盯着眼前这个温良君子,韩氏心尖儿寒气更似浓了几分。 她不说话,沈侑反倒拿话问她,侧头问:“母亲,你觉得小姝如何?” 若是几日前的沈侑问韩氏这话,韩氏必然是端出个和善架子,体贴入微说林姑娘虽好,可到底怕落人话柄,毕竟是林微姝审问了沈睿,而沈睿偏又死在公堂上。 儿子不如换一个,免得惹别人嚼舌。 可现在沈侑这样问,韩氏便敏锐起来,既小心翼翼,又生恐得罪了儿子:“林姑娘聪慧伶俐,前途又好,模样也是极不错。上次来家里,我也是厚厚备了一份表礼。说到底,我心里是极爱她的。我看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 沈侑唇角不动声色轻轻翘起,倒是被韩氏那句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逗得满心欢喜。 他温柔里的冷锐气淡了几分,心忖那是自然。 所以今日他其实极是欢喜,回想林微姝对自己羞涩忐忑倾述情意,一缕酥麻的喜悦之意从沈侑头顶窜到脚尖儿,令他十分快活。 双喜临门之余,也给沈侑带来些小小苦恼。戳破这层窗户纸,以后也不好继续暧昧下去,似也少了许多乐趣。 一想到林微姝,他也懒得继续试探韩氏了。 母亲比父亲要聪明,他稍稍试探,韩氏就摆出一副以他为尊的样儿,对儿子言听计从,甚至百般讨好。 毕竟,韩氏以后也要看自己这个儿子脸色过日子了。 其实沈侑自觉也并不是个戾气很重的人,可怜自己被弃寺庙那么些年,一开始回家里,也没存着你们对不起我我要杀杀杀的心思。 他是个不怎么在意亲缘的人,亲人在他心里就那样儿,满心满眼最在意的便是自己。既并不在意,他戾气也并不重。 可当沈睿在他面前摆谱,伸手打自己一个耳光时,他不耐烦了。本朝崇敬孝道,至少明面上,沈睿还真能管得住他。 如此便有诸多掣肘,而沈侑又是个很实际的人。有山压着,他便把山搬开。 就好似当初算计前任大统领慧空和尚,沈侑也只是因为不方便。可慧空却不这么想,认定因为沈侑记恨当初亲手杀死养过的狗。 慧空把他想得太多情了。其实大统领的俸禄也多不了几两银子,沈侑如想搞钱也是有的是法子。只是老师事儿却太多,又太信任沈侑。秘眼势力只在京畿之地,只是因与皇室亲近,影响力也不小。但慧空和尚却是不知足,羡慕当初朱衣卫缇骑踏遍天下,决意把秘眼规模扩大化推及全国,还想派遣沈侑去江南一带开疆拓土。 那沈侑赶紧也把慧空和尚搞下去,也不必在搞打地盘的苦差使。 而他自从做了秘眼统领之后,给自己分配都是轻巧活儿,也有许多空暇时间和隔壁的小姑娘暧昧。 沈侑慢慢转着指间素色的白玉板纸,竹叶青毒蛇的花纹贴着他苍白皮肉,他忽亦想透—— 自己算计的一向都是权力。 他想要的权力不是无限膨胀,而是能保证自己舒适。 盯着自己苍白手指,沈侑又想起了林微姝,心尖略动了动。 少女容色俏丽,杏眼盈盈,其样貌亦是极好。 她与旁人多亲近些,自己便很不舒坦,知晓自己因此生出了些醋意。 倘若自己拒之,林微姝会否便会心心念念,替自己守上许久,再不会爱上别的男人? 沈侑心里轻轻回答,那自然绝无此等可能。 以沈侑对人性的了解,加上对林微姝的了解,林姑娘多半亦会移情,不会一直把心思放在沈侑身上。 小姝容貌俏丽娇柔,性子却很要强。从前差些跟宣婴谈婚论嫁,年少初恋,林微姝也还是放得下。如今,不也是对自己动了心思? 她还与宣婴真正要好过一段日子,彼时宣婴还闹过非卿不娶的把戏,可也不就那样儿? 小姝爱哭,可至多也不过哭一场,没些日子,也便能放开胸怀,不再纠结。 有些姑娘亦是能向前看,如果沈侑拒之,料来林微姝也不会吊死在他这一颗树上。 沈侑把这些想得很透,他心里当然不会很舒服。 可这不过是人性之中一些极无聊的恶趣味罢了,说什么喜欢爱慕,无非是爱慕皮囊,再来便是贪新有趣,又或者源于一些炫耀和占有欲,有时又把嫉妒争胜之心当□□意。 从前沈珏总跳出来跟他争夺,惹得他厌烦不快,也受不得韩氏对沈珏看重爱惜,是故扯干脆把韩氏与沈珏这点儿情分扯个稀巴烂。 可这样不甘心难道是因他爱韩氏?沈侑冷漠的看着眼前母亲,内心平静得生不出任何情愫,甚至觉得这段时日的母慈子孝戏码已是索然无味。 他苍白空洞的内心里自然不会觉得这些在意是什么很真挚东西。 只不过是他好胜心和占有欲太强了些罢了。 不过,他应该如何答复林微姝? 少女咄咄逼人,沈珏觉得老用拖字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也到了家门口。 她已哭过一回,脑子里也没那么酸酸涨涨了。 林微姝一半脑子还泡在爱情酸酸甜甜滋味里,却能分出另外一半脑子想点儿东西。 其实方才公堂之上,她觉得沈睿对玉娘态度有点儿怪,仿佛要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沈睿已经死了,哪怕有些个古怪,林微姝也问不出。 但林微姝觉得玉娘还是可以问一问,从问话之中寻出些端倪。 一想到此处,恋爱酸涩中的林姑娘便禁不住又精神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小言里常见 到了次日, 林微姝便赶去刑部大牢。玉娘已落罪,昨日作证之后,便又送回刑部大牢关押。 她刚入内, 便被刑部大牢的阴冷气息裹了个严实。 与外头白日里的天光朗朗不同, 这大牢深处暗无天日,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 呛得人鼻尖发紧。 值守的狱卒见是林微姝,知晓她是奉旨查案的女尉, 不敢怠慢, 连忙上前引路, 低声道:“林女尉, 玉娘被单独关押在西角的单间。” 林微姝微微颔首, 跟着狱卒一道。 片刻后,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抬手打开了牢门。与周遭牢房的狭小潮湿、污秽不堪不同, 这间单间竟颇为宽敞。牢房墙角放着一张简陋却整洁的木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 床头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熏炉, 那缕清冽的熏香便是从炉中飘出的。 玉娘坐在床沿,身上虽换了粗布囚衣, 却依旧梳理得整齐, 面色虽有几分苍白, 却并无牢狱之灾的狼狈。 见林微姝进来, 玉娘似有些不自在, 连忙起身。 林微姝问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昨夜公堂之上,你被押上堂时, 沈睿目光数次落在你身上,神色古怪,似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其实沈睿昨日在公堂之上态度一直十分强势,口舌强辩,连带尹府尹也被压了风头。结果玉娘一做供,沈睿竟也没声音了,想来亦有几分奇怪。 林微姝来此,也是想问问清楚。 玉娘眼皮轻轻发颤,面颊恰到好处浮起几分惊讶,心下却浮起些前情回忆。 案发之前,沈侑来寻过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侑,那般出众的容貌,那般温和的姿态,可玉娘却莫名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一开口,声音轻缓柔和,却道出沈珏计划,当真把玉娘吓了一跳。 ?公子很聪明,又会经营,时常在玉娘面前夸耀自己,又说沈侑是木头一般性子,不过出身好些罢了。 玉娘彼时是第一次见沈侑,不过她觉得沈侑似乎和沈珏说的不一样。 大公子温文儒雅,什么都懂,可却蕴而不露,只是不愿意太有锋芒罢了。沈珏那些以为极缜密的杀人计划,还有亲生爹娘打配合的不在场证明,早被沈侑了解得清清楚楚,被沈侑随口到来。 彼时这位大公子看着仿佛也不是生气样子,而是好似看着小孩儿胡闹,温润中透出几分不耐。 他道:“这件事情追究起来也没意思,玉娘,我也不欲因这些小事和?弟计较。” 沈侑显得很宽容,语气依旧温和,说沈家已是多事之秋,家和万事兴,他不欲报官添乱。只是沈珏性子执拗,定然不会听劝,所以他要玉娘偷偷将此事告知沈睿,让沈睿来阻止沈珏。临走前,他还特意叮嘱,万万不可提及见过他,免得节外生枝,惹出更多麻烦。 他也没怎样威逼利诱,但仿佛有一种神奇魔力,令人不自觉顺从他的安排。 一开始,玉娘并未打算依从沈侑。 她可以将此事告知沈珏,可那时沈珏已然疯了,又害怕又愤怒。玉娘不好自讨没趣,怕吃皮肉之苦。自己阻之,说不准沈珏还会疑神疑鬼,疑玉娘不贞,私底下与旁人纠缠,出卖了他。 沈珏已然不理智,可大公子早有准备,由着?公子如此行事不过是自讨没趣。 出了丑,见了官,这桩谋杀官司少不得会把玉娘扯进来。 思来想去,玉娘觉得将此事告诉给沈睿还真是个办法。 沈睿再不喜大儿子,大约也不愿意大公子这么被杀了。那时,玉娘觉得大公子虽心思深些,却也是个厚道人。 可现在,玉娘当然也不会这样想了。 林微姝未寻她作证时,她并未混监,入了夜,她在这小单间被人勒住脖子,险些被生生勒死。 关键时刻,倒跳出来个大汉,咔擦一下把杀人了结。 救她之人咧嘴一笑,只说道:“玉娘,大公子爱惜你性命,救下了你,也是让你好生作证,说出事实真相。” 这让玉娘怎想?卫国公府的大公子不似别人以为那般软弱无能,私底下阴养死士,暗中谋划。 玉娘以为沈侑厚道,是以为沈珏是沈睿亲儿子。把杀人计划告诉沈睿,会让沈睿管教一下儿子。 可沈珏是汪氏和沈安之子,沈睿恨如眼中钉,肉中刺。知晓了沈珏这个杀人计划,沈睿顿也生出些凶狠念头。 那无疑给沈珏送了张催命符。 玉娘一开始也未想通如此关窍,她在公堂之上说的也不是假话,那日窥见沈睿杀人,她也吓了一跳。 只是虽非假话,玉娘也没把话说全。 虽然一开始错赞沈侑宽厚,但知晓沈睿的杀人动机,玉娘便将这些事都想通透。 她愈发觉得沈侑可怖,杀人不见血,报复心也很重。 如今林微姝却偏偏问及这桩事。 玉娘不知晓这林姑娘是否当真跟沈家大公子十分亲密,不过她肯定不能说什么,是故她迟疑道:“林姑娘,您说什么?我,我从前从未见过沈家大爷,亦不知他为何奇怪看我,彼时公堂之上,我也未曾留意别事。” 玉娘面上流露几分无措之色。 她不松口,林微姝却是可以自己猜:“这桩案子里,沈安对时间十分敏锐,是因他和沈珏合谋,为沈珏谋杀打掩护,所以十分留意时间。” “而沈睿呢,他同样很留意时间。其实大夫人和他夫妻多年,彼此见早没什么兴致了。可是案发当日,他却刻意去韩氏院中,又让与他饮宴朋友一并同路回家,并且将时间记得清清楚楚。” “他若只杀沈珏,没必要如此。他是故意做不在场证明,而他知晓这桩不在场证明能成功,必然是他早就知晓沈珏的杀人计划,是故加以利用。” “知晓沈珏计划的,有汪氏沈安,沈珏本人,还有玉娘你。汪氏和沈安,自然不可能外道,可玉娘你却有可能说给别人听。” “譬如,你不愿意闹出人命,盼着沈睿阻一阻。” “所以沈睿见着你出面指证,顿也是消了狡辩心思,说不出话,是不是?” 林微姝是猜,可也猜得是八九不离十。玉娘听着,倒也生出佩服心思,心忖怪道林微姝年纪轻轻的,就能得董太后赏识,被封女尉。 可玉娘脑袋仍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林微姝猜错了,并没有这回事样子。 房间里熏香缕缕,香气萦绕,玉娘面颊也泛起了熏熏慵懒之意。 她和气说道:“林姑娘,你便是心思重了些,心里只顾着念着案子,什么都要多疑几分。” 看着玉娘一副林微姝自己想多了的样子,林微姝为之气结。 林微姝不甘心,暗暗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打量四周:“玉娘,你这居处倒是十分整洁,又有熏香。若无人帮你打理,何至于这般优待?若你什么都不知晓,难道不奇怪竟有此优待?其实便是你不说,我亦能去查一查。” 她亦能查出帮衬玉娘的靠山。 谁想玉娘竟也能圆。 她面颊生出几分讶色,无辜瞪大双眼:“难道不是林女尉替我安排?你不是说我虽有罪过,但一多半是因沈珏指使,并非本心。又访得我平素行事和善,并不欺凌人,而且常常劝说沈珏收敛。你说,只要我出来作证,还能戴罪立功,替我求情。” “难道不是林女尉怜我,所以如此安排。” 玉娘不愧是迎春阁红伶,一番言语,当真堵得林微姝说不出话来。 林微姝也没想竟得了个靠山竟是我自己的结论,一时语塞。 房中熏香味儿有点重,林微姝不好继续呆着,便也告辞。 她转头问了牢头,牢头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又唤来底下狱卒。狱卒和颜悦色表示,主要还是看林微姝的面子。 谁不知晓林微姝拜师辛娘子,又得董太后的看重,因此当了女官。 辛娘子十分重视女犯人权,还给流放女眷送些药物衣裳。那下面之人自然投其所好,把玉娘安排得妥帖些。 林微姝知晓这分明是在应付自己。 她打小混迹县衙六房,对这些弯弯绕绕清楚得很。甚至牢头这问什么都不知道,刻意唤下面人来询问的姿态也极大可能演给自己看的。 不过人家这般言语,林微姝也知晓问不出什么,只说善待女囚也罢了,还用熏香就过了,至少把香炉子给扯了。 那味儿也熏得林微姝不是很舒服。 牢头亦应承。 林微姝虽未查出什么,却并未放松,身躯反倒更加绷紧了几分。 她感觉到一个对手,那对手行事缜密,无孔不入,设局滴水不漏。林微姝虽不知晓这个对手是谁,究竟是男是女,却知晓对方确实存在。 离开刑部大牢,她心思重重,也未拐去正街搭辆顺路车回去。 林微姝只想走几步路,将自己脑子里思绪捋一捋。 不知是否因玉娘房中熏香味儿太重了,她脑子不大舒服,林微姝忍不住伸出手指揉一揉。 这时节,一条手臂伸出来,将林微姝狠狠拽入一旁小巷。 林微姝先是一惊,待借着巷中微光看清楚对方时,林微姝更惊讶。 是沈侑。 眼前沈侑似乎也跟平时不一样,沈侑平素爱着素色衣衫,十分温润秀雅,颇有出尘之气。而今他却一身华丽衣衫,容貌颇为美艳。 他像那些小言情节一般,将林微姝按在墙壁之上。 第87章 087 林微姝:啊 沈侑一双眸子不觉闪闪发光, 神色也不似林微姝从前熟悉样子。 沈侑冉冉一笑,笑容却添了几分危险,不觉说道:“小姝, 你又来玉娘做什么?说到底, 你还是信不过我。别人挑唆几句,你全部都信。那个秦二郎疑我, 你也信了?” 沈侑这样说,又冉冉一笑, 容色甚是姣好。 林微姝心里警铃大作。 沈侑平素从不会唤她小姝, 大公子恪守礼数, 不会唤得如此亲昵。 还有, 大公子也不会说这些无聊话。 沈侑从未用过这样含酸口气, 说话也不会这么茶气。 林微姝蓦然口干舌燥,她很是不安,隐隐觉得很是危险, 又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蓦然间,她下巴处触及几点温热, 是沈侑手指掐着她下巴。 肌肤接触, 林微姝打了个激灵,全身发麻。 下一刻, 沈侑就狠狠吻上来。 嘴唇触及间, 林微姝下意识抵触, 狠狠咬了一口, 尝着几点血腥味儿。 沈侑眼底透出了几许凶光, 却闷闷低低闷笑两声。 他只手指略用力,林微姝下巴略麻,任由他如此。 带着血腥味, 沈侑却是温柔又强势。 林微姝手掌乱抓,攥紧对方衣衫,拽住对方腰间玉饰。冰冷的玉物润入林微姝的手掌,让林微姝生出几分不真实。 林微姝不知晓时间有多长,只知晓这个亲吻结束时恍如隔世。 沈侑那张脸写满了欢喜愉悦,这样曲起指关节,蹭过林微姝的脸颊。 “小姝,这次你案子查得真好,所以,我觉得应该奖励你。你喜欢我,你喜不喜欢?” 沈侑是喜欢说奖励她,林微姝办成了案子,做成功了什么事,他像兄长像父亲,总说要奖励林微姝。他会带着林微姝吃蜜饯果子,又或者送林微姝什么小玩意儿。 可现在,沈侑在这个地儿,说这种事,十分荒唐可恶! 他指骨蹭着林微姝细润脸颊,柔声说道:“其实你说喜欢我,我也欢喜得不得了。可是,我总归是有些为难。你让我怎么办?我是这样的性子——” 沈侑面上是林微姝看不懂的神气。 接着沈侑便抽身而去。 林微姝身体软绵绵的,又头晕脑胀,似乎不是很对。可她不知哪儿来力气,蓦然扶起身去追。 出了巷子,外头却明晃晃的十分亮堂。 林微姝头晕目眩,如此追去,却见不着沈侑身影。 她胡乱抓着个熟悉身影,拉住对方手臂,抬头一看。 对方是熟人,不过不是沈侑,而是秦泌。 林微姝抓着秦泌的手臂,那股子头晕目眩的劲儿愈发浓烈。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秦泌的面容也变得虚虚实实,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了过去。 林微姝再次醒来时,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自己人在马车上,秦泌正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一身石青色锦袍,神色沉稳,眉头流淌几分关切。 秦泌见她醒来,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 林微姝动了动指尖,嗓音也软软酸酸的:“我怎么在这里?” 秦泌:“大夫诊脉后说,你是吸入了少量逍遥散的烟气,才会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最后晕了过去。” 秦泌做事情倒有效率:“我后来派人去刑部大牢查了,那玉娘熏炉混了逍遥散的料子。她从前在迎春阁时,便染上了吸食逍遥散的瘾,入狱之后耐不住,便暗中让人将混了药的香丸送进来,借着熏香的由头焚烧吸食,既能解馋,又不易被察觉。” “方才你突然闯入,玉娘一时慌乱,来不及熄灭香丸,也没来得及遮掩,那混了逍遥散的烟气便弥漫在房间里。你在房里待了许久,不知不觉便吸入了不少,再加上你先前心思重重,本就有些疲惫,才会被烟气扰了心神,晕了过去。” 林微姝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却轰然一响,之前小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沈侑不同于平日里的华丽装束,笑容危险,称呼亲昵,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以及自己攥住他腰间玉饰的触感,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林微姝脑子一热,努力深呼吸。 是沾染逍遥散生出的幻觉? 她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也没拽着什么玉坠子。 林微姝面颊发热,试探问秦泌:“那时我可落下什么东西,比如一枚玉坠子?” 秦泌实话实说:“也没见着什么玉坠子,是什么很要紧东西?” 林微姝赶紧摇摇头。 她的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又攥了攥拳头,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可小巷里的画面却渐渐变得模糊,沈侑的笑容、语气,甚至那个吻的触感,都开始变得虚浮,像是被水汽笼罩着,抓不住,摸不着。 难道当真只是幻觉? 是因为吸入了逍遥散的烟气,心神紊乱,才生出了那样荒唐又清晰的幻觉?可那种心悸、羞涩、害怕,愤怒、窃喜,还有掌心触及玉饰的冰冷,都真实得不像话。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沈侑掐着她下巴时的力道,吻她时的强势与温柔,还有他眼底那抹不同于往日的危险与欢喜。 “怎么了?” 秦泌见她神色恍惚,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不由得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什么?” 林微姝猛地回神,连忙将手收了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也没什么,只是方才好似做了梦。” 说做了梦时,林微姝脸上也透出几分苦恼。 若说是逍遥散生出的幻觉,倒也说得过去。方才那个大公子,可是跟平日里大不一样。 还有他那危险又欢喜言语:“其实你说喜欢我,我也欢喜得不得了。” 林微姝白皙脸颊生出几分赭色。 沈侑本不怎么中意她,她向沈侑表白,沈侑也面露难色。 难道她内心深处希望沈侑霸道一下,强势一些,因为自己说喜欢也喜不自胜? 原来自己是这种口味? 林微姝双颊生晕,心里严厉否认三联,不是,不可能,绝不会。 这只是药物副作用,可恶的成瘾性致幻药品!难怪从古至今,古代现代,国家都要重点打击的。 这危害性也太大了! 这时节,另外一辆马车上,一片华贵紫色衣袖里探出一片苍白修长手掌。 手指上提着一枚玉坠子—— 就是刚才被林微姝生生拽下来的玉坠子。 沈侑一向敏锐,哪怕最沉迷时,亦会察觉这些微小的动静,不至于沉溺之中失察。 他一向冷静得近乎非人。 林微姝还在反复纠结时,她身旁的秦泌却在仔细思量些正经事。 林微姝双颊生晕,秦泌也未多疑,只当她余毒未清。 秦泌:“这沈睿死了,人也是沈睿杀的,可依我瞧来,这案子里面可还是有些弯弯绕绕,没那样简单。” “我说了你肯定要生气,可我还是得说,这布局人必然便是获利人,我还是十分怀疑沈家大公子。” 秦泌等着林微姝向他发脾气。 想想秦泌又觉得不甚厚道,林微姝余毒未清,不甚精神,自己居然还不依不饶。 林微姝果然有些迟疑:“查案时相关之人需避嫌,我怕是并不合适。” 秦泌一听,倒也理解,觉得林微姝和沈侑素来亲厚,肯定亦不愿意亲自指证。 不过林微姝言语里却是别的意思。 她向沈侑表白,沈侑居然不许,她怕自己心里不痛快,反倒添些对沈侑不好猜测,说不准自己会有些不好心思。 秦泌表示理解:“说得也是,人孰能无情,本来也不一定非要林女尉加以掺和。” 可他闭嘴了一会儿,秦泌又自言自语道:“那个方清儿,就是家里有块凤凰玉死了爹的那个,本来辗转告状并无声息,甚至还有人欲赶她出京城。偏生有人暗暗护住她了,一番指点,让她去敲登闻鼓。” 林微姝有些惊讶,想了一下:“那也是,做了些好事是不是?” 秦泌叹了口气:“这么说也是。” 等到了家,林微姝下了马车,心尖儿咚咚跳了两下。 其实秦泌不说这些闲话,她也对沈侑生出些疑窦。有人暗暗布局,不知是谁。但就像秦泌所说,沈侑这个大公子是利益收益者。 从前林微姝从来没有疑过他,秦泌如此提,她还十分生气。林微姝也十分奇怪,为何自己竟有这样怀疑念头?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沈侑拒绝了自己,她下意识间有些改变。如若这样,这心思可不大光彩,林微姝狠狠反省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沈侑明确拒 念及于此, 林微姝也不觉甩了一下脑袋。她终察觉自己心思不妥之处,不过却并不是自己小气。 难怪查案需避嫌,林微姝自认行事公允, 可连自己也未察觉到, 自己心尖儿那点儿小小的私心。她跟秦泌说是私情不影响查案,相信沈侑也没什么的。可实则, 自己真相疑沈侑时,却会升起一缕难以言喻愧疚感。 大公子刚搬来时, 小梅说大公子如何如何可怜, 林微姝还觉得好笑。无论怎样, 沈侑也是家中主人, 小梅这个小婢女却去可怜他, 说沈侑怎样怎样委屈,怎样被欺负。 谁想和沈侑相处久了,自己却也是这样心思, 只觉得大公子处处温柔,处处都好, 连怀疑一下都舍不得。 她忽而觉得, 哪怕是对宣婴,自己都未曾如此沉迷。 大约因为认识宣婴时自己年纪还小, 宣婴样貌好, 穿得漂亮, 又礼貌大方。这个样子谁都会喜欢, 林微姝便自然而然接受了他, 其实算不得如何真正留心,只是年少青涩时懵懵懂懂了。 可认识沈侑时,她已经历了许多事, 已从一个小女孩儿开始走向成熟。 沈侑分享了她的酸楚和失意,又称赞了她的成功和理想,而自己看着他被家里冷待,寂寞独住外城,也不觉生出了怜意。 自己其实,非常、非常的喜欢他。 于是乎,林微姝心尖儿也不觉升起些不好记忆。 玉娘的逍遥散烧了她神魂,令她不觉恍恍惚惚,沈侑忽而变得十分恶劣,狠狠吻住了自己嘴唇。哪怕自己咬破了他嘴唇,亦毫不退缩。 林微姝甩甩脑袋,想将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亦愈发想见见沈侑。 那些画面里沈侑也不像沈侑了,虽知并非真实,可细节却真切得不可思议。 除了触感,还有那时候声音,甚至还有嗅觉记忆。她嗅着沈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知沈侑素来爱熏香,是故十分也脑补出真实的味道? 林微姝亦十分想看到真实沈侑,将这不大美妙记忆就此压下去。 现实里的沈大公子性子温雅,可与之大不一样。 不过接下来几日,林微姝也并未有机会见着沈侑。 沈睿身犯命案,当堂伏法,罪行昭告市井,死得半点体面也无。按律,罪臣之家本应简葬薄殓,甚至不许举丧。国公府上下连日人心惶惶,韩氏终日惴惴不安,一众族人亦是进退两难,谁也拿捏不准朝中态度,不敢贸然操办丧事,生怕触怒圣意,引火烧身。 满府焦灼僵持之际,泰昭帝一道恩旨缓缓下达。念及老卫国公戍边有功,世代忠良,又体恤沈侑为人至孝,特允沈家以半丧之礼安葬沈睿,不废人伦,全其孝子心意。 旨意落下,众人方才松了一口长气。有了帝王默许,丧事便能办,却也不敢张扬逾矩。沈侑深谙朝堂分寸,一早便吩咐下去,阖府行事极尽低调。不设宏大灵棚,不广发丧帖,不宴请外客同僚,除却本家宗族至亲,其余一干亲友往来尽数婉言谢绝。如此既合律法,又懂避嫌,免得落个罪臣之家大肆铺张的话柄,惹人非议。 这些都是林微姝听小梅提及,沈侑忙于俗务,自是无暇再来外城小住。 泰昭帝忽而下此恩旨,众人亦甚为惊讶,倒也没人觉得是天子看重沈侑。大公子领的是清贵闲职,平素有些富贵闲气,素不沾事。天子多半是看着戍边老卫国公的面子上,是故方才对卫国公府如此和善。 而老卫国公因沈睿之事也曾上请罪折子,只说治家不严,自请去职。陛下安抚一番,仍令其戍边,也未将之调职。 如此一来一回,京城勋贵官员皆也瞧清楚了,知晓卫国公府而今底子还在。 新帝看这老卫国公面子上宽纵,不过沈侑这次主理丧事,却也是沉稳自若,上下井井有条,倒令族人加以改观。 沈睿已死,以后大房诸般事务皆落在沈侑身上。 小梅便唉声叹息,说以后大公子怕是要忙起来,不能似从前那般清闲了。 但林微姝看出来,小梅也是替沈侑高兴的,只是这话终究不能明说,明言则是不孝。 卫国公常年在边关,只要沈侑祖父不归,京城府邸大小事务而今都轮着沈侑说话。 且林微姝也知晓,沈侑只是懒散,倘若肯认真几分,亦绝不会比京中其他贵公子要差。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卫国公府根基未损,沈侑身份却跟从前大不相同。 从前沈侑住在外城,是因在家并不痛快。而今他留在家里,却没什么不痛快了。无论是霸道的父亲,还是争宠的养子,而今统统不存在。就连偏心的母亲,而今也对其十分讨好奉承。 林微姝想起那次上门查案,韩氏赶着给自己送份厚礼,自然不能当真是一见如故,而是为了讨好沈侑。 是呀,大公子而今回去,地位也是天翻地覆,和从前绝不能同日而语了。 林微姝心里一阵子发闷,却忍不住暗暗问自己为什么心闷,她甚至想问自己,自己要暗示自己什么? 小梅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也没留意到林微姝有些不欢喜。 在小梅心里,林姑娘素来是跟自家公子感情好,自然也是会为沈侑开心。 她还掏出一封信:“这几日大公子忙得很,走不脱身,也是很想林姑娘的,也托我给林姑娘送封信。” 小梅可不知晓什么弯弯绕绕,还觉得这大约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公子跟林姑娘关系极好,不过几日不见,就十分思念,非要写几个字。 林微姝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日她问过沈侑,沈侑还未给答复。如若沈侑想答复,绝不会随随便便一封信打发。 沈侑是个很会来事儿,很有情趣的一个人,有些浪漫趣味,有心思时极会讨人喜欢。 林微姝摸着这封信,心里面有些不安稳。小梅离开后,她便锁屋子里拆了这封信。 其实那日沈侑听着自己表白,流露出吃惊且犹豫样子,林微姝便已有了心理准备。可虽已猜到了八九不离十,真正落在了实处时,林微姝还是有点忐忑。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一咬牙,觉得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她一直是个有勇气,能面对任何风浪的勇女子。 沈侑字迹清秀隽永,匆匆观之,却是一封拒绝信 微姝雅鉴: 连日俗务缠身,拘于府中丧仪,不得闲身趋前拜晤,遥念清安,寸心怅然。前日承蒙姑娘垂眸倾心,剖白肺腑,拳拳厚意,侑感念于心,不胜惶恐荣幸。 只是浮生资质疏冷,生性闲散寡淡,久居尘外,素无远志,一身凉薄脾性,又深陷家族琐杂,牵绊缠身,实非良人。姑娘前程灼灼,心怀磊落,才思卓然,身负朝廷委任,当鹏程万里,自有锦绣良缘相配,绝非我这般沉滞俗世之人所能比肩。 往后岁月,风雪陌路,公私两分,进退有度。君行坦途,我守尘隅,岁岁安然,各自安好。 纸短意浅,万望姑娘释怀珍重,觅得良缘,莫再心系于我。孝期冗杂,笔墨仓促,言不尽意。 沈侑谨书 林微姝瞧完了信,发了会儿怔。 她慢慢反应过来,蓦然心尖儿生出了几分火热的恼意。 她忽有些不太健康的,自己也难以启齿的揣测。 沈侑大自己几岁,家里又有许多事,难道真不明白那些亲近日常的含义?还是故意撩拨,却故作不知,真扯开时又说这些漂亮话。 林微姝只觉得自己浮起这样的念头很不好,很不像样,可却抵不住自己这样想。 她甚至忍不住继续想,而今沈侑要回卫国公府了,他并不是真的那般淡薄名利。既然已能回卫国公府邸,那么外城的小邻居也没必要再继续纠缠。 到最后,写几个字,说几句漂亮话,于是也堵住自己口,再不能说什么。 林微姝努力想要遏制这些心思,她想,小姝,你不要这样想,你这样想就太糟糕了。 别人喜欢你,不喜欢你,都没什么错处,你应该明白这样的道理。 可她心尖儿却蹭蹭泛起火气。 她忽而想明白,那日自己向沈侑倾吐心意,并不是追求,而是内心深处觉得沈侑也是喜欢自己的。 所以她大起胆子,其实是戳破窗户纸,以为沈侑必然也是会喜欢自己。 可而今却不是这样,于是她有些恼羞成怒。 一个人太聪明,将自己个儿心思琢磨太透,于是便不能自欺欺人,便会发觉自己糟糕之处。 可大道理人人会讲,真伤心屈辱时,那些道理可不顶用。 她就是又伤心,又难过,且不甘心。 林微姝想要把沈侑这封信给撕碎了。 不过,她终究没有那么做。 她指尖儿轻轻摸过了信纸,最后还是折叠好,放回信封中。 加上那片沾血手帕,林微姝一并收入一个小小匣子中。 她还是想做个善良又正直的林姑娘,表里如一,没必要为谈不上恋爱就恼起来变得不像自己。 除此之外,她也有些舍不得。 而且她到底不信沈侑会是那些恶意揣测的样子。林微姝想,也许大公子只是太过于寂寞了。 沈侑养在寺庙里那么些年,一遇到投契之人不免不管不顾对她好,于是让她生出了一点点的误会。 她将这小匣子藏箱子底,林微姝经历的事也多,觉得也会慢慢变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沈侑似没想 接下来几日, 林微姝家里也有点儿事。 那就是小枝寻了份工作,也要离去了。 本朝授予官职有三种途径,特简、部选、廷推三种, 但选吏就宽松些。似衙门里吏员比如捕快之类, 就是子承父业。 但如需一些特殊职位的吏员,亦可设好条件举办吏考。 如今江南一代织造业愈发发达, 无论妇人少女,皆善纺织。官营的织造坊拢了许多女工做活, 便涉及对女子管理, 亦需要招一批女吏。 这次吏选, 需女子, 会识字算账, 能离家。 小枝几样都会,还会点儿医术,如今考中后便得了新职, 不能再陪林微姝了。 林微姝和顾娴也为她欢喜,顾娴给她包了个大红包, 又整些好饭食, 好好吃一顿散伙。 牛小枝从村里面走出来,又给林微姝推荐了村里面的一个好姊妹盈盈, 让盈盈替自己的活儿。 盈盈比小枝还要小一岁, 一双黑漆漆大眼睛, 也是皮肤略黑, 看着挺精神。 来应聘时, 盈盈还背着个背篓,里面藏着一只狸奴。 林微姝看着一颗浅灰色带花纹的毛茸茸的猫猫头顶出背篓盖子,是一只矫健小狸花, 生得亦十分漂亮,一颗猫猫头是饱满的圆形,看着十分可爱。 小枝热情洋溢的介绍自己同村好友:“盈盈人机灵,又实诚,出了名力气大。她哥哥走镖的,自己个儿也会点武功。姑娘如今当了女尉,有个女保镖贴身跟着是极好。” 以上皆是真心言语,小枝略一犹豫,嗓音又小了些:“而且,她吃得也不多。” 顾娴是个精明人,听着小枝后面加的那句有些言不由衷,猜测出几分。不过顾娴看着盈盈瘦瘦身子,觉得胃口再大也大不了哪里去。 是故盈盈也留下来。 谁想这日用午食,盈盈瘦瘦小小,连干半锅饭,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林微姝和顾娴都看得呆住了。今日有客,顾娴本来还多做了些,还做了晚上那顿米饭,未曾想盈盈这样能吃。 盈盈略有些不好意思:“因力气大,所以吃得多。” 她把背篓里猫抱出来,里面有个沉甸甸的石锁,盈盈单臂轻轻抬了抬,并不怎样费力气。 林微姝估摸着是什么能量守恒原则,吃得多,力气也大。 好在而今家里也不缺这口吃食了。林微姝当了女尉,俸禄不少。之所以还住在外城,是顾娴还想攒一攒,买房一步到位。 在顾娴看来,林微姝如今虽升了官,可是也更危险,有个力气大的姑娘护着,也是桩好事。 再者女儿对盈盈带来的那只猫亦是十分喜爱。 林微姝伸出手,让小狸花嗅了嗅,得了咪子同意后,便伸手揉揉猫咪的脑袋。 咪子有个名字,被盈盈取名叫离离。 新室友是需要磨合的,林微姝亦如此。 她与盈盈睡一道,逗了会儿狸奴,方才上床歇息。 本来林微姝睡眠不错,谁想过了阵子,听着咕噜鼾声传来,在夜里十分明显。惹得林微姝在房里无助睁大双眼,攥紧自己小被子。 林微姝心里盘着念头,想要不要唤醒盈盈,不过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并不是很对。 她心下一动,爬过去听了听,并不是盈盈在响。 盈盈吐着气,睡眠质量实是不错,不过只是吐气,倒未闹出什么声音。 林微姝敏锐的一路摸索,寻到了鼾声来源。 是猫! 狸花睡在床脚处,打鼾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次日林微姝顶着黑眼圈,和盈盈提及此事,又谈及不能再让猫睡一道。 盈盈倒是十分舍不得,抱着猫,哭诉:“离离,本以为带你过上好日子——” 林微姝瞧得无语凝噎:“也不是使它离了家,只让它住院子里,再给它做间猫屋。” 说干就干,林微姝撸袖子便开始做事。 家到中落,处处不容易,林微姝也会干点儿手工活,家里有什么破损处她也能修一修,不用去劳烦别人。 她寻了几块木板,叮叮咚咚敲打一阵子,做了个小猫房。猫咪喜爱狭小处,这猫屋也不是很大,内里铺了些干草,门做成翻板。咪子一进去,就自动掩上门板。 盈盈也觉得林微姝这活儿做得很精巧,连连称赞,十分感激。 林微姝也忍不住笑了笑。 新室友肯定有新毛病,要好好相处,你得想办法解决一下问题。 狸奴十分有灵性,由着林微姝伸手撸它,手指间摸着猫咪尖尖的三角耳朵。 人总是会不断适应新的人,林微姝这样想着时,却无缘无故莫名其妙想起旧的人。 她不觉想起沈侑,从前隔着一堵院墙,两人见面也很容易,偶尔闲话小坐,闲话家常,赠予香珠暖炉,日子温柔又松弛。 人就是这样,有时无缘无故,全无相干,情绪却会莫名其妙的波涛汹涌而来。 可如今,林微姝已有些日子没见到沈侑了。 这日,沈侑到底还是回来外城小巷。 林微姝听着动静,出了门,见着隔壁正在抬箱搬家。 她亦瞧着沈侑。 若要俏,一身皂。沈侑还在孝期,一身白衣,看着愈发雅致,衬得容色更为出挑。 林微姝脸不由自主发烫,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林微姝也分不清了。 甚至她第一时间想要缩回头去,可脚却好似生了根,没法子动。 她不可遏制想,沈侑这是要搬家了。 沈侑主持沈睿丧礼,卫国公府上下之事,要他这个长房嫡孙出来掌控大局。 这一切本也是顺理成章,本也没什么可说的。 沈侑事多,暂且也不会回外城居住。而今他不是暂且,是彻底要回卫国公府了。 于是这一大清早的,搁这里搬搬抬抬。 他这么走了,甚至没跟林微姝说一句,上次写的那封信也没有写。 可林微姝忍不住又想:沈侑凭什么要跟自己交代? 或许他觉得出于礼貌,不用在信里交代他迫不及待的要搬走,也免得林微姝见之太尴尬。 林微姝是挑不出什么礼的,可那些不舒服还是一点点的在林微姝心尖儿弥漫,惹得林微姝很不舒服,很不痛快。 然后她似乎寻到了自己不快的源头。 因为沈侑看着状态似是太好了。 因为在孝期,沈侑自是不能面露喜色,不过确实看着光彩照人。 好似因为被什么喜意和得意滋养,使得沈侑这张漂亮脸蛋更加迷人动人。 这样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林微姝瞧着一颗心不断往下沉,虽明里挑不出什么理,可却是很不舒服。 她忽而觉得眼前的沈侑十分的陌生,好似不认识他了。 这时节沈侑也看着林微姝了,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带着几分殷切和关怀,和声说道:“小姝,吵着你了?” 他总是这般的彬彬有礼,替人着想。 林微姝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沈侑这一如往昔的态度令他觉得很别扭。 她忽没那么伶牙俐齿,只说道:“我早便醒了,并没有被吵到。” 她口里这么说,心尖酸意更浓上了几分。 沈侑似又留意了盈盈,有些吃惊小枝不在的样子,问及了盈盈来历。盈盈村里面出来的,见识的贵人少,跟沈侑说话只觉得压力大,不免有些别扭。 好在沈侑没问盈盈本人事,只问狸奴名字,又夸小猫可爱。 三言两语间,盈盈就放松下来,也对之生出些好感,觉得这贵公子还怪亲切。 从前林微姝没留意,但现在林微姝却留意很仔细,她发现沈侑其实是个很会跟人相处的人,也极善博人好感。 只要沈侑愿意,很容易给人留个好印象,他似乎能轻而易举的知晓,哪些言语能令相对之人觉得舒服。 林微姝忽觉得他心思有些深。 她不知晓自己是否迁怒,但心里就是出现了这样的感觉。 她觉得沈侑夸奖小猫可爱十分虚伪,根本不真心,只是一种拉近彼此距离手段。 因为夸了小猫可爱,就会忍不住摸摸,撸一下猫咪脑袋。 此刻离离眯起眼珠子高傲的被盈盈抱在怀中,离沈侑不远,沈侑并没有伸手摸摸。 林微姝感觉自己要疯了,按自己这么鸡蛋里挑骨头的做法挑剔,谁都经不住她两颗眼珠子审判。 沈侑其实没跟盈盈说两句话,他很快移开目光,只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着林微姝,说道:“林姑娘,我今日无暇,不如等一几日,我约个时间,约你再聚好不好?” 不知怎的,林微姝火气飞快往上窜,硬邦邦说道:“不好!” 沈侑似有些惊讶,露出恰到好处吃惊之色,仿佛没想到林微姝这般没风度。 沈侑柔声叹息:“相识一场,我以为自己和林姑娘无论如何,皆是朋友。” 林微姝言语继续硬邦邦:“近日事忙,大约无暇和大公子相聚。想来大公子也是,必然是有许多事忙。” 一瞬间,沈侑面色有了微妙变化,让林微姝感觉非常陌生,陌生得不似自己熟悉之人,反倒想那个幻想中亲吻自己的那个。 林微姝情不自禁望向对方嘴唇,她记得自己拒绝时曾咬破对方嘴唇,怎么都会有有印子。 但幻觉就是幻觉。 沈侑嘴唇上一点疤痕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她死于最美 003 也不知是错觉, 林微姝只觉得沈侑一向温润面颊之上流淌过一缕阴郁之色。 只不过那一缕光辉一闪既没,林微姝亦并不十分确定。她今天很有点儿情绪,对沈侑也很有点儿看法, 说不准是早早生出些成见。 阳光下, 沈侑面色一如从前般温和,虽有几分错愕之色, 却无甚怒气。 他只和气体恤:“那你这阵子忙完,寻得闲暇时, 再约可好?” 林微姝不愿意轻易便松口, 莫名堵着一口气, 只说道:“以后之事, 不如以后再约。” 沈侑生出几分错愕, 温和眉宇间似泛起委屈受伤,淡淡的,恰到好处。 林微姝知晓自己不应这样说话, 她长大了,也该学会一些应酬。哪怕不喜欢, 面色和和气气应付过去, 也是该有的素质。 更何况沈侑除了不喜欢自己,也没哪里待自己不好。 沈侑失笑, 柔声:“难道你一辈子不理会我了。” 林微姝还是没松口:“我只说以后之事, 以后再约, 大公子以后亦未必会有余暇。” 她知晓不占理, 态度不好的人是自己。只是仿佛自己一松口, 沈侑就会这般恍若无事般凑过来,一如好友般亲近。 林微姝下意识不愿意这样子。 她只知晓自己会十分不舒服,暂且, 也接受不了。 一段健康的感情似乎应该平和且大度,林微姝觉得自己差些修养。 而她这些差些修养的样子又被沈侑瞧得透透得,是故林微姝越发心尖儿不舒服,生出些说不出的难受。 但直觉告诉她应该如此。 沈侑终于没说什么了,他深深看了林微姝一眼,倒没什么怒意,只叹了口气。 见林微姝态度有些“无情”,一旁盈盈虽对沈侑颇有些好感,却也立马站在林微姝这一边。 别看她是京郊村里儿里面姑娘,盈盈自有自己小心思,她外表看着粗粗鲁鲁,其实很会观察。 林姑娘是个有耐心,很用心的姑娘,解决问题也很妥帖用心,必然是有什么什么的,方才让林微姝对沈侑态度差些。 大家既住一道,盈盈情绪上也跟林微姝保持了一致性。 马车上,沈侑伸出手指,轻轻擦拭了唇瓣。 秘眼善探消息,自亦精伪装之术,沈侑亦是从基层做起,什么都会一些。 他手指轻轻擦过,唇角那道小小咬伤便露出来。林微姝脸蛋甜俏,却也真个伶牙俐齿,当真可以说是牙尖嘴利。 沈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镜打量,伤口已好得差不多,过些日子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于是这个小小的秘密林微姝便永远不会知晓,也不好以此为由头寻自己生气了。 不过似乎多少也会有些影响,是故今日林微姝对自己态度亦十分微妙。 沈侑慢慢拂过唇瓣,不由得念及那日暗巷之中极美妙的滋味,一缕酥麻的战栗亦是涌遍了沈侑全身,使得沈侑说不尽舒畅。 沈侑十分快活。 他舔了一下唇瓣,念及今日林微姝含着几分嗔怒样子,非但不气,反倒油然而生几分酥麻。 小姝露出生气样子,自己又这般吻住她的嘴唇,此等滋味必然也是妙不可言。 她生什么气?自己沾染过的,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个个可是身败名裂,乃至于命都没有了。 而这林姑娘呢,偏偏全须全尾,一点事情都没有,乃至于还升官扬名了。 她应该觉得自己运气极好了,感激自己饶了她。 念及于此,沈侑又觉得有几分可惜。 其实自己只要松了口,和林微姝说爱她,小姝必然也是喜不自胜,绝不会再对自己板起脸来。 沈侑思绪流转见,又忽觉另外一片手掌有些痒。 他掏出一块手帕,哪怕那片手掌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沈侑亦细细狠狠擦拭一遍。 他似有些猫毛过敏,虽未真个触及,但离得如此之近,也许有风吹过落在手掌之上。 沈侑素来虚伪,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总不会在面上露出来。 如今春日将近,夏日的暑气亦渐渐透来。 翠芝亦扯了一下新做衣衫,有几分局促不安。 这一套衣衫是新做的,料子也是上好,花样也精巧。单只这套衣衫,便需三四个绣娘赶着做半月。 这样精致衣衫,便是京城中一等人家里姑娘穿出去,也是极体面的。 可翠芝却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姑娘,她出身寒微,严格来说只是奴籍。如今穿着这般华美衣衫,她亦是极不自在。 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有句话是穿着龙袍也不似太子。 这般好衣衫,穿在翠芝这贱婢身上,实属浪费。 主人虽成过亲,可先头那个主母早死,而今主人也是年轻且一表人才。哪怕续娶,也能挑个出身极好的妻子,何至于添个这么个人? 虽是妾,可也是宠妾。 听说主人纳了她,便不再娶正妻,家里无人能压这翠芝姨娘一头。 家里下人当然并不服气,若是出身好,也还罢了,可跟大家一样的奴婢出身,凭什么忽便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哪值得如此? 陌生环境中,这些恶意铺天盖地而来,使得翠芝也隐隐感受到了。 她蓦然咬紧了唇瓣,镜中的女娘亦是如此。 翠芝也知晓自己谈不上多美,她不是国色天香,容貌亦算清秀,亦不过是中上之资,也不是什么绝美。这张清秀脸蛋揽镜一照,五官有几分温驯之意。也是她垂眉顺目当婢女多年,添了些从骨子里透出来柔顺气。 但翠芝也不是真柔顺。 那日她曾跪在小姐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哭诉求小姐念着旧日情分成全自己。 那时小姐脸色很不好看。 她也自知落了小姐脸面,可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个婢女,没什么出路,哪怕她身份卑微,总是能去追求一下爱情的。她虽知这样会落旧主面子,但这是最好的法子。 郑郎跟她说,小姐对她有生杀夺予之权。若自己随小姐离京,自己会怎样? 郑郎从来不会说人是非,他是极坦诚之人。 他只是担心自己,才跟自己说这些话。他也未说小姐会因争风杀婢,但是小姐有这个权力,自己生死便在小姐一念间。 于是除了爱情,她亦总归要为自己搏一搏。 人前闹成那样,小姐为了名声也不得不成全。再来,就是那时小姐筹谋一事,不愿意因小失大,所以肯定会饶了自己。 这些都是郑郎握着她手,和她一点点分析的。 她都听了进去。 如今翠芝人在水里,只有郑郎这么一块救命木板,不由得死死将之攥住。 镜里除了翠芝的脸,还有一张俊秀男人的脸。 男人容色温柔,手执黛笔,轻轻替翠芝描眉,镜中原本清秀淡颜也添了几分浓色。 翠芝有些不自在:“郑郎,这样穿戴实是过于奢华,不免惹眼。” 男子不以为意,柔柔笑着:“你既什么都弃了随我,我自然是要好生待你,不能使你受半点委屈。” 如此言语温柔,翠芝听得双颊泛红,似乎对方既如此有情,她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她除了信任对方,似乎也再没什么别的出路。 在郑郎如此言语之下,她觉得人靠衣装,自己这般打扮后确实漂亮了不少。 男子更柔柔低语,说明日带她去踏青,也免得呆在家里发闷。 翠芝也不觉满面红晕,低声称是。 在男子甜言蜜语低哄中,翠芝也不觉飘飘然,心忖也许自己当真为婢太久,所以如此委屈自己…… 就譬如这一身华美衣衫,凭什么便觉得自己不配呢? 她不配,难道旁人就配? 如此华美打扮,这一身漂亮衣衫为之惹来若干嫉妒,也都被翠芝忘记了去。 只是想着小姐,本来翠芝火热欢喜的心尖儿如被破了一盆凉水,不觉忐忑几分。 她家贫,若非小姐提拔栽培,她也不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更被委以要职,给了一份体面,亦让旁人敬重。家里人因自己也面上有光,抬得起头。 这份恩典,当然并不是翠芝一个人能有。 小姐施恩颇多,善于笼络人心,把栽培的贫家男女引为心腹,是个很有手腕的女子。有时候翠芝都忍不住感慨,哪有这般有心思手腕的女子? 这十个男儿都抵不得小姐一个。 也是翠芝跟着小姐日子久,称呼她做小姐。其实再过些日子,大家都要改称呼了。朝廷恩旨已经下来,允了小姐女承父职,世袭罔替。朝廷圣旨上官职是从三品宣抚使,回了月州,本地人都要唤小姐做土司大人。 她家小姐便是月州新上任的女土司岑玉娘。 她那风光、耀眼的主人,所亲近的男子却偏生喜爱她这个婢女。念及于此,翠芝亦不觉心尖儿一颤。 说不上什么滋味,也许翠芝内心深处有一缕隐秘的,自己也绝不愿意承认的,窃喜。 对于自己心思,翠芝想都不敢深想。 这时节,郑郎已亲自用指头给翠芝唇上涂上了唇脂。 郑郎这般身份,又这般温柔体贴,翠芝心驰神摇,什么愧疚啊,不安啊,统统都扔了去,只沉浸在郑郎的柔情蜜意之中。 什么礼义廉耻都是来约束寻常百姓,婢女奴仆的,贵族子弟个个都恣意妄为。 翠芝觉得自己应该放开些。 这样想时,她眼波流转,镜中的样子也更美上几分。 翠芝觉得这是自己最美丽时候,镜中的自己好看得快些认不出来了。 她死于三日后。 翠芝死时,永安侯府宣月正与家里人说闲话。 梅香书社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一开始宣月十分郁郁,到底年纪轻,恢复也快。 听闻林微姝又破了案子,宣月当然忍不住不痛快,不觉挑刺,言语含嘲:“听说林微姝虽破了案子,却与沈家那位大公子生分了。也是,她只顾着立功,不管不顾的,哪儿将心上人体面放心上。如今,可不就让沈大公子远着她了。” “我看闹出这样的事,沈家大爷也死在公堂之上,这婚事多半是不能指望了。” 若是往常,宣婴也不会掺和这些内眷斗口,可而今却眉头一皱。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091 傅玉珠十分 宣婴皱眉:“若林女尉从未和沈大公子相好过, 也谈不上被他所弃。若真有情分,说明她秉公办案,摒除私情, 应该加以敬重才是, 如何能嘲笑?” 宣月辩不上来,也不敢辩, 只好闭着嘴唇不说话了。 傅玉珠倒是没有说什么,宣婴也说不到她头上, 可她心尖儿却不觉生出了几分闷气, 有些好似喘不过气来。 其实她与宣婴文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 等过了文定, 便算过了大礼。如此一来, 两人便算是定下来,和成了亲差不多。 当初宣婴和林微姝是差些说亲,可是只是口上议论, 并没有开始走流程。走到这一步,傅玉珠便觉得自己跟林微姝是不一样的。 宣婴和林微姝没有成, 却必然跟自己有个好结果。 傅玉珠不自禁这般笃定, 心里也有这么个声音和自己说。 但宣婴近来言语愈发过分了,当着自己面, 竟然说这样的话。 可宣婴这些话也挑不出什么错, 论来也没什么暧昧, 称呼林微姝为林女尉, 说的也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没夹杂半点曾经有过的私情。 所以她能怎样?难道还能管着宣婴说话? 她不能这样霸道,而且也不符合自己在宣婴面前展露的样子。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羡慕林微姝,林微姝在宣婴面前从不端着, 闹起来时也毫无顾忌。可傅玉珠却不一样,她端庄娴淑,并不好闹。 然后她都要和宣婴成亲了,宣婴还是这副态度。 这般不冷不热,不主动不拒绝。 傅玉珠甚至疑宣婴有意这般磨着自己,等着自己熬不住,主动提退婚。这些心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傅玉珠不甘心,非要和宣婴磨着。 她想,宣婴之所以要跟自己成亲,终究是寻不出比自己更好人选。 而自己也挑不出宣婴更好的。 傅玉珠呆了会儿,便告辞了。 贺氏笑着送她走,态度十分和气。傅玉珠却知贺氏的这份和气不值钱,从前贺氏对林微姝也是这般和气的。只要宣婴选中的,贺氏通常不会做恶人。 本来要离开了,傅玉珠想到了什么,又折返—— 她还替宣月求了一串寺了檀木香串,能安稳定神。 方才气闷,傅玉珠竟险些忘记了。 谁想折返时,她却听着宣婴对宣月说道:“以后你傅姐姐说的话,你也不必句句都听,也别总一处念叨。” 傅玉珠一瞬间血液冰凉,未曾想宣婴竟说这些话。 她心下发凉时,却又听着宣月闷闷应承:“大兄,我知道了。” 宣月原本言语处处以傅玉珠为先,没想到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傅玉珠堵着一口气在心头,几乎也喘不过气来了,几乎要跳出去指责了。 可也是几乎要—— 她终究未曾跳出去,因她下意识间想起了些心虚事。 那时因梅香书社那些案子,她轻巧推了宣月出去,把自己摘干净,毕竟那些烂糟事和傅玉珠本来没什么关系。 可这些话虽问心无愧,终究不能拿在台面上来说。 也许宣月虽愚直,可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 傅玉珠怒意尽散,反倒添了几分惶然。 紫萱是永安侯府的大丫鬟,本要送傅玉珠出去的,而今不免有些忐忑。 傅玉珠随手摘了金镯子套她手腕上,嘱咐其不要乱说,紫萱这丫鬟自是连连称是。 马车上,傅玉珠掏出手帕,去擦脸上的泪水珠子。 她心里委屈。 家里人也劝,虽说是门当户对,又是通家之好,但毕竟在议亲了,傅玉珠还是不要总是往宣家跑,闹得不成样子。 也是傅玉珠本来便是宣婴玩伴,所以才没什么。若换别的人家,恐是要议论傅玉珠恨嫁了。 傅玉珠也心里苦。 她只觉得自己如若远些,宣婴必也会不怎么理睬,更是远到天边去了。 她也看不透宣婴心思了,觉得宣婴似乎也并不是想要和林微姝重归于好,只是把林微姝捧得极高。 因为得不到,宣婴将林微姝捧到天上去! 傅玉珠一想到此处,便隐隐生出了几分得作呕。 傅玉珠想要寻个人说话解闷,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儿,想到了岑玉娘。 毕竟傅玉珠要好玩伴里男子更多些,女子就岑玉娘更亲密,也是傅玉珠难得看得起的一个。 岑玉娘而今也住在小时雍坊。十年前,岑玉娘曾随父入京,那时老岑宣慰使身体还很硬朗。岑通大手一挥,干脆在京城买了一处小别院,这住着也舒心方便,总比住在驿站或者客栈要好。 这小院虽十来年无人居住,但在富贵人家眼里也不算什么,留人打理看守就是了。 今年岑玉娘再入京,整理一番后就能入住,也无需再费心折腾。 到了住处,恰好岑玉娘也在。 她是月族人,今日也无应酬,也未着汉人女子服饰。今日她一身绛红衣衫,头发间银饰灿灿生辉,衣摆处绣了几枝鲜花。 岑玉娘本就是个美人儿胚子,这样一打扮,英气与妩媚兼备,更十分出挑。 人逢喜事精神爽,朝廷恩旨已是板上钉钉,岑玉娘也神采焕发,与傅玉珠模样大不相同。 傅玉珠忽生出几分羡慕。 一见傅玉珠,岑玉娘便冉冉一笑,透出了几分爽利,不觉笼着傅玉珠手臂说话。 傅玉珠反倒不好将自己那些苦闷事倒出来,在岑玉娘面前折了脸面。 她反倒说道:“听闻你与郑指挥闹得不虞,未想郑桐也是个极俗气的,只爱那柔柔弱弱秉性软和的,女子性子稍强些便容不得。这等性情男子,你定也不会留着。” 傅玉珠不说自己委屈处,反倒替岑玉娘委屈。 她想岑玉娘春风得意马蹄疾,事业上如此得意,其实还不是要挑挑拣拣。这样想着时,傅玉珠心里虽然还闷气,对比之下,心里也顺了许多了。 岑玉娘也不生气,只笑着说道:“不错,还是玉珠懂我些。” 傅玉珠抿着嘴笑:“而且你也不是没有好的,那位沈大公子,不是也与你见过几次?就是卫国公府那位大公子。” 不知晓是不是傅玉珠错觉,岑玉娘一瞬间眼神变得十分锐利,竟令傅玉珠心尖儿略凉。 岑玉娘:“是与沈大公子见过两次,可也只是那么两次,谈不上十分投契。未曾想,玉珠你倒是消息灵通,这都能知晓。” 傅玉珠微微一怔。 岑玉娘蓦然拢住她的手,说道:“此事,还盼玉珠知道了便知道了,可不能说出去,否则反倒坏了大公子名声。他若是生气,岂不是极不好?” 她口里这么说,样子似是开玩笑,眼神倒是十分郑重。 傅玉珠竟似吓到了一般,最后点点头。 岑玉娘松开手,这时傅玉珠才察觉方才岑玉娘当真握得极紧,竟攥得傅玉珠手腕有些痛。 傅玉珠口中笑道:“是了,我定然不说。其实他一个男子,无所谓什么名声。只是玉娘你如今圣眷正浓,前途似锦,可得好好挑。那沈家大公子出身是不错,也听说父亲死后他料理家中上下办得井井有条,算是看得过去。可比起你,那可是差了老远了。我看,若将他传着和你一道,岂不是误了你。” 岑玉娘嗯了两声,似神思不属。 她看着傅玉珠说出这样话,只觉得傅玉珠十分可笑,傅玉珠根本不知晓自己议论的沈侑是怎样一个人。 岑玉娘想着沈侑苍白肤色,对方脸颊无一丝血色,一双漆黑眸子却是极为深邃。 那样眸子深沉得不可思议,宛如一条阴冷的毒蛇,散发着粘腻的让人不舒服气息。 彼时沈侑直勾勾看着自己,冉冉一笑:“那岑宣慰使,我等是应好生合作。” 岑宣慰使这个称呼十分陌生,从前是称呼父亲,而今却是轮着岑玉娘。 这个称呼陌生又熟悉,却使得岑玉娘不觉挺直了腰杆。 大胤罕有的几个具有重要权势的女子,岑玉娘便是其中之一。 她想,今日翠芝也应该会死了。 次日,翠芝之死满京城都是传得沸沸扬扬。 京城人口众多,这许多人聚一道,免不得易生出人命官司。 本来翠芝不过是婢女出身,翻腾不起什么风浪,偏生她旧主却是朝廷新封的月州宣慰使。 林微姝一去刑部清吏司,就被程知竹给逮住了,接着就一叠卷宗砸过来。 死者是女子,嫌疑人也是女子,就最适合林微姝这样女尉。 程知竹觉得一副大家都是女子,说话便更容易些态度。再者此事涉及月州政务,更适合性子有些莽的女子来干活。 林微姝本来是有些兴趣的,却被程知竹这副态度弄得无语。 程知竹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也别觉得自个儿力挽狂澜,身负重任。这案子兹事体大,也不仅仅是刑部在查。大理寺、顺天府皆要出力,就是朱衣卫,也掺和进这桩案子之中。” 他又压低了嗓子:“还有就是秘眼,你知道的,是太祖所设,素来神秘。听说,陛下也下了秘旨,令其查探。” “听说这一任大统领年纪并不大,却十分得圣上信任宠爱。再这么信任宠爱下去,说不准会过明路,人前现出真身呢。” 林微姝听着,也禁不住皱起眉头,有些不舒服,更有些不自在。 她可不喜欢那些暗搓搓阴暗潮湿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活脱脱美貌 程知竹虽故意给林微姝塞了任务, 可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老油条了,深谙法不责众的道理。人人都在查,若大家都查不出, 也没什么要紧处, 更吃不了挂落,没什么处罚。 当然林微姝如若查出了什么, 那也皆大欢喜,又立了功。 林微姝嘴里埋怨, 其实挺想接案子, 还是把卷宗给拿了。 离开刑部, 林微姝上了马车。 顾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以前家里出了事, 顾娴恨不得一分钱分两分花,处处都很节俭。 但日子好起来时,顾娴也是该省就省, 不该省就不省。 她也给林微姝租辆马车,又雇了个车夫老莫, 方便林微姝这样大街小巷的到处跑。 秦泌从巡捕营点了张青、李蓝二人, 让两人挂在林微姝名下吃俸禄,护其安全。外加一个力气不小的盈盈, 林微姝出入也是有那么点儿气派了。 若有需要, 林微姝点张青李蓝两个去巡捕营摇资源, 也能摇个十几二十几个撑场面。 今早顾娴还给林微姝整理仪容时讲道理, 讲林微姝居移气养移体, 虽刚开始有些年轻脸嫩,渐渐也会有英姿飒爽大胤女尉的气派。 林微姝感慨亲娘果然是当过县令夫人的,见识可不一般。 人在马车上, 林微姝不禁去回忆京中八卦。 市井百姓每日吃饱撑了,总是要嚼些八卦娱乐,尤其是涉及男女纠缠感情纠纷,则更易被人津津乐道。 新任的小岑宣慰使就有那么段狗血事。 岑玉娘是岑通长女,一向行事周到,对朝廷也很恭顺。从前月州生乱,朱衣卫的指挥使郑桐曾去月州指挥卫所士兵,助岑通平叛。 这样的过程中,郑桐结识了岑玉娘,也可谓一对璧人,容貌身份皆十分相配。郑桐本有一妻,不过早故,也无子女,那时便有求娶续弦之意。 不过月族女子掺和政事的颇多,那时岑玉娘是岑通左膀右臂,岑通也离不得女儿,舍不得让女儿走。 岑玉娘也选择陪伴父亲,未嫁给郑桐。 那时节岑玉娘还有个小她两岁弟弟,父亲意思是儿子世袭罔替之后,女儿加以辅佐,岑家在月州好生经营。 岑通心里,也并不愿意放了能干女儿嫁人。他觉得人离乡贱,女儿远嫁也是如此。虽说是有几分私心,有心留女儿辅佐儿子,但女儿留在月州有权有势,跟个长公主似的,挑夫婿也能高高在上,岂不比嫁去京城伏低做小要强? 为了月州百姓,为了亲情,岑玉娘也忍痛挥剑斩情丝,明明是与郑桐两情相悦,却也是不得不忍心舍之。 这郑桐也是一片痴心,回了京城,旁人介绍些名门淑女做继室,他也不允。至如今,他也仍是空着正室之位。 及十年过去,岑玉娘又回京城,这一年她已二十五,可与郑桐距离却更远了些。 因为她那个小她两岁岑川当年发生意外已然亡故,如今剩下一个五岁的弟弟,也非岑通亲生,而是从族中过继。 既非亲生,岑通也未必愿意让女儿再让位给这个儿子。再者岑玉娘已经是朝廷认可的宣慰使,以后给谁反倒是岑玉娘的一句话。如此一来,多半是岑玉娘招赘让孩子跟自己姓,以此继承家业。 岑家在月州如土皇帝似的,如今这位置却砸到了岑玉娘头上。 她自然不能嫁给郑桐了,而郑桐亦不能去做什么赘婿。 是故两人虽有情意,终究是有缘无份。 若如此,也不过是个寻常爱情故事,无非唏嘘人事无常,有情人难成眷属。 但因为郑桐勾搭上岑玉娘的丫鬟翠芝,那整个故事狗血的质感顿时就噌噌噌提升起来。 翠芝是岑玉娘一手扶持出来的穷丫头,那时岑玉娘还不是女土司,却已有女土司的派头。她选穷人家伶俐贫户女,教导出来,收为臂助。翠芝也是其中之一,还是个让岑玉娘十分宠爱的一个。 没想到翠芝居然和郑桐勾搭到床上去。之后,就是郑桐翠芝二人在公开场合发难,郑桐向岑玉娘讨人,而翠芝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当时那情景,闹得岑玉娘骑虎难下,不得不应。 十年缠绵悱恻的情意就闹成这般样子,岑玉娘颜面扫地,败给一个容貌出身才情远远不如自己婢女。 代入思之,谁心里不有根刺? 也因如此,上至朝廷清流勋贵,下至市井坊间百姓,皆觉是岑玉娘提刀杀人。 既是杀人,少不得要受惩处。 有些事情不上秤四两,上秤有千斤重。高门大户弄死个婢仆不算事,可这都是掩起门来的私下操作,也不能明目张胆扯到明面上来。 说是婢女,杀之亦不是没有惩处。 先帝在时,便有一桩女道士杀婢案闹得沸沸扬扬,惹来许多议论。 那鱼道士生得貌美,又有才情,也与风流才子,朝中重臣多有往来。只是鱼道士年岁渐长,身边又有一婢绿姬,年轻美貌。有鱼道士裙下之臣移情绿姬,却又被鱼道士知晓,惹得鱼道士满心酸嫉,竟亲手杀婢。 杀了婢女后,女道士将其埋于花圃之中,后被掘出。当时断案的官员与女道士有嫌隙,竟判她死罪。 若翠芝当真是岑玉娘所杀,虽未必便是死罪,但也不能说这样便算了。 更不要提郑桐已为翠芝赎身。 既是真爱,郑桐自然容不得翠芝再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那时翠芝发难,泪如雨下,人前如此恳求。郑桐便趁势讨要,以一匣明珠换翠芝自由身。 翠芝死时已不是岑玉娘的婢女,而是郑桐新纳妾室。 而今心爱之人身死,郑桐更不念从前情分,只一心认定是岑玉娘所为,要为了新欢之死对付旧爱。 以上为京城吃瓜路所传故事,也不代表事情真相,林微姝沉下心,翻开卷宗。 根据卷宗记载,翠芝是昨日巳时三刻左右遇害,也就是上午十点 仵作已为翠芝验过尸,致命伤是肝脏处那一刀,可见是个杀人熟手。旁人杀人,一般冲着颈项、心脏处去,这两处固然是容易致命之处,但易大出血弄得到处都是十分难处理。 但其实人肝脏处被利物刺破也会死,出血量却不会很多。 这杀人的手法透露出对方颇有经验。 林微姝抿紧唇瓣,一双杏眼微凝。 但会杀人的不仅仅是男人,还有女人。 月族女子不似汉女那般拘谨,素来会筹募女兵,岑玉娘又身子结实,也曾披藤上阵。若非如此,岑通也不会如此看重这个女儿。 还有就是,死者翠芝曾被割去一只耳朵。 根据验尸报告,伤口处有拉扯痕迹,是生前被活活割下来的。 林微姝之前在医馆做事,曾听在外行商的病人提及过,之前月州生乱,朝廷派兵助岑通和岑玉娘父女平叛。不敌时,这落难的俘虏便要受割耳之刑,一是加以审问,二是留个凭证领军功。 总之月州之地民风极是彪悍。 翠芝死了,她是敌人,是俘虏。被割去耳朵,是当作战利品?还是加以泄愤? 刘仵作在案发现场发现翠芝割去的那只耳朵,凶手并没有将其带走。 林微姝合上卷宗,禁不住心潮起伏。 月州是个凶地,比谁拳头大。岑玉娘以女子之身,将要做这月州之主,也是很了不得了。 而岑玉娘到了京城,又是这样的风度翩翩,瞧不出什么凶气。 那日岑玉娘入京,是宣婴去接的。那时林微姝只留意到宣婴,并没怎么留意到岑玉娘。彼时岑玉娘人在马上,带着几分英气。不过京城贵女很多也善骑射,会点儿武技,尤其是武将之女。 林微姝并不觉得岑玉娘很特别。 可是,岑玉娘应该和别的武将之女不大一样。 岑玉娘谋承爵之事,宣家、傅家都是使了力的,也有些笼络示好之意。 傅玉珠又与岑玉娘交好,如果林微姝要查这桩案子,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冲突。 如此思之,林微姝也不觉深深的呼吸一口气。 她当然不可能因为些旧事便对案子退避三舍。 有些流言蜚语傅玉珠听见了,林微姝亦有所耳闻,便是沈家那位大公子私自寻过岑玉娘几次。于是京城里人便传,怕不是有什么私情?这沈大公子出了名性子温和,不爱做事,脸又漂亮,综合素质来说也是一脸赘婿相。 本来是一拍即合,偏生卫国公府闹出了这档子事,惹得沈家大公子赶鸭子上架非要挑大梁。 如此这般,怕是岑玉娘又要错失赘婿了。 若换从前,林微姝少不得会有些醋意,毕竟她心悦沈侑。可而今不知为什么,从前那些淡淡的温馨甜蜜之意淡了,她每次念及沈侑时,心头也似泛起了一层粘腻的雾气。 岑玉娘进京那天,也是她第一次遇到沈侑那天。那时沈大公子尚无功名,耳朵也不好使,看着是个楚楚可怜的大美人儿。林微姝领着他吃吃喝喝散心,于是初步建立了好感。 那天仿佛凑巧,沈侑其实也撞见了岑玉娘,但那时候林微姝并不觉得沈侑很留意岑玉娘,更不用说爱慕了。 有些东西藏在了雾气里,林微姝隐隐有种感觉,觉得要不了不久,自己便会知晓浓雾之后隐藏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沈大统领马 此刻沈侑正被招入宫, 传旨太监引着沈侑穿过层层宫阙,绕过雕花影壁,最终停在了御书房外。 沈侑入内敛衽行礼, 神色恭谨。他虽身着孝衣, 却难掩其温润雅致的气度,即便身处帝王面前, 亦不见丝毫慌乱。 泰昭帝将手中奏折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缓缓开口:“沈睿身犯命案, 罪证确凿, 当堂伏法, 本是罪有应得。朕念及老卫国公戍边有功, 世代忠良,特允你以半丧之礼安葬他,你可知朕的用意?” 沈侑垂眸应声:“臣知晓。陛下念及沈家世代忠勤, 体恤臣一片孝心,既不废人伦, 亦不违律法, 臣铭感五内,万死难报陛下恩典。” “你倒是通透。” 泰昭帝微微颔首, 语气中赞许之意更甚:“朕亦听闻, 沈睿丧事, 皆是你一手主持。不铺张、不张扬, 婉拒外客, 约束族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孝道, 又避了朝堂非议,可见你并非传言中那般闲散寡淡,倒是个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 上司夸奖,沈侑露出恰到好处激动之色。 不过陛下如今所言,皆是废话。 他得称赞,当然不是区区葬礼办得好。 少年天子,最看重的当然是权力。泰昭帝好不容易亲征,自然想尝尝身为天子,独断乾坤的滋味。 这般年纪轻轻,谁愿意被几个内阁老头子念叨? 本朝内阁权力一直不小,往极端来说,天子所下旨意若私发,便是却未经内阁票拟发布的中旨,按常例外朝官是加以抵制的。 只不过君君臣臣的在这里,阁老们亦不会太失人臣之本分,太驳皇帝颜面。 若要将权力抓手里,便需一个善于权术的帝王和阁老们打交道。 当今天子初初亲征,一身锐意,气候初成,却也有些手腕。 之前首辅彭阁老死了亲娘,回乡丁忧。 首辅不在,本来该次辅蓝阁老顶上,可偏生蓝家教子无方,其孙蓝毓谋杀京中贵女。蓝阁老照例辞职,被陛下挽留,一来一回走了个套路。 只是虽未丢官,蓝阁老却失了问鼎首辅资格。 谋杀贵女案让蓝阁老被踢出局,接着便是资历最久的秦阁老开始发力。 秦阁老资历老,又为吏部尚书,为热门人选。 不过这次案子之中,由死者沈珏为掮客,构陷良民冒功的幕后靠山是巡城御史易平之。 易平之是秦阁老门生,巡城御史的位置也是秦阁老使力气庭推得来。 自古师徒如父子,子不教,父之过。 出事后秦阁老从吏部尚书调去礼部尚书,礼部清贵,却不似吏部捏着天下官员的选官之权,于是算是削去手中大半权柄。 于秦阁老而言,首辅之位,更如镜花水月,终究不过是痴心妄想。 内阁首辅之位暂且空悬,既无首辅,年轻天子跟内阁博弈亦占了上风。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沈侑这些事都做得极之隐秘。京城那么多明眼人,可没一个能瞧出沈侑推波助澜,悄无声息加以引导,使得朝堂风波易帜,天子称心如意。 沈侑每每思之,便油然而生一缕说不出的兴奋。别人指指点点说沈大公子不上进,对之加以蔑视时,他更能因此爽到,浑身上下极是舒坦。 他那些阴暗、愉悦爽感,与旁人截然不同,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心思。 泰昭帝言语也很温和:“沈卿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沈侑飘飘然,心下油然而生优越感。 他这个人是一石二鸟,比如沈珏那桩案子,一来借此剔除些自己不愿见的人,二来借此揪出沈珏靠山巡城御史易平之。如此公私不分,陛下的公事和自己私事一道解决,果真好手段。 但他又深谙人心,心知不能将这些飘然浮于面上,不觉道:“此为微臣该为之事,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林女尉十分辛苦,反倒该得些奖赏。” “她刚升官,骤然再升未免突兀,不如赐她些财帛田产。她如今还居于外城,日子甚是清贫。” 沈侑享受惯了,林微姝那日子落他眼里便是清贫。 泰昭帝叹息:“你对她倒是有几分情意,看来也不仅仅是利用她断案查案。这份情意,我倒也要成全了。” 沈侑蓦然微微一怔,只觉得利用二字十分刺耳,但泰昭帝似直言不讳,也非是要嘲讽什么。 沈侑又替自己辩驳,他只是顺手,谈不上是利用。 林微姝难道没查出真相,甚至因此获利?大家都有好处之事,也不必用些难听词汇来形容。 只是为人臣子不好挑陛下字眼,沈侑只肚里议论。 泰昭帝继续说道:“你父亲亡故,虽然是不堪,论及孝道,你自会上个折子。当然,朕自会夺情不许,由着你留在京城。” 沈侑口中称是,亦微微有些别扭,盖因他明面上上只领了个闲职,何以能用夺情二字? 这时节,又有一人被招入御书房。 是如今朱衣卫指挥使郑桐。 郑桐既是死去翠芝的新情郎,又是岑玉娘从前有缘无份的旧情人。 如今这场三角关系满京城议论纷纷,传得绘声绘色,说什么郑指挥使为了新妾誓要报复旧相好。 沈侑想起这些传言八卦,就有些想笑。 他还知晓郑桐一直很恨秘眼大统领。 朱衣卫从前为天子爪牙,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天子鹰犬,受命于陛下,缇骑出动天下惊,那时是何等风光! 可惜伴随朱衣卫去权力裁撤大半,如今朱衣卫早风光不在,如今沦落,也不过是替天子举仪仗以及负责贴身安保。 而秘眼算得上朱衣卫同类竞品,从前朱衣卫能做的事,秘眼也能做。而且沈侑颇有手腕,做得是宛如春风化雨,了无声息,拨弄朝堂局势近乎润物细无声。 郑桐不识沈侑身份,却对秘眼大统领深恨不已。 沈侑心里冷嘲,心忖郑桐那两颗眼珠子跟没长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正欲退下,却听泰昭天子说道:“沈卿不用退,今日也该使人知晓,你便是秘眼大统领。汝父德薄,你虽一片孝心,可朕也要夺情留你办事。” 如此猝不及防,沈侑脑子一片空白,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郑桐面颊近在咫尺,那张面颊之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缕缕嫉色。 在郑桐看来,这是天下恩宠。自太祖立国,秘眼隐于暗处,始终没有什么正式名分。沈侑得少帝恩宠,竟要由暗转明,从前的阴暗生物要沐浴在阳光之下! 而这沈侑亦要摆脱废物之名,从此扬眉吐气! 从前看不起沈侑之人,皆要悔不当初,十分懊恼。 郑桐嫉色流转,只觉沈侑必然是欢喜疯了! 但谁也不知,沈侑以全部力量遏制自己全身发抖。 他在怕! 说怕也不准确,而是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甚至胃部翻腾,欲要作呕。 蛇类生物本来就喜欢藏在阴暗角落,而极厌恶阳光曝晒。 他喜欢在旁人轻蔑中带着优越感欢喜,但是却从来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的世界没有人能进来,他甚至因此拒绝了林微姝。 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 但现在看着郑桐面色,他知晓这个秘密很快便不是秘密,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京城。 沈侑面上却欢喜谢恩,泰昭帝也自觉给了这个合用的臣子莫大的恩德。 天子肯定不知晓沈侑所想。 此时此刻,沈侑满腹皆是恶毒之意,他想若知今日,他便应该站董太后。然后,自己个儿再唆使一番后,让董太后把眼前这个什么陛下给宰了。 当真是恶心透顶! 沈侑只知自己秘密到了明日,便会传遍整个京城,更令他呼吸不畅。 但他也有错算时候。 他错算天子心思。 当然他更错算此消息传到林微姝跟前速度。 马车上,林微姝方才合上卷宗,一道英俊的身影就像狗一样顺溜的窜上了林微姝的马车。 秦泌是策马而来,他轻功了得,赶上林微姝马车之后,便轻巧掠上。 这般风风火火,秦泌面颊之上浮起了几分锐气,一双眼珠子亦闪闪发光。 “林姑娘,我便说是我猜对了,可你却居然不信。” 他劈头盖脸这么说,林微姝一时之间竟不大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抬脸儿,准备细细问。 不过不等林微姝细细问,秦泌就快快的说了。 “我也是没想来,是从家里得了消息,若无我大哥,我绝不能知晓这么快。当然,你也不必知晓我是从哪儿知晓,我只想和你说,你那位沈家大公子,便是那位秘眼大统领。” 林微姝蓦然瞪大眼,紧紧攥紧了卷宗。 秦泌觉得她没听懂,又说了一遍。 林微姝这般怔怔发呆,没给秦泌反应,也没说什么话。 秦泌只觉得她傻了似的。 直到马车到了地儿,林微姝才说了谢谢,下了马车,有些神思不属。 如此倒闹得秦泌有些良心不安,又有些好奇。这位林姑娘很是聪明,查案子也很精明,难道一点儿都未察觉到?这也是秦泌没想到的。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放一个新预收,也是探案的,老规矩,还是取一个狗血的书名,估计年底会写,感兴趣的亲们可以收藏一下。之前的奇幻预收也修改了下,改变一下风格,下一本会开奇幻那本。新预收如下:谢冰敏亦闻其恶名,只借其解围,谁想成婚当晚,她见着留芳往真容,对方一袭红衣,双颊似泛雪光,容貌亦俊美之极。,瞧得谢冰敏微微一怔,于是暗暗留心。芙蓉春帐暖,他如一块寒冰,却融得双眸生出两点鬼火,对妻加以诱之。谢冰敏发觉姜楚样子是真好,性子亦是真恶劣,谢冰敏亦为张脸忍着与他耳鬓厮磨亲近。她渐渐对之动心,却不知对方眼底冰冷从未融化。姜楚从前性子极烈,以心性狠辣闻名,彼时满朝上下无人敢与之相争。一朝失势,兼双腿残废,姜楚沦落谷底,从人人追捧到众人嫌弃。他似也再不揽事,心灰意冷,内心的怨意却如烈火炙烤,煎熬难受。姜楚藏于暗处,冷冷观察。新娶的夫人谢冰敏别有所图,虽不怎么理睬自己,每日折腾的事亦不少。姜楚瞧得久了,渐渐对自己新婚夫人起了心思,想诱她为己所用。至于谢冰敏会如何,他并不如何在意。成婚后,谢冰敏顺利考上巡查使,人看着温厚,行事却一板一眼不留情面。也惹来旁人讥嘲,说虽为王妃,不过嫁个空架子,却不知天高地厚轻狂。失势后留芳王宛如水鬼般拉人下水,非但不会劝阻,反而鼓舞称赞,使得谢冰敏愈发放肆,好女子办起案子不管不顾颠起来令人害怕,谢家人亦感慨女儿成婚后被夫君教唆坏了,瑟瑟发抖生恐被连累清算。直到姜楚双腿痊愈,不但声势如初,性子仿佛比以前更糟糕些,不过对谢冰敏倒是更好,姜家上下对他畏惧如初,却也安心几分。但谢冰敏却一下子冷下来,觉得他城府颇深,有了和离之心。姜楚掩去杀人鬼的凶戾,在她面前斯文儒雅,对之低声下气道歉,却使尽手段不肯让她走。一开始姜楚对谢冰敏存心引导,后觉妻如天空明月,干净坚韧又纯粹,既想要跪下来祈求谢冰敏对他加以垂怜,又渴望将之寸寸吃拆入腹将之占有。明月欲不照他时,他悔不当初,恨不得去死。简介感情流,正文查案子 第94章 094 家世之差令 秦泌不好提什么, 林微姝下了马车回家,还是有些恍惚。 她独个儿琢磨了一番,仔细想了想, 秦泌说谎可能性不大。林微姝自会向沈侑求证, 若是谎话一拆便穿。 林微姝善断,哪怕笃定此桩事情, 心下亦总会问问沈侑,觉得这些事亦应证据确凿了才好。 她觉得为人处事, 就像自己办案子, 一定要清清楚楚。哪怕自己心下已有定见, 这程序上流程亦是一样都不能少。 她想着第一次见面, 说是沈侑搏虎时有受伤, 耳朵也听不见,又被家族所弃,显得十分可怜。可这样人设里, 也不知晓有几分真假。 说不定,从见面开始, 沈侑一句真话都没有。 林微姝双颊染上了几分赭色。 只是那些不舒服的感觉浮起时, 她心下除了酸涩难过,还有一丝丝的恼意从林微姝心尖儿这般泛起。 如果知晓沈侑对自己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哪怕喜欢沈侑, 也不会主动吐露心思的。 如果那日她没说那些话, 此刻心尖儿也是纯粹的恼恨、愤怒, 伤心。可那时她不管不顾的, 寻上沈侑说那么些话儿,她心尖亦不觉添了几分的羞恼。 她不管不顾真切的言语,说不准是沈侑的战利品。 说不准在嘲讽自己。 林微姝面颊火辣辣一片。 次日醒来, 林微姝收拾心情,出门办案。 翠芝是郑桐小妾,林微姝先至郑桐家中。 郑桐居于小时雍坊,卫国公府也在这一带,惹得林微姝微微发怔。 京城内城本便是寸土寸金,小时雍坊更是贵地中的贵地,等闲难居于此处。 别人说女子长舌,其实男子也不遑多让。吏部是天底下官场八卦聚集地,程知竹闲来也吃了不少瓜。林微姝和他熟络了,也时常听程知竹念说些八卦。 小时雍坊这块地儿,能在此置豪宅皆有些身家。要不就是卫国公府这样的旧贵,要不就是宣婴这等风头正盛的新人。 郑桐其实差口气。他底蕴薄,家中族人多为低阶的世袭武将。他自己虽为朱衣卫指挥使,可朱衣卫气势早不如从前。可虽如此,郑桐偏要往小时雍坊这块地儿这样挤,购了一处宅子。 而家中仆人,皆对他这个家主称赞有加,捧得好似天上去。 不过郑桐如此得人心,也不是靠什么人品贵重,主要原因是因他颇有手段,又舍得使钱。这般胡萝卜加大棒,自然将身边之人治得服服帖帖。 但其实郑桐虽面上光鲜,其实经济状况不大好,平日里开销也是极大,跟好几家钱庄借钱。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多,偏生程知竹知道,又把这事儿说给林微姝听。 郑桐年轻,他这个年纪能成为朱衣卫指挥使已经很了不起了。郑桐很是自负,也不免有些拿大,不免花销大些,要做出花团锦簇样子将面子给撑起来。 到了地儿,下了马车,盈盈前去拍门,说明来意。 不多时,林微姝便被请进去。 今日正轮着郑桐休沐,可巧在家。林微姝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位朱衣卫指挥使。 郑桐容貌英俊,一身衣衫十分华贵,用些金丝银线,一见就作价不菲,观之便知极贵。林微姝不由得想起沈侑,沈侑与之相比,倒显得清素些。 但也不是沈侑为人节俭,毕竟沈侑那一套衣衫虽看着素净,实则要花不少。 沈家毕竟是老牌勋贵,富了这么几代,吃穿也讲究些。林微姝回忆一下,沈睿也好,韩氏也好,也不会跟眼前的郑指挥使一样打扮得花里胡哨。 郑桐目光上下逡巡,将林微姝打量一番后,方才说道:“林女尉,这沈大统领从前居于外城,日子可是十分朴素节俭?” 听着沈侑被称为沈大统领,林微姝听得一颗心往下沉,有那么一丝晃神。 旋即林微姝咬了自己舌尖儿一下,使得自己提起精神。 她亦加以告诫,令自己不可因沈侑在人前十分失态。 林微姝和声说道:“身边仆从婢女是少了些,不过大公子应也没受什么委屈。他日常饮食讲究,偶尔纡尊降贵,品尝些市井小食,沾些烟火气。闲来焚香解闷,看着十分清闲。” 她这么说,忽而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给涌上来。沈侑初来时,令人送上点心果品。国公府的厨子不错,那些点心也做得十分精致,这样眼巴巴的赶着送外城。也是,沈睿被下药绝育,子嗣单薄,不可能对沈侑太差。 还有就是沈侑随手送的礼物,焚的龙涎香,桩桩件件都不便宜。从始至终,沈侑都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可怜。 郑桐冷冷一笑:“我猜他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孙,日常花销,怎么都委屈不了他。” 不似郑桐,近日里经济上十分吃紧,便不由得觉得自己跟沈侑差在根底之上。卫国公府嫡孙自是不能缺这些花销。 这有些人出身便含着金钥匙。 林微姝虽对沈侑颇有看法,但听着郑桐言语,隐隐有些不舒服。 郑桐又道:“而今听闻他搬回家中,对林女尉也疏远起来,想来也是性子凉薄之人。” 郑桐随口这样说,林微姝知晓旁人亦会这样想。从前林微姝人前总和沈侑腻在一处,可现在却未在一道,必然会编排一些话语。而这些话语里,林微姝肯定是被放弃一方,哪怕他们并不知晓林微姝确实表白过。 沈侑肯定不会在意这些,他演完戏,过足戏瘾,便这么转身而去,丝毫也不在乎。如果是三年前,也许林微姝会因为这些议论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她倒是放得下,脸皮也厚了许多,把话题拨回正题:“那大公子心思,我便不知晓了。今日前来,是想跟郑指挥使请教翠芝之死。听说你这位新娶姨娘是你心爱之人,想来你也十分舍不得。” 她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是给郑桐脸上贴了金。 只看郑桐这副模样,还跟沈侑争风比较,看不出是个痴心人。 郑桐眉头皱起来,那样儿倒并不似厌恶林微姝问案,只似在思量什么。 念及眼前这位林女尉近些日子连破两桩大案,郑桐估摸觉得林微姝有些价值,倒是开了口。 “杀人者必是岑玉娘。林女尉,你可知这岑玉娘是什么性情?她岁数也不是很大,心思却是极深。留着这么个女子掌控一隅之地,我怕并非朝廷之福。日子一久,说不准还有什么祸患。” 林微姝可想不到郑桐居然起这么高调子。 “你可知十年前,她那个弟弟岑川是死在京城。” “那年,岑土司领着一儿一女来到京城。玉娘那年十五,她那个弟弟岑川只有十三岁。玉娘很能干,惹得岑宣慰使不舍她外嫁,想要她招赘留在家里,拢在身边帮助岑氏。不过岑通虽心爱女儿,心里还是属意儿子。” “岑川那时只有十三,十分勇武过人,善争胜斗狠,性情亦是极凶猛。月州怎么所也是个凶地,岑玉娘虽会些武技,但女子先天受限,始终不如男子。岑通肯定更属意儿子些,只盼女儿能辅佐儿子,使其成才。” “岑玉娘也没什么不满意,且与其弟姐弟情深,又总在岑通跟前表示,要好生照拂其弟,说得她父亲心花怒放。” “甚至,她为表一片孝女之心,做出一副为了家族绝不外嫁心思,生生与我断绝干系。” “她是与我相好过,我也曾怜她,觉得其父偏心,口里说不舍其外嫁,要留她在家尊贵养着。其实不过是想玉娘帮衬家里,让其辅佐弟弟。女儿孝顺,自然比外人更忠心。” “我劝她两句,可这样的话在她跟前提也不能提,她会立刻反驳,然后十分生气,言辞里十分维护她的父亲和弟弟。” 林微姝默了默,依郑桐所言,岑玉娘很有本事,家里舍不得她走。岑家对女儿也是悉心栽培过的,也不能说是虚情假意,只是到底及不上弟弟岑川。 “岑川从前姐姐长,姐姐短,跟岑玉娘情分也是极好。可他十三岁那年,却是死在京城。” 这时节,郑府外却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车帘子撩开,露出一张苍白俊美脸蛋。 沈侑估摸着林微姝还会说会儿话,故此在此等一等。 沈侑轻轻眯起眼珠子,从前居于外城时,他倒也确实常与林微姝一并出入,又总是这般等候。如今有些日子没这样了,沈侑忽有些怀念,倒好似极喜欢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她人生最绝 郑桐犹自冷笑:“等亲弟弟死后, 岑玉娘便是另外一副面孔。从前她温和低调,不爱与人相争,做出一副一心一意侍奉父亲兄弟样子。我与她谈情说爱, 欲留她在京城, 她亦是在情人和父亲间十分为难。” “可等她弟弟一死,她性子却大改, 也不复从前温和柔顺。别看她在京城十分和气,这十年间, 她已借刀杀人, 借力使力, 连灭好几位月族有势力的大长老。如今岑宣慰使身子不是很好, 其实月州上下, 已是岑玉娘做主。” “她又在月州兴汉学,行教化,推行汉风汉俗, 拢住月族年轻一辈。这些月族少年贵族个个爱汉人奢靡享乐,也不爱曾经月族旧俗, 也与岑玉娘更亲近。那些汉人学堂又收了些贫民男女, 自幼栽培,引为心腹死士。” “更要紧是, 她这些做派陛下也十分喜欢, 觉得她有心归化, 也赐岑玉娘女承父业, 世袭罔替。” “你看她这次来京城, 不着月族女子服饰,一身汉女装束,又与那些勋贵子弟来往亲密, 也是用了许多功夫手段。” “这十年间,她婚事待价而沽,最后却是她自己做了女土司。” “这世间有些人便是这样,口里没说要,可却什么都拢在手里。一个人绝不能一夕之间心性大改,只能说她从前种种尽数是伪装罢了。” 郑桐唇角泛起冷笑:“当年相识,却是我看错她了。” 他这般说时,眸中亦不觉泛起了几许冷光。 “她野心如此旺盛,心思如此深沉,胸中有有许多抱负。她那个弟弟是勇武过人,可不过是一介武夫,逞凶斗狠,若挑他为宣慰使,却未必有岑玉娘。既为一方之长,亦未必要万夫不当之勇,这善于谋算心机说不准还更重要些。” “但若其弟活着一日,岑玉娘什么心思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比起旁支过继儿子,其父自然更爱亲女儿一些,但若亲儿子在时,岑玉娘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她所有期许前一个阻碍,便是自幼跟她十分亲好的亲弟弟,岑川。” 郑桐面上带笑,容色间却不觉泛起了几许幽幽冷意。 林微姝:“郑指挥使如何如此笃定?” 意指郑桐有什么证据。 郑桐:“老土司原配早死,后虽续娶,但姐弟二人一直是乳母罗氏招抚。去年罗氏来我府上,彼时这妇人已重病缠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吐露十年前,她与翠芝窥见有人行凶,杀死岑川。只是岑通这个老土司知晓,却令二人不可外道,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岑通素爱其子,为何竟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又为何连绵病榻?这些年为何又消磨意气,折戟沉沙,不理会这些俗务?其乳母罗氏已然绝症,其心难安,在我跟前吐露言语,却始终迟疑不肯道出真情,乃至于次日更悬梁自尽,自绝于我府上?” “如此种种,也只能有一个缘故,便是凶手是一个他们不能处置之人。” “凶手只能是岑玉娘。” 郑桐说及此处,眼底透出几分懊恼。 那日罗氏已寻至府上,把话说了一半,若郑桐执意追问,少不得能将真情给掏出来。他应令人日夜守着罗氏的,偏生罗氏却寻了死路。 罗氏将岑玉娘、岑川照拂养大,岑玉娘既是姐姐,那便是先出生,是罗氏第一个照拂的孩子。也许比较之下,岑玉娘与她之间的情分不免更深些。 是他错算了此处。 如若自己能把握住自己,就能回报岑玉娘戏弄自己之辱。可怜他当初居然当真,以为岑玉娘当真是对自己十分迷恋。谁能想得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竟能将他这个成年男人玩得团团转。 念及于此,郑桐也不觉咬紧了后槽牙。 一报还一报,他总归是要出了这口气。 他说了些耸人听闻的言语,而今看着林微姝,林微姝却是轻轻皱着眉头,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郑桐倒也不奇怪。 这林姑娘这么些时日,便声名鹊起,可见虽年轻,却也是有些真本事。也并不能说自己这般一说,林微姝便全然相信。 她必细细盘问,想要知晓那个乳母罗氏说话时有谁听见,原话又是怎样说的,究竟是怎样细节。 林微姝想了想,却是问道:“所以郑指挥使是有意查清事情真相,特意引诱翠芝,甚至将其纳为妾室,希图令其张口言语,并不是真心爱她?” 一句话倒是将郑桐问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林微姝居然能问出这样的无聊话。 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留心的是这些男女事,张口便问爱不爱。 放在寻常女子身上倒不出奇,可放在这个短短时间便声名鹊起的林女尉身上,便十分可笑了。 郑桐忽兴味索然,觉得自己高看了林微姝,想着沈侑在外城那几几个月,说不准林微姝是沈侑使出手段扶起来,并没有什么真材实料。 郑桐也有点儿冷了,淡淡含笑:“不然呢?” 还是林微姝竟有意讨伐个负心汉? 是了,女郎间最要紧的是有没有负情,绝不能理解他和岑玉娘之间的那场战争,也绝非儿女私情可比拟。 岑玉娘如此心思,陛下也是为其所蒙蔽。 林微姝和善道:“既然指挥使口中的岑玉娘是如此的心狠手辣,情意果决,这般杀伐果断的女子,为何不除了罗氏和翠芝?” 郑桐冷笑:“其父已知恶行,已饶她一次。如不依不饶,难保会怀疑其会弑父。再者,她也许以重利,加以笼络,笃定此二人不会反叛。” 林微姝:“依郑指挥使言语,便更说不通了。老岑宣慰使儿子死了都未发作,难道还能因两个下人之死处置女儿?” 不待郑桐反驳,林微姝飞快说道:“至于说许以重利,岑玉娘确实也是对罗氏以及翠芝极好。至于翠芝,那也更不必说。二人自幼相识,翠芝家贫,是岑玉娘教其识文断字。旁人都说翠芝原是岑玉娘心腹,是岑玉娘指派,令其看顾金矿上账目。翠芝也是能写会算,很受器重。” “若说翠芝深受厚恩,又与之利之相关,休戚与共,岑玉娘笃定其不会背叛,所以未曾灭口,那倒是有几分可能。” “如是这般,这值得相信的情分必然也极深厚。” 郑桐听着越发不耐,但他可不觉得翠芝对岑玉娘有什么极深厚的情分。 就像林微姝所说,翠芝与岑玉娘利益相关,等闲又怎会背叛。所以郑桐才以情相诱,又将之纳为妾,十分宠爱,方才可破坏这样同盟。 翠芝再忠心,从前待遇也只是下人。她的衣食住行,样样不可能及得上岑玉娘。身份有别,岑玉娘待她再好,有些也越不过去。 郑桐划破一道口子,给翠芝看到一条登天青云路,给她置办华服首饰,翠芝也喜不自胜。 那样迫不及待投诚的庸俗心思,可不是演出来的。 林微姝柔柔道:“人总是想过些好日子,或者存在一些比较的心思,也不足为奇。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可说到背弃旧主,乃至于要了谋害旧主性命,那似乎也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了,翠芝死前被割了一只耳朵,这是月族习俗,拷问战俘时会去耳折磨。这个旧俗,郑指挥使应该知晓,毕竟当初你与岑玉娘相识,是因朝廷下旨,令你助月州平叛。” 林微姝知晓的比郑桐以为的多一点,打探得亦十分细致。 郑桐面色微沉,有些不快。 林微姝:“我是想,如若岑玉娘要杀,那就是灭口,就不应该是拷问。” “拷问翠芝,便是想从翠芝口中得到什么秘密,譬如,十年前岑川是不是岑玉娘所杀。” “你说是不是,郑指挥使?” 这时节,岑玉娘正自在赏牡丹。春尽夏初,正是开牡丹花的时候。傅玉珠这些日子和岑玉娘关系愈好,也加意笼络,特意送了几盆牡丹花让岑玉娘来赏,几盆也皆是名品,其中还有一盆墨玉牡丹,色殊无香,犹是奇特。 岑玉娘凑近一盆丹霞牡丹,一朵大花有她大半脸颊那么大,与岑玉娘娇丽面颊凑一道,愈发显艳。 但她与傅玉珠算不得朋友,傅玉珠只是心中苦闷,难以排解,需一个她看得上的朋友开解排解。 她想起十年前,阿川死后,她泪如雨下,父亲也十分伤心。 岑通叹道:“慧空和尚善批命,相看过我命格,说我命中只有一个骨肉。” 最开始慧空和尚批命,父亲并不怎样相信。谁都爱喜不爱忧,不愿意听些晦气话。再者月族本信仙巫,不大信这中土佛道。 没想到和尚却有些功力,一说便说中。 岑川出了事,当爹的便觉得老和尚批命也有些功底。 伤心之余,父亲也不免口不择言:“为何死的不是玉娘而是川儿?” 那时岑玉娘还在哭,听着这句话却通身冰凉。 她伤心,却没有闹,因为父亲正在痛中,没心思理会女儿的委屈。 后来她去见批命的慧空和尚,老和尚没见着,却见着在寺庙中修行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带发修行,虽着僧衣,却未剃度,蓄着长发,模样十分出挑。 且其身份不俗,竟是卫国公府的嫡孙沈侑。 对方样子也是极好,除了面色略苍白了些,竟比寺中菩萨神佛还要俊美好看。 十年前,岑玉娘就认识沈侑了。 十五岁,她人生最绝望时候,却认识了沈侑这个蛊惑人心怪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096 车中幽暗, 有些话, 沈侑说得轻描淡写,肆无忌惮:“母亲也还罢了,也不大能管着你。可换做父亲, 凡事也皆束手束脚, 十分的不顺气。有人管束,我宁可不回家, 反倒自在些。” 他和气且温柔说道:“若是父亲不在了,你说是不是很好?” 沈侑说这些话时还是个少年模样, 漂亮得出奇, 有些出格言语说得轻描淡写, 却似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盈盈的和岑玉娘说这些话时, 岑玉娘觉得他定然是疯了, 一时甚是恍惚。岑玉娘咬紧了唇瓣,没搭这些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响, 觉得自己父亲跟沈侑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沈睿舍了儿子,说是让儿子在寺庙里清静养着, 其实也不过由着这孩子自生自灭, 眼不见为净。 岑通倒是对一双儿女皆悉心栽培,岑通自己虽会汉话, 但对汉学便算不得如何精通。老宣慰使虽看着粗鲁, 却颇用心, 请了汉人大儒给子女启蒙学习。这般千般宠爱, 岑玉娘在月州之地, 宛如公主一般。 难道只因父亲失去弟弟时痛极时分说错一句话,这么些年的疼爱和情分都不算什么? 道理自然并不在沈侑这边,既如此, 她原应对沈侑敬而远之的。然则这么些年,她一直跟沈侑有联络。别看她平素和傅玉珠宣婴玩在一到,实则她跟沈侑关系却更亲近。 父亲这几年身子愈发不好,缠绵病榻。岑玉娘也忙,诸事缠身,不过若有余瑕,必也会亲至父亲跟前侍奉汤药。这一次入京,父亲没来,只岑玉娘一个人独往。月州上下也知是玉娘要继承宣慰使位置。 此事也是岑通默许的。 上京之前,岑通也招来女儿,叮咛几句,岑玉娘也一一应承。 眼见父女之间没什么话好说了,岑玉娘也欲退下时,岑通蓦然张口:“玉娘,该给你的,父亲也都给了。我也是念着月州一地安宁,必也只能选你。只是有一事,我实放不下。而今你无论如何作答,许你之物也收不回来了。我只想知晓一个真相,那便是川儿之死,是否与你相关。” 岑玉娘沉默了良久,良久到仿佛是她心虚。因为如若人非她所害,应该十分愤怒,乃至于大喊大叫。 可岑玉娘抬头时,却是十分沉静,平静得好似要商议吃什么。 她缓缓说道:“父亲,你病了许久,于是不免多想了。我怎会如此行事?我更不可能害死弟弟。” “若我是这样子人,月州交我手中,岂不是苦了月州百姓。” 她还流了些泪水,甚是凄然:“我知父亲忘不了阿川,我又何尝能忘记弟弟?我时时做梦,梦到阿川少年时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样子,整个月州也没有比他更英俊张扬的马上少年了。” “哎,失了阿川,我便是做了这月州之主,也没什么意思。” 她这样惺惺作态,说了这么些话,好似她是个死了弟弟,可怜兮兮,失去了亲情和爱情,极可怜的只有月州之地可继承的女土司。这幅样子,看着都令人觉得假惺惺。 岑通没有说话,可他显然一个字都不能信,对这个女儿也是失望之极。 他心里显然已经认定了女儿,女儿已经是他心中的贼了。 一想到了此处,岑玉娘的心尖儿蓦然就升起了燥热的火意,她伸出手指,攥住了那朵开得极艳的牡丹花,生生将那朵牡丹花给折下来。 这厢郑桐听着林微姝的质问,容色顿变! 他似欲要发怒,不过也不知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怒色也不觉收敛了,转而生出几分思索之色。 待他回过神来,看着林微姝的神色却甚是古怪,口气也十分微妙:“林女尉可是对本官心生偏见?” 林微姝有些不解,略思之,大约觉得自己偏心沈侑,所以疑他? 不过林微姝也猜不透全,是故也不去猜:“今日是第一次见郑指挥使,却不知指挥使何出此语?” 不知怎么的,郑桐似失了说话兴致,也出语打发:“林姑娘倒是十分会猜,只是这些揣测总需得一个依据。那这证据,便要去你寻一寻。” 眼见已问不出什么了,林微姝也告了辞。 但林微姝也并不是没有收获。 她一出门儿,盈盈也暗戳戳得跟上来。 盈盈居于外城京郊,这京郊村儿里面姑娘有些心气儿的,也会起心思去城中谋事。手巧些的且去做些吃食,摆个小摊。再不然,就去城中富贵人家做活儿,去谋份事做。 这高门大户添人,总归是要知根底,近郊处良民好打听根底,却比些外乡人更方便些。 也因如此,方便盈盈前去打听,得些消息。 这郑府盈盈也寻着熟人,有一婢女芳儿,虽非盈盈本村相识,却是隔壁白水村的姑娘。盈盈又带着些蜜饯果子,分着些吃,也不多时,便十分熟络。 这般嘀嘀咕咕的,盈盈也得了许多消息。 和林微姝预料得差不多,郑桐这十年间说是未曾娶妻,但实则有纳妾。早死的正妻无出,但妾室却是生了几个庶子庶女。说什么情深意重,十载光阴痴心一人,其中水分也是颇重。 林微姝今日虽与郑桐是初见,却也是能看出几分对方秉性,知其十分介意出身,因而对沈侑心下甚为不平。这样的男子怎么看也不似什么情种。 反倒是十年前,郑桐与岑玉娘生情,林微姝只觉其无利不起早,只怕心下有些旁的盘算。郑桐自己也是说了,那时他与岑玉娘花前月下,情意好时,他每每提及岑通偏心,岑玉娘必是会生出怒色,不肯多听。 这些是郑桐向着他自己整出来的说辞,换过来想想,郑桐一直不愿意岑玉娘跟家里太和气。 岑通只有一子一女,而月州之地,女土司也不是没有。岑玉娘十年前是十五岁,那时已经与郑桐谈情说爱,情意绵绵了。 这么说岑玉娘跟郑桐开始谈情还更早,十三四时就认识了已经有过一个夫人的郑桐。 若无后面那档子事,又做如何想? 一个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少女,认识了郑桐这个出身中下武官家庭,汲汲于名利,一门心思往上爬的男子。依着常情,也应是郑桐将岑玉娘拿捏在手中。 岑通对女儿虽不错,但只想儿子继承土司之位。郑桐认定此等分配不公平,但如若要么平,自然是女儿也去竞得这土司之位。 挟天子以令诸侯,岑玉娘并非父亲心里合适人选,若要一争,少不得要倚仗郑桐这个外力。 一个十多岁跟家里关系破灭的少女如若得了土司之位,自然少不得要倚重丈夫郑桐。林微姝就不去细想就知晓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利益了,一州之地,军政一体,手底下还有金矿林场等资源。 这才是一场情爱能卖得的好价钱。 不过后来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了,岑玉娘前脚刚死了弟弟,后脚便挥剑斩情丝,一副与郑桐有缘无分模样,再不与郑桐来往。 是故郑桐才有了老男人被十多岁清纯少女玩弄了感情的愤怒? 这般心心念念,乃至于郁郁生恨,如此挖地三尺,勾搭岑玉娘的贴身婢女,妄图挖出黑料,一出当初被戏耍怨气。 林微姝心想这么想也想得通了。 不过郑桐固然是极不堪,岑玉娘当初有无行那档子事,却也是说出清楚。 盈盈继续爆料:“且听说这位郑指挥使跟从前妻子也不甚和睦,这从前妻子本是福王庶女萧莞,说是庶出,其实亲妈是极受宠妾室,在福王面前也得脸。只是后来福王不是出了事?那萧莞竟而自尽。” “如今府里下人只说先夫人家里出事,连累了郑桐,再者自尽也很晦气。可如果夫妻之间很恩爱,也不会娘家出了事,便慌忙自尽了。” 这就是带盈盈一块儿出来妙处,府中下人若遇到林微姝这个林女尉,也不免唯唯诺诺,并不能畅所欲言。如今使得盈盈打听,倒听出许多实情。 林微姝点点头,隐隐觉得这桩旧事里有些猫腻。 父族出事,一般并不会连累出嫁女。但郑桐汲汲于名利,未必愿意要这个名声不大好已经不能为他提供助力的原配妻子。 想着福王之事,林微姝心里忍不住沉了沉,忽而心里叹了口气,心忖当年福王那桩案子,倒是累及许多人,许多不想干的人皆被累及,人生际遇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听着盈盈唤道:“大公子——” 林微姝说道:“盈盈,而今咱们要查案,不用在议论沈大公子了。” 她口里这么说,抬起头时,沈侑身影便映入了林微姝眼帘。 车中幽暗,沈侑探出一张漂亮的脸蛋,宛如幽暗处的毒蛇,乍然一见间,亦是颇具冲击力。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下意识咬了一下脸颊肉,她每次紧张时候皆会如此,不过面上倒是并不十分明显。 沈侑柔声:“有些日子没见林姑娘了,想和林姑娘说说话,不知林姑娘可否赏光。” 他本以为说动林微姝要费些口舌,也已准备好让林微姝拒之。沈侑善于摆布口舌,已盘好七八种说辞,等着林微姝拒绝后来说。 不过林微姝想了想,便说了一声好。 就像林微姝自己之前盘好那样,有些话她要当面跟沈侑问清楚。 她这样说,沈侑有些意外,也禁不住冉冉一笑,眸中添了几分喜色,又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097 从前林微姝 见着林微姝如此干脆, 沈侑心里意外之意倒也有些,不过想着林微姝本便喜欢自己,似也并不奇怪。 念及于此, 沈侑既觉理所当然, 又生出几分欢喜。 就好似他有段时间未曾见着林微姝,此刻便格外愉悦, 以己推之,林微姝迫不及待想与自己说说话, 亦是理所当然。 沈侑觉得此等心情只可意会, 不可言传。 这样的滋味, 他从未在别处体验过, 显得甚为奇妙。 和沈侑心思不同, 林微姝感觉亦是极微妙。 从前每次见者沈侑,林微姝便十分放松,可无话不谈, 觉得什么话都可以和大公子说一说。哪怕是极窘迫丢脸之事,她支支吾吾, 可也能在大公子跟前吐露说清。 而今那样的心情却是荡然无存。明明沈侑近在咫尺, 又露出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林微姝却下意识绷紧了身躯。 沈侑还是那样儿, 素色衣衫, 暗暗的车中光线也掩不住他绝世容光, 宛如一只漂亮又慵懒的蛇类, 既好看, 又可怖。 林微姝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扑面而来,下意识绷紧了身躯,很难想象从前自己曾和沈侑说说笑笑, 无话不谈。 从前那等安稳和舒适感觉也是荡然无存。 沈侑性儿就那样,本性有几分恶劣,本来是极欢喜的,口里却要拿乔:“想来林姑娘也知晓了,我而今也并非闲散度日,而是有谋一份事做,只是这份工作总是在暗处,也不能和人说一说,我心下也是十分苦闷。” 他欢喜时,本来苍白面颊之上也泛起一层淡淡赭色,忽又想到从前自己和林微姝在一处时,林微姝从未劝过他上进谋些正经事做。 想到此处,小姝又在他心里加了分,又添了几分喜爱之情。 虽无秘眼大统领的霸道身份,单凭自己本身,也招惹林微姝喜欢,也是他本身极为出挑缘故。 任他性子如何怪诞,亦有些寻常男子心思。 林微姝:“我也不算很知晓,是故还请大公子赐教。” 听至此处,沈侑别过脸,和声道:“郑指挥使速来和我有些误会,我还以为他什么都说,未曾想他这般君子。” 林微姝:“我没问他,他也未特意讲。无论如何,我想请大公子亲口说一说,不愿只听旁人。” 郑桐心思不纯粹,若是秦泌,也还罢了,林微姝没去问郑桐这桩事。 落在了沈侑耳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惹得沈侑微微含笑,口中说道:“我也不是故意欺瞒,只是朝廷原本下了旨意,不允外道。凡秘眼之事,只能自行咽下,断不能说和旁人知晓。” 沈侑假惺惺:“我生恐连累你,其实我早想说与你知晓。” 林微姝点了一下头,轻轻嗯了声。 她默默想,是了,沈侑而今自己也已承认,也没什么可说了。 那些心思如潮水般泛开,惹得林微姝心下生出几分酸涩。 她想从前种种,本也只是一场梦了,一如镜花水月,并无真切。眼前的沈大统领和她喜欢过的大公子一个模样,却并非自己爱慕的那个人。 林微姝心如被狠狠割了一刀。 她口中没有埋怨,可脸上神色露出了一点儿,这一点也被沈侑瞧见了。沈侑不动声色,可嘴里却禁不住缓缓说道:“陛下这样,我也很意外,我亦很不自在,我未曾想到他便这般昭告天下,我亦很是不管。瞧着别人眼神,我只觉甚为羞耻。常年掩住自己存在,而今却被扯出来,使我情何以堪。” 他也很惨。 如此之惨,他禁不住说给林微姝听。 林微姝嗯了一声,说道:“所以大统领欲藏身暗处,不想别人知晓你的存在。你刚刚跟我说,原本欲和我道出,又是谎话罢了。我猜依你性子,多半并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你之私情。” 沈侑料不到林微姝如此挑刺,不觉语塞。 他又觉林微姝一贯牙尖嘴利,但从前跟林微姝相处时,林微姝在他面前很是温柔,绝不会说出什么尖锐言语。 沈侑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只觉得自己一向待林微姝极好,只是稍不顺她之意,林微姝便这幅态度。 对着林微姝,他耐心也是极好,和气说道:“而今你与我之间,渐渐也了了解彼此几分,我瞧也是极好。” 他已放低了几分姿态,林微姝却是不依不饶:“沈大统领口中一句实话也没有。” 沈侑心下愈发不舒服,亦有点儿不想哄她了。说到底,无论他怎样演,本性亦是个极小气的人。他心里烦躁乱成一团,愈发不满自己身份被揭破道出。所他仍隐匿于人设之后,只以假象应付,心里有那么点儿优越感时,他会更有耐心些。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既已说明白,我也应告辞,还请大统领停下马车。” 沈侑心忖自己忍着气,她倒还发脾气。只是沈侑心里虽不舒坦,到底不舍得,觉得自己有些日子未见林微姝了,也不舍得她这样便走。 沈侑赶紧说道:“我特意请你来,你难道不想谈谈案子?” 林微姝身形略顿,不觉添些迟疑:“大统领也知晓案情?” 她言下之意,却是沈侑好事多为,莫不是也掺和此桩案子之中?只是林微姝不知根由,也猜不透沈侑动机。 沈侑冉冉一笑,说道:“我是知晓些内中情形,说和你听也无妨——” 他却不肯痛痛快快说话,话锋一转,说道:“可你我之间,难道只能说这些无趣的公事?难道不能说些私事?毕竟相交一场,我也是对你颇为照顾。有些事情你是不知晓,可我却是对你上了心,费了许多心思。” “朋友之间相处,是要彼此照顾,彼此呵护的。林姑娘,从前我对你处处体贴,听你心思,对你百般安慰。可是你呢,却没有安慰过我,呵护过我。” “你既知晓我只愿隐匿于暗处,不愿意现身人前,更不愿使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你也应该知晓我现在是多么的惶恐不安,多么的不自在。你却不闻不问,毫不在意。你待我,实是过于凉薄,丝毫不曾在意过。” 他这般振振有词,使得林微姝听得目瞪口呆。未见沈侑前,林微姝也想过沈侑会说什么。也许他会扮可怜,说些自己是迫不得已的话,但欺骗便是欺骗,林微姝也不打算心软。 谁想林微姝实是想太多,忏悔是一点没有,沈侑倒是指责起来。就好似全天下道理都在沈侑那边,他一点错都没有。 沈侑难得真心实意言语,他话也还不少:“如今我回到卫国公府,人人眼神十分奇怪,对我敬而远之,十分之畏惧,真是好笑之极。仿佛我一举一动,皆能看出别有用心,并非良善。倒是极好笑——” 沈侑可不惯自己一举一动被人盯着,他宁可旁人对自己放松警惕。 他忍不住吐槽:“个个疑起我来,好似我父亲也是折我手上。” “其实回卫国公府也并不如何舒坦,早知晓还不如留在外城,与你一道。” 沈侑小心翼翼这样说,心忖林微姝玲珑心思,自己都说不如留在外城,便能听出自己言语里的含蓄赔罪了。 林微姝偏偏一句委屈也听不到,偏偏只听着这么句要紧话。 林微姝:“说起来,大统领的父亲是怎样没的?难道当真是意外巧合?” 可怜她还患得患失,虽不悔也伤感一番,林微姝哪儿来得及心疼沈侑?只顾着心疼自己。 她问:“方家上告敲登闻鼓可是你唆使?玉娘可是你收买?如此处心积虑,大统领也只想无拘无束回到国公府?这其中,你究竟使了多少手段?” 沈侑面色发僵,愈发不悦。 林微姝却不依不饶:“这次案子,你说也与你有些相干,究竟是什么缘故?” 沈侑不想回答,他不回答,林微姝可以猜,还猜得有模有样:“是了,从前朱衣卫为天子耳目,监听百官,惹来朝臣清流不满。是故先帝在时,将之裁撤,惹来百官称赞。朱衣卫所为,与秘眼职责有所重叠,自是彼此相争。朱衣卫声势盛时,秘眼并没有什么声息。” 沈侑听得目瞪口呆,觉得林微姝不过刚刚做官,也开始朝堂阴谋论,实是不怎么可爱。 但林微姝不单分析,还分析得头头是道:“如今天子启动秘眼,便是抢了朱衣卫的吃饭的行当,你自然极为不满意,况且郑桐也是个心胸狭小,不能容物之人。只看郑桐恨不得使岑玉娘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就知晓他是个小人。” “这个小人,定也是处心积虑对付你这个秘眼大统领,自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做人也没有前日防贼道理,我猜你肯定盼着他死。” 林微姝问:“我猜得对不对?” 沈侑心里不耐烦,心想猜什么猜?可哪怕他心里觉得林微姝很幼稚,却恰好猜中沈侑对郑桐心思。 从前沈侑总是称赞她,而今倒是不称赞了,只说道:“旁人皆这么猜,亦难怪小姝你也这般认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 要拿住一个 林微姝便愈发觉得沈侑讨人厌, 若换从前,沈侑早开始称赞她了,而今他却这幅德性, 从前那副好人样都不过是演的罢了。 林微姝心尖儿便欲冷哼, 面色更不由得沉了沉。 沈侑则说道:“似你这般办案子,胡乱猜测, 说不准会办出什么冤假错案。随随便便,怎么能说和我相关?” 沈侑也不似从前那般对林微姝吹吹捧捧了, 他已向林微姝诉苦, 未曾想林微姝半句柔情抚慰的言语也无, 沈侑自然也改了态度。 不待林微姝说什么, 沈侑已趁势说道:“若非要从动机二字说起, 随便什么人都能扯出动机,便是林女尉你,也未必能清清白白的摘出去。” “你可知这个郑桐, 今年也三十有二,十年前他曾有一妻萧莞, 是福王府上庶女。后因福王跋扈, 查有谋逆之心,擅养兵甲, 因而被活罪抄家, 沦落此等境遇, 十分唏嘘。” 林微姝自也听过此事, 说郑桐原配虽是庶出, 但十分得宠,后因家中出事,连累夫家, 乃至于不堪被人指指点点之间。 但那已是十年前的宅斗风波。 沈侑微笑:“若旁人听了,也只以为郑桐有心攀附,娶福王之女,事后又背利弃之,不过如此。不过我那老师慧空和尚是秘眼前任大统领,这般消息灵通,知晓的事也更多些。” “区区皇亲,郑桐可不屑攀附。他做朱衣卫指挥使时,朱衣卫早不似从前荣光,也不是缇骑一出天下惊的架势。当然,若朱衣卫还是从前风光,也轮不着郑桐这样的出身做指挥使。而他却是想不过,只盼朱衣卫能如从前那般风光。” “如重获圣宠,最要紧是证明自己能力。福王是先帝爱弟,先帝在时自是十分受宠。可先帝故去,当时天子又年幼,福王这叔叔年纪大,且行事又不知收敛,董太后也定然是容不得他。”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眠,不过所谓师出有名,定也要寻个由头,免得引得人心震动,失了勋贵宗亲之心。” “郑桐投其所好,与福王庶女萧莞成亲,其目的便是接近福王。他能言善道,这个女婿也十分对福王胃口,得福王欢心。是故郑桐时常献策,譬如修缮王府时用泉山林木,可那处木料计较起来应属皇陵,再来就是敛财时染指盐业、铁矿等。” “一来福王行事本不知收敛,再来便是有人刻意引导。郑桐只爱权势,对财帛之物倒是不如何在乎。是故他虽教唆了许多脏事,自己个儿却未真个粘手。事发之际,他暗里还是首告之人,罗织了许多罪状。福王失势,一大半根由在他这个女婿身上。否则福王虽受皇室所忌,但如若倒台,未必会倒得这样的不留余地。” “他那夫人萧莞更是因此自尽,受不得自己竟是引狼入室。” 林微姝听得一阵子心惊肉跳,她隐隐有些不安,亦想起一些想干的事。十年前的事和三年前的事怕是有些干系的。 她又想,死了萧莞,郑桐又勾搭上十五岁的岑玉娘。十五岁的女孩子再懂事也懂事不到哪里去,又是情窦初开,郑桐又早熟且有心机,自然手到擒来。 如此看来,郑桐也实属路径依赖了。 这时节,郑桐却沉着一张脸,轻轻皱眉,如有所思。 送走了林微姝后,郑桐脸色一直不怎样好。 郑桐一向本着做人需往前看,不必回望从前狠狠踩着的东西,所以他已很久没去想早死的原配发妻萧莞了。 男人狠心便是狠心,也没道理会在人死后悔不当初。 十多岁的女娘打小浸在后宅事中,萧莞也没多单纯。 要拿住一个女人,不单单要看她爱什么,更是要看她恨什么。 姨娘得宠,庶女美貌招摇,最恨便是自己不是托生在大太太肚子里,空有一副美貌心机,却天生差了一头。 这些委屈处有些大逆不道,萧莞需要被看见,更需有人替她说出来。 是故他为萧莞可惜,可惜她处处比嫡姐要强,美貌心思样样不差,却困于庶出二字,将嫡姐比下去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 女人需要男人爱惜,比起一个爱人,更可贵是一个知己。 所谓知己,便是处处爱惜,处处看见,给她以希望和尊严,更要说中痒处。 但说到底,这原配发妻不过是郑桐手中棋子,也不是什么值得上心之物。 萧莞死后,他也没多少感觉,只一副薄棺葬下,并不如何真正留心。 那时萧莞才十九岁,因郑桐带给她绝望,令她自缢而亡。少女的野心、骄傲、爱情,被自己以为良人击个粉碎。 郑桐却觉他那夫人年轻虚荣,穿金戴银,处处争风,打扮得花枝招展。偏偏这清白二字,且算不到萧莞头上。 郑桐洁身自好,不沾那些金银财帛,亦生恐将那些脏事沾上身。可萧莞却不懂这些道理,年轻女子的容貌是靠金银财帛给养出来的。富贵地儿才会出美人儿,好女子养在穷酸地,只有通身小家子气,正因她乃庶出,则更不能银钱上亏了自己。 乔姨娘对女儿也大方,妾室拢着外头的生意,更着紧给女儿钱花,也有几分笼络郑桐之意。萧莞那双白嫩双手接过白花花银票,可不留意这些钱来路正不正。她不是没见识女子,女子定要力争上游,听从规矩老老实实的,只会自己吃亏。 郑桐也不劝,自然更不会伤了感情,夫妻瞧着也是恩爱,他也没必要上这个心。只是福王府东窗事发,他令仆妇剥了萧莞衣衫首饰,将其软禁院落。萧莞闹时,府中上下只觉夫人实是骄纵糊涂,明明娘家出了事,偏不肯收敛,偏要打扮花枝招展出府招摇。 萧莞死了,郑桐觉得她死得体面。萧莞原本是要死的,她不体面郑桐还要费心思帮她体面。夫人死后,他听着下人议论,说萧莞死得很凄凉,夫人从前打扮爱俏,死时却一身单衣,散着头发,也未化妆,顶着一脸憔悴上吊自缢。 郑桐听着不是那么回事,便将嚼舌下人打发出府,于是府中上下再无人议论,他也未再听人提及萧莞。 萧莞,萧莞,他都好似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了。 夫人死了不过年余,他去月州助宣慰使平乱时,就认识了岑家的女儿岑玉娘。 岑通在月州说一不二,偏巧岑通有个女儿。 十四岁的女孩儿骑在骏马之上,马术了得,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红云。 他想岑玉娘竟如此年轻! 女孩儿下了马,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颈处挂了一圈白银打的璎珞,亮晶晶的衬着红色衣衫,分外招摇灿烂。 郑桐第一次见她,岑玉娘也不扭捏,反倒瞪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不似汉女那般羞涩。 旋即岑玉娘又跟岑通炫耀:“父亲,我骑着这匹白马,比阿川还要快!” 她跟自己弟弟较劲儿,郑桐也见过岑川,十三岁的少年勇猛得像只小豹子。别人都说姐弟二人感情好,可郑桐听着岑玉娘炫耀话,却觉得很有意思,觉得岑玉娘倒是很好胜。 姐弟感情好许是真的,可只一句话,他猜岑玉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内心暗暗跟弟弟在较劲儿。她下意识间,便与弟弟在比较。 那这便有趣了,只要岑玉娘有这个心思,他便有机可乘。 要引诱一个女孩子,便要说出其的心里话。 那些自己难以启齿,却需别人替她们说出来的话。 他对萧莞说,庶出凭什么比不过嫡出? 他对岑玉娘则是另外一套说辞,你为什么不能做土司? 自从将心思放在岑玉娘身上后,他早将萧莞抛之脑后。 现在想起萧莞,是因为林微姝。 那个林女尉模样甜俏,生一双杏眼,不过听闻性子并不如何好。从前她和宣婴山盟海誓,可后来宣婴却娶了傅玉珠。 当然,如此结果也不仅仅是林微姝性子不好,还因林微姝家到中落,父亲林文彦骤然出事缘故。 是了,就是这么回事,林微姝方才如此仇视自己。 郑桐从不将自己所做刻毒之事放心上,又因林微姝隔了几个弯儿,他竟一时没想到这桩事。 郑桐忘了,林微姝不知晓,沈侑却好心提醒起来:“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献祭原配发妻,惹得董太后十分的赏识。董太后虽不能再启朱衣卫往日声势,却也宽纵许多,更使其御前护驾,在天子跟前刷资历。” “只是告发福王后,郑桐也未再办什么大案子,没机会刷什么大功劳。若无好猎物,怎需再养好猎犬?如今光景,虽谈不上天下太平,但朱衣卫势力也出不了京畿之地,哪有机会搜罗大事情?” “三年前,忽旧事重提,说有福王余孽作祟,对太后及陛下心存不满。当初福王势盛,想要巴结者众,彼时林家也有心借势,加以依附。福王贪财,林家搭路,连带林氏子弟也官运亨通。当然这些都是林家大宗所行之事,你父亲这个旁支可沾不到这样的好处。” “汝父靠自个儿高中,又因政绩出众升官,好处是没沾着,却被大宗所累。当然宫里也知你父亲无辜,借着太后大寿加以赦免,可那半年光景,却使你父亲郁郁而终。”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掌轻轻发抖,双颊亦失了血色。 沈侑叹息:“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留下此等祸根。三年前,他为刷些声势,又闹腾出什么福王余孽作祟。他既经手前事,自也轮得他再探查旧事。如此种种,亦算令太后陛下不至于忘了他。” “说起来,他亦算害死你父亲。” 沈侑叹了口气,心里却啧啧。 林微姝既说此桩事情与自己有干系,可细细探来,东扯西扯,也是能将郑桐跟林微姝生生的扯到一处。 他不觉温声:“毕竟相识一场,不如我想个办法,替你报仇如何?” 他言语有些轻佻,当然沈侑亦是故意令自己语调这般轻佻。 可林微姝却抬起头,盯着沈侑,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被林微姝这般望过来,沈侑蓦然心尖儿发紧,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慧空和尚是他老师,相处日子久,哪怕是当作棋子,毕竟也是悉心教导过。要说对不住,慧空也没多对不住他。沈侑害死他藏得好好独子,面对慧空怨毒目光,他竟无丝毫感觉,反倒隐隐有些得逞快意。 反倒是被林微姝这样一盯,沈侑竟有几分心乱。 他烦躁之意不免浓了几分,心忖自己也没有对不住林微姝之处。 他温声说道:“换成旁人,我说不准要讲什么代价。可如是林姑娘,毕竟相识一场,我什么也不要。” 这样说时,沈侑这张漂亮的脸蛋就透出了几分邪气,而且他也说得轻描淡写,郑桐怎么说也是年轻天子跟前心腹。沈侑说让他死,便如折枝花似的容易,十分令人心悸。 只要,林微姝和他说一说。 撕开画皮,沈侑这才露出真面目,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恶劣之性。 他察言观色,其实知晓知晓林微姝并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偏要这样说,说自己如何的能干,什么事情都是轻描淡写。 就好似花孔雀展露自己的羽毛般,忍不住在自己喜爱之人面前对自己加以炫耀。 林微姝仔细的看着他面上表情,将他一点点的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楚,也记在心里。 郑桐的旧事冲得她心口一团乱,不过这些乱糟糟的情愫也渐渐平复下来。 “我之事,就不劳烦大统领费心。” 林微姝反应比沈侑以为平和些,沈侑故意加以激怒,她至少未曾外露十分明显。 要打动一个人,便要知晓这个人恨什么。沈侑觉得小姝比自己认识许多人要强,又觉得这是极自然的事。 林微姝又道:“从此以后,大统领不必再来寻我,以后,只当并不相识便是。” 她口里这样说,心里有些难受,但心思却很坚决。 之前沈侑拒了她,彼时林微姝也不愿意跟他再来往,可那时她那样说,多少有些女儿意气。毕竟沈侑拒她并不是什么错事,只要心尖儿放下沈侑,她也能和顺些和沈侑再相见。 可而今听着沈侑说这些话,脸上露出这样表情,她心内倒是清楚了—— 她和沈侑不是一路人。 这彼此之间也不必再有什么来往。 林微姝身段儿也灵巧,便要下马车。这身子探出一半,倒是被沈侑扣住了手腕。 沈侑心里那种陌生的急躁不舒服感觉又浓了几分,是他从来未曾想过的滋味,于是禁不住为之气结。 他手掌不觉用些力,不过林微姝转过头来时,他亦松开手。 沈侑不惯露出什么凶狠之色,他杀人时都是笑的,此刻亦和善笑吟吟道:“不是说要听听这案子真相吗?” 林微姝倒是认真脸:“沈大统领善于伪言,说出的话也不知晓真假。我瞧,也实不必太放在心上。若听你言语,说不准还更烦恼。因为你说出的话,真假也是很难分辨。” 沈侑为之语塞,林微姝竟也十分决绝,一个字都不信。 她不应自己,多半也是要去查自己所言真假,要闹清楚郑桐是否真掺合这些事。 而这些事,又和他沈侑没什么关系,林微姝不愿意沾之。 沈侑叹息:“我若跟你说,我句句是真,别说你不信,我也十分为难。不过我欺你在先,总归是我不对。不若你问我三个问题,我必然老实回答你。便是我暂且还不知晓,必也会为你寻出答案。” 他微微含笑:“你也别问什么无聊话,大胤秘眼在我手中,你要问一些十分值得的秘密。” 这么说着时,沈侑又觉得自己唇瓣微微发痒。 被林微姝尖牙咬破的嘴唇又隐隐酥麻,有被咬过的痒意,明明伤口早已痊愈,却仍有仿若实质的触感。 林微姝只觉得沈侑满是弯弯绕绕,如一口深井,难以窥出其中清浊。她也干脆一些:“那谋杀翠芝之人究竟是谁?” 沈侑亦认真且和善起来:“有三个凶手,如今只知晓两个,但第三个过几日便是会浮出水面,但现在我可一一说给你听。” 林微姝又想说什么,但沈侑却猜出她心思,只说道:“这自然只算一个问题。” 他可万分狡诈,不过跟林微姝却不玩什么文字游戏,三个许诺实是很干没水分。 “第一个凶手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沈侑也是个 林微姝本来面色已经和善平静下来, 而今禁不住要跳,面颊亦生出了几分恼。 她道:“你不是竭力分辨,说谁都能跟郑桐扯上干系, 凭什么要疑你?” 沈侑絮絮叨叨, 说了许多话,甚至扯出林微姝父亲之死, 不就是为了争辩这个? 他这些言语,不就是为了搅乱林微姝心情, 使得林微姝失去判断? 沈侑只得说道:“是, 我是说了, 也不要单单因为些纠葛, 就胡乱猜疑。但我也没说我没掺合。我不是一开始说了, 这件事和我有些干系?我只是想要反驳你,因为你今日言语里对我处处针对,十分不和气。” 他手指比在唇前, 嘘了声:“好了,你不要再驳了, 不然这些话题又被你扯远了。” 林微姝只得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 忍下这口气。 沈侑亦留意到了林微姝这么个小动作,知晓林微姝一直便有这个习惯。他观察得细, 知晓林微姝每逢焦躁时便会如此。 能如此牵动林微姝情绪, 沈侑暗暗得意, 又想林微姝牙齿生得尖, 可不能将脸侧肉这样咬坏了, 如此倒是会令他心疼。 他口里说道:“十年前,我刻意去认识了岑玉娘。一个女孩子自幼被家里宠爱,悉心栽培, 衣食无忧,哪怕会跟弟弟争锋,有些好胜之心,其实也十分正常,谈不上恨其弟死。郑桐呢,也因自己心思深,把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想得深不可测,也真是好笑得很。” “说到底,一个人的性情会如何,也是有迹可查,并不会凭空出现。” 他似在说岑玉娘,也似在说自己。这样说着时候,沈侑手掌伸出马车外,打了个手势。也未如何吩咐,林微姝便感觉马车转了个弯儿,向另外方向走去。 林微姝不觉问:“马车要去何处?” 沈侑:“当年老宣慰使亦在京城置办了府邸,岑玉娘而今也住在了小时雍坊,没多久便到了,也不是很远。” 他侧过脸:“你不是要知晓真相吗?” 阳光从湘竹丝帘子里透过来,缕缕落在沈侑脸上。沈侑脸上没什么血色,只凝了一层雪光,好看却带着几分幽幽润意。 凉丝丝的,生出了几分恶寒。 马车里,沈侑说道:“当年岑川身故,有个慧空和尚给岑通批命,说岑通命里只有一个血脉,子女宫只一根独苗。哪怕有一子一女,也终究会夭折一个。是故岑川死了,那时岑通悲痛之余,口不择言,说了些不甚中听的言语。” “虽如此,总不能令她伤心之余,被郑桐所诱,令其一颗心落在郑桐身上。我亦做好人好事,替她揭破郑桐真面目。” 沈侑很和气:“我一向待人极好。” 阳光下,岑玉娘犹自捏着那枚摘下的大红牡丹。 她人在京城,不觉想起旧事。事实上,这些年她从未忘记过那些个旧日之事。 十年前,弟弟死了,父亲口不择言,她伤心欲绝。 那年她认识了沈侑,沈侑容貌十分出尘,初见十分惊艳。可只要与之相处,便会知晓沈侑性子是如何的恶劣。 那时郑桐与岑玉娘来往,也算风度翩翩,可他并非和善良人,私底下也有个相好红棉,是天香楼妓子。 这些事,他是避着岑玉娘,与那妓子亦是私底下来往,并不如何的明目张胆。 那天红棉送来一块香帕,勾得郑桐去她院子。 才一去,红棉便扑上来,十分的亲热。正因相见日子少,于是愈发馋人。郑桐一边与她耳鬓厮磨时,一边听着红棉吃醋。 红棉娇滴滴:“你那岑姑娘不是死了父亲,十分悲苦,也该去哄她才是,还来奴院中作甚?你可有将她哄得言听计从?” 郑桐揉着她肩头,嗤笑:“你吃什么醋?玉娘十分好哄,对我亦是言听计从,以后还不是随我吩咐?只是我若去了月州之地,未见你能舍得离开京城?” 红棉柔声软语:“你若真去了月州,那岑娘子跟皇后娘娘似的,你亦大展拳脚,有许多好处落在实处,我倒怕误了你前程。等指挥使根基稳固,不怕你家里醋娘娘,我再去又何妨?这几年,为郑郎你守着便是,有什么要紧?” 虽是风尘地的虚情假意,可红棉十分会说话,逗得郑桐哈哈大笑。 岑玉娘可不会这么会说话,也不会这么会哄人。男人是需追捧的,郑桐就被逗得哈哈大笑。又或者是因为岑玉娘出身太好,她亦不用这般陪笑,犯不着这样讨好人。 有这样的出身和底气,岑玉娘自然看不到男人另外一面。 但沈侑让她看到了。 他没惊动郑桐,就这样领着岑玉娘从暗门出去。红棉被秘眼笼络,逗弄郑桐说出许多言语,这些言语都被岑玉娘一字不漏的听进去了,当真半点也不浪费。 再之后,那天她浑噩至水边,这般痴痴呆了良久,看着天边晚霞如血,灿烂如胭脂一般。 她的泪水一直在流,停也停不住。 郑桐会说岑玉娘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经历了一些变故,如果不是彻底沉寂,便是变了一副性子。 江水一点点的变凉,弟弟这样死了,她年纪轻轻被人觊觎,父亲也老了,又因弟弟之事被受打击。 岑玉娘忽而觉得很可怕。 岑玉娘发了很久的呆,沈侑倒是甚有耐心,等了许久。 等着岑玉娘好似终于回过神来,这样侧过头,看着沈侑。 夕阳西下,她面上凝结的泪痕宛如凝脂残血,折射出殷红艳色。 “沈大公子告诉我这么些事,必也有些缘由,我只想知晓大公子想要什么?” 她嗓音有点儿哑,不过也添了些活气儿。 沈侑一笑,心想岑玉娘到底有些心气儿,那样便好说了。一个人如有心气儿,便可用之。 “岑玉娘,你还不明白,而今你弟弟亡故,你注定要成个了不起的女子。这月州一地,以后便会是你的了。” 岑玉娘没了弟弟,她便成了独女。 当然她亦可走另外一条路,这样伤心、哭泣、卑微躲下去,生不如死,凄凄惨惨。 沈侑却劝她:“你也可过得好些,使得旁人皆十分羡慕。岑玉娘,你以后日子还很长。” 他将一片洁净手帕塞入岑玉娘手里,岑玉娘紧紧攥在手中,这般心绪烦乱。 少女的心思是如此多变,片刻前岑玉娘哭时,已恨不得投入这江水之中。 可她到底未曾这样做,心尖儿又重新浮起了力量。 她将那片手帕越捏越紧,捏得手指尖儿发疼。 恨意会给人力量,岑玉娘就是如此。她想,她会让那些让自己不痛快的人悔不当初。 林微姝这样听着,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沈侑一直喜爱给落魄少女指点方向。 这其中如有什么情意,沈侑早就桃花缠身。沈侑原也想指点一下自己,早就备好诸般手段,连杀父之仇都已备好。 林微姝也不觉齿冷,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没想到沈侑比宣婴还要讨厌。 幸而他还未答允自己情意,显得沈侑还未坏到底,至少未曾欺骗自己感情。 念及于此,林微姝又不觉有些心凉,说到底,也是自己没什么利用价值罢了。是故沈侑已懒得应付,并非自己多特别。 沈侑又道:“这批命慧空和尚说是名僧,私底下另外有个身份,乃是我老师,亦是秘眼前任大统领。” 林微姝回过神来,忽又想沈侑莫不是想要杀人灭口?一时不觉默默。 她实不明白,沈侑为何竟与她说这许多隐秘? 顾娴教她要学会护着自己,遇着危险之事需避一避。可沈侑这般诱着她,这般层出不穷的秘密和故事令人目不暇接,令林微姝被沈侑引诱,亦舍不得走。 她打小便好奇心重,又不怕事,求知欲又旺盛。家里没出事时,她也喜往县衙六房跑,去查案探个究竟。 沈侑愈发可厌,可繁复滋味令人猜不透他下一步,于林微姝这样性情而言令她欲罢不能。 这时节,马车停下,已到岑玉娘居所。 青天色瓷瓶之中插了一朵鲜折的牡丹花,岑玉娘已收敛面上怨色,恢复如初,甚是平和。 岑玉娘眉宇间流露恰到好处惊讶,就连淡淡的疏离之意亦是恰到好处,她甚至皱了一下眉头:“沈大统领,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林微姝之前见过岑玉娘,不过没太大印象。岑玉娘没帮林微姝说过话,不过也没随旁人一道加以奚落。林微姝对她谈不上好感,可也谈不上恶感。 不过现在,林微姝忽而发觉岑玉娘的演技很不错。 整得好像她跟沈侑不熟一样。就像那日回京,撞见沈侑,岑玉娘亦是这般不熟模样。 不待林微姝说什么,沈侑就在一旁图穷见匕:“玉娘,大家也不是什么外人,你与我之间交情,我已尽数说和小姝知晓,也不必再演什么了。” 沈侑笑吟吟,不过岑玉娘表情就跟那日被泰昭帝揭破身份的沈侑一样,脸色十分精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00 嫌疑者与宣 不过泰昭帝那日还有施恩笼络之心, 只是沈侑不领情罢了,今日沈侑自是谈不上要施恩。岑玉娘面色僵了僵,冷冷盯着沈侑, 也不知沈侑意欲何为。 自与沈侑相识, 他性情天马行空,变化多端, 如天上被风吹动的云,谁也瞧不透其下一刻的变化。 演一出是一出, 岑玉娘也猜不透沈侑此刻用意, 亦不觉微微沉吟。 她略思之, 不觉言语试探:“林女尉对大统领原竟然是这般情深意重?” 林微姝言语解绑:“岑宣慰使误会了, 我与他彼此之间并不熟络, 只是今日方才听大统领提及你与他之间关系。” 岑玉娘倒有些吃不住林微姝和沈侑关系了,冉冉一笑:“不必称呼如此生分,咱们从前便相识, 你这般唤我也不自在,只直称我玉娘便是。” 林微姝也不扭捏, 如此应之。 岑玉娘是个会做人的性子, 言语也爽利大方,说话儿时很易令人觉得舒畅。哪怕她与傅玉珠交好, 林微姝似也很难因跟傅玉珠恩怨迁怒她。 她很快便是一地之主, 自是善于笼络人心。 沈侑听着林微姝说和自己不熟络, 下意识间也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不快之意愈浓。 其实岑玉娘一脸审视, 猜测沈侑用心,可连沈侑自己也不甚明白为何会领林微姝自此,又说这些话。 大概是不大舍得林微姝走, 故而千方百计诱她,说些令林微姝感兴趣的事。 若林微姝态度好些,他今日也未必会发这个疯。思来想去,总归并不是自己的错处。 不过虽是临时起意,沈侑脑子就是灵活,思了思,便含笑说道:“小姝也是生分了,和我闹脾气。说到底,也是因我有所隐瞒,是故方才惹她不快。不过不要紧,咱们从前虽差些了解,现在开始了解也不迟。” 他笑了笑:“方才说到哪了,说玉娘那时弟弟刚死,又知晓郑桐居心不良,是故慧剑斩情丝,没必要为些不想干的男子犹犹豫豫的。” 岑玉娘双颊蓦然升起了几分赭色,口里含嗔:“大公子也是真是不讲究,将我十多岁情情爱爱的故事说出来,也不怕招人笑。这些早过去的私事,说出去做什么?” 林微姝会看脸色,看出岑玉娘不是害羞,是有点儿生气了。不过她似忌惮沈侑,虽然生气了,却也不好明着挂脸,是故半真半假表露自己不满。 林微姝又想,沈侑是十分讨嫌。以后沈侑跟旁人说,说自己还跟他表白过,还生出过痴心,还因痴心未遂发脾气。林微姝只想一想,就觉得沈侑该打死。 这时候的岑玉娘已十分风光,哪堪再提什么旧事。 沈侑这个人一点人品都没有。 不过沈侑也不将岑玉娘说的话放在心上,只含笑说道:“既是旧事,说说又何妨。况且你不说,郑桐到处说,如今满京城皆是以为,以为你倒是负了他。其实郑桐内蓄小妾,外养妓子,只是没有正室罢了,偏生说得十分痴情,也是好笑。” 岑玉娘听得没意思,也知晓和沈侑相争是自讨没趣。 沈侑天生不爱看人脸色,如今脸色带笑,知晓岑玉娘不快,可犹自道:“方才说到了这儿,其实这后面还有许多故事。” “就说这次死的翠芝,出身寒微,是得了玉娘提携,方才备受重用,甚至令其管理金矿账目。” 说到此处,沈侑又给林微姝普法:“说到此处,小姝可知凡大胤境内的盐铁矿产,皆归朝廷,金矿也并不例外。月州采矿,是奉朝廷之令,作为地方官代朝廷开采。每年要交足数目,是不能少的。” “不过交足朝廷之数,剩下的便归月州所有,但也要账目之上落实写清,让朝廷知晓月州所占之数。而金矿账目,也要上交朝廷由专员审核。” “翠芝便负责做月州金矿上的账。” 如此要紧位置,安插的肯定是自己人,还是信得过得过的人。 岑玉娘让自己贴身婢女管之,一则说明岑玉娘在月州人事任命上已很说得上话,矿上的事她也能插手。再来便是翠芝必然极得岑玉娘的信任,能替岑玉娘揽这要紧之事。 林微姝听得仔细,沈侑也柔声解释得详细:“这金矿管账之上一则要老实,否则上下勾结,翠芝笔下松几笔,账目上瞧不出,却能由此上下勾结中饱私囊。第二,便是要忠心。” “月州每年给朝廷的贡金肯定是给足数目可成色,但账目却不能太实在,月州每年总会在账目上少做些。一来多攒些备用金,万一哪年采矿不顺,也好应付一下朝廷。二来朝廷看到产量大,说不定觉得给了月州太多,指不定要增些贡金数目。” “于是账本上看来,月州每年交足了给朝廷贡金后,所余并不多。” “那么管账的翠芝,必然得是心腹之人,定要守口如瓶才好。” 岑玉娘本想装一装,可禁不住沈侑这般议论,也绷不住了,禁不住道:“大统领,林姑娘年纪轻轻的,知晓太多了也不好。” 沈侑:“怕什么,有我相护,难不成你还能杀人灭口?” 岑玉娘和林微姝都沉默下来。 林微姝心忖自己可要写三封信,一封给秦泌,一封给程知竹,一封给薛家姑娘,告诉他们自己死了和岑玉娘及沈侑脱不了干系。 沈侑怀着居心叵测之意,将林微姝一把从浅水区攥去深水去。 他恨不得遍地荆棘危险,林微姝独独留自己身边才安全。 沈侑又笑:“其实这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如今少府充盈,天子内库颇有财帛,也不会来争这个利。月州又未短了朝廷金税,陛下没至于这般计较。” 岑玉娘也稍顺了气,沈侑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这些灰色东西翻在台面上,尤其让沈侑这般侃侃而谈,岑玉娘也好生不自在。 沈侑:“本来玉娘看人眼光不错,这翠芝素来也老实,贪墨什么的从未有之。而且翠芝性子寡言,警惕心又重,素不与人谈论公事。” “本来你们二人主仆情深,相处融洽。不过但凡是人,必然会有弱点。朝廷每年审核账目,翠芝身为金矿总管,总会来京对账,每次都会逗留两月。” “这远离月州之地,玉娘不好管束,更何况有人刻意用心,惹得翠芝变了心。” 岑玉娘微微一默。 就似沈侑所说那样,翠芝来了京城几次后,心思也变了,和从前不大一样。 月族女子生性奔放,也不似汉女那般忸怩,婚前会赶集对歌,性情奔放,有过几个情郎并不奇怪。当然成婚之后,便绝不能如婚前那般花哨,夫妻间要讲究忠贞不二。 翠芝却并没有什么情郎。 她心气儿高,又或者读了汉书太多,知晓些礼仪廉耻,觉得婚前放浪是蛮夷之行。 她性子拘谨,不爱那些酸的醋的歌谣,亦未有过情郎。 直到郑桐对她用了心。 和那些月族青年比起来,郑桐谈吐穿戴极是不俗,亦令翠芝十分心折。 岑玉娘也留意到翠芝前年从京城回来后大为不同,翠芝用上了京城时兴的香膏胭脂,手腕露出的金镯子成色工艺皆上佳,日常用度也极奢侈。 翠芝红粉绯绯,眼角眉梢亦不觉透出了春色妩媚,岑玉娘一见就知晓她春心萌动。可岑玉娘问及时,翠芝却支支吾吾,也不肯说。 她不说,岑玉娘也查得到。 京城分别,哪怕回到了月州之地,翠芝仍与那男子有书信往来。 于是岑玉娘便知晓翠芝情郎便是郑桐。 岑玉娘当然觉得郑桐不安好心。 当日拒绝,郑桐算计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下自有些愤恨之意。岑玉娘念他心情,猜郑桐有意报复。 翠芝管着金矿上账目,而账目上多少也会有点儿问题。 京城的官员对账是对不出来的,可若翠芝去加以告发,便很是不好。 虽不至于要抄家获罪,可也是不大不小的把柄。而且那时岑玉娘还未承爵,一个不好,指不定便一场空。 岑玉娘也与翠芝苦口婆心,讲透此事,觉得郑桐用意并不单纯。 翠芝当时口中应允,结果一转头,又与郑桐藕断丝连。 岑玉娘便心生忿意,加之其手腕一向决绝,是故有意罢黜翠芝职位,收回账目,将之看管软禁,不允离开月州。 那时节岑玉娘一直和沈侑有书信上往来。 沈侑看了信,觉得不大好,于是奋笔疾书劝,岑玉娘别浪费啊! 把这翠芝、郑桐利用一把,寻出当年害死十三岁岑川真凶。 怎么还留翠芝性命啊?可见岑玉娘作为女子,心肠实是太软。 说到此处,沈侑侧头对林微姝道:“小姝,我不是说过,我那老师慧空和尚曾给岑通批命?” 他强调重点,还引导林微姝猜一猜,林微姝一下子悟了。 封建迷信是不可以相信的,批命这个事听听便好。 林微姝说结论:“所以当初慧空和尚不是算出来的,而是得了什么消息,因而知晓了有人意图谋害岑通子嗣?” 她心念流转,岑川是岑通的独子。 而郑桐也说过,岑川未死之前,岑玉娘性子十分和顺,看着并不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女人。 沈侑:“嫌疑人有两个,一者是青骠将军傅玉书,一者是老永安侯宣涧。” 铺垫至此,沈侑一句话信息量很大。 傅玉书是傅玉珠的兄长,宣涧是宣婴的父亲。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岑玉娘跟傅玉珠是极要好手帕交,也与那几个武将训贵子弟感情要好,同桌饮酒。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101 傅玉珠婚前 傅家, 傅玉珠这几日也歇在家里,不似从前那般总爱往永安侯府跑了。 她想着宣婴,念及宣婴跟宣月说的那些话, 便不由得心尖儿升起了几分酸涩火气。 宣婴心下念及旁人也还罢了, 做夫妻是挑选着过日子,没有男女情爱也不打紧。可着夫妻之间, 乃是休戚与共,生死相随。 可宣婴却未将她看做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的另一半。她即将入府, 却不似被当作家人。宣婴一张口, 便使妹妹提防自己, 全未将自己如何的放在心上。 那些酸意流转间, 傅玉珠愈发不是滋味。 这还未嫁过去,便已受这般委屈,以后还不知如何。 退亲二字浮起在傅玉珠心头, 如火灼烧,烫得一激灵。这样子的火, 也渐渐退下。 这几日她只在家里做做绣活儿, 心里那些火气终于也是消散了。 无论怎样琢磨,她都还是狠不下心退亲, 退亲也需理由, 难道因为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若宣婴成日里和林微姝凑一处, 她还有缘由闹一闹, 也能博些同情意。可现在宣婴偏偏并没有如此, 亦使得傅玉珠想闹也全无根由。 这时节丫鬟打帘子进来,笑说大爷傅玉书来了。 父亲早早因伤病退下,一年大半个年头不住府上, 与老妻分居两处。傅家是兄长傅玉书撑起来的。兄长毕竟不如父亲,不会管束那么严,但又极疼傅玉珠,惹得傅玉珠从前十分轻狂。 傅玉书掀帘迈步而入,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宽阔挺拔,天生一副武将架子。今日在家,傅玉书未穿官袍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直裰常服。 寻常勋贵子弟多爱锦衣玉饰、描金绣彩,偏傅玉书不喜浮华,一身装束简约利落,半点花哨也无,可周身那股久沉凝气场却半点掩不住。 他生得并不似寻常文弱公子那般清俊秀气,反倒英气逼人,眉眼轮廓深邃凌厉,脸部线条硬朗分明,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傅玉珠见兄长进来,当即放下手中绣品,起身迎了上去,脸上憋着的几分郁气,也不自觉散了大半。 兄妹二人细看样貌有些相似,抛却傅玉书通身武将锋锐,其容貌倒是颇为俊美。就因样貌相似,是故兄妹俩感情一向不错。 此刻傅玉书倒是称赞起妹子来:“听你嫂子说,这几日你未再去永安侯府,也不骑马,也不招摇,只安顺在家里备嫁妆,这样便是很好了。如此这般,总胜过从前那般胡闹。” 傅玉书是男人脾气,在家里素来霸道,如今已经娶妻,妻子陈氏性子柔顺以夫为天,傅玉书也十分满意。至于小妹,傅玉书是宠爱她,觉得未出阁女子宠些也无妨。等到嫁了人,也应安顺规矩了,做姑娘也恣意不了几年。 傅玉书是最重规矩一个人,也瞧不顺傅玉珠未成婚前老往永安侯府跑。若不是素来疼爱这个小妹,一向对其额外开恩,换做家里别的什么晚辈这么不听话闹腾,只怕傅玉书鞭子早便劈头盖脑的打下来。 傅玉珠也不敢提什么退亲。 从前傅玉书不满意这桩婚事,是因觉妹子太赶着上。永安侯府虽是得势,可傅家也没必要去巴结。妹子太过于凑上去,倒恐令人议论一番,说傅家有意攀附。 不过这么磕磕碰碰,到底定了亲,又过了文定。傅玉书行事最重规矩,肯定不允婚事因些个莫名理由告吹。 傅玉珠也不觉打消了这个念头。 傅玉书却提起别话:“家里几盆名品牡丹,你令人送出去,给了岑玉娘?” 傅玉珠笑道:“不错,这次是玉娘一个人入京,听说她父亲病得厉害,头晕目眩的,已经下不了床了。我只觉她人在异乡,咱们也应照顾一二。送几盆牡丹,一则彰显心意,二则也让她瞧着开心。” 傅玉书不是个吝啬的人,点点头,说道:“说得也是。” 他又说道:“这次她顺利承爵,得了宣慰使头衔,陛下倒是有心用她。只是咱们家倒是没帮上什么忙,使上力。” 傅玉珠笑道:“这也是讲机缘巧合的事,咱们家有心结善缘,心意她是知道的。再说,换别的不懂事的许是不知轻重计较,玉娘却是明这个理,承这个情,不是那些不懂事的无聊人。她还送了礼,上门谢过,这彼此间情分是长久来的。” 傅玉书嗯了声,似漫不经心问道:“那是她求你到你处,还是你主动大包大揽,替她攒局?” 傅玉珠:“瞧大哥说的,妹子再不懂事,也不能自己去揽这些事,一个闹不好,人家还以为傅家看轻了她家,又或者要插手她家里事。她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养子?若不是她自己说,外人肯定要避嫌。” 傅玉珠言语顿了顿:“玉娘是将咱们家当作朋友,所以才求过来。” 傅玉书喃喃道:“不错,若不是将咱们家当作朋友,也不会求上来。而且,你又与玉娘玩得好。” 他沉声:“你素来爱计较,岑玉娘与你玩得好,看来也是当真相处不错。” 傅玉珠不觉大臊:“兄长说哪里话,我何时爱计较了?” 傅玉书眼底深处流淌了几分异样。 不错,本来岑、傅、宣三家该是世交,应有极好交情。 那年月州叛乱,有不服气朝廷的月族乱民作乱, 郑桐也是因这样缘故去了月州,并且结识了岑玉娘。 但朱衣卫已没落多年,各地卫所也已尽废,也已帮衬不了什么。要打硬仗,还需调京畿之地的军队平叛。大胤军备是主强枝弱,京军庞大强势,地方却武备松弛,不成样子。 傅玉书、宣涧被点中领兵,协助岑通平叛。 这一仗,便打下了情谊。岑通与傅玉书和宣涧兄弟相称,差些要拉着结拜,还是二人以有违军纪为由加以拒绝。 老实说傅玉书并不怎么讨厌这位岑宣慰使。 这位岑宣慰使虽是月族人,但谈吐很有意思,身上有一股子豪气。 如若他是京城勋贵出身,傅玉书觉得与之结交也无妨。偏生岑通是个地方土司,月族首领。 此刻沈侑亦是说道:“当时傅玉书、宣涧平叛归来,一起给董太后上了秘折,说月州之地,不宜世袭罔替,应裁撤土司,安排流官。毕竟科举取士,也需回避原籍,以防根基做大。” “此二人折子倒是说得大公无私,说岑通此人忠心并无问题,亦是有心效忠朝廷。可时移世易,岑通虽忠心,他以后子孙又如何?难道世世代代,便忠心永固?若根基已成,箭在弦上不得发,哪怕没有反心,只怕也会被下属给架上去。” “倒不如如今便裁撤土官,削其权力,赐予金银财帛。如此一来,朝廷也跟岑氏算是有始有终,一段佳话。” 沈侑这般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这话儿倒是说得挺漂亮,不过小姝你是知晓的,这两家人都喜扯大旗说话。只看宣婴和傅玉珠言行,便知这两家人虚伪处。京军势大,勋贵之家肯定不愿意边军崛起。” “当时掌管朝政的是董太后,也不知是因太后行事求稳,还因别的什么缘故,也未允此奏折。岑氏一向恭顺,仰慕汉化,皇室也不愿意太薄情。” “于是,岑通十三岁的独子莫名便死了。” “岑家既是世袭罔替,被许永镇月州。流官靠的是朝廷威望,土官靠的却是土司威望。岑川乍然死去,岑通膝下又只有一个看似柔弱不能担事岑玉娘。岑通年纪不小了,常年饮酒打仗,身体并不怎么好。现生是来不及了,如若过继,岑氏一族几房怕是会打得不可开交。” “让十三岁的岑川去死,倒是一步妙棋。” 沈侑啧啧两声。 这样的阴谋论,林微姝已是听第二次了。 先是郑桐说了个宅斗版,而今又轮着沈侑说了个政斗版。 林微姝唇瓣动动,欲说话,不过沈侑截了她话头—— 沈侑不觉道:“你必然是想说,证据在哪里?” 不错,林微姝自是想说,这证据在哪里? 沈侑微笑说道:“无凭无据,咱们自也不能胡乱揣测。” “林女尉,你既精通刑名之事,看些卷宗,便也知晓有些贼子欲劫人家财,便会声东击西,打草惊蛇。放上一把火,这失火之时,主家就会去看贵重之物是否有损失。” “如有人去查当年事,少不得被消声灭口。” 沈侑这样说,还啧啧两声,眸中光彩一闪而没。 林微姝沉吟:“你是说只要你和玉娘去查当年事,便会被人留意到?” 沈侑摇头纠正:“怎么是我和玉娘?你知晓我最不爱出风头,怎会去做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玉娘更是最低调不过的人,不似生事的性情。” “去查当年之事,去寻岑川之死真相的,难道不是朱衣卫的郑大统领?” 林微姝蓦然毛骨悚然。 是!郑桐是在查岑川之死,不过郑桐以为岑玉娘是杀人凶手,因岑玉娘想争土司之位,于是杀害弟弟。 如果,假如说如果,沈侑所言是真,那当年真凶肯定容不下郑桐这么上蹿下跳。 如果凶手出自傅、宣两家,那岑玉娘既跟傅玉珠交好,又为继承土司之位,托人情托到傅玉珠和宣婴跟前。这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岑玉娘有什么芥蒂和怀疑。 但郑桐就不一样了,这厮为了挖掘真相,还勾搭了翠芝为妾,死死咬着不放。 不知不觉见,郑桐甚至不知晓自己成了靶子! 巧合吗?当然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怎样讲好一 沈侑不喜郑桐, 不喜郑桐这么上进,嫌郑桐报复心重。他也不是林微姝以为的温柔性子,虽只知晓沈侑真面目片刻, 但林微姝觉得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为人十分利己。 不过短短半天,沈侑的形象在林微姝的心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也隐隐猜到了沈侑的计划, 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却是禁不住道:“可是郑桐怀疑的只是岑玉娘, 又并不是宣、傅两家之中的哪一位。” 沈侑便想称赞小姝聪明, 小姝一张口, 就说到了故事里最巧妙的地方。 “可幕后之人不知晓。” “谁又能知晓别人心里想什么?” “便是郑桐如今日般跟你陈情, 说他想为难的是岑玉娘, 可他口中所说,便一定便是真的吗?” 沈侑啧啧两声。 “这朱衣卫的大统领可是一心想往上爬,乃至于舍了原配发妻, 只为在太后面前立功的人。” “便算一开始是冲着岑玉娘,如若真查出什么, 你猜这位郑指挥使可否愿意多立一桩功劳?” 沈侑如此言语, 十分笃定。 林微姝虽未信了沈侑,也未将沈侑言语全当真。只是念着些前事, 林微姝心尖儿也沉了沉。 林微姝怎么说也是差些跟宣婴定了亲, 对这两家之事也是有一些了解。宣家老侯爷宣涧今年也才四十多岁, 总归五十岁不到, 却也已醉心炼丹之术, 整日里和道士厮混,不沾俗务。 宣婴上头还有个嫡兄宣宜,也是英年早夭。父亲早退, 兄长早亡,所以才让本来可以自由择偶的嫡次子宣婴承爵位。 林微姝和宣婴相好时,曾和林微姝提及父亲。那时节宣涧已着道士袍,去了道观里居住。宣婴那时甚是不解,只说父亲从前英雄盖世,不知晓为什么,竟早绝了名利之心。 林微姝算下日子,大约也就是十年前的事。 她不知沈侑是否是信口开河,可种种细节也对得上。 还有就是傅玉珠的兄长傅玉书确实跟宣涧关系要好,曾一同征战,是故宣傅两家的关系素来十分亲近。 这一层的亲近关系,傅玉珠曾在林微姝面前有意无意的炫耀过,所以林微姝也是知晓这档子事。 林微姝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不过这样乱糟糟的心情和思绪之中,林微姝也理出了一条线,不觉问道:“如此误导,这件事说来十分的简单,要这般天衣无缝却并不容易。首先,便使所有人相信,跟随岑玉娘很久的翠芝,知晓些十年前岑川之死的内情。” 沈侑眼睛里又添了几分称赞之色,心忖小姝当真也是聪明,一点都透。 所以说聪明事便是要给聪明人看,沈侑素不喜出风头,但若自己的杰作并无观众欣赏,也未免有些遗憾。 如今林微姝已提及关键处,惹得沈侑眼珠子里流淌过几缕光芒:“其实十年前岑川之死,翠芝什么都不知晓。她只是春心萌动,偏又春心萌动,以为郑桐其人对她有意。以为一个朱衣卫的指挥使,会垂青她这个长于月州的婢女。” “玉娘已经提点过她了,说郑桐瞧中的只不过是她掌管月州金库本事,不过欲借翠芝,对岑玉娘加以报复。不过一个女子若耽于情爱,免不得会自欺欺人,是故私底下仍有来往。翠芝自以为行事隐蔽,不为人知,却不知晓这些私底下的来往已尽数被玉娘知晓。” “玉娘心善,决意卸其管事之权,软禁在月州,可我也说了,浪费也不大好。” “我已说了要寻出当年真凶,要打草惊蛇。但随便指个翠芝,说她当年窥见什么,也显得十分儿戏,看着便像个陷阱。” “故事要显得真,就要演一出好戏。这出好戏十分欢喜” “于是便有了乳母罗氏向郑桐告发那场戏,刻意语焉不详,但郑桐听了,立马觉得乳母在暗示是岑玉娘害死了弟弟岑川。” “罗氏吐露十年前,她与翠芝窥见有人行凶,杀死岑川。只是岑通这个老土司知晓,却令二人不可外道,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竟有此事?听着乳母这样说,郑桐毫不犹豫怀疑到玉娘头上。” “更可巧的是,罗氏说此桩事是她和翠芝一起窥见,而这个翠芝刚巧跟郑桐言语暧昧,这可真是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尤其当晚罗氏自缢之后,翠芝便是郑桐全部希望,他当然千方百计拢到手非要纳其为妾。” “我只需设些法子,悄悄的另相关几个人知晓罗氏说出来的那番话。如此这般,加上郑桐这番上跳下窜的折腾,更使郑桐像只可笑的猴子。” “有郑桐这么一折腾,于是这个无中生有,翠芝曾窥见杀死岑川凶手的故事忽而变得真实起来。” “若不是真有其事,为什么郑桐这般处心积虑,乃至于百般宠爱一个月州婢女?无风不起浪,这其中必然是存在某种真实。且郑桐这个上跳下窜的人选也是选得极好。谁不知晓为了立功,为了在新帝面前留下印象,郑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我是幕后真凶,看着郑桐这等小人这般折腾,定也是坐不住的。” 沈侑柔声:“然后,便传来翠芝被杀的好消息。” “这说明我和玉娘计划十分成功,投石问路真的惊着了人。” 林微姝默了默,她从来不觉得被杀二字之后,能接上一句好消息。 沈侑却是能说得这般坦然,这样的无所谓。 沈侑说得兴起,正欲说及下一步,却听着林微姝问道:“那个乳母罗氏当时自尽,也只能自尽,她可是真的自尽?” 沈侑一愕。 岑玉娘微嗔:“林姑娘当我是什么人?我自幼丧母,乳母与我半个亲娘无疑。我不会如此丧心病狂,毫无心性。我对乳母敬重、爱惜,她本患有绝症,只有几月活头。” “为了小川,乳母愿意自尽,为我讨回公道,寻回一个真相。” 她冷冷的说道:“无人要问罪于我,但所有人都如此疑我,因为我因他的死,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谁都那么认为,父亲也都那么认为。他已经将月州之地交到了岑玉娘手中了,已头晕目眩,只能卧病在床了,偏生这样子得时节,父亲仍口口声声,要岑玉娘给他一个真相。 但岑玉娘并不知晓这个真相。 岑玉娘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温和面颊似生生添了一缕裂痕,十分生恼。 林微姝瞧着她,禁不住道:“翠芝确实并不厚道,玉娘你将她处置,也是无可厚非。我只是想知晓,她的罪过值得一死?她该受的惩罚,可包括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岑娘子,你一开始,也只是想罢她职位,不允她离开月州之地。”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到底是罪不至死呢?” 沈侑这样听着,心尖儿也有些不耐烦了,觉得女孩子实在太容易计较。 做人应该简单些,原不必将那些道理翻来覆去的嚼一嚼。 这本是是个有趣、成功,且带有爽感的小故事。 巧妙算计,抽丝剥茧,一步步将幕后之人给扒出来。 小姝偏要去纠结什么对错起来,闹起来也有些好笑。 而岑玉娘分明也受了些影响,如不在意道德,岑玉娘大约也不屑反驳。 就譬如沈侑,如若林微姝向他质问,他可生不出什么分辨心思。 而今岑玉娘面上却浮起了一抹郁色,只凉声:“是她不配!” “是翠芝不配活着。” 婢女与岑家长女相争之事传遍京城,是故翠芝死后,连带岑玉娘也生出嫌疑。 那日,翠芝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跪求,为求岑玉娘给自己一个自由身。 郑桐再喜爱她,若翠芝是奴身,始终没办法。 于是郑桐让翠芝当众跪求。 一切如计划所料,岑玉娘原也应顺水推舟。 可这样子瞧着,她盯着翠芝那张脸。翠芝服侍她很久,十年前已经叫岑玉娘小姐。 从小岑通就教导两姐弟,教一些为人处事之道,最要紧的要分清楚盟友和下人。盟友可以以情笼络之,虽然盟友看的是利益,但一些私交也可再利益调和时起到一个润滑作用。 但对于下人,便要界限分明,要有主人的威严,要使其明白上下有别。 因为做主人的没有尊严,便是难以驭下。如果下人以为可以和主子平起平坐,便易生出嫉妒和比较之心,乃至于背叛于你。 岑玉娘本来是深以为然的。 可生而为人,又怎能够没有感情? 翠芝跟了她十年,整整十年。从岑玉娘最天真,最率直时,翠芝就一直做她婢女。她与翠芝还有半师之谊,当初她说要教翠芝读书写字,翠芝受宠若惊。 于是,她便犹豫一下,并不想答允。 她觉得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法子。 可翠芝却急了。 她这样闹,郑桐是指点了她的。那时节岑玉娘正谋承爵之事,正要女承父职,想来个世袭罔替。这样关键时刻,名声自然很重要,如若传出个和婢女争风之事,朝廷便会觉得岑玉娘不大稳重,坏了印象,恐当不得这月州之主。 翠芝觉得这个机会很重要,错个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虽有郑桐教唆,但翠芝当时确实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岑玉娘。虽说是不太光彩,但翠芝想为自己前程搏一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103 大统领,你 岑玉娘淡淡道:“虽说是郑桐教唆, 但若翠芝没这般心思,她也不会如此卖力,人前这般挂我脸面。她已经不把自己当下人, 因为同一个男人, 她心里有了自信,觉得可以和我比较。虽然她跪在地上, 但她盼着要胜过我。” “其实有此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谁不想往高处走?” “你知道我看着她眼睛, 她眼睛里最多的是什么?” 岑玉娘嗤笑一声:“是恐惧!她在害怕我。她是婢子, 与我争风, 本来就不平等。我将她领回月州, 除了她就好似捏死一只蚂蚁,是十分轻而易举之事。因为她的身契,她的性命已经捏在我的手里。” “她怕我要了她的命, 对我满是提防,觉得我会让她死。” “当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她在憎恨我!不过谁都不愿意自己性命捏在别人手里, 因为这样的缘故, 她看着也没那般讨厌了。” “我解了她身契,让她和郑桐离开。虽然她是很可恨, 但因我要谋她性命缘故, 她看着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也不知为什么, 也许为了自己好过些, 我还给了她最后一个机会。” 翠芝离开后不久, 便有从前跟她交好的阿圆寻上来。 阿圆十分羡慕,说翠芝好福气,易得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这兜兜转转的,到最后郑桐还是倾心翠芝。 几番言语下来,说得翠芝心花怒放,但也对阿圆来意十分好奇。 阿圆虽在岑玉娘手里做事,但非婢仆之身,听着似比翠芝强一些。但自由归自由,终究是替人做事。给岑玉娘做事的人那么多,也不是那么容易出头的。 于是阿圆便求翠芝,不如让自己跟着翠芝,给翠芝当个臂助。 毕竟翠芝而今府里府外都是生人,总需有个自己人。 阿圆还拿来一件投名状。 她从包袱里拿出厚厚几本账本时,翠芝也吓了一跳。 阿圆压低嗓音道:“大小姐不是说了,郑指挥使不就是为了月州金矿上账本?” 翠芝唇瓣动动,欲要反驳,她大约想说一切皆因真爱缘故,,并不是因为什么利益纠葛。 翠芝也是这般说服自己的,是故她离去之时,亦是十分的坦然。 可一个人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自己内心声音。 翠芝彼时内心浮起一个声音,万一郑郎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呢? 鬼使神差,翠芝留下了阿圆。 而今,岑玉娘跟林微姝说及这些事,也不避讳:“阿圆是我有意安排。” 她下一句是:“翠芝将她留下来,选择出卖我。” 岑玉娘:“我与沈大统领可不一样,心肠软些,也会选择给人机会。” “这活命机会抓不住,是她的事。” 岑玉娘和善,可狠起来就不准备留余地。 岑玉娘:“沈大统领说得也没错,没过多久,就传来翠芝死了的喜讯。” 她一向温和眉宇间透出了几分狠意,不过沈侑觉得没什么值得眉宇狰狞的。有些事于沈侑而言如吃饭喝水般轻易,只不过是桩趣事,全不至于咬牙切齿,竭力辩白。 一个翠芝,他只觉好用倒没什么别的感触。 沈侑就不会纠结这些事,他打圆场:“过去之事,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林女尉善于断案,大家正是坦诚相告,彼此合作时候。翠芝死了,林女尉正好去查出真凶是谁。如此一来,也能解开玉娘心结,将这桩遗憾事添个结局。” 他又道:“玉娘,你央求别人,也要客气些。林女尉去查杀害翠芝真凶,岂不正如你的意?你跟她说声谢谢,她也担得起。” 沈侑偏心,眼见林微姝要跟岑玉娘吵起来,打圆场时还是偏林微姝些,让岑玉娘和气些说话。 因他在意林微姝,假惺惺言语时便劝岑玉娘服软。 林微姝只当自己听错了,没想到沈侑这般理直气壮,说出这么些话,言语里把有些事不当作自己之事。 沈侑本有些气,是故刻意逗林微姝气,不过眼见林微姝真气了,他又禁不住花心思讨林微姝欢喜:“那位郑指挥使当年为立功劳,如此待林家。无论你当不当他是杀父仇人,总归是你杀父仇人,不过他也风光不了多久。” “杀翠芝凶手不在傅家,就在宣家,偏巧这两家人你都不喜欢,那就更巧了。” “咱们同仇敌忾,本也是一路人。” 他说到了此处,林微姝却摇摇头,不觉说道:“沈大统领,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说道:“你和岑玉娘才是一路人,这般投契。” 沈侑面色不变,坦然自若,微微含笑:“小姝,你始终有些有趣的孩子气。” 林微姝没搭理他,这样告辞。 岑玉娘倒没什么,沈侑脸上也没什么。 岑玉娘略沉吟:“本来你今日领着林微姝来,吓了我一跳,也不知晓你用意,更不知晓为什么。” 沈侑含笑:“她十分会查案子,本来我们可以利用一二。” 岑玉娘冷笑:“你少胡言乱语,只当我蠢笨如此?”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若舍不得,怕她以后不理你,便好生向她道歉,而不是这般不管不顾将我的事扯进来——” 沈侑因这么些个情情爱爱之事,这般横生枝节,又向林微姝这样挑衅。 这对她也甚不公平。 沈侑似一怔怔,又仿佛觉得有些好笑,不觉道:“你看错了,我几时舍不得。如我想要,亦是轻而易举。” 林微姝曾含羞表白,只是他没领受罢了。若他点头,林微姝不知晓多欢喜。 再来就是今日自己心里不舒服,刻意撕破脸,这样果惹得林微姝十分生恼。隐瞒身份是他不对,但他对林微姝的好林微姝又不知道。他也是费心筹谋,林微姝这女尉之职,他也多花心思,用尽人脉。 这些真相林微姝并不知晓,如若知道,必也会生出几分歉疚之情。 岑玉娘什么也不知晓,在这里胡言乱语罢了。 岑玉娘冷笑两声。 暮色沉沉,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 林微姝心绪沉沉回到家中,刚踏入院门,便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鲜香,暖融融的烟火气瞬间裹了满身,稍稍压下了心头郁结。 顾娴正从厨下走出,笑道:“今日倒是回来得比往日早,案子不忙了?” 林微姝看着母亲从容温婉的模样,心头微动。她隐隐觉得,母亲定然知晓当年旧事始末。 话到了嘴边,她却又迟疑了。 林微姝只说道:“今日没在外奔波太久,便早些回来了。” 今日顾娴做的是荠菜鲜肉馅儿的扁食。 扁食就是饺子,顾娴手巧,包得也精致漂亮。 林微姝和盈盈落座,桌上盛着热腾腾的芥菜鲜肉扁食,皮薄馅足,氤氲的热气裹着芥菜的清冽与鲜肉的醇厚,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格外勾人食欲。 林微姝咬了一口鲜蒸熟的饺子,热气腾腾,鲜得险些连舌头都吞下来,心情也缓和许多。 有一个家,家人慢慢一起好好吃顿饭,慢慢消化一些委屈与惶恐。 待到用完晚食,林微姝起身帮着顾娴收拾碗筷。 林微姝憋了一路的心事,终究再也按捺不住:“阿娘,今日办案,我遇着那位朱衣卫的郑指挥使。他言语间隐隐带着暗示,说我与他本该有旧怨,话里有话,偏又不肯明说。我实在想不出,我家与他能有什么牵扯。” 顾娴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默了默,方才说道:“竟这样巧?当年福王之事祸起,正是郑桐最先上疏告发,掀起风波。朝堂震荡,牵连甚广。福王之事连累林家大宗,林家大宗又累了你父亲。这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往事如沉石,一经提起,便沉甸甸压在心头。 顾娴转过身来,伸手轻轻将林微姝搂入怀中,掌心温柔抚着她的后背:“小姝,我虽不应这样说,但这些拐弯抹角的恨事,我不希望你去纠缠。你现在这样,很不容易,比起旧日之事,我只盼你现在好些。这些话,是我和你说的。” 顾娴这样说话,林微姝也明白她的心意。 流落外城,一切都是很不容易,日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阿娘只希望她往前看,日子过得舒坦些。 依着时下观念,仿佛有些不孝,朝廷嘉奖的也是以身入局,贞洁刚烈孝女。顾娴抢着说这是自己意思,便是将这些揽在自己身上。 林微姝心尖儿不由得流转几分的温暖感动之意。 不是不爱父亲,当初花尽财帛,四处求告,只为替父亲治病。父亲死后,两人精疲力尽,内心一片空洞。母女两人这么一路走来,顾娴知晓女儿不容易,也不愿意女儿再陷入一片阴暗沼泽之中。 但沈侑并不会这样想—— 阿娘是爱她的惜她的,但沈侑却并不爱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104 玉珠你可要 林微姝认真想, 仿佛也不能说沈侑对自己有什么恶意,只是,那人觉得这一切很有趣罢了。 京城外的居所有些逼仄, 顾娴本就攒了些银钱, 加上林微姝当了女尉,而今也物色了一处新宅子, 已和买家谈得差不多了,只水磨功夫在磨价钱。 而今家里租了两间屋, 林微姝还与盈盈睡一间, 日子并不怎么宽裕。虽如此, 林微姝似也并不觉得如何局促。 其实, 她是个怕寂寞的女孩子, 就寝时有个姑娘陪自己说说笑笑,她也不会觉得闷。 屋里有人陪着自己说话,院子里又有一只猫, 还有阿娘在,林微姝只觉得这一切也是极好了。 林微姝一阵子睡衣涌上心头, 懒洋洋的, 困倦之意更不觉浓上几分。 回到家里这么窝着,白日里的生气、伤心、沮丧、惊恐, 也好似被一双手轻盈抚平, 使得林微姝这样进入梦乡。 夜色已深。 郑府之中, 郑桐也盘着翠芝之事, 使得他仍未瞌睡。 是他疏忽, 竟忘记和林家那段旧事,如若说来,当初林微姝父亲也是受他之累, 是故亡故。 也是他一时兴起,林微姝求见,他便容林微姝进门说话。 郑桐是个多疑之人,既念及旧怨,便亦不会再有联合林微姝之心。只是待他气平,细细思之,亦觉林微姝的那些言语也不是没有道理。 若是岑玉娘杀了翠芝,便是灭口,而不是拷问。 哪怕觉得不解气,有意折磨,但割耳在月族是一桩拷问意味十分明显举动。 除了岑玉娘,还能是谁? 烛火摇曳,落在了郑桐面上,郑桐有一张十分英俊脸颊,若非如此,也不能当初讨得岑玉娘的欢心。 可而今,这张脸孔却不觉染上了几分淡淡的邪气,显得格外锋锐。郑桐善嫉,不能容物,性子也十分讨人嫌。岑玉娘这个前任被郑桐咬住不放,至于沈侑,更是被郑桐盯着找把柄。 恨别人比别的什么事都要重要。 比如今日妾室红姨娘前来讨好,下人送茶时,盘中还有一片香巾。 为了争宠,郑桐府上的妾室们也会用些香艳手段。 但郑桐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是不好色,只是比起名利和仇恨,所谓的美色也都不值一提了。 啪的一下,是炸了灯花。 郑桐娶了剪子,将灯蕊剪下。 他想是了,除了岑玉娘,那时还有些旁的传闻。 夜色已深,分明已是宵禁,郑桐仍换了衣,这般便出门。 傅家,傅玉珠做了几下刺绣,也欲换衣安寝,偏这时节,傅玉书却是到来。 虽居一府,兄长此刻前来,傅玉珠也是有几分惊讶。 傅玉书入内,瞧着桌上刺绣,不自禁皱了一下眉头,似有几分不悦,不觉说道:“这女红之事,会一些便可,你为傅家小姐,也不必整日操持,家里也不是没有绣娘。也不必这般自折身份,又熬坏眼睛。难道你入宣家,是要受这样的委屈?” 傅玉珠笑道:“兄长息怒,我不过绣着玩儿,并没有什么操劳。” 实则这些日子傅玉珠心中郁郁,每逢做刺绣,专注一致时,心里方才敞亮爽快些,也是没那样闷了。 这些话,实不足为兄长道。 傅玉书却继续皱眉:“明明你将要成亲,偏偏却这般的郁郁不乐,也是为哪般缘故?我看你要嫁入宣家,内心亦是不快。” 傅玉珠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傅玉书叹了口气:“我每天只顾着忙外边之事,家里之事操心得少。还是你嫂子细心,瞧出你闷闷不快,甚有心事。” “我不知晓发生何事,想来,是因为宣婴待你不好?” 傅玉书微微沉吟,似有几分犹豫,不过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若不顺意,也不必嫁了。虽过了大聘,但宣家待你不好,而我又只有一个妹妹。” 傅玉珠一怔,蓦然间内心流淌了几分感动。 兄长最顾惜颜面,她没想到兄长竟说出了这样子的话。 为了自己这个妹妹,兄长竟这样不顾不管。还有就是嫂子陈氏,性子温柔如水,又十分贤惠,不单侍奉夫君十分尽心,连带着对她这个小姑子也是极不错。 傅玉珠蓦然有些惭愧,毕竟她为了宣婴欢喜,花了许多心思在贺氏和宣月身上。 她只念着嫁去宣家之事,反倒有几分忽略家里面的事。其实兄长素来宠她,嫂子也待她不错。 就说她心里有这么些心思,兄长一时未曾察觉到,嫂子也会细心留意。 做夫妻就是这样,男人操心外面的事,忽略了家里面的事,但有个女人留意,便会提醒一二。 兄嫂这样子相处,便是傅玉珠心里面夫妻该有的样子。 这男人有男子气概,女子又柔情似水,彼此间又很是敬重,夫妻间又和睦恩爱,便是傅玉珠心里想要的夫妻相处。 宣婴,绝不会这般待自己。 兄长这样讲,一时间她心尖儿流淌几分冲动,欲张口言语,不如退了亲。 可话到唇边,傅玉珠却又说不出口。 她只觉这些话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不知晓怎么议论,少不得会说自己到底也不能拢住宣婴。 且那林微姝听见,必然也会十分得意,幸灾乐祸。会觉得当初自己与她那般相争,到最后却也未能跟宣婴顺遂。 她是知晓女人的,哪怕林微姝已然不喜宣婴了,也必然会因这样之事欢喜。 傅玉珠也堵着一口气。 她咬了一下唇瓣,又松开:“阿兄,我知晓你待我极好,处处为我着想。只是家里这般纵着,倒终究使我欲任性一把,仍想要试一试。” “是,宣婴待我是不好,可这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毕竟咱们打小就熟络,我知晓他性子,知晓他是怎样的人。换做别人,我未必熟络,也未必更好。我心想,家里给我留着地儿,我也无妨试一试。” 这般说着时,傅玉珠也禁不住悄悄打量兄长面上神色。 傅玉书发了会儿怔,似有些心事,不过到底也没有指责自己妹子,只说道:“你说得也是。依宣家二郎性子,哪怕不和睦,也不至于十分过分。” 兄长赞成,傅玉珠也把自己理顺了。 其实嫁人也不就那么回事,哪家没有一屋子的烦心事。宣月跟自己有些嫌隙,不如从前亲厚,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婆母贺氏虽爱些弯弯绕绕心思不纯粹,可面子功夫倒是会做,也不会很过分。 等有了孩子,自个儿教育孩子,管好后宅,日子照样过得令人羡慕。 至于而今宣婴这么些古怪处,说到底,也是受了几分林微姝的影响。说是说已经放下了过出去。可这林娘子天天这般耀眼夺目的在跟前招摇,宣婴定也是会受些影响。 可日子天长地久,这样一久,宣婴心思到底还是会转过来。 妹妹要嫁,傅玉书也谈不上十分生气。他面色缓和了几分,伸手拍拍傅玉珠肩膀,口里说道:“就如我今日所说这般,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回家里便是。你这院子,出嫁之后仍给你留着。” 傅玉书伸出手掌,拍拍她肩头。 傅玉珠心尖儿也掠过了一丝暖流,不过却留意到兄长拍自己肩膀那只手袖口有所破损,又沾了几点褐色脏污,似是干涸血迹。 傅玉珠有些惊讶,兄长虽是武官,日常却是极为讲究仪容。毕竟是勋贵子弟,傅玉书向来不会穿破损的衣衫。 却不知何故,傅玉书竟恍若未觉。 傅玉珠也只作不知,免得提出来令大兄尴尬。 不过傅玉书却似有所觉,离去之时下意识缩起袖子,似不欲与人见。 傅玉珠只是有点儿奇怪,倒也并未如何的放在心上。 她心思流转间,又不由得想起了林微姝。 宣婴是傅玉珠费尽心思夺来的。 她记得那时节,见着狼狈不堪宣婴,一时气打不了一处来。 因为那时候,宣婴不应该在这个地儿的。 人在边关,却私自回京,是犯了军法的!哪怕宣婴是永安侯府的二公子,也不应如此。 彼时傅玉珠一身红衣,骑在了白马上,看着也是极招摇。 她拿出鞭子,便狠狠的抽过去。 “宣婴你疯了吗?你仗着家里不能收拾你,便这般折腾?我瞧你,也是糊涂之极!就为了一个林微姝?” 那时林微姝家里出了事,说来也是被大宗连累,甚是无辜。可既出了这档子,谁敢再接亲? 说到底,哪怕是大胤勋贵,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否则为一女子,显得和福王余孽有些牵扯,岂不是在皇族心里挂上不贞顺名号? 哪怕以后朝廷赦免了林文彦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萧氏皇族可以赦免,但大胤勋贵却是需懂避讳。 家里便将宣婴送去边关,谁想宣婴竟偷偷折返。 有些事上称便是千斤,只看有没有人计较。所以那时候她说那些话,也是为宣婴好,是为救他。 她不能让宣婴为了那么一个女人丢了自个儿性命。 她不觉道:“你这般心心念念,可她又如何?你以为她会放在心上。你不在,她早就攀上了高枝!” “日子过得苦,她也不愿意为你守,于是攀上了南侯之子赵胜君。她有几分容貌,也能因此得些好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105 大统领只盼 002 那时, 傅玉珠本不欲说这些话的。 因为这个故事,是吴语燕说给她听的。 吴语燕那时感慨道:“一个小户女,攀不上永安侯府的高枝, 自然是要另谋出路。这年纪轻轻的, 容貌又好,自然也是不能甘心。也是玉珠你这样门户里养出的娇娇女, 才能守住本心,不至于被些个俗物所累。” 她口里这样说, 捧着傅玉珠这样子的称赞, 傅玉珠是听得十分顺耳, 可也仍半信半疑。 吴语燕是个爱挑拨的性子。 傅玉珠又不傻。 可那天她也是气急了, 才会跟宣婴说那样的话。 话一出口, 她亦有些不安。 可宣婴发了疯,说她说的是假话时,傅玉珠倒是不肯松口, 咬死就是有这么回事。是林微姝不贞不洁,宣婴可别冤枉她说假话。 宣婴那时一股劲儿看着让傅玉珠害怕, 可又让傅玉珠心疼。 宣婴头发乱糟糟, 脸上还有傅玉珠所抽的那道鞭痕。他自幼顺风得意,几时这般狼狈过? 一想到了这一切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傅玉珠便更生气了, 更说不出的不甘。 宣婴摇头不信, 她说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宣婴厉声:“赵胜君是什么货色!南侯都看不上他, 小姝岂会留意他?那等货色玩世不恭,更不会尊重她,娶她。” 傅玉珠愈发的阴阳怪气:“人家也只想沾些好处, 也没想为人正室。这等女子做个妾已是抬举,只你当初那般愚笨,居然想正经娶回家。人家父亲死了,日子很难,都迁去外城了,一个弱女子,想图些好处有什么不可以?” “你还爱她,竟不如我体谅她!” 宣婴也执拗,非要去问一问,当面对质。 当时傅玉珠也是慌了,她心慌了,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你们男人都是傻子表情。 她说林微姝见着宣婴这根救命稻草,能不死死抓住?还能放手不成? 人家怎可能承认? 一个落难小白花,便使男人们心心念念的不能忘,算个怎么回事? 你们男人都是傻的! 见着林微姝,若林微姝将此事外道,让旁人知晓宣婴擅离军营之事,岂不是给宣家满门招祸? 傅玉珠说得头头是道,都已将宣家满门给抬出来了,可似也没什么用。 那天她拦不住宣婴,宣婴非要对质,显得他对林微姝真是不管不顾的深情。 但也不知是否是机缘巧合,那天林微姝还真去寻了赵胜君,眼睁睁的看着林微姝上了赵胜君的马车。 当时宣婴都瞧傻了。 傅玉珠也心下一松,心忖原来吴语燕虽挑拨是非,居然也没说谎。 那时还是傅玉珠将宣婴送出城。 少年失魂落魄,傅玉珠蓦然心尖一疼,掏出手帕,去擦拭宣婴面上鞭痕。 鞭痕殷红若血,她问宣婴:“疼吗?” 宣婴没有回答。 其实他们两人自幼相识,宣婴性子一向温文尔雅,傅玉珠从前虽对他有些好感,却也是不远不近,谈不上如何的非卿不可。 可看着宣婴这般为林微姝发疯,傅玉珠的心尖儿反倒是浮起了一丝异样的滋味。 她忽而很心疼宣婴,也想要好好的安慰的他,慰藉他。 如今回忆前世,傅玉珠瞧着自己绣一半的香囊,发觉自己已不是当初红衣白马的将门虎女。 她已收敛心情,不骑马不闹腾,开始学些女红刺绣,斯文礼数。 她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又回忆起这些?是因为这桩公案自己也是有些心虚?当初她也是道听途说,其实并不怎么确认。其实,哪怕林微姝上了那辆马车,也未必真有什么。 她不愿意这样想,可宣婴呢?宣婴会不会这样想?会否对当年之事已经生出了些怀疑? 这样想着时,傅玉珠心下不安又浓了几分。 她已打定主意要嫁给宣婴了。 可虽如此,这桩婚事似仍有别的,令人惴惴不安。 清晨一大清早,林微姝也已起了身。 昨个儿晚上虽是心事重重,可休息一晚上后,林微姝也是精力恢复,整个人看着也是清爽不少。 顾娴是个做事麻利干练的妇人,也将这些要求放在自家女儿身上。 女孩子要精精神神的,看着既利落,又大方。 林微姝生物钟时间极标准,也不睡懒觉,这么一大早便起来,看着甚是精神。 她打整好仪容,用青盐水漱了口,这一大早的,李蓝匆匆赶来,还捎带一封书信。 是薛蕊给她写的信。 薛家有双姝,这大薛姑娘便是薛蕊,小薛姑娘唤薛秀,两个薛姑娘都跟林微姝玩得好。 父亲以前在外地做官,林微姝从前玩伴都在外地,到了京城后其实颇为寂寞。 那时薛恩跟林文彦是同僚,于是两个薛姑娘也跟林微姝熟络起来,玩得极好。 父亲刚出事那会儿,谁都不敢沾染。不过等朝廷赦免林文彦罪过后,亲友们也照拂一二。 这住宅靠着顾娴娘家的情分便宜租的,而薛家又聘林微姝为女师,教秀秀启蒙识字。 相反宣家一直当大家不认识。 薛蕊性子温柔沉静,是个极好的姑娘,只是也许家里管束太严厉,当年放肆一把,被赵胜君所诱。 林微姝瞧不过,也曾替薛蕊出头,要挟赵胜君一番,令其不可纠缠。 也不知晓宣婴从哪里知晓这些事,脑补一些奇怪剧情,笃定林微姝并不怎样清白,觉得林微姝落难之后不干不净。 当时宣婴并不肯信林微姝解释,林微姝也不怎么能解释清楚。 究其原因,林微姝并不愿意将薛蕊的名字个扯出来。 薛蕊而今已成了亲,和丈夫婚后很恩爱,往事已是过去之事,又何必在提? 人家小夫妻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原不必再纠缠昔日之事。 主要是宣婴的好感并不值钱,林微姝也不愿意说些个薛家旧日私事。 而今林微姝和永安侯府那头断得差不多了,反倒是薛家这边,一直有书信往来。 薛恩之前调去南京,虽升了品秩,其实是送去养老,本来不做别想。谁想而今竟有了消息,得了调令,又将调回京中。 薛蕊嫁了人,本随夫入蜀,也是可巧,其夫恰也被调回京城。 如此正好家人团聚,又与旧友相逢,可谓几喜临门。 林微姝瞧了信,也很高兴,觉得自从今年开了春,什么事情都很顺。 哪怕沈大公子表里不一,不似林微姝本来所想,也影响不了林微姝而今的好心情,令她甚为欢欣。 送信的李蓝打量林微姝脸色,不觉说道:“大统领知晓林姑娘近日有些不快,只盼此等消息能令林女尉展颜欢喜。” 林微姝一时没反应过来李蓝说什么,不觉瞪大眼睛盯着对方。 董太后给林微姝安排了可使唤之人,定员六人,挂在刑部,一应薪金俸禄皆由刑部出。林微姝一女子确有不便,为办案方便些,添了张青、李蓝两个长随,而这两人是秦泌所挑,原本是巡捕营的兵士,功夫不错。 林微姝出门时常带着二人,也便利不少。 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此二人都不应当和沈侑有什么关系。 但听李青说话口气,他仿佛是沈侑手底下的媒子。 也就是秘眼一处暗线。 若李青不道破,林微姝怎么都不能知晓。 李蓝小心翼翼看林微姝脸色,不觉说道:“大统领说了,他亦有不得以之处,所以接下来安排了几桩开心之事,好使林姑娘开心一二。” 那日沈侑在岑玉娘跟前十分嘴硬,不过他性子好,也是个能听得进去话的人,是故亦放下身段儿,有意讨好。 在李蓝看来,大统领是秘眼首领,翻手为云覆手雨,偏这一任是个多情种子,这般费心讨好,安排之事必然是极令人惊喜的。 不过林微姝反倒不怎么关心这个,她只盯着李蓝沉吟:“你原是出自巡捕营,秦郎君对你评价也是极高,你居然也是秘眼之人。” 林微姝原以为李蓝会起高调说几句吹捧秘眼的套路话,谁想李蓝这个人很真诚朴实—— 李蓝诚恳脸:“如此便能领两份工钱,也是极好的。” 此等极有道理的话一时令林微姝反驳不了。 这时张青也是到来,林微姝瞧着自己另一个长随,一时不觉心惊肉跳,担心张青忽来一句大统领如何如何。 张青面上浮起几分惊色,却有些神思不属,他对林微姝道:“姑娘昨日不是去见过郑指挥使?他昨天出了事,已然死了。” 林微姝一惊,震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忽想起昨日沈侑反复强调,郑桐和自己父亲的死有莫大的关系。 那时候林微姝觉得他动机不纯,用意也极不好,似乎有心把自己如岑玉娘一样拉进去复仇。 而今想来,林微姝倒是觉得自己揣测错了沈侑心思。 沈侑这是在邀功。 郑桐死了,死的这个郑桐可是不得了,乃是林微姝杀父凶手。 沈侑分明想卖个人情,强调这桩人情可是很了不起。 如此一来,林微姝可是欠了他了好大的情分。 沈侑肯定觉得他很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106 下一个,便 翠芝死了, 下一个自然是郑桐。 哪怕郑桐原意是为针对岑玉娘,可谁都知晓郑桐是个为了立功不择手段的人。之事林微姝的想象力少了些,从前想不出幕后之人干掉翠芝后, 连带将郑桐也给送走, 没有留情的义务。 毕竟郑桐最爱这掘人私隐之事,哪怕没了翠芝, 如此引得郑桐留意,还不知晓郑桐能折腾出个什么事儿出来。 除非这朱衣卫指挥使死了。 林微姝这样想着, 隐隐觉得说不准一开始岑玉娘和沈侑就是那么打算的。 别看昨日岑玉娘那般的情切, 也未必真心将底牌全数展露。 郑桐为报复岑玉娘, 勾搭岑玉娘的贴身婢女, 意欲从中寻出几分端倪。 却不知他自己成为别人猎物, 乃至于被杀害。 林微姝已收敛了心神,说道:“尸体陈尸何处?我等也应去瞧瞧了。” 她亦欲去验尸。 岑玉娘一大早亦收到了消息,容色一瞬间微微有些恍惚, 可旋即化为冷意。 她耳边听着沈侑说道:“玉娘,可是心疼了?” 岑玉娘失笑:“他那样的人, 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郑桐薄情、心狠, 又贪权好色,除了样貌生得不错, 其他一塌糊涂。说什么十年未娶正房夫人, 其实无非是做给旁人看。 实则郑桐除了家里两个美妾, 外面相好亦不少。 顶着和岑玉娘情深义重的名声, 做出这么些风流事, 岑玉娘亦只觉说不出的恶心。 岑玉娘面上也不觉泛起了几许的厌意。 沈侑便有点儿不快了,只说道:“便是他有些不是,郑桐也是多有做戏, 可毕竟相识一场,哪怕是有些相欺,这人死了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 沈侑说这些话让岑玉娘平白觉得恶心,亦不可置信的看着沈侑,想不到沈侑嘴里竟能说出此等言语。 岑玉娘脑子想了想,又想出因为什么缘故了。 是因沈侑也欺过林微姝,如今正为了林微姝苦恼,故不免苦情代入,觉得他跟林微姝之间关系十分难搞。 岑玉娘忍不住想冷笑,沈侑这代入也不代入个好的。 不过也是沈侑人品过于低劣,连郑桐这样的人都能令沈侑代入几分。 也是绝了。 岑玉娘又心疼自己,她竟与沈侑这样的人合作,也不知是不是因岑家祖上不积德。 父亲曾说自家祖父曾落草为寇。 许是到底有些报应。 岑玉娘这般心疼自己,口里却相劝,这般加以宽慰:“大公子,你何等人物,何必跟郑桐相提并论?” 沈侑不觉冉冉一笑,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下这薄荷凉酒,沈侑双颊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泛在他比旁人苍白面孔之上,更似雪中的红梅。 如此揉在一处,更使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平添了几分病态美感。 他不觉说道:“下一个,便是傅玉书。” 干掉郑桐,接着便是岑玉娘下一个敌人。 沈侑这么好心好意,就像一个大善人。 只他这般微微冷笑时,脑子里却不觉浮起了一道身影,赫然正是林微姝。他想着林微姝和傅玉珠有些不和,从沈侑打探消息来看,从来傅玉珠亦使了些手腕欺辱小姝。 傅玉珠父亲早不理事,家里门户是傅玉书撑起来。也因傅玉珠有这么个厉害哥哥,身份也被抬到那儿。 如若傅玉珠兄长出了事,便再没有什么报复比这样更有趣。 那些旧事虽是沈侑认识林微姝走之前之事,可也觉得这样倒是很不错。 想到了这儿,沈侑苍白面上红晕更浓了几分,也不仅仅是薄荷冰酒的关系。 他甚是唏嘘,心忖沈侑啊沈侑,你真是太温柔心软,什么事情都要联想一下这位林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也是林微姝脾气怪,他知自己若将这些话说给林微姝听,林微姝必然会发嗔,还会生气。还会怪自己算计人,还立一个为了林微姝的名目,会驳什么事都扯是为个女子做的。 一想到这儿,沈侑愈发觉得自己受尽委屈。 马车之上,林微姝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她想着郑桐和沈侑素来不和,而朱衣卫行事权限和秘眼重叠,一山不能容二虎,沈侑早烦有个人对自己不怀好意。 如若除了郑桐,沈侑便少些烦的。 所以沈侑这般上跳下窜,既不是为了岑玉娘,也不是为了她林微姝,只能是为沈侑他自己。 但沈侑便宜人情是要讨透的,爽了自己,又做出情深义重之姿,也真是好笑得很。 这样思量时,林微姝也到了地儿。 郑桐死在清风观,此处竟是个女观,观主青月道人出身名门,虽是女子,却颇有些名声,便是太后也曾请她入宫讲经论道,算是个颇有名声和人脉的女道士。 林微姝因辛娘子关系,和青月道人很熟络。 有时辛娘子欲救济贫户,安置流民时,便需联合京中僧道出物出人,一并行事。 林微姝印象中青月道人是个很和善的女道士。如今青月道人面上却有几分愁绪,毕竟好端端死了个人,任谁心下都有些不痛快。 青风观中道士皆为女子,今日戌时,天方才亮,几个小道士去菜园子里做活,便撞见一具尸首。 清风观的菜园子不小,里面种的菜蔬除了供观中道士每日食用,还会卖出去些给菜贩子换取银钱。 哪怕是出家人,也要考虑衣食住行。 慧梅是今日发现尸首的小道士之一,而今瑟瑟发抖,不觉讲诉当时情景。 “今日方去菜园子,开了锁,却见着一具尸首,血肉模糊,十分吓人——” 林微姝问:“便是通去菜园子的门是落锁了?” 慧梅:“正是!菜园子通往观内有一道内门,往外贩菜有道外门。这样内外两道门,一到亥时必然是落锁的,也是为了内外清静。那时巡视时,菜园子里并没有什么尸首。” 林微姝心忖若是亥时,彼时已然宵禁,都已宵禁,却还杀人。 然后林微姝开始验尸。 郑桐被发现时仰面倒在菜园畦垄之间,而今已然安置屋内。 尸体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僵硬,双目圆睁,神情凝着临死前的惊惶与痛楚。 林微姝先探尸温,指尖触到尸身四肢,已然发凉僵硬,又俯身细看周身尸斑,凝在腰背、腿侧低处,色泽沉实,分布规整,并无挪移翻动过的错位痕迹。由此便可断定,此处便是第一案发现场,并无事后移尸伪装。 她再往下查伤,先观后肩之处,衣衫下隐着大片青黑淤痕,皮肉肿起,受力面积宽阔,是被人自背后骤然偷袭、重重掌击或钝物撞击留下的痕迹。这处淤伤虽重,却未伤及脏腑骨络,并不足以致命,想来只是凶手先暗中伏击,将郑桐制住,令其失了反抗之力。 待翻到胸前,情形更是触目惊心。 郑桐整片胸骨塌陷变形,皮肉底下骨茬错位隆起,触之坚硬碎裂,胸前整排胸骨尽数震碎崩裂,内里脏腑定然被震得寸寸碎裂,乃是遭极沉极重的硬物猛力反复击打所致。这般重创,当场便能绝命,正是实打实的致命伤。 林微姝暗自推算尸温、尸僵与尸斑走势,心中已有定数。死亡时辰约莫在昨日亥时至子时间。彼时京城早已宵禁,街巷封路,寻常百姓绝不敢夜行,凶手敢在宵禁时分潜入清风观菜园行凶,除了胆量大,也许还有别的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 她正细细检视尸身手部,忽眼尖瞥见郑桐五指蜷缩紧握,指缝间死死攥着一角零碎锦布。林微姝小心掰开他僵硬的指节,将那片碎布取了出来。 料子触手柔滑细密,织纹精致,色泽暗纹内敛,是上等贡缎料子,绝非市井寻常商贾、平民所能穿戴,必是勋贵世家、朝堂权贵子弟所用衣料。 林微姝捏着那片碎布,眉目微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张青、李蓝:“你二人即刻拿着这片碎布,去京城绸缎庄、成衣铺、勋贵府旧衣坊逐一打探,查此料子出自哪家织坊、专供哪几府人家。” 两人不敢耽搁,躬身领命,接过碎布便匆匆离去。 傅家,平日里总往永安侯府跑的傅玉珠却是来寻陈氏。 从前傅玉珠觉得女子总归要嫁人,呆在夫家日子肯定要比在娘家多,是故也对永安侯府更殷切些。 可自那日兄长说自己不愿意嫁便可不嫁时,傅玉珠心尖儿也是不觉涌起一缕难以言喻感动。 她忽而觉得,与其思量嫁人,不如好好的和家里人相处,莫要负了这份亲缘。 家里若讨个不和顺嫂子,少不得府里不安宁,也会跟傅玉珠这个小姑子起矛盾。 可陈氏性子十分温柔,一向对傅玉珠照顾有加,这些傅玉珠是知道的。 今日到院子里来,陈氏说要静养,其他婢仆都不敢打搅,不过傅玉珠却无所谓,这般长驱直入。 院内,陈氏与其婢女冬青正在烧什么东西,细看是剪子搅碎布料。 傅玉珠正有些惊讶,陈氏却是笑着解释:“你兄长脾气太怪,整日里舞刀弄剑,人却十分讲究。他穿过的衣衫、鞋子,旧了也不能分给别人穿,他受不得这个。往日里也不是我替他处置,谁想下面的人贪心,你知晓他穿戴的都是好料子,便拿出去卖。” “你兄长发了好一通的脾气,而今都嘱咐我亲自经手。” 陈氏脾气实是太好,又十分贤惠,傅玉珠肯定做不到和她一般。若换做傅玉珠,她肯定觉得凭什么做妻子的要受这般委屈。 但因陈氏是嫂子,傅玉珠便觉得这个嫂子十分懂礼,十分之好,就因如此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107 沈侑这么游 清风观中, 遣走二人,林微姝验完尸,又俯身勘查周遭现场。 她之前验尸之时, 看向郑桐鞋底, 沾着的湿泥、草屑、田埂细沙,与脚下菜园泥土、作物碎屑全然吻合。结合尸体尸斑, 足见他确是自行走到此处,并非被人死后搬运而来。 菜园泥地松软, 留着诸多深浅脚印, 杂乱交错, 有观中道士的布履印, 有郑桐自身的皂靴印, 还有几枚陌生男子的靴底足印,纹路清晰,尺寸偏大, 沉稳有力,绝非寻常文人士子的脚型。 林微姝避开道士与死者的足印, 单选出几枚完整无踩踏、轮廓分明的凶手足迹。她取出随身备好的宣纸与炭笔, 伏身细细描摹拓印,将鞋底纹路、长宽比例、边缘磨损痕迹一一原样记下, 留作比对证物。 周遭草木未有明显弯折拖拽痕迹, 菜园内外两道门锁完好, 无撬动破损之迹。凶手既能悄无声息避开观中道士巡视, 不惊动任何人潜入园内, 又能从背后偷袭、正面重击震碎胸骨,身手悍然,行事缜密, 显然是早有预谋,绝非临时起意的市井亡命之徒。 离开时,林微姝招来盈盈。 盈盈生一张圆团团和气的脸,十分会打听事儿,旁人对她也不怎么提防。如今观中出了个死人,少不得会生出些议论。只不过这些议论不会在观主和林女尉跟前出现。 对于盈盈,旁人便少些提防。 谁都知晓盈盈是林微姝身边婢女,不过旁人眼里,下人通常不会和主家议论什么。 再说女道士们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些日子,不是在传郑桐在查当初岑川之死?其实这桩事,还与青月道人有些关系。 当年岑川只有十三岁,却因一些缘故,和当时的青骠将军傅玉书生出龃龉,人前发生几次争执。 还有便是,岑川是被重物击碎胸骨而亡,凶手用的是重兵器,力气可不小。偏生傅玉书当初用的是一双沉甸甸的黄金锏,力气可不小,是出了名神力惊人。 既有不和,兵器也很符合,所以当初傅玉书也是有些嫌疑的。 不过也有人作证,说案发时,傅玉书正与她品茗论道,分身乏术。 作证之人正是如今这位清风观的观主青月真人。 青月真人的名声不错,又是方外之人,所以当时她的证词十分可信。而且傅玉书也只是与岑川争执几句,既无深仇大恨,又无利益纠葛,自然显得这些揣测没什么根据,终究也是烟消云散。 青月真人人品无暇,但旁人未必这样想,就说曾经,真人也曾有过一段尘缘。青月真人未出嫁时,俗家名字是倪淑君,也系出自名门,且性子张扬泼辣。 那时节,倪淑君倾心老永安侯宣涧,与此同时,宣涧也与表妹贺氏情分不浅。 封建社会虽说是三妻四妾,但其实正妻却只有一位。两个女子皆出身名门,是断断不能委身做妾的。 那时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倪淑君容貌更胜贺氏一头,性子也活泼,也与宣涧有说有笑。但倪淑君的性子却显泼辣许多,也不似贺氏那般温婉柔顺。 后来宣涧选了贺氏,大约是觉得这一时欢喜不算什么,过日子还是要天长地久些。 男人贪心,那时候既要且要,有想纳倪淑君为妾,却被倪淑君断然拒绝。 经此一事,倪淑君亦是伤透了心,更不欲沾染红尘事,又舍不得头发,于是干脆做了女道士。 也就是如今的青月真人。 宣涧婚后倒是与妻子十分和顺,毕竟依着贺氏那性子,便是想吵,也未必能吵得起来。 只是十年前,宣涧居然也出家做了道士,方才让宣婴早早承爵,使宣婴被称一声小宣侯。 从前一对有情人男女二人分别做了道士,少不得有些编排言语。只是青月真人自来行事颇正,倒也没闹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宣家与傅家关系一直都是极好,而今宣婴更是要娶傅玉珠了。 青月既是与老宣侯有些交情,说不准就会因些旧日情分,对傅玉书加以包庇。 当然清风观上下对观主十分敬重,至少议论此事时,对盈盈也是言之凿凿,口口声声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虽是无稽之谈,但京城确实有这样子传闻。 于是观内道士便猜测,说是郑桐立功心切,多半信了这些鬼话。 这郑桐大半夜的,觉也不睡,赶过来问观主是否说谎。一多半是瞧卫国公府的沈大公子风头无限,一时气也气疯了,赶着想立功劳。 林微姝听着盈盈如此到来,对于当初青月真人是否做伪证不置可否,但似乎可解释为何郑桐宵禁之后竟来了清风观。 翠芝生前被拷问,割下了一只耳朵。郑桐一叶障目,一开始笃定是岑玉娘杀了弟弟。听着自己那么分析后,必然是怀疑别的可能。 加之宣家傅家联姻,郑桐必然是疑到当初青月真人言语有假。 郑桐又是那样的性情,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竟这么连夜赶来。 可是郑桐却是死了。 林微姝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沈侑,有些人手里不沾一点血,却是能轻而易举谋人性命,谈笑间将人生生毁之。 线索虽错综复杂,林微姝却隐隐窥见隐于此事之后沈侑身影,不觉心尖儿暗暗发凉。 人在马车上,林微姝暗暗思索,目前要闹明白以下三个问题—— 第一,郑桐究竟想到了什么,竟连夜去清风观。 第二,郑桐死时手中布料究竟是什么来源。 第三,当初青月真人是否为傅玉书做伪证。 只是林微姝和青月真人虽不熟络,几次接触,对方亦是十分和善,做事又很周到,又颇具善心。 也许人本便具有多样性,林微姝也不好擅自下结论。 马车行驶一会儿,林微姝蓦然又想起一件事,却是和案子无关。 她蓦然想到,那日自己探监完毕,浑浑噩噩间,被人掐着进入小巷,狠狠亲吻。 林微姝蓦然面颊刷得通红。 那件事,她本以为必然是没有的事,因为沈侑一向是温文儒雅,与那日凶狠霸道的亲吻全然扯不上干系。 可是现在—— 林微姝面颊热了热,蓦然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想,是真的吗? 林微姝默默想了一会儿,便得出结论。 一定是真的! 她十分羞恼愤怒,双颊如火烧了一般,一时说不出什么合适词语来批判此等行为。 到了次日,伴随郑桐之死,关于宣、傅两家传闻却亦是传得沸沸扬扬,到处便是。 都是些林微姝之前听沈侑在岑玉娘面前议论过内容。 无非是宣傅两家不满月州土司,要行改土归流,是故干脆用了手腕,要断岑家子嗣, 总之就是如此如此。 林微姝叹为观止,更不必提京城百姓,个个十分亢奋,议论不休。 且伴随郑桐之死,某人和某某人还编造了新内容。 譬如郑桐发现新线索,欲寻青月真人问个清楚,却被傅玉书杀人灭口,抛尸在清风观的菜园之中。一则为灭口,一则却是为了警告。 毕竟青月真人与永安侯府有些关系,傅玉书总要给宣家留些情分余地。 一夕之间,这些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林微姝虽对宣、傅两家都没什么好感,却也隐隐觉得有些可怕。 沈侑这么不疾不徐,处心积虑,又游刃有余的绞杀京中豪门。 她还听过一个传闻,当初宣婴能得圣心,因而飞升,也因为沈侑在新帝面前点中宣婴名字。 翻手为云覆手雨,似乎沈侑点中谁,谁便能因此飞升,大不相同。 也不由得令林微姝怀疑这些日子里自己忽而交上这好运,是否也有人为操作痕迹? 毕竟,沈侑仿佛也是极“喜欢”自己的。 仿佛有一根线系住自己,使得自己成了提线傀儡。 林微姝有几分毛骨悚然。 她又深深呼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既然已经是林女尉了,能不能立得住,亦自己个儿的本事。 接下来两日,各处都在查此桩案子。朱衣卫虽不似以前风光,可也陛下跟前的人。这御前之人,平白死了,自是不能轻易罢休。 这两日里倒是没什么案情上进展,只是那些个阴谋论愈发传得火热,京城上下兴致甚浓,议论不休。 傅玉珠倒是没躲起来,反倒落落大方的现身,一副坦然自若模样。 京中多有议论,若傅玉珠扭扭捏捏,反倒是让人议论更为起劲些。 傅家根基在这儿,也不是这么些个流言蜚语便能弄倒的。京城里的风本便是一阵一阵,今日这般吹,如到明日,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108 宣婴隐隐有 更不要提傅玉书甚为淡定, 也不似有心事样子。 傅玉珠察言观色,只觉兄长似乎并未因那些个流言蜚语十分恼恨上心,反倒隐隐有些自得之感。 不单如此, 傅玉书提及她那桩婚事, 态度也已有了一种极微妙变化。 傅玉书也不提退亲之事,反倒笑着说道:“玉珠你欲嫁入宣家, 那便嫁了便是。此等之事,你欢喜顺意便好。” “我傅家女儿, 既是想要, 便是得到。你嫁入侯府, 因你是我妹妹, 宣家也断然不能欺辱你。” 这些话听着, 傅玉珠也有些不自在。她自矜家世出众,不过傅家到底还是逊色永安侯府一些。只是虽是逊色,傅玉珠又觉得差得不是那么老远。 她暗暗想, 兄长说得也是不错。成亲是结两姓之好,自己这般出身得正妻永安侯府必然是不能怠慢。 若那些家里不受宠得女儿嫁出去, 自然是只能受气受委屈, 傅玉珠却是大不一样。 兄长可是极疼爱她的,也是极乐意为她撑腰。 家里有个会护着自己的男性长辈也是极不同。 虽如此, 傅玉珠内心深处仍有些不安, 也许是因傅玉书态度有点儿怪。 兄长虽未见怕, 却也不似平日里的那般谨慎, 似乎, 有些轻狂? 这样疑虑在傅玉珠心尖儿浮起,又令她生生的压下去。 傅玉珠今日现身此处,是因京中世家贵眷素来有结伴行善的惯例, 今日几家夫人小姐便索性凑在一处,备下大批白米、粗布、棉鞋袜履,齐聚南城街口,分发给周遭贫苦百姓。 傅玉珠凑份子行善,一来积德行善,二来也借这般善事冲淡近日满城的风波闲话。 人群中,傅玉珠还瞧见了熟络之人。 有吴语燕,还有辛娘子身边的医女薛采。因今日要分些药品给贫户百姓,亦有辛娘子身边医女在这处帮衬安排。 吴语燕不觉笑道:“薛姑娘,如今那位林女尉也不再辛娘子跟前做事了,倒是风头正盛,风光之极,倒是平白误了辛娘子许多心血。所谓日久见人心,我不是说了,最适合做辛娘子亲传弟子的也应是你。薛姑娘可是跟了辛娘子最久,又是真心学医。” 薛采不动声色,缓缓道:“都是行渡人之事,小姝查案,与治病救人并未二别,辛娘子也是如此认为。再者今日本是行善,如犯口舌,可是因此消了这份善心福泽。” 吴语燕气得不轻,却又怕吵起来自己面上不好看,只得做罢。 傅玉珠倒是越发觉得没趣。 吴语燕是个很会嫉妒又爱犯口舌的一个人,傅玉珠也渐渐厌她。但是林微姝身边之人这般护着她,也是令傅玉珠更为不舒服 不知为什么,林微姝总会得些相护,身边之人也会额外待她极好。 街巷间人流攒动,贫户百姓排着长队领物,贵眷们清点物资,亲手分发。 傅玉珠也身在其间,一身素雅浅杏色罗裙,未施浓妆,只静静帮着分发布匹鞋袜,神色落落大方,半点不因近日京中流言而显局促畏缩。她本就生得明艳,这般沉静立在人群里,反倒更显气度。 正忙碌间,一道清挺身影自街口策马而来,衣袂临风,身姿俊朗,正是休沐放假的宣婴。 傅玉珠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心底不由一怔。 前日她倒是随口与宣婴提过今日贵眷结伴行善之事。当时傅玉珠只当是闲话几句,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指望他真会抽身过来。 可此刻那人分明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眉目清隽,气度矜贵,周遭人声喧嚣,竟似都衬得他格外醒目。 宣婴下了马,径直走到傅玉珠身侧,目光淡淡落在她微泛薄红的脸颊与略显忙碌的手上,语声温沉:“玉珠你也不必太过劳累,行善自有下人打理,你站在一旁照看便可,凡事记得爱惜自己身子。” 周遭几位世家夫人小姐皆是眼含笑意,相互对视一眼,忍不住轻声调笑起来。 “瞧瞧小宣侯,眼里心里都只惦记着傅家姑娘呢。” “还未过门便这般体贴顾惜,往后嫁入侯府,玉珠可真是好福气。” “如今京中闲话纷杂,小宣侯特意赶来陪着,这份心意可是藏都藏不住咯。” 几句打趣说得含蓄又热络,傅玉珠耳根微微发烫,垂着眸掩去心底羞涩,不敢去看宣婴神情。 待旁人说笑过后,傅玉珠才稍稍抬眼,轻声问道:“今日难得歇息,你也事忙,府中想必也有琐事,你怎的特意过来了?” 宣婴目光平静,语气淡然无波:“既知晓你在此处,本该过来一趟。” 他心底实则另有缘由。临行前母亲贺氏特意叮嘱,命他今日务必过来陪着傅玉珠。一来二人已有婚约,乃是未过门的夫妻,于情理之上本该照拂。二来如今傅家深陷满城流言非议,正是人心浮动之时,他现身相伴,也能堵住悠悠众口,给傅家、给傅玉珠一份体面撑腰。 这话宣婴不便明说,只淡淡一语带过。 可傅玉珠哪里知晓内里隐情,只当他是特意为自己而来。 心底陡然一甜,像浸了蜜水一般,先前因宣婴冷淡而生的委屈、因满城流言而起的惶然,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她暗自抿了抿唇,心头软乎乎的。 宣婴平日里待她素来疏淡自持,不擅甜言,也少有温言软语,总显得几分疏离淡漠。可真到了她身处风口浪尖、被满城闲话缠绕之时,他却默默记在心上,特意抽身前来相陪。 看来宣婴对她,也不是没有情分。 实则宣婴心尖儿也不觉有点儿怪,只觉得如换往常,母亲是不会这样子。永安侯府傅家结亲,虽说是门当户对,但总归也是有个高低。永安侯府始终是要高一些,贺氏性情一向和善,但亦始终生出了几分的矜持。 是故母亲让他这般哄傅玉珠,宣婴亦有点儿别扭。 贺氏,一向不会拿什么架子,但亦不会让宣婴这般讨好。 宣婴面上不露,傅玉珠自也不知晓他心思。 这般抬头间,几道身影润入他眼中,其中一人于他而言尤为熟悉,使得宣婴不觉微微一怔。 是林微姝。 林微姝面上也有几分讶色,大约未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见宣婴。 随她一道的还有薛家大姑娘薛蕊,另有一年轻男子,是薛蕊夫君程愚青。 程愚青二十来岁,样貌温厚,对薛蕊也很细心,这些林微姝都瞧在眼里。 她也替薛蕊欢喜。 今日薛蕊回京,林微姝特意前去相迎。薛蕊夫妇走的通州方向水路,坐船坐疲了也不耐做马车,干脆走路散散心,也松快一下自个儿的身子。恰有小医女来传话,说薛采此刻正在救济百姓,无暇分身,又惦念薛蕊,不妨薛蕊过去一见。 林微姝也不疑有它,是故前去,未曾想竟撞见这几个熟人。 林微姝觉得有点儿刻意,又疑可真是薛采请自己几人过来。 幸喜薛采果然也在,林微姝心忖不理睬这些无聊人便是,也没有避的道理。 宣婴眼珠子不眨,落在傅玉珠眼里,傅玉珠忽如被泼了一盆凉水。 傅玉珠方才做了个好梦,可而今这样子的梦却是烟消云散。 她想,可今日为什么宣婴会来寻自己? 傅玉珠这几人倒没说什么,可吴语燕偏偏尖酸道:“林女尉,而今哪怕京城谣言纷纷,可小宣侯仍对玉珠关爱又加。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听闻那沈大公子也是对你呵护有加,却不知是否如初呢?” 傅玉珠不大好说什么,而且也有些嫌吴语燕,可心里听了倒是添了些痛快。 薛蕊不免抢白:“旁人待小姝好,我家小姝不一定看得上他的。” 她婚后性子倒是越发爽利了,可见婚后日子过得是极不错的。 吴语燕有些恼,不觉冷笑三声,然后道:“玉珠,你不是曾说过,之前林女尉日子过得艰难,于是偷偷和南侯世子赵胜君一道,有些风流事?” 在场的人不少,吴语燕声音也不小。 吴语燕都嫉妒发疯了,嫉妒林微姝坠落谷底,偏生有这样的好机缘。 若林微姝只自己听见,只当耳边风,左右不在意。但现在薛蕊好端端的听着这些话,她怕薛蕊难受。 薛蕊脸色极古怪,似要分辨什么,可要分辨时又似有几分阻碍,有几分很尴尬的为难处。 她只说道:“此事我最为清楚,和小姝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109 真相 消息很快传至沈侑案前。 虽已搬离小巷, 他仍令媒子盯着林微姝,令其一举一动传入自己的耳中。观得此事时,沈侑也不觉泛起了淡淡惊讶。 这世上之事, 如要筹谋, 其实是越简单越好。计划越多,可能出现的变化亦是越多。一个环节出了错, 说不准整个计划便有差池。偏生沈侑却是那种极喜欢把计划闹得十分复杂,无事生非, 整得十分繁复的性子。 沈侑喜爱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不过如此一来, 有些事情也极容易出乎沈侑的意料之外。 薛家一家子调回京城有沈侑的推波助澜。 傅家那些流言蜚语自然是沈侑的手笔。 不过今日这么两波人撞在一道, 倒是出乎沈侑的意料之外。 本来沈侑还欲安排个别的场合, 攒个局, 凑一道,演演戏,倒未想到这几人竟是这般有缘分。 对了, 他还令人向薛蕊的夫婿程愚青道出此事,令其知晓薛蕊云英未嫁时, 曾与南侯世子赵胜君有什么什么的。 薛蕊倒是跟林微姝关系好, 可再要好的手帕交亦有自己私心。她婚前失贞,说出去名声不好听。再来就是成婚后, 她与程愚青夫妻恩爱, 恐怕也舍不得这夫妻情分。 有了私心, 薛蕊定也不能畅所欲言, 必也是遮遮掩掩的。 沈侑瞧着便想叹气, 干脆这般推波助澜的助力一把。 薛蕊婚后十分贤惠,若程愚青知晓真相之后心生嫌弃,说明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镜花水月。以后便是真遇着什么事, 怕也不会顾惜这个妻子。 他这可是为了薛蕊好。 当然以上皆为狡辩。 沈侑也不是个为谁好的人,若说他真为了谁好,他只为了林微姝。 凭什么薛蕊夫妻恩爱,日子顺畅,林微姝却偏偏背负这样的名声,又被这样子的议论? 他也为小姝不服气。 小姝,就是性子太好了些。其实什么手帕交,什么情谊,无非是自找苦吃,自己吃亏。 林微姝不计较,他却是非要将这些事给扯出来。 只是他一番好意,恐怕林微姝也不会领受,说不准还怪自己多管闲事。 此时此刻,薛蕊一副激切样子。 这些闲言碎语都是没根由的事,议论几句就是了,无凭无据的也翻不出新花样。 可如若说出来,便会伤及夫妻之间感情。 更何况薛蕊如今还有身孕。 因月份小,薛蕊自己都不知晓,只道自己一路奔波,因此日子不准。 林微姝会医术,今日号脉,一下子替她给号出来。 薛蕊底子好,幸喜这一路奔波并未伤及根基,薛蕊胎儿也还好。 但林微姝也叮嘱薛蕊要好生留意身子了,吃些补药补品,她自己亲自给薛蕊开几张方子补一补。 阿蕊正是双身子的时候,哪儿禁得住这个? 林微姝当然欲阻止。 但薛蕊挣脱林微姝的手,面色犹豫,斟酌词语欲开口。 这时节,程愚青却蓦然道:“蕊娘,你也不必情切,当年之事我已经是知晓。我也知晓你的为难处,我也知晓是个重义之人。我知晓你必然会说出来。我只想你知晓,那些都是过去之事,而我并不介怀。” 一语既出,周围之人都静了静,旋即议论纷纷。 宣婴却是如坠冰窖。 他忽而记得那日之事,林微姝曾经说过的。她说自己跟赵胜君并没有什么,只是身边女子被赵胜君沾染,赵胜君纠缠不放,是故自己去呵止一二。 林微姝并不是没张嘴,亦是张口解释了,不过那时节宣婴也并不大能听进去,只当作狡辩之词,觉得十分荒诞,根本信也不信。 可万一,那些言语是真的呢? 他为什么会觉得荒诞? 林家出了事,后来林父被赦免后,林微姝就去了薛家做女夫子。 之所以挑林微姝教小薛姑娘,也是为了救济一二。在小姝看来,薛家是对她有恩的。 所以,她抗下了薛家姑娘不贞不洁的坏名声? 是这样吗? 其实这些是很简单,他心里有个声音响起,心忖其实就是这样罢了。 薛蕊面上也流露几分惊讶之色,这般吃惊望着程愚青。 程愚青心忖娘子必然不知自己已知晓此事,难怪如此为难。夫妻一场,她必然不知晓自己是多么的情深义重,是绝不会因此怪罪。 程愚青心尖一酸,言语亦愈发恳切:“其实南侯世子风流名声在外,谁都知晓他善使手段引诱女子。蕊娘年轻识浅,被她所诱,是一片真心被负。错的是南侯世子,而不是我家夫人。” “便算有什么刻薄之人冷嘲热讽,亦是此人品行凉薄,蕊娘并没有错处。我只知晓她与我成亲以来,一直温柔和善,妯娌和睦,夫妻恩爱。有此贤妻,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原用不着他人置喙。” 吴语燕听得面颊一热,心里埋怨不贞不洁,说得多好听似的。但程愚青当众说这样的话,倒闹得她好似跳梁小丑似的。 吴语燕也不愿意自己名声有损,不觉说道:“我也是见玉珠言之凿凿,当年和小宣侯那样提,以为真有这回事。” 傅玉珠本自发怔,听着吴语燕这样一说,顿时透身冰凉。 宣婴蓦然往过来,容色冰冷。 傅玉珠暗暗扯紧了手帕,心忖所谓真相大白,宣婴心里将林微姝捧成个无暇白月光似乎的。这般又愧又悔时候,偏吴语燕这么说。 可不就让宣婴抓着个救命稻草,尽数怪罪自己身上。 程愚青倒是说得情深意切,这情绪上头了,便想要凑上前去抱一抱自家夫人。 薛蕊倒有些古怪,有些感动,又似乎怒极反笑。 薛蕊没让他抱,倒拧了程愚青手臂一下,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与那位南侯世子并无关系,不过夫君你这些话倒是说得极对,此桩事情和女子无关。” “当初,是有一女子被赵胜君所欺骗,她欲抽身时对方还不依不饶,于是我便替她拦一拦。其实这桩事,与我没什么关系的。但那女子姓名,容我不能说出。” 薛蕊忽又反应过来,看向林微姝,林微姝也是一脸惊讶。 那年薛蕊几番暗暗和赵胜君争执,她未承认,但落林微姝眼里就是赵胜君纠缠于她。 林微姝瞧不得这个,便替薛蕊拦住。 后来她与赵胜君见面,赵胜君十分不快,不觉冷笑:“林微姝,你意思是我若继续纠缠薛家女娘,你便将当初祖父如何死的事道出来,你也不怕丑。” 那时候林微姝一步也不让:“我有什么怕丑的,你祖父死于花柳病下,却托词别的疾病。我也认识几个大夫,总是知晓些什么。” 那时赵胜君说的是薛家女娘,她更笃定是薛蕊。 薛蕊也是话哽在喉里,连小姝都以为是自己,那更遑论旁人怎么看。薛蕊忽明白了什么,林微姝以为是自己,旁人议论她头上时,林微姝也未说那个人是自己。 此桩事情虽只误会,程愚青和林微姝反应却是令薛蕊心下又酸又暖。 此刻林微姝也渐渐回过神来,也觉出自己判断怕是有些错疏之处。那时她听着薛家女娘就以为是薛蕊,其实只是说明那和赵胜君纠缠女娘姓薛罢了。 林微姝忽又想到一人,微微一怔。 薛蕊亦不愿说那女子是谁,眼见旁人将信将疑,也干脆欲不再说。只要夫君相信,又有小姝这个手帕交,旁人如何议论亦是不必如何在意。 这时节,一道女子嗓音却是响起:“小姝,阿蕊,说来我亦应向你二人赔罪,说声对不住。终究是因我之事,累及你二人女子名声。” 说话的是薛采。 听着薛采说话口气,在场之人意识到什么了,不觉微微一怔。 薛采是跟随辛娘子最久医女了,名声好,医术也好。如今她仍未嫁人,别人猜她多半是要学辛娘子一样不嫁人终身行医。 她难道和南侯世子那个风流鬼有一段? 吴语燕更是一怔,想起些旧事。 薛采跟辛娘子年岁最长,辛娘子却未收其为徒,反倒是被林微姝抢先有了弟子的名号。吴语燕那时候不忿,也去薛采跟前挑拨过,可薛采从未嫉妒过,反倒是处处维护林微姝。 如此观之好似圣人一般,令吴语燕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看来,一切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薛采面颊青白,轻轻的,缓缓说道:“也许因我,一直是个胆怯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110 宣婴从未用 吴语燕吃惊之后, 又有几分好笑,觉得这薛采平时做出一副要自梳不嫁,目下无尘的样子, 看着似乎对男人半分意思也没有。 可实际上啊, 这薛姑娘还这么想男人,想的还是赵胜君那样的浪荡子。 这面上这般正经, 未曾想私底下这样的放浪。 吴语燕话未说出口,唇角却轻轻翘起, 似笑非笑, 带着几分的讥讽之意。 那些话没说出口, 吴语燕面上的神色便透出心中想法。 薛采目光这样子扫过去, 将这些表情尽收眼底。 不单单是吴语燕这样想, 在场许多人都是这样想法。 她随辛娘子这些日子,天长日久,名声好, 地位也很超脱,而今却是出了这档子的丑事。 哈, 他们怎样想, 薛采猜也猜得到。 当初,赵胜君与她亲近, 薛采当然也听过他的名声, 可赵胜君以一种仰视、谦卑的态度接近她, 不断说些称赞欣赏的话, 神色间也总透出些心驰神往, 情不自禁之色。 自己只要稍加辞色,他便喜不自胜,又仿佛有些自惭形秽。 他感念薛采医治好他病, 说自认识薛采,再无心风流。薛采劝他不要贪花好色,他亦句句应承,又盯着薛采,露出些目眩神迷的痴态。 他又说,无论薛采理不理睬他,他皆视世间百花如无物。 他只收了心,从此回了头,走上正路,再没那些尴尬的年少荒唐。 于是薛采的心也暗暗动了,却又将信将疑,面上却不假辞色,回绝这份情谊。 那半年间,赵胜君倒也确实守身如玉,未曾沾染风流。 那日她上山采药,又遇山洪暴雨,这般一泄如注,使薛采困于山中。好在她入山采药极有经验,也会些野外求生技巧,寻个处高地歇着,未曾冒险赶回去。 可赵胜君也是急匆匆的上了山,本来带来仆人,半道危险时又不顾劝阻,也与仆人失散了。也是他命大,也是偏偏这样巧,倒真令他遇着薛采。 他污了衣衫,面上皆是泥水,四周山洪低吼,他不带害怕,看着薛采眼神却是亮晶晶。 于是薛采一下子便动了情,亦动了心。 往日种种,也并非尽数是虚假。 薛采回想起来,那样情态也出自肺腑,绝不是演戏。 但那只是一时兴起。 赵胜君那样浪荡子从未见过薛采这样悲悯行善的女子,于是一时热上头,什么都不管不顾。薛采是菩萨,是神女,有着无限光环,令人目眩神迷。 可那些只是幻想,高高的远在天边,是不切实际之物。 真得了手,也不过如此。 为博薛采欢心,赵胜君花了大半年时间用心,眼里只有薛采,什么都不顾。 可相好不过两个月,他便迅速腻味了。 神女到手也不过如此,也就那么回事儿。 那时薛采有了身孕,再去寻赵胜君时,他已故态复萌,在青楼里左拥右抱。 薛采怔怔瞧着,只觉得这世间一切皆是十分的荒唐…… 她眼神让赵胜君很是不自在,这般遣散妓子,又朝薛采抱怨:“你这般瞧着我作甚?放心,你家世虽差些,但必然也会纳你为妾,使你有个名分。你毕竟是也是辛娘子身边医女,我怎敢亏待?你也不必这般委屈,你要真这般委屈,也不会这般随意,也无媒妁之言,不也跟我入了洞房。” “你与辛娘子走南闯北,抛头露面,自然并不怎么讲世俗规矩,我看连这妾室的名声拿出来,也是让你不自在了,你说是不是?” 赵胜君遇到嘲讽。 她扭头便走。 而今众目睽睽之下,薛采却说及当年之事:“那时我与赵胜君有私,后有了身孕。我把过脉,那孩子在腹中十分孱弱,本来需要精心呵护方才能养出来的。可是后来发生一些事,情绪激动下,不足三月,孩子便离开了我。” 薛蕊唇瓣动动,心忖堂姐不必把这些都说出来的,可薛采却还是道出。 她有些担心,那年薛采滑胎,备受打击,意欲寻死。 若非薛蕊发现,薛采已投水自尽。 那时节,薛采处于巨大恐惧之中,滑胎前,她攥着薛蕊的手,十分害怕:“他们会怎样看我,会怎么看辛娘子?” 情绪激动时,薛采又会蓦然大哭:“赵胜君说那些侮辱人的话,别人会怎么传?会传成什么样子?会否,连辛娘子也被嘲笑。” “我怎么办?旁人皆会看不起我。” 天是黑色的,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同样的事落赵胜君头上是不痛不痒,落薛采头上却是灭顶之灾。 而那个孩子呢,虽在腹中,仿佛也感受到了整个世界对他不喜欢,于是离开的了母亲的身躯。 孩子流出母亲身躯时,殷红如血,就好似夕阳落在了水面上,也是一片胭脂色泽。 薛采一步步踏入水中,只觉好似与这片水泽融为一体。 也许人生最难面对的不是旁人的责备,而是称赞。 称赞她女子立志,非同寻常,仁心仁术,不同于俗流,为人亦是极出挑。这样的称赞,令她觉得有一种使命感,去维护女子配得荣誉的这个可能。是她自己不慎,所以应当承担这样过错,免得旁人议论,说女子行医抛头露面到底也不清不白,这样子露脸,肯定并不贞洁。 从小,她都很骄傲,爱听那些称赞言语,爱争先,爱出风头。 可她却闹出这样的事。 后来薛蕊却把她拉出水来。 如今薛采却平静当着众人面说那时之事:“那时也是不想活了,蕊娘却是劝下我,又说要不然去叮嘱赵胜君,使他不可说出来。如此,谁也不会知晓这些事。不过赵胜君却有些不欢喜。” “他也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人,只是我这般嘱咐,他面子上下不来,心里十分不舒坦。蕊娘前去应付,必然十分辛苦。” 当年之事确实如此。 薛蕊寻上了赵胜君,赵胜君十分不乐意,又张口嚷嚷,说自己难不成上不得台面,薛采居然不欲旁人知晓自己和她干系,十分瞧不起人。轮来也是薛采自己愿意的,却说得赵胜君不配。他又如何不配? 还有便是薛采孩子没了,赵胜君只当她不要,越发显得薛采瞧不起人。 遇到这么个无赖,薛蕊也应付十分辛苦,那时薛蕊还是个未出阁姑娘,对着赵胜君也十分头疼。 一来二去,林微姝亦不免发现端倪,那时大吃一惊,还以为薛蕊有什么什么的。 恰好林微姝和魏行首有些来往,从魏红药口中得知些南侯把柄,亦足以拿捏赵胜君。 于是当年之事,也终究这般掩下来。 薛采还要说,宣婴已经听不下去。 他匆匆上前,似要握住林微姝手腕,不过林微姝退了一步。 宣婴默了一会儿,嗓音亦微微发哑:“其实三年前,我曾悄悄回来,想见见你。只是十分不凑巧,遇到小姝你好管闲事,替你出头。” 他鼻腔里有些酸意:“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性子鲁莽,喜欢管闲事。” 林微姝很有正义感。 小姝一直便是如此。 他那时候昏了头了,居然会相信这些事。 傅玉珠也觉得宣婴是昏了头了,这般胡言乱语。如此私离军营,说不准是重罪。宣婴虽说得含糊,可万一有些有心人呢? 为了林微姝,宣婴便脑子都没有了。 她心里发狠似抱怨,蓦然呆了呆,她看着宣婴这样看林微姝的眼神—— 宣婴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一次也没有。 宣婴勉强笑笑:“你这样很好,是我不好。” “只是从前,有些误会 ,虽是旁人教唆,但终归是我不好。” 他越说越快:“可我想,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呢?傅玉珠面色苍白。 就像傅玉珠猜的那样,宣婴这一刻脑子里也有些发烫念头。一切好像几年前,兄长还在,他是家里任性的次子,可以不管不顾的爱林微姝。 可以千山万水,眼巴巴的,来见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觉得那时候林微姝一定很为难,日子不好过,家里一定很艰难。 哪怕现在下了聘,过了大礼,他也可以不成亲。 实则和傅玉珠定亲后,他没一刻欢喜过,从未有过丝毫快乐。 可那样的快乐他曾经拥有过的。 那时节,贺氏抿着嘴笑,打趣他:“我也见过林家姑娘,虽家底子差些,人也不错,最要紧是你喜欢。你父亲呢,我探了口风,多半也是乐意的。” 那时节,欢喜之意冲上了宣婴脑袋,使得他喜笑颜开。 去特么见鬼的婚约,至始至终,都是错的。 他开心的喜欢的都是林微姝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是我不是,向你赔罪,你可愿意原谅我?” 很久以前,他和林微姝相识,吵吵闹闹,每次赔罪,他都这般低声软语。 而今林微姝则答道:“只是误会,也并不要紧。” 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可林微姝接着说:“可误会了,又怎么样。我误会了蕊娘,但我不会羞辱她,我只会帮她。” “小宣侯,你说你回来见过我了,我不知道。” “你误会我后,转头就走,再没多看我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111 等她家里出 林微姝:“你未想过, 要帮帮我。” 宣婴怔了怔,忽轻轻说道:“你一直是个极出色女子,不需男子相帮, 只靠自己, 也这样子好好活着。” 林微姝摇头:“小宣侯,我当然需要人帮。” “父亲生了病, 花了许多银钱,我站在永安侯府外, 想着从前情分, 可讨些银钱。可到底脸皮薄, 不敢走进去。回了家, 还要阿娘给我煮甜汤哄我。” “父亲亡故, 我和阿娘迁去外城,是顾家大夫人嘱咐一声,差人做保, 才便宜租了个居所。” “阿娘生病晕倒,是素不相识的魏娘子路过救起, 还出了银钱看病。” “到了外城, 阿娘做女红刺绣养家,我不知晓做什么好, 也是薛家念及旧情, 请我做女夫子。” “薛家离京, 辛娘子收我做医女, 又给我一份薪金。” “辛娘子事忙, 是薛医女悉心教导,指导我医术。” “小宣侯,人是不能一个人的, 人生在世是相互帮助的。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要讲究做人的情谊。” “落难时候需要别人帮助,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时过境迁,前些日子相遇,你口中说念及当初之事是有些难处。可你提及这桩误会,你也并未真的念及有何难处,你在意的始终是你尊严受损,你十分委屈。” “你与我之间前事,也是不必再提。” 宣婴脸白如纸。 林微姝则往向薛采,诚恳说道:“薛姊姊,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谁都有落难不顺时候。你也不必说你胆怯懦弱,更不必心里歉疚。从前之事都是过去之事,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用太在意。” 薛采本来是容色平和说这些话的,而今蓦然鼻头一酸,说了声好。 她想着当初自己曾和辛娘子坦白过这些事。 如赎罪一般,娓娓道来。 辛娘子有这样的名声并不容易,薛采却发觉因为自己缘故,令辛娘子甚为尴尬。 她经历这些事,她说自己一辈子也不嫁人了,愿随辛娘子行医救人。 可辛娘子却是拒之。 辛娘子冷硬面颊上神色不似薛采以为的那般严肃,反倒透出了几分柔和。她伸出手指,理了薛采脸边发丝,不觉说道:“本来我已打算收你为弟子,可如今,也欲等一等,等你想一想,想好自己心。” 薛采不明白,她以为是辛娘子嫌了她,是因她犯下大错。 她自是应该这样想。 辛娘子则说道:“阿采,我一生未嫁,醉心医术,是因为我很享受这样生活。或许我也有别的欲望,但总归更喜欢现在这样子。我是顺心而为,对自己十分诚实。” “人生在世,不要避着自己喜欢什么,要对自己诚实。有些选择是因为你喜欢,而不是因为痛苦。” “你骄傲,爱争先,这是你优点。别人称赞你,你越像我,得的称赞就越多,于是你情不自禁模仿我,人前的你也越发像我。可你若是如我一般活着,你并非享受,而是痛苦。” “你便是你自己,好孩子,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那些话,薛采记在了心里。 其实有些话,今日她也未必需要说得那么透,包括有过一个孩子。可她还是说出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什么代价,那就明明白白付出代价。 说出来,这些才过得去。 接下来无论吴语燕等人眼神如何怪异,薛采仍留下来,十分自若。 见她如此,薛蕊和林微姝也告了辞。 一切如平常,也不必再留下来哭哭啼啼一番。 日近正午,阳光渐炽,倒是傅玉珠推说身子不是,早早告辞。 宣婴亦随之相送。 吴语燕看不到林微姝的笑话,而今倒是幸灾乐祸,笑起傅玉珠。 今日小宣侯情态激切,谁都看得出来,分明是对林微姝余情未了。 吴语燕倒是想知晓,如若今日林微姝没有断然拒绝,是否小宣侯会急得去再续前缘? 可惜刚刚演的一场恩爱,如今这傅玉珠多半面上无光。玉珠脸皮薄,倒不似薛医女这不贞不洁的脸皮厚。 薛采竟似当过什么事没发生一般。 马车上,宣婴只感觉自己身躯渐渐冷下来。 只不过是几年前的光景,这一切就好似许久以前的前尘往事,他身体己无温度,那些少年时的欢乐与纯粹也是荡然无存。 见着林微姝的情真意切是无比真实,可最后留在自己身边的却是傅玉珠。 玉珠也好似没什么活气儿,比起三年前亦好似木雕泥塑。 蓦然间,傅玉珠不觉尖酸道:“安之,你心里可是在怪我?” 宣婴淡淡说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怪不怪的。” 他对着傅玉珠好似一潭死水,了无生息,连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傅玉珠:“方才,你竟说那样的话,真是吓人,我还以为你要不管不顾,非要退亲。” 她嗤笑一声:“若是如此,我怕是十分倒霉,什么名声都没有了。当然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是我自作自受,这样含嫉生事,如此造谣。” 傅玉珠这般冷嘲热讽,宣婴只当没听见一般,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本来傅玉珠是想要好好解释的。 一开始她怕,她想要解释清楚。 说那些话的是吴语燕,她听着了,本来没打算说什么。可谁让宣婴不管不顾从边关回来,于是她十分担心宣婴的安危。 因为担心,她才口不择言说这些话。 她还怕宣婴不相信,以为她处心积虑的挑拨。 可是,宣婴竟一句话也没有,甚至问都没有多问一句话。 一切都十分可笑,倒好似傅玉珠的独角戏了。 傅玉珠忍不住冷笑:“是了,我知晓是什么缘故,因为你那位小姝并不理睬你,所以你呢还是跟我凑合着过。反正只要不是林微姝,谁都可以,我毕竟跟你熟络,而且还这样爱你呢。” “她只要向你勾勾手指头,显露出你和她之间有一丝丝的可能性,你便会不管不顾的凑上去,是不是?” 宣婴淡淡说道:“那也未必。” 他容色很淡,这般水波不兴,使得傅玉珠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直似沉至水底深处。 这样沉闷里,傅玉珠心尖儿里亦似烧了一把火,这般熊熊燃烧,烧得心尖儿发热,烧得浑身滚烫。 有些话沉在傅玉珠心底,而今她忍不住说出来:“今日我本来很是惭愧,可后来我仔细想想,便没那么惭愧了。” “说什么千山万水,不管不顾,只为见她,是因你宣婴从小被宠,更没受过什么委屈。因为从没有过什么事,使你不称心。你是事事如意,便受不住一点不如意。那时你要与她分开,忽而发现原来也不是万事都随你心意。” “林家没出事前,难道你与她处得极好?不也是日日争吵,你亦心生嫌隙,觉得她性子骄横,不如你意。你也是在我面前埋怨过她得,不是吗?” “等她家里出了事,你倒是忽而成了个情种了,这么的依依不舍。你舍不得你那点儿少年骄傲,那时你那高傲的心性从未妥协过。哪怕,你想娶个小官之女,你亦是称心如意,心愿顺遂。” “可那是你阿娘宠你,因你是嫡次子,所以家里管束不严。因林微姝虽是小官之女,可父亲到底是个官儿,总归是过得去。你处处顺意,是因家里没阻拦你。” “你难道还真想与家族为敌?与家族为敌,又是何等痛苦。其实你从边关赶回来,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和心气儿,已无力支持,你也帮不了她了,可你若如此认输,这傲气的脸面又当如此自处?” “于是,我那些言语真是给你找好的台阶,方便你退缩,是不是?” “那日,你不过瞧了一眼,一句话都没有问,转头就走。” “你还可怪我头上,怪我退缩。” 傅玉珠眼睛里浸出了几点泪意。 她情态急切,宣婴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傅玉珠这么殷切问,宣婴却一个字都没有答。 傅玉珠深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问:“你现在,是不是想要退亲。” 另一头,这时节,李青却给林微姝传来消息,那郑桐之死有了极大的进展。 今日正逢林微姝的休沐之期,本欲和薛蕊一道逛一逛,不过案子有些新线索,林微姝也只好作罢,只好跟薛蕊告罪。 薛蕊也不生气,倒觉新奇,对林微姝当上女尉有了些真实的感受。 郑桐死后,林微姝给他验过尸,是被人用重型凶器打碎胸骨而亡,凶手颇有些臂力。现场足印和足距推断,杀人者也必然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其他线索倒是不多,不过死者手中发现一块布料,也已着人去查。 就是这块布料有了新线索。 那块衣料主人是傅玉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112 傅家出事 张青与李蓝奔走多日, 总算将那片从郑桐指缝间寻得的碎锦料子查探得一清二楚,匆匆寻到林微姝跟前回话。 二人将打探来的底细细细禀明。 这片锦缎乃是早年江南织造府特意进贡的上等云纹暗花贡料,质地紧实顺滑, 织金走线细密内敛, 色泽沉雅低调,放眼整个京城, 能得此珍品料子的世家寥寥无几。 宫里赏赐皆有记档,各府赏赐也略有不同, 那十匹景蓝色云纹暗花贡缎去年是赏赐给傅府。 傅家素来讲究穿戴规制, 府中内务分得极是分明。家中贴身里衣、软袜、寝鞋这类贴身物件, 皆是由府中女眷亲手裁制, 或是府里自幼养大的熟稔绣娘闭门缝制, 从不假手外人。唯独平日出门会客、上朝赴宴所穿的正式外衣,才会寻京城里资历最老、手艺顶尖的老牌成衣坊量身定做。 只是傅家规矩严苛,便是请成衣坊制衣, 衣服料子也是傅家自己备。这批专供傅家的成衣料子,只按傅府众人身形尺寸缝制衣裳, 绝不外流市面, 也不制同款式样卖给别家勋贵与商贾。外人便是有钱,也断然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布料。 这批贡料, 当初送入傅府库房之时本有十匹, 本该分给府中几位主子按需取用。 不料前年秋日傅府西院库房不慎走了潮气, 连日阴雨连绵, 库房地势低洼积水, 这批贡缎尽数受潮发霉,金线脱丝,布面生出暗斑, 好好的珍品料子尽数损毁。 府中下人清点过后,只寻出一匹送去成衣坊,又只给傅玉书制了一套衣衫。成衣坊自有记载,京中更是寻不出第二份同款布料。 林微姝脑海中瞬间浮现傅玉书的模样。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一身常服简约大气,平日里沉默寡言,一身沙场淬炼出的雄浑力气无人能及,恰好与当日验尸推断出的凶手特征全然吻合—— 身形高大、气力惊人,能凭重物生生击碎成年人整片胸骨。 再联想到昔日十三岁岑川惨死一案,死因同样是胸骨碎裂,致死凶器正是傅玉书惯用的沉重黄金锏,当年又有清风观青月真人出面作证,硬生生将他的嫌疑彻底撇清。 如今旧案疑点未消,新案郑桐又以一模一样的死法殒命,临终之前还死死攥住了独属于傅玉书的衣料碎片。 难道傅玉书就是横跨十年,连杀两人凶手? 林微姝心里盘了盘,又觉得案子查得这般顺,林微姝也疑有秘眼推波助澜,线索查得这样快。 如好好用起来,秘眼确实也是十分方便,亦难怪皇室留之,毕竟用之十分的称手。 林微姝想了想,忽念及一事,不觉问道:“此事大统领除了告知我,还曾通知谁?” 这消息是单单她有呢,还是旁人皆有? 李青态度端正:“盘出这条线索,大统领不敢怠慢,如今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乃至于顺天府以及巡捕营,皆知晓此事。就连郑桐死后,暂代其职务的副指挥使林晗,亦得了消息。” “如今,宫里亦是知晓此事。” 李青又道:“傅家势大,又自来受皇家信任,把持京君。如单单林女尉查,是十分危险之事。而今,却添了几分安全。大统领也是十分有心,生恐林女尉遇着些危险处,所以处处关心。” 李青还赶紧加紧吹捧几句。这是沈侑下达的任务,沈侑绝不是为善不欲人知的性子,这付出一分,他也要林微姝知晓个十成十。 如今林微姝正与之闹别扭,沈侑也只盼林微姝能知晓,自己心里面也是极惦记爱惜她的。 林微姝无语凝噎,心忖果然如此。 沈侑得了个猛料,立刻马不停蹄点亮全京城,事儿是不闹大不欢喜。 林微姝不觉十分唏嘘,从前自己还以为沈大公子身有残损,性子温和,低调不争,她眼珠子真是瞎了。 沈侑就是个搅事精。 区区半日光景,傅家便翻了天。林微姝又想,也不知今日出门行善的傅玉珠得知此等消息时是否会大吃一惊。 马车上,傅玉珠尚不知晓外头那些风风雨雨。 她朝宣婴发过脾气,一时意气,终究是挑明,又如此质问宣婴。 只话一出口,傅玉珠又有几分悔意,恐宣婴这么借坡下驴,真不去结这门亲。就这么患得患失,傅玉珠心下一酸,又平添生恼。如若宣婴点头,她也顾不了许多了。 不成亲便不成亲。 宣婴默了会儿,只说道:“除开你,旁的也未必极好,也便这样吧,我总归是要成亲。” 傅玉珠欲恼,只因宣婴话语里有些退而求其次调调。 从前,别人都说宣家姑娘性子傲。 她该生气的,可到底亦生出了几分窃喜。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令傅玉珠十分不舒服。 可而今宣婴知晓了,这件事到底还是没什么。 哪怕宣婴上头,哪怕是一时情切,可宣婴情绪平复之后,还是会选择最稳妥,最世俗选择。 就如当年一样,宣婴从边关归来,一身狼狈。可看了那一眼后,宣婴还是不管不顾离开。就像自己说的那样,自己那些话也只是给了宣婴一个台阶下。 如此看来,她根本什么错也没有,只是白担心了那些事。 傅玉珠抿着嘴唇没说话,宣婴亦没说什么。 等到了地儿,宣婴倒是先下了马车,又伸出手臂去扶傅玉珠。 傅玉珠心下倒是一酸,可又生出几分别样滋味。 无论宣婴怎么想,既娶了自己,明面上是不会缺了礼数的。至少嫁了后,两人之间也是会相敬如宾,日子不能差到哪里去。 她握着宣婴手臂下了马车,又听着宣婴说道:“玉珠,只是哪怕和我成亲,也未必是你的福气。” 傅玉珠嗯了一声,松开手,往侧门走了几步,蓦然又回头说:“我嫁了你,必然会让这桩婚事成为福气。你念着林微姝,她不懂事,不会顾你,话说不到一处,总不能一辈子吵吵闹闹。可咱们走一道,才是天造地设。” “你和我,是不会输给别人的,更会是让人羡慕恩爱夫妻。” 她好胜心重,和宣婴这样说,也知晓宣婴极有好胜心。 宣婴没答她,也没说别的什么。 傅玉珠禁不住情切:“今日林微姝拒了你,又说得头头是道,讲那些大道理,可她也不能怎样。当初她家里不出事,和你也走不到一道——” 她一咬牙,继续说道:“后来她跟那沈大公子多么要好,如胶似漆,如今还不是生分了。沈侑还不是搬回家里面,已不和她一起。” “她那性子,和谁都处不来的。” 宣婴本来面色淡淡的,听着傅玉珠说起沈侑和林微姝,也生出些别的情绪,眸色不觉动了动。 傅玉珠望着他,和他四目相对,说道:“安之,你和我,定然是有福气的,是不是?”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宣婴默了默,然后说道:“是,许也是应有些福气在。” 傅玉珠顿时喜笑颜开,嫣然一笑。 只是她转身之际,宣婴面色也渐渐枯萎,化作一片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淡漠。 傅玉珠没留意到宣婴面上神色,可她欢喜也没持续多久。 她刚回府,府中上下乱糟糟的,这时她才得知兄长竟因涉及杀害郑桐而被带去刑部问话。 傅玉珠心下一沉,再顾不得旁的思绪,提裙快步往后院陈氏居所赶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皆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处处皆是人心惶惶之态,愈发衬得府内气氛压抑凝重。 一路疾行至院中,果见陈氏立在廊下,素来温婉平和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 陈氏一双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微微泛红,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忧心,分明是早已暗自哭过。 只是陈氏身为傅家主母,夫君常年驻守边关,家中一应大小事务皆是由她一力操持。此刻府中骤逢大变,陈氏亦知万万不能乱了阵脚,只能强行按捺住满心慌乱,强定心神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打理家事,稳住府中人心。 听见脚步声,陈氏抬眼望见匆匆赶来的傅玉珠。 傅玉珠嗓音发颤:“嫂嫂,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兄长好端端的为何会被刑部带走?” 陈氏涩声:“皆是那一批进贡的景蓝色云纹贡缎惹出来的祸事。” 她解释一番,又道:“如今外头查案查出,死去的郑桐手中攥着的碎布,正是这独一份的衣料,线索直直就扣在了咱们大爷身上。” 说到此处,陈氏眉宇间又添几分无奈。 “今日一早,府里便接连来了好几拨人打探盘问。先是巡捕营的人登门问询,紧接着顺天府也派人前来,皆是想来探探口风,查问你兄长行踪踪迹。” “知晓事态不妙,我便一直出面周旋,也不让你兄长出面。我寻着情理规矩一一婉言回绝,能挡的尽数挡在了府外。可方才前来的是刑部官吏,奉了上头明文指令而来,公事公办,态度强硬,再也推脱不得。” 陈氏纵然竭力强撑,言语间依旧难掩心底惶然。 傅玉珠听得心头阵阵发沉,只觉得浑身发凉。 别人都说傅家姑娘平时张扬,可真遇着事,还是陈氏更沉得住气些。 她拉着傅玉珠坐下,然后说道:“案发当日,你兄长行踪如何,也总归有个说辞。” 傅玉珠有些茫然,案发当日,她都不大记得那个郑桐被杀是哪天。 但陈氏却娓娓道来:“那日,你大兄知晓你连日郁郁,是故劝你若不乐意便不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嫂嫂自然什 傅玉珠只觉得有点儿怪, 可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她忽想起那日回家,陈氏剪烂了衣衫,放火里烧没了。 当时傅玉珠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却闹出死者手中握有兄长衣服料子的事。 这些事, 自然便有些奇怪了。 陈氏很贤惠,兄长脾气有些唯我独尊, 在家都是男人说了算。偏巧嫂子性子是千依百顺,以夫为天的, 傅玉书也是十分满意。 因为傅玉珠疼爱自己, 连带陈氏这个嫂子也对傅玉珠疼爱有加, 十分关怀。换成傅玉珠嫁入永安侯府, 也未必会这般待宣月。 嫂子无论做什么, 都是兄长嘱咐。 傅玉珠蓦然身躯发凉,有些害怕。 陈氏嗓音温柔而慢条斯理:“看过你,他回到了院子里, 和我歇息一处。他白日里忙,又未用过晚食, 是故我让小厨房备一份红豆糯米丸子。你兄长最爱吃这个, 他素来爱吃甜口之物。” “因是夜里,小厨房重新开火, 做得又慢, 这些个惫懒东西将近子时才送来。是我丫鬟碧月送上来吃食, 那时我也与将军在一道。” “之后, 我们夫妻歇一处, 你兄长一晚上也没出过门。我睡眠浅,些许动静便会醒来。你兄长如若出去过,我定然是能知道的。而今我没听见半点动静, 自是并没有什么的。” “可惜,我是妇道人家,又是他妻子,说出证词旁人也不大能信。可好端端的,谁家大半夜还在外头,不肯回家?” “你兄长如要招供,定也是会这样说。” 陈氏叹了口气,十分担心且操心样子。 傅玉珠默了默,略有些迟疑,可还是问道:“那日嫂嫂毁去兄长旧衣,可是那日那件。” 陈氏面色不变,然后说道:“正是那件。早知晓,还不如留着。这么一对比,你兄长衣衫并无破损,也就自证清白了。其实咱们库房里料子,说是水泡毁了,还不知有没有贪墨之事,偷偷平账拿出去私下卖了也有的,怎么也不能说是独一无二。” 傅玉珠不安之意更浓了些。 倒是陈氏,拍拍傅玉珠肩头,说道:“玉珠放心,你兄长定不能有什么事。” 嫂嫂态度和顺温婉,一如平常,可傅玉珠心尖儿却不觉添了几分凉意。 这其中掩着个秘密,傅玉珠猜得到,但亦不敢猜,心下自是发寒。但有些事掩着在傅玉珠的心口,傅玉珠也是怎样都不敢挑明白。 和傅玉珠说了这会儿话,陈氏反倒沉和下来,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切。她知晓傅玉书哪怕去了刑部,也是方才那些话,夫妻二人说出来的话也没太大差池。 林微姝得了消息,亦赶去刑部。 这几日她亦翻阅了岑川卷宗。 时隔悠悠十载,卷宗依旧封存完好,笔墨字迹清晰详尽,足见当年经办此案之人着实用心彻查,半点不曾敷衍懈怠,只可惜到最后依旧没能查出真凶,此案终究沦为悬案。 卷宗之中记载详尽,年少的岑川不过一十三岁,生得身姿英挺,性情磊落勇武,颇有几分意气风骨。 当年出事那日,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 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 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待到旁人再度寻到岑川之时,少年早已没了气息,直直倒在偏僻荒僻之地,死状凄惨可怖。经当时仵作查验,少年整片胸骨尽数碎裂塌陷,乃是遭人以沉重钝器狠狠捶击胸口致命。 当年官府对外只宣称岑川乃是追击拐子途中,惨遭这群亡命歹人狠下杀手,不过是一伙流窜市井的凶徒临时起意行凶,纯属意外祸事。 这般定论看似合情合理,却终究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彼时流言蜚语四起,种种阴谋论调甚嚣尘上。 林微姝将借来卷宗翻看几遍,心下也留意到几个重点。 其一,出事地点在崇北坊,崇北坊是外城八坊之一。这京城往南的外城是这些年外扩的缘故,但兵丁巡逻未及内城频密,是故治安差了些。那些拐子亦只在外城行乞,未曾敢入内城。毕竟外城治安虽差些,人流量可不少。 其二、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三、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四、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再来就是虽是十年前案子,当时的证人证供都还完整保留,记录在档。林微姝能看到原始口供,口供末尾留下证人性命、住址,记录十分详实。 可见当年此案虽未告破,但查案之人也是费了心思,认认真真,投入人力物力,不过到最后却一无所获。 可以说岑川的案子才是今日京城诸般案子的根源。 林微姝已反复看了许多遍卷宗,心里也是有点儿头绪。 这时节,刑部已至,林微姝已下了马车。 不过林微姝到时,傅玉书已离开,回转家中。 刑部盘问了傅玉书几句,并无决定性证据,当然不好扣留傅玉书这个青骠将军,只客客气气送人回家。也不过是言语里嘱咐几句,让傅玉书这些日子暂且呆在家中歇息,不必离开京城了,也暂时不用去军营。 林微姝目瞪口呆,问程知竹:“这傅将军一来,只怕凳子都没坐热,便这般离开了?却不知刑部这般传唤,有何用处?你们这儿,也不备些好茶水,多留他一阵。” 程知竹:“林女尉,你便别取笑我们了,你可知,能传唤这傅将军到刑部,已是千难万难。还想如何?难不成还要打他几板子。再者刑部专掌刑名审判,本也不掺合刑侦之事。只是这傅将军架子太大,顺天府、巡捕营上门问案都被挡了回去,五城兵马司那位又偏偏是他的妹夫,也只好拿出刑部派头。” 傅玉书回答也简单,也不似之前卫国公府案子搞些花里胡哨的不在场证明,只说既已夜深,自是人在家中。 亥时过后,家里的婢子碧月来送了一遭吃食。 刑部得闻此消息,反应迅速,立刻将这婢女带出府审问。 傅玉书见事极多,性子沉稳,但碧月不过是个家生奴婢,哪怕有些宅斗心思,一被押官府,必然是六神无主。 林微姝对公门之事了解颇多,也猜得到这些个弯弯绕绕的手腕。 她也来了兴致,听得更仔细些。 那碧月不过是个婢子,来到刑部后果真六神无主。 不过她虽言语结巴,但所说证词倒是和傅玉书对得上。 傅家过了亥时,便要熄灶熄火,一则因夜里少食好养身子,再则便是为家中防火,方便管理。 如此种种,因陈氏忽开口备宵夜,小厨房倒是闹得人仰马翻。 陈氏说将军要用红豆沙糯米丸子,可也没说只吃这一样,下人们揣测心思,又添了翡翠饺子、杏仁露、三丁包这几样,一并送去。 送去时辰有些晚,都将近子时,陈氏有些不快,不过也没说什么。 傅玉书也确实饿了,用了不少。 这些言语里也听不出什么线索。 林微姝想了想,又问:“可有量他足长?” 郑桐案发现场有不少足印,林微姝当时也描摹归档。那些鞋印是道士穿的十方鞋踩上去,鞋头偏圆润。清风观是个道观,有道士鞋在菜园踩下足印不足为奇。但清风观偏又是个女观,女子脚要比男子小一些,案发现场的鞋印脚长约八寸,足印也不似小脚穿大鞋,加上杀人手法,应是男子无疑。 刑部毕竟是审案不是办案的,也无林微姝的专业,听着林微姝这样说,程知竹也惊讶摇头。 林微姝也不好说什么。 离开刑部,林微姝在马车上盘案情。 她假设傅玉书是凶手,假如案发当天,傅玉书让妻子陈氏打掩护,自己却悄然离家,去清风观杀人。 为摆脱杀人嫌疑,亦为了混淆视听,傅玉书脱下原本穿的云履,换上一双八寸长的道士鞋—— 盘到这里,林微姝微微一怔。若傅玉书心思如此缜密,特意换了一双道士鞋,为何不换衣衫?乃至于拉扯时候,被扯脱一块衣服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 退亲 京中各户人家消息是极灵通的, 更不必说而今傅宣两家本要联姻。永安侯府也已得了消息,宣婴方才回家,贺氏便迎上来。 傅家之事事出突然, 宣婴亦未得什么风声, 闻言有些惊诧。不过这几年宣婴性子养得沉,亦未显得太过于惊诧。 他略沉吟, 消化此桩消息,毕竟傅宣两家将为姻亲, 此事应当好好思量。 这其中权衡利弊, 应该细细理顺才是。 宣婴欲与贺氏商议, 母亲性子温和, 不过一向倒是有主意。不过未等宣婴开口, 贺氏便抢先一步开口,不觉说道:“安之,如今傅家添了事, 你更该细心关切,呵护几分。谁都知晓而今宣傅两家联姻, 若傅家出事, 宣家不理不睬,少不得被人议论, 说及宣家薄情。” 宣婴有些惊讶, 此时此刻, 贺氏竟让他对傅玉珠百般熨贴。 他迟疑, 有些话难以启齿。母亲性子虽一向温善, 但这般言语也并不符合贺氏的性情。身为主母,这般主持中馈,母亲也是在意家中利益 就如之前, 贺氏劝他于满城风雨之际,去宽慰傅玉珠一样。这样的吩咐里,始终带着别扭。 他目不转睛盯着贺氏,贺氏有些不自在,话也似密了些:“你与她已过文定,算是过了大礼,其实已如夫妻一般。是故有些事,也免不得讲究一二。” 宣婴没深问,只回了声是。 贺氏似松了口气,旋即又说你父亲如今有回了府。 宣婴有些惊讶。 至十年前起,父亲出家做了道士,便不怎么着家了,哪怕家里为他修了一处道观,宣涧却总不回来。 而今京城里不知晓吹了什么风,久久未归的父亲竟回了家。 一道清瘦身影现身,正是许久不曾踏足侯府家门的宣涧。 他一身全真道家常青布道袍,衣摆宽大素雅,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未佩任何金玉饰物,足下踩着一双圆头十方云纹道士鞋。 宣婴微微一怔,短暂失神过后,宣婴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万般思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孩儿见过父亲。” 宣涧神色自始至终都淡淡的,目光扫过身前妻儿,平静无波。 他抬手虚虚一扶,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礼。” 宣婴试探:“父亲亦知傅家之事?如今宣傅两家正自议亲,孩儿正不知晓如何自处。” 宣涧淡淡说道::“我如今已是方外修道之人,早已斩断凡尘俗缘,不必问我。” 宣婴垂眸,和声应了声是。 往后几日,京中案情一时陷入停滞,郑桐遇害一案除却那片独有的衣料线索,余下再无半分新的眉目,朝堂与市井之间皆是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从下手彻查。 林微姝索性暂且搁置眼前乱局,顺着早年卷宗记载的线索往下追查,按着名册地址一一寻访当年亲眼目睹岑川追截拐子一事的目击证人,试图从尘封已久的旧言语里,寻出当年被刻意掩埋的蛛丝马迹。 外头流言亦是传得热闹,人人都道傅家身陷风波之际,身为未来女婿的宣婴行事格外周到,全然不顾外界非议,竟亲自登门去往傅府探望安抚,倒有些二人情比金坚的话给传出来。 林微姝也听着了,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 这日诸事暂且理清,林微姝也有了些头绪,这日亲自前往傅府登门拜访,借机打探府中实情。 身旁婢女盈盈上前递上名帖,交由傅府门前仆妇通传。 谁料那守门仆妇接过拜帖之后,神色骤然变得格外怪异,只请林微姝暂侯,也没说别的什么话。 林微姝立在府门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古怪之感。 她心中疑窦渐生,正暗自思忖缘由,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之声。 片刻功夫,傅玉珠衣衫微乱,双目通红,眼眶红肿得厉害,一路踉跄着从院内疾步奔出,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无踪,脸上满是悲恸愤懑之色。 她一眼望见门外的林微姝,积压多日的情绪瞬间彻底崩塌:“林微姝!你如今过来,是不是专程来看我们傅家的热闹?如今我兄长刚刚在府中自裁身亡,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她心中分明知晓林微姝此番登门或许只是恰逢其会,未必是存心前来幸灾乐祸。可接连遭遇祸事,兄长惨死,家族蒙难,满心悲苦无处宣泄,傅玉珠早已失了平日理智。 林微姝吃了一惊,旋即留意到傅玉珠亲口说傅玉书的自裁。 林微姝细细打量,发觉傅玉珠眼眶通红,眼里除了怒色,还有难以言喻的惊惧。 傅玉珠在害怕。 林微姝确也观察仔细,这一刻傅玉珠确实在怕,怕得甚至不知如何自处。 父亲伤病严重,而今在别处养着,地都不能下,只不过剩一口气。家里上下,都是兄长支撑。 傅家族人虽多,可年轻一辈之中也无出色人才,若无掌管京军的傅玉书,家里是什么撑门面的都没有了。 这一时间,傅玉珠竟有大厦将倾之感。 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感觉,一切都是因林微姝的缘故。 她还欲在言,蓦然神色有异,嗓音亦有了微妙变化:“安之——” 林微姝顺她目光望去,恰好瞧见宣婴。 傅宣两家本定了亲事,宣婴现身此处也不足为奇。傅玉书一死,宣婴便匆匆赶来,看来京城传言也是不假,宣婴对傅玉珠毕竟有些情分。这也难怪,两人自幼相识,没有爱情也有亲情。若是不喜欢,宣婴也没必要答允和傅玉珠成亲。 宣婴倒是未想到林微姝人在此处,容色微动,有些惊讶。 下一刻,傅玉珠如乳燕投林,这么扑入了宣婴的怀中。 傅玉珠嗓音亦是轻轻发颤:“安之,安之,兄长竟这样死了,我如何自处,应当如何自处?” 本来傅玉珠亦是极矜持一个人,可如今遭逢大难,如此劫数,亦再守不住矜持,这般扑入了宣婴怀中。 林微姝有些尴尬,本不合留在此处,又实是想去问问案子,是故踌躇不决。 这时节一个小婢匆匆而来,对林微姝耳语几句,却是说陈氏有请。 傅玉书身死,他的夫人倒是来请林微姝,一副有话要说样子。林微姝也听说过,知晓这夫妻二人感情甚深,傅玉书也极喜这个妻子。成婚十载,此二人夫妻恩爱,也无纳妾,膝下只有一子。 这样的大家族本来多子多孙才是福气,陈氏身子骨,傅玉书也没说要纳妾,只说生孩子的事不急慢慢来。 据闻因为这样缘故,陈氏对其夫奉若神明,十分感激爱慕。 而今傅玉书出了事,陈氏必然是十分悲痛。 至于陈氏为何相请,林微姝大约也是猜得出来。既是夫妻恩爱,那么陈氏必然也是深爱其夫,自是想寻出真凶,好为夫郎讨个公道。 而林微姝呢,也是出了名的会破案子。 那些心思在林微姝心尖儿一溜水转了一圈儿,林微姝也随其婢入府。 傅玉珠拍拍怀中傅玉珠,似有些不自在,目光却不自禁追随林微姝,看着林微姝踏入傅家。 他口气淡淡的,说道:“玉珠,不必如此。” 傅玉珠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颤声道:“多亏你来了,今日嫂嫂发现兄长服毒自尽,当时就晕了过去。兴儿年纪也还小,他是哥哥唯一骨血,也未满十岁。虽是早慧,也未经历过什么事。” “咱们婚期,怕是要延一延,我也要帮忙料理些兄长后事。安之,嫂嫂待我不错,我想咱们也需照拂一二。所谓人情冷暖,就是如此。成婚后,有你这个小宣侯震慑,我想旁人也不会太过分。” 虽心如刀绞,傅玉珠也只能开始盘算后事。 嫂嫂语焉不详,兄长又这么自尽,其实,也许这桩案子真是兄长做的。可哪怕傅玉书杀了人,也是她亲兄长。她不提兄长为何会自尽,只提以后之事。 毕竟,这日子也是要继续过下去。 傅玉珠又想,嫂嫂这般情深义重,无论兄长做什么,又做错了什么,都站在她心爱的男人那边。 这样的感情,其实是有些令人羡慕的。 她想,安之雪中送炭,她也不计较从前那些了,包括宣婴曾经对林微姝有过的那些情愫,她可以都不在意了。 宣婴扶着她请来,有些迟疑,不过到底还是开了口:“今日前来,我本是想说,我是来退亲的。” 他话一出口,傅玉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如晴天霹雳。 傅玉珠喃喃:“你说什么?可是,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是因傅家之前也风风雨雨,宣婴也不张口退亲。可现在,宣婴却说出这样的话。 傅玉珠倒是反应得快:“我知道了,你之前不退亲,乃是因为宣家架子没有倒,兄长也未曾获罪,又无确凿证据。可如今,你自是觉得宣家已经完了是不是?” 她这样红着眼,批头盖脸的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宣婴,一直 那些言语句句尖锐, 只不过傅玉珠如像一团火,宣婴就像一盆水,平静得不可思议。 傅玉珠的这些滚烫的凶猛的言语, 确实也并不如何好听。 不过宣婴也没有驳, 只说道:“若是旁人,只怕还并不明白这其中关窍, 但若换成玉珠,便一下子能明白为什么, 也不需我如何费心解释。” “我要娶妻, 自是要门当户对, 就不说什么多大的助力了, 至少也不应是什么拖累。毕竟娶个妻子, 是需其主持中馈,为我分忧解劳。回了家,我亦不愿意再面对什么烦心事。” 宣婴说得很平静, 很理所当然,也无半点羞愧, 更无恼羞成怒的气急败坏。 既坦然, 自不会恼羞成怒。 傅玉珠好似被打了两巴掌,宣婴字眼儿里的拖累更是她好似被人掌掴两巴掌, 竟似无地自容。 她不免想起片刻前, 自己扑在宣婴怀中, 那样泪眼婆娑, 以为自己抓住了一块落水的浮木。她袒露心扉, 恳求宣婴帮衬照顾嫂嫂,爱惜侄儿。她以为两人既是要做夫妻,自是休戚与共, 患难相随。 可宣婴早就掂量了她的斤两,因为这些话,把她当作婚后会帮扶娘家的女人。 不,哪怕傅玉珠不说这样的话,自己没有这一时失言,宣婴心里肯定有掂量。 傅玉珠深深呼吸一口气,没去问平时对自己和颜悦色的贺氏是否同意。因为她心中是有数的。别看贺氏面团儿一般的性子,实则贺氏是很凉薄性子,而且那女子故作柔顺,肯定是站在她儿子那边。 且以宣婴缜密的心思,肯定已经说通了贺氏,方才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 当初,贺氏亦是这么对林微姝。 林微姝上门做客,贺氏什么都说好,又赶着给林微姝送表礼。 那时傅玉珠这么打量着,也并不觉得这一切便十拿九稳,贺氏那样做派,只是为讨儿子欢心的。 一个小官之女,贺氏可以有许多理由对之不喜欢。 那时傅玉珠这么看乐子,而今倒是成为局里人。 从前她看林微姝笑话,而今自己倒是成了笑话。 从前她幸灾乐祸,觉得宣婴对林微姝也不过如此,而今发觉宣婴对自己也是这样。 从前她笑林微姝跟宣婴爱得要死要活,可最后林家出事,还不是赶着退亲。 现在轮着她家道中落,举目无亲,眼见着要去死。 而宣婴人在岸上,冷眼旁观,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并不打算去救一救。 所有的不甘在她心尖儿凝结,使她恼极,亦不甘心。不,她和林微姝绝对不一样! 林微姝不过一小官之女,当初落难,被宣家好似用过抹布一样扔了,却休想将此等手腕用于自己身上。 傅玉珠面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却是红的。她本来咬着唇瓣,而今却不觉尖锐开口:“你若悔婚,必然是声名狼藉,满京城都知晓你无情无义。便是陛下提波官员,也要看重德行,也不会寻个名声差,寡廉鲜耻且无情谊的。” “是了,你们宣家素来便是这样的德性,凡女方家中落难,便迫不及待的划清界限,这样子的扔出出去。当初林微姝和你是轰轰烈烈,是真情一片,是你不顾门第,随自己心愿选中的,真遇到事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事我呢?” “不过你们永安侯府能这么待林微姝,却绝不能如此待我。林微姝,不过是个小官之女。她父亲便是不落难,也不过是林家不受器重旁支,朝里也没门庭可依。而我是傅家嫡女,勋贵出身,世代富贵。从我家曾祖父起,已是荣耀非常,一向得皇室倚重,多少下层军官是受傅家提携,方才有如今地位。哪怕落难,也不是你可轻易欺辱。” “况且当初,你虽说是和林家议亲,可也不过相看过,别说下聘,八字都没有合过。知道你欲娶林微姝的也只那么几个,有些话传出去也并不打紧。” “可而今,满京城都知晓你要娶我傅玉珠,知晓你如何的情根深种,对傅家不离不弃。而今你却悔婚,唾沫星子饶不了你。谁不知晓你薄情,又又哪个好女子肯跳火坑,这么嫁给你?” 宣婴本来任由傅玉珠这般闹腾指责,随其发泄。听到此处,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傅玉珠的话当然可笑,新帝自然希望臣子们道德品格高一些,可实事求是,手掌权柄官员又有几个人品无暇? 比起人品,只怕陛下最在意的是武将结为朋党。 京城里的唾沫星子也并不值钱,旁人对傅家也不可能真的多多情。市井坊间的百姓也不可能真的多心疼傅玉珠这个金贵的傅家嫡女。难道傅玉珠平时多看得起这些市井百姓? 不过以上种种,并不是最可笑的。 本来宣婴也并不打算驳一驳,不过傅玉珠话却说到了此处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便是烂了名声,只要永安侯府门庭不倒,总会有女子愿意嫁。我知此刻退亲,必然会闹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不过人尽皆知又如何,总有好女子能歉疚我。” 傅玉珠尖酸讥讽:“能有什么好女子?便是肯嫁,也不过图你门第家世,哪有半分真情,世间并无第二个女子似我这般爱你。” 宣婴确也不信有什么真情,不过闻言竟微微含笑:“玉珠,总是会有好女子对我有真情的。哪怕知晓我为人不堪,因未婚妻子家道中落,因而退亲,她也仍能一片真情。纵知宣家一贯如此,也许她会觉得是我从前欲娶女子配不上我,我总归没什么过错。” 傅玉珠本想嗤笑,嗤笑宣婴异想天开,烂了名声还指望有个好女子。 但未及她笑,宣婴已说道:“譬如从前的你,你不就是这样的好女子。你不是知晓,我与小姝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后两家家长同意,已要开始说亲。最后姻缘未遂,也不是林家有什么过错,而是飞来横祸,家里怕被连累。你那日不是也说了,我那时会信林微姝跟别的男人有私,是因想有个台阶下?” “知道如此种种,你仍如此宽宏大量,如此爱我。你并不觉得我坏,心里只觉是小姝爱我。这当然是一片真情所致,难道还能是因你想图宣家家世?” 傅玉珠为之语塞,好似被人啪啪打了几巴掌。 宣婴叹了口气:“所以我说,总是会有好女子嫁给我,你说是不是?” 傅玉珠如梦初醒。 她忽明白,自从宣婴接受自己时,眼前的小宣侯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自己的。 此刻,林微姝正去见陈氏。 一路上沿途凄风苦雨,气氛甚是压抑。 傅玉书刚死,傅家还来不及缟素服灵,布置灵堂,气氛已很是凝重。 虽如此,傅家上下倒也不算乱,下人们也不敢多言语。 林微姝知晓傅玉珠看似强势,其实颇为脆弱。反倒是傅玉书那个妻子陈氏,说是温温柔柔,管家倒是滴水不漏。 到了陈氏院中,婢女退下,两个嬷嬷现身,迎着林微姝进去。 陈氏三十多岁,容貌清秀,虽非绝色之资,模样看着倒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谁也没想到,此刻陈氏竟在辅导儿子写字。 兴儿今年九岁,家里管束得严,又请了名师教导,写的字已有模有样。 林微姝从前见过傅玉珠,陈氏倒是第一次见。陈氏身子骨弱,底子似乎不大好。九岁的兴儿体格不随傅玉书,反倒随母亲,身子骨有些纤弱,并没有武人刚硬的底子。 林微姝从前倒是听傅玉珠提及,说侄儿身子很弱,不适合练武,只用药精细养着。不过别看傅玉书那样儿,却是个情种,跟夫人恩爱不说,也不愿意纳妾。唯一的儿子身体不好,傅玉书说着孩子干脆弃武从文,精细养着就是。 其实勋贵子弟哪怕是去考科举,有了名次,通常也不会被清流重用。可见傅玉书倒是很着紧妻儿,不愿意委屈。 傅玉珠说起这些事,满脸都是羡慕,当然也是有些炫耀之意。 兴儿写好这贴字,陈氏拿过来一瞧,点头称赞:“你这帖字,是大有长进。可惜,你父亲是却是瞧不见。” 说到此处,她眼眶发红,有泪水滑落,滴在了纸张之上,润湿了字迹。 丈夫死了,陈氏还监督儿子写字,可能陈氏并不能接受此等结果,有意逃避。 见者林微姝到来,陈氏让乳母将兴儿领着出去,与林微姝叙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116 身为女子, 兴儿将要跟乳母离开时, 陈氏蓦然一动,过去将儿子搂入怀中。 她没说话,却泪如雨下。 夫君死后, 陈氏备受打击, 也不似方才看着的那般平静。 陈氏低声:“你母亲是个撑不住门面女子,以后, 怕是不能好生照付你。你年纪小,可却是傅家男儿, 以后, 必要好好活着。” 林微姝只觉得陈氏这副样子有些怪。 兴儿低声称是, 应了母亲。陈氏还欲说什么, 到底也没说。她收了泪水, 让乳母将兴儿领走。陈氏掏出手帕,擦去了脸上泪水,只是眼睛仍有些红肿。 虽然陈氏口口声声自己是不能担事弱女子, 但林微姝也觉她还好。 比起傅玉珠,陈氏看着似乎要坚强些。 方才失态似并未发生, 陈氏也只和和气气与林微姝说话。 林微姝劝她节哀, 陈氏只轻轻叹气说道:“今日清晨,一清早, 便发觉将军独困书房, 问及可否要用早食, 他亦不应声。我察觉有意, 令仆人撞开房屋, 发觉他已面色青黑,中毒身亡。”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很大。 譬如傅玉书只是不曾应声可要用早食, 陈氏就反应过度,乃至于要将房门给撞开。 万一傅玉书只是心情不佳,不乐意出声呢? 陈氏却闹出这般大阵仗,似乎有些反应过度。 再来就是,陈氏提及,那屋中房屋反锁,也就是形成了只有傅玉书一个人在的密室。所以方才傅玉珠提及,说兄长乃是中毒自裁。 也就是,如此一来,这桩案子很轻易的被当作了一个自杀处理。 甚至连郑桐之死,伴随傅玉书的死,也成为傅玉书的默认。 虽有种种疑点,但人家刚死了人,林微姝也不好直问,只说道:“傅夫人,可容我勘查现场,检验尸首?” 陈氏轻柔道:“倒也不用这样急,林姑娘,你与我说说话,稍后再去勘查现场也不迟。今日正巧你来了,这桩案子自是要由你来查个水落石出,只怕不能劳烦旁人了。” 林微姝心中惊奇更浓了几分。 陈氏要留她说话,她心中好奇,亦是应之。 陈氏古怪,林微姝也反将一军,主动试之:“夫人可相信将军是自杀?” 陈氏摇头,平静说道:“自然不信。” 林微姝心里咯噔一下,不觉道:“可依夫人所说,傅将军是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并不与外人接触。虽如此,傅将军未应声,夫人也令人第一时间撞开房门。再之后,你又笃定将军是被人多少。” “如此看来,夫人心里早担心将军为人所害,所以这般提防?” 陈氏没有回答,过了会儿,她方才说道:“别人都说林女尉年纪轻轻,却很聪慧,又很会断案子,我看是不假。” 她又道:“其实房门紧闭,也不是不能杀人,尤其是毒杀。其实傅家男儿身体都有些奇怪,四十岁是一道坎,四十岁前身体强壮,可一到四十便会忽得疾病,身子迅速垮下去。” “他父亲便是如此,如今别处养着病,连带婆母常年也不在家,只顾着要去照顾公爹。本说玉珠成婚,要赶着回来,如今又出了这样事。” “将军其实十分忌讳这个,生怕自己过不了这道坎。于是,也会服侍一些丹药,是长生教的小神仙配的药。不过药丸子的方子是秘方,不能自己家里配,所以每隔十日,会去取一次药。” “只要有人换了其中一颗,他们知晓将军一日会吃一粒,总会等到将军吃下毒药那一日。于是能悄无声息,远远的便杀了人。等成功之后,一点儿痕迹也不留。药是府外面配的,经手的人很多,查不清楚。” 林微姝发现陈氏也会推理,推理出来还是那么回事儿。 林微姝想了想说道:“雁过留痕,若真有这些事,必也是能查出些端倪的。” 陈氏叹了口气,说道:“今日请林姑娘来我屋中,也不仅仅谈这个。” 林微姝正襟危坐,十分端正:“却不知傅夫人要跟我谈些什么?” 陈氏:“我这个人平平无奇,别无所长,不过倒是会一个小本事。小时候,父母在时,领着我我出去玩耍,我见者有人卖艺,人在一块布后面,却弄出许多声音。有小孩儿的,也有大人的,男人女人都有,还有各种鸟叫和乐器声。掀开帘子,却只有一个人。” “我嚷嚷要学,不过没卖艺人那般有本事,只变嗓子会男人说话。” 她以粗犷男子嗓音道:“林姑娘,是不是很有趣。” 林微姝吓了一跳,反应也快:“郑桐死的当日,碧月说傅将军在家,便是这样的缘故。” 陈氏既没承认,也未否认,只说道:“我只知道家里过了亥时,要再开火,要折腾一阵子。他们备夜宵要用些时间,恰好能在恰好时间送过来。碧月人在屋外,听着男子声音,肯定认为将军在屋子里,总不能是别的什么人在屋中。” 林微姝沉吟:“如若碧月非要进屋,岂不是容易看出端倪?若是阻止,又显得刻意。碧月也会怀疑,那么公门中人盘问她时,亦会发现其中端倪。” 陈氏:“碧月是不会进来的——” 她面颊红了红,然后道:“其实外人不知晓,我这个醋性有些大。将军在我屋里,凡事有我服侍,别人休想沾他一根手指头。平日里,是有下人进屋打扫,整理被褥衣衫。可只要将军进我的屋,能服侍他的,只有我一个。端茶递水伺候人的活儿,都是我一手操持,绝不容旁人沾染半点。” “幸喜府中上下的丫鬟婢女都是心思纯善,我嫁入傅家这么些年,也没遇着个不要脸东西。” “我是醋性大些,不过将军对我很是满意。伺候他时,除了我,谁还能这般周到?” “碧月这丫头懂事,不然也不能在我院子里。她送来宵夜,其实不用我嘱咐,也不会进屋子。一切,都是这般顺理成章。” 林微姝无语凝噎。 她发现陈氏有些怪,明明是夫君,陈氏一口一个将军,对之恭敬之极。还有就是陈氏醋性大,占有欲也是很大,不容别人沾手半点。不过要说起来,傅玉书大约也是十分受用,甘之若饴。 毕竟傅玉书和陈氏可是恩爱夫妻。 陈氏既这么说了,林微姝干脆直接问:“郑桐可是傅将军所杀?傅将军可曾掺和当年岑川之死?” 陈氏叹了口气:“这话我怎么答你?身为人妇,是绝不能诋毁自己夫郎。将军要杀人,我便替他放火。我没什么本事,只要将军心里挂念之事,我便尽心替他周全,无非是竭尽全力罢了。” “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顾。” “林姑娘,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女孩子,幼时也是被家里娇宠爱惜,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瞧着卖艺人善口技之术有趣,家里也真让她学。” “可后来女孩子的父亲亡故,未及一年,母亲亦郁郁过世。那孩子被送去同宗抚养,虽是同宗,到底不是亲生,也是有寄人篱下之感。这也罢了,谁家愿平白养个拖油瓶。” “她亦心心念念,只想嫁人,早些有个丈夫,丈夫可能不亲热,可生下孩子后就又有了亲人。可是她年岁渐长,又有几分的姿色。于是,那可不得了,叔父竟暗暗窥之。” “有一日天热,她欲沐浴,却发现一双暗中窥视眼睛。她吓得浑身发抖,惊恐逃之。无依无靠,她能怎么办?如若闹腾,无凭无据,还不知晓会相信谁。她不会傻到说和婶娘知晓,婶娘自己跟孩子要跟丈夫讨生活,绝不会为她这个孤女讨公道。说不定,反倒会吃醋恼恨,怪罪在这个女孩子身上。” “她只有费心讨好婶娘,盼婶娘做主,给她相看一户好人家,好使她给嫁出去。她也不挑剔,无论相看怎样人家,她都不在乎。可偏生她那叔父却会吃干醋,不依不饶,什么人家都不如他眼。” “叔父总会说,这户人家不好,说这么亲,别人会说闲话,说家里苛待了这个孤女。” “其实,他嫉妒,舍不得人走。” “直到十年前,她这个叔父终于出了意外。有一个少年英雄救了她,娶了她,让她过上了从前梦都不敢梦的好日子。” 陈氏望向林微姝:“十年前,四月十七,我叔父可巧便死了。” 四月十七?林微姝觉得很耳熟。 她这些日子常常翻阅卷宗,也眼熟耳熟了,不觉说道:“四月十七,我记得岑川就是四月十七死的。” 十年前,岑川亡故,岑玉娘从此成为宣慰使的唯一继承人。 那一天陈氏死了叔父,然后她顺理成章成为了傅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117 她念得双颊 当初家到中落, 父母亡故,陈瑛被指给族中三叔陈言生抚养亦是一片好意。 陈言生有举人功名,家境又殷实, 平素在外为人也很端正。 既有些家底, 养个孤女也不至于太为难。 陈言生倒没说什么,小时候待陈瑛不冷不热, 本来也并没有多在意。可伴随家里孤女长大,出落亭亭玉立, 陈言生眼神渐渐变了。 夏日里天气炎热, 陈瑛白腻面颊泛起潮红, 本欲褪衣沐浴, 偶窥见一双眼睛凝视, 亦吓得魂飞魄散匆匆离去。 三叔是个读书人,更是个虚伪的人。他没有用强,却像鬼一样缠着人不放。眼见陈瑛并未声张, 更助他之胆气,他甚至觉得陈瑛对他是有意的。 他痴迷的看着年轻的陈瑛, 蠢蠢欲动, 他指望陈瑛主动些,如此便不需要陈言生撕破自己画皮。 他说要亲自教陈瑛念书, 同处一屋, 教陈瑛的却不是四书五经, 却使陈瑛一字字念《牡丹亭》。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还有那些粗俗的,荤腥刺激段子。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口松, 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她念得双颊潮红,羞愤欲绝。 可三叔却听得水波不兴,一直让她念下去。 他甚至开始问陈瑛,可懂这其中意。 这样岁数少女,情窦初开,又无见识,却让她念《牡丹亭》这样爱情故事。而陈瑛偏有深居简出,也见不着几个男人。 依长辈看来,必也能驯得她心动主动。 可陈瑛却并非没见识女子,她只觉恶心、惶恐,几欲做呕。 她不敢露出半点,她怕长辈气急败坏,于是撕破脸不肯演下去,真对自己动粗。 女孩子年龄大了,婶娘看她一向乖顺,也为陈瑛相看夫婿。可无论怎样相看,陈言生皆不满意。 婶娘再怎么迟钝,也渐渐觉得不对劲。 再之后,便是她相看上傅玉书。 她一见钟情,可并无这般福分。 陈言生还是不满意,惹得婶娘都抱怨了,傅家那般门第,还有什么不可以?傅玉书名声也不差,一向沉稳,也不似其他勋贵子弟那般花天酒地。 难得傅玉书又看得上陈瑛,岂不一桩美事? 结这门亲这般攀上傅家,也对陈家大有好处,不定还能惠及儿女前程。 可陈言生这个老男人却醋性大发,也不管不顾,绝不允陈瑛走。 他呵斥婶娘是妇人之见,为了那么些许利益便目光短浅。傅家门第高,胡乱将陈瑛嫁过去,别人会说自家拿孤女攀高枝,名声不好听。再者他是举人,走的是清流的路子,跟勋贵接亲算怎么回事? 那时陈瑛就天都塌了,陈言生不会让她嫁出去的。 后来她大起胆子,去寻傅玉书,说名分也不要了,盼傅玉书把自己藏起来,做个见不得天日外室。 傅玉书倒是不大高兴,说自己一眼相中陈瑛,自是明媒正娶,何须自轻自贱。 于是她豁出去了,什么都说出来,叔父不会同意的。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母早去,于是婚事便拿捏在叔婶手中。 陈言生那个老男人嫉火中烧,是不会同意陈瑛随了别人。 傅玉书要为她做主,她发了疯阻止。这件事扯出来,她清清白白,京城上下还不知晓如何议论。别人未必会信她,叔叔婶婶也会往她身上泼脏水,哪怕信了,那些人也会用可怜同情目光看着她,感慨她这辈子是毁了。 傅玉书娶了她也会被人笑话,还会议论十分难听。 人言可畏,怎能不理会? 傅玉书听了,也只说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好端端的,也没道理平白让人议论。” 她隐隐察觉到什么。 再然后,就像她和林微姝说的那样,她那叔父忽而便死了。 那天,陈言生路遇抢劫,被刺身亡。 叔父虽养了她,但也不用守孝三年那么长。一年后,她便风风光光的嫁给傅玉书。 她知道傅玉书杀了人,却觉得傅玉书那样子很有男子气概。 她爱他,感激他,只想对傅玉书好。 成婚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也是十分的恩爱。 如今陈瑛稍稍透露出当年事,林微姝对日期十分敏感,一下子便想到了岑川之死。 她叔父死亡时间和岑川是同一天。 虽是故意暗示,但林微姝反应这样快,也是令陈瑛有些惊讶。 这个林女尉确实十分聪慧,心思又细,很会断案子。 陈瑛也不得不感慨,林微姝比自家那个小姑子聪慧多了。 在陈瑛眼里,傅玉珠话是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人却并不聪明,也谈不上果决。不过也是,一个女孩子如若从小被家里宠着,好好爱惜着,有些事情也难以体会到,于是也少了些警惕和敏锐。 虽不聪明,但夫君既然疼爱这个妹妹,陈瑛自也会好生照拂。 但凡傅玉书在意之物,她皆放在心上。 而今她看着林微姝,心里却咚咚跳,忽觉得林微姝今日来,未必不是天注定。 这时节,傅玉珠却是急匆匆的冲入屋中,眼眶亦不觉微微泛红。 她眼里有无尽委屈。 随傅玉珠一道来的,还有宣婴。 宣家要退亲,自是要寻长辈做主,陈瑛就是这么个现成的长辈。 见着林微姝时,傅玉珠亦是面露嗔意:“林女尉,今日热闹可还看得过去?” 傅玉珠面色甚是不善。 一个人狼狈时,自然绝不愿意这份狼狈会被情敌所窥见,亦闹得傅玉珠难以自处。 陈瑛倒是和善许多:“今日,是我请林女尉前来,说几句话。” 说罢,陈瑛令婢子领林微姝去书房。 林微姝也不欲纠缠这些狗血事,故亦匆匆告辞。 她并未多看宣婴一眼,宣婴容色沉了沉。 到如今,林微姝当真对他是视若无睹了,惹得宣婴心下蓦然一凉。 那日,因魏红药的案子,林微姝匆匆掠上自己马车,这样子一路小跑,面颊还微微发红。 那时节,林微姝这般对着自己时,尚不至于这般平静无波。 再之后,他与傅玉珠婚事越说越顺,林微姝亦是离他越来越远。 宣婴蓦然回过神来,轻轻吐了口气。 他听着傅玉珠涩声道:“嫂嫂,今日小宣侯前来,是有心退亲。傅家既然遭遇此番变故,便有人不欲再亲近。人情冷暖,亦不过如此。” 比起傅玉珠,陈瑛容色亦要和顺许多了,她只轻轻缓缓说道:“玉珠,事已至此,许多事情亦不必强求。更何况小宣侯性子如此凉薄,又这般咄咄逼人,断了这门亲事,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傅玉珠心尖儿也不觉泛起酸意,话是如此说,只是往后日子怕也难了。从前满城风雨,可有兄长在前头顶着,亦未必真的伤筋动骨。可而今兄长亡故,宣家退亲,以后自己日子怕是要一落千丈,少不得被人讥讽。 这京城里人就是十分势力,捧高踩低。 从前林微姝是小官之女,因为宣婴的缘故受了许多委屈。可如今,落到自己身上,也未必会十分顺意称心。 陈瑛口中说道:“不过我傅家如此处境,宣家丝毫不肯相让,也全不念及旧日情分。兴儿年纪还小,全不知晓家中之事。小宣侯,玉珠又是真心爱过你的,且我和将军素来宠她,不舍她半点委屈,而今怕是要独担家业。小宣侯,只盼你也不要太薄情。” 这么说着时,陈瑛蓦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惹得两人皆惊! 陈瑛轻轻说道:“玉珠,你嫂子是个妇道人家,离不得你哥哥,只盼你,以后好生照顾兴儿。只希望,你念着兄长和我对你的好——” “如今,我只能下去陪他。” 话语方落,陈瑛便捏着匕首狠狠一划,颈项一蓬血花飞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118 如今我和傅 林微姝依着仆妇指引踏入傅玉书生前起居的书房, 屋内景象杂乱无章。 桌案翻倾,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一枚瓷瓶药罐狠狠砸在青砖地面,碎裂成片片残片。 她俯身细细查看散落物件, 很快在残堆里寻出两枚浑圆乌黑的丹药, 个头圆润规整。 林微姝粗粗检验,并无毒素。 她移步至榻边, 傅玉书身躯静静躺卧,面色青灰死寂。仆人回说, 只说之前寻着时, 傅玉书乃是倒于地上, 是之后将尸首移在塌上。 林微姝先仔细查看他口唇齿间, 唇舌干净无异物, 牙齿咬合整齐,舌底也不见腐蚀破损痕迹,看不出半点中毒后的异样表征。 她取出随身携带着的验毒银针, 稳妥刺入死者胃脘之处,片刻后抽出, 原本银光透亮的针身已然蒙上一层乌黑暗沉之色, 毒性确凿无疑。 砒霜药性酷烈,腐蚀之力极强, 此番毒物并非直接入口灼烧口腔, 故而牙齿与唇舌之间未曾留下半点侵蚀伤痕, 反倒掩去了中毒的直观痕迹。 林微姝捏起那两枚遗留丹药放在掌心端详, 指尖轻触便能察觉到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糖衣, 触感绵密。这两颗丹药无毒,但若将其中一颗换成剧毒之物,丹药外层糖衣能避免剧毒直接灼伤口腔肌肤。 这般看来, 先前陈氏推断歹人定是将剧毒伪装成日常进补丹药模样也是有些根据。如此这般,叫人毫无防备吞入腹中,毒发之时已然回天乏术。 心中疑点逐一印证,林微姝又想起清风观凶案现场的足印线索,当即取来尺具,仔细丈量傅玉书所穿靴子的尺码。一番比对下来,赫然发现这双靴子的尺寸,竟比案发现场那枚男子十方鞋足印足足小了半寸。 正当林微姝凝神思忖其间蹊跷之时,院外陡然传来凄厉惊呼与慌乱脚步声。 便有婢子一脸惊色,前来提及陈氏出事之事。 林微姝心头一紧,顾不得继续探查书房,立刻快步循着声响匆匆赶往后院厅堂。 厅堂之内已是一片血色狼藉。陈氏瘫坐在地,脖颈处一道深长伤口狰狞可怖,主动脉已然被利刃划破,温热鲜血源源不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青砖。 林微姝上前查看,她双目半阖,气息微弱若游丝,身躯不住轻轻抽搐,失血已然太过严重,这般伤势根本无力回天,性命顷刻之间便会彻底陨落,林微姝想施救也无能为力。 不知为何,陈氏瞧着林微姝到来时候,一双眼蓦然明亮了几分。这般直勾勾的看着林微姝,那双眸子之中有几许期许之意。 哪怕林微姝和她其实并不怎么熟络。 接着,陈氏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微姝探了脉搏,又检查陈氏眼睛,并没有什么收获,只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傅夫人已然回天乏术了。” 接连至亲惨死,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傅玉珠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被击溃。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神情恍惚茫然,眼神空洞无神。 极致的悲痛与慌乱之中,傅玉珠顾不上理会林微姝,她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住一旁立着的宣婴,声音嘶哑颤抖:“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们宣家这般咄咄逼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上门逼迫退亲,步步紧逼不肯半分退让,嫂嫂又怎会心灰意冷,含恨绝望之下选择自尽了结性命!” 面对傅玉珠字字泣血的指责,宣婴身形静静伫立原地,面色沉静淡漠。他既没有说上半句,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愧疚歉意。 傅玉珠身躯轻轻发抖,面颊尽数皆是恨色。 她厉声:“你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傅家,便这般谋人性命,一些余地也不留。” 傅玉珠泪水簌簌而下。 宣婴默了默,然后道:“倒也不必如此说。傅夫人死前,只说因夫君早顾,自己受不住,所以跟随而去。” 林微姝也未想到宣婴会如此说。 当着傅玉珠,宣婴这些言辞也不应有假,但林微姝虽是今日第一次见陈瑛,却隐隐觉得对方似乎并非此等软弱之人。 傅玉珠也不能忍,更受不住:“胡言乱语,嫂嫂只是一时想不顺,若非你咄咄逼人,绝不至于如此境地。是你傅家不留余地,她伤心之余,方才一时未想过来。否则,她膝下本有一子,素来疼爱有加。哪怕哥哥死了,嫂嫂也会顾惜兴儿。” 林微姝又想起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方才兴儿出去时,陈瑛忽而失态,搂着兴儿哭了一场。 这位傅夫人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可那时林微姝也在,陈氏却这样搂了孩子一下,分明是有几分失态。 如此说来,陈氏之死恐怕早便立定了主意。 还有,就是陈氏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傅玉珠咄咄逼人,可她所有的力气却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也使不出力气。 宣婴又不说话了,由着她发疯。其实陈氏自尽时,四周婢仆都窥见,陈氏确实说是追随兄长而去。 如此这般,竟好似傅玉珠在无理取闹一般。 傅玉珠也好似脱了力,忽觉得索然无味,冷冷说道:“还烦二位离开,今日傅家有事,不便多留。” 宣婴又叹了口气,说道:“玉珠,以后好生顾着自己,也不必争强好胜。其实,你也没你想的那般有本事。你将自个儿性子收敛一二,总归对你有些好处。” 傅玉珠已听不得宣婴那些惺惺作态假仁假义的话,抬起头,欲讥讽几句,可宣婴已拱手告辞。 对于这桩婚事了结,宣婴也没什么怅然若失的流连。 傅玉珠还发觉哪怕只看宣婴背影,亦可看出宣婴正盯着林微姝。 他早就后悔了! 退了亲,如撕碎了枷锁,这般迫不及待。 自己只是黏在宣婴身上的旧衣服,发了霉,有了味儿,对方迫不及待的摆脱她。扔了后通身的快意! 傅玉珠微微晕眩! 她已经没什么心气儿去生气了。陈氏自尽时,一蓬鲜血飞溅在傅玉珠衣摆上,似雪中红梅,十分眨眼。 傅玉珠身子一软,瘫坐在地,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林微姝却没发现宣婴盯着自己,她满脑子都是案子,想着陈氏的死,还有陈瑛死之前看自己的眼神。 虽是一面之缘,林微姝却发觉陈瑛是个聪明的女人。 陈瑛今日和自己说了许多话,林微姝觉得这其中必然有可供推断的线索。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使得自己心绪平缓,告诉自己慢慢来,也不用急。 慢慢盘,自己一定能将真相给盘出来。 首先,傅玉书死后,陈氏第一反应就是谋杀。哪怕彼时傅玉书一人独处书房,房门紧锁,陈氏也脑补出一个密室杀人的可能。 这下意识反应,可见傅玉书和陈氏有一个会杀人灭口的敌人,陈氏第一反应就是夫君遭人所害。 可陈氏为什么不说出来? 林微姝脑子里打了个死结,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她告诉自己别慌,慢慢盘。 林微姝接着盘下去。 傅玉书和陈氏夫妻感情很好。 你杀人来我放火,陈氏其实已经向林微姝坦白,案发当日,她替傅玉书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陈氏是知情人。 这对夫妻显然是无话不谈的性子,既感情好,自然秘密共享。 如果傅玉书是被灭口,那么陈氏这个知情人显然是第二个要灭口的对象。 两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没人会信陈氏不知情。 如果对方觉得,陈氏又将秘密告诉给家里其他人,那傅家其他人也会有危险。 虽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但也不是说有些人便不敢胆大妄为了。 傅玉书是死于谋杀的话,堂堂朝廷的青骠将军都可以畏罪自尽,更不用说将军的妻儿了。 一旦涉及一些利益纠葛,这里面的水便很深。 宣家说是联姻,其实一向凉薄得很,陈氏肯定觉得不能指望。 所以陈瑛甘愿一死,为护住儿子和傅玉珠这个小姑子。理由她也说得很清楚,她最危难之际,傅玉书带她离开那片泥泽,所以她爱极了傅玉书。如此母亲为儿子牺牲,也护住傅玉书生前极疼爱的妹妹。 可傅玉书到底知晓什么秘密? 傅玉书的鞋印比案发现场小一寸。 傅玉书没换衣衫,但现场凶手穿的却是一双大码的道士鞋,总不能不换衣衫换双鞋子。 现场鞋印不像小脚穿大鞋。 傅玉书不是凶手,当日不在场证明却是伪造。 他是目击者? 林微姝忽想到,之前沈侑爆的料,当初对月州土司制度不满两人是傅玉书和宣涧。 十年前,岑通独子岑川死在京城。 岑玉娘猜疑凶手就在这两家人之中。 不是傅家就是宣家。 错了错了—— 她以为陈氏在傅玉书死后不去向宣家求救,是因为宣家势利薄情。 万一另有缘故呢? 万一陈氏畏惧的就是宣家呢? 为什么今日陈氏要当着宣婴自杀? 为什么陈氏在宣婴和傅玉珠面前说是因为舍不得亡夫自尽? 随夫而去是陈氏给世人借口。 在宣婴面前如此,让宣婴瞧明白傅玉珠什么都不知道。 正这时,宣婴已快步行至林微姝面前,动情低呼:“小姝——” 林微姝吓了一跳,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宣婴瞧着她,说道:“如今我和傅玉珠已经没有婚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119 她已想透了 宣婴说出这些话, 发觉林微姝抬头一脸惊恐看着他。 宣婴默了默。 许是他言语说得太突然,是故惊着林微姝了。实则宣婴自己亦觉有些突兀,却禁不住脱口而出。 有些话他早便想向林微姝去说, 只是那时与林微姝闹得不快, 后来林微姝当了女尉,再之后他又知晓当年真相。 于是有些话也真说不出口, 说出来也自讨没趣。 等真和傅玉书退亲,他才忽而松快下来, 才知这桩婚事竟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才知晓自己内心之中是多么的厌憎、抵触。 可从前自己居然都忍了下来。 宣婴大大松了口气。 他听着林微姝飞快说道:“小宣侯, 你家怎么退亲, 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宣婴想了想, 说道:“说得也是。” 他知自己会沾一些恶名, 而小姝呢,肯定也不愿意这些流言蜚语黏上来。 无论怎么说,在女方家里出事时落井下石, 都是桩并不厚道之事。 但宣婴想着自己既已暗示,倒不如将话给说明白些, 不觉说道:“当日要纳你为妾, 是母亲意思。而我,从前只想娶你为正妻。” 虽已时过境迁, 但宣婴想了想, 觉得林微姝介意这个, 不觉解释一二。 那件事确实是贺氏提议, 但宣婴也点了头, 宣婴却隐去不谈。更何况他那时之所以答允,也不过是在傅玉珠的提议之下有所误会。 林微姝想要挑刺,又觉得倒好似显得在意宣婴, 是故只说道:“这些过去之事,已经不要紧。” 她只说道:“小宣侯而今一人担着宣家上下,凡事身不由己,自然亦谨言慎行。” 林微姝这么说,也是免得宣婴说什么无聊话。 宣婴却轻轻说道:“这次退亲,非我一时情切,家里上下,都是同意的。和从前一样,如若我想娶你,我知家里必然也会同意。小姝,我既开了口,也并不是信口开河了。父亲如今在家,已说过不问红尘之事,任我做主。而母亲,你知晓她一贯性子也是极好。” 他明知林微姝如今对自己心思淡了,却仍不管不顾说这些。 说完后,他发现林微姝倒是听得极认真。 宣涧已回了京? 她知宣家这位老侯爷如今一幅老道士装束,想着那日菜园中足印,凶手穿的是一双道士鞋。 十年前,岑川死后不久,宣涧忽而出家了。 不过岑川死的那日,宣涧却并不在京城。 他有出城记录,去了通州友人家中,彼时友人设宴款待,宾客不少。这些宾客和永安侯府并无深交,不可能众口一词做伪证。 当时这桩案子,嫌疑都落在了傅玉书身上。 、 但这样的勋贵之家,杀人原不必自己动手,也可使唤信得过心腹。 除非并无可托秘密的心腹,又或者当真不愿意任何人知晓半点儿,又或者为了泄愤,方才自己动手。 林微姝忽又品出陈氏为何讲起她那禽兽叔父之死。 陈言生觊觎侄女,不乐意陈瑛嫁人,想要利用长辈身份将之囚之,令其成为禁脔。 陈氏寻着傅玉书,向傅玉书哭诉,又反复提及此事不可声张。 于是傅玉书杀了陈言生。 其实若细想,陈氏一开始就在暗示傅玉书杀了陈言生,这是对她最有利选择,这样她才能过上好日子。 但陈瑛对傅玉书的情分也是真的,否则那么个聪明的女人不会自尽。 她之所以告诉林微姝这桩隐秘旧事,是在告诉林微姝,十年前,案发当日傅玉书并无作案时间。 因为傅玉书分身乏术,他去杀陈言生了。 如此一来,证词便有相互矛盾之处。 十年前,岑川没有出城记录,尸体却被发现在京郊。 根据当时围观群众言语,岑川是为救被拐走小孩儿,所以勇斗人贩子。 林微姝综合这段时间收集来的证人证词,蓦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已知晓十年前杀害岑川凶手是谁,幕后主使也猜得差不多。 接下来便是证据。 卫兰之事后,林微姝也添了心思,非得要证据确凿才发难,否则恐怕是打草惊蛇。 她心里既盘算这些,不由得有些神思不属。 宣婴蓦然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沉了沉。 他这样剖开陈情,林微姝肯点头答允固然极好,但他也想到林微姝不肯答允态度生气。 可眼前林微姝并没有发脾气,反倒频频有出神之态。 他的心如火沸腾,可她却已经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过去的,已然过去了。 一缕不甘之意涌来,宣婴禁不住道:“若你和沈侑仍十分亲密,我自然绝不会开这个口——” 林微姝倨傲,可现在沈侑不是已经弃了她,搬回国公府?人家一时兴起,也并没有怎么当真。 林微姝一下子回过神来,脸红了红,说道:“我与大公子,不,和那位沈大统领没什么关系。” 她面颊泛起几分嗔意。 宣婴看出她嗔也是为了沈侑。 宣婴深深呼吸一口气:“而我毕竟与你熟络,亦有旧情,比旁人更有情分些。” 话一出口,他略恍惚,傅玉珠也似这般说。 除了一些嚼厌了的许久以前旧情,什么都没有。 宣婴话亦愈堵:“还是你欲和辛娘子般,自梳不嫁?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像样,但如你嫁入永安侯府,我也是能容你如此,并不会非要你如何。哪怕你和旁的贤良妇人不一样,我亦并不在意。” 听着宣婴这些话,林微姝倒不怎么生气,只是有些不耐烦。她欲多问几句宣涧之事,又恐打草惊蛇,肚里不觉打草稿。 她口里却说道:“前些日子,小宣侯不是对傅家热络得很,说是纵然有事,也不离不弃,让人好生感动。这般的神仙眷侣,谁见了不唏嘘?” 她试探,看似讥讽,其实隐隐觉得宣家前段时间示好别有居心。 宣傅两家联姻,但傅家声势其实要低上一头。但之前傅家出事,宣家却赶着上。 傅玉书一死,宣婴又连忙退亲。 如此迫不及待,似连名声也顾不得。 宣婴讥讽笑了一下,说道:“你是知晓的,这不过是我家一些权衡利弊。我知我说的言语不中听,不似旁人会说些好听话。但我句句真心,而今我当得了家,做得了主。我真心实意,许的也不是什么空口白话。” “你纵为女尉,但毕竟根基浅薄,我宣家也不至于因娶了你有什么利益好处。我之所以依依不舍,是因我喜欢你。” 他总归是迁就,这样子垂头低顾,说得总归是林微姝的福气。 而他,却是有许多真心,给了林微姝许多恩泽。 比如成婚后,林微姝还可在外办案子。 他把这些扯开了讲,神色也渐渐急切。 “你觉得我说的这些很庸俗?” “你可觉得不中听?” “小姝,我只想告诉你,而今我已自己做主。父亲做了道士,不怎么理会家里之事。但便是他纵然想要理会,也是管不住我。” “我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家中嘱咐一声,就将我送去边陲之地,与你相隔千里的宣家二郎。” “亦不是那个父母不点头,我便不能娶你的侯府嫡次子。” “我想要和你一道,便能和你一道。” 宣婴嗓音微微沙哑。 他忽止了口,因为林微姝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这样子的盯着他。 宣婴变化很大,林微姝只觉得他有些陌生。 从前,在县城时候,宣婴隐去了自己身份,只说自己是游历学子。 说喜欢自己时,也只面颊发红,竭力掩着害羞窘迫,故作镇定无事。 他陪自己逛街,林微姝挑挑拣拣,拿出摊铺上两朵绢花问他:“是蓝色好看还是粉色好看。” 他说:“都好看!” 林微姝不依不饶,他只好说粉色的好看。 林微姝又挑他的错:“好啊,你便是说我戴蓝色不好看,我也知道自己戴蓝色看着没什么气色。” 她故意逗宣婴,因为安之禁不住逗。 她戴着绢花,那绢花在宣婴眼里是廉价货,不过陪着少女青葱水润,怎么都是好看鲜艳的。 可现在宣婴已经没了当初那种纯粹感觉。 他什么都计较,什么都盘算,想娶林微姝,可也盘算他自己吃了哪些亏,林微姝又占了哪些便宜。 林微姝又禁不住想,宣家那些事,宣婴知晓多少,又掺合了多少? 她并不认识眼前的宣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120 死了老爹沈 念及从前, 林微姝是欲问一问,不过到底还是将到唇边的话生生咽下去。 哪怕宣婴不知晓,卫兰那桩案子, 不过涉及前程利益, 宣婴已经视若无睹,决意不理会, 更不必提涉及其家族。 林微姝收回目光,只摇摇头, 口里道:“从前之事, 只是旧事, 小宣侯也不必太介意。” 此刻二人已从傅府侧门出去, 林微姝亦向宣婴告辞。 宣婴容色苍白。 林微姝应答得十分平静, 并无之前情切。不似傅玉珠,会气得一笔笔的和宣婴算,算谁对不住谁。 好似从前的事已都是过去的事, 不值得再嚼什么口舌。 自己这剖心之语,句句出自真心, 挖出内心之中伤痛, 落林微姝面前就是这么轻飘飘淡淡的。 林微姝甚至还不时走神,恍恍惚惚, 丝毫未上心。 于是一缕火气起, 宣婴亦不觉道:“想来林女尉亦是一片痴心, 等着那位沈大统领回心转意。” 林微姝本欲要上马车, 未曾想宣婴竟说出这样子话, 不觉扭过身,面颊红了几分:“小宣侯少胡言乱语。” 本来今日宣婴几次阴阳,林微姝听出来了, 皆没有理会。 然提及此事时,林微姝亦不觉生恼,宣婴言语愈发过分。 宣婴心下嫉火愈炽。 只他提及沈侑,林微姝反应便是极大,也不似方才淡淡的样子。 还有一桩隐秘处,一直藏在宣婴心底,亦不好宣之于口。 如今宣婴却是道出来:“你可是亦听过那等传闻,说我少年得意,得了圣上恩宠,不过是沈侑翻云覆雨,在陛下面前写我名字?” 林微姝一怔,竟有此等传言? 此为宣婴心结,偏偏林微姝对沈侑念念不忘。 宣婴:“林女尉倒是明白谁更有权势些,只是这般念念不忘,沈大统领那般薄情之人,未必会还有所顾念。” 他言语愈发尖酸,这时候却有人刻意的,近乎故意的大声咳嗽。 咳嗽声有些耳熟。 林微姝一下子回过身,却见有人拉开车帘子,露出张面颊。 沈侑本在此处侯着,也没谁留意他,眼瞧着林微姝和宣婴说着话,也没留心自己在此,本已有些不舒坦。 更不必提宣婴还在背后嚼舌根。 他修长手指拨开马车车帘,利落的跳下来。 若要俏,一身皂,沈侑本在孝期,亦一身素色衣衫,通身十分倜傥。 他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容色极盛,熠熠夺目。 宣婴本是个自负之辈,被之容色一对比,竟有几分的自惭形秽。沈侑不觉和声道:“小宣侯亦勿妄言,我岂是那般翻云覆雨之辈。只是当初陛下要用人,问及谁可奉未经内阁的中旨,我便说小宣侯必然是十分忠心,不会负了陛下之意。” “亦谈不上将小宣侯一手扶上去的大人情。” 宣婴默了默,然后端正行礼,只说道:“从前不知,还未谢过沈大统领的举荐之恩。” 沈侑到时,宣婴倒悔方才失态,让人瞧了笑话。 沈侑倒是很和气,慌忙回礼,口里说道:“小宣侯也大可不必。” 他姿态温和,如今旁人议及,倒说这沈大人是笑面虎。 沈侑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小宣侯怕是对我有所误会,我虽回卫国公府,但并不似别人议论那样和小姝淡了情分。只是家中有事,不得不回去。如今诸事繁忙,是故不免将从前故人冷落,我心里也是很不舒服。” 宣婴更觉得没意思,拱手离开。 他手掌慢慢的紧紧捏成了一个拳头。 宣婴一走,沈侑便凑过脸,很近的和林微姝说话:“小姝,我看这小宣侯实是个没气量的人。若他顺风顺水,或者高高在上时候,倒是风度翩翩。如若有什么不顺,便会拿人撒气,说些扎心言语。” 林微姝心想沈侑对宣婴点评倒是没有错,别看宣婴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情深意重,一旦风头不顺,宣婴便会言语刻薄。从前有所误会,宣婴亦一副当初二人皆有难处的调调,本来准备宽宏大量不和林微姝说这个的。可林微姝在董国公的案子上驳了宣婴面子,宣婴便立刻十分刻薄。 是故有些言语,听听也就罢了。 但沈侑又是什么好东西? 林微姝:“大统领不必如此称呼,唤我林女尉便好。不知,有什么事?” 沈侑微笑:“不是说得了闲,便与你叙话,如今正是空闲时候。” 林微姝沉吟:“那便是没什么事。” 她转身,欲上马车,沈侑道:“若想有事,我给你寻出些事来也很容易。” 林微姝没理睬他。 她本想质问那日暗巷之事,那日自己神思不属,沈侑可有刻意轻薄。 但话到唇边,林微姝问不出口。 到底面皮不够厚。 她又想那日沈侑嘴唇被自己咬伤,当时化妆掩饰,但如今大约也是好了差不多了。 林微姝有些羞窘和气恼,背对着沈侑。 沈侑言语倒是和善起来:“我不是说过,你问我三个谜语,我告诉你谜底,当作补偿。你不是问我,郑桐因何而死,我还未和你说谜底。非我故弄玄虚,只是之前不知,如今倒是知道了。” 他上前一步:“如今我正要细细说和你知。” 林微姝不理睬他,他便现编了个理由,总想要逗林微姝和自己说话。 沈侑要走林微姝面前,林微姝又转了身,仍背对他,口里道:“大可不必。” 沈侑:“凶手十年前行凶,而今又再杀人,也不知怎么才收手。” 林微姝:“大统领说的话,十分会误导人,那也不必听。” 沈侑想了想,笃定说道:“你已猜到凶手是谁了。” 林微姝:“并没有。” 沈侑:“林女尉爱惜人命,我说凶手会再行凶,你却不肯多听我几句,是因你心里有数。” 沈侑一副你别骗我样子,惹得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 沈侑真特么敏锐,还有,也真是了解自己。 沈侑笑吟吟将手抱在胸前,行云流水一转身,将自己凑到林微姝跟前。 “也不知晓咱们是不是想到一处。” 林微姝没奈何,也不好转身了,只开嘲讽:“大统领还在孝期呢,可别太招摇。” 一听林微姝提死了老爹这件事,沈侑也不脸红,只说道:“死了爹也是要做事情,陛下都夺情留下我,也未让我丁忧。我年纪轻轻,能得如此圣眷,岂不要尽心尽力。” 死了老爹沈侑看着青春活泼了许多,瞧着也没那么苦情。 林微姝:“那我可没话好说了。” 她扭脸要上马车,沈侑也没拦,只迁就着跟上去:“我为人愚钝,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我猜一个人分身乏术,案发之时不能去两处行凶。” 林微姝心里嘀咕,沈侑说得谦虚,可他和自己猜到一处去了。 沈侑又道:“你猜是买凶杀人,还是使唤心腹?” 林微姝已跳上马车,不搭理他。 沈侑亦至车前:“你猜不出,我便告诉你,没关系的。” 请将不如激将有用,林微姝不觉发恼,也不愿意承沈侑的情,只说道:“自然是使唤心腹,请托一个自己信得过人。” 两人这般对答,旁人都是听得云里雾里,听不大明白。 沈侑故意说道:“我猜是精心布局,所以才有这十年悬案。” 林微姝好胜心强,下意识反驳他:“那你倒是猜错了,其实是临时起意,凑巧为之。” 沈侑笑吟吟的,说道:“哦,原来竟是如此。” 林微姝也看出来了,心里愈发生气:“大统领让让。”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第121章 121 宣家秘密狗 沈侑离她离得近, 口里道:“让什么?” 林微姝灵巧绕开他,轻巧跳上了马车。 林微姝已坐在马车上,沈侑在下边扯着车帘子, 口里说道:“我怕你证据不足, 定不了罪。” 林微姝:“这便不劳大统领费心。” 沈侑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心下亦有几分成算, 有所计划——” 他口里这样说,一双眸子不觉在林微姝面上逡巡打量, 使得林微姝有一种被审视看透的错觉。 沈侑一双眼倒是生得极好, 只是这般又黑又深, 深邃得不可思议。 沈侑又和声:“不过我也只是心生关切之意, 恐又如之前之事, 一如那位卫家小姐。” 林微姝也料不着沈侑居然会提及卫兰。对于卫兰,林微姝当然亦是印象深刻,对方心思缜密, 手腕狠辣。哪怕最后落罪,卫兰也巧言令色, 拿捏住宣婴, 使得这位小宣侯并不愿意查下去。 当时林微姝并不愿意认输,本来还欲不依不饶, 可未曾想卫兰居然被木七所杀。 林微姝本道是意外, 而今心尖却微微一惊。 沈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心下迟疑时, 沈侑已轻巧掠上马车, 坐于林微姝身侧。林微姝心下有些疑惑未解, 欲言又止,到底未曾拒之。 林微姝目光望过来,沈侑不觉说道:“也没什么, 那杀害卫兰的木七已被拿住,且如今正囚于秘眼,只是旁人不知晓。我说和你知,也了却一桩心事。” 林微姝:“你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沈侑:“我是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 林微姝也不绕圈子:“你言语里意思,好似卫兰之死,是你安排,说不准是你唆使。” 沈侑叹了口气:“我做错了什么事,竟令你如此疑我。不过小姝,你做事办案,总应拿出证据来,可不能凭空揣测。” 林微姝噎得慌。 盈盈在外头问:“姑娘,咱们接着去哪里?” 沈侑抢答:“去清风观。” 林微姝飞快说道:“我不去清风观。” 沈侑也没说什么,林微姝只说道:“我等先回家中。” 沈侑称赞:“先回家正好,把案子捋顺,也免得出什么纰漏。” 林微姝面上恼色亦添几分! 沈侑窥之,不觉通身酥热,很是舒坦。 他明知会逗弄林微姝生气,却偏偏说这样言语。 回了卫国公府已有一段日子,不知怎的,他并不怎么舒坦。从前居于外城那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愉悦却是荡然无存。 就好似少了什么似的,惹得他心里空落落。 实则沈侑当然知晓少了些什么。 而今他凑至林微姝跟前,又跟林微姝说了这么些话,于是他心里渐渐舒坦起来。 他也没什么长性儿,不知为何,偏生对林姑娘有些念念不忘。 沈侑心想,是了,本来我也没有腻味,见着她也很欢喜。 可是既没腻味,为何又急着搬走呢? 他怔怔想,只因自己没算周全,没想到林微姝会那么直接说喜欢自己。 于是,不免打断了自己计划,使得他不得不在没腻味前和林微姝说明白。 若不然,两人还能继续含含糊糊的暧昧。 他听着林微姝轻轻说道:“大统领,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什么都随你高兴。” 沈侑心忖人生在世行事随己高兴有何不好。 不过林微姝这般说,沈侑亦觉冤枉,只说道:“怎能说随我欢喜?我也只道你今日必然心情极佳,所以才来寻你。” 这话说得林微姝有些听不明白了。 沈侑微微一笑:“傅家之事,我料你也会高兴几分。” 林微姝怔怔看着沈侑,想了一下,忽才明白沈侑言下之意。 她一咬脸颊内侧肉,心里又酸又苦又失望:“我为什么会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 沈侑一怔。 林微姝道:“傅玉珠死了兄长,又被退婚,嫂子也自尽。于是,我这般看着,心里一定很开心?” 沈侑也有些脾性,心里亦有淡淡恼意。小姝,脾气根本没有从前那般好。自己句句讨她欢心,她却偏说那样的话。 沈侑口气也淡淡的,也没发脾气,不过有些阴阳怪气:“是了,你内心深处许是会欢喜,可你教养和道德不让你高兴,是我思虑不周了。林女尉和我一般宽宏大量,连区区杀父之仇都不在意,更不用说什么傅玉珠。” “你说你喜欢傅玉珠,我也当真。” 他也并不总哄着林微姝,隐藏在温和面皮下脾气也显出来。 林微姝虽不惊讶,可也有点儿不舒服。 她说道:“大统领这些话也是大可不必,我自然并不喜欢傅玉珠,现在也讨厌她得很。她起心和我较量,我自然想将她比下来,巴不得她羡慕嫉妒我,我自是想处处胜她一头。”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我有这样心思,不代表会很欢喜看她家破人亡的。” 沈侑听着也没趣。 少女年纪轻,却端着架子,行事又十分固执,平白生了一张甜俏脸蛋,性子却很硬。 他也不装了,也不似从前看着温润如玉样子,林微姝瞧见他面上浮起几分悻悻之色。 林微姝心思细,瞧在眼里,心里沉了沉。 虽早知晓沈侑是个秉性恶劣之人,可这般亲眼窥之,林微姝还是极不舒服。 沈侑虽有些不快,到底还是没发脾气,似也忍下什么,对林微姝笑了笑:“你如今要寻证据,怕是并不容易。我倒有个有趣消息,想说和你知,只盼对你有所帮助。” 他那模样,让林微姝觉得沈侑是皮笑肉不笑。 沈侑言语却是飞快:“永安侯府那个老道士不是十年前做了道士?当时膝下有两子一女,皆是正房贺氏所出。长子故去,幸好宣婴和宣月都顺利长大,宣婴又承了爵,被人成为小宣侯。” “永安侯府如今还算风光,就是嫡宗子嗣单薄了些。不过到如今,这长房嫡宗倒是又要添丁。” 这料让林微姝晕头转向,禁不住道:“可今日宣婴不是前来退亲?” 她迟疑:“宣婴也不似养了外宅。” 沈侑很是不快,又觉得可惜,可惜这黑料不是出在宣婴头上。 他说道:“小宣倒是没什么,可家里老道士却不安分。” 那这瓜就有点儿新奇,林微姝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是贺氏老蚌生珠? 宣涧虽出了家,但未必真断了俗心,至少俗根还在。 她没问,但是沈侑这个好心人满足她好奇心直接回答:“自然并非人老珠黄的贺氏,是老道士身边一个侍婢妙瑛,今年不过十七,女扮男装,整日小道童装束跟在宣涧身边。” “那女子已有身孕两月,吃的是回春堂的保胎方子,替她看病养胎的是回春堂的张大夫。” 沈侑查得仔细,什么都摸个清楚。 不过说到底,也不过是宣家一桩狗血事,林微姝不知晓他为什么提。 但林微姝虽不喜沈侑,却将沈侑说的话放在心上,暗暗留了心。 她狐疑盯着沈侑时,沈侑却是一笑,旋即向她告辞。 林微姝生了会儿闷气,又撩起车帘,本欲说要去清风观。可方才沈侑替她这般吩咐,林微姝也有别的考量,于是转口说道:“去大栏栅。” 马车行至大栅栏街口,外头人声鼎沸,喧闹声响顺着车帘缝隙一阵阵钻进来。此处地处外城腹地,四通八达,往来多是市井之徒,走南闯北的行商也是不少,三教九流齐聚一地,鱼龙混杂,却也衬得烟火气格外浓郁。 林微姝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街铺面鳞次栉比,酒肆、杂货摊、吃食铺子挨挨挤挤。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她目光在周遭扫过,很快锁定街角那家生意红火的茶铺。 茶铺门面不算宽敞,几张粗木桌凳摆得满满当当,座中客人络绎不绝。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手脚麻利,穿梭在桌椅之间,添茶递水、招呼往来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灶台旁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生得清秀温婉,脸上始终挂着几分和善笑意,正低头揉面制作蒸食,只是移步之间,身形微微歪斜,左腿明显跛着,行动较之常人多有不便。 林微姝眸光微微一凝,心底已然有了数。 十年前崇北坊街头,岑川路遇拐子作恶,舍命追赶之时,跪地哭诉求救的,正是一名被打断腿脚、落下终身残疾的跛足少女。 这时节,宣婴已回了府,和贺氏说及和傅家退亲之事。 贺氏也叹了口气,说道:“终究是我家负之,便是有所怪责,也应受之。” 贺氏总是这样,通情达理,又性子温和。从前和林家退亲,她亦是诸多不忍,还竭力补偿,也算极是用心。 只是念及那桩尴尬事,贺氏面上亦轻轻掠过一缕阴云。 她暗暗掐着手心,指甲掐在肉里,不觉泛起一缕疼意。 “还有就是家里那桩事,还劳你在外寻处宅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122 下跪 贺氏这样说, 宣婴面色生出些变化,到底也未曾说什么。 贺氏也瞧出宣婴心里有点儿气,于是口中说道:“便是生下来, 也不过是个庶孽。其实也没什么, 你爹要真想得开,不做道士还俗, 又能如何?偏生,他也还是不肯回家。” “我也问过了, 只说没打算给正经名分。在外置一处宅, 把孩子生下来, 以后每月去账上领一笔银子, 也就这么过活。” 身为当家主母, 贺氏也将这些盘算极妥帖。 不过说来说去,嚼着这些话,贺氏到底还是有了些情绪。 她冷冷笑着:“再者, 便算大爷认下来,便算是个男孩儿, 便算以庶出之身上了族谱。也不瞧瞧到底多大的年纪。你已承了爵, 又在陛下跟前得脸。一个区区稚子,又能如何?” “以后在府中, 还不是瞧人脸色过活。” 宣婴说了声是。 贺氏说这些话, 除了想要说服儿子, 更想要的是说服自己。 她已占尽上风, 熬出头了, 便是添两个外室,多几个庶孽,也是并不打紧。 自己巍然不动, 本也不必慌。 只是,人心肉做,贺氏到底还是不大舒服。 可那个妙瑛根本不值当与之生气,只是年轻,连貌美都比不上当年的倪淑君。 当初倪淑君样样胜过贺氏,但脾气没贺氏好,贺氏靠着伏低做小,也是赢了倪淑君这遭。 倪淑君气性大,只觉没脸,在京中贵眷中呆不下去了。她说是要做出家人,可是又舍不得头发,于是不做尼姑,做了女道士。 也是清风观的那位青月道人。 贺氏曾经也为胜过倪淑君得意,倪淑君当年风华正茂,裙下之臣无数,谁都没想到宣涧居然择了低调贤惠贺氏。 可是这份得意,伴随天长日久,也渐渐消磨殆尽。而如今,一个外室妙瑛,都让贺氏溃不成军。 妙瑛抵不过倪淑君的一根手指头,也没什么学识,更没什么气度,只胜在年轻丰腴。听说老道爷不打算给腹中骨肉一个名分,妙瑛十分害怕,对着贺氏也流露几分讨好之意。 就这么一个女子,宣涧却看得上。 还有就是自从回了府,宣涧从未正眼看过老妻一眼。 哪怕贺氏养尊处优,保养得宜,丈夫望她只当她是泥塑木雕。 十年前,宣涧做道士前,对着贺氏已像个和尚。哪怕初一十五,来到贺氏院子里,睡的也是素觉,也是不乐意沾什么。 她远远比不上一个丰腴无知毫无见识的村女。 这些女人的耻辱涉及房中事,贺氏自然也不好在儿子面前数落。但那些羞耻之意却十分扎心,贺氏也不如表面上那般释怀。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觉说道:“不过咱们嫡脉大宗确实人丁稀疏了些,也该多添几个孩子,依我瞧来,你还是早些成亲。那林女尉也不似能定得下来性子,纠缠也空耗光阴,安之,你也应思量些别的人选。” 她只字未提傅玉珠,哪怕从前贺氏对傅玉珠很和善,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之所以提及林微姝,不过是因为宣婴仍然在意罢了。贺氏内心深处当然不欲林微姝和宣婴重修旧好,毕竟从前她待林氏母女刻薄了些,再见也是尴尬。 宣婴如另娶别家女儿,贺氏仍会是个和善的婆母。 又过了几日,林微姝再次去了清风观。 清风观隐于城郊林木之间,青瓦素墙,庭中花木疏朗,一派清幽静寂的模样。林微姝踏着青石甬道走入观内,往来皆是布衣素裙的女道姑,见了她也只微微颔首行礼,显然早已熟识。 观中主事的青月道人,不仅道学精深,还略通岐黄之术。平日里她常亲手炮制丸药,炼些治风寒、疗外伤的寻常丹药,分赠给周遭穷苦百姓,在市井乡邻间颇有善名。 女观之中皆是女子,气力远不及男子,研磨药材便另寻了巧法。 院角立着一具厚重石杵,以绳索滑轮悬于梁上,借重力将石杵高高拉起,再骤然松落,借坠势捶捣药料,省时又省力。这般光景,林微姝前几次到访早已看得分明。 禅房内静悄悄的,推门而入,青月观主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眉目间虽已染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窥见当年风华 京城许多人知晓这桩旧事,知晓青月观主俗家姓名是倪淑君,当年京中最招摇贵女。不过因和宣涧那些个纠缠不清的情事,倪淑君出了家,做了女道士。 林微姝敛了神色,开口道:“观主,今日我前来,并非私下探访。顺天府衙已下传唤文书,邀你前往公堂问话。念及你清修多年,又素来心怀善念,我不愿让官差登门惊扰,失了体面,便亲自过来知会一声。” 话音落罢,禅房里一时陷入沉寂。 青月道人垂眸,久久没有言语。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晓了。尘缘旧案纠缠十载,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我随你走便是。” 语气落定,她抬手整理了一番衣袍,神色从容。 林微姝见她应下,心中微动,又补充道:“此番被传唤的不止您一人,永安侯府的宣老侯爷,亦在名单之中。” 青月观主闻言,眼帘微阖,蓦然讥讽一笑。 整座清风观依旧安安静静,唯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尽数散去,顺天府衙即将开堂审案。林微姝早早起身,知晓公堂之上变数难料,便简单用了早食。 桌上只摆着粗面蒸饼与水煮蛋,饱腹又稳妥。她浅浅嚼食下肚,清水也只抿了两口,唯恐中途出了不便,误了审案正事。 刚收拾妥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顾娴阻止声,林微姝心下微疑,抬步走出厢房。 才出房门,她便见贺氏一身常服,神色焦灼,步履匆匆地领着一名少女入了院门。 少女正是宣家嫡女宣月,往日里娇养深闺,性子十分骄纵。此刻宣月却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显然被一路催赶,心中满是惶恐。 贺氏素来将这个女儿疼如掌上明珠,平日里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可今日眼见事态危急,早已顾不上诸多疼爱怜惜。不等林微姝开口问询,她猛地伸手,用力按住宣月的肩头。 “月儿,快跪下!” 宣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颤,膝头一软,已被贺氏强按着跪倒在青石板地上。 林微姝见状连忙上前阻拦,伸手想去搀扶:“侯夫人这是何故?有话不妨好好说,万万不可如此。” 可贺氏动作极快,已然按着女儿伏低了身子,全然不理会林微姝的劝阻。她立在一旁,眉头紧锁,面上再无往日世家主母的从容温婉,只剩满心惶急,目光直直望向林微姝。 贺氏:“都怪阿月,这丫头被我宠坏了,总说些无礼言语,使得小姝你对安之颇多误会,也对永安侯府颇多误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123 她与宣婴争 贺氏一直这般有手腕, 绵里藏针,句句都是软和的大道理。虽如此,林微姝还是被她这样举动惊了一下。 宣月素来骄傲, 性子倔强, 从前也对林微姝处处针对。如今被贺氏这般强行按下,面上也尽数是屈辱之色。可她抬起头来时, 也还是禁不住软语恳求:“林姊姊,我知晓错了, 是我从前不懂事, 这般对你无礼。” 但其实哪怕三年前, 宣月也未叫过林微姝一声林姊姊。 此时此刻, 宣月亦确实在服软。 想到母亲所教, 她赶紧说道:“你与我兄长本是神仙眷侣,他亦是对你心心念念,从无忘情。只我说了许多不中听言语, 把你们感情搅坏了,而今他心心念念, 都是你。” 林微姝听得脑壳发疼, 也没什么大仇得报欣喜感,只说道:“你先起来说话。” 宣月却不起来:“可那些话, 许多都是傅姊姊, 不, 是傅玉珠教唆所说。我年纪小, 不懂事, 不明白是非,所以被她教唆。” “我这傅姊姊心思却是太深,自幼又痴恋我兄长, 是故使出了许多手段,就是为了得兄长欢心,使出些龌龊手段非要拆散你。” “林姊姊,我如今知晓了,你才是厚道人。若不是母亲对我讲,我也不知晓,之前书社那桩案子,她有心舍了我全自己名声。她那心思,甚是深沉。” 林微姝眼见对方死缠烂打,也不争辩,左顾右盼。 贺氏由着女儿赔罪,此刻又接话:“你与安之这般大好姻缘,如若就此断了,岂不可惜?玉珠性子蛇蝎,幸喜已经退了亲,而今却是拨乱反正,正是再续前缘时候。一双好儿女,从前好缘分,断了岂不十分可惜。” 但之前贺氏却不是这样对宣婴说的,她说林微姝不定性,纠缠起来没什么好处。她也嫌林微姝脾气硬,看着就会计较从前之事,于是心里面有个疙瘩。她乐意做别人眼里贤惠大度的婆母,不过在林微姝跟前,到底还是不大能演下去了。 但如今,她却一副宽厚长者样,口里只道:“从前种种,各自有许多不容易,而今能成其美事,也是极好。我知晓小姝你有抱负,也非寻常俗流,家里自是不会拘着你。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不跟人争性子,什么都说好。你与安之难得是两情相悦,小夫妻什么事都有商有量,日子自是极好。” “这年少时情谊,方才是最难得。” 林微姝心忖果真是亲母子,连口中说出来的话竟也一样。林微姝之前已和宣婴争辩了一回,如今也无再辨心思。 眼见林微姝不咸不淡的样子,贺氏心下亦不免不舒坦。只如今,她也懂委曲求全。且先哄住林微姝,至于以后,总归也不能再毁约了,娶肯定还是要娶的。只是待入了门,总会有些水磨法子令林微姝依顺听话。 贺氏样子瞧着软面似的性子,论及宅斗,倒亦有了杀伐果决之风。 而且林微姝虽未点头应允,但也没落脸子拒绝,于是贺氏瞧在眼里,不免亦添了几分的希望。 可下一刻,林微姝就溜入院中,换张青、李蓝二人入内。 宣月一看有两个外男在场,也跪不下去了,只得匆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泪水,面颊之上却透出了几分羞恼。 “林微姝,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微姝也不计较她不唤自己林姊姊了,只说道:“侯夫人,今日我尚有别事,且先告辞。” 今日上公堂,林微姝准备得仔细,饮食吃得干净,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她更不欲与眼前两个女子争执起来,平添变数。 贺氏倒也不至于杀人灭口,不过推诿之间,万一有什么伤损,便是极不好。纵然之后永安侯府诚心赔罪,付什么汤药费,也是误事。 贺氏母女跑来又哭又闹,林微姝并没有太大感觉,也没什么得意之情,只觉自己还是稳妥些行事才是。 林微姝小心谨慎溜上马车,宣月已起了身,也恢复往日脾性:“林微姝,你生一副蛇蝎心肠,不过因我兄长弃了你,你便恨不得使永安侯府名声尽毁。亏得兄长当初窥破你真面目,方才断了亲事,也不是因你家落难的缘故。” 林微姝也不理会,只催车夫老陆快快离开。 耳边听来贺氏呵斥,宣月亢奋嗓音低了些,倒是贺氏温绵柔和嗓音响起:“小姝,快快回来,有什么事好好商议。你这般直来直去,外人不明白你,不定议论成什么样子,只怕平白坏了名声。” 林微姝让老陆车行驶更快些。 永安侯府也是一屋子奇葩,谁家女娘嫁进去只怕也是刀山火海。傅家遭遇大劫,可傅玉珠断了这门亲事,说不准还是一桩福气。 顺天府衙正堂庄严肃穆,檐下差役分立两侧,水火棍拄地,肃静牌高悬。 尹府尹身着青色官袍,正襟危坐于上首公案之后。 公堂左首特设一把太师椅,坐着的正是宣涧。 宣涧身份尊贵,到了公堂也有把椅子坐。说是做了这么多年道士,到了公堂之上,宣涧也不似方外之人。 他身侧站着青月道人,两人一坐一站,虽传了许多狗血故事,此刻两人看着也并不熟络。 不多时,脚步声自堂外传来,林微姝提步走入公堂。她一身端正女官服饰,腰佩令牌。 依照规制,林微姝仅有稽查举证之权,并无坐堂审案的资格。此番早早写好卷宗条陈送至顺天府,其中包含连日来搜罗整理的人证、物证与供词。 顺天府既有稽查之权,又有拘人审案权力,林微姝只有稽查之权,却无审案之权。是故她需写明条陈,罗列证据,送至顺天府,再由顺天府公开审理,有点像公诉人。往日里顺天府审案是自己搜罗人证物证,这次却是由林微姝提供。 尹府尹:“宣侯爷,本案由林女姝稽查举证,牵扯多年旧案,还望侯爷据实回话。不知侯爷可有请讼师代为辩诉?” 宣涧端坐不动,淡淡开口,声线低沉:“不必劳烦外人。犬子宣婴熟稔当朝刑律,便由他上堂,替我分辨应答。” 这话一出,堂内倒没人诧异。大家族遇上官司纠葛,向来少有聘请市井讼师的先例。一来讼师出身低微,往来出入,于家族颜面有损。二来凡求取功名,本就必修刑律典章,日后若是出仕为官,断案理讼更是分内本事。族中但凡有才学、通律法的子弟,出面代为应讼分辨,乃是常态。 世间不少屡试不第、功名无望的读书人,苦读律条半生,最后走投无路,才沦为游走公堂的讼棍,靠帮人打官司谋生。 这年头读书是真能懂点法的。 尹府尹颔首应允:“既如此,传小宣侯上堂。” 差役高声传喝,声音穿透整座公堂。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走入堂中。宣婴面容沉静,行至宣涧身前,先是对着上首尹府尹依礼行礼,随即侧身站定,立于宣涧身侧。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向对面的林微姝,四目相接,没有多余情绪。 昔日青梅竹马、情意绵长,后来误会丛生、隔阂渐深,又经侯府内宅几番搅扰拉扯,到了此刻,二人隔着公堂方寸之地,已然站在了对立两端。 从前二人颇多争执,吵得急了,宣婴不免道:“我已处处让你,还待如何?” 林微姝本来好好性儿都被宣婴磨出了暴脾气:“我不需要你让,你让便是认定我错了,做出一副不屑和我争论样子。意思是我错你对,你宽容大度,我不知好歹。我本没有错,也不需你让。” 从前两人便这么争,一时吵得要断情绝爱,接着又和好如初,这般反反复复。 到如今,两人终于站在这么堂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124 大禁言术开 顺天府衙大堂之外的廊下、阶前空地, 早已围满闻讯赶来旁听的市井百姓。 顺天府依循律例大开公堂,准许民众驻足观审,只预先派了数名衙役分立外围, 手执戒棍维持秩序, 但凡有人高声喧哗、胡乱插话,便当即上前喝止驱赶。 一众百姓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语声压得极低,恰成朝堂律法之外的民间民意管束。 人群偏隅的廊柱阴影里, 立着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 正是沈侑。 他身着寻常青灰素布长衫, 头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面纱, 将眉眼轮廓遮去大半。寻常人窥见, 见其一身打扮,也只会将之当作怕风怕尘的寻常士子,半点瞧不出他尊贵出身。 沈侑素来惯于隐匿行踪, 行事素来不喜露于人前,一如蛇类喜掩于暗处。 自归回卫国公府之后, 沈侑原以为凭自己对什么都没长性的性子, 不消多久便能将这名性情执拗的女尉抛在脑后。 偏偏事与愿违。 归于国公府,他往往睁眼熬至三更, 心头莫名空落烦躁, 满脑子不由自主浮现林微姝伏案阅卷、言辞利落的模样。 实在熬不住心绪纠缠, 他曾瞒着府中仆从, 独自悄然折返往日在外城租住的小院。院落早已交由仆役打理, 虽不住人,却亦扫得干干净净。 他无声一人躺卧在旧时床榻之上,隔墙便是林微姝租住的宅院。 夜色沉沉之中, 隔壁窗棂常年透出一点摇曳烛火,不用细想也知,定是林微姝秉烛埋首,翻阅案卷、梳理证物,日日勤勉不休。 没有无端烦闷扰心,隔着一堵薄墙伴着邻院灯火,沈侑心绪躁动缓缓消散,竟难得一夜安眠,一觉睡到天光破晓。 那日醒来,他良久无语,心绪难平。 此刻他身侧百姓压低声音闲谈,话语飘入沈侑耳中。 “这位林女尉当真了不得,敢对着永安侯府上公堂举证,寻常官家女子躲都来不及。” “谁说不是,听闻从前还和小宣侯定下婚约,如今闹到公堂对立,世事难料啊。” 沈侑面纱之下的眉眼微微暗沉,默默收回些许心神,继续隐匿身形,静静窥探堂中所有动向。 公堂之上,尹府尹端坐公案之后,已开堂审案,着令林微姝陈情控诉。 宣婴上前半步,对着尹府尹拱手行礼,谈吐沉稳有度:“府尹大人,晚辈代家父回话。卷宗之中所列不少条目,时隔十余年,岁月久远,家父隐居道观不问俗事多年,诸多细节记不真切,还请大人逐条问询,晚辈逐一辩驳质证。” 宣婴平时是闷沉性子,如今却是透出些锋芒。 林微姝:“青月观主,老侯爷久不理世事,不善口舌言辞,故令其子为其分辨。不知你与宣老侯爷是否熟络,乃至于也需小宣侯代你分辨?” 青月观主说是和老宣侯有段情,可说来说去,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这些年里并未听闻二人间有何来往。 青月观主亦如幽幽枯井,沉沉说道:“并不熟络,亦不敢劳烦小宣侯。” 林微姝轻轻嗯了声,容色不变,似有感慨:“那观主可需另寻旁人替你分辨,又或者请个精通刑名状师?” 青月观主淡淡道:“不必!” 她似并不将自己生死荣辱放在心上。 林微姝向尹府尹行礼:“今日所审两桩命案,一者是十年前岑川被杀案,凶嫌青月观主,一者是上月被杀朱衣卫指挥使郑桐,凶嫌宣老侯爷。” “而今我欲陈情岑川被杀一案。凶嫌青月观主并未请托旁人替他分辨,还请小宣侯闲站一旁,稍时再论。” 尹府尹也会意,还令人给宣婴搬了一张太师椅,令小宣侯也从旁稍坐。 他心里也赞林微姝,觉得这林女尉倒是十分精乖,特意将连环案拆成两桩案,褫夺宣婴发声。 宣婴眉头一拢,并不满意。 林微姝看出他心思,不觉道:“还是小宣侯觉得,这两桩案其实是一桩案,其实皆与你父亲有关系?” 宣婴皱眉,冷声:“林女尉,你不必这般巧言令色——” 林微姝这副样子很陌生,也让他很是讨厌。她已全无曾经质朴之气,只这般极爱摆布唇舌。 林微姝:“若审案过程中,有涉及老侯爷的言语,小宣侯再分辨亦是不迟。” 宣婴冷哼一声,到底还是落了坐。 沈侑在一旁看见了,面纱后的面孔微微含笑。 小姝已日益锋锐毕露,耀眼逼人。看着林微姝这副样子,沈侑内心充满了极为充盈的满足感。 他可是亲眼窥见林微姝哭哭啼啼,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 见证她第一次查案,第一次上公堂,穿上女尉装束,一步步成熟稳重。就如自己亲手打磨的好作品,如此日益完美,令人为之心折。 林微姝方才和宣婴四目相对,是油然而生一缕兴奋之感,很想针锋相对一番。不过她也不是那等由着性子来的性情了,公堂之上也不讲究什么快意恩仇,更不是切磋较量竞技场。 是故林微姝先卡程序令宣婴闭嘴。 施展了这大禁言术后,林微姝方才开始陈述案情。 “辛酉年三月二十九,月州土司之子岑川,于京城崇北坊跟人发生冲突。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之后,岑川尸首在极远京郊发现,胸骨尽数碎裂。” “此案有三处重点。” “其一、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二、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三、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既无出入记录,说明岑川不是活人出城,而是死后被运出去。而且当时事发突然,岑川又未骑马,当时证人皆说岑川是靠两条腿追出去。那拐子却有辆马车。如果距离太远,岑川必然会被撇下。” “说明岑川遇害地点就在崇北坊附近,也不知道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居然当真被追上。” “可如若是拐子杀死岑川,没必要将岑川尸首运出城去。毕竟出城抛尸非但没什么好处,反倒在过城门时平添几分风险。万一被守成兵卫翻出尸首呢?” “不是拐子杀了岑川,岑川又已追上拐子。那么可能性便是这样,这位月州少主心肠极热,又武技娴熟,加之拐子生恐惊动巡城兵卫,是故被赶来的岑川打跑。” 宣婴蓦然开口:“我虽然不当言,但林女尉此言大有破绽。” 林微姝倒是不生气:“我知晓,小宣侯是想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岑川并没有追上拐子,可就在这时,居心叵测的杀手赶至,在崇北坊附近杀了岑川。” “确实有此可能。但遇害的是月州少主,当时整个京城都被惊动。那几个拐子如此行恶,不过是因京城来往人口太盛,是故管不过来。可当时岑川之死闹得满城风雨,那拐子头领名唤崔老三,底细早查清清楚楚,不单官府追击,就是京城帮派也齐齐出动,却皆无影无踪。如今那几个拐子都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影。” “这只有一种可能,岑川确实追上了那几个拐子,接着救下几个被拐孩子,打跑几个拐子。” “为遮掩这桩事实,这几个拐子方才会消失无影无踪。” “发生冲突是崇拜坊附近,救下几个孩子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去官府报案?那时节,岑川首要便是安置几个孩子吧。” “他当年只十三岁,有血气之勇,但是还不大会安排一些琐事。崇北坊附近,恰好便有清风观。观主是倪家姑娘倪淑君,因极有悟性,又或者身份非凡,那时已做了观主。也就是咱们眼前的青月观主。因为清风观扶危济贫,名声是有的。” “那时节,岑川打跑拐子,带着几个孩子上门,恳请观主安置。” 林微姝:“然后,青月观主便杀了他,还有那几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125 傅玉珠隐隐 此时此刻, 衙外人群之中亦多了一道婀娜身影。 傅玉珠此刻亦在人群之中,容色变化,似是痴了一般。她亦戴着面纱, 遮着自己面容。其实傅玉珠从前是不会遮着脸蛋的, 大胤民风开放,贵族少女策马而行也是寻常事。她之所以遮住脸, 也乃是因为不欲被旁人认出来。 因为她身份亦十分尴尬,她是永安侯府悔婚受害者。若一切顺风顺水, 她本应待嫁宣家。 今日来次, 傅玉珠也对自己心绪说不清道不明。 是因她恨宣婴? 是了, 受如此羞辱, 不恨是不可能。如今宣府倒霉, 居然是被林微姝咄咄逼人,如此质问,傅玉珠自然乐得来此看个乐子, 这般欢喜一番。 还有便是,傅玉珠对这连环凶案亦十分好奇。 又或者她想看一看, 宣婴到底会有什么下场。 百般心思流转心头, 揉杂成极微妙情愫。 这时傅玉珠亦是眼尖,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竟是岑玉娘。 岑玉娘着男装, 模样俊俏, 只是眸色如冰。傅玉珠这般打量时, 岑玉娘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惹得傅玉珠通身一凉,竟不觉生出了几分寒意。 两人本便熟络,傅玉珠虽戴着面纱, 可岑玉娘应该也是能认出她的。可这般目光相对,岑玉娘眸中凉意却未加丝毫消退,自亦令傅玉珠心尖儿巨颤。 傅玉珠亦是曾怀疑过,如今曾经怀疑倒是成了现实,岑玉娘与她一番交往也不过是刻意为之罢了。 可惜她从前心气儿高,目高于顶,竟将岑玉娘当作最要好的手帕交。 傅玉珠头晕目眩,眼前微微发黑。 自己已然是家破人亡,兄嫂皆亡故,傅家眼看着便要败了。连她最要好的手帕交都不过是处心积虑。 自己此生,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傅玉珠通身发软,几乎要站不起来,却堪堪勉强支持站住,心尖儿却禁不住流淌几缕凉意。 旁人无从知晓傅玉珠那些个复杂酸苦心绪,公堂上的官司仍打个火热。 林微姝如此质问:青月观主抬起头,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口里说道:“是吗?林女尉可有什么证据?” 林微姝:“首先是杀人手法,当时岑川是胸骨尽碎而死。仵作验之,说他是因胸骨被人重击而亡。女人通常没这把力气,是故仵作断定杀人者乃是个男子。” “但其实清风观是女观,女子体弱,又为应付日常琐碎事,是故也有一些巧妙的办法。观中设了一具厚重石杵,以绳索滑轮悬于梁上,借重力将石杵高高拉起,再骤然松落,借坠势捶捣药料,省时又省力。” “如将人身躯置于其下,虽是女子,也能击碎人的胸骨。” “第二,就是不在场证明。当时满京城最有嫌疑杀人凶手是青骠将军傅玉书。案发当日,青月观主做供,说自己和傅玉书在一道。虽如此,当时也仍十分惹人疑窦。” “毕竟傅宣两家关系十分紧密,前些日子,傅家女娘不是差些和小宣侯成亲?既是通家之好,观主又和老侯爷有那么一段情。那么当时旁人猜想,是不是青月观主为了旧情,做了假证供。” “事实是,案发当日,傅玉书确实没有和青月真人在一起,而是去杀人。他夫人陈氏孤女出身,由族叔抚养长大。族叔陈言生有一些不轨的龌龊心思,因而不允陈瑛嫁人,竟要侄女做个天长地久的老姑娘。” “谁都知晓傅将军爱妻,为娶其为妻,又为护陈瑛名声,傅玉书便杀了陈言生。” 尹府尹欲细问时,宣婴不觉插口:“简直胡言乱语。林女尉此言此语,可有凭证?” 宣婴这话十分僭越,惹得尹府尹十分不满,只是不好细说他,但尹大人心里是冷哼了两声。 林微姝也不着恼,也不生气,只缓语解释:“从前是没有什么证据,但傅玉书死了后,证据便有了。” “那年陈言生途遇劫匪,遇刺身亡,其实有个老仆人窥见是傅玉书下的手。只是那时傅家势大,老仆人也不敢说什么。而今一问,他也尽数招认,已写下供词,签字画押落实。便是上堂做供,也是可以的。” 宣婴面色阴沉,面颊铁青一片。 而尹府尹更快声道:“此桩供词,本府已是看过,更令人仔细盘问,并无错疏。只因乃是别案,又因傅玉书身死,是故便不再令其上堂陈情。” 但若宣婴再有什么异议,将那老仆人再传唤上堂亦无妨。 宣婴面色不虞,却也再无置喙之词。 傅玉珠人在人群之中,面色却红白交加。遮着面纱,无人知晓她的窘态,只她内心如翻江倒海,水深火热。 兄长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应人死为大,还能怎样?林微姝偏生不依不饶,人前把这些事情扯出来,落了阿兄颜面,更使嫂子名声受损。 无论怎样,哪怕兄长真做了这些事,也是真情所致,又有几个男子有兄长的情长?一个女人遇着这样事,肯定要用一些狠些手段才能脱身。兄嫂到死都是恩爱夫妻,可如今这些事却被扯出来。 她心里不断埋怨林微姝,任由内心怨毒和恨色弥漫。 但与此同时,一缕说不出的恐惧涌上了傅玉珠的心头。不是因为林微姝,而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仿佛,有什么事会发生,令自己措手不及。 她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思,只能不断埋怨林微姝。 似乎亦只敢埋怨林微姝。 林微姝已继续说道:“当时傅玉书在城东杀人,那日偏生岑川死了,又疑在他的身上。别人相疑,偏生他并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时候青月真人现身,说是肯愿为他作证,说彼时两人在一处品茗论道,傅玉书自然是乐意。” “他不但乐意,只怕还有些感激。只是,感激之余,他怕也有些疑惑,为何青月真人肯替他做伪证。” “直至上月,傅玉书终于发现了这桩秘密,所以得意洋洋。” 宣婴绷紧了身躯,蓄势待发,等着林微姝言语涉及永安侯府。一旦林微姝提及宣涧,宣婴必然是不留余地的呵斥。 无凭无据,凭什么将这些脏水泼在永安侯府身上。 但林微姝不给他说话机会,巧妙的转了话头,口中说道:“既已证明十年前的案发当日,傅玉书另犯凶案,那当日青月真人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还请大人传证人单芳上堂,她可指证此事与青月观主有关。” 尹府尹亦允之。 宣婴无说话之机,抿紧唇瓣,面颊透出了几分青色。 而公堂外的傅玉珠一颗心也咚咚跳,似要跳出胸腔。 对于傅玉书掺合之事,林微姝点到即止,并未继续说下去。这是林微姝公堂控场策略,并未将所有事都说透。 就如今日,林微姝所控在场凶嫌两条罪状,一是谋杀岑川,二是谋杀郑桐,却并无傅玉书之死。 因为证据不够确凿,林微姝暂未提及,免得节外生枝。 但林微姝不提,傅玉珠却是会想。 林微姝说上月傅玉书知晓真相,所以洋洋得意,那傅玉珠记得之前兄长确实颇为得意。 那时节,兄长按着傅玉珠的肩头,也没那么反对傅玉珠嫁入宣家了。兄长说话十分笃定,说宣家不敢待傅玉珠不好。 那时傅玉珠其实也是有几分奇怪的。 念及于此,傅玉珠也不觉咬了一下唇瓣。 因为兄长知晓青月真人说了谎话,知晓永安侯府有命案?因为岑川的死和永安侯府有关系,可傅玉书却白担了这个虚名? 既然兄长并未杀人,为何畏罪自尽? 为什么嫂嫂那日替兄长准备不在场证明? 为何嫂嫂也要自尽? 傅玉珠汗密起来,禁不住通身燥热,忽觉这一切极是可怕。 这时节,一名妇人已被领上公堂。妇人面目清秀,粗手粗脚,只是行动时有些不便。 她跛了一足,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一些有心人瞧在眼里,便不由得想起当年旧事。根据周遭百姓口供,当时就是一跛足少女指认拐子,方才令岑川出头相救。 “民女单芳,见过大人,民女就是十年前被岑川所救跛足少女。” 妇人亦抬起头。 十年前,她十四岁,一晃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跛足少女也壮实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126 上一次,他 十年来, 单芳心里一直有个秘,使得她十分困惑,辗转反侧。 十年前, 她虽十四岁, 身量却十分瘦弱,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观之似也不足之症。 拐子贪财,不舍多给饭食。再者驱动小孩儿行乞, 总归要乞讨者更瘦弱可怜些。人类总是更亦同情未成年幼崽, 吃饱了饭, 长得又粗又状, 脸上又有了血气, 谁看看了还能同情起来? 更不用说单芳刚拐来时,就被生生的打折一条腿。 一个面目清秀女孩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看着便有几分楚楚之姿,那样才可怜可爱惹人疼。 那年, 岑川也是个莽性子, 这般不管不顾冲上去,还真打跑了拐子, 将小孩儿救下来。 连同单芳在内, 统共有五个孩子, 都是断手缺脚, 身有残疾。 岑川是随父进京, 本也不会留太久,也不知如何安置孩童,于是便领着几个孩子去清风观。 可到了那处, 单芳却不愿意去。 清风观时常行善事,观主青月真人又是贵女出身,话题度十足,就连岑川也有所耳闻。 清风观是女观,哪怕不好留五个孩子里的两个男童,必也有法子送去别处安置。 可到了清风观门口,单芳却并不愿意进去。 有一次派米,单芳凑进去领米时,派米的女道士明显有点儿嫌弃。单芳衣服穿得烂,还臭烘烘的一股子酸臭味。 派米的女道士年轻,其实清风观既有名,一些富贵人家女眷也会择清风观出家做女道士。观中也分三六九等,出身好些的女道士就不会去种菜做饭弄粗活。到了扶贫济困的日子,便打扮整齐,给那些穷人亲手分药派米。 既是养尊处优,自是受不得这个。 那女道士低低声说好臭,匆匆派米时也只到了半瓢,另一半洒在袋子外。 单芳欲说什么时,那女道士却掩鼻令其快快离开。 这件事便像一根刺,这般扎在单芳的心里。 有些人会觉得,人穷志短,一个人身份不高,日子困苦,自然不应有什么尊严,日常应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了。 这样子穷人是有许多,他们生出钝意,并不敏锐,哪怕受了些屈辱,亦只当寻常事,钝钝不放在心上。 可另有些底下之人,心思反倒异乎寻常的敏锐和介意。一个白眼,一句冷言冷语,便会死死记在心上,引以为耻。 单芳当年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那次她将米领了回去,因只有半袋,崔老三又狠狠抽了她一耳光,使她吃了皮肉苦头。然后,崔老师又让她洗干净些,一身又酸又臭,像什么样子?行乞时候也讨人嫌弃。 京里善心人是不少,可这样善心也是精致的,所见可怜者也是弱小楚楚可怜乃至于干净的。真正一身酸臭味儿,平白讨人嫌。 单芳扮乖巧,又会奉承人,崔老三也会将她放宽松些。那日领米,也许是个求救好机会。可清风观的女道士嫌她臭,便算她闹出动静,崔老三过来捂着她嘴,随意寻个理由搪塞,她估摸这清风观女道士也不会多在意有耐心。 而自己逃不走,便浪费一个机会,少不得要吃苦头,以后也会看管严厉。 单芳心思细,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嫌自己臭的女道士身上。 等获救了,岑川又领着她来此处,想恳求此地观主收留几个孩子。 单芳念及自己会被嫌弃,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愿意进去,不肯受里面女道士的白眼。岑川拿她没法子,只说让她等一等,待会儿自己领她去别的去处。 于是她在外面等,一直等。 岑川一直没有出来。 她原不会等那么久,因为从前经历使得她知晓,不要太期待旁人会伸出援手。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可岑川是个热心肠的少年,这般见义勇为,是值得她信任,更值得她等一等的。 因自幼被家里关爱,少年身上有一种天真气。 他抓着因打斗而乱糟糟的头发说道:“若清风不收,不如随我回月州。我阿姊性子最温柔,一定会待你们好。” 他是个会让家里姊姊头疼的少年,自己惹了事,却轻而易举决定让姊姊替他收尾。 单芳心思敏感,将岑川说的话反复盘,也不知晓这少年的阿姊是否真的会乐意。 但岑川让她等,她便一直等。 跛足的少女一直等,等着夕阳西下,太阳落山,天地间似笼罩上一层黑纱。 那少年一直没有出来。 是忘了自己,从别的门户离去了吗?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也都没有出来寻自己。 他们几个本来很幸运的脱身,可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一种不详之感涌上的单芳的心头。 然后过了整整十年,眼前的林女尉却是寻上她了。 林微姝翻遍旧时卷宗,留意到当时岑川未曾骑马而拐子有车代步细节,加之京城各门皆无岑川出城记录,推出岑川出事就在崇北坊一带。 假设岑川救下几个孩子,揣测他必然会寻个地儿安置救下来孩子,那时她已联想到清风观,是故令人四下打探。 十年前,案发当日,可曾见着个少年领着几个孩子出现在附近。 得知傅玉书案发当日去杀妻子的叔父后,知晓青月真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后,林微姝愈发寻得勤密。 后来便寻到了单芳。 彼时单芳已落了根,成亲嫁人有了孩子,已在京城生了根。 十年旧事,只如一梦。 可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而今单芳将当年之事,皆在公堂之上说出来。 “那日我亲眼见着那岑姓少年入了清风观,我一直等一直等,他却一直没有出来。” “等到夕阳西下,天都黑了,也未见人影。” “快到亥时,将近要宵禁,我方才离开。” “除了他,还是那时与我玩在一起的那几个乞儿,也都没有再出现。” 换做别的女孩子,见着人久未出,自然会去拍拍门,问一问。 可那时单芳是个敏感、多疑、自尊心重的女孩子。更何况她很讨要清风观的女道士,因为其中一个说她臭,这般高高在上做善事,内心却很嫌弃底下的穷鬼。 她很敏感,又过分倔强,看着自己一身寒寒酸酸衣衫,实在不乐意拍门。 哪怕岑川救下她,她很感激,又怀着期待,也不想去拍那扇门。 直到将近宵禁,她才偷摸摸离开。 她很敏感、生气,又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第二天,她才知晓岑川死了,于是一股凉意涌遍了全身,忽而意识到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而今她说道:“到了次日,我才知晓那位小郎君死了,尸首被弃京郊,胸骨亦是被人击碎。原来他出身很好,可也死了。”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那几个与我一起乞讨的孩子也没见踪影。” “我托人去清风观探问,没他们影子。” “他们没来寻我,也再没出现过。” 那小郎君身份高,却被人所杀,这件事必然不简单。因为这样的缘故,她亦不敢吱声。市井坊间种种议论,各种揣测甚嚣尘上。单芳这样听着,亦不觉心惊肉跳。自己这般尘埃,妄自议论,怕不粉身碎骨。 而今公堂之上,单芳却将这些话儿尽数道出,一如当初那个市井发难,顶着拐子鞭笞不依不饶求生的倔强少女。 宣婴已冷冷道:“虽轮不着我言语,但区区一平民女子,无端站出,忽言出这些惊天秘密,也真是如演戏一般。” 他又道:“十年前的旧事,任谁都能说一说。” “所谓人证,不能是孤证。” 他口里说轮不着自己言语,可说得亦是不少。 但和记忆里不一样,林微姝没露出熟悉的气恼样子,而是道:“小宣侯说得极是,既是人证,断不能是孤证。” “其实十年前被杀一案,闹得是沸沸扬扬,这动静也是极大。当时证人做供证词都存档在案,不单如此,这些供词还需署名,写下自己户籍身份。外来人士要写明自己下榻之处,京城本地百姓要写明家庭住址,里长是谁。这也是为了如案情发生变故,也能方便加以找寻。” 宣婴出招快,林微姝拆招更快。 林微姝:“虽过去十年光景,这京城又是人来人往。但本地土著倒是变化不大,按着当年地址寻过去,也大都寻得到当年证人。” “事是十年前旧事,若是小事,未必记得。但幸而十年前岑川之案闹得沸沸扬扬,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几个办案衙门将这些个证人反复盘问,使得他们一遍遍回忆,说及岑川因一跛足少女跟人贩子发生冲突之事。” “于是当年之事,他们记得很清楚。” “他们亦见过单芳,认出她便是当年跛足少女。” 和上一次卫兰犯案不同,这一次林微姝准备周到得多。人生在世,吃亏等于攒经验。 上一次卫兰案子里,宣婴觉得林微姝还有几分幼稚,她求到宣婴跟前时,宣婴还觉得不耐烦。他觉得林微姝有些想法总是不合时宜,总要别人牺牲替她兜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127 她不舒服 001 宣婴容色愈沉, 话已至此,但也不是没有辩驳的余地。 至少依着单芳所说,她只是见着岑川进入清风观, 之后岑川并未出来而已。 不错, 这样证词确实对青月真人颇为不利,但也不是没有辩驳余地。 他欲再开口, 但若开口,也似太着于痕迹。 但若青月真人反应敏锐, 亦可趁势搏一搏。 青月真人却未张口, 如木雕泥塑, 了无声息。 如此惹得宣婴频频皱眉。 有些话, 宣婴不方便说, 林微姝却方便说:“实则单芳证词,只能说明案发当日岑川曾带着几个孩子入清风观,倒也无确凿证据说青月真人杀人。” 林微姝话音一顿, 目光稳稳落于堂中青月真人身上:“单芳的证词虽没法直接定案,却恰好印证一桩关键。岑川救下一众乞儿、同拐子大打出手全是临时起意的意外, 没人能提前预判他会骤然带着五个残疾孩童登门清风观。” “那日青月真人安居观中修行, 先前绝无半分筹备谋害的时机,此番命案本就是一桩计划之外的突发凶案, 也不可能保证观内其他女道士那日撞见岑川入观。仓促之间行凶藏尸, 行事再周密也必留破绽, 观里但凡在清风观待满十年往上, 亲历当年旧事的女冠, 或多或少都撞见过异样,只需逐一传召盘问,陈年隐情自然瞒不住。” “当年此案能草草掩下, 不过是办案衙役全都不曾将死者之死同香火鼎盛的清风观勾连一处,被道观行善的名头蒙了眼。” 说罢,她微微侧首,看向面无血色的青月真人:“想来观主心里清楚,巡捕营的差役此刻已在清风观内逐项排查,所有入观超十年的女道士,尽数已经拘传等候问询。清风观上下,也会被细细搜查。” 宣婴方才蓄在喉间想要辩驳的话语被硬生生卡在原处。 青月真人垂在膝头的素白道袖微微一颤,原本泥塑一般僵坐的身子终于有了动静。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清心堂是我平日闭关修行之地,素来立下规矩,无论道童还是执事女冠,一概不准踏入院中半步。那四个乞儿的尸骨,就埋在清心堂正屋的地板之下。” 一语落地,堂下旁听的百姓顿时哗然,细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月真人缓缓道出隐情:“当年岑川贸然带人登门,打乱了我原本的安排,争执之下失手害了岑川性命,又恐四个孩童走漏风声,索性一并灭口。岑川尸首弃于城外,那四个孩子就地埋尸在清心堂地砖之下。” “林女尉使人去搜清风观,这些我不说,亦是藏不住。” 宣婴蓦然手心出了一层汗。 接下来,才是今日最为关键之处。 此案已是十年前的旧案,林微姝有些本事,折腾到这般地步也是十分难得。 可寻出行凶者易,寻出使唤者难。 这私底下的嘱咐,自是要避人耳目,如若证实,便需行凶之人亲口指认。 林微姝行险,公堂上如此策略,无非是欲先定青月真人之罪,再以青月真人之口指证老宣侯。 旁人知晓从前旧事,无非是宣涧一开始和倪淑君同进同出,情爱甚笃,却因倪淑君性子要强,诸多争吵,乃至于不能和顺。一时意气分开之后,宣涧便娶了贺家女娘,爱其贞顺性子,闹得倪淑君面子过不去,乃至于做了女道士。 可现在二人齐齐至公堂,说及杀人之事,这么堂内外皆有些疑心。 此二人本应交恶,但男女之间之事,本且十分微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宣月坐在贺氏身侧,指尖不停绞着腰间绣帕,言语也急:“父亲和兄长皆去了顺天府,还不知晓如何。” 她又禁不住埋怨:“林微姝亦是薄情,记恨从前那些个旧事,对兄长亦是不依不饶。” 车厢里气氛沉闷,贺氏没应女儿的话,却心事重重,想起另一桩隐秘。 那伺候在宣涧身边小道童妙瑛,原是女子易钗而弁,本是个姑娘身子。几月前妙瑛珠胎暗结,起初靠着宽袍束腰勉强遮掩身形,如今胎相渐显,肚腹已然隆起,再也藏不住分毫。 宣涧吩咐一句,竟让长子宣婴寻僻静院落安置妙瑛,悄悄养下腹中孩儿,变相纳作外室。这件事如一根尖刺,日日扎在贺氏心头,而今又浮起在心头。 而今思及宣涧偷腥,贺氏心下一动,心头浮起的也不是之前酸怒,而是生出几分不安之意。 倪淑君,不,如今是青月真人了。她记得青月真人做姑娘时,性子可谓极烈。那时候,倪淑君样子好,又与宣涧有青梅竹马情分,其实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 不过倪淑君却没有贺氏这般会隐忍。 因为倪淑君闹脾气,到底和宣涧没了缘分。 成了亲,宣涧不知怎么哄好了倪淑君,这般藕断丝连,如今出了杀人命案,竟也是二人一道被齐齐传唤。 满京城都知晓贺氏头顶绿油油。 既是这两个老姘头同谋,若倪淑君知晓宣涧而今有了个年轻外室有了身孕了呢? 倪淑君是个会顾全大局的人? 一想到这儿,贺氏就头疼。 当然宣涧偷腥也隐秘,青月真人未必会知晓,但贺氏太阳穴突突跳跳,一阵子的头疼欲裂。 思忖片刻,贺氏抬手轻叩车壁,扬声吩咐车夫:“停下,不必再往顺天府衙赶了,调转车速慢行,不必赶路。” 宣月骤然一愣,满脸费解。 贺氏抬眼,缓缓开口:“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赶赴衙门外,反倒惹得沿街路人侧目揣测。我一早便遣了家仆守在顺天府,有何消息,自有下人往返奔波传信。”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缘由。 宣月一脸困惑不解。 与此同时,公堂之上,林微姝当然亦念及这桩事。 那日沈侑说及这桩狗血事,虽听着刺激,却又似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沈侑这个小故事放于眼下倒是颇为巧妙。 青月真人出家做女道士,又无子嗣,且岑川死了对其也无丝毫好处。但当时宣、傅两家却对月州土司有些意见。如此,便很容易想到,青月真人行事是为一桩情分。 那样一来,这桩事对旁人只是谈资,对青月真人却十分值得介意。 青月真人当然知晓这桩事。 今日之前,盈盈已与清风观的小道士闲聊,将此桩事润物细无声一般令其知晓。盈盈这小丫头岁数小,又能吃,人却很是机灵。 妙瑛这个外室已出了永安侯府,是宣婴寻的宅子,对之加以安置。虽无名无分,人家日常吃喝用度也不曾亏待。每隔几日,回春堂的张大夫还会去请脉。就是吃的保胎药,也是回春堂每日熬好送来。 妙瑛青春浅薄,美貌无趣,但宣家大房子嗣单薄,宣涧亦还是盼着添些子嗣。 青月真人使了些手段,自有本事能从回春堂里打探出真情。 贺氏老了,不似当初年华,丈夫回到府上,也不会去她屋中,而是与年轻美貌道童厮混。侯府正室的自尊心撕碎一地,不过贺氏本便善忍,而且如今已算是熬出头,故不觉睁一只眼闭只眼。一如年前时样子,将这些苦处都吞进去。 可贺氏忍得,青月真人却未必忍得。 那时节,宣涧听着青月真人说及杀人,他从通州之地匆匆赶回来。 这般的风尘仆仆,宣涧面上却不由得泛起了几分喜色,回过神来时,只说道:“淑君,你待我之情谊旁人皆不及,谁都比不上,只你能帮得上我,使我能称心。” “不如你蓄发还俗,我休了贺氏,娶你为正妻。” 青月真人想,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她对宣涧说道:“我留在清风观,也不要紧。如今我心思淡了,也不愿意去永安侯府。你名下已有两子一女,也能交代得过去。贺氏想要,便让她做这个永安侯府的当家主母。不过你既对我痴心一片,为我守着如何?” 再之后,宣涧便也推去俗务,一心修道,做起道士。 念及于此,她也替宣涧守了许多年的秘密。 便是宣涧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愿意娶她,她也不乐意了。男人贞操总归是很要紧,宣涧已经娶了贺氏,与贺氏做了夫妻,贺氏又替宣涧生了孩子。她只念宣涧一个人,可宣涧却旁生枝节,那贺氏又惯会忍耐,哪怕被休弃,也会示弱显可怜。 破镜重圆,怎么都有一根刺,她不乐意。 她不想要,可也不愿意见着贺氏那样得意。嫁入永安侯府,贺氏总是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此桩事情上胜了她,贺氏就好似大获全胜。 她不舒服,贺氏也休想痛快。 宣涧是喜欢倪淑君的,可倪淑君那近乎极端的好胜脾气令宣涧受不住。 哪怕做了女道士,倪淑君脾气也半分未减。 如今青月真人如枯木一般了无声息,谁又能知晓她年轻时那如炽热岩浆一般的性子? 可现在宣涧偷摸摸的去睡别的女人。 一个除了年轻貌美一无是处的女人。 年轻时热烈灼热的心思涌上了青月真人心头,她口中说道:“当年,是宣涧恳求我,央求我寻个法子,杀了岑川。” 此语一出,众人虽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仍四惊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128 互相撕咬 小时候起, 倪家千金就是火热偏激性子。 京中贵女之中,要属她样子生最好,脾气也最大。因年少貌美, 她裙下之臣无数。最后挑中宣涧, 也并不是永安侯府的声势,而是宣涧对她一向依顺。 年少承爵, 这一任的永安侯看着尊贵,也有脾气, 也好面子, 但骨子里却是个孱弱懦弱性子。 如此, 倒也与倪淑君喜爱控制的性情十分契合。 有些男人一辈子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娘, 由着他们对之哭泣, 恳求庇护。 本来她与宣涧是天造地设,十分契合。 可后来却出了个贺氏。 贺家姑娘没她貌美,没她有情趣, 性子温润,老实无趣。 老实未必真老实, 但无趣是真无趣。 倪淑君本来并未将贺氏放在心上。 彼时她与宣涧分分合合, 闹个不休。宣涧与贺氏一道,一开始亦谈不上真心喜爱, 无非是气气倪淑君。 可贺氏善做戏, 会挑唆, 搅得宣涧乱了心。 加之那时节, 倪淑君不查, 说了许多凶狠气话。 一来二去,宣涧亦还真的跟贺氏成了亲。 如此惹得倪淑君面上无光,干脆谁也不嫁, 去了清风观做女道士。 成亲后没多久,宣涧倒是后悔起来,他毕竟并不喜欢贺氏。成了亲,贺氏循规蹈矩,处处要宣涧拿主意,商量起什么事也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家中上下,皆要宣涧拿主意。 倪淑君做女道士,他更舍不得,苦苦哀求,倪淑君也不理会。 那时节,倪淑君心尖儿掠过一丝快意。 可这样快意到底没有持续多久,宣涧虽不怎么喜欢贺氏,可贺氏处处相让,这日子也到底过了下去。妻子虽沉闷无趣,房中事味如嚼蜡,可吹了灯,到底也添了两子一女。 十来年光阴过去,因夫妻间未曾吵架拌嘴,竟被说成夫妻和顺。 外人瞧着,这夫妻二人似乎也过得去。 那时青月真人已经做了这清风观的观主,她好胜,便是在这女观之中,也争强好胜,非要争先。因她十分掐尖要强,等闲不能落人后。 这时节她贤名渐显,因时常行善,连清风观都经营出名头。 旁人提及那些陈年旧事,也会有人替青月观主分辨,说她原心有抱负,不同俗流,本就不愿意做寻常妇人。 可当年的事,便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伴随天长日久,那根刺非但没有被除去,反倒刺更深。 青月真人嗓音干涩沙哑:“傅玉书忌惮月州收拢边军流民,是朝堂上的权谋算计,可宣涧非要置岑川于死地,和朝堂纷争半点无关,全是裹着一身抹不去的屈辱私仇。” “早年月州土司叛乱,朝廷派兵平乱,宣涧奉旨随军督办粮草,半途误入叛军埋伏圈,整队亲随尽数被困深山。” “叛军拿余下数十名贴身侍从性命要挟,勒令宣涧俯身跪拜叛军大旗,俯首臣服。宣涧起初傲骨撑着不肯屈膝,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随被叛军当场斩杀,血淌满地,终究扛不住漫天杀戮,屈膝朝着叛旗磕了头。” 一语落地,公堂之下百姓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偏偏就在他屈辱下跪的那一刻,岑川带着月州乡勇连夜奇袭叛军营地,一刀破开围困,将被困的宣涧从乱军刀下救了出来。” 青月真人唇角扯出一抹笑:“岑川恰巧撞破了宣涧跪地叩旗的一幕,那是宣涧这辈子最不愿被人窥见的丑事。” “后来,他便哀求至我跟前,求我除了他。” 青月真人喃喃道:“我本来不想应,恰逢岑川意外救下乞儿,临时带着孩童闯入清风观,我只觉天意如此。” 她只觉这是天意,老天爷也要她顺己心意。 少年时岑川对她言听计从,可成了亲,娶了个木头人似妻子,便渐渐与她疏远。孩子呢,这么一个个的生,先生了宣宜、宣婴,又生了宣月。贺氏和宣涧同房的次数并不多,宣涧嫌其木讷无趣,并不十分喜爱。可贺氏偏又是个极容易受孕的身子,有限的几次也抓住了机会,生了一个又一个。 来观中女客有时候议论起,也笑说贺氏倒是会生养,十分有本事。 她听着觉得十分刺耳,那些庸俗女子一句句的议论,无非是生养孩子,还有宅子中各样扯头花的琐事。 男人不喜这样木讷女人,可偏生家里会娶一个。 可真遇着一些不堪委屈之事时,宣涧倒是想起她了。其实她还比宣涧大三个月,年龄样子上看不出来,但从前私底下宣涧哄她时会叫她姐姐。 那时她只觉一切是天意,只要杀了岑川,宣涧就被自己握于掌中,逃脱不得了。 宣涧面色倒是青白一片。 这些言语自是真的。 究其原因,十年前岑川之所以被杀,亦是因当初丑态被人所窥缘故。 岑川相救,他一开始很感激,可之后却很是别扭。 其实比起傅玉书,宣涧性子还缓和些。傅玉书性子傲,瞧不上地方土司,言语多有轻慢,也不乐意朝廷蓄这几个地方土官。但宣涧性子稳重些,不似傅玉书那般气盛,反倒时常相劝。 岑川救了他,一开始他倒是感激,之后却生了心病。 十三四岁孩子,嘴上没个把门。有次宣涧劝和,岑川言语亲近:“总归是永安侯为人更好。你放心,那日之事,我定不会说。” 宣涧却听得满心不痛快,若不说,平日里也该提都不用提。岑川提这桩事,是敲打自己,要自己为月州多说话,还是借此敲打,藏不住少年心内那蠢蠢欲动得优越感? 一个毛头小子,便在自己跟前如此放肆。若他留在月州也还罢了,偏生还会跟岑通一起来京城,在京城晃悠。 岑通戎马半生,身子不怎么好。领着儿子上京城,亦是为了使其早些承爵。 为托人情,岑通自觉和宣涧关系还不错,时常带着岑川来走动。落岑通眼里,便是明晃晃的要挟了。 所以,他忽而很想要岑川死。 傅宣两家之中,傅玉书明面上和岑川并不和睦,倒是自己和月州关系不算差。事实也确实如此,岑川死了后,旁人皆疑在傅玉书身上。 可现在,青月真人将这些事都给抖了出来。 他从来对倪淑君有三分畏惧,因为这桩事,他被倪淑君紧紧攥在手里。时长岁远,年少时的爱慕情切尽数化为怖意。 男人总是年轻时最讲究,既挑家世,又挑样貌,总要样样出挑,方才配得上自己,成了亲也不吃亏。等 青月真人而今这样说着,蓦然转头,瞧着宣涧:“也是年少时一点儿看不破痴心,是故破了道心,行此恶行,原因有罪。只是,这般为他,老宣侯却是风流快活,这个岁数了,却又另纳新欢,珠胎暗结。” 她侧头看着宣涧时,宣涧蓦然冷汗津津,于是年少时熟悉惧意不觉涌上心头。 每逢他犯错,青月真人总是这般沉沉静静看着他,令人不觉生畏。 宣婴倒已回过神来,已然辩之:“当年之事,年深日久,已不可靠,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单单凭一人指证,不足采信。清风观主与父亲曾有旧情,是故别有幽恨,如今又因父亲另纳外室,因此言语污蔑亦不足为奇。” 他这么说,可话不能这样算。依林微姝看来,青月真人和岑川无冤无仇,如不是因为宣涧请托,何须杀人? 不过还未及林微姝张口,青月真人已道:“怎能是孤证?除了人证,亦有物证。当年宣涧除了亲口请托,躲去通州之际,还给我写了几封书信。我心下犹疑,他却几次三番恳求我动手。虽是十年前的旧物,但我也是留着。他虽嘱咐我毁去免得节外生枝,可我却素来念情。” 说是念情,其实是刻意留下把柄。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彼此间这般留心算计。 原来十年之前,已是彼此生疑,不过是极不甘心,因此气不顺,意难平。 宣涧欲要脱身,可这又怎么能够? 青月真人并未歇斯底里,却咬得紧:“更何况十年前案子天长日远,上月朱衣令郑桐之死,却是老宣侯亲自动手。” 傅玉珠浑身发热,上月郑桐死了,旁人皆说是兄长动手。 如今似要沉冤昭雪了,可傅玉珠却有一种异样的畏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129 那日她从宣 青月真人喃喃道:“杀死岑川, 是利用滑轮滚石,虽是女子,亦有此力气。如今杀死郑桐, 却是宣涧自己动手。” “十年前, 他人在通州地界,也不在京城, 本也有不在场证明。如今两桩案子做成一样,似同一人手笔。如此一来, 当年未在京城的宣涧便少了几分嫌疑。” 宣涧面颊凝了几分怒色, 正欲说什么时, 青月真人却从袖中娶了两封书信。 青月真人:“我似忘了, 今日本将旧时书信携于身上, 方才竟未拿出来。” 一旁书吏接过呈上,虽还未细细盘查此桩证据,但看公堂上二人神态, 应不能假。 宣涧似也泄了气,冷汗津津。 他与倪淑君交锋, 素来极少占据上风。倪淑君心思灵巧, 又有手腕,又生貌美。倪淑君一时待他冷若冰霜, 一时又极温柔体贴。少年时与之同进同出, 他从来没有赢过。 除了, 他挑了贺氏做夫人。 倪淑君不许他加以违逆, 哪怕他已人老珠黄, 却也还要守身如玉。 眼前青月观主容色平静,平静着发疯:“但凡指证,自需证据。其一, 案发当日,出现在清风观杀人的乃是宣涧,而非傅玉书。” 说至此处,青月真人又不觉侧头:“林女尉,此处真实,你必亦已然探得真情。” 林微姝亦直言不讳:“案发现场的鞋印是道士穿的十方鞋踩上去,鞋头偏圆润。鞋印脚长约八寸,足印也不似小脚穿大鞋,加上杀人手法,应是男子无疑。” “而青骠将军傅玉书死后,我对比他穿鞋子,却发觉比菜园凶手留下鞋印少上半寸。” 青月真人淡淡道:“当然是宣涧所杀。其实已是十年前旧事,可笑郑桐以为凶手乃是岑川的阿姊岑玉娘,一直不依不饶。他在岑玉娘身上寻不着把柄,细细思索,又怀疑傅玉书,又疑我替傅玉书说谎。” “这般纠缠不休,都十年了,仍舍不得放手。如此没完没了,便说要杀他灭口。一炉子迷香熏过去,宣涧下手,锤碎他胸骨。” “他杀人时穿的衣物、鞋袜,匆匆换下,鞋上有泥,衣上有血。还有杀人的凶器,就是那枚血迹斑斑的铜锏,我都悉心仔细收着。宣涧不一向如此?勋贵出身,被人服侍惯了,杀人也不知晓亲力亲为,亲力亲为了也不知晓仔细收尾。” “若无我悉心收拾,早就露出无数的破绽。当然,如今我愿尽数拿出,以证其罪。” 她这般细细说时,眼角眉梢亦平静冷锐,隐隐带着几分讥讽之色。 青月真人心下亦并不如何酸楚难当,而是隐隐有几分快意。 “至于傅玉书,是他自己凑上来。那日郑桐中了迷香,匆匆欲逃,欲从菜园子的外门出去。还真差些要如了他的意,真由着他跑出去。” “可那时,傅玉书恰好赶来,将他推了回去。推诿之间,亦攥住其一片衣服料子。” “他什么都看见了。” “不过并没有说出去——” “这傅将军抓住永安侯府这个把柄,似乎也极欢喜。” 青月观主唇角轻轻勾起,似亦有几分的讥讽。 宣傅两家本有心病,傅玉书自然甚是得意。不过,也与她没什么关系。 林微姝:“可傅玉书既非杀人凶手,那自然不会自裁。” 虽非杀人凶手,但傅玉书定也并不如何清白。 若不是有些暗昧心思,傅玉书何至于让陈氏准备不在场证明,打掩护做出人在家里样子? 说到底郑桐这么跳,大家都不高兴。宣涧不乐意岑川那档子事扯出来,傅玉书难道很想郑桐扯出为妻杀叔的旧事? 郑桐当然以为自己只是在针对岑玉娘,不过旁人却不这么看。 做人最重要就是藏锋显拙,低调不争。郑桐一颗升官发财的脑袋,又跳得太明显,自然也是自讨没趣,白白当了靶子。 有些人自寻死路,却懵然不知,死了都不知晓为什么。 如今林微姝也略去这些不相干枝节,直接问及案情。 她对青月真人甚是期待,毕竟青月真人今日已经说了不少。 青月真人亦缓缓道:“当年不过因岑川窥其丑态,宣涧便容不得。更不必提如今傅玉书手握把柄,十分恣意,觉得傅家稳稳压了宣家一头。再者若郑桐之死无人知晓,无迹可查,既有通家之好,傅玉书替宣家隐之亦是无妨。” “但若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傅玉书成为重要嫌疑人,乃至于会影响仕途。这傅玉书自然也并不乐意,这情分更到不了那个地步。于是傅家反口之前,便需要将之除之。于是有些事无论做得还是做不得,只能做一做。” “傅玉书是武将出身,不宜大开大合的折腾。人至中年,他也开始养身子,开始吃点儿丹药。只需设法换了其中一颗,外面裹了糖,这样放回去。他轮着每日吃一粒,总会死在家里面。” 宣涧原本枯井无波,如今终作怒色:“此事是你所谓,与我何干?” 真月真人无所谓:“是我所为又如何,但本也是为了你。” 而此二人方才却是并不熟络样子,看着仿佛彼此间连认识都算不上。 可是这些事却被扯出来。 公堂外的傅玉珠昏沉欲倒。 暑气日盛,傅玉珠只似要昏过去了。 兄长刚死,宣婴便迫不及待来退亲,为什么这样急?有些事,宣婴便是没沾手,也未必不清楚。 家里不能娶个有仇的妻子。 面纱后,傅玉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只觉得身子发软,都也站不稳了。 不过岑玉娘并没有上前去扶她一把,又或者并未如何留意她。就像她与傅玉珠的来往,本来便尽是虚情,并无实意。这十年光景,她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阿弟死了,还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情郎温柔,可却是处心积虑。岑玉娘日益干练,却惹父亲疑嫉。自己做姑娘时的种种憧憬,也化作烟云水气,这般消散殆尽。 有时临镜自照,镜中女娘已使她生出几分陌生之意,恍惚间竟不认得。 过去的已是过去,但要使这些过去,似乎亦需一个正式的,有始有终的了结。 案情已审得差不多了,这时节,却是沈侑着人相请。 实则青月真人肯指证宣涧时,沈侑便知己没什么变数,这官司永安侯府已是打不下去。沈侑在秘眼稀奇事见得多了,觉得这乐子也没什么好瞧的,故而也抽身离去。 岑玉娘略略一默,不知想什么,还是去见沈侑。 一见沈侑,沈侑便向其道喜,祝她大仇得报,沉怨得雪。 他觉得岑玉娘情绪不算十分激动,明明为了这桩案子隐忍十载,又在亲爹跟前受了那样的委屈,岑玉娘却并不十分情切。也不知是岑玉娘性子内敛,还是别有盘算。 不过沈侑并不在意,他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岑玉娘。 他已去了面纱,人在马车上,幽暗处一张清艳面颊十分动人。有些人空荡荡一颗人心,却偏生有幅好皮囊。 如今这副好皮囊却盈盈生辉,似透出了几分光彩。 “其实青月真人今日愿肯招认,少了一番唇枪舌战,和宣婴针锋相对,我猜小姝定也嫌无趣。” “那日她从宣婴马车上下来,哭得稀里哗啦。如今当女尉,断案子,这般肯上心,也是因她吃过苦头,做事也肯用心。” “宣傅两家如今这般,怕她倒是会觉无趣起来。以后再风光,也没处好较劲。不过这次小宣侯也未必真断了前程,还是可以折腾一番。” 他似乎和岑玉娘说话,又似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岑玉娘盯着他,摇摇头:“女孩子求上进,一开始有不甘心缘故。不过等到上了这个位置,便知晓有本事的好处,也和最初那些酸涩心思没关系。” 沈侑回过神,含笑:“我倒忘了,玉娘一开始也是被郑桐所欺,而今自是忘却前尘,当个月州之主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岑玉娘:“我纵有些男女之间的痴心妄想,直到此时此刻,才发觉已真心放下,再不复念。从明日起,我便是真正月州之主。” 沈侑倒有些惊讶:“整整十年,你倒也痴心,如今才放下郑桐。我还以为,你早不在意他了。” 他是素来不明白这些痴情心思。 岑玉娘淡淡说道:“自然不是郑桐,而是你。” 沈侑很少有被惊着时候。 岑玉娘:“也不必这般惊讶,且我既已放下,才会说出来。以后我与你,没什么相干。案子了结,明日我便会离开京城。” 十年前,弟弟死了,沈侑带着他撞破郑桐私养外宅,口蜜腹剑。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陪了她许久,温言相劝,说她为何当不得这月州之主。 虽然这其中并无半分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013 这一次,林 岑玉娘向沈侑告辞时, 他已恢复了从容之姿,温声相应。 他面上的错愕不过转瞬,须臾便敛得干干净净, 依旧是那副清浅从容的模样, 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岑玉娘侧了侧身子,呼出了几口气, 缓过劲,方才道:“明日离京, 大统领也不必来相送。” 沈侑倚在马车软垫上, 唇角噙着惯有的淡笑, 语声温和平稳:“好, 一路保重。既你不愿叨扰, 我便不专程相送。” 岑玉娘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她步履沉稳,背影挺直, 十年纠缠与心念尽数抛在身后,再无半分留恋, 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沈侑抬手理了理衣袖, 对于岑玉娘这番情意,更多的却是几分惊讶。 身为秘眼大统领, 沈侑游走各方多年, 最擅窥察人心幽微。旁人藏在眼底、隐于言行间的情愫与算计, 极少能瞒过他的眼睛。可岑玉娘这份暗藏十年的倾慕, 他竟从头到尾一无所觉, 此事想来实在蹊跷。 若真是心悦,眉眼举止难免会泄出几分痕迹,或是下意识的亲近, 或是独处时的局促,可回想过往种种,岑玉娘待他始终分寸得当,客气疏离,从无半分逾矩。 沈侑眸光微沉,指尖轻轻叩击着车壁。 他渐渐生出几分疑心。 他觉得岑玉娘这番真心吐露,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临行前道出这番心事,莫不是想借此在他心底埋下一丝愧疚? 往后他日若有需要,便可凭着这一段旧情登门相求,叫他难以推拒。 想到此处,沈侑以手轻轻掩住脸颊,轻轻一笑。 空有一副好皮囊,他秉性却是这样的多疑、凉薄、阴狠。 拆开那锦绣画皮,内里却无人心,只有被慧空和尚教出来的狡诈冷漠,漫不经心。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人情。 岑玉娘心思真也好,假也罢,沈侑既不会触动,亦不会怅然,甚至不会有自负男子沾沾自喜把女子喜欢当作勋章的自得。 他只有怀疑—— 无穷无尽的怀疑。 永远不会停歇的怀疑。 他的眸极黑,深得不可思议,似流淌漆黑的熔浆,灼热又带着剧毒。 然后沈侑非常想见林微姝。 转过巷角,脱离了马车视线所及之处,岑玉娘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酸涩顺着心口往上漫,丝丝缕缕缠上眉眼。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动作轻缓。 沈侑生得一副惑人的容貌,言谈举止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最易叫人暗自生出期许。可相处日久,她早已看清,这副动人皮囊之下,是一颗彻头彻尾的无心之人。 沈侑多疑凉薄,万事皆算利弊,从不会为旁人的情意动上半分心神。 岑玉娘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衣袖,眼底的怅惘与伤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神色。 过往种种,欢喜也好,心酸也罢,到此便尽数翻篇。京城的恩怨、逝去的亲人、无果的倾心,都留在了这片天地。 从今往后,她是独掌一方的月州之主。 沈侑无情,当年劝她的话倒是颇有道理。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则对她温声细语。 “岑玉娘,你还不明白,而今你弟弟亡故,你注定要成个了不起的女子。这月州一地,以后便会是你的了。” “你也可过得好些,使得旁人皆十分羡慕。岑玉娘,你以后日子还很长。” 一个很坏的人,却说了很对的话。 公堂之上,笔墨落定,宣涧与青月真人先后在供状上画押认罪,墨迹沉沉,一桩桩命案就此钉死。 尹府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肩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并未当堂当堂宣判结果。 此案牵扯勋贵、命案叠发,又牵连出十年旧案,干系重大。尹府尹需退堂后会同一众师爷细细商议定罪章程,整理卷宗逐层递往刑部、大理寺复核,最终还要呈入宫中,等候圣裁。 这般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十日半月。 当下,只得先将宣涧与青月真人一并收押进顺天府大牢,严加看管。 尹府尹又自感慨,经此一案,林微姝这位女尉之名,算是彻底在京城朝野与市井间传开。 也算是个奇女子。 林微姝辞别府尹与同僚,转身步出公堂。 宣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眸色微微一暗。 记忆骤然翻涌。 那日因魏红药案子,林微姝与他吵得厉害。 彼时她从他的马车上走下,留下一个背影,而后两人之间那点暧昧与牵绊,便彻底斩断,再无转圜余地。时至今日,彼此早已是云泥陌路,再无半分可能。 人说情侣之间越吵越亲热,但这世间没有吵不散的感情。 有些伤人的言语真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宣婴静立片刻,心头五味杂陈,终是按捺不住,抬步匆匆追了上去。 公堂外围拢着不少百姓,见林微姝走出,纷纷上前拱手寒暄。 林微姝从容应对几句,委婉辞谢,冲出重围。 她正欲走向路旁等候的马车,一道身影骤然快步掠至身前,稳稳将去路拦断。 林微姝抬眼,正对上宣婴沉沉的目光。 那日宣婴只瞧着林微姝背影,不知晓林微姝自己个儿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宣婴行至林微姝正面了,却瞧着一张俏丽沉静的脸。 这张脸自然不会有半点泪水。 林微姝静了静,然后道:“小宣侯可是心中怨怼?” 宣婴淡淡道:“岂敢?” 他面上虽淡,心里却好似燃了一把火,这样子熊熊燃烧,好似要将心腔子里怒意尽数焚烧殆尽。 这些事闹得这么大,甚至会有损于他的前程,林微姝便一点不在乎,一点不理会?还是她记恨当年自己相弃,乃至于如此这般针锋相对? 只是一抬头,入目则是一双十分清润沉静双眸。 黑漆漆,一如当年。 对着这么一双眼,很难想象眼前女子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心下恨意愈浓。 宣家人情很淡,母亲今日甚至未曾到场。贺氏多聪明的一个人,也许早知晓这场官司说不准会输,干脆不来免得受辱。 而自己呢,也很难对父亲如今遭遇生出什么惋惜之情。他只担心自己前程,还有宣家名声受损。 当初遇到林微姝,她却是个浓情热烈的女孩子。 宣婴一口气堵在了心头,他一口气堵在心头,每逢他心下不快时,便言语极刻薄。 而今他禁不住道:“林女尉纵名满京城,行事却靠行险。如若今日青月真人不肯招认,又如何?” 宣婴轻轻道:“是了,你因卫兰案子得了封赏,虽未得真相,可也并没有人知晓。如今,你运气又如此之顺。虽传唤永安侯府,可也不过行险。” 林微姝闻言倒未生气:“小宣侯只当我是单凭运气行险,可却也不是。” 她顿了顿,言语条理分明:“案发当日宣涧返京,行事虽刻意低调,可京门查验路引乃是定例。他身份尊贵,纵使混在人流之中,东便门值守的兵卫依旧留有印象。再者,郑桐遇害时已过亥时,京城早行宵禁,寻常人根本无法在街上通行。顺着宵禁这条线追查,很快便查到,当晚是巡捕营的刘把总私下接应,将宣涧送回了侯府。” “那时他穿的是常服,并非行凶时的道士装束,我便由此断定,他行凶后定然换过衣衫,作案时所着的衣履,多半就留在了清风观内。” 宣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 林微姝不生气,也不吵闹,这般娓娓道来,不急不躁。 林微姝:“我也知晓,若青月真人存心销毁证物,这些衣物或许便就此湮灭。可我往日因辛娘子缘故,与青月真人打过不少交道。她素来心思缜密,账目明细皆留底存痕,凡事习惯凡事留一手,绝非会彻底抹去痕迹的性子。故而在传召青月真人到顺天府问话之前,我便已带人彻查过清风观。” “哪怕她今日拒不招供,我们也早已搜出染血的衣袍鞋袜,铁证摆在眼前,你父亲罪责同样无从抵赖。” 一番话说完,宣婴唇线抿得更紧,面上青白交加。 林微姝:“除却清风观搜出的证物,还有一处关键线索。” “便是傅玉书的妻子陈氏。” “我见过陈氏一面,她聪慧通透,心思极深,纵然自尽,亦不会不留下半点后手。” “宣涧与青月真人被拘至顺天府后,我再度提审陈氏身边人。这时节,她身边贺嬷嬷方才开了口。” “陈氏临终前特意嘱咐过她,将一物转交于我。贺嬷嬷胆小,一直藏着不敢交出,直到宣涧被顺天府拘走,方才肯拿出来。那是一封亲笔信,出自老宣侯之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下当年杀人、以及后来灭口郑桐的始末。” “当日傅玉书撞见凶案,以此为把柄日日要挟,老宣侯被逼得束手无策,写下这封认罪信落在对方手中。” 那时傅玉书当然委屈,明白真相,他方知自己竟被误了这许多年。得了此封认罪书信,傅玉书又笑语威胁,说以后妹子嫁去宣家,可不能待她不好。 老宣侯自然要杀了他。 宣婴只觉心口一阵发闷,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和当初林微姝哀求自己将卫兰这桩案子查下去不同,如今哪怕青月真人不反口,林微姝也胜券在握。 他好似被狠狠抽了几巴掌。 接下来,就是些没凭没据的事。 林微姝直勾勾看着宣婴,轻轻说道:“那日你去傅家退亲,知不知道这些事?” 那日宣婴去傅家退亲,陈氏将之当成一桩威胁,因而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131 私底下被窥 没人动手杀陈氏, 但无声威胁也是一种迫害。无论宣婴怎么想,在陈氏看来,自己夫君死了没多久, 宣家便寻上门来。那么宣婴举止便是一种逼迫—— 而陈瑛也是因为这样的逼迫而死。 那宣婴呢?宣婴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 宣婴默了默, 然后道:“你猜?” 林微姝摇摇头:“无凭无据,我也猜不出。” 她又道:“如今问你, 其实话也多余。我只是想知晓,而今的你,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宣婴淡淡道:“我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而且也不想知道。父亲如何行事, 碍于孝道, 也不是我能置喙。他嘱咐母亲, 我不能退亲,我母亲不会多问,也不想知晓为什么。” “母亲依从父亲吩咐, 将父亲意思说和我知,我也并没有多问一句。父亲久不揽事, 沉迷道术, 突然却有了吩咐。可他怎样吩咐,我便怎么办。” “你问我有没有疑什么, 我当然会阻止自己多想, 更不会刨根究底。” “有些事, 隐隐约约, 好似有那么回事。可你若不留意, 那便什么事都没有。” “我和母亲,什么都不知晓。” 这时节贺氏正在绣花。 偌大侯府,也用不着贺氏亲自做女红。府上养了绣娘, 家里男女老少的衣衫皆有专人做着。可贺氏仍然在绣花,每逢她心里燥时,就会做绣活儿,将自己心气儿给平一平。 人生在世,谁没几样堵心之事? 比如年轻时,宣涧与她来往,其实不过是与倪淑君置气。 哪怕成了亲,宣涧也冷冷淡淡,一年和她亲热也不过那么几次。初一十五来正妻房中,十次有九次睡的是素觉。 等她有儿有女,只需宣涧在侯府撑个面子时,宣涧又去做道士去了。惹得旁人暗笑,只说贺氏拢不住人,说是贤惠,夫君却是走个没影儿。 可人生不就是这样? 要得到些什么,便需加以忍耐,一点点的磨疼自己。 其实,抛却其他,她倒不介意宣婴去傅玉珠。 至于林家小姝,儿子从前与她两情相悦。这样的关系,让贺氏有些,不自在。 这世间做夫妻的,哪个不是在熬? 正自这样想时,仆妇却将顺天府的消息传来,如此在贺氏耳边低语几句,惹得贺氏面色苍白。 针刺破了手,滴落丝布之上,如一朵绽放红梅。 虽无夫妻情分,可自己和宣婴脸面尽数丢了个干净。 贺氏蓦然闭上眼。 而今林微姝面前,宣婴容色亦添了几分的情切:“故陈氏之死,和我有什么干系?” “如此种种,我什么也不知晓。” “你想听什么,我丧心病狂?” 林微姝认真盯着宣婴脸瞧,瞧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宣婴还是个热忱青年,现在看上去却很冷。 说是不愿猜,其实是什么都知道。 林微姝张口:“小宣侯,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和以前很不一样。” 不仅仅是现在,也不止今日。 宣婴一怔,那张曾经英俊的且令人极其心动的脸上却浮起一层羞恼。 他冷笑:“你一开始,是不是就想说这句话?” 情意不再,于是林微姝便想要贬低他。 林微姝则说道:“不止今日,为破董国舅案子,你对玉芙用刑,屈打成招。卫兰唆使杀人,你并不打算盘根究底。再来就是今日——” “今日你如此,并不奇怪。” 宣婴盯着眼前俏脸,分辨林微姝的容色,于是从这张脸上看到一种,轻蔑。 林微姝看不起他。 恼意滔天而来,他并不觉得林微姝有资格瞧不上他,宣婴做冷色:“是了,自从宣家当初退亲,弃你不顾,小姝,于是你心里便有忌恨,成心想要报复。” “但当时永安侯府也有自己难处,你不体恤,亦怪不着你。只是,纵然送我父亲入狱,宣傅两家断亲,你还报复不够?想来,你心下终究是不痛快。” “却不知,你如何才放得下。” 林微姝心里火气渐盛,这时节,却亦有人道:“小宣侯,此言差矣。” 廊下脚步声悠悠传来,清越一语适时打断厅内的针锋相对。 沈侑缓步而来。 不似之前旁听时那样,此刻沈侑已经去了面纱。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绫衫,乌发以一支温润羊脂玉簪规整束起,玉色清润内敛,不见分毫锋芒。 虽是素衣,却是容华极盛。 就这一会儿功夫,沈侑鬓间已添了一枝玉簪花。 玉簪花素净的一串儿,也没什么别的颜色,簪旁人头上,似也显单调了些。可沈侑面颊虽苍白了些,却透出几分艳意,倒似戴太鲜亮的花反显嘈杂。 宣婴蓦然收口,只觉自己恼羞成怒的耻态被眼前这位沈大公子一览无遗。 有些话,他与林微姝私下发作也罢,若被旁人窥去,却是十分难看。 他已十分尴尬,偏生沈侑还在这处做好人。 “你怎可如此看待林女尉。” “小宣侯这些话也是大可不必,她自然并不喜欢宣傅两家,现在也讨厌你们得很。她起心和你较量,自然想将你们两家人比下来,巴不得你羡慕嫉妒她,自是想处处胜你一头。”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她有这样心思,不代表会很欢喜看到宣傅两家破人亡的。” “她为何如此?今日所作所为,无非只为查出真相,寻个公道,并无其他居心。” 沈侑替她分辨,林微姝听了并不觉得感动。 且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之前自己这么驳沈侑,现在沈侑却原封不动背下来。 听着非但没什么诚意,反倒有些戏谑。 而且沈侑话说得也怪,傅家算得上家破人亡,宣家而今只折了个久不理事老道士。 林微姝不觉眼皮跳跳。 宣婴却不知晓这其中的小情趣,不觉愈发生恼。 男子汉大丈夫,他不似沈侑这般没脸没皮的会低声细语跟女子说甜蜜话。哪怕和林微姝最要好那些日子,宣婴行事亦有勋贵子弟架势。 成何体统? 有些手段,他便是知晓,也绝不会用。 但今日永安侯府处于下风,相争亦是自讨没趣,宣婴不觉拂袖而去。 沈侑瞧他背影几眼,收了眼,凑过来对林微姝道:“小宣侯也实是可厌,不如使他们门庭败落,一无所有,省得他总来寻你晦气。” 这听着仿佛是句玩笑话,林微姝却不觉心惊肉跳。 她咬了一下内颊肉,说道:“这倒不牢大统领费心安排了。” 沈侑笑笑:“我也没安排什么。” 他一向谦虚,并不招摇,亦不是爱出风头性子。 而今有心搏林微姝欢喜,沈侑更是满口的甜言蜜语:“亦是林女尉费心办案,抽丝剥茧,方才寻处真相,还十年前旧案一个公道。” 小姝,是个需要被肯定的女孩子。 他投其所好,说这么些个好听话。 “方才岑玉娘也在,虽没和你说什么话,不过她这个人还算知恩图报,这份人情亦记在心里。你讨些报答,她也是乐意的。你可知月州也是极富庶的,旁的不说,玉娘手底下可是有金矿。” “咱们做人简单些,不闹许多弯弯绕绕,凭此人情讨些财帛也是极好的。” 沈侑心里操心,对林微姝也是处处考虑,觉得林微姝住在外城始终寒酸了些。依他所想,林微姝纵不搬来小时雍坊,亦该寻个富贵些地方住。 当然,如此一来,也是能离自己近一些。 他心如火炙,心尖儿也微微发酸。 有些酒本来就是越品越烈。 之前林微姝向他倾吐心意,他是欢喜的,可欢喜里又有一些烦恼,好似要逼着他付一些人情之上责任。 可等他和林微姝不做邻居了,那些酸意方才铺天盖地。 于是反复回忆之前林微姝说倾心自己的模样,竟觉如饮醇酒,十分心折。 他心里不由得热烘烘的,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了。 林微姝却谈不上欢喜,只说道:“大统领费心了,可你说话也谦虚了。” “十年前旧案,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乃是你献计岑玉娘,游说岑玉娘顺水推舟,将婢女翠芝推给郑桐。” 此事是沈侑主动在林微姝面前坦诚,而今自然是无从抵赖。 沈侑不好说什么,但又觉得为人确实不能太老实了。 沈侑叹息:“我一腔真诚得不到回报,反倒使你平添了许多猜疑。” 林微姝没和他言语相争,加以计较,只继续说道:“之后宣傅两家达成同盟,可一夕之间,京城传遍是傅玉书先杀岑川,后杀郑桐。傅玉书平白背了两口大锅,自然并不乐意。” “也因如此,两家利益已不一致,方才发生冲突,彼此厮杀。” 沈侑一笑:“也怪在我头上便是。” 林微姝想了想,补充:“郑桐死时,手里面攥了块衣服料子。是李蓝告诉我,说是傅玉书之物。一套衣衫虽毁了去,但宫中赏赐皆有记录,能查去留。” “而李蓝,本来也是秘眼的人,且领了两份俸禄。我知晓他的身份,必然也是得了你应允。” “也因这个关键证据,傅玉书才成为重要嫌疑人,才惊觉自己极可能因代人受过影响前程。” “是大统领固定证据,又闹得满城风雨。” 林微姝这么说,沈侑都不好驳了。 当然事实确实亦是如此。 沈侑也似有些不自在,垂下头,腼腆笑了笑。 说到此处,林微姝不肯罢休,乘胜追击:“然后,你给我讲了个永安侯府内宅里的风流事。” 当然之后的事大家都知晓,正因为宣涧寻个外宅,惹得青月道人跟他关系崩了。 润物细无声,杀人于无形。 换旁人,沈侑把这些话当称赞,可轮着林微姝说,沈侑也又不自在了。 主要是林微姝脾气犟,他恐林微姝多心,觉得自己将她当牵线木偶,事事操纵,上升到不尊重她地步。 沈侑只好哄她:“是有些算计,可哪里能那么准?顺水推舟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132 拒绝沈侑 这般称赞时, 沈侑内心也有些得意,有些说不出的充盈满足感。 当初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如今已经渐渐十分厉害, 甚至连自己也能看透几分。 以后两人如若在一处, 少不得有许多话要说,也是不怕无聊。 那些心思流转见, 沈侑一双眸子不觉灼灼而生辉。 一点点的,看着林微姝从最低谷爬上来, 旁人不会有这样经历。 岑玉娘向他表白, 他忽猛然一惊。 他是个多么多疑、狠毒、凉薄的人。 长于一片阴暗沼泽之中, 早已习惯所有的阴冷。 十年了, 他和岑玉娘认识十年了。他看透人心, 知晓岑玉娘没杀弟弟,知晓岑玉娘在乎她的父亲,亦知晓此女子日常行事鲜少以感情为手段。可岑玉娘说一句话喜欢, 也未死缠烂打,也未真个要求什么。但他第一反应却是套路, 是一场戏, 会不会刻意为之,引发他之愧疚? 可他对谁都不会愧疚, 也不吃任何的情意。 他疑神疑鬼, 诸多揣测。 他有病, 病得重。 但林微姝说喜欢自己时, 一切都简单起来。那些少女心思如清澈的露水, 干净且明媚,又十分纯粹且自然。 于是,他毫无怀疑接受这一切。 这难道, 还不能说明林微姝已走至自己心里去? 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姑娘,看着自己服了软,可林微姝仍生气,面颊也红扑扑的,好似染了一层胭脂。 那双漂亮的杏眼却十分明亮。 沈侑如饮醇酒,整个人不觉熏然。 他心头乱撞,咚咚的响动,从来没有过这样酸涩的感觉。真奇怪,如若他喜欢林微姝,林微姝向他表白陈情时,就因有这样的感觉。可从前时,虽有些得意欢喜,却无此刻这种晕眩之感。 仿佛所有的感觉都压制得往后,如一颗硬壳的种子,埋于土中,春天来了也没立刻发芽。可伴随天气渐渐暖和,终究会破土而出。 他脱口而出:“小姝,你不是说,你心悦于我?” 一句话说出,林微姝面上怒色更盛,而沈侑当然亦知晓她为何会生气。 自己之前拒之,而现在又这样调侃,林微姝会觉得自己在消遣她。 可沈侑当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花开在枝头,如若谢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岑玉娘喜欢过郑桐,又似对自己有意。可十载光阴过去,她亦什么感情也不要,要回月州做女土司。 那么小姝呢? 从前宣婴已如过眼云烟,哪怕林微姝为他大哭一场,这一切也似如烟云水气般散去。 花不会一直开,人也不会一直在,好在现在也来得及。 不错,来得及的。 这般想时,沈侑心尖儿也不觉添了几分欢喜。 可平素他善摆布唇舌,而今倒笨嘴拙言起来。 更何况,他之前说话确有些过分处。小姝又是个心思极细的人,自是将自己心思看得几分透彻。 若贸然说自己改了心意,倒也有几分的,轻佻。 他亦因说些温情软和的话儿,如此这般铺垫几分。 沈侑轻轻:“那时我本亦和你处得极好,哪舍得走。可你表白,因你缘故,我便定要给你一个交代。若换旁人,我为了自己高兴,又或者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哄几句就是了。以后如何,我才不理会。” “因为是你,我才这样的,认真。觉得如若答应你,一定要跟你长久,不是随便玩闹。” “那些乐子,都显得不要紧。” 这样说时,沈侑便陷入一种深深的感动之中,当然是为他自己而感动。 他拒了林微姝,自己何尝好受?亦是受了些委屈。 而这些委屈,是因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委屈。 林微姝瞧着他,听着沈侑说话,怒气渐消,渐渐无语。 撕去伪装,露出真实,沈侑有着难以言喻的,自恋感。 好感动,好真诚!沈侑此时此刻,确实如此想。 他张口便是谎话,惯于欺人,各样伪装,已习惯性人前另外一副人设。 如今这番话,倒差不多是真心实意。说这些话,沈侑自然并不习惯,言辞间也有些别扭。可盯着林微姝时,他面颊发烫,深深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动。 他想唤林微姝小姝,可此刻也莫名亲昵,又显得太过于志在必得。于是沈侑便想显得谦卑和气点。 “我如今,已瞧明自己心,虽无长性,却想和你长长久久。” “林姑娘,你不是说心悦于我,现在亦是如此,是不是?” 他言语柔柔,晦暗莫名双眼里透出两点灼热。 说是谦卑,可落林微姝眼里,却是志在必得。 仿佛容不得林微姝来句不是。 林微姝也气上心来,忿怒:“不是!” 沈侑一下子呆住,分明失控慌乱起来:“不是?” 林微姝咬牙切齿:“不喜欢!” “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 她喜欢沈侑时,沈侑可不是这个样儿。 沈侑分明一怔,回过神来时,他脸上现出极难出现的失态。 人前温雅,和善秀气,却不代表沈侑当真是如此性情。年纪轻轻,便已成为秘眼大统领,虽做出一副这一切皆非他想要的样子,本性却是所图必要如愿的自我性情。 他面上不觉露出所求不遂吃惊凶色。 那样神色不过一瞬,旋即便消弥无踪。不过林微姝心思细,已极善于察言观色,又盯着沈侑脸不放,于是毫不意外尽收眼底。 她心底一缕怒火熊熊燃烧,斩钉截铁:“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哪怕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心思,也是沈侑存心相欺,好好的姑娘方才上了当。 眼前少女因为生气,面颊去了几分血色,这般苍白几分,可一双眼却亮若星子,亮得骇人。 灼灼光华之下,一道纤弱身影也因怒色添了几分锋锐。 倒将沈侑气焰压下去几分。 他手背在身后,负手而立,手掌却蓦然捏紧成了一个拳头。每逢他遇着什么事,他不能接受时,内心就会生气一缕黑色的火焰,然后手掌就这样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不过而今,沈侑手指却是一根根的松开,绷紧的手掌亦软绵绵放松。 他嗓音亦变得阴绵且和气:“如今不喜欢,以后一定会喜欢。” 那副模样虽有些阴绵,却又莫名有些像他之前在林微姝面前伪装的身有残疾,耳朵听不见,性子十分软绵的沈家大公子。 林微姝平白觉得有些扎眼,一咬咬唇,扭身上了马车。 盈盈爱听墙角跟儿,方才也凑过去听了只言片语,不过也听不大完整。如今看着林微姝生气又激动,亦乖巧在一边不吱声。 林微姝心里发闷,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慢慢回过神来,想沈侑方才说喜欢自己。 念及沈侑似有还无,若即若离的态度,沈侑方才那些言语仿佛也是不真实。可沈侑善于摆布唇舌,什么样言语都被沈侑说得真心实意。 污泥里,腐烂枯朽之人生出的真心。 从前的沈大公子温文尔雅。 而今,截然不同,十分陌生。 那般的阴狠、小气、自私,冷漠又自以为是,又极聪明善于算计—— 十分的惹人厌。 又令人印象深刻。 想要忽视也是极难,林微姝心尖儿也轻轻发抖,不由得深深呼吸一口气。 便是到了如今,自己也是,留意他的。堵不如疏,林微姝不愿意自欺欺人。 虽如此,林微姝却并不喜欢和他在一起。 等一等,就像对宣婴那样,总是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文案剧情 第133章 133 小宣侯眼前 永安侯府内堂, 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生了这一场风暴。 宣婴立在屋中,心底阵阵凉意翻涌, 终究开口:“母亲, 你为何这么做?” 贺氏目光死死落在桌案上那只精致食盒上,唇瓣微微翕动, 半晌也没能吐出半个字。这盒中膳食,原是预备送往顺天府大牢, 给收押在此的宣涧食用, 一旦入腹, 便是立时毙命。 按顺天府牢中规矩, 囚徒一律严禁接收外间食物, 可宣婴身为小宣侯,身份摆在那里,府衙上下总要卖上几分薄面, 才破例应允侯府送吃食入内。 所幸这份东西尚未送出府门,宣婴察觉异样后, 第一时间便命人仔细查验, 盒中餐食里暗藏的致命毒物,已然确凿无疑。 静默持续片刻, 宣婴往前半步:“母亲可知, 你这般行事, 最终会连累到我。” “你可知因父亲之事, 因父亲之事, 我已上书告罪请辞。这本是官场惯例,虽未必会批允,却说不准会落些处置。于我前程, 已是大大有碍。而母亲,居然还这般节外生枝。” 贺氏静了一会儿,嘴唇动动。 对着自己儿子,她可以说一些套话,可宣婴亦未必能信。 好半天,她轻轻道:“不过是些丹毒之物,便是你父亲死了,也没什么的。他出家做了道士,好丹石之术,日常也炼丹服用。你只当丹药里面能有什么好,什么水银、朱砂一股脑往里面炼。稍稍量重些,便会死人。便是仵作验尸,也能推脱他自己吃了什么丹药,忽而发作,急急死了。” 宣婴不觉失笑摇头:“母亲,你竟说出这样的话。这个时候,这般凑巧。若父亲平时这般,尚可推脱。如今这样巧,又是这个时候,谁人不生疑,又怎会不细查?不单单是林微姝,如今多少人盯着这桩案子。” 贺氏平静道:“是了,若平时悄无声息将你父亲送走,也没多少人留意,一个离京多年的老道士,有几个关心?倪淑君便是再关心,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有些事就应该平时做,否则便来不及。 她容色平和,口里却说出这般令人胆战心惊的话。 宣婴吃惊瞧着,仿佛已不认识她。 好半天,他才说道:“我以为有些事,母亲并不在意。” 他以为贺氏本不在意父亲,只要儿子成才,地位稳固,家里有没有一个丈夫并不重要。贺氏善隐忍,如今宣婴已经承爵,不是已经熬出头。 贺氏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阴绵绵说道:“我受的委屈,本也不打紧,我也并不在意自己这些年所受委屈。安之,你以为,我为何如此?” 贺氏静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个翠芝,是岑玉娘身边婢女。后来郑桐千方百计娶之,据说翠芝知晓些当年岑川之死真相。你父亲觉得,许是岑通知晓些真情,但不敢计较。岑通也罢了,郑桐却是无事起风波,有心立功之人。” “你父亲便留了嘱咐,那翠芝留不得,亦免得郑桐继续纠缠。” 宣婴渐渐听出了言外之意,蓦然通身冰凉。 他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是故作糊涂性子,至少不会追根究底,会刻意避开那些腌臜龌蹉之事。就想贺氏嘱咐他善待傅玉珠,那时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一切事都因有该有的理由。 宣婴嗓音微微发涩:“你也知晓些父亲之事?” 贺氏嗤笑:“安之,你不知晓,并不是你多聪明,而是有人替你将这些给挡下来。我一弱质女流,掌管府中之事,杀人轮着我理会?那时他张口嘱咐,是我让替他传话,吩咐你去灭口翠芝。” “可我怎么能让这些事沾你身上?你兄长死了,你为这个家断了情,后又有了前程。他为老不尊,年轻时行了那些龌龊事,老了后却要儿子替他善后。这样的脏事,怎么能沾在我清清白白的儿子身上?” “安之,安之,我不能使他毁了你。”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和你说。”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这般清清白白的,一无所知的,这般站在我面前,然后说这些话?” “都是因为母亲一门心思护着你,守着你。” 贺氏一向和顺面上亦不觉泛起几分急切的红晕。 儿子应该感激他才是。 宣婴一颗心却不断的往下沉。 从前有传言,说秘眼的大统领手眼通天,不过在陛下跟前写了个名字,就令宣婴扶摇直上,风光无限。 翻手云覆手雨,对方轻轻巧巧,宛如黑夜帝王。对方既能扶他上天,亦能踩他下地。 等沈侑显露真身,对方似乎也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霸道。 是了,若当真手眼通天,陛下也不能容。 而今沈侑因林微姝的缘故,并不喜欢他。 便算这样又如何?难道沈侑如传闻中那样将自己给撸下来? 宣婴心里亦这般嗤笑过。 可如今他内心如巨鼓捶动,耳边嗡嗡做声,如一语成谶。 他已屏退左右,而今不觉问道:“翠芝,是何人所杀?” 贺氏迟疑,开口:“是赵涛。” 赵涛是宣婴长随,宣婴心下愈沉。 宣婴言语愈快:“母亲如何令赵涛听你吩咐杀人?” 贺氏犹疑,不好开口。 她不好说,宣婴代她言语:“你借我之令,如此嘱咐,令他依从?” 贺氏没反驳。 没反驳就是这样缘故。 宣婴不觉惊怒,亦齿冷。 贺氏口口声声说护着自己,这便是护着自己?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几口气,想使得自己心思顺一些。 宣婴张开眼,到底没发脾气,只是嗓音沉上几分:“那便要管住赵涛。” 一些狠毒心思自然涌上心头。 宣婴亦悚然一惊。 贺氏却是迟疑起来,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昨日,赵涛已向许管事告假。” 昨日?已经是昨日之事?宣婴不觉头晕目眩,热血上头。 贺氏飞快为自己辩解:“许管事也回了我,我自然不允这个假,我怎会放他走?可赵涛已自行离去,托人去向许管事告假。而许管事亦不知内情,只道赵涛在咱们跟前一向得脸,也只这么回禀。” “而我,又不愿意大肆声张。” 已是昨日的事,而今贺氏方才道来,说此前情。 她分明也惊着了,惊着了后,贺氏便急急忙忙在宣涧吃食里下药。 只要老宣侯不说出什么,走了的赵涛,又有什么要紧?贺氏这般思量,竟是从源头出发。 宣婴却觉自己嘴里好似嚼了黄连,又酸又苦。 直到今日,若非自己句句逼问,贺氏仍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贺氏一生,只剩下孩子了,是故她总归要强调,她如何为孩子牺牲,这样的舍弃良多。 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拖累亲儿子的蠢物。 宣婴已说不出话,忍着一口气在胸口。贺氏已经忍不住絮絮叨叨:“而今该如何是好?你父亲公堂上没说什么,可能心里指望你替他奔走,求个轻判。可而今你我皆知,这桩案子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已无回旋余地。少不得一杯毒酒,体面送他上路。” “你救不得他,他亦不会体恤,他只会觉得你不孝,谁又知晓他能说出什么话?安之,难道真因为他,坏了你的前程?” 贺氏说的话,令宣婴眼前阵阵发黑。 新帝一道明旨颁下,朝野内外皆知沈侑便是执掌秘眼的大统领。往日里深巷重门连块名号匾额都无的秘眼官邸,如今正门高悬鎏金黑底大匾,上书纠察司三个苍劲大字,笔锋沉敛,自带肃杀之气。 秘眼算是个野名字,实则官方称呼是纠察司。 实则满朝上下,皆议论这位沈大公子有些本事。这平时倒不显露锋芒,不似历代秘眼那般跋扈可怖。可秘眼藏于暗处这些年,倒是在沈侑做大统领时过了明路。 官邸内堂,沈侑月白衣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周身温雅气度依旧。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玄色差服的男子快步入内,正是新晋的林署长。他面上难掩局促与激动,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属下参见大统领。” “回统领,出逃的赵涛已然寻获,如今就地看管,等候统领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134 其正自郁郁 林署长回话条理分明, 目光只敢落在身前地面,眼角余光瞥见那面雕花屏风,隐约察觉屏后似有人影晃动, 却恪守本分, 半分也不敢窥探。秘眼规矩森严,不该看的、不该问的, 半点逾矩不得。 沈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笑了一下:“那就好。” 然后沈侑又道:“如今署中空出署长一职, 署内与你本事相当的, 足足有五六人, 你可知, 为何最后独独提拔了你?” 林署长一怔,连忙抬头,面露茫然:“属下愚钝, 实在不知缘由,还请统领明示。” 沈侑和声:“其一, 你行事干练, 查案缉拿皆有章法,本事不输旁人。” 林署长面色一喜。 沈侑话锋轻轻一转:“但你虽不比其他那几个差, 也谈不上比他们好。” 他意味深长道:“其二, 只因你姓林。” 沈侑喜欢林这个性, 听着十分亲切。 林署长不知其正在郁郁发癫, 实听不明白, 虽不能悟,却不敢多言揣测,再度垂首听命。 他不敢吱声。 眼前大统领虽温文儒雅, 但秘眼上下皆共同认知,这任大统领实是心思最深。 “下去吧,看好人犯,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是!属下遵命。” 林署长再行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厅堂,房间重归静谧。 沉寂片刻,雕花屏风之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音色清甜灵动,语调柔婉缱绻,竟与林微姝一般无二,连说话时细微的尾音都分毫不差:“明日随我办案,可好?” 沈侑微笑,回答:“好!” 女子:“我新寻一处好地方,糖糕做得极好,想和你一道。” 沈侑:“那便一起。” 女子:“大公子,我心悦于你,心中倾慕已久,甚是爱慕。” 一字一句,软语温存,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赤诚。 沈侑温声:“我也是。” 沈侑双目凝在屏风之上,眸中翻涌着痴迷与贪恋。他静静听着屏后之人一遍遍念着自己所写话语,每一声入耳,都似浸了温酒,熨帖着心底那处辗转难安的角落。 秘眼搜罗天下奇人异士,口技高手更是不在少数。他前后挑拣十数人,反复比对音色、语调、语气习惯,才寻得这一位模仿得惟妙惟肖之人。世间形貌可仿,声息最难作假,此人偏生将林微姝的声线学了个十成十。 待到屏后话音落下,沈侑缓过神,抬手令人取一匣明珠,命侍从送至屏风之后厚赏。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醉:“钱财尽数收下,往后只许在屏后出声,万万不可踏出屏风半步,更不许在我面前露出容貌。” 对方曲起手指,敲几三下,示意自己知晓。 此人也是个妙人,十分能了解沈侑心意,如此示意自己明白,竟一点别的声音都不露。 沈侑方才那般沉迷,如今却喜怒无常,嗓音生寒,这么慢悠悠补充道:“很好,若是坏了规矩,让我见了你的脸。“ 说至此处,沈侑又笑了下:“你该知晓,说不定,便会死了。” 那屏风后之人赶忙急急敲了三声。 虽如镜花水月,但沈侑还是十分注重体验感的。若平白窥见什么,这片刻欢愉亦是荡然无存。 且屏风之后那人是个抠脚大汉亦说不定。 那人缓缓退下,又套入一袭漆黑斗篷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沈侑闭了闭眼,靠回软榻之上,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道酷似林微姝的软语。他心底滋味复杂,虽可解渴,可心尖儿仍是空落落。 他唇间露出极轻微的微笑,那些甜蜜的言语,似乎应让小姝本人给自己说才是。 而他亦宛如阴湿毒蛇,于阴暗处心思愈发暧昧深邃。 他又拿林署长送来那份赵涛口供看了看,倒有些出乎沈侑意料之外,不觉笑了笑。 这事情愈发有趣。 今晨陛下召唤,泰昭帝亦问过沈侑,问及永安侯府闹出此等丑事,该如何处置。 其实这件事明面上干沈侑屁事,怎么也轮不到沈侑置喙。无非是五城兵马司跟秘眼职能有重叠,有重叠便有冲突。 少帝也是自然要试试沈侑忠心。 那时节,沈侑自然不能落井下石,口里只说皇城底下,天子近前,最要紧是忠心。永安侯府虽损私德,但未见不忠。 这话说出来好似替永安侯府开脱,实则只不过是将泰昭帝心里话说出来。 若是傅玉书杀人,还能说成欲兴京军,不许边军强盛。可宣涧杀人理由却十分小家子气,又上不得台面,且又因这件事荒废了功业。是故宣涧虽不堪,这档子事倒是未触及陛下逆鳞。 此事,还伤不了永安侯府根基。 不过沈侑也并不怎么着急,虽伤不了根基,可今日一刀,明日一刀,凌迟碎剐,亦是一种乐趣。 也没几日,宣婴处置便下来。 朝堂旨意很快传至永安侯府,宣婴递上去的请辞奏本,终究被泰昭帝当庭驳回。 御笔朱批落在折子之上,言语温和,称其年少有为,一时失察并非大过,令其安心当差,不必心生芥蒂。 可明面上留了体面,暗地里的权柄却被悄无声息削去大半。 五城兵马司手中独有的审讯勘问之权尽数收回,往后宣婴麾下人手只许拘拿人犯,再不能私设公堂、动刑审问。往日里手握的生杀问询之权一朝旁落,如同利刃被抽去锋芒,权势折损得明明白白。 宣婴捧着旨意立在廊下,指尖将明黄绢帛攥得微微发皱。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沉静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沉郁。 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留了他侯府嫡子的颜面,又敲打得恰到好处。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永安侯府在朝堂之上,已是不复往日风光。 京城城门之外,车马辚辚,又是另一番光景。 傅玉珠一身素色布裙,身旁牵着尚懵懂的幼子兴儿,身后跟着寥寥几个仆役,正准备登车离京。兄长傅玉书蒙冤身死,傅家名声一落千丈。 远在外地的父母不愿踏回这是非地,只传了书信来,命她带着嫡孙前往通州居住。她心里透亮,此一去山长水远,京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走,倒有人相送。宁玉彩及几个熟络京城贵眷专程相送,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情态。可傅玉珠历经连番变故,早已看透人心。宁玉彩此番出面,说什么念及旧情,说到底不过是借着帮扶落难之人的由头,博一个仁厚良善的美名罢了。 宁玉彩走上前,温声叮嘱了几句路途小心的场面话,举止得体,礼数周全,傅玉珠敛衽回礼。 就在这时,吴语燕摇着团扇缓步走近,故作关切,阴阳怪气:“玉珠姊姊,这一走不知要待到何时?难不成往后便长留通州了?” 她上下打量着傅玉珠一身简素的装束,唇角勾起浅淡的讥诮:“通州虽说紧邻京畿,到底比不得京城繁华富庶。京中名门望族云集,挑得出如意郎君,可那地方市井寻常,门第参差。妹妹这般容貌才情,若是久居在外,日后议亲,可不就成了明珠暗投?难不成真要委屈自己,寻个寻常人家将就度日?”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直白地点明她如今落魄的处境,半点情面也不留。 兴儿被这尖刻的语调吓得往傅玉珠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傅玉珠垂眸,听着宁玉彩在一旁不咸不淡打圆场,虽知今日来的旧交不过面子情,却还是禁不住难受。 她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只淡淡回道:“前路如何,皆是命数。身在何处,便过何处的日子,好坏贵贱,我心中自有分寸,就不劳吴姑娘费心挂虑了。” 吴语燕没料到她这般沉得住气,一时语塞,讪讪地转了转手中团扇。 旋即吴语燕又道:“旁且不说,我只听说那林女尉,破了此桩要案,而今怕是要封个郡君?” 宁玉彩不以为意:“哪能轻易做个郡君?” 吴语燕:“不是郡君,也是县主,封赏总归是要有的。” 宁玉彩其实也听着些风声,而今也不觉感慨:“是有这么回事,这位林女尉,运势倒是极旺。以后,指不定能有什么前程。” 这勋贵之家自有人脉,也能听着些风声。 傅家落魄,傅玉珠也不免敏感些,而今傅家已听不着这样风声了。因这样缘故,一股子酸涩的怅然亦浮起在傅玉珠心头。 人生如轮回,当初林家落败,迁去外城,谁又能想得到林微姝竟有这般光景。 反倒是傅家折了声势,连吴语燕这等次一等的女眷都能凑上来加以羞辱。 从前风光时,却不是这般。吴语燕总是逢迎,又为讨傅玉珠欢心,这般踩林微姝几脚。 吴语燕是刻薄性子,而今又道:“不过玉珠姊姊也不必气馁,何不学那林女尉,迁去外城穷巷,亦还有如此前程。玉珠姊姊总不能连个小官之女也比不上,用些心,说不定也能振兴门楣,使人大吃一惊。” 大约因从前在傅玉珠面前奉承,吴语燕说话亦极是刻薄。 傅玉珠亦不相让:“语燕妹妹还替我操心?从前那位林姑娘落魄时,你倒是说话不客气,几番招摇生事。还是你笃定她性子好,不和你计较。” 吴语燕变了脸色:“傅家阿姊怎么空口白牙说这等话?我几时如此过?你家日子不好过,谁见了不同情几分?可也不能随意诬赖旁人。谁不知晓,你当初和林微姝为了小宣侯争得厉害。” 宁玉彩见状,连忙打圆场,上前轻拉了一把吴语燕,笑着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路途遥远,玉珠妹妹还是早些登车启程吧。” 傅玉珠忽也没了相争意气,一番告辞,便俯身抱起年幼的兴儿,踏上马车踏板。车帘缓缓落下,将京城的繁华与冷眼一并隔绝在外 。 车轮滚动,轱辘声响渐渐远去,载着落魄的傅家孤眷,朝着通州方向行去。 吴语燕撇了撇嘴,低声嗤笑两句,转身便与身旁侍女说笑离去。宁玉彩伫立片刻,也整理衣饰,转身折返城中。 夏日天气热得发闷,闷沉沉得竟似欲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135 沈侑:我难 001 天际浓云堆叠得愈发厚重, 湿热的潮气裹着沉闷气息压在街巷上空,连风都凝滞不动,周遭万物似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里。 不过片刻,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先是零星数点,转瞬便汇成倾盆大雨, 密密麻麻的雨帘垂落,漫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整条长街都笼在朦胧水汽之中。 一辆乌木马车碾过积水, 缓缓停在清和茶楼门前。 车帘掀开, 宣婴踏出, 身旁仆从连忙举着油伞上前, 稳稳罩住他周身。 雨势滂沱, 伞沿不断淌下串串水线,他抬手示意随行侯府下人止步,淡淡吩咐几句, 一众随从便乖乖停在茶楼阶下,再不敢上前半步。 宣婴入内, 也不知是因落雨缘故, 整座茶楼不见半分客人踪影。他径直走上二楼,抬手推开最里间茶室的木门。 室内熏着清雅冷香, 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潮气。 沈侑正临窗而坐, 见他进门, 抬手示意他落座:“劳烦小宣侯冒雨前来, 叨扰了。” 宣婴容色愈发难看。 他依言坐下, 并未先开口,只静待对方说辞。 沈侑语气轻松如常:“近日秘眼审问人犯,顺带拿了侯府一名在外游荡的长随赵涛, 倒是从他口中,撬出几分有意思的供词。” 宣婴抿紧唇瓣,面颊上神态亦更冷几分。眼前青年心思极深,秘眼势微已久,终究在沈侑手里过了明路。郑桐身死,已不足以为之相争。秘眼从前并无浩瀚声势,若仿从前朱衣卫做派,也无非是以秘挟持百官。 而自己这个由沈侑写名字升上去的新贵,便是被沈侑缠住的棋子。至少,如今已经有了要命把柄。 这位大统领果然不做折本的买卖。 宣婴冷声:“不知沈统领有何见教?”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宣婴那张冷得可以滴出水来的死人脸,沈侑倒是言语活泼:“今日请小宣侯前来,只为请你去向小姝赔个不是。” 小姝就是林微姝。 宣婴蓦然一怔! 沈侑在说什么荒唐话? 沈侑和声:“我这个人,也是极讲理的。小宣侯,我知你也不好受。小姝不喜你,你自是不好受。可抛开你那些失望愤懑,其实你从前误会羞辱于她,也未曾真因此受罚。” “你该恳切道歉,最好是跪下来,好不好?” 宣婴怒极反笑:“我父都如此,还是不够?” 沈侑倒是难得这般讲道理:“又非小姝令他去杀人。小姝做了什么?无非将汝父做过的事说出来。” “这非报复,亦非惩罚。” 这话一出,宣婴眸色骤沉,只当是沈侑故意试探拿捏,心底不耐渐生。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沈大统领何必多番试探,故作这般姿态?你胸中素有宏图抱负,何苦在此装腔作势,以一些不相干之事对我敲打拿捏。” “一个小女子,你手中棋子罢了,何必说来说去?大统领,你我心知肚明,你心思绝不会这样浅。” 沈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望向窗外的雨,雨水滴答,草木葱翠,掩在朦朦胧胧雨雾里。 刚才,他是真的跟宣婴在讲道理。 其实沈侑极少讲道理。 可林微姝那样儿,他能怎么办?为了替她出气,扬了满门?林微姝必然又生气了,会说这些事是沈侑鼓捣,是沈侑自个儿取乐,可别念念叨叨算林微姝头上。她早不挂心宣婴,也不愿意担这个因果。 宣婴难得有福气,本来他去跪一跪,这事儿就了结了,本不必生不如死。 可惜啊,可惜有的人不惜福。 沈侑把手里茶泼了,说道:“这茶淡了,先且换了。” 自有仆从领命。 然后沈侑方才抬头,含笑道:“小宣侯果然极了解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嚼出来也是极无趣。” 他又道:“但我并无半分要挟之意,亦不图小宣侯为我所用。” 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室内一时静谧下来。 沈侑收敛笑意,语气缓缓沉了几分:“我只是想替小宣侯出谋划策,你若想彻底从这桩乱事里抽身,根源从不在旁人,而在你母亲身上。” 宣婴眉心一蹙。 沈侑:“当初暗中授意赵涛行事之人,正是贺氏。” “若你母亲不能招认什么,你大可以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一如未知情那般清清白白。” 最好是贺氏就这么死了—— 他虽未言透,却是这么个意思在便是。 宣婴厉声:“本朝不孝是大罪,大统领巴不得捏着我把柄更大些。” 沈侑微笑:“我怎会有这般恶毒心思。” 旋即沈侑扬声:“贺夫人,请出来。” 隔门打开,一妇人现身,面色苍白如纸,正是贺氏。 一搭两便,今日沈侑请了宣婴,也请了贺氏,本来只是想让贺氏也跪一跪。 可宣婴不知好歹,倒让虚沈侑临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泼了茶,打了手势,下属自会将贺氏安置一旁。 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雨,越下越大。 窗外暴雨滂沱,雨珠敲打着车壁,噼啪声响连绵不绝。 林微姝人在马车之中,案子看似尘埃落定,却挡不住林微姝仍去思索其中未通顺的细节。 头一桩,便是翠芝的死,至今未明确具体的行凶者。 其二,便是傅玉书那瓶被调换的毒药。 哪怕青月真人已落狱招认,承认是她所为,可许多细节却未交代上。譬如青月真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换掉毒药?哪怕是暗中买通了府中婢仆,这个被收买的婢仆又是谁? 青月真人始终未曾招认。 这许多罪都认了,偏生关于此处细节,青月真人始终语焉不详。 第三,当初宣涧行凶,为何会寻青月真人? 宣涧行凶害人,意图斩除异己,寻个弱质女流买凶杀人似总有些不合情理。当然一个敢求,一个敢做,青月真人还真顺了他心意办成了。虽如此,这其中仍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这方面,宣涧亦未如何细说,只匆匆招供。 换成别的官员,这些含糊处便含糊了,偏生林微姝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不愿意就这般罢休。 马车轱辘碾过积水,稳稳停在杏林医馆门前。 雨势未有半分衰减,密密雨帘将街面晕成一片迷蒙。 林微姝借油伞步下车辕,鞋尖轻点地面,避开路边洼处的积水。 细雨斜飞,几缕湿意沾在她鬓边发梢,她莹白如玉的面颊被水汽浸出一层淡淡的绯色,似染了春日初绽的桃花。 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明,抬眸间眸光清亮有神。 辛娘子身形清瘦精干,身上只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素衣,发髻挽得简简单单,仅用一根木簪固定,全无多余饰物。 此刻辛娘子正在医馆里忙活,林微姝印象里,老师也是整日不得闲。 见着林微姝,辛娘子面上也添了几分温和之色:“可算到了,外头雨大,快些进来避避潮气。” 辛娘子打量这个不长陪伴在自己身边学生,眼底不自觉漾开几分欣慰感慨。不过短短时日,从前还需自己照拂的姑娘,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女尉,行事愈发精神利落,气度也全然不同往昔,当真今非昔比。 今日来,是有正经事要商议。 长生教而今在京城愈发昌盛,也使朝廷添了几分留意。 长生教原起于吴地,在江南一带流行。林微姝记得父亲从前在吴县做官时,亦与之打过交道。 林文彦前任对长生教是出于一种放任的态度的,觉得可以用之。 地方州县的官吏,大多乐见长生教在乡野间流传。 这教派常走乡串巷赠医施药,又擅宣讲安抚人心的言辞,确能稳住底层百姓心绪,消解民间积怨,省去官府不少整治琐事。这般作用,倒与寻常佛寺道观相仿,借教化收拢人心,维系一方安稳,是以历任地方官多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甚至暗中默许其行事。 林文彦接任吴县之后,态度便截然不同。他不曾强硬下令取缔长生教,却处处设规加以管束,半点不许其肆意扩张。只因这长生教终究是旁门杂教,从未得到朝廷礼部的正式册封,按律本就不许私自设立坛堂祭祀野神。 谁能料到,不过数年光景,这发源江南的教派竟一路北上,在天子脚下的京城悄然扎根,如今声势已然不容小觑。 如今京城里信奉长生教的人五花八门,朝堂之中有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市井街巷里的寻常百姓更是深信不疑。 上至权贵,下至布衣,皆有不少人投身其中,往日偏居江南的民间教派,竟在京城掀起这般风浪。 林微姝心下亦是沉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136 大统领何故 辛娘子亦轻轻叹了口气:“我在这医馆行医多年, 往来各色人等见得不少。近来求医问药之余,十有八九都会提起长生教,说什么祛病消灾、延年益寿, 传得神乎其神。” 她抬眼看向林微姝, 语气透着几分忧虑:“当初只当是江南一地的风气,谁曾想能蔓延到京城来。又因这几年朝廷敕封, 又行事日渐张扬,长此以往, 迟早要生出祸端。” 林微姝微微颔首。 辛娘子:“朝廷如今暗中留意长生教, 并非凭空猜忌, 实是接连出了几桩蹊跷事。” “头一桩, 便是京中数户富庶人家, 先后将偌大一份家产尽数捐献给了长生教。官府曾派人私下查探,几番问询下来,户主皆口径一致, 只说是一心向教,全然出于自愿, 半分胁迫的痕迹都寻不到。可寻常人家, 谁能心甘情愿抛却毕生积蓄?” 林微姝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第二桩, 便是流民一事。近来城内外流离失所的乞丐、逃荒百姓, 多被长生教尽数收留。本也是善事, 可称行善积德, 可这些教众不遣送回各自原籍, 也不设法帮着寻生计落脚,反倒让一众流民群居一处,日日一同听教诵经。这么多人聚在一地, 行迹隐秘,早已犯了大忌。自古聚众便易生乱,此事更是让巡防与刑部都捏了一把汗。” 辛娘子轻叹一声:“只是长生教这些年施药救人,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心中早已将其视作善堂。如今没有实打实的罪证,朝廷便不好贸然出兵查抄、明令打压,只得暗中托付信得过的人多方探查。宫中亦有叮咛,让你这个女尉去查一查。” 林微姝了然,辛娘子素有声望,耳目又多,便被朝廷委之查一查。 而林微姝这个女尉又正巧十分合用。 林微姝微微颔首,容色沉静:“是因查一查。” 辛娘子点头,接着面上露出几分犹疑,迟疑片刻才继续道:“还有第三件,如今暗暗有些传闻,都说长生教里那位受人追捧的小神仙,借着传道讲经的由头,暗中沾染信众女眷。” “只是虽有传言,却无实影。既无女子出面指证,更无人前来报官。当然这也并不稀奇。如真有人受害,或是碍于名节,或是被人威吓,总是有些难处。只是这其中,并不知有多少真情和妄言。” 雨珠重重砸在窗棂上,发出笃笃轻响。 林微姝心思也很沉重。 辛娘子叹息:“如今长生教势头一日盛过一日,权贵百姓争相依附,若任由这般发展下去,往后再想查根溯源,怕是难如登天。” 林微姝:“三四年前,我随父亲刚入京城,长生教似也没这般张扬。” 辛娘子:“说来,此教兴旺,似乎是这几年光景。但实则此教根息绵长,非朝夕之力。十数年前,便有些达官贵人暗暗信奉此教。这长生二字,实是取得极好,任是什么权柄富贵,若不能多福长寿,只怕尽皆化水。” “有了些身份不凡的信众,长生教便能徐徐图之,开枝散叶。” “当初倪淑君做女冠,十年前便已成了清风观观主。而清风观,一向是京城最大女观,香火旺盛,名气也大。其实京中名寺名观,都是炙手可热。青月真人不过十数年光景,便能做观主,也是因背后有人支持——” 说到此处,辛娘子嗓音顿了顿,林微姝立刻猜测:“是,长生教?” 辛娘子轻点了一下头:“且也不仅仅是清风观。” 所谓春雨润物细无声,又或者说是放长线钓大鱼。 为过明路,在笼络了许多达官贵人前提下,长生教并没有急躁行事。 “直至四年前,昌平王之子萧菖忽得神感,抛却爵位,一应荣华富贵不要,入教修仙。于是,便成为长生教小神仙。” “这位昌平王世子可是位俊美样貌,又是极出挑文采,少时便有辩才。便是太后,也是极赏识他。若非同宗子弟,同姓亲王出身,怕是连公主都要许给他。” “当年他入长生教,惹得京城贵女纷纷心碎。” 林微姝当然亦有所耳闻。 辛娘子:“也因他的缘故,那般声势之下,朝廷也允了长生教在京城设坛布道,立庙祭祀,也算过了明路。” 亦可说长生教数年布局,最后在萧菖这把助力之下,终于得官方认可,皇室赏识。 如此厚积薄发,方才在短短三四年间,这般蓬勃昌盛。 这其中实则有一二十年的根基积累。 林微姝离开时,亦不觉若有所思。 听着辛娘子这番话,林微姝心尖儿倒是添了几分的猜想,渐渐联想至之前永安侯府的那桩案子上。 第一,林微姝一直好奇,当初宣涧欲除岑川,为何竟求至青月真人跟前。毕竟清风观只是一处女观,青月真人亦只是女流之辈。 如今却知,倪淑君十年前便能坐上观主之位,背后竟有长生教加以扶持。 宣涧可能也不是想倪淑君亲自动手,而是笃定倪淑君有这方面门路。 第二,傅玉书一直在吃长生教小神仙所调丹药,之后却中毒身亡。青月真人虽招认是自己所为,却一直未曾说清楚,究竟是何人换的药。 如若是源头被人动了手脚,只是方便许多。 雨势渐渐收缓,淅沥之声弱了大半,只剩细碎雨丝漫天飘洒。 须臾,已到了目的地,林微姝提着伞走下马车,木屐湿哒哒的青石板上。 “林女尉,当真好生凑巧。” 一道熟悉悦耳的嗓音自身旁传来,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 林微姝循声转头,便见沈侑立在不远处。他今眼若秋水,唇线清俊,通身的温润雅致。如今闲装束身,更显风姿卓然。 沈侑也撑伞过去,肩头落了零星雨雾,含笑开口:“方才见马车停在此处,还道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这般阴雨天气,女尉怎会来这一带?” 那日沈侑是有一些失态,而今却瞧不出来,又是自然温雅之态。 如今再见林微姝,他说话也和气,没什么怪里怪气不对劲。 看着倒似比从前宣婴那副烂腔调好许多。 林微姝将伞微微侧了侧,挡开飘来的雨丝,侧过脸:“是有一些公事。” 沈侑笑道:“公事?我猜你也猜到了,小姝素来聪明,自然也猜得准。永安侯府这桩案子本就有些可疑处。是谁换了傅玉书用来养生丹药,再来就是那个翠芝,又是怎么死的。” 翠芝自然不是贺氏买凶害死的。 不错,贺氏是起了心,欲谋之,想杀人。 可她毕竟只会些宅斗手段,有些事情也需要一些人脉和天赋的。这方面,贺氏却不如她那做老道士夫君了,人也不会挑。 贺氏一个侯府主母,挑也挑熟络之人,于是挑了个府中家仆。 可赵涛只是家仆,又不是侯府蓄养杀手。平日里借着侯府声势,横行霸道有之。但说到杀人,毕竟是天子脚下,也没这个必要。 主母这么吩咐,赵涛心里也叫苦。虽说是个婢女,可这婢女那时是被朱衣令指挥使郑桐看中,一飞冲天。 不过做人家仆就这样,赵涛也不敢不应,不好说不做。 底下人自有底下人的生存智慧,那时赵涛心里是这么应了,脑里却是浮起一个拖字诀,只觉徐徐图之才是。那时赵涛打算着,不如先拖上几日,再回禀不好下手,郑桐护得紧之类云云。 未曾想没过几日,翠芝还当真死了。 赵涛一时亦蒙了心,想着贺氏口里许的赏赐,跑去贺氏跟前冒领功劳。 当时倒是确实得了好一笔厚赏,贺氏也没什么怀疑,只是赵涛一直心下惴惴不安。 之后宣涧出了事,赵涛一时心惊,亦匆匆跑路。 哪怕是说清楚并非自己所为,永安侯府怕也因为遮丑灭口。赵涛求情,只盼能留条性命。 这把柄本来聊胜于无。 之前只让永安侯府道歉,除了为顾及林微姝的缘故,也因手里把柄不够丰实地步。 但宣婴和贺氏却不知晓。 想到此处,沈侑不觉笑了一下。 林微姝虽不明所以,也觉得沈侑这笑容有些古怪,忍不住问:“大统领何故发笑?” 沈侑收敛嘴脸,样子也和顺起来:“想着一些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137 这男人最会 林微姝实觉沈侑笑容有些说不清, 道不明的阴险,却不好多说什么。 宣涧、青月真人皆被移交刑部,不过林微姝再问, 亦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宣涧想将自己摘出来, 并没有问太多。至于青月真人,那日公堂上招认之后, 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也无一语, 更不多说一个字。 倒是程知竹塞给林微姝一大堆卷宗。 其实辛娘子虽提及长生教私蓄教众, 敛财贪色, 但供奉长生教的教众并未上告官府, 也谈不上立案调查。至于聚众活动,一来长生教向官府报备过,二来也无强行传教拘禁人生自由的事发生, 是故官府也无从管起。 林微姝觉得萧菖果然不愧是闻名京城才子,才子是懂法律的, 行事皆掐着边界。 难怪宫里不好明着彻查, 只令辛娘子暗访。 至于林微姝能拿到的几卷卷宗,皆与女子有关。 第一桩案子, 是苏家长女苏雪蓉的失踪案。 卷宗里写明, 苏雪蓉便是昌平王世子萧菖未入教时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此女性情沉静温婉, 痴迷莳弄牡丹, 一手栽花技艺在京中颇有名气。 她园子里珍品无数, 姚黄、魏紫、赵粉皆是寻常,其中尤为稀罕的便是那株绿牡丹烟水碧,花色莹润如翠玉。 因如此, 整座昌平王府都因这几株名品牡丹成了京中贵人私下艳羡谈赏之地。 二人成婚数载,本亦算夫妻和顺恩爱,却忽然传出苏雪蓉心生外念,与外人私相授受,与那男子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此事当年在宗室圈子里闹过一阵风波。苏家自觉颜面尽失,满心愧疚,几番商议之下,便提出将苏雪蓉的庶妹苏怡宁再嫁入昌平王府,替姐补过。 这件事林微姝也听说过,知晓这苏怡宁虽是庶出,与苏雪蓉同父异母,可姊妹二人竟有七八分相似。 彼时萧菖抛了爵位富贵,入了长生教,并未允下这门亲事。 一年后,苏怡宁于自己闺寝中自缢身亡。 发现尸身时,她鬓边赫然别着一朵盛放的烟水碧,正是苏雪蓉亲手培育的绿牡丹。 坊间传闻,说苏怡宁指证萧菖是杀妻凶手,其妻说是与人私奔,实则被丈夫谋害,再污其名声。苏怡宁窥得此事,但生性怯弱,并不好指证。只是长姊死,萧菖虽已入教,却仍觊觎容貌和亡妻十分相似的苏怡宁,对之进行骚扰。 苏怡宁不堪其辱,是故干脆自尽留书,控诉萧菖恶行。 苏怡宁有无真留下此封遗书且不好说,但除了流言蜚语,并无实证。 苏家也未闹腾什么,于是此事终究是不了了之。 然后便是上月城中又出一桩命案,死者安氏名是守寡不足一年的寡妇,亦是长生信徒,入教信得十分虔诚。这安氏偏也在家中自缢身亡,虽无搏斗痕迹,鬓间却别了一朵绿色牡丹烟水碧。 已入夏,如今已非牡丹花期。 据闻安妙人鬓间那朵烟水碧并非当日采摘的鲜品,而是用特制药材长久腌渍而成,经年不凋,模样栩栩如生。 于是京城市井可便传开了,酸的醋的,说得也是栩栩如生。 只说这萧菖口里说要修行,令女信众一身衣衫尽褪,将自己搂抱住,以此磨砺心性。其结果自然是未曾守住,这般云雨一番,事后送其药腌过后绿牡丹。 而这安妙人珠胎暗结,有了身孕,偏又是个寡妇。若其有个丈夫,那孩子还能有说头。可如今,安妙人却遮不住这丑事,是故干脆自缢而亡。 这些言语绘声绘色,说得跟真的一样,好似有人眼珠子在床底下看见一样。 林微姝不是说信或者不信,只是觉得假。 至少传的这些流言蜚语有些失真,少了些逻辑性。 这时节,她听着熟悉声音:“林女尉——” 是沈侑。 沈侑凑过来说道:“我已等你好一阵子。” 雨已停,巷头枝叶嫩绿如洗。 盈盈倒是十分乖觉,搭把手替林微姝抱卷宗。 沈侑瞥见,不觉道:“而今长生教的案子你也在鼓捣?我瞧你,倒是越发忙碌了。” 略思忖,他不觉说道:“是了,必然是辛娘子托付。宫里前几日招她进去,也得了董太后的几句吩咐。” 他随口道来,看来皇宫之中大小事务,他皆了然于心。 林微姝不咸不淡,客客气气和他打过招呼,本来不准备如何搭理。毕竟真正疏远,是没必要挂脸露出给别人看的。 沈侑倒是十分会逗人说话,道:“对你,你可知晓,如今长生教小神仙萧菖的原配发妻苏雪蓉曾是辛娘子弟子,而且,是在你之前唯一的女弟子。” 沈侑言语有些意味深长。 林微姝当然被他拿捏了注意力,情不自禁的侧脸望过去,盯着沈侑瞧。 沈侑自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样子,也不卖关子:“这苏雪蓉不但牡丹种得好,医道也颇有天赋。当时辛娘子也是心生喜之,所以才收其为弟子。” “可惜啊,她偏生说了门好亲事。苏家家世平平,女儿却得萧菖垂青,另眼相看,乃至于竟嫁给昌平侯世子做正妻。嫁入高门,苏雪蓉便不好抛头露面了,只偶听闻她所种牡丹妙绝京城。” “辛娘子,自是有些生气的。” 林微姝听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此事,大约和案情也没什么干系。” 然后她问:“大统领如此操心,是因陛下令你关心此事吗?” 一说这个,沈侑就忍不住向林微姝抱怨:“这秘眼大统领说风光,实则什么零零碎碎的事都扔给秘眼做,这些个琐碎事闹得人头昏脑热。偏生不知哪一处怠慢,会令上面那位不满意。” 沈侑说话弯弯绕绕的,林微姝一听就明白了,那就是此桩事确实分派给了沈侑。 得了个不喜欢工作,沈侑不是很高兴,如今正跟林微姝埋怨呢。 林微姝心尖儿感觉也很是,奇妙。 虽秘眼遭人嫉恨,总被吐槽是皇室鹰犬,但众人总归心下生畏。如今沈侑这般埋怨,倒似添了些活人气。 林微姝也不觉暗戳戳想,原来沈侑也有做事情不如意时。 只是她这般想时,沈侑亦继续道:“辛娘子与苏雪蓉的旧情看着虽和案情没什么干系,但她为何刻意略过不提?她不提,必然是有些纠结在意处。” 林微姝心下亦沉了沉。 沈侑话不中听,可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她闷闷想了下,忽回过神,不觉道:“你怎知辛娘子没和我提这些事?” 沈侑一时瞪眼语塞,说不出话。 林微姝一股子的恼意腾腾直冲脑门:“你监视我,这般加以窥探,处处盯我不放。” 宛若什么藏在暗处的毒蛇,这般阴暗窥探,于一片阴暗处将林微姝看得十分通透。 沈侑温声:“我怎会如此,是你误会。我见你反应,便知辛娘子未曾跟你提及这桩旧事。” 但方才沈侑稍加犹豫,林微姝已留意到,是故脸上写着不信。 而今林微姝也不是那么好哄,沈侑不是那么容易在她身上讨到便宜了。 被林微姝这般沾染怒色眸子凝视,沈侑既有几分窘迫,又有一缕欢喜兴奋从足底升起,这般蔓延至全身。 他被奖励到了。 有些话,林微姝本不欲言,而今却是不吐不快:“如今长生教那位小神仙流言蜚语传遍京城,说得绘声绘色,细节描绘栩栩如生,宛如亲见。百姓们也说得十分起劲。” 她上下打量沈侑:“偏生陛下使你去查长生教。” 沈侑手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小声些,天家令我暗暗行事,不许我说出去,我只和你说。” 林微姝:“那些流言蜚语,是你传出去的吧?” 沈侑轻轻道:“怎么会?” 可若不是他,被这般误会,沈侑应该不高兴才是。 也瞧出林微姝不会信,沈侑亦温声道:“我也是为了行事方便些,你说是去查个万家生佛,百姓救星容易些,还是去查个好色成性,猥琐下流的邪教教主容易些?便是市井坊间名声,也是大不一样。” “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十分有趣?这过去旧事,加上现在案情,被我编排一处,于是人生处处有伏笔。” 林微姝想神特么人生处处有伏笔。 这男人最会造男人黄谣了。 沈侑又赞:“你因傅玉书之事联想至此处,可见你我之间,又多了几分了解。” 说起感情,沈侑又有些不好意思:“从前你说喜欢我时,其实并不知晓我之为人。你不是说不大清楚我真实为人?这你我之间,本便差了些彼此间真切的了解。” 林微姝又怒几分,欲分辨,这时节却有下属匆匆而来,与沈侑耳语几句。 沈侑听罢,唇角笑意似也压不住,却对林微姝道:“小姝,而今有个极不好消息。” “刚刚听闻,永安侯府添了新丧,长房贺氏因近日里这些事,寻了短见,而今也没救回来。” 沈侑又假惺惺:“毕竟是死了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138 沈侑:啊? 林微姝不大明白出了什么事, 又觉得沈侑言语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暗示,有一些隐隐的说不明白的暗暗炫耀。 听着沈侑这般口气,林微姝亦隐隐有些不舒服, 只是哪一处不舒服, 林微姝也说不出来。 贺氏这般死了,林微姝伤感倒也谈不上, 不过毕竟熟络,吃惊之意倒是生出了一些。 沈侑虽有些古怪, 可林微姝知晓其绝不会跟自己说实在话, 便亦并未多问。 要走时, 沈侑面色倒是凝重几分:“你若要查长生教, 需留意一下萧菖, 小心些。” 这话倒是好话,虽说是天子脚下,但人若是急了,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微姝也很客气:“多些提醒。” 沈侑叹息:“我是提醒你,不过这提醒, 不仅仅是你想的意思。” 林微姝不明白。 沈侑:“萧菖从来便颇会讨人喜欢, 幼时作为宗室子弟,时常入宫, 也颇得董太后的喜欢。如今成为长生教掌教, 别号小神仙, 更善蛊惑人心。我只怕, 你会喜欢他, 被他虚伪的外表骗了去。” 林微姝忍了又忍,到底年纪轻,憋不住:“说及被人外貌所欺, 大统领也令人领教过。” 沈侑一笑:“我不一样,没什么人喜欢我。父亲不喜欢我,母亲也不喜欢我,下属不喜我,老师也不喜我。” 他补充一句:“独独你喜欢我。” 这话林微姝也没办法接。 她不接,沈侑也有话说:“是了,就连林姑娘现在也不喜欢我了。” 林微姝当听不见,上了马车。 沈侑又絮絮叨叨:“我也想过,不知哪家好女子,如此倒霉,做我妻子。如此,怕是令她受了大委屈,我心里也很愧疚。” 林微姝心想,是呀,是谁那么倒霉,做他这般人间极品妻子。 又因知晓沈侑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林微姝又羞又恼,脸红了红。 自然绝不会是她。 沈侑,如今居然还在她面前扮演可怜—— 有些话,沈侑说说也罢了,而今听着,倒仿佛有些当真。 林微姝之前只是生恼,一直未想过沈侑可是真个对自己有意。如今有些心思细细嚼来,林微姝又莫名有些不自在。 沈侑心思实是太难揣测,林微姝亦不愿意去留意。 除了一开始生气,她想沈侑亦隐隐显得可怕起来。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今宣傅两家是元气大伤,现在轮着长生教教宗。 说是以恶制恶,万一人家并非恶类呢? 林微姝心里亦不觉微微发凉。 宣家那些事,可是与沈侑有关系?又或者沈侑只是幸灾乐祸,并没有真做出什么事—— 毕竟如此折腾,对于沈侑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她这般思时,沈侑心情倒是不错。 是,死了一个贺氏,对于沈侑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可这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再者抛开功名爵位,情绪价值也十分重要。 为了自己心情愉悦些,折腾一番也没什么要紧。人生在世,努力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心情能好些? 那么做些事,取悦一下自己,也没什么要紧。 赵涛求到了沈侑跟前,口口声声,只说无非想要保全一条命。那么沈侑嘱咐他做些什么,赵涛也无不应允。 沈侑令赵涛写份口供,赵涛亦是提笔写了。 口供里也极尽替自己开脱之能事。 他没有杀人,乃是贺氏逼迫,所以他假意应承。谁料永安侯府当了真,说不得会杀人灭口。 如今贺氏已死,沈侑想着留着也没甚用处,召唤阿青,和声吩咐:“贺氏既死了,赵涛那份口供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能服侍沈侑的近侍无不是十分伶俐,阿青面上憨憨的,应答倒是十分机敏:“将这口供毁了,小宣侯便不能知晓这其中弯弯绕绕。” 至于赵涛是否要灭口,便要察言观色,窥探大统领神色变化。 沈侑大怒:“做人藏头露尾,非君子行径。” 阿青:…… 沈侑又道:“我难道怕得罪永安侯府?难道便不能说几句话真话?” 阿青:“是!” 沈侑道:“去!且将赵涛供词送去给小宣侯。令人告诉他,若不信口供,我们这儿还有人证,没人能置喙永安侯府的清白。” 阿青心忖男人之中,沈侑也算是十分恶毒的。这小宣侯也不知晓哪处得罪自家主子了,这般发了狠忘了情的折腾。 难道因为宣婴被沈侑一笔点中有了前程,可得势之后却鬼鬼祟祟,诸般打探,妄图窥其虚实? 阿青满肚子疑惑,可咱也不敢问。 他领命而去。 沈侑伸手掩住脸蛋,蓦然笑了笑。 是,他是很不舒服宣婴,打着为林微姝出气旗号,其实也有大半为了自己。 虽说是,小姝都不理睬他了,可是毕竟曾经喜欢过。 一想到林微姝曾经喜欢过宣婴,他便嫉妒得发狂。 小姝只是从前年纪小,所以才瞎了眼睛。 沈侑默默心里碎碎念。 永安侯府内堂静得压人,檐下烛火昏昏摇摇,映得宣婴一身素衣,眉眼沉得像是浸在寒潭里,半点暖意也无。 这几日贺氏便被安置在后院偏僻院落,他不曾动过贺氏一根指头,膳食汤药样样照足规制供给,却断了她外出走动门路,实打实将人软禁在方寸之地。 这般不沾血腥的拘押,早已步步踩中他心底所求。 不必亲自动手,不必沾半分血污,他想要的结果,终究还是落到了实处。 贺氏寻死前,特意遣人来请他过去相见。彼时贺氏竟未见怪,反倒做出一副慈母姿态,反反复复只说自己一生最爱便是他这个儿子,为了宣婴的前程、为了宣家根基,什么腌臜事都甘愿去做,半点不曾后悔。 一番剖白情真意切,落在宣婴耳中,却掀不起半分动容。 宣婴却并不感动。 他垂眸望着贺氏憔悴不堪的面容,心底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漠然。 母亲,只是舍不得慈母这个人设。 贺氏做妻子已是一塌糊涂,不得人心,只能靠宣婴得意。 她没勇气恨自己儿子,承担个不为子嗣考虑的自私名声。 若真爱自己,早便自尽,何须拉扯这几日? 宣婴渐已入魔。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啜泣之声,是宣月赶来了。 宣月一身缟素,双眼红肿如核桃,一进门便伏在案边失声痛哭,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如同浸在泪水里一般。 同丧至亲,兄妹二人反差刺眼至极。 宣婴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眼底干涸得寻不出半滴泪水。 正当满室只剩宣月呜咽声时,门外管事躬身入内,捧着一封书信低声回禀:“侯爷,有人遣人送来物件,说是沈大统领转交,指名递与你亲启。” 宣婴眉峰骤然一蹙,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祥预感,抬手接过,取出内里赵涛口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139 一看就是洗 谁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 但宣婴只扫过半页, 脸色瞬间剧变,血色顷刻自面上褪得干干净净,青白交叠, 竟如同恶鬼一般难看。 宣婴一言不发, 转身快步走到一旁燃着炭火的铜盆前,狠狠将手中供词揉作一团, 狠狠掷入跳动的火苗之中。 纸张遇火,转瞬便蜷曲焦黑。 宣婴身躯轻轻发抖。 沈侑, 必是世间最为恶毒之物。 小姝, 不, 林微姝借此人报复自己, 因忘不了三年前的被弃之辱! 她也是疯了, 竟借沈侑之力。 沈侑那等恶鬼,岂是轻易可借势?林微姝当真失了智,竟与此人相谋。宣婴竟不知她竟恨自己如此。 一片恼色之中, 宣婴竟又觉十分讽刺,简直想笑。 笑自己从前太天真, 原是个勋贵子弟, 无忧无虑,且不知晓天高地厚。可叹哪怕承了爵, 仍有些少年时的真实心意在里头。 从前, 他竟盼着能和林微姝重修旧好, 只怕那恶毒女子心里在暗暗嘲笑自己, 恨自己居然有这般痴想。 她竟一点也不体恤自己, 恨透了宣家当初袖手旁观,可谁没为难处? 这日雨只下午时分停了会儿,而今又稀稀拉拉的下起来, 到晚上越发下得大了。 或许是因这雨水声音,这日林微姝睡得并不稳当。 夜雨敲窗,声声连绵不绝,林微姝渐渐陷入梦中。 眼前光景骤然变换,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处阔大的法坛之内。 高台上铜炉分列数座,袅袅青烟盘旋升腾,馥郁异香漫彻每一寸空间,吸入肺腑只觉头脑发沉,心神阵阵恍惚。 一名青衫妙龄女子立在法坛中央,身形微微发颤,十指紧紧绞着衣襟,肩头绷得笔直,满脸皆是忐忑不安。 女子身前的玉案上,静静摆着一朵盛放的牡丹。 眼下正值多雨凉秋,本绝非牡丹绽放的时节,可这朵花却瓣瓣饱满,花色艳红如霞,花瓣莹润鲜亮,不见半分萎蔫枯败。凑近细观,才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原是用药材悉心腌渍封存,方能跨越时节,依旧鲜活如初。 正当女子手足无措之际,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自后方雕花屏风后缓缓传出,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取那牡丹,别在鬓边。” 女子身子猛地一颤,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抗。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小心翼翼将这朵不合时节的牡丹簪入鬓发之间。艳色花朵衬着她青白的面色,更添几分诡异。 待她动作落定,屏风两侧忽然向内分开。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薄玉面具,纹路古朴,将整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女子吓得当即屈膝垂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无。 来人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指尖轻捏面具边缘,缓缓向上一掀。 露出来的那张脸,眉眼清俊,唇角似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沉。 赫然是沈侑。 林微姝立在朦胧雾气般的梦境里,心神骤然大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她瞳孔猛地收缩,心口一阵发闷,无数疑窦与惊悸翻涌而上,正要上前细看,眼前景象却骤然碎裂。 浓郁异香、幽深法坛、艳红牡丹尽数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踪。 林微姝低低闷哼一声,豁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偏室熟悉的青布帐顶,窗外风雨依旧,雨珠敲打窗棂的声响清晰入耳。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抬手抚上自己心口,胸膛仍在微微起伏,额间竟沁出一层薄汗。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 可梦里沈侑,却显得十分可怕。那样眼神宛如实质,落在林微姝身上,似极阴绵狠毒的蛇。 少女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臂揽着自己膝头。 做了一场噩梦,她亦一下子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沈侑,她做梦梦见沈侑了,这一次是怕。 自从认识这个人,沈侑带领他品尝了许多情绪。相恋时温柔细雨,爱情甜蜜酸涩,欢喜时开心与希望,以及发现被欺时恼怒愤恨。 还有如今的一点点怕。 沈侑似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对方十分贪婪,好似要将年轻女娘全部的情绪都吞噬掉。 林微姝亦禁不住警铃大作,应该要离沈侑远些才是。 一旁的盈盈睡得昏天黑地,四肢张开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她张牙舞爪睡着,林微姝方才缓过劲儿,冉冉一笑,又渐渐睡意困顿,不觉张口打了个哈欠。 到了次日清晨,林微姝醒来时,便又爽利精神。忆昨夜,林微姝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竟有怕的感觉。 大约是做了个噩梦,所以自己醒时才这般不爽利。 至于梦里之所以是沈侑的脸,大约是自己并不知晓那位长生教教宗萧菖生什么模样。其实昨日傍晚,萧菖已送来请帖,邀林微姝前去长寿宫,那处是长生教传教的法地,林微姝自然乐意去一去。 上了马车,林微姝带盈盈这个包打听一道。 马车轱辘碾过雨后湿滑青石板,一路行至崇被坊。 行至坊中腹地,一围朱红院墙拦出大片地界,墙头覆着青灰筒瓦,檐角雕着云纹仙鹤,正是长生教的长寿宫。 林微姝观之,倒觉气派。 来人是位中年男子,身着月白交领教袍,素素的一身,衣服料子甚至有些寒酸。一张脸却是白净面宽,瞧着十分和善。 他走到近前,行了个长生教拱手礼,林微姝也知晓长生教礼数,亦以长生教拱手礼还礼。 林微姝有意博取好感,用了心思,果然对方见她如此,不觉身为欢喜:“林女尉有心了。” 中年男子又道:“教宗早已在内殿等候,我姓苏,单名一个诚字,特意为林女尉领路。” 他这样一说话,林微姝也吃了一惊,不免问道:“阁下可是城东那位苏氏米铺的苏老板?” 对方含笑点头。 这苏氏米铺可是京城最大米商铺子,城东开了若干分号,眼前这位苏老板虽白手起家,却家财万贯。能白手起家,必也是个狠角色,苏诚从前也是呼朋唤友,奴仆如云,曾在京城鸣玉楼豪掷千金买下当红名伶。 与人斗富时,烧了一叠银票,只为烧开一壶茶。 若单单只这些传闻,苏诚也不过是个豪商,一个骤然发家忍不住憋足劲儿炫富的土大款。 然而三个月前,苏诚却跟失心疯一样,将全部家当捐给长生教。 苏诚儿子女儿,大老婆小老婆,哭得是死去活来,嚎得是惊天动地,悲伤逆流成河。 然并无用处。 苏诚一心信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事亦成为京城之中奇闻。 似苏诚这样捐出全部家当豪商其实还有几个,不过要属苏诚最有钱最豪横便是。 若不如此,也不至于惹来上面的注意。 林微姝当然也很是震惊!她为人比较俗,一双眼珠子抵不住往往苏诚寒寒酸酸衣服上扫。 她不知自己举动是否过于无礼,但苏诚态度始终和善,虽一身素,却带着些精神上得到满足充实感。 林微姝毕竟也在外城过了些苦日子,她很不理解。 她忍不住开口问:“是萧教宗特意安排,令你接我?” 苏诚亦直言不讳:“正是如此,苏某亦欲替教宗澄清一二。” 林微姝目光上下逡巡,有种让苏诚被劫持了就吱一声冲动。 苏诚一脸虔诚认真脸:“苏某实属自愿,并无半分被强迫。” 自愿?林微姝可不这么认为,大数据骗不了人。 根据卷宗记载,献尽家资几名富商皆属新贵,譬如苏诚就是白手起家,发达后老家亲戚都要看他面色行事,是故不成气候。 家里宗族势力不强,又结交不到几个有分量权贵,商人身份毕竟有些上不得台面。如此,方才轮着外人吃一口。 若有个强势宗族,不说宗族便是好人,要吃也是内部消化吃了,外人可分不了这杯羹。 但苏诚表情却十分真诚,而且既然萧教宗敢让他见人,必然是洗脑洗得差不多了。 林微姝见风使舵,也不跟人硬杠,只循循善诱:“那倒有些稀奇了,却不知晓苏老板之前如何加入长生教,契机又是什么?” 苏诚叹道:“人到中年,这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不似以前那般能拼得过去。一开始来长生教,也无非祈个精神康健。” 中年人就是毛病多,特别是苏诚这种应酬多爱饮酒的,食肥甘厚腻之物,自然血脂血糖往上飙。这日常是头疼眼疼,身体乏力,一喝酒还腿发疼,他还染了痛风的毛病。 以苏家财力,请个名医倒也轻而易举,可药汤喝了不少,他又断不了应酬。这肉没少吃,酒没少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正所谓医学不行就搞玄学,苏诚自然寻到了长生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140 人生,就是 苏诚叹气:“这一开始, 是遇神便拜,家里老太太信佛,什么观音诞烧香花钱, 也是舍得的。家里的几个小妾倒是爱去清风观, 一群女道士十分会哄人,说是去拜道君, 也样样攀比。” “说到诚心,自然也是没有的, 怪道也得不到保佑。” “林女尉, 我跟你说, 这佛也好, 道也好, 都太高高在上了。不似在长生教,能说说真切心事。” 林微姝敏锐的捕捉到关键点,不觉道:“说心事?” “就是许多人聚一道, 大家卸去体面,说些心里苦闷处。一开始, 我是不自在。老娘是个寡妇, 带大我吃了许多苦。我是男人,男人是家里顶梁柱, 便是心里苦, 如何能外道?在家里, 我得撑起来。这夫人靠我, 小妾们要靠我, 家里十多个孩子也要指望我。” 林微姝心想这“小妾们”就很神。 苏诚跟那些暴富的土大款一样,赚了钱就疯狂纳妾,然后便生孩子, 孩子都有有十来个。 这人到中年,孩子一多,便添了劫数。 苏诚叹气:“家里几个孩子里,本属睿儿最得我意,我也是是疼爱。可孩子长大了,也不似小时那般乖巧,反倒是处处忤逆。只说商户卑贱,我又小气,舍不得他花家中财帛,日子十分不顺意,天生比旁人矮上一头。既如此,何须将他生出来,说得是万般委屈。” 林微姝未料此处竟也有原生家庭之痛,心忖不能啊。 别的不说,苏家也是极有钱,家里好大宅子,米铺生意也是极好。 苏诚自己花钱豪横,难不成对着亲儿子倒抠搜起来? 林微姝试探:“苏老板是白手起家,自个儿赚的金银,想来也知晓其中不易。于是,管束孩子也严了些?” 苏诚冷笑:“我自认银钱上也是宽松活泛,每月给他几百两当零钱花,穿的衣骑的马样样皆挑好的选,面上不能失了派头。他在外请人吃席喝酒,都是公账上支的银子。一说要做生意,一口气给他支了几万两银子,任他花销。” “你说算不算委屈了他?” 林微姝呐呐:“既如此,苏公子为何会这样言语?” 苏诚看得透:“也得看和谁比,仗着兜里有几文钱,便和勋贵官员之子一并玩乐。他又是个商户出身,撒了钱,却也少不得被鄙薄几句。回来家里,便生出恼恨,怪自己投错胎,没落一个好人家。要不是老子一双手拼出来,他不知还在哪个村里刨食。” “这兔崽子却不这么看,私底下抱怨说亲妈本来好姿色,若老子不发达,也取不了他那亲妈做妾。他倒会给脸上贴金,自认天生是个富贵命。” 苏诚说得动了情,林微姝听得也不好插口。 不止中年女人,中年男人说起家中事也是絮絮叨叨。 苏诚:“人家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那原配张氏跟我多年,也不肯知冷知热,与我那老娘多年不和。待我生了病,也不肯近前服侍,只花钱买了两个丫鬟送来伺候。” 苏诚钱是不缺,苏家也不缺劳动力,只是苏诚人到中年,生了病,想要点儿情绪价值,很希望原配凑跟前表演一点儿少年夫妻的情深。 不过张氏明显并不想搭理他。 要说来也不奇怪。苏诚发达后也不知节制,莺莺燕燕的一个接着一个往屋里抬。根据苏诚说法,他最宠爱的那个孩子睿儿是妾室所出,可推出还有点儿宠妾灭妻,这宅斗剧情能脑补一大箩筐。 张氏是没选择,但肯定也并不愿意跟苏诚栓在一处。这般搭伙过日子,别说指望苏诚病好了,只怕巴不得苏诚早死。 苏诚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身有病,心有病,所以难怪长生教的互助会倾述模式让他沉迷。 中年男人也是需要一点儿精神寄托。 “甚至我那七姨娘买回家不过一年光景,便与人私通,且卷了包袱细软,意欲私逃。嗯,你大约也是听过此桩事?” 林微姝当然听过此桩八卦,这市井坊间,男男女女的狗血事是最有市场最容易传播的了。 苏诚那七姨娘名唤芸娘,生得貌美,又是自幼栽培,吹拉弹唱无一不精。梳拢待客,这般待价而沽,也被苏诚这么重金买回去。 私逃也罢了,芸娘造梗能力还特别强,被逮住了还大声道:“我随苏诚一年,不如跟李郎三日快活!” 于是事情便坏了起来,有梗最了不起,十分易于传播。 于是大家都知晓,苏诚不行! 也是,四十多岁男人,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知节制兼三高,有了美妾也有心无力。 林微姝斟酌词语:“也略听过几句。” 苏诚叹气:“也是冤孽,竟然买回个风流种,折腾得颜面尽失。我那时气上头,原想将芸娘一扔,扔去枯井里,将其性命了结。” 林微姝忍不住道:“那也不必如此!” 苏诚:“林女尉放心,我也并未如此。后来小神仙亲自开解,说及商人在京城达官贵人眼里宛如草芥,可我那些妻妾何尝不是身如浮萍,不得自由。我娶了妻子,再纳妾室,四十多岁人了,再纳十多岁少女,本也伤了天和,犯了贪欲。世间种种,本来便是有因便有果。” “是故,我便放了芸娘,使她离开。” 说及此处,苏诚甚至轻轻笑了下。 无论是否真心,萧菖这几句劝人的话总归是没有错。 苏诚面色亦和缓下来,叹息:“与人倾吐胸怀,才知无非是自己执念太重,所求太多,行事太贪。贪财、贪色、贪欲,可人之欲是无穷无尽,只会带来无尽烦恼。” “其实人生在世,睡不过一席,埋不过三尺,所食不过两餐。其他种种,皆属贪欲执念,自寻烦恼。明白此事之后,我便决意将家中财帛尽数奉给长生教。” 林微姝觉得这话对,可又好似哪里不对。 苏诚又道:“而今我放下贪念和执欲,亦只觉神清气爽,无那些恶毒纠缠,便是身子也比从前爽利。” 苏诚精神状态是不错,可那也自然。 林微姝读了长生教教规,知晓长生教讲究节欲和克制,虽不要求信众茹素,却也提倡少食荤腥,多自修行。教众居于长寿殿修行,入夜不得喧哗,更无声色娱乐,每日卯时起床,先用早食,再研经典。 这般早睡早起,苦行僧一般生活,自然能将血糖血脂控下来,对苏诚的亚健康身体状态颇有好处。 要是苏诚从前在家能戒了这口腹之欲以及色欲,身体也是能大有好转。 只不过苏诚除了身体上的好转,面上亦还添一缕说不出的平和,似乎精神已甚为安稳。 林微姝心里怪异处更浓了些。 她轻轻说道:“苏老板,而今你家眷却十分辛苦,日子也不怎么妥当。” 苏诚嗓音是平静的:“各自有各自的缘分,原本也是各顾各。” 他这么平静,林微姝没有能读懂人心的异术,却忽油然而生一缕揣测。 也许,苏诚这么平静,是因为他真的安稳了。 他报复了所有人。 恨不得他早些死好美美继承家产原配,看不上他花着他银子却嫌商人身份低微的亲儿子,还有嫌苏诚已经不行偷汉子闹得他颜面尽失的美妾。 他死了,所有人都会高兴,苏家财产可是极丰厚。 所谓双输好过独赢。 而苏诚呢,还当真彻底换了一种生活方式,将自己的命给续一续。 这些心思,也许苏诚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那这位长生教的小神仙是否是故意的?若是故意为之,这位萧掌教必然深谙人性之幽微微。 林微姝忽又想起沈侑提及此人时说话的口气。 用那样忌惮口气提及一个人,也许这位大统领也有些头大。 那而今关于萧菖的流言蜚语传得满京城都是,算不算是一种开战? 这时节,苏诚已上前唤道:“娘!” 他口中的娘正是亲娘苏老太太。 苏诚来长寿宫修行,顺道也将亲妈接过来,母子住一道。 苏诚又开始称赞萧菖:“虽说修行应摒弃俗缘,但也不可不顾人情。一个人生而无情,如何渡人,如何救世?故也允我带着母亲,一起居于此处。” 苏老太太正在吃东西,林微姝瞥了瞥她那个碗,这碗里面有绿色营养健康的杂粮饭,还有几片蔬菜叶。 除了差点儿蛋白质,是实打实的干净饭。 苏老太太面无表情的这么嚼嚼嚼,丧得好似不准备说什么了。 毕竟几个月前老太太还是宅斗文里穿金戴银被媳妇孙子捧得高高的富贵老祖母。 人生,就是这么大起大落。 林微姝感慨:但老太太还是努力活着啊,瞧瞧生命的韧性。 苏诚又吹长生教的人文关怀:“我娘牙口不好,吃得慢,掌教也额外开恩,允她在饭食之外用餐。” 老太太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141 替身文学 林微姝觉得苏老太太恨不得将饭碗扣到亲儿子脑袋上, 不过苏诚似乎也并未觉得,这么视若无睹。 这么一路领路说话,林微姝顺道也将长生教的法殿瞧了个透。 昨日有雨, 池水经夜雨涨了半寸, 水面浮着残落的玉兰花瓣。 院内分前后两进,前院设正殿, 殿顶铺着暗黄琉璃,殿外丹陛层层递进, 两侧分列青铜焚香炉, 缕缕青烟悠悠飘升, 冲淡了雨后湿冷。 往来教众皆是青布教袍, 步履轻缓, 说话皆压着声,整座长寿宫安静得只余风吹竹响池面流水,不见半分市井浮躁。 苏诚引着林微姝穿过两道抄手游廊, 拐进西侧一处僻静偏殿。 殿中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灰布宽袖教袍, 料子朴素无纹, 长发束冠。 听着人声,他缓缓回过身来。 男子瞧着不过三十出头年岁, 肤色是常年静坐少日晒的冷白, 眉目生得极清透, 一双眼瞳温润似水。这么一张清俊脸容不见笑意, 也无半分冷硬, 观之如山间长伴清风古卷的隐士。 苏诚一脸恭顺,向前行礼,口呼掌教。 眼前男人正是长生教掌教萧菖。 似乎这般品貌, 方才值得万人尊重,人间成神。 林微姝亦上前行礼。 萧菖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微微颔首,声如同檐下落雨:“林女尉远道而来,萧菖等候多时。” 萧菖瞳色极神,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时,眼中一缕细细的波纹一闪而没,快得来不及琢磨。林微姝细打量时,都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林微姝比萧菖想的要年轻俏美。 他曾娶妻,妻子苏雪蓉是他亲自挑的,也最合萧菖心意。 不过这个妻子,之后与他并不和顺,竟有离去之意。 他这么个长情厚道人,总会去想两人初初时样子。 那时两人刚相识,苏雪蓉一身的干净锐气,笑时极温柔可爱。 亡妻也是辛娘子的弟子。 林微姝这么进来时,萧菖甚至吃了一惊。 女郎带着殿外光影入内,竟与苏雪蓉有几分神似。 但从前,别人却说苏怡宁很像苏雪蓉。 虽是庶出,苏怡宁五官却有六七分像其姊。 从前苏怡宁也这般问过他。 春日里,苏怡宁别了一朵紫牡丹。 她浅浅笑着,细白的肌肤浮起了一层红晕,言语甜美里带着几分轻佻:“姐夫,你瞧我跟阿姊长得像吗?” 她笑起来其实并不像。 那时萧菖看着苏怡宁鬓边牡丹花,心里想样貌许有六七分相似,可性情一份相似都没有。 于是他说道:“不大像,至少,你姊姊脾气更和顺善良些。” 萧菖脸上通常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可他也把话说得透一些,他说道:“譬如你鬓边这朵牡丹,是你阿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魏紫,这般细心呵护,当作自己孩子一般。你折下来,她必难过,可你并不怕她生气。” “怡宁,你的性子被家里宠坏了。” 苏怡宁却是发了脾气:“宠坏了?我只是庶出,好处都让嫡姐占尽,她什么都有了,自然姿态高雅。我命苦可怜,处处跟人争,不得不有副爆脾气。” 她不服气,毕竟一个爹生的,而且别人总说姊妹二人样子生得很像。 既这么像,为何好处都是苏雪蓉的? 苏家大小姐有辛娘子赏识,还有这个俊美有权势夫婿,自己寻的丈夫肯定不及苏雪蓉,这么一辈子都要被长姊比下去。 那时萧菖只淡淡笑了下,也没说什么。 苏家,肯定是将资源更向长女倾斜一些,不过苏怡宁也没她说得那么可怜。 长女得的更多些,次女日常更受宠。 若在家受委屈,苏怡宁也不会是这般张扬性子,也不怕得罪已嫁入侯府长姊,故意摘了苏雪蓉辛苦栽种的花朵来挑衅。 况且苏家是高嫁,这么往上嫁女,苏家二老肯定有些拘谨。其父母每次见到萧菖,都恭恭敬敬口称世子,苏怡宁倒是一口一个姐夫。 苏怡宁并没有体会过得罪人会多倒霉。 这世间养子女不可能真的平平整整一碗水端平,只看少得那个肯不肯罢休。 苏怡宁就是不肯罢休。 恶紫夺朱,那朵魏紫牡丹别在苏怡宁鬓发间,她总寻萧菖说话,显然也有些别的心思。 但就像萧菖回答苏怡宁那样,不像! 美人儿在骨不在皮,在于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他觉得林微姝更像自己的亡妻。 一想到此处,萧菖便微微发渴,一阵子的急躁。 殿中还有旁人,一对中年夫妻向林微姝见礼,竟是苏家两姊妹的父母苏光与王氏。 苏光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原只举人出身。女儿高嫁之后,也挂了礼部员外郎的闲职,算是个闲散官身,也有昌平侯府抬举之力。 虽京城流言蜚语,但苏光与王氏二人姿态也不似对着仇人。 萧菖:“近日有无根流言满城飞传,我一人修道,心寄清虚,虚名浮利本是身外尘埃,旁人如何评说,我向来不甚放在心上。只是流言传得愈烈,扰了故人心下难宁,欲替我分辨。” 林微姝亦略摸清些路数,先是供奉尽家产米商,接着又是死去苏雪蓉家人现身,合着如此种种,也是挑自己来辟谣。 看来最近自己在京城名声也很响亮,风头正盛。 犹豫几番,苏光双唇开合数次,终究言及当年事:“不瞒林女尉,当年蓉姐儿骤然失踪,外头亦有些个不大好传言。偏生家里也不知如何解释,其实,蓉姐儿,是被怡宁亲手毒死的。” 一句话落地,王氏再也撑不住,容色黯然,低声恸哭。 苏光:“当初蓉姐儿养在院内的魏紫牡丹,怡宁随手折来簪在鬓边挑衅,其实单单此事,已看出她心底妒火深重,事事容不下蓉姐儿半分风光。蓉姐儿得辛娘子传授术法,嫁入侯府夫妻和睦,家世、才貌、良缘尽数占全,在怡宁眼中,便是横亘一生的刺。” 苏光言语哽咽:“我只当她不过是小姑娘争风吃醋,言语刻薄些罢了,哪里能想到她藏了这般歹毒——” 王氏本来流着泪水,听到此处,面颊不觉透出了几分愤愤之色。 自古妻妾之间本就难有和睦,心里怎么都会有根刺。而且苏光看着也宠爱庶女,哪怕王氏不满,也没将此事放心上。 苏光:“那日她借着探望蓉姐儿的由头,亲手端去一盅亲手调制的蜜露,说是特意寻来的养颜方子。蓉姐儿素来疼惜幼妹,未曾有半分提防,尽数饮下,不出半日便腹痛吐血,药石无医。” 王氏更不免垂泪:“苏怡宁性子本就善嫉歹毒,本想她不过是个庶女,家里由着她闹腾罢了,左右不过到岁数就一副嫁妆嫁出去。老爷疼她,便将这嫁妆备得丰厚些便是,也没什么打紧。” 虽说是旧事,王氏说至情切处,也禁不住咬牙切齿:“未曾想还未嫁出去,就先毒死她的阿姊。若早知晓她是这么个东西,我定也不留情,早早便收拾了,哪里还能留在现在?” 苏光不觉有些尴尬,没说话。 当年之事,王氏心里多少是有气的,觉得苏光确实太过于纵着那个庶出女儿。 林微姝瞧这二人情态,观之也不似作伪。 查案要讲证据,当然直觉也要讲一些,不过也不能全信着直觉。 怎么说苏雪蓉高嫁,对苏家好处有许多。否则就凭苏光一个举人,想要补官,也不知晓猴年马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所以这彼此之间,其实有些利益关系在里头。 再来就是王氏,王氏除了长女,膝下还有一子苏哲,今年才十三,正在国子监读书。以后孩子的发展少不得要贵人襄助。 是故今日二人说这么些个言语,林微姝不说不信,可也没全信。 王氏掏出手帕,擦擦眼角泪水:“当时,辛娘子也在。其实蓉姐儿成婚后不愿意抛头露面行医,也是,惹得辛娘子不痛快。” “只是,辛娘子仁心,当然生死关头,她也不会计较前事。于是,这般悉心照拂。可惜,蓉姐儿福薄——” “也是辛娘子善医术,断出蓉姐儿是中了毒,而不是误食了什么相克之物。也是因为这般缘故,苏怡宁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未将屋中毒物来得及销毁,因而被搜出来。” 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微姝心里却翻腾,辛娘子并没有和她说这个,至少没说那么细,未提及苏雪蓉死时候辛娘子也在。王氏这些话不似作伪,亦没必要做伪。因为若是谎言,林微姝回头和辛娘子一对,便露了怯。 便是谎话,也不能是此等明晃晃谎话,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还有便是沈侑,刻意提及苏雪蓉曾被辛娘子收为弟子。 也是在收林微姝前唯一的女弟子。 林微姝本不知晓这些话,不过面上却不露出来。便是有些话对不上,林微姝也会私底下和辛娘子议论,可不会人前形于色。 萧菖不动声色瞧她一眼,似有所思。 王氏已不觉泪如雨下:“可怜蓉姐儿弥留之际,听着从怡宁屋中搜出毒物,拼着最后一口气,竟是要我等宽宥怡宁。” 苏光叹了口气:“蓉姐儿从小懂事,哪怕弥留之际,也是为了家里名声着想。” 林微姝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说什么。 萧菖却蓦然开口:“阿蓉心慈,当时开口,也许不仅仅为顾惜名声,还因她想给苏怡宁一个机会。那年,苏怡宁才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今天端午,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142章 142 好戏连场 林微姝就是这样猜的, 不过她没说什么,反倒由萧菖说出来。 这位长生教掌教一身灰色素衣,倒颇有几分翩翩风度。 萧菖继续道:“当时蓉娘只剩一口气, 却是紧紧握着辛娘子手, 恳求辛娘子,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就当, 可怜她一点心思。” 他很是体贴,不动声色替林微姝释疑。 辛娘子有些话没有说, 原来是因这样一桩缘故。 倒似有几分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处。 林微姝也留意到这样小细节, 心下却是没有什么感触。大约从前有人这样相待过, 没有谁能比沈侑做得最好。 倒是有一桩微妙处, 使林微姝留意到。 既无私奔之事, 那么萧菖和苏雪蓉应是恩爱夫妻? 可虽如此,苏雪蓉濒死之际,只拉着辛娘子的手不断哀求。 她并没有和丈夫说一句话。 如此思之, 总是显得十分奇怪。 临死前,苏雪蓉究竟在想什么? 林微姝猜不出来, 不过却能猜出苏家遮掩此事, 最大缘故也是为了名声。姊妹相残,说出去也不大好听, 说不准还会影响族中女眷嫁娶。毕竟寻常人家无非妯娌不和争争家产, 谁家没点儿什么烂事。 可换成人命, 性命当前, 那可得好生掂量了。 王氏虽心疼女儿, 可也得顾及儿子,苏哲长大后,家中姊妹相残乃至于下毒的丑事传出去, 也需不好听,落得个家风不正点评。 于是这桩事,到底还是掩下去。 林微姝不觉问:“那苏怡宁又是因何而死?” 王氏面上怒色又添了几分:“那小蹄子被饶了一命,便也该知晓轻重,应送去庵堂,这么青灯古佛,就此了却残生。她却不肯罢休,满心贪婪,不依不饶。又仗着有几分相似,竟欲替了蓉姐儿,嫁入昌平侯府做填房,竟做这些的痴心大梦。” 不单王氏生气,林微姝也觉这些心思无疑是痴心妄想。 苟了条性命也罢了,苏怡宁竟还得寸进尺,仗着和萧菖亡妻容貌有几分相似,居然有心想要嫁给萧菖。 这么一瞧,于是很有点儿无脑恶毒女配意思。 如果苏怡宁不无脑,除非之前得了什么保证。 王氏:“当时世子爷自是拒之,本也是不稀奇。可她偏偏不能领受,这般的得寸进尺,纠缠不休。因未顺遂,进而言语污蔑,竟说是世子嘱咐,许她正妻之位,令她杀死阿姊。” 苏光闻之,听得心惊肉跳,但此桩事确实毫无凭据,也无可能。女儿嫁入昌平侯府,夫妻素来恩爱,萧菖也非重欲之人,也未添什么侍妾。 且萧菖满腹经纶,志向高远,而苏雪蓉亦性子出尘,情态清雅。偏偏苏怡宁容貌虽似其阿姊,却是姨娘抚养长大,一身姨娘做派。如此情态,萧菖绝不会加以垂顾。 但无论多荒唐言语,一旦说出去,少不得别人听了添了想头,有了猜疑。 王氏也是个没成算的人,这些话都往外说 好在萧菖神色如常,而眼前这位林女尉似也只是听着,并没有如何多心。 “她如此闹腾,家里容不得,原欲将之送去女观。她也那般怪癖性子,干脆自缢死了,又留了书信,言之凿凿,毁掌教清名。自己得不到,倒宁可毁了去。可怜她阿姊有心相护,乃至于被人编排,护住这么个东西。” 王氏面上恨色更浓了些。 苏光倒是寡言许多,又心忖这林女尉大约也会问苏怡宁遗书具体内容。 林微姝却是没有问这个,想了想,问道:“却不知当初欲将其送去哪处女观清修?” 苏光一惊,还在斟酌词语,王氏已快嘴说道:“自然是清风观。” 林微姝轻轻点点头,说道:“京城之中,女观自然要属清风观最为有名。” 按时间算,那时节倪淑君已是清风观的观主了。若沈侑没有相欺,那么倪淑君短短日子里便能成为观主,是长生教在背后使的力气。 萧菖后来离了家,成为了长生教的小神仙,算是一派之长。 苏光已起身:“内子爱惜长女,每每提及,都泪如雨下,十分不甘。如今她情态激烈,容我扶她回去歇息。” 萧菖和声:“今日有劳二位。” 苏光面上倒添了几分悲切之色,口中说道:“是掌教这些年顾及苏家名声,可惜蓉儿并无此等福分。” 待苏家二老下去,一名年轻少女前来奉茶。 她着长生教教众服饰,林微姝瞧着还有几分眼熟,忍不住脱口唤之:“小倩?!” 她再一细看,果真是小倩。 小倩是木七的妹子,本为梅家丫鬟,在梅四小姐身边服侍。卫兰一案中,小倩兄长木七相互勾结,谋了好些人命。 小倩看着瘦了些,穿着大一号的长乐教教众衣袍,愈衬得手骨瘦弱,不过精神状态倒是不错。 和其他长生教教众一样,小倩眉宇间带着几分平和。 见着林微姝,小倩也是有些吃惊,有些扭捏。 萧菖则开口道:“小倩,今日林女尉前来,乃是因为那些京中流言蜚语,特意问一问,也是为了释旁人之疑。” 林微姝注意到小倩本有些不自在,听着萧菖这些言语,顿如打鸡血一般精神起来,不觉道:“林女尉可万万不能误会教宗,若非教宗收留,我已无容身之处。” 说及此处,小倩亦微微哽咽。 林微姝安抚:“你兄长之事是他的事,原本和你没什么相干。” 她思想比较现代一些,可却知晓旁人不会那样想。木七离开时,还记得领着小倩走。最后这女孩儿被五花大绑,这般被救出来,彼时屋主已被木七杀死,木七也逃个没影儿,至今都未寻到。 小倩眼眶红了红:“林女尉这般看待,我也,很感激。只是那事之后,梅家自然呆不下去,且旁人亦知晓我有个极凶狠的,兄长,于是亦不愿意留我。兄长,也再未见着他,已经舍了我不要。” 她说话已哽咽。 林微姝也听得出她十分寂寞无依。 木七是杀人凶手,那时小倩亦十分害怕,甚至有些见怪。亲眼见着木七杀人,于小倩而言已宛如凶神。正因如此,那时节小倩拼命想逃,才被木七捆绑起来。可木七一去不回头,她却又说木七舍了她不要。 大约隐隐有些见怪之意吧。 虽有些惧怕,但是似乎没想到木七真的再也不多看她一眼,远远离开,无影无踪。 如今,她也已是长生教信徒,似乎也不足为奇。 人心寂寞时,总是需要一些支撑。 小倩言语也欢快起来:“幸而来到了长生教,这般幸运,遇着许多亲善之人。赵大叔、陈大娘,都是待我极好。每日早晚念经,大家都住在一处,一如家人一般。” 林微姝牵着她手腕,口里说道:“原是如此。”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日好戏可是一套接着一套。先是奉献出全部家产的富商,再是传说中受害者家属,乃至于自己熟络认识的年轻教众。 一个个都是心甘情愿,言辞之中听不出一丝被逼迫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林微姝都微微有些动摇。 毕竟这世间宗教,哪怕是正经教派,哪怕是佛门道观,都有些笼络人心,思想引导的手腕。但是否到了邪教程度,亦是极难鉴定。 入手处,小倩手腕瘦瘦的,也无半点肉。 林微姝口里道:“我查到你兄长身上,你可曾怪我?” 小倩立刻飞快摇头:“若兄长是被冤枉的,我自然是恨你,可我却知晓,他也没被冤枉。我也是,亲眼见着他胡乱杀人。林女尉,这些道理我都懂。你查出案情,倒使兄长少犯些人命。” “况且,一开始我心里是不顺意,可由掌教开导,我方才明白自己心胸狭隘。如此,方才是饶了自己,放过旁人,亦放过自己。” 林微姝不意萧菖竟还开解过小倩,不觉道:“萧掌教还会亲自开解小弟子?” 萧菖叹息:“芸芸众生,本无贵贱。只可惜我分身乏术,不能尽皆顾全,一一照拂,亦只盼寻些志同道合之事,共渡世间。” 小倩瘦巴巴的脸上也不觉露出向往敬佩之色。 林微姝触手之处,却是小倩干巴巴干瘦手腕,都快皮包骨头了。两相比较,林微姝生出些说不出的荒诞之感。 之前她在梅家见过小倩,虽未上手摸,但那时小倩明显要有肉些。 长生教一般一日两食,其实古代大抵都一日两食,只是大胤京城节奏快,各类小食品类多,做活的人中午也会吃些点心补充体力,譬如蒸饼等。 但长生教却没这样的规矩,只早晚各一餐干净饭。 小倩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身上收拾挺整齐,也没什么脏脏酸臭味。不过林微姝眼尖,也看到小倩衣服处缝了几个补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143 拔下她头上 这般心思流转间, 林微姝并没有说什么,也是看破不说破。 这时节,一道爽利的女子嗓音倒是响起:“小姝, 听闻你来了, 今日我怎么也来瞧瞧你。” 说话的女子态度热络,林微姝也认识, 是徐家的女儿徐贞月。徐贞月曾在辛娘子身边学习,当了几年医女, 而今虽不在杏林医馆了, 却也仍掺合些城中善事。 林微姝对徐贞月的观感不差。 印象中, 这位徐姊姊是个性情利落的人, 为人和气坦率。 据说从前在辛娘子跟前学医时, 辛娘子也很是喜欢她呢。若徐贞月不走,说不准会收她做女弟子。 本来是如此,林微姝的一颗心却是不住的往下沉, 心下颇不是滋味。 看似巧遇,但其实今日徐贞月出现这儿, 必然并不是真的很巧。 萧菖这位长生教掌教向林微姝展露了一种实力, 这种实力不是明晃晃的权势,而是人心。 如若萧菖这个掌教被带走, 苦主父母会苦苦哀求, 恳求不要冤枉了萧菖。而小倩呢, 也会十分难受, 许多普通百姓都会苦苦哀求。 朝廷没有明察, 辛娘子也只是暗访,可见有些事如真的扯到台面上来,就会有很多人为萧菖鸣不平。 所以沈侑会搞野路子, 有理没理先将萧菖名声毁了一波再说。 徐贞月拉着林微姝的手说话,林微姝却是兴致缺缺,乃至于有些不耐烦了。 林微姝只说道:“今日尚有别事,我请告辞。” 萧菖也未挽留,只请林微姝自便。只是林微姝将要离开时,萧菖忽而想到了什么,不觉道:“今日林女尉前来,我亦想送林女尉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林微姝不明所以。 萧菖分付几句,不多时,有人捧上一匣,匣中一朵牡丹,开得鲜艳,颜色却有些奇怪,细看是用药腌过。林微姝凑近闻时,上头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林微姝不觉打了个激灵。 一则苏雪蓉死时,鬓间就有一朵绿牡丹。 二则寡妇安妙人死时,鬓间一朵腌制牡丹。 三则林微姝做梦时,有曾梦到此等诡异之物。 萧菖轻轻道:“家妻早故,是故我也总会留着牡丹花,以药水腌过久存,祈福开光,用以赐福。” 林微姝直接了当问:“前些日子,寡妇安妙人身故,鬓间一朵药水腌制牡丹花,可是掌教所赐?” 萧菖点头:“正是我所赐之。安氏日子艰难,需我渡之,我亦盼加以开解。是故,如此赐福,加以鼓励。未曾想,她竟带花而死。” 他叹了口气,十分惋惜样子。 萧菖答得十分坦率,林微姝反倒不好说些什么了。 她告辞。 对方视线似黏在林微姝身上,宛若实质。 徐贞月似微微恍惚,接着如回过神来一般,匆匆跟上。 “微姝,我正好送你一程,可巧又有些话要和你说。” 这般言语时,徐贞月神色亦是恢复如初。 离开偏殿,徐贞月似有几分迟疑,不过还是禁不住开口:“小姝可还在怀疑苏雪蓉之死?” 她轻轻道:“实则,我也怀疑此桩案子,未必和苏怡宁有关。” 这倒十分稀奇了,林微姝原先以为是萧菖安排了徐贞月,难不成并不是?至少,萧菖是十分笃定,苏怡宁亲手谋害其姊。 徐贞月轻轻说道:“当时辛娘子在昌平侯府,她医术精湛,却未能救回苏雪蓉。虽然没救回来,但也是在辛娘子的示意下,一番搜索,寻出苏怡宁房中药物。而那时节苏雪蓉还未断气,却恳求旁人宽宥凶手,不可为难苏怡宁。为什么?” 徐贞月盯着林微姝,缓缓道:“我倒是有个猜测,只是十分不敬。” “如若,凶手是辛娘子呢?” 林微姝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下意识呵斥:“简直胡言乱语!徐贞月,你就是这般维护萧菖?” 这般撕破脸了,徐贞月倒是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辛娘子人是极好,可是她要求太高,免不得容不下别人瑕疵。她只有两个弟子,之前苏雪蓉好好学医,可嫁人了后,便足不出户,也不肯抛头露面了。也许在辛娘子看来,无非是借学医自抬身价,嫁个好人家。” “这些年,她连弟子都不肯收了,为什么那日却偏巧去了昌平侯府?还主动为她医治?” 林微姝忍不住笑起来,和声:“可有什么证据?” 徐贞月一怔,然后道:“此事,确有许多微妙处。查案之人,自是要么正公平。” 林微姝和声:“是呀,是故如若是亲近之人,还需避嫌,我并不方便,徐姊姊,不如你去查一查,想来也不会受私情影响。” 徐贞月为之语塞。 林微姝从匣中取出那朵药腌制牡丹花,别在鬓角,本来甜俏素净面颊蓦然添了几分艳色。 她触及徐贞月吃惊眼神,于是说道:“这样牡丹,据说是戴在死人脑袋上的,我自然不信,只是想说,下一个轮到我才好。” 林微姝:“我想试一试。” 徐贞月讨个个没趣,没有跟上来,只这么留在原地。 林微姝心尖儿却是流淌了一抹火气,烧得五脏六腑发疼。 萧菖手段倒是和沈侑很相似,喜欢讲故事。 越是猎奇故事,似乎传播面就更广,先毁去对方名声再说。 至于证据什么的,不重要的,关键是要听得人多。 林微姝都知晓会怎么造谣了,接下来满京城便会传,辛娘子自己不嫁,见着身边妙龄女子嫁人,便会心中生恨。 离开长寿宫,盈盈也跟上来。 盈盈素来机灵,而今这小丫头汇报工作,却似不免有些沮丧:“一入长寿宫,身边总有人跟着,和人搭话闲聊,个个都称赞掌教。” 盈盈听了,也只觉没趣儿。 她不觉道:“其实而今京城各坊商铺,皆喜雇佣长生教教众,由教中掌令领着人来。这些长乐教教众皆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也不爱闹事,只本分做事。且哪处做得不好,自有长生教的掌令管束,无需自己操心。” “且工钱也要得极低。” 盈盈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听说,工钱都给了教中掌令。” 至于之后回去,有无将工钱一一分发给教众,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微姝想起之前自己摸过小倩的手,生了一层茧子。之前小倩虽在梅家做丫鬟,但是都是贴身的丫鬟,手掌也不会这般粗糙。 还有就是小倩那身衣衫,也是洗了后缝缝补补。 可萧菖呢,说是清雅素净,可衣服料子却是极好的,还需剪裁得当,款式飘逸。 这都是看着素罢了。 这时节,一个小纸团从盈盈袖中滚出来,盈盈十分惊讶,口里咕隆:“也不只是谁塞给我的,我怎么不知晓?” 两人都十分吃惊,伸出手指展开,纸条上用指甲沾血,乱七糟八写了救我两字。 此时此刻,徐贞月正向萧菖回禀:“我已那样言语,可林微姝似乎也并不怎么信,还生我的气。” 她皱眉:“这位林女尉,可是个有主意女子。” 萧菖已上前,修长手指拔下她头上发钗,使得一头秀发如瀑布泄落。 徐贞月蓦然面颊发烫,听着萧菖缓声:“这位林女尉,戴着我给那朵牡丹,漂亮不漂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144 你哭起来便 徐贞月羞涩、恐惧, 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掌教而今倒是对林微姝颇为留意。 萧菖离她离得近,她似嗅到了萧菖呼吸气。 然后,徐贞月一缕青丝被萧菖捏在指尖, 似细细打量。 萧菖蓦然垂头, 深深吸了一口发香,不觉道:“昨日是你沐浴之日, 你可有听话?你哪一日沐浴,穿怎样颜色衣衫, 我都是替你选好配好。” 徐贞月颤声:“是!” 萧菖赞道:“你果真是极乖巧, 极顺我意, 旁人皆是不及。我和你说过的, 蓉娘最是好洁, 头发细细的洗净之后,又用泡了茉莉花清水轻轻冲洗,于是身上头发无一不香。” 他轻嗅着闭上眼, 说道:“对,就是你如今身上这等味道。” 然后他取出一把剪子, 刷刷几下, 将徐贞月发丝剪短寸余。 发丝簌簌掉落,徐贞月听不得这声音, 猛然闭上了眼睛。 她泪水禁不住簌簌而落。 萧菖瞧着她哭, 口里缓缓道:“虽说是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不可轻易损毁。但是因蓉娘师承辛娘子缘故, 头发长了便会剪一剪,不会蓄发蓄得太长。太长时,头发便会沉甸甸的, 梳了髻也会显得重。” “所以她也不讲究这些,只求干净爽利。对了,她每每就将头发修到这个位置。” 萧菖比着徐贞月的头发,剪刀一下下的咔擦的剪,口里说着宽慰的话:“别哭,别哭,哭起来时,你便不像她了。蓉娘,也并不喜欢哭。” 徐贞月泪水稍敛,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我和蓉姐儿,并不十分相似。要说样貌,还是苏怡宁像一些。” 萧菖和声:“像不像,也得看气韵风姿,容貌方才是其次。再者如若有几分不像,好生打扮,也是像了。” 他摸着徐贞月的脸蛋,不觉道:“贞月,当真委屈你了。你从前爱穿鲜亮的衣服料子,可是跟了我呢,就不怎么样了。你再没穿过鲜色衣衫,一套套衣服都是我替你挑的。因为蓉娘就是这样,爱素色衣衫,打扮得亦十分清爽。” 他这么摸着徐贞月的脸蛋,徐贞月也收了泪水,忽说道:“那位林女尉,林微姝,就是这般清爽打扮,干干净净的。” 这么说时候,徐贞月内心好似有把火在烧。 萧菖禁不住轻笑,凑过去,在其耳边道:“你吃醋了!” 徐贞月默默的咬了一下唇瓣,是,她是醋了,心里有股子火气。林微姝将那朵牡丹花别在鬓发间,那么明亮的看着自己。于是除了吃醋,她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情愫。 好似有一缕久违的,不甘心。 作为萧菖的情人,她禁不住问道:“当初,当真是苏怡宁害死其亲姊?” 萧菖点头:“正是如此。” 那时他寻了一对宽耳的前朝玉脂瓶,一般整齐,完完整整,十分难得。 当着苏怡宁的面,他击碎其中一个,惹得苏怡宁都惊呆了。 萧菖却只笑一笑,说道:“这世间之物,如若相似,独独留下一件,便是身价百倍。” 苏怡宁不觉搅紧了手帕,怔怔瞧着。 是为了萧菖吗?那也未必尽然。 打小,都有人拿苏怡宁和嫡姐比,嫡出姐姐处处胜她一头。她有一个敌人,更有一个对手。 若苏怡宁没整日闷在家里,心胸也未必会开阔,但至少还会有别的敌人。可人在家中,相貌相似的阿姊就是唯一的敌人了。 整个世界里,阿姊便是她的对头人。 仿佛人生中全部不幸,都是因此而来。 他说过什么出格的话吗?仿佛只有一次。 那次苏怡宁一身紫色的衣裙,比着萧菖穿戴搭配,萧菖一身紫衣,苏怡宁也是整套紫色,一套衣裙价值不菲。 未做长生教掌教时,萧菖行事奢靡,吃穿用度皆不俗。 苏雪蓉倒是真心节俭,日常只大方整洁即刻,总是素素一身。 苏怡宁和其姊不同,倒是整日里穿金戴银,花钱如流水。 她和别人不同,觉得阿姊性子太闷,又总是素素的,和昌平侯世子总归不投契。 于是苏怡宁故意问:“姐夫,若没阿姊,你先遇着我,可会喜欢?” 萧菖朝她笑了一下:“那也说不定会。只是,毕竟已有了你姐姐了。” 这样说,苏怡宁也是喜不自胜。 她自然会觉得萧菖对自己有意,外出归来,会为她捎带礼物,什么金银首饰,糕点小食,皆处处用心。 一开始只是猜心,之后简直是笃定。 那些难以言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契合令苏怡宁欣喜若狂,深信不疑。 只可惜啊,并没有什么证据。 苏怡宁那样嚷嚷,旁人都会以为苏怡宁疯了去。 如今盯着徐贞月,萧菖口中叹息:“是苏怡宁入了魔障,拆散了我和蓉娘这对恩爱夫妻。” 但他其实和苏雪蓉并不恩爱。 夫妻之间,已冷漠如冰,时时有争执,只是掩着不给外人看罢了。 但苏雪蓉也不乐意遮掩了,这般闹腾,只说要和离。 怎么能和离呢? 他萧菖没有和离,只有丧妻。 如今他在情人跟前提及,也只说是恩爱夫妻,仿佛当真和睦如初,从未有过嫌隙。 萧菖把徐贞月打横抱起,冉冉一笑。 如今满京城皆传,他这个长生教的掌教十分风流。 这日小倩也算歇了半天,见过了林微姝后,下午又等着派活儿。 因她一向乖顺,长生教的陈掌令看着她,面色也和顺了些,言语柔柔:“小倩,你今日说得也是极好,对本教也甚是忠心,日常也十分虔诚。掌教虽日理万机,但也说要见见你。” 小倩不觉又惊又喜,受宠若惊:“掌教说要见我?是独独见我吗” 陈掌令淡淡一笑:“哪能呢?还有其他几位教众,一并去见掌教,去聆听掌教法旨。” 小倩心下欣喜不减,连连称是。 京城虽流言蜚语无数,但对于长生教的教徒而言,心下也不会有什么波澜。、一切皆是对掌教的迫害罢了。 马车上,林微姝和盈盈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虽得了个求救的小纸团,可那人到底是谁,又如何救出,却是全无头绪。 其实这次入了长寿宫,便可发现此处外松内紧,教众们彼此监视,不会多说一句话。 林微姝将今日之事盘了一遍,自己见了城中供尽家财的米商,死去原配父母,有些事萧菖特意辟谣。 不过还有一桩事漏了。 那便是近日死的寡妇安妙人。 苏雪蓉死时,头上别的是自己种出来的绿牡丹。 而安妙人死时,鬓间牡丹花却是药水腌制过的。 这个安妙人,寡居三载,左邻右舍提及,说她不甚清白,是个风流寡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145 妻子一份, 去寻安妙人之前, 林微姝先去了金玉坊一趟。 她领了几月俸禄,手里宽裕了,也去金玉坊做一身整齐的衣衫头面。 刚跨进铺内, 铺子里的掌柜金娘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神情却处处透着尴尬, 双手不自觉绞着绢帕,只呐呐道:“林女尉今日稀客。” 林微姝好奇:“可是未做好?” 金娘赶紧摇头, 令人将衣衫首饰送来。 立在门边女婢目光不住在林微姝身上打转, 从头至脚细细扫了两遍, 又匆匆转身往内堂跑了。 林微姝立在原地, 心底好生莫名。 林微姝正欲开口询问缘由, 内堂忽然飘来一道骄矜的女子嗓音:“我说那整块暖玉切出来的一对玉钗,另一支终究是给了旁人,原来是这位林女尉!” 话音落, 环佩叮当轻响,一名年轻妇人掀着绣金线海棠帘子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水红罗裙衬得肤色莹白, 鬓边斜插一支镂缠枝莲赤金钗, 周遭缀着细碎东珠,一动便珠花轻摇, 流光晃眼。 对方正是赵安王府世子妃许嘉, 不过许嘉脸色却不大好看 许嘉冷笑:“只是可惜, 我这人素来有个癖好, 最不喜与人撞同款衣衫首饰, 平白落得个拾人牙慧的笑话。” 她说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捧着的描金首饰盒上前,盒内静静躺着一支莹润无瑕的白玉钗, 水头绝佳,正是方才口中那块暖玉雕琢而成。 不等金娘上前劝解,许嘉手腕猛地一扬,竟就这般将盒中白玉钗狠狠往青砖地面掷去。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碎裂声响,碎玉渣子溅得四处都是。 做完这事,许嘉再不多看林微姝与金娘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虽很有气势,不过许嘉砸的是自己东西,虽给了脸色,但也讲道理不是,不想撞样式摔的也是自己的。 林微姝倒没什么特别想法。 倒是金娘连忙上前对着林微姝躬身赔罪:“林女尉莫怪,前些日子坊里新收了一块难得的和田暖玉,质地匀净无杂,许娘子同郎世子一同过来相中的。当时看好了玉料,选好样式,付了定金定下一支。谁料匠人开料时,整块玉恰好切出两枚玉钗,另一支前日便被女尉您定下了。” 她擦了擦额角薄汗,又补充道:“其实两支钗样式简单,细看也不是一样款式。可许娘子心里不舒坦,只当是咱们金玉坊贪图两笔生意,舍不得切足玉料给她,因此动了怒气,一场误会罢了。” 林微姝摆手说自己不介意,不过心里面也有点儿奇怪。 之前她亦见过许嘉,许嘉是赵安王府的世子妃,与郎玉昭是恩爱夫妻,性子也十分活泼软甜。 这人前看着既天真,又俏皮,是个直爽性子。 林微姝也未料其此刻竟如此脾气暴躁,闹得不管不顾。 这时节,一道软绵绵女娘嗓音响起:“如问为什么,我倒是知晓一二。” 说话的女子是吴语燕,算老熟人。之前吴语燕苦苦哀求,恳求在辛娘子跟前做医女,只是辛娘子不肯受。 林微姝不大喜欢她,吴语燕性子绵柔,素爱议论旁人私隐,惯会捧高踩低。 但不知为什么,许是将许多心思放这上面,吴语燕倒还当真窥探了许多私隐。 吴语燕冉冉一笑:“倒不似金娘说的那般,嫌金娘怠慢。其实说是恩爱夫妻,也成亲五六年了,情情爱爱也都淡了。这郎世子呢,是没有纳妾,可也不妨碍私底下与人风流。” “最妙的是,郎世子每每有了情人,东西是家里夫人一件,外头情人一件。也不知是为省事,懒得一选再选呢,还是因实在太爱家中夫人,外面情人得了什么东西,必然补偿家里夫人一件。” “世子妃原先不知,而今可是知晓了。于是,她自然是不能容。只是人也没拢家里来,总想着留着些情分。毕竟儿子女儿都有了,闹出来需不好看。这谁家里面不是三妻四妾的?” “有些事,忍忍便是。可许娘子终究跟郎世子恩爱几年,有些情分,正因为有情分,惹得她心里不舒服。于是,她大发脾气,将气发在郎玉昭外面那些女人身上。” “一时间,便误会了林女尉,以为林女尉与她夫君有些手尾。” 本来没人这么想,但吴语燕故意这么说,倒逗人多心。 此刻虽无别的客人,但在场人多口杂,婢女仆人不少,指不定私下怎么嚼。 吴语燕恶狠狠想,倒巴不得毁去林微姝名声,免得自己瞧着闹心。 她这般想,不舒坦的感觉愈浓,心下亦更不是滋味。几月前,林微姝也不过是个迁去外城的小官之女。那时吴语燕被辛娘子所拒,费了许多心思,盘算落了个空。她心里自是添了几分埋怨,又觉哪怕真入了辛娘子的眼,也未见得真能有什么好。 如今林微姝却容貌整齐,气度不俗。 她越加嚼着这个话题不放:“啊,是我一时失言,林女尉虽流落外城一段日子,可贞洁自持,又怎么会是旁人情人?” 林微姝好似也没听出来吴语燕言语里恶意,只是好奇:“吴姑娘,你说许娘子从前不知,近来知晓,难道,是你告知她的?” 吴语燕一惊,不觉道:“哪有此事?” 林微姝叹了口气:“我从前只听说赵安王世子跟其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许娘子这枕边人都不知的事,却不知怎样流传出来。” 林微姝:“吴姑娘,你又是听谁提及?” 吴语燕一窘,口里道:“这些事随意一听,岂能深究?我不过跟风议论几句,倒被林女尉扣个造谣传谣名声。我也不是个有品秩的女子,岂不是百口莫辩?” 她心里却是一紧。 林微姝又嗅了两下,好奇:“吴姑娘用了些玫瑰硝香粉?可是身子有些不爽利,可要我瞧一瞧?” 林微姝也略通些医术。 吴语燕蓦然面颊一红,大声:“倒不敢劳烦林女尉这般费心。林女尉这般办案子,还是小心些才是,京中处处凶险,别使人吊着四肢祭了,那可就十分可怜。” 她这样说着,不觉匆匆而去。 林微姝却不免若有所思。 马车之上,车轮滚滚,林微姝却在消化方才之事。 她不喜欢吴语燕,吴语燕心思太阴暗,人也太势利,就喜欢见着别人不痛快。方才议论许娘子,满满的恶意都好似要溢出来。大约因为从前传郎玉昭和许嘉是恩爱夫妻,不知怎的,惹来吴语燕天大的不快。 可吴语燕人虽并不怎么样,却并不代表吴语燕说的话不真。 吴语燕似乎很容易挖掘到一些私隐。 之前卫兰那桩案子里,证据呢是欠了些,可很容易便能推断出卫兰跟郎玉昭有勾结。譬如那日寿宴之上,卫兰欲将木七除之,除非郎玉昭是卫兰的自己人,不然计划不可能成功。 毕竟卫兰不可能算得到沈侑这个变数。 当然此事只能说明二人有合作,不能说明二人有私情。这男女之间合作,也可以是纯纯利益之争。 只是卫兰死后,林微姝给卫兰验尸,发觉卫兰身上有杨梅疮。那样的恶毒迸发,卫兰被林微姝揭破情绪紧张时,似也想要抓痒。 这般恶热之毒,似乎伴随混乱欲望,催生成磨人的恶疾。 那桩案子,卫兰先后和木七及郎玉昭合作过,她不觉得是木七,因为卫兰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不可能看得上木七的身份。 当然这些亦只是揣测,不大能当得了真。 这时节,吴语燕人在马车上,不觉感受到一股子的痒意。就好似内心的憎恶如此凝聚,使得她浑身瘙痒,十分难以忍耐。 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平之气,对世界充满了恼恨。也许因她家世差,日子不大好,什么也不顺,于是心里闷着火。 因将入夏,天气闷热,黏黏糊糊的,惹得吴语燕愈发不爽利。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不觉停到了安寡妇居所门口。 死去的安妙人住在城东金台坊,也算是个富贵地段,一间小宅,两进的院子,每月租金要五两银。 安寡妇并无房产,从前夫郎是做绸缎生意,本来也有些财帛,可丈夫亡故后,便有许多债主寻上门来。 安寡妇一介弱质女流,也护不住,家私被吞个干净,之后便在金台坊租了个居所。 这处宅子地段好,租金也不便宜。 林微姝来时,安妙人妹子安芷儿正吩咐下人搬搬抬抬,收拾行装。一旁有个六岁女娃儿,一身素衣,戴着孝,是死去安妙人六岁的女儿珠娘。 小女孩儿眼眶红红,被姨娘搂在怀中。 见林微姝赶来,安芷儿也十分热络,生出几分期待,让婆子抱走珠娘,自己和林微姝叙话。 “林女尉,不知杀死我阿姊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林微姝正欲问,有个妇人上门,却是隔壁街上永平当铺柜上娘子吴大娘。 安芷儿起了身:“阿姊故去,有些首饰要当,我不好露面,请大娘上门,还盼大娘公公道道估个价。” 吴大娘叹息:“珠姐儿那孩子年纪轻轻,父母都没有了,亏得还有你这个姨母疼惜。” 安芷儿令丫鬟取来匣子,打开,内里无非几枚珠钗,几只玉镯。 林微姝眼尖,窥见其中一枚珠钗有些眼熟。 那支镂缠枝莲赤金钗,今日世子妃许嘉头上亦有一枚,款式一模一样。 吴语燕有点儿本事,说不定并非胡说,郎玉昭这个绝世奇葩,选首饰是一式两份,外边一份,家里一份,十分省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146 心疼男人倒 吴大娘走后, 安芷儿再与林微姝叙话。 林微姝提及安芷儿将走之事,安芷儿也不觉叹息:“京中处处花销极大,家里也无进项, 留在这浮华地也是徒劳, 不如归乡。” 林微姝轻轻问:“安娘子在时,大约无此打算。” 安芷儿蓦然面颊红了红。 有些话, 也不好说至名面处。安妙人是个出了名的俏寡妇,私底下和男子有些来往, 也能得些金银供奉。 若回了乡, 便没京城这些排场。 安芷儿迟疑, 然后说道:“阿姊为人, 其实很好, 也很重情,这般养着我,心肠也软和, 也爱惜珠姐儿。她只是,不舍得离开这地儿。” 林微姝迟疑, 不觉委婉旁敲侧击:“京中那些传言, 料想你也是听闻,却不知你知不知。” 安芷儿否认:“自然不是。萧掌教与阿姊并无私情, 不是, 那样子的关系。” “说句不好听的, 如若, 如萧掌教和阿姊有些什么什么的, 和其他客人并无两样,阿姊又怎会去信长生教?” “萧掌教,和其他的客人不一样。他知阿姊爱惜女儿, 无论怎样,心里是疼珠姐儿的。于是长此以往,到底不好。阿姊呢,其实心里也知晓这样日子不长久,可又担心旁人说什么闲言。” “阿姊,觉得名声已经那样儿,干脆破罐子破摔。可萧掌教度她,长生教那些教众也个个待她好,态度亲善,十分可亲。” “于是阿姊也下定决心,脱离从前的生活,亦愈发信长生教,亦愈发频密去参加聚会,虔诚念经。” “倒似比从前要高兴些。” 安芷儿咬了一下唇瓣,喃喃言语。 说到底,天尊也未必真个赐福,安妙人求的也不是那般虚无缥缈的福气。 安妙人本为良家妇人,而今堕为暗娼,想要走出来,需要是旁人宽容目光,还有群体的接纳。需要一群人与她一道,相待亲善友好,而不是唾她贪慕虚荣,进而失节。 安芷儿轻轻说道:“有时候我劝她不要去得那样勤,她也不会听。” 林微姝心思敏锐,也听出安芷儿对其姊如此,是有些反对的。不过有些话安芷儿心中顾忌,并未说出来。 她未道出,林微姝也慢慢套话:“你阿姊生前,可欲离开京城?” 安芷儿一怔,摇摇头:“她,倒是不在意什么京城繁华了,只是一心痴迷萧掌教,又怎么舍得走?恨不得,日日留在长寿宫里呢。甚至,珠姐儿还小,阿姊已盘算让她入教,信奉长生天尊。” 林微姝:“你不是说,你阿姊已听从萧掌教教化,不再沉沦。既然断了生意,没了进项,按理说京城花销大,也因加以离开,缩减开支。你阿姊,难道就没什么别的打算?” 安芷儿嘴唇动动,犹豫几番,面色变幻。 林微姝:“有些长生教信众会捐尽全部家产,什么也不要,入住长寿宫,这般素衣粗食修行,对萧掌教亦是愈发虔诚。你阿姊,有没有这般打算。”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安芷儿犹豫几番,终于点头:“是,阿姊确有此等打算。她已经捐了好几笔银钱,都是数目不菲,多年积蓄,还有,些别的进项,都一股脑的投进去。她,是心甘情愿的,绝没有半点后悔。” “家里已经没多少银钱了,所以我才连首饰都变卖,多少凑些钱,以后跟珠姐儿熬日子。” “我问阿姊,以后如何。她便欢欢喜喜的和我说以后,说她要洗清铅华,一身粗衣,节俭欲望,重获新生。她会带着珠姐儿一道去长生教,教中兄弟姊妹也会疼爱珠姐儿,使得孩子开开心心的长大。” “不怪阿姊啊,我知道的,我知道阿姊这些年很难,心里不好受。珠姐儿,被人笑话,指指点点,说是娼妓女儿。阿姊面上不说,可是心里,却是难受的。我明白她,她不舒服,不自在,如今抓着个救命稻草。” 安芷儿到底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休。 “可珠姐儿去长寿宫,当真很好?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长寿宫连口肉都吃不上,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林微姝:“安姑娘其实并不喜欢长生教?” 对上安芷儿目光,林微姝道:“芷儿姑娘放心,这话只我和你说,我自然绝不会说出去的。” 安芷儿点点头:“我自然不喜长生教,阿姊跟发了痴一般。她不做那门子生意倒是极为好,本来也与那些客人断了往来,乃至于得罪过几个豪客。可是,之后她又去侍候李侍郎,” “也不是为了什么财帛,而是李侍郎似乎对长生教有些事有些犹豫。有了美人儿侍候之后,软语劝慰,可能长生教还给了些别的什么好处,李侍郎也再也不提了。” “阿姊这般伺候,倒是心甘情愿,万般欢喜能帮上萧掌教。说萧掌教一个人很难,苦苦支持,可偏偏身边的人处处为难他,迫害他。这般圣人,她甘心舍了肉身帮衬,使得萧掌教以后可以帮更多之人。” “我只会觉得很荒唐。” “珠姐儿在长生教长大,耳濡目染,以后会怎样?是不是,也这么心甘情愿的,牺牲?” 林微姝听了也觉得说不出的荒诞,这下可真是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这些话安芷儿从未和别人说过,本来也不好说,她怕说出来招惹祸端。不过今日不知怎的,林微姝这般循循善诱,安芷儿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后,安芷儿有些害怕,可又似乎轻松了几分。有些话压在心口,这般不说出来,也是憋闷得慌,会很是不自在。 安芷儿想了想,又道:“虽如此,我亦并不觉得阿姊之死,是长生教所为。她,对长生教可谓一片痴心,奉上财物亦是心甘情愿,没什么反悔之意。而长生教,又能白得这么个美人儿,岂非妙哉。” “他们杀了阿姊做什么?” “可阿姊死了,那位萧掌教其实不在意的,也不欲理会。” 安芷儿心头一酸,亦生出了许许多多的不平之意。 林微姝则出其不意问道:“令姊情人,是否有一位是赵安侯世子郎玉昭?” 她本来只是猜,吴语燕阴阳,说郎玉昭看似夫妻恩爱,其实送东西外头一份,家里一份。 安妙人是个风流寡妇,说不定有些私情。 但证据却薄,林微姝这样问,是有意诈一诈。 安芷儿容色一怔,明显有些什么的,面色变幻间,亦是甚为惊讶。她迟疑,最后还是道出:“林女尉,果然是什么都查得到。” 安芷儿:“郎世子,确实十分霸道。其实阿姊以前,通常维持三五个熟客,也不会有太多相好。人一多,也费心不过来。后来,又认识了郎世子。认识了郎玉昭后,就只有郎玉昭一个客人了。” “具体如何,她也未和我说,只是大约也是郎玉昭要求的,可能不愿意阿姊再待旁人。否则,那时阿姊不会主动如此。” 林微姝问:“且不说什么情意,这位郎世子看着倒是挺霸道。他家中已有妻子,在外也绝不止你阿姊一个情人,却偏偏不许你阿姊有别的情人。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物件儿不许旁人染指。你觉得他,可有杀人动机?” 安芷儿低头扯着手帕,说道:“若是为争风吃醋,也不至于。就好似你说那样,便是独独只允阿姊伺候他一人,也谈不上什么真情,无非是逢场作戏。说到底,只怕他还怕外边的女人会缠上他呢!” “也不知是不是演,说郎世子与他夫人许嘉是恩爱夫妻。外面怎么玩儿,却到底未将外头女人带回家为妾。” “其实,也未必真的很上心。” 安芷儿这么一说,林微姝觉得也有些道理。 郎玉昭花心,外面暗暗寻了些情人,难道指望个个为他守身如玉? 安芷儿却有些不确定,说道:“只是,后来因阿姊信长生教缘故,郎玉昭确实发过脾气,那日争起来,闹出好大的动静。郎世子也小气,竟要阿姊将他赠的财帛还回去,那自然是,不大能。” 林微姝也没想到郎玉昭看着一表人才,居然那么low,私底下风流不说,分手了居然还要将恋爱花销讨回去。 也是两虎争食,必有一虎饿肚子。 安妙人都被长生教套路了,郎玉昭想要讨回分手费怕也没几个子儿。 难道郎玉昭还能向萧掌教讨钱? 安芷儿:“阿姊钱都给了长生教,他能讨些什么?郎玉昭,他好生无耻,居然动了粗。” 那日争执过后,郎玉昭拂袖而去,安芷儿赶紧去看阿姊。 安妙人面颊红肿,被狠狠抽了两巴掌,牙都被打掉两颗。 念及当时情景,安芷儿愤怒:“他算什么男人?竟对女子动粗。他自己也风流,难道指望阿姊为他守一守?” 安芷儿扯紧了手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147 要和离 待安芷儿情绪平和了些, 方才继续道:“那也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当时闹得这般不可开交,郎世子也再未来寻阿姊。” 她略一犹豫, 不觉道:“虽如此, 郎世子是十分粗暴,可是, 似乎也没再上门纠缠。不过,是一些财帛罢了, 难道, 还真这般气恼?” 林微姝心忖, 这般思之, 确实也是有点儿不对劲。 以安妙人的身份, 好似也用不着郎玉昭处心积虑。如若动手,最大可能是激情杀人。因感情纠纷闹出来的杀人事,情绪上头是重要因素。 当日郎玉昭拂袖而去后, 复起杀心,乃至于想要搞死安妙人, 这情绪上说来, 多多少少的也不是很对劲儿就是。盘来盘去,似乎并不是很顺, 林微姝想了想, 觉得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些别的什么隐情。 这般思忖间, 又听着安芷儿道:“只是, 那世子妃许嘉, 那也未必了。” 许嘉?林微姝不觉想起许嘉今日十分急躁样子。 许嘉素来性子和顺,之前那般姿态,倒仿佛不似林微姝记忆之中样子。 许嘉模样有些燥。 安芷儿:“听说世子妃从前并不知晓这些事, 郎玉昭瞒得极为好,最喜跟世子妃做个恩爱夫妻。可惜啊,纸也包不住火,这些事,她到底还是知晓了。于是,据说也在家里闹。” “其实阿姊出事前,她曾来寻过阿姊。” 林微姝问:“可曾闹得十分厉害。” 安芷儿想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世子妃面上有些气恼,只是,也没大打出手。倒似,没有郎玉昭那么的粗鲁。她走之后,阿姊有些失魂落魄,我问阿姊,阿姊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似乎有些心事。” “左右,也不过是些难听的话罢了,这也是在所难免。只是说到底,也是郎玉昭风流,她何必和我阿姊发脾气?毕竟,这夫妻二人,还是要勉强将日子过下去。” 安芷儿终究还是替自己阿姊鸣不平:“所以,到底还是外人的错,是外人合该倒霉。” 林微姝也没说什么。 这些感情纠缠她不好发表什么意见。 她听出了安芷儿言语里敌意,于是干脆问:“你怀疑是世子妃许嘉,是杀人凶手?” 安芷儿抿紧了唇瓣,她情绪被林微姝看出来了,可她就是这样想的。 恩爱夫妻多年,一遭知晓郎玉昭不干净,膝下又有一双儿女,有时候原配的第一反应,就是撕了外边的小妖精。 而安妙人,自然是最不堪的。本来是良家妇人,却是做暗娼。而且,安妙人还有个女儿。作为母亲,似乎不应如此。而且,安妙人多少也有些贪慕虚荣的心思在里头。 但安芷儿肯定帮着自己亲人,许嘉若能管得住自己丈夫,就不用去管外面的女人了。 安芷儿道:“案发当日,巷口的杨婆子见着一辆马车匆匆离去,好似是许嘉这个世子妃。” 没想到居然还有目击证人。 涉及京中权贵,安芷儿本来是不欲多言,可到底还是禁不住开了口。 阿姊糊涂,可到底不该死。 况且,无论安妙人怎样,对她这个妹妹总归不错。 问完安妙人,下一个便是许嘉。 及至赵安王府,却得闻世子妃不在。 天气近夏,京中愈发的酷热难耐,许嘉上午发完脾气,下午便去京郊庄子里去避暑。 这般天气,京城富贵人家皆要去避暑气,便是宫里贵人们,说不得也要迁居皇室别院。 林微姝这么来回折腾小半日,出了一身汗,扑了空,也不生气。 山不就她,她来就山,问明位置,林微姝也出了京郊。 天气炎热,池子里的荷叶倒养得片片翠绿,如满满的涂了一层绿蜡,好看得紧。一片片翠绿色的荷叶里,一朵朵芙蕖粉白相间,倒是好看得紧。 庄子里引入的活水,这般浇来,一池子好风景。 许嘉却半点欢愉之心也无,手捏团扇,这般轻轻的扇了扇,心情十分烦躁。 她人前十分暴躁,而今眼眶却是红了。 之前许嘉已将嘉儿、宁儿送去娘家,才不让自己的两个孩子留在赵安王府。她和母亲说好,明日将孩子送过来。 许嘉是宁可留在京郊,也不愿意再回去看着夫家一家子人。 儿女平白送去娘家,婆母欲言又止,不过老王妃终究没有阻她。 大约,是顺着许嘉顺习惯了。 别人都说许嘉有一门好亲事,成了亲,夫妻恩爱且不说,公婆也待她极好。否则单单一个孝字,都免不得被公婆磋磨。 刚成亲时,许嘉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很有福分。可日子一久,她也回过味儿来。 许嘉嫁入赵安王府不算高嫁。 郎玉昭说是异姓王爵,不过是祖上立了功,因而将后辈荣养起来,名头虽好听,实权却是没有。 郎玉昭在礼部挂了个虚职,却想实在做些事。 成了亲,许嘉便入宫哀求董太后,她在董太后跟前确也有些脸面,素来得董太后喜爱。 董太后这个人,喜爱照拂自家亲戚,而许嘉母亲恰好是太后胞妹。 加之许嘉性子单纯,活泼可喜,董太后岁数大了,也喜欢一些天真活泼的晚辈,也很爱许嘉这个性子。外甥女求过来,董太后也会替她考量一番,都成了亲了,二人又是京城里恩爱夫妻,于是也赏了郎玉昭实实在在差事。 郎玉昭被调去工部,先替皇家督检园林,又去江南兴修堤坝。 可是郎玉昭心思不纯,娶自己为妻,只是为借自己之势罢了。 许嘉蓦然很想哭。 郎玉昭外头女人很多,可没一个带回家,纳为妾。府里上下,只有许嘉一个女人,连婆母都不住说,说丈夫待她多亲厚。 可也只是会骗人罢了。 那是以前,以前郎玉昭藏得好,而今董太后还政新帝,虽用一个孝字压着陛下,但是声势已大不如前。 郎玉昭已经不怎么会装了。 过去种种已是过去,未来还不知晓是怎样的日子。 许嘉掏出手帕,擦擦泪水,容色戚然。 从前自己日子过得顺,而今要落下来,不知晓多少双眼睛盯着,盼着看自己的狼狈处,想要看自己尴尬样儿了。 这时节,婢女前来禀告,只说林微姝求见。 许嘉有些惊讶,令婢女将林微姝领入内。 这大热的天,林微姝一路奔波,确实受累,双颊也是红扑扑的。 许嘉有些吃惊,也不似上午时候那般大脾气了,看着和气了些:“林女尉有什么事,特意来寻我?” 她想起之前态度,有些尴尬,脸颊不觉红红,然后说道:“今日金玉坊之事,还盼林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我那时,是因别的事生气。那个吴语燕,说话绵里藏针,最会挑拨,我瞧着便是有气。” 许嘉成婚好几载,却还有些爽直天真的情态。 林微姝仔细打量,若有所思,心里盘算用什么样方式和许嘉套话。一个人一个方,比如安芷儿,胆子不大,倒是能看出和亲姊有些情分。所以一开始,林微姝也没有立刻直接逼问,而是循循善诱,步步套话。 对上许嘉,林微姝也是另外一番心思,觉得许嘉还有些性子,可以激一激。 这厢二人已落座,许嘉亦令婢女奉上茶水。 林微姝斟酌词语:“有些事,想问世子妃,只是有些冒昧。” 虽然冒昧,林微姝还是开了口:“外边虽说郎世子和你是恩爱夫妻,但实则郎世子性子风流,私底下常与女子有来往。只是,未闹在明面上罢了。世子妃有儿有女,诸多顾忌,知晓这些事,哪怕心里恼,日子无非是要过下去。” “所以,自然恨外头女子多一些。” “我且请问,是不是你杀了安妙人?” 许嘉气得刷得一下站起来,双颊泛起潮红,恼恨:“林微姝,你这般胡言乱语。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已打算与他和离。我为什么要管他在外有三有四,有什么女人?” 是,这日子当真过不下去了,许嘉也没打算过了。 这一年她本有身孕,养胎也辛苦,哪怕月份大了,似也怀得不是很稳当,还日日请大夫安胎。可结果呢?她月子都还没出,便知晓了郎玉昭腌臜事。 她没让郎玉昭再碰自己一下,夫妻之间已年余未曾同房。 自己夫郎心思不纯,董太后不如往昔风光,还有些杂七杂八别的事,许嘉真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只是顾及两个孩子,她还在寻思琢磨主意。郎家倒允她把孩子送娘家养两天,可和离之后呢?可还许她带走?郎玉昭哪怕不喜这一双儿女,面子上怕也是过不去,肯定是要争的,大胤法律在此,董太后又不如从前,许嘉也是十分为难。 她一腔心思都在对付郎玉昭身上,哪里有心思去理会郎玉昭的那些莺莺燕燕? 林微姝:“可有人说,案发当日,你曾出入死去的安妙人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148 群体PUA 林微姝话是这样说, 但她问过了刘婆子,其实那个目击证人刘婆子也并不是十分的笃定。那辆马车甚是华贵,下来一个妇人, 看着年轻, 衣着打扮不俗,只是却并不能确定是赵安王府的世子妃许嘉。 若许嘉矢口否认, 林微姝也拿不出继续逼话的证据。 但许嘉怒色稍敛,目光在林微姝身上逡巡, 似是在思量什么。 然后许嘉道:“我那日, 是去寻安妙人, 有些话想问她, 也非全然私情。无论你信不信, 我本不是寻她晦气。可那时我到时,安妙人已是,被人折磨过。四肢都被捆着, 这么吊起来。” 林微姝微微默然,这些, 她看过卷宗, 自然是知晓的。 安妙人死前受了些折磨,遍体鳞伤, 手腕足踝皆有捆绑痕迹。只是这些事, 外人未必知晓, 官府不允外传, 尸首也是官府收押扣着。 甚至连安芷儿都不大知晓详情。 京城里传开的, 无非是安妙人鬓间有一朵药物腌制的牡丹花。 依林微姝想来,必然是长生教发了力,因安妙人鬓间有一朵牡丹, 已将她的死和长生天尊赐福联系在一起。若再传安妙人死前受了些折磨,还不知晓被传成什么样儿。 许嘉性子比林微姝以为的要爽利,夫妻恩爱未必是真,许嘉人倒是真如传闻中天真了。 她竟承认了此事。 然后许嘉道:“其实我到时,安妙人还未死呢,看她那样儿,我只能救救她,方才将她放下来。” “她出得气多,入得气少,眼看是活不成了,还要说什么话,我也想知晓是谁害了她。可是——” 许嘉皱着眉,似有所思。 不但许嘉这样以为,林微姝也会这样想。毕竟,受害者只剩一口气,自然会拼命说凶手名字。 可那时,安妙人神色却十分奇怪,虽是痛楚,却无惧色,而是一片坦然。 许嘉:“她只喃喃,说长生天真赐福于我入无极仙乐之境。” “这般说着,她面颊带笑,咽下最后一口气。” 许嘉已重新坐下来,攥紧手帕,说道:“我是不知晓发生什么事,大约是长生教那些鬼祟之事,令人心头发毛,很是可怕。而我,也是家里事一团乱,不愿意掺合这些。于是,我便匆匆离去。” “我不想沾这些事,也没有提,可是安妙人并非我逼死的。她不过是个失贞的寡妇,我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跟她计较?要计较,我只跟郎玉昭计较。他,对不住我,我也不能和他过下去。” 许嘉这样子说话,有几分养尊处优养出的高高在上的味道,她不怎么看得起安妙人,但似乎,也不大屑于杀安妙人。 此时此刻,长寿宫的大殿之上,四处门窗皆合,鲜花供奉,香烟缭绕。 信众盘膝而坐,约莫二三十个人,个个容色虔诚,小倩亦在其中。 之前宣召小倩见萧掌教,小倩先是欢喜,可欢喜之后,又有几分忐忑。 她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于是她会想到京城那些传言,说萧菖十分风流,会玷污女信众。 虽然想想都似玷污了这份对掌教信仰,小倩却不可遏制的怕。 虽传话的掌令慈眉善目,说非独独小倩一人,然则小倩心尖儿还是禁不住泛起了几分的害怕。 自小是个孤女,和兄长相依为命,见惯了人情冷暖,也知晓些老爷们哄骗年轻姑娘手段。 底层代码和宗教信仰打架,有一瞬间,小倩甚至禁不住想逃。 可到底,她身子被拘下来,也没有走。且不说能不能逃得出去,只说离开了长生教,她又还能去何处?离开这处,别人都会说,说她是杀人犯兄长妹妹,十分见不得光。 明明不安,小倩到底还是留下来。 然则事情和小倩所想不一样,她并未被塞入掌教卧房,被诱着暖床,而是被引入一处封闭大殿之中。和掌令所说一样,掌教也不是见她一个人,此处教众有男有女,年龄不同,高矮胖瘦皆有。 全不似传闻中那般桃色旖旎。 小倩观之,蓦然十分的惭愧。 得蒙掌教收留,使得自己这个苦命女子有个容身之所。可她呢,竟未那些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加以质疑。 小倩心尖儿不觉生出了几分的愧疚。 正因这份愧疚,她内心之中的信仰亦是越发坚定。 殿中香烟缭绕,萧菖妙语解经,反复提及无极仙乐之境。 萧菖:“这无极仙乐之境无病无灾,无世间饥寒苦楚,无人世利益熏心。到此地,人人得食,无嫉无嗔,一片安宁。” 他顿了顿,又道:“我等潜心修行,只要心意虔诚,死后便可脱去肉身,飞升此地,永远安乐。” 小倩得闻,唇角亦不觉泛起了浅浅笑容,眼里闪烁光辉。 萧菖一挥手,便有人奉上玉瓶,内中褐红液体倒出,分入瓷杯之中。 小倩亦分得一杯,眼前杯中液体颜色甚深,轻轻嗅之,亦是一股子的药味。 萧菖:“此为剧毒,因诸位虔诚,是故分给诸位,早入无极仙乐之境。” 小倩蓦然瞪大了眼睛。 萧菖面上亦有一杯,他主动一饮而尽。 小倩不觉恍惚,一个人内心不安时候,便禁不住打量四周,想看看旁人会怎么做。人总是这样,自己没主意的时候,便禁不住去模仿身边之人,想要学一学。 在场二三十个信众大都神色坦然,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亦有少部分新人如小倩一样,第一次参加这样集会,虽然万般虔诚,倒是有几分犹豫。 但眼见身边众人如此,亦是下意识加以模仿,一番犹豫之后,也是禁不住举起了酒杯,将之一饮而尽。 身边人人如此,环境熏陶影响,小倩手掌也是轻轻发颤,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如入了魔,将杯举起,下意识的一饮而尽。 虽然内心深处仍有些不甘愿,但掌教之令,不能违逆。 她内心这般的惊惶恐惧,不安害怕,如此种种,饮下此药后,脑子一片空白。 半晌,无事发生,她并没有死。 在场所有人都活着。 有些教众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集会,已然习惯这样的环节。 萧菖温声:“我等还活着,乃是因这世间污浊,需得我等继续传教布道,度化世人,不能这般的早登极境。” 众人面露欢色,纷纷附和。 人没有死,但他们可以为萧菖而死,哪怕告诉他们杯中之物是毒药,也如此饮之,毫不犹豫。 这已是被炼化成最忠诚的信众。 小倩亦目露欢喜,面上痴色更浓几分。 这时节,林微姝听着许嘉言语,自己似是找错了方向,又似其实找对了什么,一时之间亦不觉微微有些恍惚。 这般思索之际,林微姝一双眸子禁不住灼灼而生辉,留意到许嘉言语里一个小小细节。 “许娘子,你是说安妙人是被人捆着四肢,这么的,吊起来。可否,说得详细些?” 许嘉想起那日的场景,心里不舒服,也不愿意多回忆。 林微姝这样问,她勉为其难,这样想了想,然后说道:“是,她四肢被扯开吊起来,身子悬在空中。这样子的,被拷问。看着,仿佛倒是什么邪术。” 人落地方才有安全感,如此扯在半空之中,便会惶恐无依。这拷问之人,还有些懂心理学。 许嘉不愿意详细说这些血淋淋场景,只扭头:“林女尉,你只顾着问这些说什么?” 一个年轻女子被这样折腾,看着自然是并不怎么好受。哪怕,许嘉不喜欢安妙人呢,也不会觉得那样的画面有多赏心悦目。 林微姝心里沉了沉,四肢被吊起来,这话听起来倒是颇为耳熟。 她想起来了。 今日在金玉坊和吴语燕言语,她嗅出吴语燕身上有玫瑰硝味道,一提,吴语燕也大怒。 因为恼怒,吴语燕便有些口不择言。 “林女尉这般办案子,还是小心些才是,京中处处凶险,别使人吊着四肢祭了,那可就十分可怜。” 当时吴语燕便是这么说的。 吊着四肢祭了,这是安妙人死前样子。 可此事连官府都不知晓。 因为案发当日,许嘉来寻安妙人,那时安妙人还剩一口气,于是许嘉便将她放下来。 如此也破坏了案发现场,之后仵作验尸,只发觉安妙人四肢有捆绑痕迹,却并不知晓安妙人曾四肢被吊起来。 除了是凶手,又或者是跟凶手十分亲近,出现在行凶现场的人,方才能知晓此桩事情。 林微姝打了个激灵,隐约窥出了几分真相。 只是如今只有这一句话,可能是巧合。 但吴语燕似乎知晓郎玉昭的私隐。 不似是路人—— 林微姝沉吟,又望向许嘉,问道:“世子妃原本不知晓郎玉昭这些勾当,是谁告诉你的呢?是,吴语燕?” 看许嘉面上神色,林微姝知晓自己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149 到底说了 林微姝继续步步紧逼:“吴语燕是不是郎玉昭的情人?” 许嘉说不出话。 她一向是极好强, 又爱颜面,不愿意输。 这些羞耻之事,她如何说得出口?尤其, 对着林微姝这么个外人。 哪怕她没犯错, 是个受害者,可她仍然觉得不光彩。就像男人老婆出轨, 面上需过不去一样,被人背叛始终是桩羞耻事。 更不必提从前二人还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林微姝:“我从前认识京中的名伶魏红药, 她身边有一小婢, 生了杨梅疮, 十分可怜。” “其实那杜鹃本是魏娘子身边婢子, 又是同乡, 本来魏娘子想护一护,说不想杜鹃接客。杜鹃,其实也不算很美貌, 于是老鸨子也答允了。” “谁想后来,来了客人, 可能嫌魏娘子姿态高了点, 刻意羞辱。他说,魏娘子虽然貌美, 却也是一双手臂千人枕, 不怎么干净了。相反身边小婢虽然样貌平平, 但是, 却还是处子身, 于是便要了杜鹃。” “再之后,杜鹃便生了病。” “你自然知晓那个客人是谁。” 许嘉没说话,身子却是在抖。 林微姝心里叹了口气, 许嘉说想要和离是真心的,可真要面对这一切时,也不是那么好过。 从前是恩爱夫妻,让人羡慕。 可现在呢?旁人会怎样说?说许嘉真是可怜,真是悲惨。哪怕不是那么恶意,怜悯的眼神亦十分伤人。 林微姝:“我说吴语燕身上有玫瑰硝的味道,她听了十分恼恨,所以才口不择言,乃至于诅咒几句。” “这硝,本便是来治皮肤病的。” 许嘉已静了好一会儿,如今蓦然爆发:“我没有!我可没得什么恶疾,更没什么病。我已年余未曾与郎玉昭同床,我看着他简直想吐。不要称呼我什么世子妃,你只称呼我许娘子。” 许嘉胸口轻轻起伏,面颊一片的潮红。 她说道:“是!郎玉昭恶心之极,也不知捡点。他不但跟吴语燕有私情,而且,也有那个病。你可知晓,当我发现家中丫鬟白梅也染上这个恶疾时,内心是怎样的感受?那个白梅,甚至是他母亲身边婢女。” “为遮掩这样的丑事,白梅很快不见了呀。整个郎家的手段真是龌龊不堪,令人发指。我才如梦初醒,自己在怎样一个虎狼窝。” 许嘉紧紧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几口气,方才睁开,说道:“从前,他还未至于这般的放肆。因为太后娘娘得势,他亦不敢如何的。又或者,他会隐秘一些,不至于太过于放纵。” 可伴随董太后失势,一切都变了。有些人本来只是八分的好色,经过压抑变成了十二分的疯狂。 妻子虽美,但身为一个男人,他没有选择的权力,于是一切都显得十分的可悲和委屈。 “我怎样和他过下去?我不能和他过下去了。” 许嘉这样说,这些话这段日子里在她心头回荡了千万遍,而今似乎终于真切了。 她已下定决心,蓦然扭过头,看着林微姝。 “他何止是男女之事龌龊,心底贪念更是无底洞,填都填不满。当年我托太后给他求去江南督办堤坝的差事,原是盼他能踏踏实实做出几分政绩,往后朝堂之上也好立足,谁知他一到江南,眼里便只剩白花花的银子。” “官府拨了专款采买坚实新木,可他嫌正经木料造价高,动了歪心思。宁地那段海坝年久失修,弃后重修。他便从废弃旧坝底下,打捞早年泡的老木料,捞上来之后,外头厚厚刷上几层浓漆,死死盖住木料内里的腐坏霉气。” 其实有些老料一直泡水里还好,一旦捞上来,接触空气,必然会立刻腐化。哪怕郎玉昭不懂这些,身边自也不缺懂行工匠提醒,只是有时候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罢了。 “这批掺了烂木的料,他尽数调去江州修筑河堤。撑死七八年,江州整条新修河堤必定根基松动,到汛期大水一冲,堤坝坍塌也是极大可能。” “采木、转运、漆料三道差事,他层层克扣银钱,废弃旧木一文不值,转手以好木料的价目向府衙报账,里外差价尽数落进他自己腰包,短短半年江南之行,捞的银两数额骇人。地方官吏知晓内情的,要么被他用银钱堵住嘴,要么寻由头排挤调离,无人敢上书揭发。” 许嘉:“我倒拢了些证据,只是本朝律令,妻不能告夫。但若林女尉正巧得了些线索,可愿查之?” 林微姝站起来,向许嘉行礼:“必然用心查之,绝不姑息。” 许嘉看着林微姝,蓦然心里酸酸的。 她今年二十五,还很漂亮、年轻,不过已少了些少年时的锐气了。 她未嫁人,做姑娘时候,其实很傲气,家世好,姨母也很疼她。如今要和离,再去过新日子,似乎也必须要有割舍一切勇气。 和离后,她不大能带走孩子,更不必提董太后声势不如前。 除非她领着孩子回娘家,而郎家也无力置喙。 除非郎家被削王爵,郎玉昭身陷囹圄。 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只有将这一切给做绝了,她方才能如愿以偿。 摆脱郎玉昭,得到自己这一双儿女。 于是她忽而向林微姝爆料也没那么突兀,反倒是顺理成章起来了。 这般思之,许嘉眸中添了几分决绝,口里说道:“只是林女尉纵得了这些证据,不必提是我这处得来。” 林微姝口里应了声是。 妻不告夫,除非涉及一些谋逆大罪,绝不能亲自陈情。更何况,许嘉和郎玉昭之间还有一双儿女,人前闹得太厉害,少不得有些指指点点得议论。 真下定主意了,许嘉心内倒是松了些,口里道:“如今已是酉时,天色虽亮,但京郊别院离京城有段路程,林女尉不如便留宿一晚,明日再归。” 林微姝允之,正好在此处翻阅郎玉昭的证据。 许嘉:“再者听闻近来京郊添了些流寇,行劫掠之事,虽不敢冒犯到庄上来,但林女尉晚归京城,说不准会撞见。” 林微姝蓦然一怔,甚是不安。 有些事,许嘉并不知晓,以为郎玉昭只是风流势利。 可郎玉昭比许嘉以为的要凶狠许多了。 林微姝一拢眉,忽觉因劝许嘉不要逗留京郊别院。此处虽凉爽宽敞,却并不怎么的,安全。 话至唇边,还未来得及说出来,便忽闻极爽快的男子嗓音:“夫人还生我气来京郊避暑,却不避我。” 人未至,声先闻。 郎玉昭大步流星般入屋,他容貌甚是英俊,只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看着既爽利,又咄咄逼人。 许嘉和林微姝都变了脸色。 郎玉昭含笑:“连林女尉也在,也真是可巧。” 说可巧,郎玉昭眉头却是蓦然皱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什么为难之处。可旋即,郎玉昭皱起的眉头便舒展了。 他似也下定决心。 长生教,送走了那批信众,萧菖回自己寝居之处。 徐贞月上前服侍,替他解了长生教掌教那件长生天尊垂夏道氅,换一件清爽素衫。萧菖容貌本来就好,身段儿修长,换上素衣之后,又别又一番风致。 当初长生教的老神仙看中萧菖,就是看中萧菖皮囊极好。人都喜好颜色,容貌好些,说什么都像是对的。 徐贞月一如妻子一般,柔顺替萧菖换了衣衫,解了法冠。服侍妥当之后,徐贞月又在香炉里再添了一把香料。 徐贞月:“掌教整日传教,好生辛苦。” 萧菖微笑:“无妨,这是我应为之事,再者,我也极喜爱这样。” 下属会将教众悉心筛选一番,将其中虔诚者送至于萧菖跟前,再由萧菖进一步笼络人心。这些忠贞教徒已是对萧菖死心塌地,谁也不能动摇。 这时节,却有访客。 一道墨色身影轻盈而至,拉开披风,露出一道清秀身影,赫然正是吴语燕。 徐贞月已柔顺退至屏风之后,十分乖觉听话。 吴语燕已伏跪在地,如此行礼,抬起头时,面颊已泛起了浓浓痴色。 她本来是个尖酸、善嫉,阴郁愤懑的女子,可萧菖扶着她起来时候,吴语燕面上也不泼了,隐隐透出了几分虔诚的味道。 吴语燕飞快道:“我已依从掌教吩咐,对林微姝说——” 她这般回禀时,却被萧菖打断:“你身子可好些?” 吴语燕面颊一红,心尖儿一热,面上却是不自禁浮起了感激之色:“由掌教亲自调药,内服外敷,如今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 只要她不心中生恨,似也不会再发痒。 萧菖也会点儿医术,哪怕教务繁忙,也会腾出些时间,亲手替吴语燕调药。林微姝嗅到的玫瑰硝的味道,就是萧菖调制的外敷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郎玉昭的缘故,她被这个男人连累惨了。 她染了恶疾,自然绝不能跟家里言语,亦不敢在外就医。 这般惶恐无依时,她亦是不自禁去了长生教。萧菖循循善诱,她什么都说了出来。那些丑事说出来,她自己也是自惭形秽。 那些极恶毒的疮,象征着肮脏,不贞、丑陋,证明吴语燕是个恶毒放浪的女子。在长生教掌教跟前,吴语燕也自我厌恶,头都抬不起来。 可那时萧菖却不嫌弃,伸手将吴语燕的手掌握住,也不怕什么沾一下就会传染的谣言,口中轻柔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既像父亲,又像母亲,吴语燕一下子将整颗心都给交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150 真相 萧菖将吴语燕拉起来后, 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萧菖:“你不必说,我已知晓了。” 他又这么感慨:“郎玉昭意欲杀妻, 本来等他如此行事之后, 再让那位林女尉查出真相,也免得这位赵安王世子继续纠缠长生教。” “未曾想, 这林女尉却是十分敏锐,这么快便寻出不对。如此, 岂不是要一并死在那处?” “语燕, 我知你是一时失言。” 他这般娓娓道来, 自是因长生教眼线颇多, 他又费心留意这桩事。只是如此随口言语, 也不自禁给人一种他果真身负神力,无所不知的感觉。 吴语燕脸蛋涨红,她确实是一时失言, 可是,她亦并非故意。是林微姝自己不好, 嗅着吴语燕身上玫瑰硝的味道, 说些有的没的。自己藏起来私隐,却被林微姝一语道出。 吴语燕很是狼狈, 心下更不自禁生出了几分恼恨之意。亦不觉咒之。 未曾想只是这般言语, 林微姝便有心记上, 闹得吴语燕很是不痛快。 她飞快为自己找补:“林微姝, 与那秘眼的大统领沈侑不清不楚, 还不知晓有些什么。虽未必是天长地久,可如今正打得火热。只要,让沈侑知晓此事, 这位赵安王世子没什么好下场。” 徐贞月轻轻垂下眼,在屏风后,也没说话。 她知晓而今满京城议论纷纷,皆说萧菖好色。只是萧菖,其实不大染指这些女信众。因为萧菖不会轻易的给一些,奖赏。 萧菖也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不过,她深谙萧菖心思,对于林微姝,萧菖大约是,舍不得? 毕竟掌教很少在徐贞月面前夸讲。 萧菖慢慢拢着吴语燕的手,用力握了握,和声:“你已替我十分费心。” 吴语燕满面红晕。 萧菖引得吴语燕坐下,温声:“你可愿与我共去无极仙乐之境?”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吴语燕也早经历了这般考验,闻言更不觉飞快点头。 萧菖一挥手,徐贞月便十分知趣,奉上药酒。 在旁的教众跟前,徐贞月如婢女一般,姿态放得很低,谁都看不出徐贞月跟萧菖有什么暧昧之情。 她手中执壶,这般倒酒,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十分的专注。 当初长生教是老神仙做掌教时,徐家父母皆信教,甚至要将女儿送出去。后老掌教纳萧菖入教,使得这位萧世子大开眼界,又使了许多手段拿捏。 那时,萧菖是徐贞月的救命稻草。两个都是被长生教缠上的贵族男女。 后来也是徐贞月斟酒,徐贞月手里的壶是个鸳鸯壶,一个壶里倒出来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前掌教故去后,萧菖就成为长生教真正的主人。 如今,她也给萧菖和吴语燕倒了两杯酒。 吴语燕善嫉,可是并不聪明,她说的话当然很对。可是吴语燕也知晓得太多了。这般驱虎吞狼之计,可不能留下太多知情人。 林微姝死了,便是查到了吴语燕头上,吴语燕也只是郎玉昭的情人。 对于萧菖的心思,徐贞月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吴语燕自不生疑,一下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样演习,已经很多次,萧菖每次都会声称酒中乃有剧毒,信众饮下却是安然无恙。 当然这一次也一样,其实无事发生。 吴语燕一点事都没有,两杯酒都不是毒酒。 萧菖取出一枚药瓶,和声:“之前的药丸,我估摸你吃得差不多,而今又给你调了一瓶。” 每搁三日,萧菖都会亲自调药。 吴语燕欢喜接过。 他离开后,萧菖蓦然掏出手帕,狠狠擦拭自己手指头。 萧菖顺手将这块帕子扔至地上。 三天,至多三天,便可了结。 此时此刻,郎玉昭忽现身于此,林微姝与许嘉皆吃了一惊。 林微姝一颗心往下沉,也不觉得是什么巧合。 郎玉昭冷笑:“不过林女尉这样稀客到此,可是夫人寻你有什么要紧事?” 他这般说,面颊泛起几分淡淡狞色。 林微姝垂下脸,很和气:“不过是打听到些郎世子的风流韵事,特意来问一问。” “还有,便是一些旧事。” “郎世子,你和死去的卫兰可还熟络?” 她心念转动,如此言语,果然搅得郎玉昭添了几分说话兴致。 郎玉昭:“林女尉,总不见得为这些旧案子,忽而来寻我。” 林微姝和声:“不敢!当初在诚王府,老王妃的寿宴之上,本来,该是郎世子你大出风头的。谁曾想,倒是我领了这个功劳。” “你和卫兰搭了场子,本来引来木七,由你立功,而卫兰呢也能将自己摘出去,顺利灭口。未曾想——” 郎玉昭接口:“未曾想沈大统领也盯上这份功劳,等着摘桃子,你与他沆瀣一气,你揭破木七身份,而他呢将木七制服当场。” 林微姝咳了一声,这话就不好解释了,解释了也怕没人信,真真儿是极无辜啊,她那时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晓。 林微姝:“那时候我既不知你和卫姑娘盘算,亦不知道沈侑盘算,未知你信不信?” 郎玉昭冷笑:“信,我当然信。” 那就是不信意思。 林微姝又飞快抛出新话题:“这些都是些旧事,说出来也没意思。那就说些新鲜事,郎世子说是和世子妃夫妻恩爱,谁料行事并不捡点,私下与旁人有染,譬如那个风流的安寡妇。” “风流也罢了,我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说郎世子十分小气。安妙人自从信了长生教,便一心向善,以色侍人。郎世子是动了真感情,自然不甘愿,因为吃醋的缘故,乃至于动了手。” 林微姝这么说时候,郎玉昭唇角轻轻翘起,浮起讥讽笑容。林微姝越说,郎玉昭面上的讥讽之意亦更浓了些。 “一个寡妇,哪怕有几分姿色,哪里值得本世子去在意?” 林微姝:“也不止呢,我还听说,因为不愿意伺候郎世子,郎世子竟要让她将从前从你这儿得的财帛尽数还回去。这分了手,还想要分钱不用花。” 郎玉昭面上浮起冷怒之色:“简直胡言乱语。” 林微姝点头赞同:“就是,郎世子稀罕的自然不是这样小钱,尚不至于如此的小气。” “对了,安妙人也是死在郎世子手中,是不是?” 得闻此言,一旁的许嘉倒是悚然一惊! 安妙人临死前说那样话,许嘉当然以为安妙人的死与长生教有些干系。 可而今,林微姝却是这般言语。 是郎玉昭?她想着安妙人死时凄惨样子,忽有些想要作呕。郎玉昭这样的风流、虚伪、贪婪、肮脏,但她想不到,郎玉昭还这样的,冷酷残忍。 许嘉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竟然是你!” 郎玉昭下意识的扭过头去。 这些年,他对许嘉亦只是假意。利之所向,所以伏低做小。不过日子一久,倒不免有些习惯使然,于是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道:“许娘,你竟这般不信我。” 这般说着,郎玉昭又有些不耐烦:“林微姝,你可有什么凭据。” 虽此刻承认亦无妨,但郎玉昭偏偏起了反骨,不乐意林微姝称心。 林微姝就是要引他多说两句。她下属李蓝是秘眼媒子,林微姝瞧着不顺眼,不过日常工作也挑不出错,也不好辞了。今日李蓝有随行,秘眼之人,必有特殊传讯之法。最好是,回城通知一二。 只是此地回城有些距离,林微姝心尖儿也不敢报太大期望。 不过人生总归是要怀希望,林微姝不愿意放弃。 林微姝:“郎世子不检点,身染恶疾,将病染给了吴语燕。许娘子知晓真情,也知吴语燕是你情人。今日我言语得罪吴姑娘,她便口出恶言,说使我小心些,不要让人吊着四肢给祭了。” “那是安妙人的死法,除了许娘子,便只有凶手及案发现场的人能知晓。吴语燕是你情人,你杀安妙人时,她也在场。” 郎玉昭冷哼一声! 林微姝:“其实,你也不是想杀安妙人,你只是折磨她,或者不如说是拷问她。郎世子再不堪,也不至于分手之后,再讨回给安妙人的赏赐。” “我本来想不明白,如今想明白了。听说太后派遣郎世子去江南驻坝修堤,郎世子捞了不少吧。此事,你的妻子许娘子却并不知晓,而且,她亦是深恶痛绝。” “只是这么一大笔体己儿,你如何处置?留在江南钱庄?鞭长莫及,你也要回京城,也怕被人给吞了去。回到京城,你也不能自己存去钱庄。毕竟,京城有许多双眼珠子盯着,有秘眼的沈大统领,还有之前朱衣卫那位郑桐,郑统领也极想立功劳。” “于是,你想到了安妙人。藏在她家中也好,或者以她名义存入钱庄也罢,总之你更安全些。而且,安妙人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能怎么样?” “你当然觉得安妙人不能亦不敢背叛你。” “谁想安妙人发了痴,一腔心思到了那位萧掌教身上,把你的钱捞了个精光。” “你想要讨回来的,自然不是给安妙人的那笔脂粉钱,而是这笔账款。” 郎玉昭冷笑:“胡言乱语,这些都是你的揣测。” 林微姝:“揣测也算不上,理由有三,第一,便是你向安妙人讨要财帛,以你性子必然不会是个小数目。第二,我知道了你下江南修筑堤坝,狠狠的贪墨了一笔。” “还有就是第三,所谓无利不起早,我是说萧掌教。萧掌教虽会接见一些普通教众,但通常人数不少,不会单独用心。他单独用心,有之前捐尽家产的富商。安妙人,为何能被萧菖如此度化,这般开解?” “因为安妙人有价值,手里有一大笔钱。” “这一切,也不难推断。” “可怜郎世子辛辛苦苦,却给旁人做了嫁衣裳。” “于是,你怒气冲冲的去寻安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151 吵得发了狠 林微姝叹了口气:“你将安妙人吊起来, 这般拷问,狠狠处置。你拷问安妙人,想要知晓那笔银钱的下落。可能你已猜到, 说不准那笔银子已落入了长生教了。但你总要安妙人承认, 你才好寻此由头将这笔银钱讨回来。” “只可气,安妙人对长生教掌教可谓极虔诚, 哪怕你用刑逼迫,她亦不肯松口。” “直至她只剩一口气, 眼瞧要没了性命, 你方才离开, 只怕心里还充满了懊恼。” “安妙人到底是人, 血肉之躯, 受你折磨,却不肯吐露。如此痛楚,如此忍耐, 是因她内心充满了对长生教的信仰。所以,她放下来后, 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长生天尊赐福于我入无极仙乐之境。” “她以为自己死了, 去的是仙乐之境,竟满心欢喜, 未有怨恨仇视。” 否则依照长情, 受害者只剩一口气, 怎么都是张口指证杀人凶手的。 只是安妙人陷得太深了, 也太傻了。 她以为自己为长生教奉献极大, 这般牺牲,必然是有所斩获。 以为这一切有很大的价值。 林微姝叹了口气:“安妙人,并不知晓。她所有牺牲无非是让萧掌教添了一笔横财。” 林微姝这么提及萧菖, 暗戳戳有祸水东引之意,果然引起了郎玉昭极大恼恨。 郎玉昭冷笑:“安妙人是让萧菖玩杀了!那贱人都快要死了,还心心念念,口中念经,这般祈祷。好似,真以为自己能从萧菖身上讨得什么好处一样。却不知晓自己只是个被人玩弄之后扔掉的贱胚子,实则什么也不是。” “萧菖,我本以为他心思不会这么浅,未曾想这心思还是放在黄白之物之上,打上我手里财帛主意,趁我不留意,对安妙人这个贱人这般用心。” 他一口一个贱人,对安妙人恼恨极深。 许嘉看着他满面狰狞之色,凶狠非常,全无平素温文尔雅之态,一颗心禁不住往下沉。 虽早知晓郎玉昭的不堪,可从前郎玉昭毕竟会在她面前演一演。 如今郎玉昭全不演了,只将这些恶狠狠的真面目给暴露出来。 况且,从前她只知晓郎玉昭贪墨,她未曾想到郎玉昭居然还杀了安妙人!那时,她是亲眼看到了安妙人的惨状的,那时节她想都未曾想到,这一切是郎玉昭亲手杀人。 她,还以为,是长生教闹出的人命。 知晓郎玉昭恶,未曾知晓郎玉昭居然这样恶。 一缕呕意这般涌上来,翻江倒海,令许嘉简直想吐。 她只庆幸自己舍下面子,担上个泼辣无礼名声,把孩子从郎家接出来,放在父母家中。 她更庆幸,还未来得及将嘉儿、宁儿接来别院。 因为,还不知晓今日郎玉昭会做出什么事。 看着郎玉昭这张狰狞欲狂的脸,许嘉蓦然觉得,也许自己这个丈夫,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郎玉昭咒骂完安妙人和萧菖,蓦然扭过脸,这般瞪着着许嘉,不觉狞笑:“夫人将嘉儿、宁儿送去岳丈家里做什么?怕我害了他们?他们是我的儿子女儿,姓一个郎字。哪个夫家能同意,好好的孩子改了姓,被家里妻子带走了去?” “萧菖那厮有句话,倒是十分有趣,说家里只有丧妻,没有和离,这句话极有男子气概,是不是?” 许嘉咬紧了唇瓣,没有说话,面颊出奇的苍白,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 是,郎玉昭是习惯在许嘉面前演一演,可一旦他真决定不演了,所谓的习惯也可以轻易被破坏。 郎玉昭适应得也很快,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可现在也开始放飞起来。 他一直觉得许嘉娇蛮跋扈,很不知进退,好好的就随随便便带着孩子回娘家,什么玩意儿!无非仗着亲妈是董太后胞妹,自幼被宠坏了。 这又不是倚仗妻族拿资源时候了,这是计较从前,开始算总账了。 郎玉昭不觉冷笑不已:“你看看你,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差劲不说,还通身的小家子气。男人三妻四妾寻常事,你脑子里跟进了水一样,来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怜我,这般委屈自己。” “哪家媳妇不在婆母面前伺候,晨昏定省,三餐伺候,规矩好好立着。可你呢?你懂如何做个贤惠妇人?你还动不动把孩子带回娘家,你还要和离,拿着那些破证据告发我。你要你夫君万劫不复,转头方才全了你的心思,你便可把孩子姓都改了,将我家孩子算作你的!” “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下贱妇人!” 许嘉是怕,可到底娇养长大的,由着被郎玉昭这般羞辱,也憋不出气性:“郎玉昭,你这话怕是说反了,这世间怎会有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夫君?不忠不孝,贪墨公帑,为臣不忠,为官不仁。作为丈夫,你龌蹉不堪,身染花柳恶疾。身为父亲,你是一双儿女耻辱,是他们人生道路上误点!” “我怎么千挑万选,选中你这么个人间极品,定是前世未曾积德。” 虽不合时宜,林微姝倒是忍不住发感慨,许娘子,也挺会骂人的。 郎玉昭厉声:“你这恶妇!事到如今,居然还不知晓悔改!” 许嘉冷笑:“怎么夫君如今竟这般嘴脸,当初百般讨好,哄着我盼我替你吹吹耳朵边风,指望太后娘娘给你差使时,你可不是这样子的,莫非夫君居然尽忘了?真是难得。” 郎玉昭面色由铁青转为赤红,分明也是极恼样子。 林微姝心忖爽是爽了,不过怕是要吃眼前亏,肚里琢磨着赶紧岔开话头。 不过夫妻对骂也是发了狠,忘了情。 郎玉昭嗓音倒是柔下来:“夫人说得极是,我这般畜生,亦是让你看差了眼,受尽了委屈。可你又能怎样?孩子送去许家,只是小住,我亦能这般接回来。” “毕竟,哪怕夫妻合离,也没有把孩子带走道理。孩子母亲一死,又怎样去举报于我?你父母素来疼你,知道你这爱女惨死,一伤心,怕不是会折几年寿。” “你放心,大家两看生厌,你死后我必然不会纠缠,更不会念念不忘,很快,我便会有新夫人。孩子们肯定得改口叫娘,若不肯听话,我也会好好教导,打几板子总会听话。” “但你放心,我绝不会真要了咱们这一双儿女性命。孩子在我手上,太后娘娘总会顾忌几分,总不能不抬举我这个孩子亲爹。” 有时夫妻间恨到深处,就连孩子也只是伤害彼此的工具了。 许嘉厉声:“郎玉昭,我怎么嫁给你这个畜生!” 看着许嘉面上的恼意,郎玉昭四肢百骸无不十分舒坦,口里不觉道:“我还未说到最有趣的地方,那便是好端端的,我那孩儿们为何竟没了母亲?其实十分简单,是因为最近京郊有流寇作祟,竟袭击赵安王府的别院,竟使我妻便这么死了。”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含笑握住了剑柄。 郎玉昭盯着许嘉面色,看着她眸中含嗔,哪怕许嘉自幼骄傲,倔强压过了对死亡恐惧,可这女子必然舍不得这一双亲生儿女。 这时节,却有人匆匆来禀告,耳语几句,郎玉昭蓦然面色大变。 他蓦然飞快望向了林微姝。 “林女尉,你手下之人倒是好身手,只是走得快,却显得不顾你了。” 林微姝面上很镇定,面颊微一红,似有些不好意思:“秘眼那位大统领与我有些交情,所以安插了下属在我身边。虽然,不是很忠心,不过倒是挺会逃。” 李青吃两家茶礼,多半跑路了。 月薪三千,卖什么命,这厮肯定跑得快,不至于来个忠心护主戏码,同时也是眼下最好抉择。 俩夫妻掐架,本来林微姝插不上嘴,如今她小心翼翼:“要不,郎世子等一等?将逃脱那位抓住再说?这杀死发妻,欲害朝廷官员,罪名可不小。这以遂还是未遂,量刑也是差不少。” 郎玉昭面色微冷,林微姝不觉鼓动唇舌,张口说道:“至于贪墨巨款,未必要命,而且你和许娘子还有一双儿女。看在孩子面上,明面上总不能说孩子娘逼死爹,肯定会宽纵几分。至于安妙人,她非当场死亡,而是伤重而死。至于误杀还是他杀,公堂上还有分辨余地。” 淡定!淡定! 郎玉昭面色变化,是有几分犹豫,不过还是冷下来:“还是不要,死无对证,一个小卒,定能拦住。便是拦不住,证词也是孤证。沈侑罗织罪名,陷害勋贵,难道,便由着他随意构害?” 不过郎玉昭虽下定决心,到底还是犹豫一下。如果不是心生犹豫,便不会话多,还自言自语将应急计划说给林微姝听到。 所以郎玉昭刷的一下把剑抽出剑鞘几寸时,林微姝还露出轻松笑容:“哪里用得着如此。若来得是沈侑,我给郎世子说一桩沈侑把柄,保管他还替你隐瞒。因为,沈郎君这个秘密,对他而言举足轻重。” 林微姝心里有点急,要说造谣也需要一些素材。不是沈侑没有黑料,而是沈侑这个人很谨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152 还是恶人最 郎玉昭剑拔了一半, 将出未出,动作倒是顿了一下。 我为刀俎,汝为鱼肉, 不是林微姝说的话能多有道理, 而是郎玉昭操纵全场,听听也是无妨。 他口里说道:“不错, 沈侑这位大统领确实对你极上心,听闻他上调下窜, 指望你能封个县主, 为你博个好封赏。这般用心, 他性子冷情, 待旁人可不是这样。虽是没根据传言, 可如细想,未必没有根由。” 这些林微姝并不知晓,她也从未这般去想过。 郎玉昭这样一说, 她忽而心中一惊。她突然想到,自从沈侑搬到自己隔壁, 自己处处皆极顺。她也不会妄自菲薄, 也是因自己善断狱有本事,但这其中也许添了点儿别的什么什么的。她从未想过, 也许那时居于自己隔壁的温雅公子有暗中筹谋。 林微姝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然而今也不是细想这些时候。 说什么呢?当然是胡说八道, 可这胡说八道一则要有几分似模似样的真实性, 二则也是要吸引郎玉昭注意力, 勾起郎玉昭猎奇心态,想要听下去。 郎玉昭不是没见识的人,肯定要真实性到位, 细节周全,方才能钩得住郎玉昭听下去。 所以,这故事的剧情,肯定得有一点儿现实剧情托底,加上一些艺术上发挥。 林微姝不觉琢磨自己跟沈侑所经历过的现实剧情,琢磨彼此间发生的点点滴滴。素材倒也不少,不过也要看合用还是不合用。 沈侑在宣涧谋害岑川一案中推波助澜?虽居心谈不上良善,此案中沈侑怎么说也是站在正义一方挥舞小旗帜,要说把柄,似也应算不上。勉强算是迫害大胤勋贵?上纲上线就是勾搭地方武装势力,内外勾结,与岑玉娘结为联盟。 只是一来宣傅两家被沈侑打得不能还手,便是得知沈侑是暗算之人,又如何?二则而今沈侑圣眷正盛,只有落水狗时候扣帽子放在更有用些。 此桩案子可容发挥余地不够,郎玉昭又三观不正,这噱头怕是不足以给予郎玉昭足够的刺激。 好在沈侑好事多为,这档子事不够,还有别的事情可供发挥。 林微姝面上神色不动,大脑却是转得飞快,这般绞尽脑汁,去想合适素材。 郎玉昭已有几分不耐,冷脸狞笑:“林女尉,你究竟知晓什么有趣的故事,还不快快说一说?我也想听听,这个面容姣好,行事低调的沈大统领,有什么把柄,竟落在了你的手里。” 林微姝脱口而出:“你可知晓,沈侑父亲,是如何亡故的?为何他年纪轻轻,便能掌管国公府,虽因祖父还在未能承爵,但府中事务可是由他一人裁断。” 其实危急关头,事宜从权,但这般张口造谣,林微姝还是有点儿别扭。 所以她用的是反问句。 郎玉昭立马兴奋起来,轻轻的扬起语调:“你是说,他亲手弑父,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听闻沈睿因其体弱,自幼弃之,偏生宠爱外头那个私生子。一个秘眼大统领,手握生杀夺予之权,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他怎能不计较?” 反问句也有反问句好处,郎玉昭回答时,下意识的便会开始自己补全这个故事。 果然家庭是全世界共同语言,无论正派反派,一听家族撕X立马来了兴头。 林微姝略透了一口气,心里却忽不是滋味。 是呀,沈侑从前体弱,成为秘眼大统领后,是否能容忍当初被人所弃呢?哪怕没有什么情分,只怕,也是咽不下这口气。 郎玉昭双眸闪闪发光:“是了,听说沈珏这个庶孽十分张扬,处处挑衅。那时节,他怕是不知晓沈侑究竟是什么样人,竟这般轻狂。这轻狂亦有轻狂的后果,于是乎,自然死得十分凄惨。” “沈侑,可不就欢喜疯了,十分得意。” 林微姝:“首先,是巡捕营的秦提督与我熟络,他告诉我,之前击打登闻鼓的郑家姑娘有人相护,又受人指点,去敲登闻鼓,所以惊动朝野,这桩案子便被翻出来。郎世子,你觉得这指使郑女的人会是谁?” 郎玉昭大笑:“自然是沈侑,我便说,什么敲登闻鼓求公道,不过是狗咬狗罢了。得罪秘眼大统领,沈珏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怎么还能活?” 林微姝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她和秦泌熟络,之前秦泌也确实和她说及这桩事。秦泌有点儿怀疑,但林微姝没有直接下结论,没有真凭实据,妄自猜测总是不好。 但她说给郎玉昭听,郎玉昭这个带恶人毫不犹豫认定是沈侑手笔。 恶人肯定更懂恶人心思。 林微姝想要找补,譬如自己已说沈侑是杀父凶手,所以郎玉昭先入为主呢? 但实则那时林微姝之所以有所犹疑,是尚不大清楚沈侑为人,而且那时节沈侑秘眼大统领的身份可没有曝光。 之后大家熟络了,岑川一案中,沈侑几次放料造势。再来便是对付长生教,沈侑也亲口承认为对付萧菖,先要毁其名声破其金身。 这是沈侑惯用手段。 见识多了,林微姝再回盘从前案子,有些答案亦是显而易见。 她心里不觉有个声音想起,不错,之前方家女眷去敲登闻鼓,必然是沈侑安排的造势手笔。 林微姝:“再来,就是使得生母韩氏知晓沈珏乃是沈睿与汪氏庶孽,令其母子失和。接着常年给国公府看病的大夫金正曝出丑事,指其善用猛药,惹人脏腑受损。也因这样的缘故,沈睿方才知晓沈珏并非他亲生儿子。郎世子,你觉得这可是巧合?” 郎玉昭啧啧做声:“偏生这么巧,怎么这位沈大公子一回来,这些事都被扯出来。这些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之事,偏生秘眼就是善于挖人私隐,扯出许多私密之事。” 林微姝抿紧了唇瓣,是呀,为什么这么巧? 汪氏和沈安招认,之所以暴露沈珏私生子的身份,是想沈睿多顾惜些,将犯事的沈珏捞一捞。看着,仿佛跟沈侑没什么干系。可有些事串起来就有意思了,沈珏为什么身陷囹圄?还不是因为受害者家属在有心人的支持下敲击了登闻鼓。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是顺水推舟,可实则却是有迹可循。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亦不觉抿紧了唇瓣,一双眸子更不由得灼灼而生辉。 她似感慨:“可人心难算,沈睿和沈珏自相残杀,想来也是意料之外。” 郎玉昭冷笑:“只要挑拨起来,总是有些乐子瞧,他管得着谁杀谁?也许沈睿不下手,韩氏也会想杀了这私生子呢?沈睿不出手,沈珏不是也想试图谋杀沈侑?到时候,沈侑总归能正大光明反杀,这般亲自动手。这沈大统领,总少不了些乐子瞧。” 郎玉昭这恶贼说的话,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很多事情,林微姝觉得算不到,会有诸多变数,达不到一个精妙结果。 所以杀人凶手是沈珏,沈睿又自己承认了,她觉得不可能是沈侑算好的。 但拱了火,养好蛊,万一沈侑就是恶意满满的看乐子呢?无论谁输了,谁死了,他都不亏。 亲生的父母和恶毒养弟,一块儿死了都好了,哪个死了他都不心疼,反正死了哪个他都开心。 当初的案子,在了解沈侑之后再盘了一遍,却是毛骨悚然,令人不寒而栗。 她语调亦是飞快:“沈睿杀死了沈珏,恰好被沈珏的相好玉娘看见。沈侑得了玉娘这个人证,肯定许了她些什么,使得玉娘为他所用。玉娘,她背后有人指使。” 那日,就是林微姝探问了玉娘,之后暗巷之中,被某人十分无礼吻住—— 可恨之极! 那时她还咬了这个登徒子嘴唇一口。 后来玉娘便被送离京城,发解回乡,林微姝想要问什么,便可问什么。 林微姝喃喃道:“那时他已知晓沈睿杀人,让玉娘作证,已能令沈睿获罪。可是,这不够啊!远远不够!沈睿,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子,卫老国公还在边关镇守,便是获罪,也罪不至死。” “再者,沈珏名义上是沈睿的儿子。而汪氏,假以别人儿子相欺。父杀子,又是在被欺瞒情况下,沈睿很容易被轻判。” “除非,有别的变故,让沈睿就这么死了,他才能消这口气,家里也没人能为难他了。” 林微姝本想胡说八道,拖一拖时间。 可越盘,她越是心惊,感觉自己说的可能便是真相。 郎玉昭还特别能打辅助:“所以沈侑早早令玉娘去汪氏、沈安面前挑拨过,此二人早欲亲手杀了沈睿报仇。所以公堂之上,忽而杀人,并非意外,而是蓄意为之?他父亲之事,是顺理成章?” “好狠的心肠,本朝可是以孝治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153 人不要脸, 郎玉昭说得眉飞色舞, 精神头一下子便来了。 本来他只是好奇心使然,掐算着那逃出去李青回京城时间,他是游刃有余。林微姝便是刻意拖延, 也拖延不到哪里去。 未曾想, 林微姝一番话却是点燃了他内心的希望,未曾想居然还当真有如此的猛料! 这确实是一桩很重要的把柄, 甚至说得郎玉昭有些怦然心动。 如此看来,说不定真能脱身, 还能收获另外的好处。 沈侑, 可是秘眼大统领。其人, 十分阴狠狡诈, 是新帝手中锐刀, 手中不知晓握了多少秘密。 这样子的人,如若能拿捏得住,以后不知晓还有多少好处。 今日如若拿捏得当, 说不准非但危机解除,还有说不出的好处。 郎玉昭眼珠子禁不住亮起来, 这样闪闪发光。 他剑已回鞘, 向前,双手握住了林微姝的肩膀:“林女尉, 你跟我说一说, 你说的把柄在哪里?咱们怎样证明, 沈侑竟是这般的丧心病狂呢?” 林微姝这倒是编好了:“这关键处, 自是在玉娘身上。是玉娘游说陈情, 方才激怒了沈安和汪氏,使得沈睿血溅公堂。我居于外城,三教九流的朋友也有一些, 于是寻了个稳妥的去处,将之安置,免得玉娘被人灭口。” “玉娘招认后的口供,还有玉娘这个人,都在我手里。” 和郎玉昭靠得紧,林微姝心里阵阵泛恶心,口里却和善甚至亲近说道:“此事,是我背着沈侑做的。他如今很喜欢我,利用我查出沈睿杀人,被我知晓他安排弑父。只是念着我与他之间情分,他也容我知晓这个秘密。” “只是郎世子,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是不是?换成是你,有这样把柄,肯定是会心生不安。现在他和我情分好,处处都容着我。可是,以后呢?如若情分不在,也不知晓他会不会将我顺手灭口。” “如今,我说给你知晓。我若死了,你定也会觉得不妙,说不定会告发他。而他,也不能轻易灭口我了。如今,我是心甘情愿,告诉你这桩事。” 郎玉昭笑了笑,本来准备说些什么,蓦然想到了些什么,蓦然手掌收紧,抓得林微姝肩头发疼。 他冷笑:“不对,还是不对!林女尉,你瞧,你把沈大统领说得这么阴狠。可他母亲韩氏舍弃亲子,那般苛待,他怎么能消这口气?如今韩氏可是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林微姝:未曾想到过清奇角度。 是郎玉昭自己小气吧!为了报复妻子,连亲儿女都说成道具,毫不顾惜。 也许沈侑没这么小气呢? 不过林微姝自然不好这么说,更不能这样子的解释。 她只好说道:“偏巧韩氏运气好,一番大厮杀,她竟安然无事。只是,经历此等变故,没有合适由头,若韩氏忽而又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惹人怀疑?毕竟是天子脚下,有些事,不合做得太明显。” 郎玉昭思索一番,觉得林微姝说得有些道理,手掌也不觉松了。 他微笑道:“对,对!也是这个道理。秘眼大统领的身份过了明处,盯着的人也是多了。要杀了他那个惹人厌亲娘,也不必大张旗鼓,更不用那么急。每日汤汤水水下了药,分量也不用太多,慢慢药死就是。” 林微姝心忖这是把沈侑说得跟绝命毒师一样。 想着从前沈侑做自己邻居时,笑容浅浅,十分温柔。每次见面,自己都心如小鹿轻撞,又酸又涩。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回忆起来,恍若隔世。 林微姝微微有些恍惚。 郎玉昭退后一步,态度也客气起来:“林女尉,你这般美貌伶俐,又是沈大统领心爱之人,死在此处,也是可惜。我觉得,也应留你一命。” 他信了,林微姝只觉得后背背心一层冷汗。 但郎玉昭又道:“可我这狠心妻子,如此相待,毫无情分,我亦不欲留了。不过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与许娘多年夫妻,孩子都生了两个,亲手杀之,未免不忍。林女尉,你替我杀了她,好不好?” 林微姝一下子听得汗毛倒竖! 郎玉昭解释:“不知你喜不喜欢听说书讲故事,这上山入伙当贼人,便自己开个张,先杀个人,劫个货,也就是所谓的投名状。” 他一笑:“说白了,便是个把柄而已,没有把柄,我信不过。” 林微姝目瞪口呆,这神经病搞什么人性游戏? 好人是想象不出恶人有多恶,郎玉昭人不要脸,花活儿倒是挺多。 林微姝能说会道,却在这儿给堵住了。 长寿殿,打发走了吴语燕,萧菖似有些心绪不宁。 若是往常,他已放松下来,或与徐贞月调情,或服下一颗丹药盘膝打坐清修。而今萧菖却全无兴致,内心之中更油然而生一缕厌意。 他慢慢用水洗手,搓洗一番后,抬起手来。徐贞月立刻上前,取了手帕,将萧菖一根根的手指头擦拭干净,又取了香脂细细擦拭。 萧菖是个十分讲究的人,一双手保养出玉石般光润色泽。 他微微垂眉,缓缓道:“其实我与郎玉昭,从前交情也不错。他是勋贵出身,我姓萧,也算是皇族宗亲。外人说起来,也是金尊玉贵,可实则,也谈不上有什么前程。先帝在时,裁剪宗室用度,去相削藩。到了董太后,说是女流之辈,似与其子不和。可说起来,到底是一条心。” “清流气候已成,便是沈侑,若非点中做秘眼大统领,便是科举出头,也不过是去礼部做个清贵仙人。当今陛下年纪虽轻,可亦是老成之人,其实也防得厉害。” “我呢,成了这萧掌教。至于郎玉昭,彼时他为求上进,在董太后外侄女许嘉身上下功夫。由其妻代为说项,寻些事做。董太后瞧着许嘉面子,倒也用了用,可也没大用,至少,沾不上军政要务,也是可怜得紧。” 萧菖抬着自己双手瞧,眼观鼻,鼻观心,忽一笑:“贞月,你说到底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 徐贞月柔柔摇头。 萧菖一笑:“咱们那位老神仙张长生,认为是后者。” 提及长生教那位前掌教,徐贞月蓦然娇躯一颤,生出了几分惧色。她贝齿咬紧唇瓣,一阵子的不自在。 张长生,年岁不小,却觊觎徐贞月。偏生,父母亲又信张教主,恨不得将女儿送去伺候。 是萧菖,一番筹谋,进而杀之。 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萧菖:“萧氏皇族治理天下,虽说不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至少,也过得去。百姓只要吃得了饭,活得下去,哪怕受了些欺压,无非埋怨几句,总是会忍一忍。倘若河道决堤,千里泽国,田地尽毁乃至于流民成群。” “这般时节,再振臂一呼,自是响应者众。” “所以郎玉昭所图,也非区区财帛。他志向大着呢!若能成就一番大事,牺牲多少人,也是不在乎。” 徐贞月一颤,喃喃道:“如此一来,不知晓要死多少人。” 萧菖温声:“所以,幸好张长生已经死了,两个疯子折了一个。郎玉昭,他还不甘心,居然还缠着我要合作,我自然未应。而今,壮志未酬不说,他还要被妻子告发贪墨之事。” “为成这番大事,他还收买不少山匪流寇。可这些都是要钱的,所以我将他财路一一断之,其中便有度化安妙人,收了那笔贼赃。” “我等与那个疯狂计划毫无干系,可张长生是长生教的前掌教。便是咱们不愿意,也会受其所累。除非,郎玉昭这样便死了。我一直在想,怎样将他灭口,现在却是大好良机。” “这林微姝是沈侑如今私底下情人,正好以此为诱饵,驱使其击杀郎玉昭。郎玉昭身边有些个亡命之徒,可一边却是新任的深不可测的秘眼大统领。正好试试,看这二人是什么斤两。” “所以,我才早早通知沈大统领去救林微姝。” “既是为自保,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搂住了徐贞月肩头,柔声:“所以贞月,你也不必胡思乱想。” 徐贞月面颊红了红,矢口否认:“我乱想什么?” 萧菖看着怀中女郎,眼中闪烁点点光辉:“我怕你误以为我对林微姝有意,舍不得她,故早早通知沈侑,让沈侑去救一救。” 徐贞月面颊之上红晕更浓几分,得萧菖软语体恤,她不觉心驰神摇,一颗心都依着萧菖。 萧菖一向是极会说话的,他说着这些言语时,徐贞月一颗心当然被之拢了去。 哪怕亲眼窥见萧菖人前对吴语燕十分和善,转头却十分厌弃,徐贞月也会认为自己与众不同。 她跟吴语燕不一样。 只要萧菖愿意,每个人都能觉萧菖待他不一样。 这时节,吴语燕已在回家路上。其实她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有萧菖替她细心调理,吴语燕身子也渐好。 不过,虽如此,她仍隔上三日,求萧菖给她看病,其实无非是多看萧菖两眼。 是故病虽好得差不多,药也仍然要吃。 吴语燕毫不犹豫打开药瓶,取了其中一枚丹药服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154 秘眼之主 此时此刻, 别院之中,许嘉暗暗握紧手心那把匕首,只觉掌心分明添了一层湿漉漉的汗水。 她听着林微姝跟郎玉昭对话, 知晓郎玉昭杀死安妙人, 又是怎样的狠辣无耻。如今郎玉昭十分冷血,还教唆林微姝杀了自己。 自己这个原配妻子已是郎玉昭的眼中钉, 肉中刺。她虽对郎玉昭没什么情分,但万料不到郎玉昭居然狠心如斯。 她不过是想要郎玉昭前程, 未曾想郎玉昭竟狠辣如斯! 恼恨之意涌来, 一股火气蹭蹭上涌, 许嘉蓦然挥出匕首, 狠狠向着郎玉昭刺去! 郎玉昭欲谋其性命, 许嘉亦拼死一搏。 林微姝都瞧得怔住了,两夫妻都如此生猛! 她反应慢了一点儿,本来准备撸起袖子跟许嘉一起上, 几下扭打之下,胜负已分。 且不说郎玉昭武技娴熟, 他也防着自己这夫人几分。 许嘉被扭住手腕, 匕首被夺,啪的一下, 脸上也挨了一巴掌。 这般摔落在地, 许嘉发丝凌乱, 模样看着有些惨, 可眼神犹自不服输, 死死的盯着郎玉昭。 郎玉昭冷笑:“夫人你连只鸡都未曾杀过,何必在我面前买弄,岂不可笑?” 他满面轻蔑不屑之态, 为表示看不起许嘉,啪的一下,将匕首扔回去。 他也不怕许嘉再将这把匕首拿起来,这般行凶。 许嘉啐了他一口,十分厌恶。 郎玉昭倒不生气:“许娘,你实是糊涂,别说你实力不济,就是你侥幸杀了为夫,你以为别院内外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流寇,无非是些亡命之徒罢了。” “我死了,你走不了,被贼人拿住,少不得被侮辱践踏,还不是生不如死。” 郎玉昭似也并非虚言,林微姝耳朵尖,也听着些,隐隐约约,有些个脚步声。 动静虽不大,人数可不少。 她虽不晓得内里旧情,可也察觉,郎玉昭怕不仅仅是贪墨,还有些别的什么行径。 亦 难怪其这般气定神闲。 郎玉昭看着许嘉难看脸色,心里倒是舒坦几分。瞧着许嘉如此,他亦好似出了一口恶气。 他觉得自己跟许嘉成亲,受尽了委屈。 哪怕他跟许嘉是别人口中的恩爱夫妻,甚至从未拌嘴吵架过。 可委屈呢,却是无处不在,他总要时时看许嘉脸色,猜测许嘉心意,不能让许嘉不痛快。惹许嘉不高兴的事,他一应不许做。 郎玉昭只觉自己都快要憋疯了! 所以,他方才这样子的,慢吞吞的杀人,总归要恶狠狠的出口气。 于是郎玉昭言语也柔和下来:“不过夫妻一场,许娘,我也不忍你这样死。这样吧,你拿起匕首,杀了林女尉,我便信你不会在告发我。” 林微姝大无语! 郎玉昭还越搞越起劲儿了。 郎玉昭倒确实兴头上来了,人也比较兴奋:“你和她,只活一个。念着咱们做过夫妻,我自然希望你活着。你想想,不想别的,也想想你那一双儿女。你呀,难道不想看着他们长大,成家立业,安安稳稳?你就那么放心交给我,让你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的孩子唤别的女人一声母亲?” “一个女人,倘若为了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说,是不是?” 郎玉昭言语声声,宛若恶魔蛊惑。 许嘉身子也是在轻轻发抖。 匕首在许嘉面前,她可攻击两人,一个是郎玉昭,凶神恶煞,自幼习武。 一个,则是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娘。 郎玉昭想,许娘甚至是第一次与林微姝说说话,也谈不上什么情分。 不过,郎玉昭最终目的还是想许嘉杀了林微姝的。 一来他恨许嘉,巴不得许嘉死。再则,这林微姝虽不知几句实话,却也确确实实的,有些利用价值。 沈侑,卫国公府那档子事确实诸多蹊跷,而沈睿死得也太可巧了。再来,林微姝也似是难得让沈侑喜爱之人。 林微姝不敢杀人倒亦不奇怪,那便逼一逼,要紧时刻,惊慌失措,总是会对许嘉下手。 这等自诩清白正义的年轻女郎一旦犯了杀孽,心理崩溃得比谁都快。 郎玉昭笑吟吟的手心处扣一枚暗器,准备关键时刻,助一助林姑娘。 许嘉蓦然扑过去重新握住了匕首,如郎玉昭所料,许嘉并未将匕首对准自己。 可许嘉也没对准林微姝。 她比着自己咽喉,泪如雨下,颤声:“林女尉,不必理会郎玉昭那些言语,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饶了我,只是刻意戏耍。” “我只盼,你若活下来,以后,看顾一下我的两个孩子,不要让他们太可怜。” 说罢,许嘉便要比着自己脖子割下去! 林微姝吓得魂飞魄散:“万万不可!” 这时节,李蓝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他憋着一口气,通身皆痛,心里也感慨埋怨,这便是命。 两份工钱也不是这般好拿的。 遥想当初,李蓝也是花了大力气,又送礼又使人情,才调来当林微姝的护卫。 这工作好啊,一来有朝廷正式编制,二来活也轻松。 林姑娘脾气好,不会折腾人,而且大统领盯得紧,有什么事李蓝只需传个讯,就能摇来一大群人。 总之是份福利极轻松的好工作。 李蓝也是算过了,这林女尉办案范围在京城。京城是天子脚下,总不会有什么大场面的厮杀。 不过算归算,计划不如变化,谁能想得到会有这般变故呢? 李蓝只想要活一活,他还要照顾家里的老婆孩子呢。 这样想时,他伸手捂住了对方嘴,快而有利抹着对方脖子。 一下子划过去,一蓬鲜血洒落,他手捂得紧实,当真一点儿声音都未露出来。 李蓝又觉有些可惜,沾了血,弄脏了,衣服就不合用了。 他灵巧的还刀入鞘,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枚晶莹的细丝。 一刻钟后,灌木丛中多了一具尸体,这次是活活勒死。 李蓝已换上了一套衣衫,随手扯了一下从死人身上扯下来腰牌。 追杀他的是一窝山匪,不过这些山匪似是训练过,也算得上是训练有素。行动时,彼此间甚至有口令和命令手势。不过这两样皆十分简单,李蓝观察了一会儿,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欲再行,蓦然觉得有些莫名不对劲儿。 似李蓝这样的老手,亦是十分敏锐,比旁人更易嗅着些危险的气息。 周围似在演一场默剧,李蓝也未听到什么太大声响,只一些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 下一刻,他见着七八具尸首平地升起,脖子被套住,被直直拉着,齐刷刷的倒掉挂在了树上。 树林里其他人是追杀李蓝的山匪。 悄无声息的死—— 悄无声息的被挂起。 周围传来了几声猝不及防的尖叫,却也并未多少。 不断的死人,不断被挂起。 直至四十余具尸首被挂起,树林里山匪尽数被猎杀,算是清了场。 一人骑在马上,朝着李蓝行来。 是沈侑。 马蹄都被布裹住,悄无声息。 沈侑面颊如雪苍白,如今浮起了一抹艳红,人和马都如幽灵一般。 随行的黑隐卫士一语不发,一如沈侑暗影。 秘眼之主怒时,是极可怖。 沈侑开口,嗓音倒谈不上怒气冲冲,只是说不出的暗哑:“李蓝,你既是秘眼中人,曾也大胤最厉害斥候,如今竟也这般钝了?” 嗓音不怒,李蓝却感受到他的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155 要亲她 推进无声, 沈侑已是许久未有这般血液沸腾之时。 他一向自诩随意、隐蔽,乃至于并不勤劳—— 许多事,他不愿意沾手去做, 于是十分推脱。他并不是个勤勉、忠心的臣子, 最在意的当然是自己舒适。 就譬如一次,为剿湘南盘踞一窝子水匪, 他改名换姓,如此潜入, 挑拨离间。 本欲分而化之, 未曾想竟暴露身份, 使得身边群匪知晓他居心不轨, 乃是朝廷走狗。 于是乎, 亦一路杀将去,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喜杀人,那天却杀了许多人, 等回过神时,眼前满是死尸。 他去溪边擦脸时候, 水波光彩摇曳, 面容模糊不清,似能看出水波之中映出了一双赤红的眼。 事后思之, 沈侑却并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倒也不是怜这些贼人命薄, 他只是非常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杀红眼时, 他一刀将人劈成两半, 有些野兽般的爽快,沈侑却厌极了这样的本性。 全无理智之余,只剩下一片血性狰狞。 只如今, 那样感觉又蠢蠢欲动,在沈侑骨子里复苏,陌生而澎湃。宛如体内藏着一只凶兽,嘶吼叫嚣,震耳欲聋。 赵安王府京郊别院已在眼前。 郎玉昭差了小半人手去追捕李蓝,虽说李蓝是秘眼的媒子,郎玉昭倒是颇有信心,也并不觉得李蓝能走得脱。 沈侑却来得极快,如风卷残云,有秦王扫六合之势。 那般飞快速度,来得匆匆,令人不觉为之心悸。 但沈侑有软肋,美玉在匣中,要小心翼翼,不能轻易毁之。毕竟,林微姝尚是很要紧的人质。 他手指举起,比在唇前,无声嘘了一声。 嘘,要安静,不要露出一点点的声音。 沈侑眼睛里倒是渐渐泛起了赤红的颜色,面颊如鬼一般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无声的潜行、进入,加以窥探,如兽类一般捕杀。 别院之中,已到了换班时辰,守门的男子迟迟未等到人,不免甚是不耐。 郎玉昭今日要审他那个夫人,他们这些下属亦不免议论纷纷,私底下讨论,还不知晓这位主子会使什么手段。 主人一向出手狠辣,虽是金尊玉贵的出身,可也不比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心善。 外人面前,郎玉昭风度翩翩的赵安王世子,私底下却戴着面具,领着他们这些贼人杀人越货,打家劫舍。 郎玉昭以此为乐。 如今闹成这样子,哪怕是原配发妻,怕也并不能同情。 男人也有些八卦心,心叹自己守得也远了些,要再近一个院子,说不准还能听些只言片语,当个乐子。 换守的同伙迟迟未来—— 他蓦然有些不自在,只觉周遭似是太安静了些。 下一刻,他面前多了一道人影,如仙如鬼。 一片苍白修长手掌从素色云纹衣料的衣袖中伸出来,准确无误的卡住了他的咽喉。 一声并不大的闷响,是自己颈骨被扭断声音。 沈侑收回手,贼人身躯已软绵绵的倒下去。 他这个秘眼大统领位置的得来可是全无侥幸,慧空和尚如熬鹰一般待弟子,沈侑亦是完成多项任务,方才一步步上位。 这杀人的手艺亦是极娴熟。 他雪衣雪肤,墨瞳之中却似染上了一缕赤红。 这时节,眼瞧着许嘉要自尽了,林微姝赶紧大声:“不可,许娘子,你一死,你一双儿女怕是真的不能活了。” 许嘉微微一怔。 瞧着许嘉动作停了下来,林微姝方才暗暗松口气,又不觉鼓动唇舌:“方才郎世子所言,哪怕是真心,也是指着没活口的情况下。如若留下我,郎世子怕是防着自己亲儿女知晓两个孩子母亲是他逼死,他怕是,也不能容。” 这有了亲爹便有了后娘,许嘉心下指望怕是一场空。 许嘉一怔,仔细念及郎玉昭为人,蓦然泪水簌簌滚落,进退两难。 郎玉昭却不觉升起了几分不耐了,戏耍一番后,他兴趣已耗尽。无论如何,许嘉必然是要死。他厌透了这个女人,心里十分生厌。而且许嘉也恨透了自己,只要许嘉活着,必然不能和自己干休。 他冷冷一哼,亦不再迟疑,剑光吞吐,利剑出鞘,要斩杀许嘉。 而且林微姝一直在自己面前耍弄小聪明也令郎玉昭十分的厌恶。 不如杀鸡儆猴,先杀了许嘉,令其清醒几分。 董太后也好,许嘉也罢,郎玉昭最厌的便是太有自己主意的女人。 只是那剑要挥下时,林微姝蓦然向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许嘉面前。 她飞快道:“郎世子,有话好好说!” 郎玉昭剑势一顿,蓦然心尖甚是烦躁,心里不觉冷笑,谁耐烦和林微姝有话好好说?眼前女郎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又口舌灵便,就以为真能和自己讲道理? 他讲什么道理?他什么道理都不理会,当真自以为是! 不过望向林微姝脸庞时,郎玉昭却瞧着一双黑浸浸双眸,这般直勾勾的看着他。 似乎,并非不懂,而是,固执。 郎玉昭蓦然内心发起一缕闹意,见着些天真美好东西,他便恨不得摔碎毁之。自己没有的东西,他见着便十分生厌。 林微姝,还有利用价值—— 至少可以试着要挟沈侑。 可是,要不要,杀了她?! 他很想要杀了林微姝! 下一刻,他眼前顿时一花,双手手腕分别被软索套住,两人配合无间,这般狠狠一扯,顿使郎玉昭身躯失衡。 第三人猛然一扫,攻其下盘,咚咚两声,郎玉昭双膝巨痛。 他咚一下跪在地上,下一刻软索交叉,娴熟将他双手反绑身后。 两名下属将其肩头一按,郎玉昭顿也不能再动弹。 林微姝却被一条有力手臂重重一扯,拉扯入自己怀中。 紧得透不过气,密得毫无缝隙,恍惚间有一些含糊的记忆涌上来。那样的暗巷之中,昏昏沉沉,有人却是肆无忌惮,趁机轻薄—— 一抬头,入目是一张熟悉面孔。 白的脸,红的眼。 眼中闪烁光芒宛如鬼火。 沈侑如在沙漠之中走了许久,好不容易,终于窥见一泓清泉。 他渴得要命,于是不觉将脸凑过去。 要亲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156 沈侑:流鼻 下一刻, 他鼻子一疼。 是林微姝瞧出了他的意图,这样狠狠撞过去,撞了他鼻子。 酸疼之意从沈侑鼻头泛起, 十分难忍。 眼前少女杏眼乌溜溜的盯着自己, 含着几分嗔怒。 沈侑瞧得心驰神摇,周遭种种皆入不得他耳, 进不了他心。 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自己心爱的姑娘。、 活生生的, 鲜艳的, 温暖的小姝! 他爱她, 好爱好爱她! 一如杏花时节, 小巷初遇, 遥遥一望,注定已是天生一对儿,彼此吸引。 他耳边听着清脆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小姝手掌拍中他脸颊, 他脸颊似乎也微微有点儿疼意。 那应该算是一个耳光? 不过不重要, 他带着笑,也不在意, 手掌精准的握住了林微姝后颈。 这片手指才杀过人, 如一件利器, 甚是可怕。可他握着林微姝后颈时, 却无半点杀念。 他只是温柔的将林微姝固定住, 免得小姝躲开。 这般一手托着颈,一手扣住林微姝手腕。 林微姝恼恨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 小姝另一只手推着自己肩膀阻止,他亦不管不顾。 他只凑过去亲。 吻落在林微姝的额头上。 最后也只敢落在额头上。 林微姝只觉沈侑嘴唇冷冰冰的,有点湿润顺着沈侑脸颊贴上了林微姝的脸。 是沈侑的泪水。 他哭了! 他嗓音也微微沙哑:“你活着真好。” 沈侑泪水禁不住往下来,失禁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林微姝不觉一怔。 在场几个秘眼精锐眼观鼻,鼻观心,也是不好表露什么。打份工而已,沈侑又是那种不太好搞上司,如今这般垂泪,大家也只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只当,没有这回事。 几人暗暗也吐槽,也是没将大家当外人,这哪怕下属是家具摆设,不是还要郎玉昭跟许嘉这对夫妻在吗? 沈侑这对吗? 事实上沈侑确实不对。 有外人在场,许嘉已回过神来,看见眼前一幕,立马回血。 许娘子热血上涌,不管不顾,一下子就冲上去,跟母狼似的狠狠一推沈侑,这手里还拿着刀呢! 许嘉比划手里那块铁:“沈大统领,感谢你今日相救,还捉了郎玉昭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可这也不是你非礼林女尉的理由!你可知按照大胤律,你已是知法犯法!” 林微姝被沈侑这一通骚操作闹得头昏脑涨的,而今颇为感激看了许嘉一眼。 这许娘子也是个义气人。 沈侑此刻已经平静下来。 若他片刻前心里有只野兽,而今见着林微姝,将林微姝温软身躯搂入怀中,如此这般,他内心焦躁亦已平歇。 他又是那般风度翩翩,斯文和气的样儿。 沈侑很和气:“许娘子说得是。” 他掏出手帕,去擦面上的泪水,蓦然鼻尖一热,他以手帕去拭,却是几点嫣红。 沈侑流鼻血了。 见了红,许嘉也一副极惊惶样子。 沈侑赶紧安抚:“是小姝撞了我那一下,才流的鼻血,和许娘子没什么关系的,当真不必介意。” 林微姝咬着后槽牙,面上神色都禁不住要崩坏了。 冷静之后,沈侑也是有些小尴尬,只令人送林微姝和许嘉回城,不必在外如何逗留。 郎玉昭这般瞧着,他倒是似乎觉得极有趣,这般不动声色的打量,眸中神色若有所思。 他那些山贼土匪下属或死或俘,已让沈侑控住全场。 沈侑就地审问郎玉昭,也没挪窝。 一开始郎玉昭容色生恨,十分恼怒,不能接受。不过他终究还是接受了现实,这般思索一番后,郎玉昭肚里也搜刮了些言语,觉得能与沈侑议议价。 他笑道:“大统领,我与夫人闹着玩儿而已。男人嘛,不免风流些。许娘又是个被宠坏的性子,又说要和离,又说要别的怎样怎样。我是听得堵心,无非外头找个几个女人,一直心里只有她这么个正头娘子,她却跟我闹。于是,我便拿剑吓吓她。” “说是动刀动枪,其实就是夫妻二人耍花腔,当不得真。” 沈侑一笑落座,他本生得好看,这般一笑,顿时满室光华,令人眼前一亮。 加上郎玉昭还是个手捆背后,压跪在地的姿势,更衬出几分沈侑的清贵不俗,高高在上。 郎玉昭心里自是不痛快,也清楚沈侑是故意羞辱,只是事到临头,面上却不露出来。 总之,还是脱身要紧。 就如曾经对着许嘉一样,郎玉昭总是会装一装,之后再百倍千倍的奉还。 沈侑手指漫不经心扣着茶几几面,口中说道:“郎世子,那庄子里这些贼人是怎么回事?我忘了和你说,我也没有尽数杀之,还是留了几个活口的,否则怕是说不清楚。” 这般说时,他轻轻笑了笑。 有下属已恭敬将许嘉收集证据奉送至沈侑面前。 沈侑伸出一根苍白手指,这般翻阅一番,然后叹息。 “郎世子,你娶的妻子好了不得,竟这般有本事,连你那些见不得光内账都给你捣腾出来,捏在手里,本来下一步就要呈至御前。” “你瞧,你瞧瞧,寻常人家哪里能有这般聪慧果敢的女郎。你娶妻真是娶到宝了!” 听着沈侑冷嘲热讽,郎玉昭面色也红一阵白一阵。 沈侑还伤口上撒盐:“你别以为我是在讽刺你,你若安分守己,好生做人,不沾这些作奸犯科的勾当。有这么个妻子,岂不是你贤内助,十分能帮得上你。” 郎玉昭满心不自在,又抬起头,然后说道:“若大统领没寻到这些,那任我那妻子说破天,也无凭无据。无非是我外头找了些女人,她吃醋罢了。” 沈侑手指摸摸下巴:“那庄中那些贼人呢?” 郎玉昭:“这些贼人欲来别庄洗劫,托大统领鸿福,我夫妇二人方才安然无恙。有此恩德,赵安王府上下无不承情,感激涕零,必有报答。” 沈侑微笑:“故事倒是确实能这样写一写,可我想知,为哦为何要替你周全,写好这个故事呢?” 郎玉昭说得越发情切:“我亦有些人脉,许多青年勋贵子弟都与我一道,大统领难得有陛下看中,若再由我等年轻勋贵襄助,大统领更上一层楼。以后秘眼出京城,占尽大江南北的风光,也无不可能。” 郎玉昭饼话得很大,可沈侑仿佛并不怎么感兴趣。 郎玉昭却并不觉得,如若沈侑不感兴趣,何必听自己这般废话? 他绞尽脑汁,竭力打动:“再者大统领如今不是在对付长生教?我可助你一臂之力,萧菖有些秘密,我也能说和你听。” 他等沈侑问是什么秘密。 沈侑果然眼珠子一亮,凑近脸,张张口。 他蓦然笑出声:“你是不是在等,我问你究竟有什么秘密?” 郎玉昭一怔。 他蓦然耳垂一凉,沈侑修长的手指亲昵摸着郎玉昭的耳垂。 沈侑:“你还在想,我若对你说的话没兴趣,自然就不会容你废话这样久,是不是?” 他啧啧两声。 然后沈侑将郎玉昭一片耳朵生生撕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157 嘴唇几分温 马车之上, 林微姝却微微有些恍惚。 她和许嘉坐在一道,今日之前,她跟许嘉还只是陌生人。可今日经历了这些事, 两人感情也迅速升温。此刻二人的手掌也紧紧的握在一起, 仿佛要给彼此之间一点儿安慰。 天色渐渐晚了,天地之间已开始笼罩一层黑纱。 林微姝唇瓣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听着许嘉喃喃:“那些郎玉昭的贪墨证据如今尽数在沈统领手中,却不知晓他会如何处置?” 许嘉不自信, 可能多少觉得沈侑会搞事, 或者隐而不发。理由总会有的, 也许牵涉了些有的没的, 所以不了了之。 这其中水深, 郎玉昭又长袖善舞,这些年其实结交了不少人。 谁知晓这其中牵扯了多少弯弯绕绕。 若非如此,许嘉也不会去寻其实跟自己并不怎样熟络的林微姝来爆料。 林微姝说不出话, 莫名有点儿丢脸。沈侑不是个能让她觉得骄傲的人,不能让她大声自信的说, 沈侑肯定能秉公无私的办理。 虽然, 她跟沈侑什么关系都没有,但是就是觉得别扭。 好似因沈侑不是什么好人, 别人又这么看, 林微姝心里隐隐生出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幸而今日让盈盈先回家中, 给顾娴说自己外出办差, 否则盈盈必然会吓坏了。 她口里则说道:“我不知道。他这般匆匆送走我, 是因为,怕我问他?” 这样说时,许嘉蓦然容色微凝, 嗓音亦不觉低下来:“你疑他的,那些事,他应当不知。只是,却不知郎玉昭那个狗东西会说些什么。” 许嘉说得十分含糊,也是怕秘眼眼线得闻,于是沈侑也知晓了。 她这般小心翼翼,将沈侑当作大魔王伺候。 瞧着许嘉这副样子,林微姝蓦然一怔。 许嘉这样正常吗?当然是极正常。 不正常的是自己。 如果不是沈侑亟不可待的送走自己,她缓过劲儿来,必然会急切的追问,盘问卫国公府那桩连环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自己竟然如此的胆大? 难道不怕沈侑杀人灭口? 许嘉这般反应才是正常的。而自己呢,对着沈侑心思其实很放肆。 林微姝蓦然咬了一下脸颊肉。 也许,也许自己内心深处,是相信沈侑真心喜欢自己的,不会对自己怎么样,更不会杀自己灭口。 那真是极天真的想法,可是林微姝竟未察觉到。 于是,一股浓烈的酸楚恼恨滋味涌上了林微姝心头,使得她心烦意乱。 这时节,沈侑将自己手指夹着那片肉晃了晃。 肉是新鲜的,血淋淋的—— 是刚刚扯下来的郎玉昭的一片耳朵。 郎玉昭的尖叫声还在屋内回荡,惹得屋外之人感慨今日大统领好生勤劳。秘眼有的是术业有专攻的精英人才,沈侑极少亲自审问的。 郎玉昭面颊之上尽数是惊恐,亦不似之前那般游刃有余了,只瞪着双眼,眸中尽数是浓浓怖色。 夹着这片血淋淋耳朵,沈侑肌肤苍白里透出几分嫣红,看着气色倒是好了些。 他和声道:“郎世子,我故意的,我故意给你一点点的希望,让你觉得可以给我聊一聊。这样子,岂不是很有趣?” “我也愿意给你一点点的希望,不过今时今日,你也没什么活路。” 说罢他笑了笑,随手将那片耳朵扔在地上。 沈侑:“这肉喂狗也嫌臭。”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手指头。 郎玉昭惊惧交加,一个人太愤怒时,就是会失常,而今他便开始辱骂,辱骂沈侑是个杂种。 “你爹娘之所以扔了你去寺庙不管,只因为你是个杂种,不知道跟谁私通出来的杂种。因有你这个杂种,你家中没一人喜欢你,卫国公府迟早鸡犬不留。” 他这般说话,骂得十分大声,眸中升腾缕缕戾色,分明也是恨到了极至。 分明是金尊玉贵的赵安王府的世子,郎玉昭却如市井泼皮,说尽侮辱之词。 这些言语沈侑听了,宛如清风拂耳,丝毫也不在意。 他握住几上的剑,那是郎玉昭的剑。郎玉昭虽无武职,却爱习武,是故素来爱宝剑,剑柄上以金丝镶嵌了分玉二字。 沈侑手中握剑,缓缓将其拔出,口中缓缓说道:“我等赶来时候,赵安王世子正欲杀妻,灭口林女尉这位朝廷官员,状若疯癫。” “念其身份贵重,不欲伤之,于是先夺其兵刃,欲将其擒之。未曾想世子不依不饶,于是我只能拿起世子之剑,仓促间将其伤之。” 他刷刷两下,出剑角度怪异,给郎玉昭手臂之上留下防御性伤口。 沈侑故事现写现编,口里念念有词:“一时不慎,竟将其斩于剑下。” 话语未落,沈侑已一剑刺穿了郎玉昭胸口。 郎玉昭瞪大的眼睛,眸中涌起浓浓的惊惧之色,也不继续辱骂了,张着口:“救我,救救我。你,你不想知晓萧菖秘密吗?我告诉你呀,我说和你知。” 沈侑侧头:“想啊,我本还指望,世子你跟萧菖斗一斗呢,我不喜欢自己凑上前做事。” “可是你呢?真是可恨,谁让你动小姝?” “我告诉你,谁也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毫不留情抽出剑,血雾喷涌,飞溅沈侑半身。 沈侑面颊之上犹自凝结恼意。 看着郎玉昭身子缓缓倒下,沈侑只觉让他死得太便宜了,真是可恨。 他杀郎玉昭,乃是因为郎玉昭到底还是勋贵出身,家里有些根底。就像郎玉昭所说那样,他在京城也结交了些朋友,有些能耐。 别的不说,就说郎玉昭是一双儿女的生父,许嘉也不好太狠心,怕孩子长大后,内心之中会有什么想法。 倒是不如干脆这般便杀了,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枝节横生。 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不过小姝已看见你成为我的阶下囚了,不要紧,剧本改一下。那就改成你被俘后意图逃走,不慎身死,也是可以的。” “有你贪墨罪证,加上太后那个外甥女许嘉的哭诉,我想这桩事也无人深究。” 一边说,他随手砍了束缚郎玉昭的绳索。 郎玉昭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侑心思却已不在郎玉昭身上了。 他满脑子都是林微姝,想着方才那个吻,虽只亲到林微姝的额头之上,可已是令沈侑魂牵梦萦,回味无穷。 比之那次暗巷之中,被林微姝在嘴唇上咬了一口的亲吻更刺激几分。 一开始,他不知道。知道了,他又不大敢承认。承认之后,他又畏首畏尾,没有放手去争。 而今他差些失了林微姝,忽而明白自己心思。 此生若无小姝,他的人生又有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没什么得不到的。 已是夏日,沈大统领却来了春情,这般神思飘浮。 这时节,林微姝已到了家。 她到家时已过了宵禁,一路之上遇着好几波巡城的兵丁,不过只要秘眼卫士拿出腰牌,这样晃一晃,亦是放行。 到了家时,因林微姝还未归家,顾娴担心,门外还插了一支灯笼,闪烁淡淡的光辉。 林微姝已将心思理顺了。 她是喜欢过沈侑不假,也许,现在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心思。 还有便是,她竟是相信沈侑对自己是真心的。 这些是事实,林微姝也并不愿意自欺欺人去否认。 不过,纵然如此,那又如何? 她和沈侑是不可能的,两人性子不和,三观不合,处不在一出,不是一路人,是好不成了。 甚至于她还一定要将卫国公那桩案子查清楚。 林微姝蓦然咬紧了唇瓣。 下一刻,她伸出了手,捂住了自己额头。 被吻处的触感十分清晰,好似蚂蚁在爬,沈侑的嘴唇亦是冰凉少了几分温度,反倒是他的泪水显得烫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158 弑母未遂 不过短短几日, 宫里内侍持着传召旨意匆匆至林府,宣林微姝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这么急匆匆的,林微姝入了宫才知晓是董太后召见。 董太后端坐紫檀软榻之上, 殿内熏香袅袅, 一派雍容沉静。待她欲行礼时,太后抬手免了她的跪拜, 眉目间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今日唤你过来,是有一桩恩典要与你说。” 董太后指尖轻捻腕间玉串:“你屡破大案, 为公门效力, 心思缜密又胆识过人, 陛下已然拟好旨意, 封你为嘉云县主。如今朝堂之上你颇有清名, 这份封赏发往内阁,想来诸臣也不会驳回,只待几日便可下旨。” 泰昭帝亲政之后, 因董太后颇知进退,母子间关系倒是好了。因许嘉缘故, 林微姝得了这份恩赏, 泰昭帝也是看董太后面子。 林微姝闻言连忙垂首谢恩。 就如郎玉昭所言,如今朝廷削裁藩王, 几代人的功夫, 董太后再疼外甥女也未让郎玉昭掺和军务。论来母子二人其实是一条心, 旁人才是外人。 母子磨合寻着一处合适的相处方式, 自然也十分融洽。 内阁当然不会驳回这样的恩旨, 如今的县君郡君已不似前朝还有封地,只是虚名,无非是皇家的一种恩赏。 但却有品秩, 而且每年俸禄也是不菲,林微姝自然很高兴。 许嘉也在。 许娘子死了老公,精神头倒是很足,衣衫虽素了些,但也谈不上为其带孝。 她死了老公跟焕发第二春一样,虽未刻意张扬,但满京城皆知郎玉昭对妻子起了杀心。 如今郎玉昭身死,赵安王也上折子请罪,听说不定还要削去爵位。 许嘉将一双儿女接回娘家,也无人胆敢置喙。 寒暄两句过后,董太后话锋一转,神色微微沉了几分,说起另一桩意外事端。 “还有一事,需托付于你。卫国公府长房韩氏前日乘车出游,半路驾车马匹不知何故骤然受惊,整车失控翻倒,韩氏身受重创,险些当场殒命。那疯马四下冲撞,还当场踏死了路旁一个过路的小姑娘,一出两伤的惨事。” 此事,林微姝也有所耳闻,甚至起心留意。 凡沈侑之事,她皆不自禁留了心。 此事,还有一桩可巧处—— 韩氏出了事,还折了一个小姑娘,偏生那小姑娘林微姝是认识的。虽谈不上熟络,但林微姝确确实实认识。 死去的那个小姑娘是小倩。 她哥哥是卫兰案子里的帮凶木七。 因兄长缘故,小倩无立足之地,乃至于亲近依赖长生教。 那日林微姝试探,小倩还和她说了几句话,言辞之中对萧菖十分推崇。 林微姝不大舒服。 而且韩氏之事,其实市井坊间有另外一个传闻。 从前别人都说沈家大公子温文尔雅,未曾想沈侑却是秘眼大统领。于是,忽而便有人议论,说沈睿之死好生巧合。 先是父亲,再是母亲,也许是沈侑看不过眼呢? 当初沈侑体弱,然后被弃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满京城议论沈侑弑母。 只是未遂。 韩氏一深居简出的内宅妇人,也犯不了什么事,于是沈侑便闹出此等意外。 传言绘声绘色,不意竟传入宫中。 太后顿了顿,眸光沉沉望向林微姝,话里藏着深意:“沈侑执掌秘眼以来,行事凌厉,查办勋贵、清查贪赃从不手下留情,朝中内外被他揪出短处、断了财路的人不知凡几,暗地里记恨他、想要伺机报复的仇家数不胜数。” “此番韩氏遇险,车马惊变看着像寻常意外,可内里难保没有人为算计。沈统领如今四面树敌,若是有人拿他家中亲眷下手泄愤,后患无穷。哀家思来想去,唯有你断案公允,心思透亮,由你前去彻查此事最为妥当,便劳烦你一趟,细细查清马惊翻车的根由。” 殿内静了片刻,熏香缓缓漫开。 林微姝敛了心神,躬身应声领下差事。 离去时,许嘉与林微姝一道。 许嘉叹息:“林女尉,你觉得太后如此安排,心做何想?” 林微姝想了想,认真脸:“依我看来,太后仍是体恤沈侑。” 虽然她跟沈侑并不熟络—— 但别人不这样看。 别人眼里,林微姝跟沈侑很是亲近,来往也很密切。 死去的郎玉昭也这样想。 所以,太后如此安排,是想林微姝为沈侑澄清? 许嘉点头:“姑母眼里,沈统领还是谦顺合用,而且,也与勋贵们水火不容。而这,当然亦是极重要了。” 制衡之术向来如此。 她口气转冷:“郎玉昭一死,他那些旧相识也不安。依我想来,知晓郎玉昭勾结盗匪的不多,但其他暗昧之事纠缠一道的人却不少。” “郎玉昭一死,便有人兔死狐悲,不大安稳,又疑心沈侑如死去的郑桐一般,是个好立功的一个人。” “这几日,也有几本折子参奏,也是这位沈统领一个把柄。” “其实也不过是一群惊弓之鸟。” 林微姝心思细,留意到许嘉还是偏沈侑几分。无论如何,那日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 许嘉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比如林微姝,也有了封赏。 而且,哪怕是林微姝自己,似乎也清楚明白。 沈侑救了他,还惹了这一身骚。、 她慢慢的将内心这古怪、异样之感祛除。 无论如何,自己查案时候,也不应有太多私情纠缠的。 沈侑去看韩氏时,韩氏刚刚喝了药。 韩氏还在养伤,脸色有点儿白,亲儿子倒是凑了过来。 沈侑问了安,又问起韩氏的伤,韩氏摇头说不要紧。 大夫已经来看过她了,确实没什么大碍,只左臂骨折。 韩氏腰椎、双腿还好,能走动。伤的是左臂,于是如此一来,进食也还方便。之事韩氏养尊处优,到底十分辛苦。 沈侑细声细语的问过了,又劝慰一番,又亲自喂药。 韩氏面露欣慰感动之色。 喂完药,沈侑方才道:“如今京城流言纷纷,其中一桩,说咱们母子失和,这次母亲受伤,乃是因为我不孝缘故。” 韩氏立刻反驳:“哪有此事?从前那些龃龉,我们母子二人早便说透亮。侑儿,你性子孝顺,怎会做出那等事。” 她满口称赞,话却又急又密,反倒透出了几分心虚。 其实,韩氏是怀疑的。 怀疑这个儿子不甘心,沈睿已经过去,那么韩氏呢?韩氏当年也是加以默许。 沈侑也十分体谅:“母亲不必哄我,你也是信了这些了。只怪我们母子二人相处时间不多,是故也少了几分信任。” 韩氏惊惶,嗓音更大了几分:“母亲信你,绝无半分怀疑。” 沈侑屏退左右,柔声:“我与母亲说些知心话,其实,我也恼恨过你。” 韩氏张张嘴,反倒好似不知晓说什么了。 沈侑露出了几分回忆之色:“其实我亦曾想,所谓俗缘,我本并不如何的在乎。于是,什么都无所谓。” “可后来,我方才明白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虽不介意俗缘,却毕竟不喜偏心,也不喜沈珏的耀武扬威。于是,心里面自是有些想不过。” “母亲可曾原谅父亲?” 韩氏张张嘴,说不出话。 沈侑认真想着,然后说道:“可是后来,我便似乎不在多留意这些事。” 他没多留意韩氏了,韩氏日子也安安稳稳。他自诩不介意,可报复心却很重。那么自己又因什么缘故,不去留意这些的呢? 从前他未细想,如今细想之下,原本忽略的一些事却涌上心头。 是林微姝。 认识了林微姝后,他也不能说是弃恶从善,但确实对很多事失去了兴趣。至少,他也不怎么关注韩氏了。 好似他已然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159 放出疯狗 这些话, 这些心事,他似乎第一次闹明白,一颗心亦不觉微微恍惚。 然后沈侑对韩氏说道:“大约那时候认识了林姑娘, 于是便没再想这些家里事。无论从前怎样, 如今也都不怎样念了。” 韩氏本来气若游丝,如今也有了劲儿, 起了身,不觉问:“当真?” 她也不是好哄的妇人, 只是沈侑说得也像那么一回事儿。 年纪轻轻, 又未娶妻, 瞎子都能看出他和林微姝之间几分情意。 那位林女尉, 听说秉性正直, 性子也硬。 若沈侑真有心向之,大约也不大会胡搞。 她这么问,倒是将沈侑这个厚脸皮的说羞涩了。 年青人心思有谁知?纵和亲妈虚情假意, 此刻二人倒仿佛寻常母子,儿子也能跟母亲说说心事。 沈侑:“自是, 心驰神往, 十分倾慕。” 他又飞快道:“母亲,婚姻之事, 向来便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若我欲娶小姝为妻, 你可愿意?” 韩氏赶紧道:“那孩子我看是极好的, 当然愿意,我看着也是满意得很。” 娶!赶紧娶回来,韩氏心里比亲儿子都要急。 她本张口说欲提亲, 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下去。 这沈侑倒是在这里倾吐心思,关键是那位林姑娘,她愿意吗? 韩氏又恐弄巧成拙。 为求稳妥,倒是没说什么。 沈侑倒是想起什么:“只是父亲当初犯事,是小姝寻出真相。虽然,是汪氏发疯,才闹得父亲身死。但若细细计较,怕也落在小姝身上。母亲,可会介意?” 韩氏容色甚是慈和,柔声说道:“我儿不必担心这些。一则是非曲直,我是看得懂的,不会如那些无礼泼妇般不懂事。再者,你也说了,是因汪氏缘故,都是那贱人关系,和林姑娘有什么干系。” 家里那死鬼死便死了,有什么要紧?儿子还是赶紧将人娶回家,夫妻恩恩爱爱,别在留意她这个老婆子。 沈侑走后,陈嬷嬷再进来服侍,发现韩氏神色爽利了许多,也不似之前那般惶惶不安。 陈嬷嬷不觉乐观了许多,大约是大公子将话说透,于是大夫人也知晓这些谣言实是过于荒唐。 这话说开了,心结解开了,韩氏自是心情开朗。 林微姝离开皇宫,董太后除了许以厚赏,还给林微姝分配了个案子。 她去了刑部,除了向程知竹取卷宗,还想探问汪氏。 林微姝跟程知竹也有点交情,虽不合规矩,程知竹想了想,说替林微姝安排。 林微姝顺道也领了卷宗,程知竹安排她在案卷房翻阅。 而今市井坊间流言纷纷,林微姝也已将事情大概了解一遍,只是卷宗之上记载得更细致些。 林微姝忽有些异样感觉。 凡风吹草动,必是会传得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论来这些因是沈侑手段。而今,却是沈侑被这般针对。 倒好似原本是沈侑招数,如今令旁人学了去。 长寿宫后院种满四季常青的兰草,日光碎金似的铺在青石阶上。 萧菖立在花圃之间,握着银柄花剪,动作舒缓地修剪疯长的兰叶,落下来的残枝尽数堆在脚边竹篮,一身素色道袍衬得他眉目温润,透着几分闲散悠然。 身侧侍立的徐贞月捧着青瓷茶盏,静静望着他修剪花草的背影,半晌才轻声感慨:“掌教平日里日日操劳教务,各方据点事务皆要您定夺,难得有这般清闲自在的时候。” 萧菖剪去一截歪斜的兰叶,手腕轻转放下花剪,方才道:“如今倒是能落个耳目清静,偷闲歇息几日。沈大统领整日盯着,也不是很顺心。” 林微姝声名鹊起,萧菖却并未将其如何的放在心上,不过却十分忌惮秘眼。 徐贞月上前一步,将热茶递到他手中。 萧菖接过茶盏,指尖摩挲微凉瓷壁,忽一笑:“沈统领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心力死盯着长生教不放。” 徐贞月:“此番他生母韩氏车马惊变险些丧命,市井流言四起,人人都传他弑母不孝,不少怀恨在心的官员趁机递折子参他,桩桩把柄堆到御前。” 萧菖温声:“郎玉昭一死,他长袖善舞,哪怕与他交好勋贵子弟未曾牵涉其中,却也如惊弓之鸟。想来,总归是求自保。偏巧沈侑又是个靶子,从前事儿做得隐秘,而今却落在明处。” “先帝不是个糊涂人,却裁撤朱衣卫,终究是因有些压力。不单勋贵宗室,便是这满朝的清流,也不喜欢被眼珠子盯着。” 徐贞月眼底浮出几分喜色:“如此说来,沈侑现下应当焦头烂额,自顾尚且不暇,也搅不了咱们。” 萧菖:“暂且安分几日便可,切莫掉以轻心。此人城府极深,此番困局只是一时,也未必困得住。” 他口里说得谦虚,面颊之上却禁不住流转几分得意之情。 无论如何,这一局他玩得极漂亮。 借安妙人拢走郎玉昭贪墨搜刮金银,郎玉昭自然绝不能罢休。 但现在郎玉昭已经死了。 借刀杀人,是沈侑将其杀之。 接着他顺水推舟挑拨,沈侑又因其成为众矢之的。 一石二鸟。 搅得这位秘眼大统领焦头烂额,对方也不好整日里盯着自己瞧。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萧菖冉冉一笑,沈侑不似传闻中那般厉害,初初交手,似也并不如何。不过,大约也是这位秘眼大统领心有牵挂的缘故。 智者不入爱河,如若沈侑不是不管不顾去救林微姝,也不会坠入彀中。本来萧菖还要使个法子,令郎玉昭说不出话。谁想因郎玉昭对林微姝无礼的缘故,沈侑竟二话不说,将其杀之。 想不到沈侑还是个情种。 萧菖只觉好笑,又有几分好奇。盖因他素来不将女人放在心上,实难想象一个男人会不顾一切爱一个女人的心情。 他有过爱妻,可也不过如此。安妙人生得貌美,又一片情深,含情脉脉,可死了就死了,萧菖不会多想她。 就连一旁的徐贞月—— 他望向徐贞月,女娘柔顺忠诚,处处合自己心意。一件用惯了的器物,怎样说都有几分情分。可徐贞月如有碍他之处,他也是能舍得的,毕竟自己要紧些。 却不知那林姑娘有何特别之处,倒惹得沈侑那般薄情种居然对之念念不忘,极舍不得。 萧菖倒仿佛生出了几分好奇之意。 秘眼外头风波不断,可这衙署高墙之内,反倒静得反常,半点风声都不曾泄出去,外头人全然猜不透沈侑此刻心思与筹谋。 沈侑端坐在秘眼大堂上首,生母韩氏遇惊翻车险些殒命,郎玉昭仓促死在自己剑下,长生教萧菖暗中布下圈套,朝堂百官借机群起攻讦,桩桩件件缠作一团,倒当真有趣。 本来,他并未将长生教的事当回事,虽有做些事,不过虚应差使,可谁想萧菖反应倒是十分积极。 沈侑恼怒里带着几分好笑。 他不搅事,别人还来搅他。 正兀自思忖间,值守的秘眼卫士两两押着一人。 “统领,人从地底缝眼带上来了。” 沈侑抬眸望去,视线落在阶下那人身上,正是当初和卫兰一同闹事的木七。 此人在地底囚牢缝眼之内关押整整两月,不见天光,不见吃食油水,身形肉眼可见地瘦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一头乱发黏着尘土污血。 木七脏也是真脏,粗布囚衣浸透泥垢,浑身散发着潮湿霉烂与腥臊交织的恶臭。 沈侑有些嫌他,不过还是走进。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捏着刀片,上前一抹,这样一割,将缝眼丝线隔割开。 木七好久没有见光了,两只眼球露出来,眯了会儿。 他粗中有细,大字不识一个,其实却是个极狡诈的人。 这匹肮脏的凶兽也会想,沈侑多半是要留他有用,否则杀就杀了,何必这般?自己也未惹他,这般折磨,多半也是为了驯兽。 木七心里冷恨不已! 如此适应光线了,木七微微恍惚一下,他内心充满了怨恨,却蓦然跪下来,咚咚磕头。 他口里说道:“大统领有什么吩咐,我必然遵从,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那般,折磨我。” 虽然恨,但确实是怕了。 对比起木七污秽,沈侑倒是纤尘不染,他微微一笑,叹息似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小倩死了。” 木七怔住,似没反应过来。 沈侑放出这条疯狗,如今言语柔柔:“你妹妹已经死了。” “可不是我害的,是谁呢?怕是要你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160 哪里搬走的 大热的天, 林微姝在外奔波查案已有几日,日日顶着烈日奔走,归家时亦有几分乏累。 这日踏着暮色归家, 刚拐进巷口, 便见一堆仆役搬箱挪柜,人声嘈杂, 她脚步不由得顿了顿,眉峰微蹙。 她陡然想起沈侑搬走已有些时日。隔壁陈大娘先前总念叨, 安稳省心的租客最难寻, 可只要肯松松租银, 终究不愁转手。想来沈侑从前住的那间小院, 今日是要迎来新住户了。 这本是早晚要发生的事, 可林微姝心头莫名堵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闷得人不大舒坦。 正暗自思忖,一道清浅熟稔的男声自身旁响起:“林姑娘。” 是沈侑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 身侧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张苍白俊美的面容露在昏沉光影里, 像幽廊暗处悄然绽开的冷花。任凭外头暑气蒸腾,沈侑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凉意, 远远靠近, 都能教人觉出几分沁人的凉丝。 他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 眼底漫开一层真切的疼惜, 轻声道:“这般暑热, 你好生辛苦。” 日光炙烤下,林微姝一身专为出外查案裁的夏布青衫,并无多余繁复首饰。 连日在外风吹日晒, 她原本莹白细腻的肌肤泛着一层薄红,两颊晕开淡淡的暑色,额角沁出细密薄汗,几缕青丝黏在光洁额间,衬得一双眼愈发明亮清亮。虽满面倦意,其身姿却依旧挺拔,半点不见颓靡,一身干练模样,自有几分女子独有的飒爽风骨。 沈侑目光有几分贪婪。 他温声开口:“早知你日日在外顶着日头查案,我备了解暑的饮子,特意带过来给你解暑。” 说着他侧身让出车内矮几,下层食匣分隔两层,上层摆着两只素白瓷盏,下层夹层铺着碎冰,寒气丝丝缕缕漫出来,却并不刺骨。 他取过一把银勺,先舀起透亮乌润的酸梅汤倒入瓷盏,汤汁熬得浓稠,沉底卧着乌梅、甘草与山楂,表层浮着细碎桂花,酸甜香气顺着凉风飘出来。再另取一盏,盛满清润淡绿的绿豆汤,熬得绵烂,绿豆沙融在汤里,只添少许冰糖,清爽不腻。 他絮絮轻声解释:“没敢往汤里直接加冰,只在匣子底下隔层镇了几块,饮着微凉恰好,若是冰气太重,暑天喝下去反倒伤脾胃。” 林微姝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轻声发问:“大统领今日在此,莫非是搬回来了?” 沈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是,往后便住回此处。先前父亲出事,族中一堆烂摊子需我回去主持,诸事繁杂,脱不开身。如今所有纷乱皆已料理妥当,家中再无牵绊,我便索性搬出来,图个清净自在。” 巷间搬东西的仆役喧闹声还在耳畔,晚风卷着盛夏燥热吹过,唯独沈侑身侧萦绕着匣底冰块带来的微凉,他一瞬不瞬望着林微姝泛着暑红的面颊,语气柔得像浸了凉水:“往后你每日查案归来,若得空,我便常备着解暑汤等着你。” 既已明白自己心思,沈侑行动力也是很强。 他一向很会索要自己想要东西。 似他这般可怜之人,从小被家里所弃,样样都是要自己去争的。 林微姝却不自在,说道:“我家大约没多久便要搬出去,本来父亲死后才搬来外城,又是租的屋子。本来,便要寻个别的居所。” 言语里有婉拒的意思。 沈侑微笑:“那亦无妨。” 很宽容大度语气。 林微姝一口气堵上来,欲言又止。 沈侑十指修长,苍白无色,亲自给林微姝奉上倒好饮子。 林微姝本欲拒之,想着那日京郊别院沈侑发疯似的不管不顾来救自己,忽而心中微微一软。 沈侑亲手杀了郎玉昭,倒给他自己惹来许多麻烦事。 她没说什么,亲手接过。 酸梅汤有一点点凉,但又不太冷,入口生津,喝着很舒服。 沈侑也不似林微姝那日见到的既凶恶,又疯狠样子。他模样温文尔雅,看着倒似从前那个温柔体恤无微不至的沈大公子。 让人很舒服受用。 只要沈侑想,他总是能让自己讨人喜欢的。 林微姝心里有点酸涩,更多是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沈侑:“如今京城议论纷纷,都说我杀父弑母,把我说得是十分凶恶。旁人怎样议论,我皆不在乎,可是小姝,你信不信我?” 这般低沉温润嗓音,有几分可怜求饶的意味。 林微姝忽想起许多俗套的桥段,故事里丧心病狂的大魔头,总是因少女天真毫无保留的信任而融化,因此放弃一身邪骨,重新拥抱善良。全世界都不信任你时,少女毫无保留信任自是十分动人。 可惜,她不是故事里女主角。 她不能说,她信。 她只能说:“我会好生查清楚,也不心里先设什么立场,定然寻出真相,水落石出。” 林微姝已喝完酸梅汤,将瓷盏放回去。 阴凉处,微风习习,虽还有余热,一碗解暑饮子下去,林微姝已消了暑热。可说了这些话,林微姝心里却是凉飕飕,并不是很舒服。 虽不舒服,有些东西,她毕竟还是要坚持的。 沈侑亦是十分不乐意,这并不是他想听的话,他口里道:“小姝,你怎可如此待我。若你传出这般传闻,无论旁人怎样笃定,我亦是毫无怀疑相信你,绝不会疑你半分。” 不过他面上倒无恼恨,倒有三分的委屈。 好似受伤样子。 闹得林微姝是一时语塞,依两人行事作风这不是一回事,沈侑却极擅长诡辩。 她未纠缠,没和沈侑再争论什么,回了家。 回家之后,林微姝心尖儿还是郁郁不平。 她想,沈侑又搬了回来。 沈侑总是这样,要走便走,要回来便回来,一切都是由着他做主。 他喜欢是,总是千好万好的。 可是,那又怎样? 林微姝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她不能和沈侑在一道。她不喜欢一段感情事事都由着别人做主。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由那个人做主。 沈侑,他面上虽会露出几分委屈之情,实则却是志在必得。 必是觉得能使自己回心转意。 次日林微姝得了消息,还是安排去见了汪氏。 夏日里暑热将褪,妇人人在牢狱之中,也受了一些优待,被安排专门牢房,身上也还整洁干净。 见着林微姝,汪氏倒也还好。 她唤道:“林女尉。” 然后汪氏叹了口气:“当初若非你,我怕是还不知晓珏儿死得这般冤枉。” 林微姝想问汪氏案子情由,也带了些点心吃食,按说是不能带外食的,不过案子已判了,狱卒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汪氏也收下来,她一双妙目望着林微姝:“林女尉,可有事?” 这妇人也是个聪明人。 林微姝问:“当初汪娘子在公堂发难,是你自己心思?或者是,有人寻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第161章 161 宣婴断指 汪氏默了默, 也不知想什么,然后说道:“林女尉,帮我一件事, 问我什么, 我无不应答。” 林微姝有些错愕,汪氏怕她误会, 又补充:“只是一件小事,不会很为难你。” 她从怀中摸出一把黄杨木小梳:“自从入狱, 我与夫君分开关押, 再也看不见他。这把梳子, 是我之物, 你替我送给他。” 林微姝允之。 汪氏:“那日上公堂前, 大公子确实来寻过我。沈睿不喜欢他,忌惮他,可他却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他所推断的, 和林姑娘丝毫不差。我恨他,可也不得不信, 所以那次上公堂唱那场大戏, 我和安哥都有所准备。” 话已说到了关键处了,林微姝的一颗心也不觉提到了嗓子眼儿。 汪氏叹了口气:“大公子, 也许想要这个结果, 不过, 他倒没有说什么。” 沈侑没有说什么? 林微姝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疑神疑鬼。 汪氏所说, 可信吗?她人在狱中,待遇却好。可能因为汪氏做了一件令某人称心的事,于是便有一些报答, 不是吗沈侑虽行事狠辣,但大方时候是真大方。 而且自己也太顺,这般轻易看到汪氏。 也许汪氏有说谎。 这时节,有狱卒送来饭食。 食盒打开,里面饭食倒是精致。 汪氏勉强笑了笑,说道:“以前,我便爱吃云香楼醉鸡,如今倒是能再吃上一回。” “毕竟——” “明日便要行刑。” 她蓦然眼眶一红,泪水簌簌流下。 林微姝亦是一惊,虽知汪氏就是这几日,但未曾想就是明日。 既明日要死,汪氏怎还会说谎呢? 林微姝蓦然有些惭愧,她本来是爽直的性子,自从开始办案,心里也开始有些弯弯绕绕。 面对此等情态,林微姝也不知晓说什么好。 汪氏缓缓道:“从前,我只想着珏儿能过上些好日子,如今想来,家里日子虽不怎样,养在自家身边,也未必那样早便没了。” “不过不要紧,阿爹阿娘很快便能陪他了。免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受欺负,一家人在一道,好好的护着他。” 汪氏神色有些恍惚。 林微姝心里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她又如约将汪氏梳子送给沈安。 林微姝人到时,沈安正就大口嚼食,将肉饭菜一股脑的往嘴里塞,胃口好得有几分刻意。 她将梳子给沈安,沈安接过没说话。 林微姝离开时,沈安也不大口吃饭了,将汪氏梳子贴着脸颊,这样子哭。 生死之间,人间百态。 纵然是炎炎夏日,这刑部大牢亦透出了一股子森森血腥凉意。 一走出来,林微姝方才缓过劲儿来,舒了口气。 从刑部大牢出来,一路沿长街往自家巷陌走。 行至一处巷弄拐角,两侧院墙挤得逼仄,通路本就狭窄,前方忽然传来车轮轱辘相撞的闷响,伴随着仆从连声的喝止,两拨人马竟堵在了一处,进退不得。 林微姝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那身标志性的侯府制式鞍马。 是永安侯府的车驾,马车前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正是宣婴。今日他休沐不用入府理事,未乘车辇,一身月白锦袍束着玉带。 马车帘半掀,里头端坐着两人。一侧是宣月,一身素色上香道袍,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样子倒是温婉安静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嘈杂了。另一侧挨着她坐的少女,衣裙鲜亮,珠翠满头,正是宁家大姑娘宁玉彩。 两两相望,十分尴尬。 不过林微姝早放弃昔年旧事了,也不介意这些,口里说道:“咱们推一推,使永安侯府的车驾先过。” 她示意身侧随行的捕差往墙根处靠紧,主动留出窄窄一条通路,使侯府车驾先行通过。 林微姝撩起车帘时,宣婴一下子看见了,手指更不由得紧紧握住了缰绳。 不过他也不似那日那般,不管不顾,情热如炽。 他只淡淡点了下头,又道了声谢。 两辆马车便这般错身而过。 林微姝放下车帘子,没多放心上。 有些事情她从前很介意,如今已并不怎样挂心。如今林微姝心下模模糊糊的生了些念头,倒是好奇之意更多些。 毕竟,宁玉彩从前跟傅玉珠交好。 傅玉珠不喜林微姝,宁玉彩作为手帕交,也跟傅玉珠同气连枝。 也谈不上什么恶意欺凌,只是这几个女孩子眼里没林微姝存在,从来不和林微姝说话罢了。 可宣婴待傅玉珠薄情,任谁都看得出来,宣婴名声也有些瑕疵。宁玉彩从前和傅玉珠交情好,如今,宁玉彩却仍跟宣家之人有来往。 林微姝心里摇摇头。 马车上,宣月也未料到会遇到林微姝,虽未起争执,宣月却也有几分尴尬。 宁玉彩倒是主动提及:“未曾想又遇到林姑娘,看她性子,倒不似曾经那般的不懂事了。这瞧见,倒是礼数周全。” 宣月勉强笑笑,只说道:“确实如此。” 宁玉彩:“看她样子,必然也还是盼留个好印象,主动谦让。只是时过境迁,小侯爷和她的情分,也是再也回不去。” 她又添了句:“小宣侯大度,并未计较她公堂之上咄咄逼人之事,只是她自己心下有愧罢了。” 一番话倒说得宣月心里舒服了些。 她从前便认识宁玉彩,那时候只觉得她安顺懂礼,倒未想竟这般懂事妥帖。 马车里说话声传出来,宣婴顺风听了几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宁玉彩,母亲是很满意,那他呢? 他始终有些不忿处,心下亦是难安。 □□坐骑慢了几步,方才还垂眸敛神的宣婴正松了紧攥缰绳的手,打算驱马跟上自家马车。 忽有一道黑影自侧边墙下猛冲而出。 大汉一身灰布短打,面容瞧着凶,动作却是十分灵活,手中短匕泛着冷冽寒光,一言不发,直扑马背上的宣婴。 周遭侯府侍从惊喝出声,慌忙拔刀阻拦,可距离实在太近,已然来不及。 宣婴眸光骤颤,仓促间抬手去挡,锋利刀刃狠狠劈落,只听一声短促痛哼,伴着皮肉割裂的刺耳声响,一截修长白皙的手指应声坠落在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月白锦袍的袖口,顺着马鞍滴滴答答淌在青石板上。 对方一击得手,半点没有恋战,余光扫了一眼失控踉跄的骏马,身形一旋,借着巷口混乱的人群,三两下便窜入纵横交错的窄巷,转瞬消失无踪。 “小侯爷!” 一众侍从慌作一团,蜂拥围上前,有人慌忙掏出金疮药,有人急着去追刺客,马蹄纷乱,呼喊声、惊呼声搅作一团。 马车之内,宣月听见外头剧变,吓得浑身一颤,一把攥住身旁宁玉彩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宁玉彩方才还谈吐从容,此刻也花容失色,肩头止不住发抖。 满地刺目的鲜血刺进眼底,宣婴僵坐在马背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伤手,指缝间不断涌出猩红,俊美的面庞毫无血色,额上疼得渗出层层冷汗。 他识得那人,是木七。 是因为,从前那桩案子?那时,木七和卫兰乃是合谋,因为自己和林微姝联手破了此案,是故二人一死一逃。 木七成了丧家之犬,莫非因为这样的缘故,偏生记恨上了。重返京城,便加以报复? 宣婴不觉又急又怒。 他忽而想到,是自己和林微姝一并破的案子—— 林微姝也因此得了封赏。 此事满京城皆知,木七必然也是心中有数,是故,必然也是会加以报复。 不得不说,他第一反应,乃是去提点林微姝一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162 宣婴是我自 木七溜得飞快, 他从前是匪,之后是杀人凶手,再之后, 他被放出来, 知晓了妹子的死讯。 他那妹子,是最老实不过一个人。 小倩, 小倩—— 木七蓦然眼眶发热。 小倩是个老实丫头,在梅家时, 厨房的安大娘也很怜惜她, 有意给这丫头一个前程。 安大娘:“你家底子虽薄, 可人机灵, 又勤快, 烧得一手好菜。哪家男儿若娶你这么个勤劳贤惠娘子,当也是他福气。你心眼好,又贤惠, 这般好女子,哪里找?” 这般没口子夸赞, 惹得小倩双颊升起了红晕, 十分害羞。 可安大娘又说道:“但只一样,你心肠太软, 你那兄长又是极好赌的人, 钱也花得凶。我大胆说一句, 他是没少爷出身, 有少爷的毛病, 吃喝嫖赌沾了个遍。若成了亲,最好还是远他些,不要多理会。” 这般议论时, 木七本在一旁偷听,一边听,一边暗暗的翻白眼。 安大娘这么夸,小倩还傻乐,根本听不出这婆子言外之意。这婆子这般言语,是要自己妹子嫁人后省吃俭用,多多做事,将夫家伺候得妥妥帖帖。 谁家添了个貌美勤快的奴才不欢喜? 可后来安大娘劝小倩远了自己,木七便听得认真了,也上了心。 那婆子数落自己的毛病,关键是,也数落得是那么回事。 他一身的臭毛病,也改不了。 小倩成了亲,便远了自己,也不会再托底自己那些个烂事。 他是断断不许的! 但他亦想听听小倩怎样想,有什么盘算。 哪怕兄妹感情深,小倩也否认不了安婆子的那些话。小倩犹豫一下,然后说道:“我说说他,他,他以后会改的。” 安大娘感慨:“怎么会改?这女人呐,就吃亏在他会改三个字身上。” 木七心想,是呀,他怎生会改? 这些人生乐趣,他绝不会改。 毕竟是不健全,安大娘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也不热络了。 木七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发酸发臭,一辈子只会杀人。他这团烂泥,攥着自己并不聪明的妹妹,拉着对方一起下坠,沉入了泥水之中。 如果没有他,也许小倩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他也见不得小倩撇开自己过得好。 他好似水鬼一般,死死的攥着自己妹妹,往下坠。 其实一团发臭的烂泥里,本也是有些温柔心思的。譬如彼时,他听了那些话,对安大娘笑了又笑,心里却禁不住想,如若自己有钱,又娶了小倩,才舍不得妹子贤惠。 既不要她勤劳,也不要她贤惠,只让她穿金戴银,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将她养得白白胖胖。这样想时,似他这样的活鬼,心尖儿也不觉浮起了几分暖意。 可那些想法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这辈子,也没机会发大财。 他只会杀人。 木七蓦然脸颊一热,伸手一抹,掌心都是温热的泪水。 他哭了。 木七抬手狠狠蹭了把脸上的泪。 他脚步十分利落。 林微姝青布马车缓缓行驶,车帘蓦然被带得哗啦一响,挤着个人上来,狭小车厢里瞬间塞满他身上混着尘土与血腥味的气息。 木七:“林女尉,咱们挤挤,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微姝吃了一惊! 盈盈缩在林微姝身侧,年纪尚小,瞧着木七眼底吓人的红血丝,下意识往林微姝身后躲了躲。 木七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指节僵硬地张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截断指,皮肉淤黑发乌,指甲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渍,刺得人眼疼。 他喉咙沙哑:“林女尉,你看这根手指,是小宣侯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气氛骤然紧绷。 林微姝下意识伸手将盈盈牢牢护在身后,想了想,说道:“木七,我与你之间的恩怨案情,和旁人无关。你先放我身边这小丫头下车。” 盈盈吓得攥紧林微姝的衣摆,怯生生不敢出声。 这时节宣婴已顺了气,宣月回过神来,大呼小叫,说要让宣婴赶紧瞧大夫。 宣婴蓦然闭上眼,双眸睁开时,口里说了声好。 他已想到了,但到底未曾说什么,也未派个人提醒林微姝什么的。方才彼此车驾遇见,林微姝就在左近,想来也是极危险的—— 可宣婴到底未曾多说什么。 有些事,永安侯府也得了消息。林微姝倒是会折腾,不知怎的,又与董太后的外甥女许嘉搅和在一道。又有救命之恩,又立了功,听说又有封赏。 自从林微姝开始查案,她的仕途倒是挺顺。 这般风生水起,也不仅仅是借沈侑之势。 如若,如若小姝如今过得差些,他一定会不管不顾的去确定她的安危的。 但如今,宣婴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指连心,他断指处说不尽疼痛。 马车上,木七扫了眼躲在林微姝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居然粗声粗气道:“让她走。” 林微姝拍拍盈盈手背,又跟盈盈说自己不会有事,又让盈盈不要报官。 盈盈只顾着点头,表示明白,林微姝而今是人质,最好是不能轻举妄动。 木七倒没说什么,等盈盈下了马车,他方才说道:“林女尉,我并无恶意。猫抓鼠,官捉贼,这是天经地义。卫兰出卖我,我将她杀了,可我对你却无恨意。而且,你那般聪明,我反倒十分之佩服。我也不蠢,可我脑子都没你转得快。” 他人是个粗人,但却是个人精。 他不会赚大钱,却会杀人。 而今木七不觉猜测小姑娘心思,女人嘛,心思无非就那样。姻缘不顺时,见着前任日子过得好,便如晴天霹雳一般。 “送个定物,也是我的诚意。林女尉聪明,我只想知晓,我妹妹是怎样死的。只要林女尉查出真相,我便设法杀了宣婴。” 他想了想,补充:“是我自己想杀的,和任何旁人都没干系。” 木七还给林微姝抛了个你懂的眼神。 干这行,他很熟。 所谓内行人做内行事。 林微姝本来见着木七,也不算十分惊讶。而今听着木七这样说,如五雷轰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168 心里涌起恼 林微姝赶紧否认摇头:“这也大可不必, 我绝无此心,我与小宣侯种种早便是过去,已然是没什么的。” 木七模样立刻恭顺起来, 进入专业状态:“是!都是我自己一点心意, 全无半点旁人暗示。” 他流露出一副很懂样子,说话也很和气, 瞧着更是客套。 林微姝:十分力竭。 她沉吟:“你失踪有些时日,是, 沈侑收留了你?” 木七露出几分吃惊样子。 林微姝:“我身边侍卫也有些本事, 尤其是李蓝, 在秘眼也领了一份薪水, 哪怕不是你的对手, 也不会轻易令你上马车。” “是沈侑指点你,使你来这儿?” 木七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眼前女娘一双眸子又清又亮,思绪也缜密, 反应也快,看着沉得住气。 不过一想到沈侑, 木七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更不敢言语里涉及这位秘眼大统领。 他反倒生出了些希望。 木七不好答,口里却说道:“林女尉心思细, 未知我妹子的案子, 可有什么线索。” 林微姝:“若凶手欲杀韩氏, 误伤你妹妹, 你当如何?” 她这般问, 话里有话。 如今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因与其母有嫌隙,最大嫌疑之人乃是沈侑。至于小倩, 便是受卫国公府内斗所累,其实关注得也少。 林微姝倒忍不住猜测,沈侑是什么意思? 是刻意陈情他是无辜的? 虽满京城怀疑,但是如他是真凶,便不会放出木七。 又或者木七并不是沈侑放出来的,沈侑也并未承认什么。 林微姝胡思乱想一会儿,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木七倒是笑了下:“还盼林女尉告诉我,是不是他?” 木七这么问,足见心里也是有所猜疑。 林微姝定了定神,口中说道:“韩氏出事现场,乃是在小时雍坊,这处可是个贵地儿,京城寻常贵人还住不到这处。便是永安侯府,也是小宣侯得势后,方才在此地开府。” 反观卫国公府可不一样,祖上是开国勋贵,这么些年也是荣辱不衰,而今的老卫国公身子骨还硬朗,犹自边塞领兵。加之沈侑揭露身份,乃是秘眼大统领,真可谓的鲜花锦簇,烈火烹油。 林微姝:“那处是贵地,寻常人家难搬此处,便是周遭物价,也比京城别处贵上三层。韩氏在此处马儿受惊,偏巧撞了你妹子小倩。” “那么第一个疑点就出现了,你妹妹为何会出现在小时雍坊。” 木七亦喃喃:“是呀,小倩为什么会去那个贵地儿。若她尚在梅家,说不准还能出入些达官显贵之家,可是如今,哪里还有这个福分?” 林微姝:“其实而今京城各坊商铺,皆喜雇佣长生教教众,由教中掌令领着人来。这些长乐教教众皆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也不爱闹事,只本分做事。且哪处做得不好,自有长生教的掌令管束,无需自己操心。” “这些长乐教弟子做工的地方,通常在正东坊的大栅栏一带,那处热闹,外地商户多半客居此处,店铺又多,自然缺人手,雇本地坊间百姓要价高,雇外地人做活儿又怕不放心。是故,还是长乐教弟子更合用,管得严,工钱又低。” “小倩从长寿宫出来做活,通常也是在这一带。” 木七听至此处,蓦然忽问道:“小倩,加入了长生教?” 林微姝一怔:“你还不知道?” 她以为有人已给木七说及此桩详情,倒想不到木七竟并不知晓。 木七面上蓦然浮起了几分恼色,他不是小倩,更不是小倩这样的老实人。他心思多,也可以说是江湖经验丰富,自然隐隐知晓长生教是什么货色。 木七摇摇头,又道:“还请林女尉继续。” 林微姝眼尖,窥见木七手腕上有挣扎磨损痕迹,对上木七眼皮上伤,亦是暗暗测度。 她口里亦是继续说下去:“长生教教徒讲究清心寡欲,每日需要做早课,早晚两餐。卯时起床,戌时入睡,每月放假两日。而这两日,教徒们通常也不会离教闲逛,而是会组织聚会,教内交流。” 时下是每日二食,不似以后的一日三餐,但京城白日里做工,到了中午,主家也会供些吃食。虽不是正经一餐,可也是会垫下肚子。可若雇长生教教众做事,工钱低不说,还能省下这笔开销。 依着林微姝想来,也是十分苛刻了。 “纵然她不做工,也没什么空闲时间赶去小时雍坊。” “本月十三,依照长生教教众口供,她应去董酒酒肆帮厨做工。可案发当日,小倩却并未前去。我已去董家酒肆问过,酒肆老板亦是不甚明白。” 至于长生教教众,林微姝还没那个本事问出来,所得线索并不多。 林微姝:“看似可巧,但死者小倩本不该出现在案发现场。如今京城议论纷纷,说沈大统领欲弑母,结果未遂,倒连累死了路过的年轻女娘。” “可我倒是有一个另外的猜测,也许凶手本来想杀的便是小倩,卫国公长房的大夫人方才是连累受伤一个。” “韩氏受伤,倒是未死,可小倩却是香消玉殒。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卫国公府的家事议论起来亦是更热闹一些,也许,旁人想不到,凶手真正目标是看似普通的的小丫头。” 至于杀人动机,林微姝尚不能知晓,所以也没说什么。 木七微微发呆,杀人动机什么的,林微姝不说,他似也有几分的揣测。 长生教,总免不得有些弯弯绕绕的。 正这时,他听着林微姝说道:“木七,我若寻出真相,你不是说必有报答?” 木七心忖这林女尉到底年轻,说话还不会弯弯绕绕,要露至明处。 林微姝:“你若真什么都答允,那么我若寻出真凶,你便前去自首。别的事,便不必你理会。” 她这样说,确实出乎木七的预料。 木七没发呆多久,很快反应过来,不觉道:“那便一言为定。” 这般答应时,木七约莫也明白,眼前林女尉是当真不愿意驱使自己杀人。 虽已答允,不过似木七这般之人,答允了也不等于守信。 只是悄然离开之际,木七蓦然心尖儿生出了几分的惆怅,很有些不是滋味。 林微姝人品端正,心思也很纯粹,有前途不说,还有些堂堂正正之气。 如若小倩似她那般聪明,也便不会死了。 一想到小倩,木七就忍不住,他忍不住为之嫉妒。虽说是沦落外城,小倩不可能有这样的教养、勇气,也不能有这样的见识和心性。 好似他们这样兄妹,注定是泥地里打转。 小倩会否恨这样的姑娘? 他想了想,便知晓小倩不会,因为小倩心思不多,什么都想不明白,那些尊卑贵贱的道理,妹妹是不能明白的。小倩,当个丫鬟,也是顶顶开心。有件好些首饰,便欢喜得很。 心里涌起恼恨之火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不甘不愿,始终是意难平。 不过他也不算太讨厌林微姝,比起林微姝,害死小倩的凶手方才更令他生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164 套路,都是 送走木七后, 林微姝也沉下心,若有所思。 她招来瑟瑟发抖的盈盈,安抚一番, 心忖跟自己一块儿干活可不容易, 盈盈也是吓坏了。 林微姝盯着李蓝,倒不好说什么, 只吩咐身边侍从通知秦泌,去几处蹲守, 防着木七作乱。 这几日光景下来, 林微姝也做了详细的排查。 首先是韩氏, 卫国公长房子嗣有些单薄, 但一直说得上话, 虽未分家,其他各房也皆小心伺候,倒谈不上有什么冲突。 韩氏性子虽谈不上和蔼大方, 可也不爱生事,若说恨之欲其死得, 倒是除了沈侑没别人了。 此外韩氏出事后, 也检查过车驾马匹,发觉马臀处扎了一枚暗器, 方才因此受惊, 这般跳了起来。 有此可见, 此事乃是故意, 并非意外。 此外林微姝又去卫国公府问过韩氏及韩氏身边人, 包括陈嬷嬷都说,韩氏近日并没有跟人结缘。 想到韩氏那个态度,林微姝就忍不住默了默。 韩氏实是太过于热情, 又说上次来林微姝因涉及利益相关未收表礼,这次重重备了一份,又让林微姝常来卫国公府逛一逛。 哪怕有腿伤,韩氏都恨不得起身相送。 虽不知晓韩氏为何是这般态度,林微姝隐隐觉得多半是和沈侑有些关系。 韩氏身边查不出什么,反倒是死去小倩,死前发生了三件可疑之事。 其一,本月十六,也就是林微姝被困京郊险些被郎玉昭围杀那日,吴语燕在长寿宫外倒地不起。 彼时吴语燕面颊苍白,流露出痛楚之色,手掌捂住胸口。 这一幕被路过小倩窥见,也向前浮起,加以询问。长生教有精通医术的医者,教众一向也不去外边看病。小倩也急着为吴语燕寻大夫瞧一瞧,是故为吴语燕寻教众大夫。 可大夫赶至时,吴语燕已是气绝身亡。 这个吴语燕,既是郎玉昭的情人,也掺合了安妙人的死。本来吴语燕要死没死,也是要审审她的。偏生这个女子也是长生教教众,更死在长寿殿附近。 事后,检查吴语燕尸首,乃是中毒而死。 吴语燕死前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紧紧握着一枚药瓶。 药瓶之中有两颗丹药,不过都没有毒。 于是林微姝忍不想到死去的傅玉书,他也是为巩固体质,吃长生教配的丹药。 凶手只需随机一颗下毒,死者服用之后,顿也是气绝身亡,再验不出什么。 本来吴语燕也是这样,随机中毒,死在外边。可偏偏便是这般巧,吴语燕吃的那丸药,恰巧是有毒那一颗。 郎玉昭已死,死前必然也不知晓,除了安妙人,便是吴语燕,也是长生教所安排。 郎玉昭辛辛苦苦贪墨那笔银钱如此被拿走,尽数落入长生教,又或者说落入掌教萧菖手中。 吴语燕既是死前见过小倩,保不定小倩听了只言片语,引至杀身之祸。 第二件事,便是小倩在长生教里相熟的卢雀儿作反。 这卢雀儿母亲信这个,领着女儿入教,母女二人皆十分虔诚。不过卢母后来却生了病,教里大夫看不好,后来又说要将卢母移出去住,免得给其他教众过了病气。 究其原因,是萧菖会留一些年长教众,面子上好看些,但也不能留太多。卢母生病有些时日,做不了活,反倒会耗米粮,于是长生教便会寻个由头,将人给送出去。 卢雀儿只说人可以走,需讨要工钱,那长生教掌令不许。 卢雀儿也是个泼的,找了与自己相好的军汉,领来着几个人,就在那董家酒楼将长生教掌令及其手下殴打一顿,又从长生教掌令手里拿了钱,领走母亲扬长而去。 此事,长生教并未报官,还是林微姝从董家酒楼打听出来的。 毕竟影响不好,若惹人非议,得不偿失。 小倩是个实心眼,替卢雀儿求情,反倒是得了些训斥,说其用意不忠,其心不诚。 说白了柿子挑软些捏,卢雀儿已离了长生教,自是小倩好欺辱些。 卢雀儿也罢了,小倩可是得掌教恩宠,曾亲自听萧菖讲经。 萧菖讲经?莫不是这其中有何不可告人之处?林微姝也不觉做此揣测。 且还有些后话,小倩死后,便有些传闻透出来,说她心思并不虔诚,是故少了些福气。 这些议论还是盈盈去打听到的。 林微姝现在左右也算是个名人了,若去问什么事,旁人也便会有几分顾忌,也未必便会说实话。 还是盈盈方便些,小丫头虽跟着林微姝做事,偏又不大惹人留意,又一张圆圆的讨喜脸,十分适合套话。 盈盈打听到小倩死前第三个异样处。 据闻,小倩死前曾写了一封信。 是一封告密之信。 那信里有何内容,不得而知,总之是告密。 如信中内容泄出,必会有人身败名裂。 总之长生教教众之中有这个说法。 以上三件事,她并不知晓小倩是因哪一桩事遇害。 林微姝也有些烦恼。 她忽又想,吴语燕又是为何而死?真是萧菖灭口? 林微姝觉得萧菖灭口有很大的可能,不过暂且却是证据不足。 其实比起小倩,林微姝跟吴语燕还更熟络些。 她不喜欢吴语燕。 吴语燕功利心重,这倒也罢了,性子却极可厌。在林微姝看来,吴语燕性子实是太势利,惯爱捧高踩低,对人也十分刻薄。可能觉得自己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吴语燕有一种对世上所有人的仇恨,见着别人不痛快,吴语燕便会生出几分欢喜。 从前吴语燕没掺合进杀人之事时,林微姝就不喜欢她了。 之前吴语燕想拜辛娘子为师,也不是真心想要行医济世,只是觉得辛娘子名头大,想借一借。辛娘子不肯收,吴语燕便造谣生事,说林微姝的不是。 还有便是三年前,她便发现吴语燕说了一个谎话。 吴语燕声称自己有哮喘,身子骨弱,需别人让一让,更不好生气。她还戴了个香囊,胸闷时候会嗅一嗅,以此疏解一番。 如此,旁人便会让她三分。 但其实吴语燕并没有病。 其实吴语燕不应该说这样的谎话,毕竟这桩事如若传出去,别人知晓吴语燕有喘疾,相看时候就会计较几分。毕竟说亲时候,女方身子若不够健康,男方必然也有些计较。 但吴语燕可能希望别人让着她,居然说这样谎话。 这几年,吴语燕刻意淡化,也不提什么自己有喘疾了,只是她说亲似乎也一直不顺。 若非如此,吴语燕也不会被郎玉昭给哄住。 其实吴语燕拉的仇恨也是极多,比之小倩,恐怕也数不过来。 林微姝就听闻,这次傅玉珠离京,吴语燕说了些刻薄话,因其姿态实是过于凉薄,闹得吴语燕名声也不是很好。 京中勋贵也不是对傅玉珠特别有感情,只是谁也不愿意自己身边熟络之人是蛇蝎心肠。 林微姝数小倩被害原因,也还能数个一二三。 要数吴语燕的取死之道,那可数不过来。甚至林微姝自己,若心胸狭隘些,说不定也能算个作案动机。 这时节,马车已到了家门口。 林微姝也还好,可木七那么一搅,盈盈也是受了惊吓。林微姝也觉得该先回家,熬碗定惊茶喝一喝,缓和一下情绪。 沈侑又在等她。 搬来林微姝隔壁后,沈侑跟冤鬼似的无孔不入。之前林微姝去卫国公府问韩氏,提及沈侑搬出府住可还妥当,韩氏那叫一个大度和善,自是说万事随其子欢喜,她这个当娘的哪里会介意? 沈侑备了解暑的饮子。 上次是酸梅汤和绿豆沙,沈侑注意到林微姝饮了酸梅汤,却没动绿豆沙,是故这次绿豆沙已替换成冰镇百合饮。 那盏底卧着炖得软糯莹白的鲜百合瓣,蜜浆调和得清甜不腻,底下镇着碎冰,丝丝凉意顺着瓷壁漫出来。 他见马车停稳,早早起身迎上来,骨节分明的手端起瓷盏递到她跟前。 “瞧小姝一身暑气,特意换了你合口的。百合清心,盈盈方才吓得不轻,我也给她备下,好定定心神。” 林微姝还没说,但沈侑已知晓发生什么事。 林微姝似要恼,到底也没说出口。 林微姝垂眸接过,尝了一口饮子,冰碴轻轻浮荡,甜香淡而绵长,不似外头铺子卖的甜齁呛人。 她连日查案心绪纷乱,心头堆着命案的疑云,喉间燥得发紧,接过饮子浅啜一口,清润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躁郁竟淡去大半。 沈侑又变成了林微姝喜欢样子。 林微姝抬眼瞧他,沈侑本就生得好看,此刻站在夏日斜阳下,眉目间那点儿深邃竟被清甜花香冲淡几分,只余下细致入微的妥帖。 林微姝心忽而软和一下,又一酸。 沈侑暗暗猜心,林微姝见了汪氏,便知晓自己倒未刻意安排,无非是顺水推舟。这当然也是在沈侑计划之中,前日还刻意在林微姝跟前纠缠一番,口口声声无论发生何事皆是信任林微姝,偏林微姝却不肯信他。 摆足了架势,他知晓林微姝是性子软和的人,在自己舍身相救惹一身骚情况下,林微姝还去疑他,必然不可遏制生出几分歉疚之情。 他口里没半分见怪,只有温柔体贴:“瞧来你果真不爱吃绿豆汤,幸而这百合饮还合你心意。” 他只小心翼翼,温柔绵绵的讨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165 林微姝:大 这般心思流转间, 林微姝微微怔了怔,不知晓想了什么。 她发了会儿呆,方才道:“今日我去了刑部大牢, 见了汪氏, 和她说说话。从前,卫国公府生出了许多事端, 我疑到你身上。可而今方才知晓,你也并未安排什么, 是我想差了。” 林微姝最后还是选择相信, 因为人生在世, 除死无大事. 临死之际, 将上刑场, 无论怎样的蛊惑言语,总是会醒一醒。 沈侑垂头,温声:“你信我变好。” 他确实是顺水推舟, 实是算不得主动筹谋。 如此心忖,沈侑自己似也有几分奇怪。 以他性情, 似乎应该主动一些。就好似他算计慧空和尚, 表面看似不争,又似被动, 其实主动得不行。 只是滴水穿石, 潜移默化, 他因林微姝不跟韩氏计较, 在此之前也已开始有些影响。 原来他的情谊比他以为的要早, 更比他以为的要真。 想到此处,沈侑心头一热! 有一些套路之外的真切情绪浮上来,涌上了沈侑的心头。 话到了嗓子眼, 他偏生不能倾述,跟林微姝说明白,说明白他的那些改变,没与林微姝相处时他是多么的心狠手辣手段聪明。 原来一个人爱极了另外一个时,也会懵懂不知的。因为他从来未有过这样感情,于是当真得到时,自己也并不十分了然。 这样的情绪涌上了沈侑面颊,又恰巧被林微姝瞧见了。 如此使得林微姝想起一句至理名言,有句话是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林微姝的心尖儿却禁不住泛起了几分的心疼。 那样的感觉其实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被林微姝死死压着了。 她瞧着沈侑,说道:“汪氏那样说,我心里是相信的,于是,我便有些愧疚。你那样不顾生死的来救我,也,给你自己惹了些麻烦事。你说,无论别人怎样说我,你都会相信。可我却不是这般,非要盘问清楚——” 就好似沈侑预料到一样,林微姝果真十分愧疚。 沈侑心想,小姝,性子实在是太好了。不过,小姝绝不能这样待别人。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尖儿甜意浓了几分,就好似刷了一层蜜糖。 林微姝:“所以,我很惭愧。” 沈侑忍不住道:“这些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林微姝摇摇头,然后说道:“大公子,我也并不喜欢这么心存愧疚的对着一个人。我是说,我想寻个能全心信任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我能全然放心,为他奔走,绝无丝毫怀疑。” 沈侑犹想,小姝这是在跟自己提要求。这要求也是极难,可自己似乎不好不应。他总要顺着小姝些,听她的话。沈侑是有几分为难,可也不好不应。 林微姝:“若是寻不到,那也罢了,所以,咱们不合适。” 沈侑如被泼了盆凉水。 就好似他所有的心机套路无人看穿,最得意时,林微姝偏生泼了冷水,说出这般言语。 他面上生生透出困惑之色。 林微姝瞧见这份困惑之情,也不觉解释:“我是说,再有一次,遇着什么不知晓应不应相信你的事,我还是会心里生疑,绝不能全心全意信你。所以咱们凑一到,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沈侑摇头:“不对。” 林微姝表示反对无效:“可我觉得是对的。就像木七现身,我会觉得是你安排,又或者之前是你将他关住。不过我已误会你了,那也不好问。” 沈侑:“本来就是我寻着木七,关住木七,又这般安排,有什么好瞒你的。小姝,你只需轻轻一问,我什么都和你说,什么都告诉你。” 他又伸出手,握着林微姝双臂,道:“我必然事事坦白,凡你所问,必为实话,使你全然信任,绝不让你猜。” 方才,他居然还有些犹豫,如今说得迫不及待。 沈侑又低声:“你信不过我,换个样子正经,道貌岸然的,你便信得过?小姝,所谓公私分明,办案子亦是如此。那边是你情郎夫君,也绝不能全然相信,预先心里有了成见。” “所以信不信,有什么要紧?” 说及情郎夫君这两词时,虽知林微姝现在并没有,却油然而生一缕强烈嫉意,恨透了这个如今还不存在道貌岸然的贱人。 林微姝:“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她也没打算争,林微姝心里主意也正,没打算改变。 沈侑:“还是我从前不坦诚,于是你心里不信我说的话?” 林微姝:“那倒不至于。” 不过男人上头时的话虽是真心实意,却也未必能持续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166 你亲我一下 林微姝:“大公子如今这般情切上头, 等过些时日,缓过劲,便没那般在意。” 这方面林微姝倒有些经验。 一如她对宣婴, 曾也有些货真价实念头, 如今也十分淡了。 她这样说,沈侑却好似看到了她心里面去, 不觉道:“我和宣婴,自是不一样。我与你熟络, 彼此喜欢, 既没有生死相随, 也没有同危共难, 之前搬离此处前, 从未有过同危共难。小姝,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林微姝:“意味咱们一块经历得少,没什么很深情分。” 而且沈侑骗她的, 露出来的也不是真面目。 沈侑笑着摇头,眼神十分热切:“意味我们性子投契, 日常相处, 细水长流,也是能过的高兴欢喜, 能长长久久过日子。什么轰轰烈烈, 出生入死, 危险时相互依靠。便是因此生出依赖情分, 也抵不过岁月绵长, 怎能天长地久。”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既无关身份家世, 亦无关虚荣吃醋,只是你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你。” 他这样说着,林微姝也是听得叹为观止。 沈侑善辨,极会摆布口舌,林微姝也说不过。 她只说道:“我曾经是说过,说过心仪沈公子,只是那时并不知晓你真性情。是故有些话,倒也不必十分作数。” 林微姝面颊微热,倒不是害羞,心里还是恼意更浓几分。 沈侑老将自己曾向他表白之事挂嘴边,一时的勇敢换来一世把柄。 沈侑也不将林微姝的不欢喜放在心上,只道:“你与我相处久些,自会明白,我平日里也是这般性情,一向是很好的脾气,连吵架都不会吵。我只是未在你面前露出全部,也不能说我在你面前样子是演的。” 他这般言语温和,林微姝心尖儿却隐隐生出了古怪之意。 沈侑柔和的姿态之色似有一种固执,与那日相救时凶狠不同,显得阴绵偏执,半分听不进旁人言语。 林微姝种种认真言语,他一应不听。 他还不如宣婴,至少宣婴能听得懂林微姝对他无意。 林微姝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想着还是早日搬一搬。 她告辞,沈侑倒是依依不舍,恨不得能跟她多说两句话,口里禁不住说道:“小姝,你还有什么嘱咐我?” 林微姝倒是真想了一下,说道:“既然是大统领放出木七,还盼大统领管一管他,不可闹出什么人命。” 至于什么替他杀了宣婴,林微姝可不敢有这般指望。 沈侑心思细,又很会看人脸色。林微姝口里虽没说什么,沈侑却察觉她神思不属,甚至待自己甚是疏离。 眼前姑娘恨不得离自己远些。 可是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也是这地儿,每次分手,林微姝都心思绵绵,很舍不得,盼着能跟沈侑多说几句话。 如今和往昔全不一样,林微姝也挣脱了他的手臂,欲要回家。 树挪一尺,墙挪一丈,沈侑自然早便打定了主意,如若林微姝搬走,他也去林微姝新居隔壁买处宅子。 他自然可以这样办,可他也想象得到彼时林微姝吃惊失望眼神。 一切和过去全然不同。 他蓦然上前一步,扣住林微姝手腕:“小姝,你所言也颇有道理,既是我放出木七,责任也是有些。所以,我推出一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不但和木七有关,还与你怕是有些干连。” 林微姝不明所以。 沈侑又道:“你不是在查小倩案子,小倩死前,牵涉三桩可疑之事。第一,是吴语燕在她面前身亡。第二,与她相好熟络的卢雀儿因亲娘生病,因而闹腾离开了长生教。第三,据说小倩有了异心,写了一封告密信。” “你查这些,木七必也会去查。他虽求至你跟前,可也并全指着你,是不是?” “其实小倩死前三条线索,可以汇集成一个故事,真真假假尚且不论,不过说出来,倒是十分有趣。这个故事,你想不想听一听?” 本来沈侑也是嫌疑者之一,万一凶手本来目标就是韩氏呢?沈侑嫌疑也是极大了。可偏偏沈侑这样说,亦有转移话题嫌疑。 但林微姝倒是想听一听,相互比较,以此方便推断真相。 林微姝客气起来:“大统领请讲。” 沈侑倒是矜持起来:“此处说话并不方便,不如去我之居所一谈。” 盈盈本来探头探脑的,而今却被林微姝嘱咐:“盈盈,你且先去跟阿娘说一声,我稍后回家。” 盈盈本来探头探脑的,听得十分起劲,吃瓜吃得正上头呢,却被林微姝这样吩咐。 她虽应从,脸上却不自禁透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林微姝忽而发现自己有点儿故意。 沈侑说话也太放得开,周围也有几个竖起耳朵听,哪怕沈侑那几个下属看着正正经经的,心里未必没有好奇吃瓜。 她与沈侑说话,倒不如去沈侑居所。 这般想着时,林微姝已随沈侑入内。她不是第一次来隔壁,只是如今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这地儿倒是与从前差不了许多,摆设也一般无二。 沈侑让其维持原貌,一时也竟有岁月静好,一切未变之感。 林微姝很快收敛心神,不觉道:“大统领口中所说故事,究竟是什么故事?” 她也奔波了几日,并没有什么线索。 沈侑:“你可曾查过,那位非要离开长生教,要为其母看病的卢雀儿,她那亲娘究竟是什么病?” 林微姝心思细,还真查过:“听说是眼睛染了病,已不能看见。” 沈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卢雀儿母亲何云姑曾是个绣娘,绣得一手好刺绣,只是伤了眼睛,又染了恶疾,眼睛也渐渐看不见了。” “卢家不是很有钱,于是向辛娘子求助,辛娘子也出手医之。只是,人力有尽时,纵然会些医术,也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何云姑本来能看得到一点,之后一点都看不到了。据说那时,卢家人不是很服气,觉得是辛娘子用错药,否则不会这样子。” 林微姝摇摇头:“老师也没办法什么病能都治,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沈侑:“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当年何云姑眼睛看不到时,许是辛娘子盛名在外,至少家里人并没有闹。” “可几年下去,何云姑身体越发差了,据说是双眼坏了,不单看不见,眼窝处也腐烂发炎,因为伤口溃烂,乃至于不能下床。这时节,这个泼辣的要离开长生教的卢雀儿怕是不能干休,也是一个极好的发作由头。”、 沈侑举出一根手指头:“这是第一个故事隐情。” 他又举出第二根:“第二个故事,便是死去的吴语燕曾想拜辛娘子为师,这些连你也是知晓的。吴语燕跟你毫无利益纠葛,但你令她不悦,她也编排了一些言语。既如此,一直拒绝她,又收了你为弟子的辛娘子,是不是更令她不快?” “你大约也猜得到,她私底下也恶议了辛娘子。” “有了以上两点,已经可以讲故事。小倩跟卢雀儿熟络,也许便从卢雀儿口中得知辛娘子当初‘弄坏’别人一双眼睛。吴语燕编排造谣,坏人名声,也是令辛娘子不满。” “吴语燕莫名身死,死前见到了小倩,也许小倩听到了什么。” 沈侑:“于是这个故事便可以讲起来,得罪辛娘子的没什么好下场。” 林微姝光听听都不舒服,不觉道:“老师并不是这样的人,再者单凭臆想,难道便能定罪?” 沈侑:“这就是最有趣一处,小倩还有第三个取死之道,那就是她忽而写了一封告密信。如若这封信忽然出现,又以小倩口吻说及以上种种,信的人会不会很多。” 沈侑:“如果那封信又‘恰巧’让木七看见了呢?” 那可就糟糕了,木七不是很讲理的人,随便都断了宣婴一根手指头。 林微姝亦忍不住急起来:“还盼大统领令人寻出木七扣住。” 她还是不相信老师会做这样事。 沈侑又成了痴汉:“你亲我一下,我什么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167 适才相戏尔 说完这话, 沈侑察觉林微姝一双眼黑漆漆的看着自己,静静凝视。 沈侑本来唇角染一丝浅浅笑意,而今笑意也淡了淡, 脸色有点儿不高兴。 林微姝:“那我若不答允, 你便不会阻一阻?” 沈侑本来今日事事都顺着林微姝说,又觉得自己低声下气哄她, 他甚少这般伏低做小,如今心里也略略有些气。 他淡淡说道:“我调笑几句, 你也当真。” 林微姝:“那你可知木七人在何处, 差遣寻他, 免得真闹出什么事。” 想着宣婴断的那根手指头, 林微姝手心亦是浮起一层汗水。 沈侑笑了一下:“只是些猜测的话, 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我随便说说,你却当真,又这般相信。” 林微姝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 她一紧张,又或者心里不痛快时, 便有这样的小动作。 沈侑看着还是那么和气, 可已透出了几分凉薄,而且言语里有几分拿捏味道。 她说道:“人家可料不到你会藏着木七, 既如此, 你怎知他打算?还是大统领和萧菖合谋。” 沈侑也不生气, 嗯了一声, 淡淡说道:“怎么会?凑巧而已。本来萧掌教原本打算是趁势毁了辛娘子名声罢了, 这般布局,无非是因辛娘子总是和他过不去。从他那从前妻子苏雪蓉死后,辛娘子便没完没了。” “你瞧, 辛娘子才收你做徒弟,转头你便查上他,由不得旁人不多想。” “要说权势,辛娘子自是没有,却有个极好的名声。于是,自是想要先毁其名声。” “萧菖会算,但也指望不了谁真的在意小倩这丫头的生死。他便是有算计,也是冲着人家辛娘子去的。” 林微姝眼皮轻轻下垂,说道:“但你也只是猜——” 沈侑微笑:“怎么能说是猜?长生教爱惜名声,卢雀领人抢了长生教掌令的财物,大可报官处置,怎会不闻不问?只是辛娘子与萧掌教不和之事知晓的人不多,但总归有人知晓。” “既是不和,若长生教的信众出面指证辛娘子,免不得惹人猜疑,更会疑其别有居心。除非,这个指证长生教的信众在别人眼里已与长生教决裂,所以闹得这般大张旗鼓。” “说到造势,我自然比旁人更懂一些。萧菖那些手腕,我瞧一瞧,大约也能看个七七八八,十分了然。” 林微姝不免心忖那是自然,沈侑本便是极善于这些勾当。 她瞧着沈侑说道:“当然没谁比大统领更懂这些。” 沈侑多心,又觉得林微姝好似有点儿阴阳的意思,未免不大爽快。 林微姝:“既然大统领如此笃定,不如,寻回木七再议?” 沈侑嗯了一声。 他不拒绝,可也没动静,一瞧便知晓磨砺一身会推脱的好本事。 林微姝倒是有些情切:“大统领难道不愿意?” 沈侑:“也没什么不愿意,我吩咐下去便是。只是手底下这些奴才办事一向办事懈怠,若无正经公文,只我私人吩咐下去,也是懒懒散散的。” 沈侑自个儿倒是真正懒懒散散的样子:“虽不合秘眼规矩,但小姝你吩咐我,我也不敢不听。” 说是不敢不听,可沈侑面上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分明并不在意模样。 他也没提让林微姝亲他一下,只当方才是玩笑话,可口里却十分推脱,磨磨蹭蹭的。 林微姝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心里一阵子气苦,明明告诉自己沈侑早便性子不善,可心里还是禁不住十分失望。 她口里道:“可沈统领私下关押木七,又纵他离开,难道便合乎规矩?” 沈侑倒是很会解释:“自然是,合乎规矩的。” 他略顿了顿,然后说道:“可能秘眼行事隐秘,所以林女尉你并不知晓,实则秘眼亦有缉拿审讯之权。木七涉案复杂,将其拘住关押,亦是合情合理。至于狱卒看管不严,令其逃出,我自然也要好生整顿,看来秘眼上下风气已是十分荒唐。” 沈侑言语倒是滴水不漏,更显出他推脱本事。新帝任用此等小人,大胤前途堪忧。 林微姝恼得走向门口,她本欲去寻秦泌,使得巡捕营出动,可亦无千日防贼道理。 她到底还是折返身。 林微姝乌鸦鸦发间,别一枚淡色木钗,当初她备受议论时候,辛娘子却顾不得那么多,将这枚发钗别于自己鬓发之间,说要收自己为徒。 林微姝一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 那帕子用药熏过,干净,还有股淡淡药香。 她捏着帕子,擦擦沈侑脸颊,咬着后槽牙没说话,沈侑亦心头发紧。 下一刻,林微姝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一如蜻蜓点水,也不似当初暗巷中那般香艳刺激。 可独独这一次,是林微姝主动。 温热触感浮起在脸颊,沈侑忽觉自己已不能动,口干舌燥,全身发僵。 接着是沸腾似的欢喜。 他四肢百骸好似泡酥了一样。 他看着林微姝退后一步,又掏出另外一块有药味儿的手帕狠狠擦拭嘴唇。 林微姝本来唇色淡,这般擦拭后,倒好似红艳艳几分。如此,瞧得沈侑心里风流心思更荡,心尖儿发酥。 眼前少女面颊有愤怒恼红,一双杏眼也似浮起几分潮润之意,不过这般的潮意似也并非因软弱委屈,而是因为激动。 沈侑只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不待林微姝说什么,他已抢先一步:“我方才说笑,林女尉居然当真。” 沈侑这般戏谑玩弄,似有不认账之意,惹得林微姝蓦然浮起说不尽恼意,愤恨之极! 下一刻沈侑已说道:“我与你说笑前,已是令木七知晓真相,辛娘子绝不会有什么事。” 林微姝冷笑:“沈侑,你如此言语,还有什么可信之处?你以为我还会信?” 沈侑反应也快,唤了两名下属入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168 林微姝:狠 此二人林微姝皆起认得, 观其姿态,因是沈侑心腹。 林微姝亦察觉沈侑姿态有微妙变化,起似在自己跟前那般和善了。沈侑虽着常服, 却沉若静水, 哪怕并起怎么疾言厉色,却亦透出几分起怒而威。 秘眼首领鲜少有沈侑这般年轻之人, 实则沈侑亦甚有手腕。 这般思量时,其中一人已上前, 奉上书信一封。 “寻着卢雀儿, 搜得书信一封, 是木倩所写密信。这密信上所言, 却是和长生教无甚干系。主要是讲个倩遇着将死的吴语燕, 听着吴语燕临死前指认,是辛娘子对其加害。” “信中说当时个倩甚是讶然,只因辛娘子名声甚很, 又是个倩尊敬之人,是故并未言语。话又从卢雀儿口中得知, 辛娘子曾误诊何云姑, 于是心下生疑惑,却又起很妄言, 只写信呈情。” 沈侑目光示意, 手下人亦是乖觉, 赶紧将书信送至林微姝面前, 使得林微姝一观。 林微姝岔开信看, 信中内容果真大抵如此。 她心里翻腾,且先起知晓信中言语真假,若这封书信曝光, 辛娘子怕起是要身败名裂。 其实纵然个倩写了这告密信,又或者当众指证,依着辛娘子平素里的很名声,旁人怕也是将信将疑,也未必会全信。 话那是个倩活着时候可能,好要紧是个倩如今人已起在。 人一死,旁人便会议论,若非真实,何须灭口? 虽积年行善,话也抵起住众口烁金,少起得会损及名声。 而且这不黑料,还会显得十分自然。盖因为旁人一开始议论,是冲着沈侑,也以为受害者可能是韩氏。接过拔出萝卜带出泥,因引人关注,是故发反倒扯出个倩之事。 林微姝轻轻皱眉,捏着信纸,起觉迟疑。 沈侑倒是凑过来,一脸严肃,低低声,很似要商议什么见起得光大事情,起觉道:“林女尉放心,我知晓辛娘子于你,是何意义。无需你吩咐,也起必什么酬劳,我定替你处置妥妥当当。真也很,假也很,必然起会令辛娘子的名声有半分折损。” 林微姝忍起住狠狠瞪过去,给了不白眼。 沈侑亦一最:“我说最罢了!” 他示意一旁下属说下去,那下属亦道:“这封信,实属伪造。” “这个倩虽出自农家,又与人为婢,倒是勤奋很学。从前她在梅家,也有机会识几不字,有机会练一练。后来到了长生教,也央求别人多教她认几不字。是故,倒也能写封告密信。” “也设法从梅家还有长生教寻处些她练字的手稿,仔细对比下,字迹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请专人验过,却非个倩亲笔所书,而是有人依着个倩字迹仿写。” “死者个倩虽会写字,话认字起多,写得也起漂亮。仿写之人本应写得一手很字,要依着个倩口吻仿写,下笔便会有几分犹疑,笔画也起顺畅。反观个倩原稿,虽是字丑了些,笔画却看起出犹豫之意。” 林微姝亦松了口气。 对方道:“彼时恰很遇着木七,亦这般向他解释过,木七倒也听得进去,又说辛娘子那般很名声,自然绝起会沾染这些事。” 林微姝舒下心思同时,又起觉想吐槽,这恰巧二字,倒是用得极妙。 说得很似木七当真是“起慎”逃脱,与沈侑没什么干系。 沈侑这些下属也是妙人儿,不不都会说小,小也说得漂亮。起过小到唇边,又使林微姝这般咽下去,也没必要为难打工人就是。 林微姝:“那如今卢雀儿何在?” 她倒想问问卢雀儿。 沈侑答得也太顺:“已令巡捕营将其抓捕,她伙同几不军汉,劫了长生教掌令身上财帛,本也有罪。哪怕另有别情起算作抢掠财物,也是寻衅滋事,搅乱治安。若起加以管束,人人效仿,京中治安岂起是乱糟糟?” 沈侑亦太是和善:“你与秦泌熟络,想要问一问,亦是起难。” 林微姝想了想,也是这不道理,只点点头。 一旁知内情的下属路人甲乙起很吱声。 在林姑娘跟前,大统领确也并未说谎,只是言语里小也未说全罢了。 确已控制卢雀儿几人,亦通知巡捕营,只是他们走时,却已留下木七。 都起敢想象卢雀儿如今多惊恐。 此时此刻,卢雀儿确实一脸惊色,亦被反绑椅上,满面皆是惧色。 男人高大、肮脏,伸手抓着桌上菜肴大嚼大吃,身上都是汁水。卢雀儿也是听旁人提及过,说个倩曾有一兄长,是杀过人的贼骨头,凶猛之极。小倩也是因这般缘故,也无归处,方才投奔长生教。 她以为这厮早就逃出京城,无影无踪。 木七还敢回来? 事实上小倩兄长不但回来了,下手还没轻没重的,凶狠起行。她那不情郎宋狗儿也是不彪悍人,行事素是极霸道,大伯母守寡,也是卢雀儿喊来将这啰啰嗦嗦老寡妇扔出去,方才占了房子住。 所以今日有人闯入,她以为闹了贼,摇醒了宋狗儿。宋狗儿发已狠,抄着家伙,举着熟铜铁棍要打人。 结果木七一来,一下子卸了手里家伙,几棒子敲在脑袋上,宋狗儿现在都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 卢雀儿便知晓遇到了硬点子。 她心下甚是惶恐。 木七吃东西吃得急,这么一身的汤汤水水,看着甚是狼狈。这半年来,他都没吃饱过,干瘪的胃渴望食物,被填满时,他的凶性和力气很似才彻底回归。 他吃完东西,手随手在身上擦了擦,凑过去,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问卢雀儿:“你瞧瞧,你这般污蔑辛娘子,人家多很一不人,我也是听说过的。你这般不个女子,竟也没轻没重,构陷已人来。” “你,什么,卢雀儿?听说你与我妹子熟络。我只且问你一事,便是个倩是如何死的?若你起很生答一答,我先宰了你这男人,再将你送去配冥婚,当个同生共死的野鸳鸯。” 他裂开嘴一最,口里起觉透出些臭气,熏得卢雀儿都要晕过去了。 木七一双手衣服上胡乱抹了几下,却也还是油腻腻的,这般拍拍卢雀儿的脸。这动作倒没什么很色之意,仿佛将卢雀儿掂量当作待宰杀的猪仔。 卢雀儿只觉得脏死了!她是爱美爱俏的,脸颊上也日日细细敷粉,总要打扮很看些,方才能勾搭得上用得上的姘头。 那不死去的个倩又笨又蠢,又将长生教的事十分当真,卢雀儿暗里也起知晓翻了多少不白眼。 只是未曾想到,个倩还有这么一不兄长。 她起觉哀求哭诉:“我起知晓,是教中掌令吩咐,演一场很戏。又,给我一封信,令我为个倩出头。我已和长生教闹得水火起容,那么旁人,便会信一信。我也,只知晓这么多。” 木七狞最:“个倩是起会做这样的事的。那丫头性子笨,并起是聪明,也起会答允构陷旁人。除非,她就这么死了,这般才顺水推舟。她起死,这故事怎样讲下去?你怀里又怎会有一封仿她口气所写书信?起用旁人验,我一眼便能看出并起是个倩笔迹。” “这般处心积虑,自是早早设局,使出这么些不手段。我妹子如若起死,这些计划岂起是落空?” 纵卢雀儿拼命摇头,木七却也似是起信,面颊之上凶色更浓几分。 卢雀儿:“我起知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如何敢乱打听?” 她泪如雨下,起过到底还是改了口:“教中之人未跟我说什么,只是个倩和我熟络,倒是与我言语了几分。她以为,我当真得罪长生教。她说,有求去之意。后来又说恐连累我,还是起和我说才是。” 说至此处,卢雀儿也流露出几分起甘心:“她扮乖巧,瞧着十分诚心,掌教亦十分信她,对她也格外用心。是她自己糊涂,起知怎的,已了二心,故而方才,死得起明起白。” 木七冷最:“言下之意,便是你心里觉得,她到底还是因为长生教的缘故方才死的?” 卢雀儿略一犹豫,说了声是,又起觉哀求:“可和我没什么干系,她的死和我无关。” 木七是不多心之人,见卢雀儿满面狡黠,虽只脑补,话他这不人素来敏感,暗疑卢雀儿心里嘲个倩蠢笨,蓦然狠狠一巴掌抽过去。 卢雀儿脸颊肿了半边,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吐出两颗牙。 屋外,亦有人探头探脑:“很了很了,木七,大统领的意思,人还是交给巡捕营,可别胡乱杀人。如今,这桩事林女尉在理会,大统领也起愿意闹出人命。你也差起多得了——” 木七也听出些弯弯绕绕。沈侑是秘眼大统领,心狠手辣,木七对之又恨又怕。可这么不人,在这位林女尉跟前,倒是酥了半边,起很计较旁事。为使林微姝欢喜,沈侑行事也断起很但狠。 起过是些男女间心思罢了。 只是未曾想到,很似沈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这般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169 蓦然间恨透 这厢林微姝对着沈侑, 也取出一枚皱巴巴后抚平纸条。 纸条之上用指甲沾血,写了救我两字。 之前林微姝倒是去过长生教,萧菖是有备而来, 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 把自己洗得跟纯洁无辜的白莲花似的。反倒是盈盈,她是婢女的身份, 受到的留意也不多,这样跟人去唠嗑, 虽未套出些话, 却被人塞了小纸条。 林微姝至今不知晓暗暗塞小纸条的究竟是谁。 但如今林微姝却有几分灵感。 林微姝:“就小倩那封仿写告密信而言, 这不会写字的人欲将字写好不容易, 会写字的人刻意将字写得乱七八糟也难。” “这张纸条救我两字歪歪扭扭的, 看着不似会写字划上去。这求救之人不懂文墨,字也写得不算多好看。但时下,会写字的人本亦不多。” 就好似小倩, 已算运气好,能在梅家姑娘跟前服侍, 也不是什么粗使丫头。所以她起了心, 也能学一学。 林微姝:“长生教除了达官贵人,还有若干的平民百姓, 教中设了学堂, 也会招一些教众读书。盈盈说有些伶俐的童子, 年纪轻轻, 一笔字已写得很板正。至于其他, 学堂里年长些教众倒是不多,也无非是学几个字,学算账, 不指望去参加科举。还有,就是小倩这样子的,有心向学的小姑娘。” 沈侑嗯了一声,又不觉开嘲讽:“本朝已没什么世家大族,这长乐教也有些意思,开设学堂挑些好苗子助其科举。以后做了官,有了功名,自有办法未长生教效力。” 他反应也快:“我明白你意思了。你不知这字条谁塞给你的,但这字条上两字写得极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出身。会写字,多半在长生教学堂里上过学,也不会是那些长生教欲扶持起来参加科举的好苗子。再与盈盈那日所遇教众做对比,寻处符合条件人选。” “如此,说不定便能寻出求救之人。” 林微姝也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的。沈侑,反应倒是极快。她蓦然浮起一个念头,如若,沈侑不是那样的性情。那她和沈侑,说不定还极投契。沈侑很聪明,她说什么沈侑都能反应过来,接住自己的话——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将这点儿不舒服微妙心思压了压,然后道:“沈大统领,你不是说,本来便与长生教不对付?” 沈侑接话:“何止不对付,本来是宫中吩咐罢了,长生教竟拿我做刀,我十分不快。本来勉强的差事,而今却也上了心。” 他又道:“并非我为林女尉出力,而是林女尉替我出谋划策,是我欠下人情。那求救之人,我必然训出来。” 沈侑闻弦而知雅意,话也接得快。 沈侑肯花些心思,亦会使旁人与他相处时极舒服,也不是方才那等极令人气恼的可恶模样了。 林微姝与他商量正经事,面上虽和顺了,心里却犹自翻腾不已。 她很不舒服。 如此告辞,沈侑也未强留。 只是林微姝离去时,沈侑盯着她背影,眸色亦不觉深邃几分。 他目测林微姝若未梳发,一头青丝垂下,只怕将要及腰。少女做事情时却会把头发极认真绾好,梳理整整齐齐。 但住在隔壁几月,沈侑亦见过另外的光景。春日里,天气还不大热时,少女干脆散着头发,在葡萄架子下看叶子。阳光从枝叶缝隙处淌落,照在她白皙面颊之上,明若美玉。 沈侑亦想她这般在自己跟前,他这般凑过去,轻轻和林微姝说话,讨些便宜。 这般的遐想使得沈侑心尖儿浮起了香甜的温柔之意。 他蓦然伸出手,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林微姝方才踮起脚尖,百般嫌弃,这么吻了的一下。 虽然看似误会,其实,他是故意的。 要挟着,逗弄着,使得林微姝亲自己一下。 他好喜欢! 高兴得都快发狂了! 沈侑心尖儿禁不住尖叫,又不由自主的升起了几分的遗憾。 小姝实则极是聪明,这般“玩笑”似乎也可一不可再。 想着林微姝曾经亲自表白,亲口承认,为自己神魂颠倒。那时自己竟然拒之?沈侑实是觉得委实错过太多了。 长生教。 夏日炎炎时分,清晨露重,萧菖在花圃之中倒是甚为清凉。 花圃翠叶承着隔夜露水,萧菖手中执一把银剪,慢条斯理修剪旁逸斜出的花枝,神情悠然,瞧着半点不见近日风波缠身的焦灼。 天色还早,盛夏的燥热还未缓缓漫上来,萧菖立在廊下,宛若不染尘埃的世外仙长。 卢雀儿也合该去指认辛娘子了。 他娶了苏雪蓉,是因苏雪蓉名声好,名气也大。人生在世,谁不想挑些好的,加以珍藏? 只是后来,苏雪蓉又反了口,又说成了亲,也想回杏花堂。 那时苏雪蓉已和辛娘子闹得很不好了,他不愿意妻子抛头露面,可也没说不让。萧菖只说,说辛娘子性子虽慈悲,可亦未免气性太大,未必愿意苏雪蓉再回去。 苏雪蓉也有几分忐忑,不过她后来又说,难道要跟老师一辈子闹别扭?这般低个头,认认错,说不准辛娘子会消气。 毕竟,有许多旧日里相处的情分,辛娘子不会一直不理她。 可是,萧菖却并不怎样欢喜。 身边的人,只因眼里有自己一个,更不应去崇拜尊重旁人。他觉得辛淮一直在跟自己相争,令萧菖心里甚是不舒坦。 如若苏雪蓉心里没那些念想,如若不是苏雪蓉未将全部心思放于他身上,亦不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 蓉娘也不会死。 那年苏雪蓉忽而提和离,萧菖是有几分讶然,又暗暗揣测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他跟小姨子调笑,还是因为他私底下隐着的情人被苏雪蓉知晓了?女人知晓这些,总归是要闹闹别扭的。这些女子不都是如此?凑一到,这般争争夺夺,扯头花。 他甚至觉得蓉娘要的太多了,因她和辛娘子学过医,受人称赞,自尊心也比旁人要强些。于是,她全然忘记自己是高嫁。和郎玉昭不同,他无需讨好,无所顾忌,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将情人抬为妾室。 其实,他是喜欢温柔缱绻的剧本的,不喜家里闹得乱七八糟。 于是他说,蓉娘,别多想。他解释,怡宁自己总来寻我,可我并不在意她,只因她是你妹妹。 他那时的情人还真不是苏怡宁。 苏怡宁很俗气,身为庶妹,是和苏雪蓉有些相似处,可萧菖却瞧不上。 可苏雪蓉却说:“世子外面有几个情人,我不愿理会,不是怡宁,便是别人。总归,是你心思不在我身上。” 她说:“我只是厌了。” 苏雪蓉脸上露出些后悔情愫:“从前,我以为和世子之间情分很重要,可这些却值不了许多。” 她咬着唇瓣:“无论如何,这一切也值不了这许多。” 真是可惜!若蓉娘肯争一争,他未必舍得,也未见得能狠下心。苏雪蓉后悔了,愿赌却不肯服输,还要落萧菖颜面。 和离之后,是否还要踩着他这个前夫颜面做筏子?说她如何孤傲,不慕名利,舍得锦衣玉食,亦求自在心安。如此自诩一番,然后辛娘子会原谅她,和离之后,苏雪蓉必然亦能名声大噪。 于是,他蓦然恨透了这个女人,自己的妻,最放不下的还是名声,放不下仁心济世名声。 就连苏雪蓉死前,也握着辛娘子手说道:“老师,是我自己寻死,和旁人没什么关系。” 聪明人动口,笨人出手,下毒的是苏怡宁,哪怕苏怡宁加以攀咬亦无凭无据。 不过是些女子间的嫉妒和不甘心罢了。 那时他的妻将要死了,看着萧菖,她口里维护苏怡宁,眼神却是在指责。苏雪蓉未必很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却大约猜出了枕边人的心思。 是他! 所以将死的苏雪蓉选择原谅虚荣蠢笨的庶妹。 苏怡宁,那时候还很年轻,于是这蠢货显得很无知。 苏雪蓉没办法说什么,可萧菖亦没办法说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妻怀着自我牺牲自诩高贵的优越感毒发身亡!萧菖这样挑拨,苏雪蓉却还讲什么情意。 自以为是! 自我感觉良好! 可她到死,萧菖都未来得及撕碎他妻子的优越感。 苏雪蓉死得像片干净的雪花。 萧菖原应得意的,因他神机妙算,巧妙引诱,杀人不见血,将人心控于鼓掌之间。 可他偏不甘心。 花圃中,阴凉处,兰花也开得正好。 萧菖却伸出剪刀,将开得正盛兰花剪下来。 花落在地上,他伸脚踩上,这般的碾落成泥。 妻死了,可魂却缠着他。 后来他在苏怡宁身上见到了死去妻子的魂。 妻子这个庶妹容貌与长姊姊有几分相似,却全无蓉娘气度,观之俗不可耐。 苏怡宁是从庵堂里逃出来,也不回家,却来寻萧菖。 她日子是不好过,十可能还发些春秋大梦,指望萧菖要了她,宛如小丑一般。 不过苏怡宁却似比萧菖想象的要聪明些,她很狼狈,盯着萧菖:“姐夫,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利用我的,对不对?” “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想我杀了阿姊。” “你跟阿姊从来不是恩爱夫妻,你在外有别的情人,对不对?” 苏怡宁好似聪明了一点,但大势已成,这迟来的聪明又有什么用? 他淡淡说道:“你发了癔症,若愿意这样想,亦是无妨。” 苏怡宁蓦然掩面哭:“阿姊必然是知晓你性子,所以,方才护着我。” 她在庵堂被关押了一阵子,已无从前鲜润了,整个人看着也憔悴许多,神经兮兮。 这个恶毒的蠢货倒不免怀念起苏雪蓉,大约是苏雪蓉临死前那点儿圣母般表演打动了她,加之人又已经死了,是故苏怡宁竟生出了几分良心。 都已会下毒害人了,苏怡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她这么流淌泪水哭时,倒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蓉娘其实并不聪明,所以才会原谅一个又蠢又毒的,孩子。 彼时萧菖心里亦不耐烦,只想如若这般,倒还不如让苏怡宁闭嘴。 等苏怡宁回了庵堂,便让她再也说不出话,也免得再絮絮叨叨,惹人不耐。 可这计划倒落了空。 苏怡宁被抓回苏家,本来第二日要押送回庵堂,只是在家里时,却趁机自缢身亡。 就像萧菖给林微姝交代那样,苏怡宁确实是自尽,而非什么谋杀。只因萧菖谋杀未遂,苏怡宁已自己个儿吊了脖子。 她是留了一封信,不过这封信却是忏悔。 她承认是自己狠下毒手,不过萧菖却有教唆,不过这些事口说无凭,于是苏怡宁干脆自尽。 就好似话本子看多了那样,苏怡宁以为人死之后,必然会掀起大风波,接着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她只会死得无声无息,悄无声色。 萧菖换了那封信,于是苏怡宁的遗书便成了指责,只说萧菖与她有私,生生将其逼死。 于是,苏家其他人亦对之十分失望,已认定不过是些污蔑之词。 苏怡宁也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的死,除了添了些桃色绯闻,京城之中也没掀起什么风浪。如果不是沈侑要讲个故事,早无人记得苏怡宁。 该死的死了而已,但萧菖内心亦添了根刺。 苏怡宁死便死了,她本应死得好像路边的杂草,悄无声息,毫不重要。 而不是死得这样,好似终究有几分的体面,使她亦未至于太过于难看。 其实苏怡宁不死,这辈子也完了,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前程。她因此厌世,多少是有些绝望。纵然活着,也没什么活头。 可她偏在死前为苏雪蓉流几滴泪水,又似欲赎罪一般自尽,还以此撕咬萧菖。 于是这路边杂草都不如的苏家庶女,到底还是有些光彩。 萧菖如鲠在喉。 所以他很恨辛娘子,很不喜欢辛淮,欲毁其名声。 他想着也该让卢雀儿叫一叫。 先毁去名声,再抹了这个人。 这时节,徐贞月亦至,柔声说已备好早膳。 徐贞月已跟了萧菖有些日子,一向细致周到,十分柔顺,心思一直未改。 萧菖所用早膳看着倒是十分简单,不过是几样酱菜、点心,还配一碗白粥,看着雅致素净。 不过萧菖一向吃穿用心,绝不至于委屈自己。只一碗白粥,看似平平无奇,却用牛髓骨吊了一夜的高汤,方才将粥水熬得稀泥爽滑。 夏日天气炎热,徐贞月的发丝亦跟树枝藤蔓一般,长得倒是飞快。 萧菖不动声色盯着她,然后柔声道:“贞月,该将头发剪一剪了。” 徐贞月当然会明白萧菖意思,如若徐贞月头发长得太长,便要剪一剪。因为如若这样,徐贞月便不像他的亡妻了。 徐贞月身躯亦轻轻一颤,然后轻声说了声是。 他知晓徐贞月不甘愿,可正因如此,他方才如此行事。 只因他知晓,徐贞月哪怕不甘愿,还是会顺他心意,这般依从。 其实还未入长生教前,萧菖已经盯上了徐贞月了。 那时节他死了妻子,长生教的老神仙总来寻他。彼时长生教在京城已经有些声势了,可张长生觉得不够,仍想再上一层楼。 长生教若往上发展,总归是少了些贵气,亦是要结交些京中贵族子弟。 除了郎玉昭,还有萧菖。比起郎玉昭,萧菖更中张长生的意,只因萧菖更聪明,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若着一身华丽教服,必然如神明降世,十分夺目。 这世间男女皆好色,寻个样貌好些的贵族子弟做招牌,也显得十分有用。 萧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其实对张长生的提议颇有兴趣,两人也谈了些条件,张长生也许了许多好处。若萧菖肯入教,必然使其十分风光。 那日,死了妻子的萧菖见着了徐贞月。 徐父徐母皆是长生教忠诚信徒,女儿虽然不怎么信,却也违逆不了父母,于是被领来长寿宫。 他亦是第一次见着徐贞月。 少女粉白水润面颊,上衫下裙,对襟蝴蝶衫和襦裙都是淡绿颜色,梳理着个美人髻,发间一枚碧玉桃花钗,确实生得漂亮。 张长生看着仙风道骨,遇着美貌少女时,眼神也隐隐有些微妙。 而徐贞月呢,是不乐意的,也有些不自在。 如斯美人儿,当然不乐意跟个老头子,哪怕这个老头子看着仙风道骨。 萧菖也留了心,不觉多看两眼,觉得徐贞月有些别样味道。 他很快明白是为什么。 徐父介绍起自己女儿时十分的骄傲,声音也大:“贞月心肠慈和,又与辛娘子学医,也会些医术。” 于是,萧菖便明白自己心为何会跳。 徐贞月,有些像他亡妻。 蓉娘虽然死了,他可以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心中是有根刺,于是,可以从别处寻些补偿。 后来他跟张长生提议,他可入教,但他要徐贞月。 长生教的老神仙是做大事的人,张长生也贪图美色,但毕竟大业更重要,于是也赶紧允之。 区区一个美人儿,也没什么舍不得。 他欲得手,当然亦不愿意女子生恨,总归是要千依百顺,十分听话方才好。 萧菖这样想,张长生也会来事。张长生是长生教老神仙,纵觉徐贞月美貌,亦是没必要太硬着来。 不过为让萧菖做好人,张长生倒是咄咄逼人起来。徐家二老已入了迷,虽疼爱女儿,可他们觉得这是为了女儿好。 徐贞月,那时受了惊吓,害怕不得了。 萧菖伸手救之,徐贞月十分感激,她亦对萧菖十分依顺。 萧菖心里藏着秘密,更暗自觉得好笑。 徐贞月不知晓是他和张长生合谋。 张长生不知晓徐贞月帮衬自己将他药杀。 徐贞月眼观鼻、鼻关心,瞧着自己手掌。 她双手从衣袖之中探出,又觉得衣袖素了些。 其实徐贞月不爱这些素色。 她爱桃红嫩绿,喜爱鲜色些的衣衫,其实人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哪怕徐贞月爱些鲜艳些的衣衫,亦是能撑得起来。 可死去的苏雪蓉却爱素净些的衣衫。于是她要剪头发,穿和苏雪蓉一样的衣衫,不能随自己心思打扮。 于是,徐贞月自然不免有些见怪。 一开始她禁不住去怪那个死人,怨怪死去的苏雪蓉,嫉她被萧菖留恋,使得萧菖一颗心不在自己身上。可苏雪蓉毕竟是个死人,日子久了,便是恨也没趣。 渐渐的,徐贞月也不恨了。 有时候她会浮起一个念头,这样日子何时能结束? 用过早膳,萧菖便会讲经。每日将自己教众给笼络住是他极重视的一件事,他费心经营,容不得离开。 讲完经,入了偏室,下属方才来汇报工作。 卢雀儿被巡捕营带走,如今被看押起来,脱不得身。 萧菖亦蓦然一惊! 他算得缜密,计划盘算得很仔细,按说也不能有错。莫非,是个意外? 如是秘眼抓捕,可能萧菖会多想些,可出手的却是巡捕营。 萧菖略沉吟,然后问:“可知卢雀儿是因何事被捉?” 下属倒也探得消息:“听说是寻衅滋事。” 下属补充:“据说是卢雀儿劫掠本教财物,然后竟传入官府耳中,总不能不管。如不理会,怕是威严扫地。” 萧菖不觉皱起眉头,计划有变,卢雀儿倒是不会说什么。可是,如今搅成这样,却不知下一步如何行事。 此刻木七人在长生教,正在偏室门外等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170 岁数也到这 等候时, 木七面皮也是发痒,他脸上新贴了两道疤痕。 他也剪了头发,看着是个寸头。时下男女皆蓄长发, 独独僧人还俗, 会有这么个新蓄短发。 头发短了,亦显出木七头皮上旧疤。 他从前当过僧人, 官府围剿,其他几个弟兄身死之后, 身子被吊城楼上以作观瞻。 木七也要吓尿了, 干脆烧了香疤, 扮做僧人逃走。 因是旧疤, 加上这般打扮, 木七模样已有极大的不同。加之沈侑亦算神通广大,替他办做了一份度牒,使其以慧真身份投靠长生教。 和木七所想一样, 长生教看似扶危济困,实则却是不那么干净。引荐他的张安分明也是湖州一带水匪, 如今却被长生教笼络。 度牒上的慧真是个凶和尚, 原本是福州一带凶僧,后失手打死人, 又闹了些旁的凶事, 是故匆匆逃走。 木七故意一开始语焉不详, 似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份, 及长生教掌令验出真情之后, 便亦对他是慧真深信不疑。 假疤贴在他面颊之上丝丝发痒,如蚂蚁在爬。 没人会将他这个凶和尚与刚刚断了宣婴手指的木七联系在一道。 掌事领着他去见萧菖。 萧菖人美如玉,华服玉冠, 暗影光辉之下,当真宛如仙人一般。这京中女子多有爱慕者,又不免暗自可惜,可惜萧菖一心向道,做了长生教掌教,再难婚配。 木七瞧在眼里,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缕厌意。小倩,并不聪明。妹子一向喜欢斯文白净的小白脸儿,萧菖这副宛如神祇模样还不将他那个妹子迷得死去活来。 木七不免又酸又恨。 他那样大个头,心胸却一向不算宽阔。 那些心思流转间,木七面色倒是颇为和气,耳边却听着萧菖叹惋,说人孰能无过,总是缺一个被接纳机会。萧菖又对木七说,使木七暂且安心住下,慢慢受些教化。 木七都能想象得到自己那妹子无处依容时听着这样的话有多感动,他却冷笑不易。 萧菖并没有细问他杀人之事。 这时节木七倒是叫起来,萧菖亦令张掌令领他下去用些饭食。 这肚子都吃不饱的人,总是会更好笼络些。 长生教教众素来清苦,只能吃些素饭素菜,来之前木七也是这么听说的。未想轮着木七,倒是一大碗白米饭送上来,配上卤烧软烂的蹄髈。 兔子吃草,猛兽吃肉,似他这样的亡命之徒可能要干些脏活儿,肯定要喂得肥壮些,不然没有力气。 木七亦谈不上意外。 死去的小倩看不清楚这些,他反倒要将之看得更分明些。 天气暑热,林微姝却也没怎么歇。 沈侑,惹她生气,但与沈侑言语间,林微姝也得了几分启示,那便是自己查得不够深。 譬如她也查了卢雀儿,知晓卢雀儿母亲有眼疾,身子骨也不是很好,却不知晓卢雀儿和辛娘子龃龉。 只盼卢雀儿受些教训,关押一阵后,回了家,能知进退,好生奉养母亲。 她查过小倩,又与韩氏聊过,还有,便是吴语燕。 吴语燕性子讨厌,林微姝也曾与她有过龃龉,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儿。若心里松快便一笑置之,遇着爱计较的,指不定不会杀人。 顺天府的刘仵作已给吴语燕验过尸,说是并无外伤,是砒I霜中毒。刘仵作她是知道的,性子老成,验得也仔细,本也不大应有错。而且之前吴语燕掺合进郎玉昭那件事,是故林微姝有个猜疑,猜吴语燕是没用了被灭了口。 只是因别的案子缘故,林微姝腾不出手,还未去追究罢了。 可万一,还是别的波折呢? 林微姝觉得自己也可能先入为主了。 要不然,还是再去验一验。 毕竟,吴语燕死前,曾见过小倩。 她来复验,刘仵作却不自在,在一旁指天发誓,说自己验得仔细,又有些不安。林微姝慌忙安抚,说自己不过是看一看,刘仵作不必多心。 吴语燕尸首已停尸好几日了,过了明日,便要发还回家。 刘仵作验尸格目上写得很仔细,说吴语燕口腔、咽喉皆干净,并无毒素侵蚀。但按照那日林微姝在公堂之上手段,以银针刺入胃部之后,银针变黑。除此之外,吴语燕身上没有扭打伤,脸颊没有掐痕,应是没有别人强迫情况下自愿吞下药物。 至于吴语燕知不知晓有毒,那便不得而知了。 再来便是吴语燕服药药瓶,刘仵作已细细验过,并无毒药痕迹。 林微姝再验之,倒出内里丹药。 她捏起其中一颗,蓦然眯起了眼珠子,不觉若有所思。 之前傅玉书服用丹药,丹药外裹了一层糖衣,咽下时不会觉得苦,而且嘴巴和咽喉处也不会受毒物腐蚀。林微姝是以银针刺入胃部,方才这般验出来。 可是吴语燕药瓶之中丹药,一来颗粒大些,不适合直接吞服,看着需嚼碎服下。二来,这枚丹药外层并未裹上糖衣。 林微姝嗅着味儿,药味中带酸,分开一粒细瞧,有山楂、陈皮、桑葚、乌梅等物。她懂些医术,知晓这是消胃火去积食的方子,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调理的丸子,治不了什么大病。 吴语燕身上有恶疮,是郎玉昭染病,过给她的。 她去长生教看病,有人替她调理恶疾,听说萧菖不但是长生教的小神仙,还精通药理。 林微姝:“这药并不对症,应当不是治吴语燕生病的方子。这当真是死者死前吃的药?” 林微姝来复查,刘仵作也比较紧张,如今更是字字言语斟酌,不觉道:“此药瓶遗落在吴语燕倒下之处,后来吴语燕不是送去长生教抢救?吴语燕贴身的婢女小青证实,那药瓶确实是吴语燕之物。” 刘仵作话也没说死,吴语燕所服用的药亦有被替换掉的可能。 这般心思流转间,林微姝也若有所思。 那就是吴语燕所佩香囊,实也是显得粗糙简陋了许多。 吴语燕出身不算高,她家中父亲是个千户,按照大胤的规矩,这中等武将官职多半是父死子继,相当于有个编制。 吴千户发妻故去之后,又纳了个千娇百媚的妾室,那妾室亦生下一双儿女,便鼓动吴千户将武职传给后来的儿子。 枕头风吹得多了,吴千户本亦有些心动。不过原配一双儿女长大后,都还算有些本事,吴语燕又是个会折腾的,加上小妾年老色衰,渐渐心思也淡了。 生于这样一个家庭,吴语燕性子也很奇葩,十分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拢手里。 就说人在外头,吴语燕必然要打扮花枝招展,件件要挑好的,不能有寒酸气,生恐自己因此被人看轻了去。 偏生这枚香囊,亦当真是,并不怎样。 其做工十分粗糙,料子也不怎样好,针线脚也不是很细,看着不像是吴语燕能看得上东西。 林微姝也取来,细细检查这枚香囊。 这香囊外头看不出个什么端倪出来,林微姝取了剪子,将香囊剪碎。 香囊里有些薄荷叶子,还有几样别的药材。夏日炎炎,这般嗅一下,亦是清爽醒脑。 除此之外,吴语燕香囊里还有些细细粉末。 林微姝细细验之,发觉是花粉。 她忽而想起吴语燕曾经说过的一个谎话。 与此同时,林微姝心里浮起一个疑问,那就是这香囊是谁给吴语燕的。 当然,这不难查。 夏日炎炎,大棚下,一大锅早熬好绿豆汤已晾凉,由女娘亲自派送。 宁玉彩一身素衣,打扮清雅低调,一身秀雅如玉。 宣婴来时,也瞧见这一幕,恍惚间仿佛瞧见了傅玉珠。 倒不是他挂念上傅玉珠了,而是京中贵女,大抵都是这般模样。闲时不是烧香拜佛,就是行善积德,搞的好似个个人美心善。 宁家是有意结亲的,不过宣婴还在孝期,不能明说。 正经要议亲,也是两年后的事。 不过宣婴岁数也到这儿了,于是便有些心照不宣接触。 宁玉彩歇了歇,亦与宣婴言语:“夏日炎炎,京中百姓亦免不得为生计奔波。如此一碗绿豆汤,也能解些暑气,多少实在些。” 她又道:“小宣侯,这有枚香囊,内里塞些薄荷叶、紫苏等药料,嗅一嗅也提神醒脑,解忧去乏。” 宣婴左手攥在衣袖里,右手接过香囊。他断了一指,这几日在歇息,却不愿意将残损手掌露出来。 宁玉彩并未因这桩变故而显冷落。 一切热情如初。 那枚香囊,跟吴语燕所佩香囊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第171章 171 婚事上其实 自来女子赠香囊, 多有些暧昧之意,不过宁玉彩却很是坦然。 这样的香囊赶制许多,也没用什么好料子, 内里药材也普普通通。宁玉彩方才也分送了一些给百姓, 如今哪怕送给宣婴一枚,似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一切都自然且妥帖, 使人亦挑不出什么错处。 宣婴甚至分辨不出宁玉彩是否对自己有意,她之举止, 总是甚是暧昧, 似有还无。 这般恰到好处, 可若再往深处思量, 似也有些暧昧。 宁玉彩跟傅玉珠不一样。 傅玉珠很喜宣婴, 于是诸般情态皆显于脸上,心思都露得十分明白。她患得患失,对宣婴情意深重, 恨不得一颗心皆系在宣婴身上。 这些年来,宣婴亦是习以为常。 从前是林微姝, 之后又是傅玉珠, 无论哪一位,皆是真心待过他的。于是, 被人情切以待, 对于宣婴而言似乎亦是桩顺理成章之事。 宁玉彩却并不这样。 虽厌傅玉珠纠缠不休, 宣婴却不免有几分的怅然若失。 他渐渐亦回过神, 哪怕以后选的不是宁玉彩, 自己妻子也会是这等性子平静淡和之人。 年岁渐长,大约也不能如少时那般大吵大闹,分分合合了。 这平和的性子似也有些好处。 譬如宣婴如今断了一指, 亦不觉惹些风波,他在家养伤,于是被议论身有残损,可要卸下五城兵马都督一职。上面那位听了奏请,不置可否,似乎也没有调任宣婴的意思。 但无论如何,宁玉彩应当是听说了。 不过这宁家姑娘似乎也没远着她,一切如初。就譬如今日,这般有说有笑,还赠了自己一枚香囊。 宣婴手指拂过,这香囊做工甚是粗糙。 只是回家时,宣婴将之扯下来后,却并未扔了去。 和年前的踌躇满志不同,而今的永安侯府连番受打击,宣婴捏在手里的牌已是不多。 他的选择已是不多。 宁玉彩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宣婴寡情,对傅玉珠也是凉薄,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又因她和宣婴贴得近,于是不免惹了些闲言碎语。 这些她都是知晓的,可是,她也没什么太多选择。 宣婴是她可选择之一,总归是要养一养。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几年前,她才十五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那时节,萧菖还不是长生教的掌教。 他温柔、痴情,待那出身并高贵的妻子十分体贴。 好得让人恨不得夺过来。 那年她才十多岁,懵懵懂懂,又自以为很聪明。 她觉得苏雪蓉既不安分,又不懂事,迟早惹得萧菖厌烦。如若她有一手好牌,绝不至于好似苏雪蓉那般打得烂。 后来苏雪蓉却失踪了。 宁玉彩虽并不喜欢那个女人,可心里却是打鼓,有些难以相信苏雪蓉沾染私情,与人私奔,乃至于不知踪影。 之后萧菖替她梳头,言语柔柔,似真似假:“蓉娘已然死了。” 她吃了一惊。 萧菖的话似真似假:“她知晓你我之间私情,一时气不过,自缢而亡。说是自缢,到底是因为恨我,觉得如此一来,便能将我揭穿,使我名声扫地。” “所以我只能说,她和别人走了,否则,难道要说些真话,使你我万劫不复。” 宁玉彩听得浑身冰凉。 而萧菖呢,他替宁玉彩梳理头发,言语亦愈发温和:“你也不像这个故事传出去,是不是?这市井坊间的百姓,最是愚昧粗俗,最爱听些奸夫淫妇的故事。他们这般议论,你这般脸皮薄的女孩子,岂能受得住?” 萧菖的话半真半假,可那时候宁玉彩亦只能死死咬紧唇瓣,亦未再问。 苏雪蓉死得蹊跷,深究起来,怕是一桩了不得秘密,若非要扯个明白,自己也没甚好处。 只是虽如此,宁玉彩还是不甚甘心。 她不欲深究,更想搏一搏,不觉柔声道:“萧郎,你知晓,你我之间有一个——” 宁玉彩话未说话,嘴唇便被一根手指按住,未让她继续说下去。 萧菖嗓音还是那般的温和体贴:“玉彩,你年纪还小,早早的开花结果没什么好处,更会使你错过人生之中的许多精彩之处。蓉娘,纵然早早死了,我府中似也不应再有旁人。毕竟,我也不能免俗,为名声所困。” “你说是不是?你素来会体恤我的。” 那时宁玉彩如舌间含了片酸杏,又涩又苦。 萧菖,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提及这些龌蹉事,居然也还能这般恬不知耻大义凛然。 这一句句,竟说得好似为了宁玉彩好。 她手指摸向小腹,本来以为有希望的。 京中传闻,说萧菖和苏雪蓉很是恩爱。萧菖不似别人议论的那般痴情,可也似乎真有几分情意。 但苏雪蓉亦有一桩错处,那便是成婚两载,膝下并无所出。 男人总归是想要自己子嗣的,若她抢先一步呢? 她心尖儿本怀着某些希望,可萧菖却并不在乎这些。 于扭曲处开的花,最后却结了一颗酸苦的涩果子。 而今那些都是过去之事,宁玉彩回忆时,亦觉得自己从前甚是蠢笨。 无论如何,她亦不想再搅在旧日之事里,总要给自己谋个好归宿。宣婴薄情,她并不在乎,但若宣婴去了要职,只剩爵位,她也不愿意嫁。好在宣婴人在孝期,不能明着议论某些事。 宁玉彩这样想着,眸色幽润,摸出一枚香囊。 她这般凝视,面上神色变化不定。 这时节林微姝验出香囊里花粉,亦不觉想到些旧事。 其实她跟死去的吴语燕虽不和睦,但竟是极熟络的。那时傅玉书不喜欢她,吴语燕也狐假虎威,冷嘲热讽。 说是为了讨好傅玉珠,实则吴语燕似乎并不能真从其中谋得什么好处。吴语燕只是想寻个机会,正大光明的欺凌别人罢了,哪怕彼此间并没有什么很深仇怨,却也足以让吴语燕出口气。 她厌恶吴语燕,但也因此对吴语燕多了几分关注。于是她知晓,吴语燕谎话连篇。 她会扮有病,说春日来时,嗅着花粉和柳絮,会犯哮喘之疾。做戏做全套,吴语燕甚至会吃点药,看着仿佛有些用处。 如此一来,吴语燕便好似有了护身符,旁人也会相让几分。 争执时,如此说上几句,吴语燕便会气喘吁吁,好似已然力竭。毕竟身有哮喘之人动不得气,情绪上头,喘不过气来时,说不准会送命。 都是年轻的姑娘,谁都不愿意担上一个逼死人的名声。 如此一来,吴语燕便很容易在一些争执之中占上风。 等吴语燕念着要议亲时,方才没有继续折腾。毕竟女娘身子不好,在议亲时候是个很不好听的名声。她又对外说,自己被个老道士给瞧好了,吃了药,已和常人无异。 林微姝之所以知晓此事,是捡着吴语燕的药瓶。那时药瓶摔了地上,摔松了口。林微姝闻了闻,觉得也不是治疗哮喘的药。父亲从前做官,也会些医术,读书人就是这样,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那时林微姝还没拜辛娘子为师了,也已会写粗浅医术,算是有个底子。 可林微姝知道,旁人却不知晓。 和吴语燕玩一道的官家女眷都知晓,吴语燕有哮喘之疾。 有人在吴语燕的香囊里添了花粉,是想要吴语燕去死。 虽然吴语燕不会因为花粉过敏而死,但那人却因这个错误消息设置了一个杀人陷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172 真凶 那么接下来, 便需弄明白,这枚香囊究竟是怎样来的。 林微姝想想,倒是觉得不难。 吴语燕虚荣成性, 这香囊做工实在太差, 一多半是来不及扔,肯定是案发当日得之。吴语燕又讲究, 日常出入必会携带婢女仆从,问问便知晓。 离开府衙之后, 林微姝又匆匆赶去吴家, 去寻服侍吴语燕的婢女春儿。 其实之前林微姝已经问过春儿一遍了, 可春儿彼时也没说什么有用讯息。林微姝第一遍问时, 春儿说吴语燕服下药丹后就不对劲儿。可她再问, 春儿又改了口,说不记得。 林微姝略略思之,大约也是知晓发生何事。长生教势大, 春儿的口供对长生教不利,吴家不过是中层武将出身, 不大惹得起。 林微姝一开始也锁定凶嫌, 倒是避开了其他的答案。 这一次林微姝再去,春儿这个婢女有几分紧张, 只是林微姝问及香囊时, 春儿虽不明所以, 倒是平复许多。 那日之事, 春儿倒是记得极清楚, 她想一想,不由道:“那时长生教正在行善舍粥,主持的女子有我家小姐熟络之人, 宁家姑娘也在,不免攀谈几句。宁小姐备了些清凉驱蚊的香囊,分送百姓,又给我家小姐一个。也不是什么好做工,我家小姐也收下来。” “毕竟,也不好当众驳人面子。” 宁家姑娘?林微姝盘着吴语燕熟络的几人,心里便有了名字。 宁玉彩。 可宁玉彩为什么要杀吴语燕?无论私底下怎样,宁玉彩人前总是与人为善的,从不轻易得罪人。 林微姝暂时并无头绪。 她欲问问春儿,又恐问太细些,将春儿吓住。春儿一看就胆子小,又易先入为主。 想了想,林微姝不觉问道:“你既是贴身的侍婢,可知你家小姐遇害前曾与谁生出些龃龉。” 春儿亦不免欲言又止,有些想说又不敢说样子。 林微姝:“与我有些关系?你但说无妨。只是线索而已,我自是会细查,亦不会提与你有什么干系。” 春儿一咬后槽牙,到底还是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与人议论,说起薛医女那些旧事。” 薛医女?就是薛采? 春儿嗓音小小的:“薛姑娘那一段旧事,知晓的人也不少。我家姑娘便是不提,别人也是知晓。她,只是嘴快,并没有什么坏心。” 从前薛采遇人不淑,那时腹中怀了对方骨肉。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终究还是从悲伤流走。 林微姝听着生气,火气上涌,又生生压下去,不过言语到底还是冷了几分:“她又说及旧事?说及薛师姐曾有过一个孩子的事?” 春儿头低垂几分,然后说了声是,亦不觉有些别扭。 她小声分辨:“我家小姐也未指名道姓,也没有指着说是她。” 这言语里便有几分狡辩之意。 虽未指名道姓,却是板上钉钉,连春儿这个婢女,都觉得吴语燕是在嘲讽薛采。从前林微姝成为了辛娘子的弟子,又得辛娘子的喜爱,吴语燕本就不满,那时候薛采又护着林微姝的。 吴语燕出语挑拨,薛采却未如何放在心上,于是吴语燕更恨得牙痒痒。 人虽死了,林微姝也忍不住想点评吴语燕几句。只是她正欲开口时,她脑内却是灵光一闪,身躯蓦然一颤。 也许,春儿狡辩的反倒是对的。 万一吴语燕当真不是在点评薛采呢? 也许,杀人的动机是这样的。 她福至心灵,不觉问道:“你家小姐这般议论时,宁家姑娘可也在场?” 小春一怔,有些尴尬:“原来林女尉当时也听到了,又何必问我呢?” 她又道:“宁娘子几个性子稳重,也没搭腔,小姐议论几句,她们也没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小春想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女子名声是很重要的,这般折腾,小春听着也不自在。所以小春亦有几分疑心,觉得薛采必然恨不得撕了吴语燕这张嘴。 不过这些话,小春也不好在林微姝面前说了。 林微姝却已心里有数,隐隐猜出了凶手是谁。 凶手是宁玉彩。 吴语燕药瓶里的药也是被换过。 只是既换了药瓶,为何那枚香囊还系在了吴语燕的腰间?若她是凶手,必然是会毁了证据。 林微姝不由得想起了刘仵作所说的话,说吴语燕的药瓶是遗落在案发现场,事后方才寻得。之后,由着吴语燕身边婢女指认,小春是认得吴语燕药瓶样式的。 那就不奇怪了。 那么接下来,便是证据。 林微姝目光落在一旁小春身上,逡巡打量,若有所思。 这日是井神诞,原是夏日祭祀井神日子。京城里白日里暑气蒸腾,毒日头烤得长街空荡荡,直等到夕阳沉落,热风稍稍敛去,晚风携着井台沁出的微凉漫遍街巷,城中方才热闹起来。 沿街百姓早早摆出香案,青石井边供上新摘的瓜果、清水,还有堆叠整齐的素色香烛。不少妇人提着竹篮前来祭拜,祈求井神庇佑,井水清甜,岁岁无旱。街巷两侧挂满五彩纸灯,小贩支起摊子,卖蜜饯凉果、酸梅饮子。 暮色渐浓,人流愈发稠密。 宁玉彩一身月白薄罗衫,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质披帛,鬓边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 她有与人同游,对方正是宣月。 宣月穿了件朱红暗纹短褙子,下配月白罗裙,亦少了几分拘谨。 两姝皆是官家女眷,也不好下车跟那些寻常百姓推挤,只撩起车帘看街,说好今日去福云楼消遣。 她特意相约宣月,乃是心中盘算。 这些日子,那位林女尉好似冤鬼似的查这桩案子,搅得宁玉彩心神不宁。无论如何,她身边也要添个人证。 但其实,有些事亦无需她这个娇滴滴的女子亲自动手的。 只要付了代价,亦有人替她伸手做些活。 吴语燕她该死! 她认识吴语燕好几年,知晓她为人刻薄,一张嘴十分可厌,作践起人来不饶人。 其实吴语燕出身并不怎样,虽说家里有武职,但父亲只是个千户,也并不是很能上台面。本来要将她赶出去,本亦不难。可有些卑贱之人亦有可用之处,毕竟吴语燕那张刻薄的嘴也有用得着地方。 从前傅玉珠不喜欢林微姝,但这份不喜欢,总不能让自命清高的傅玉珠自己说出口。 吴语燕便是傅玉珠的嘴替。 只要傅玉珠一个眼神,吴语燕便能替傅玉珠说话。 那些刻薄话,吴语燕可是对林微姝说了不少。 而且吴语燕又是个善于逢迎,捧高踩低的一个人。从前傅家得势时,吴语燕对傅玉珠说话也是极客气,也是恭顺得不得了。 只是后来傅家失势,吴语燕言语便也恶毒起来,还趁势奚落傅玉珠一番。 当时宁玉彩瞧在眼里,心里有几分的不舒服,觉得吴语燕这样人不能处。 于是这些日子勋贵子弟聚会,她也没让人唤吴语燕,渐渐冷了去。 她把吴语燕排挤在外,吴语燕也挤不进这圈子了。 吴语燕亦记恨上了宁玉彩。 直到,吴语燕竟知晓了她那极不堪秘密。 往事已去,她没想到吴语燕竟会翻出来,甚至大庭广众之下加以要挟。 旁人不明就里,听也听不动,又或者以为自己听懂了,以为吴语燕在议论薛采。 但实则吴语燕拿住的是她把柄。 宁玉彩有过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173 所以你要灭 有些事, 宁玉彩早便忘记了,又或者她想要忘记。 年少轻狂,痴心错付, 最后结了一颗涩果子。 可这些旧事, 到底还是被翻出来,露出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时吴语燕洋洋得意, 宁玉彩的前程便捏在吴语燕手中。 吴语燕没说那个女子是宁玉彩,于是别人便以为是薛采。 可那只是吴语燕暂时饶了她一回, 生杀予夺的大权仍在吴语燕手里。 她能怎么样?若单单是少年时候丑事, 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可这其中还有苏雪蓉失踪, 说不准还会扯出苏雪蓉的死。 不能!她当然不能让这些给闹出去。 薛采, 倒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将这些事扯出去。可这样一来,难道显得她很能耐?不错, 她是可以很坚强,辛娘子也不嫌弃, 她亦有些资本。可是薛采也是慧剑斩情丝, 言语里有一辈子不嫁人的意思。 可是宁玉彩却是做不到。 她还要寻个好亲事,过些好日子, 于是, 她亦不能容得下吴语燕搅了她的好日子。 毕竟, 她总不能学薛采那般一辈子不嫁。 吴语燕为人很讨厌, 又十分不知进退, 留着她还不知小有什么祸患。于是宁玉彩忽想起一个念头,如若吴语燕不在了,岂不是极好? 她与吴语燕已是很熟络了, 也知晓点儿吴语燕的一个毛病,知道她有哮喘,嗅不得花粉。如今吴语燕身子好些,也是因为调养关系。 但是依着吴语燕的病,宁玉彩心里便有了个杀人计划。 这样想时,宁玉彩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往来行人,视线掠过街角时,动作微顿。 不远处马车旁立着一道婢女身影,青布衣裙,身形纤瘦,垂着头,梳着双髻,正是吴语燕生前贴身侍婢小春。 宁玉彩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继续同宣月闲话,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道身影。 那日,她将一个香囊送给吴语燕,见着吴语燕收下。 香囊里调了薄荷叶,她知吴语燕喜欢这样味道。再者,她知吴语燕讲究,但是也爱出风头。什么赠医施药做善事,吴语燕最是热络不过。 那时小春就在吴语燕身边,看着吴语燕接过。 没人知晓宁玉彩设计了一个杀人的陷阱,可是如今林微姝巴着这桩案子不放,她也有些担心。 林微姝心思细,又很会断案,万一发现香囊里花粉,又寻出小春,岂不是知晓自己便是赠香囊之人。 这个婢女,死了才好。 比起吴语燕、小倩,这个吴家婢女的死必然也翻不起太大的风浪。 小春似乎有意避开人潮,贴着墙根想要往巷深处走。 恰在此时,人群之中猛地冲出一道黑影,发力狠狠一推! “小心!” 周遭路人惊呼出声。 那道婢女身形踉跄着向前扑去,正对着停在道旁的乌木马车,眼看头颅便要撞上坚硬车辕。所幸她反应极快,仓促间侧身稳住身形,堪堪避开重创,一只手将她拉住,有惊无险。 是秦泌。 身为京中巡捕营都统,秦泌扯住险些撞车女子,又早已安排妥当。 行凶之人来不及抽身,左右埋伏的巡卒立刻围堵上前,当场将人死死按住,绳索迅速捆缚。 喧闹瞬时聚拢一大圈围观百姓。 宣月一惊,下意识攥紧宁玉彩手腕:“怎么突然出了事?” 宁玉彩凝眸望向人群中央那道青衫婢女身影,心头微动。 灯光摇曳,那人缓缓抬起头,虽婢女服饰,一双眸子清亮锐利,俏脸杏眼,哪里是什么小春。 是林微姝。 她揉了揉磕碰的肩头,抬眼朝着人群外的宁玉彩遥遥望来。 巡卒押着行凶汉子上前回话:“林女尉,人已经拿住!” 宣月整个人怔住,惊愕看向身侧宁玉彩:“竟是林微姝?她方才竟是乔装成个婢子?” 宁玉彩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袖下手掌捏成拳,晚风拂动她肩头碧色披帛,一时沉默不语。 林微姝视线牢牢锁在宁玉彩身上,带着巡捕营兵士上前,缓缓开口:“宁姑娘,方才你也看见了,有人不惜当街行凶,想要灭口。想来,你应当清楚,此人惧怕小春说出什么。” 一见林微姝,宣月便很不痛快,也是浑身不自在。若依着她往常性子,怕是早便禁不住出语嘲讽。 这几日宣婴倒是和宁玉彩走得极近。 莫不是林微姝见不得宣婴好? 可话到唇边,宣月倒是终于生生咽下去。 从前她性子刁蛮,贺氏总说她,可她也听不进去。说到底,也无非是倚仗家世。如今如今永安侯府出事,宣家名声也差了许多。 宣月忽而仿佛懂得说话了。 这时节,那行凶男子已被押上前来,宣月蓦然一惊。 对方观之倒也眼熟,虽不知晓姓名,却也记得应当是宁家家中仆从。 几家女眷经常一道出游,于是也瞧眼熟了各家仆从。 宣月蓦然一尖一凉,忽而庆幸自己方才并没有说什么了。 林微姝:“这仆人名唤刘安,正是你府上中人,他打听死去吴语燕身边婢女名字,起了心,有意谋杀,是不是?” 刘安没说话。 宁玉彩蓦然抬头:“林女尉,你这样讲,可有什么凭据?纵然是我府上下人,亦可能是我管教不严的缘故,缘何竟扯到别的话儿上。” 她口中虽狡辩,但一颗心却往下沉。 能驱使刘安替自己杀人,宁玉彩是用了些心思笼络。可是,这也是暂时,刘安是禁不住审问的。 但宁玉彩自是不肯干休,她并不是个甘愿认输的一个人,不觉说道:“林女尉,还请你拿出凭据,莫要凭空污蔑。” 林微姝:“之前吴语燕人前造口业,言语里甚是冒犯,说个女子年轻时不知检点,珠胎暗结。旁人听了,以为是薛采,但实则,恐怕是另有其人。” “宁姑娘,这几年,你在永宁寺奉了一盏长明灯,有一张纸,写了生辰八字。看年龄,那是一个小孩子的生辰八字,是不是?”、 宁玉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过世间的事,通常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宣月吃惊拿眼望去,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因近来宣婴和宁玉彩走得近,宣月甚是恼怒,甚至不觉冷哼一声。 宁玉彩蓦然想笑,哪怕宣月和林微姝不和呢,林微姝这般说一说,宣月立马变了脸色。 所以吴语燕一宣扬,自己便没容身之处。 她不后悔杀吴语燕。 林微姝:“这世间之事,对于女子,是不免艰难了些。我亦知晓,这其中有许多为难之处。” “吴语燕,又一向很刻薄。” “你知她有哮喘,是故在香囊之中放了花粉,诱她嗅一嗅,引动喘病。同样的香囊你做了很多,独独吴语燕那枚添加了花粉。” “如你预料那般,那日吴语燕果然发作。按你计划,你本想趁机靠近,假作关心,取回那枚香囊。” “但出乎你意料之外事,在你赶到前,小倩遇着了药性发作的吴语燕,请了些长生教教众,将她送回长寿宫医治。” “于是,这枚独一无二的香囊,犹自系在了吴语燕的身上。” “我已发现那枚香囊的蹊跷,又寻了些当日你发放的同款香囊。你赠给其他百姓香囊里塞了药材,却无花粉。” “除了刘安这个人证,还有物证。” “当时,你惶惶不安,又不敢真去长寿宫。如若吴语燕没死,如此指证,你也不大能跑得掉。你堵这般乱糟糟,吴语燕来不及说什么。之后,你听到了吴语燕的死讯,是故也松了口气。” “宁姑娘,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其实,吴语燕并没有哮喘之疾,你在香囊里加了花粉,也不能谋她性命。” 一句话,倒是说得宁玉彩面若白纸,不可置信。 林微姝:“以前,我验过她药瓶里的药。说是治哮喘,实则只是调理身子的药丸子。她不过是喜爱博人注意,并没有真的有病。但你上了当,不知道。” “你以为自己杀了人,其实到了这一刻,你手里还未真正沾染人命。但你疑神疑鬼,担心救下吴语燕的小倩知晓些什么。谁知晓吴语燕临死之际,和小倩说了些什么。” “要是吴语燕察觉到香囊被动了手脚呢?” “所以,你要灭口,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174 是萧菖 宁玉彩静了好一会, 才开口,她仿佛慢了半拍,口里说道:“吴语燕, 并没有喘疾?” 林微姝已在指证她杀人了, 宁玉彩反应却好似慢了半拍,吃力的消化。 她好似都没有反应过来。 林微姝点了一下头, 然后道:“是呀,你原本不必杀人灭口的。哪怕吴语燕死前说了些什么, 也绝不会是关于你的事。” 宁玉彩不知晓想到了什么, 手指插进了发髻之中, 慢慢的, 一点点的收紧, 这般的摇摇头。 林微姝乘胜追击:“吴语燕,是死于砒I霜中毒。” 砒霜,中毒? 林微姝:“和傅玉书差不多, 口腔及咽喉没有毒药痕迹,但若以银针探之, 能探查出毒物。” 宁玉彩甩了一下脑袋, 拼命摇摇头,好似要将些奇怪的心思甩出去。 林微姝:“所以猜测, 吴语燕吞服药丸以蜜衣所裹, 所以口腔咽喉均无毒素。直至药丸到了胃部, 方也消融蜜衣。” “正因为她死前在服药, 所以才因中毒攥不住药瓶, 使其药瓶从手中脱出,滑落马车,落于地上。” “她是因中毒而死, 可偏那么巧,你赠她香囊不久,便出了事。于是,宁姑娘你便将这桩案子算在自己头上。” “为了维护自己,你使手下刘安去杀了小倩。也就是,趁小倩不备,将她推向卫国公府韩氏所乘坐那辆失控受惊的马车。” “可能,你挑中卫国公府亦是处心积虑。沈家大公子实在太会惹事了,又是什么秘眼大统领。他关系复杂,旁人自然会想,他的母亲是因何缘故险些摔马遇险。旁人不会想到,凶手真正目的是小倩这个好似并不起眼的小丫头。” 京城之中风云诡谲,此桩事故之后,还有韩氏不慈的言语传出来。韩氏不慈,接着便是沈侑不孝,再然后便传得沸沸扬扬。 说是沈侑欲弑母,闹腾出这般意外。 林微姝只想要叹息。 无人想到凶手目标不是韩氏而是小倩。 林微姝:“宁姑娘,我不知晓你是聪明呢还是不聪明。” “你一番算计,吴语燕的案子,你连自己并非杀人凶手都不知晓。到了灭口小倩,你却明白一片树叶最好掩藏在树林中,甚至还传出沈侑弑母的传闻。你顺利误导了谁才是受害者,于是完美掩藏了你的杀人动机。” 林微姝此番言语亦不知晓是褒是贬,但宁玉彩心里却自有定见。 她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她不知自己一开始没杀人。 而树叶之所以能藏在树林中,是因萧菖造势。 可怜自己竟为了个根本不需要的理由双手沾血。 但宁玉彩是极坚强性格,她不屈不饶,不愿意认输。 这时节,宁玉彩仍负隅顽抗:“原来林女尉竟是为了那位沈大统领鸣不平,见不得别人说他弑母,于是竟这般体贴。” 若换成林微姝从前的性子,她早恼了,而今也不恼,只说道:“忘了告诉宁姑娘,你等为了杀小春,买通吴家的仆妇王婆子,知晓今日小春要来祈福,所以特意等候。” “王婆子已经招认了,如此又多了一个人证。至于刘安,他现在不说,以后也会开口。加上那枚与众不同香囊,亦算是人证物证齐全。” 宁玉彩冷汗津津,出了一头汗水。 林微姝:“你大约也是十分关心,所以亲自前来观摩。” 宣月本在宁玉彩身边,可现在她听了林微姝的话,下意识挪动一步,两步,只想拼命离宁玉彩远一些。 今日宁玉彩特意相约,自己随她一道前来,除了当个人证,可能这位宁姊姊还有别的心思。 宣月是个榆木疙瘩,可世间女子,有时候会有一些很敏锐感觉。 譬如她感觉宁玉彩今日很兴奋,打扮得也很漂亮。林微姝说宁玉彩是出于小心谨慎,所以想亲眼观之。但是宣月觉得,宁玉彩也许还有别的缘故。 平日里,她这位宁姊姊虽通身讲究,但是不会挑太鲜艳的料子穿。宁玉彩温柔和气,而她呢,一向是以此示意人的。 今日宁玉彩却打扮得很漂亮,她一身月白薄罗衫,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质披帛。这样娇嫩的颜色将宁玉彩装扮得很漂亮,宛如一枝鲜嫩新荷。 这通身都细心打扮过,衣衫颜色也不是宁玉彩平素穿惯了的湖蓝、深藕,偏挑娇绿披帛。 她很亢奋。 第一次灭口吴语燕,是迫不得已,是牛刀小试。虽未真个杀人,却也是破了心戒。她心里,已经愿意靠灭口解决问题,而且似乎很有用。 第二次,她灭口小倩,其实已经不是那么的迫不得已。而且这桩案子最后结果很漂亮,很多人都疑在沈侑身上。 她聪明,牛刀小试。 第三次,宁玉彩亲自现场,想要亲眼看见这血淋淋场景。 而如今,宁玉彩被抓了个正着,她身躯轻轻发抖。 吴语燕不是因自己而死,那又会是谁呢 宁玉彩心尖儿隐隐浮起一个答案,是萧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175 爆料 天色已晚, 虽还未至亥时宵禁之刻,夜风习习,亦是凉爽许多。长寿宫中, 萧菖却犹自觉出几分燥热。 他想着吴语燕, 本来不必令自己亲自动手。他还是最擅长借刀杀人。 一开始,他本欲借之。 吴语燕跟他抱怨过, 自从傅玉珠离去,可能自己在送京城其他贵女眼里刻薄了些, 于是在宁玉彩带领下, 渐渐也无人理睬她。 她都要被撇下了, 幸好这时, 萧菖雪中送炭, 于是吴语燕便知晓宁玉彩也曾有些不幸运,只是皆已过去。 他没跟吴语燕说,自己便是宁玉彩的情郎。 宁玉彩十分会闹腾, 又太聪明,心思又深。 除了郎玉昭, 吴语燕也没有什么用。说到杀人, 他一向也不喜自己动手。就如同从前一般,借刀杀人, 总归妥些。 只是郎玉昭的死, 他奇思妙想, 又牵扯沈侑进来。若没有这个秘眼大统领, 他亦是不至于那般急着自己动手。 虽把沈侑当刀用之, 可他心里毕竟还是忌惮,而吴语燕心思又太浅。 不单单是吴语燕,其实他也厌了宁玉彩了。 从前他喜欢宁玉彩, 因为有跟苏雪蓉做比较。苏雪蓉虽做了他的妻,却亦似不算全心全意,犹自不怎样安分和顺。 那时宁玉彩年纪小,心思又多,偏又对萧菖很着迷。比起苏雪蓉,宁玉彩更显全心全意些。和苏怡宁那般蠢物比,宁玉彩又显得聪明许多了。 可那已经是许久的事。 宁玉彩年岁渐长,渐亦显得实在一些,而今要欲谋一门好亲事。 萧菖对苏雪蓉是宁可丧妻,不能和离,可对着宁玉彩,他心思也淡了些,也没那些急切火热的醋意。 可宁玉彩知晓得太多了。 宁玉彩知晓得多,而且爱玩花样。苏怡宁当初闹腾,也无非是宁玉彩去苏怡宁跟前闹腾,揭破两人之间关系。 阿姊死后,苏怡宁一直神思恍惚,忽又知晓了萧菖另有情人,自是再也按耐不住,非得折腾一番。 那时节,萧菖倒并不是很在意,反倒觉得宁玉彩有趣。 只是时光流逝,人的心思也会变,念及从前,他已经不觉得宁玉彩可爱,反倒觉得宁玉彩太有手腕。 这样思忖时候,萧菖打坐也静不下心,斗室之中也难以安眠。 下属匆匆而来,面露难色,耳语几句。 萧菖面色顿亦一变!宁玉彩欲灭?吴语燕身边婢女小春,竟被林微姝抓了个正着。 长生教在京城广布眼线,可林微姝也未打算瞒。 就好似如今,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萧菖面色亦不觉沉了沉。 他当然不能想明白,宁玉彩和吴语燕的死有什么关系? 吴语燕是他药杀。 也是果真有缘,不愧曾经相好过,宁玉彩比他想的要急,竟凑至一处。 此时此刻,宁玉彩亦是这般想,身躯不觉轻轻发抖。 她当然会后悔,如果知晓吴语燕的死和自己没关系,她又何至于折腾这许多? 那些心思流转间,她心思亦不觉沉了沉。 耳边听着林微姝说道:“还有就是,吴语燕所服药瓶,曾被人换过。我验尸后可知,吴语燕嘴巴和咽喉验不出毒,银针刺入胃部后,方才验出毒物。而且小春证实,她家姑娘平日里所服药丸必有一层糖衣包裹,和傅玉书所用丹药如出一辙。” “但这瓶中之药并没有包裹糖衣,是故被人替换过。” “之前不是推断过,案发当日,你本欲拿走香囊,却因小倩救助未遂。” “不过你虽未拿走那枚行凶香囊,却窥见地上有吴语燕落下药瓶。于是,那时节你脑内忽有了一个好主意。” “傅家那桩案子,彼时闹得沸沸扬扬,你也有所耳闻。傅玉书药丸里混了一颗毒药,服下那粒之后,瓶中其他药丸无毒。” “于是,你便想如若将此事引至萧菖身上,岂非能将自己藏起来?” “但若要讲此事引至萧菖身上,就要和傅玉书一样,药瓶中每颗药丸皆无毒。万一验出其中一颗是毒药,那么便证明吴语燕并非因瓶中之药而死。那么吴语燕的死亡,必然是另有别音。” “仓促之间,你也并不知晓药瓶中哪颗药丸有毒,所以干脆皆换掉。所以药瓶中的药,皆不是吴语燕原本所服之物。” 闻言,宁玉彩蓦然咬了一下唇瓣。 林微姝若有所思:“你不可能知晓萧菖下毒,否则坐享其成便好,何须冒险杀人?” “可是,你也拿不定吴语燕瓶中药丸是否有一颗毒药,所以才急急换药。宁姑娘,你究竟是何缘故,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微姝一番分析,在场吃瓜群众还云里雾里,宁玉彩亦不觉紧紧的握紧了拳头。 林微姝,她根本便是故意为之! 众目睽睽之下,长生教眼线极多,必然是会告知萧菖。 知晓自己这般算计,甚至恨不得将杀人之事扣萧菖头上,萧菖必然不能轻饶。 自己这个情郎,也并不是个很大度的人。 她忽而恨极了林微姝,恨她不依不饶。 但她还是开了?:“青月真人当初杀傅玉书,也并非在送药时动什么手脚。彼时傅玉书久战沙场,身有旧疾,于是曾也去长生教求药。他所服之药是萧菖所调,何须旁人动手脚。” 人群之中传来一阵子的议论之声,这般此起彼伏。毕竟之前岑家的案子本亦闹得沸沸扬扬,之后方才得以安歇。未曾想结案之后,居然还有这般波折,乃至于案中有案。 而宁玉彩竟提及这桩旧事! 她嗤笑了一声:“而且林姑娘,你实是高看我了,我岂有你说的那般能耐,能这般呼风唤雨,如此招摇?你瞧这京城之中,可曾有一丝流言蜚语,将吴语燕和他扯上干系?” “这京城之中,胆敢开罪长生教的又有几人?” “吴语燕那瓶药滚落出来,我一见那样丹药,亦十分后悔。萧菖欲谋人性命时,才会将药丸之上裹一层糖衣,否则不会这么麻烦的。原来从一开始,萧菖就有灭?打算。” “但我不确定这次这瓶药中是否有毒。只是,也不能冒险。吴语燕一死,官府必然会加以盘查,乃至于检验瓶中药丹。若在其中寻处一颗毒药,除了肯定有人投毒,也会想着投毒本来未遂。”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 “更何况你们猜不到,萧菖一定猜得到。吴语燕都还未来得及吞下毒丸,却已然死了。也就是在他药发挥作用前,旁人已杀了吴语燕。他什么品行,我亦是知晓的,他必然是不能放过,必定是会不依不饶。” “虽不十分笃定,我亦将瓶中药丹抵换。免得,查出些什么。” 林微姝不解:“既然如此,你也本没必要将药瓶送还,直接拿走便是。” 宁玉彩静了一下,然后道:“因为我也想知晓答案,想知晓这药瓶之中,可有那么一枚剧毒之物。我想看透萧菖,可当真是意欲杀人。” “之后我验过了,没一颗有毒。我想,总不能那样巧,巧得刚好吴语燕吃的那颗药,就是药瓶之中唯一毒药。看来,吴语燕的死,还是与我有关系。” 她忍不住酸涩一笑:“我的运气,当真是差极了。” 若非如此,宁玉彩也不会误以为是自己杀了人。 周遭围观的百姓间渐有骚动。 今日闻讯赶来瞧审的人里,不少都是长生教的信众。长生教近些年在京畿广施药饵、接济贫苦,萧菖时常以世外修道之人的面目示人,在底层百姓心中颇有声望。宁玉彩直言萧菖暗中下毒灭?,于他们而言,不啻平地惊雷。 人群里终于高声辩驳,声音带着笃信的愤然:“一派胡言!萧掌教心怀慈悲,常年布施丹药救济穷人,怎会无端下毒害人?这位宁姑娘莫不是走投无路,随意攀咬旁人!” 另有几人跟着附和,交头接耳,语气恳切:“是啊,往年我家孩儿染了时疫,求医无门,多亏长寿宫送来草药才捡回一条性命。萧掌教这般善人,哪里做得出来毒杀贵女的阴私勾当?” “定然是宁姑娘自知罪责难逃,寻人当作挡箭牌,想要脱罪!”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层层叠叠涌上来,大半信众先入为主,不肯相信宁玉彩的说辞。他们不识朝堂暗流,不知长生教暗地里盘根错节,所见唯有萧菖展露在外的和善仁厚,倒愿觉得宁玉彩是情急之下胡乱栽赃。 宁玉彩环视一圈喧闹人群,眼底掠过一丝冷寂。 她淡淡道:“我和这位萧掌教,有过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176 姐姐你还有 宁玉彩一语既出, 周围静了些,旋即喧闹更为厉害。 宁玉彩亦不理会那些喧哗之声,自顾自说下去:“若非如此, 我何至于因吴语燕那个些言语谋她性命?这岂非不合逻辑?实则之所以如此, 乃是因为吴语燕说破真情,而那个孩子父亲就是萧菖。” 这剧情居然还形成逻辑链, 这般环环相扣。 林微姝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固然是当众挑衅, 有意刺激宁玉彩一番, 可未想宁玉彩会道出此等故事。 宁玉彩继续言语, 字字惊雷。 “我和他相好时, 才十五岁。” “生下孩子时, 我才十六。” “那孩子生下来便是个死胎,不能呼吸,动亦不能动。他的身子渐渐变凉, 我也舍不得,于是如此供之。” “寺里奉了一盏灯, 还有他生辰八字。” 那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 是要掩藏耻辱,可到底还是有些愧疚之情。 可男子和女子则不同了, 萧菖毕竟没有怀过, 于是心里也就那样儿, 并不十分在意。 他一次都没有去瞧过! 这件事, 就像是一根刺, 这般扎进了宁玉彩心里。 天长日久,那些情分也淡了。 如今她这么说,除了林微姝刻意相激, 也许还有因为那些成年累月的情绪积累。 由爱转憎,天长日久,有些心思亦在心尖儿里越积越深。 周围嘈杂嗓音淡了些,宁玉彩瞧着眼前一张张震惊面容。 她补充:“那时节,萧掌教和苏家娘子还是恩爱夫妻,说是伉俪情深,一片心意无悔。可实则,与我来往,情态十分亲密。” “他一向甚是虚伪。” “苏娘子,与其说是私奔,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这般悄无声息不见,反倒往她身上泼些脏水。” “她之所以会死,乃是因窥清萧掌教真面目,受不得他这样子的为人,是故自行求去。” 林微姝发现宁玉彩其实非常会说话。 她倒是句句真话,不过春秋笔法,略过被当枪的苏怡宁。乍然一听,倒仿佛是说萧菖亲自动的手。 一开始众人皆惊,被她几个料镇住,消化不过来。 可待慢慢缓过劲儿,人群亦有信众极不甘心。 人群里沉寂不过片刻,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再度涌上来。 先前宁玉彩直指萧菖下毒害人,已然引得长生教一众信徒哗然,此刻她又抖出这般秘辛,牵扯私孕、死胎,还有苏雪蓉离奇失踪旧事,惊天秘闻一桩接着一桩,寻常百姓听得心神震荡,可不少虔诚的长生教信众依旧不肯采信。 “空口无凭!宁姑娘张口便是一桩桩旧事,可有物证?可有旁人作证?仅凭你一面之词,谁能信服!” 这大汉身旁妇人附和:“正是这个道理!萧掌教潜心修道,德行远近皆知,年年寒冬施粥、疫病散药,怎么会做出私相苟且残害枕边人的龌龊事?莫不是你身陷囹圄,一心想要拖人下水,胡乱编造故事!” 有人高声追问:“即便寺中确有牌位,又怎能证明孩子生父便是萧掌教?难道不是别的男子!” 宁玉彩缓缓道:“我知晓萧掌教匿了一具尸首。” 一语既出,众人再惊。 宁玉彩平静说道:“这南巷尽头的昌平王府,是萧菖旧居。后门搁着一条巷子,有一处旧宅,经年未曾住人,院子里栽了一棵桃花树。当然如今花期已过,也无花无果,只有绿叶葱葱。” “这桃花树下,其实埋着一棺椁,内有一具无名尸首?” 林微姝心忖苏雪蓉原来埋在这儿。 苏家说是疼爱女儿,可连明着下葬也不敢,美其名曰是苏雪蓉临时请托。可苏家之人,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儿怀疑?说来说去,无非也是因为顾忌名声,还有便是萧菖能给这许多好处。 可怜苏雪蓉便是死了,居然也是逃不掉,走不了。 萧菖大约也是如此想,把自己想要自由的妻子掩埋此处,永远拘禁。 林微姝已脑补出真相,无限唏嘘感慨。 然则她却是被打脸了。 她猜得全错,没一句是对的,只听宁玉彩说道:“那棺椁之中藏着一具男尸,是长生教那位号称羽化登仙的老神仙张长生。” 这次真是四下无声,众人又又又被震惊了。 这次连林微姝都听得目瞪口呆。 宁玉彩眉头轻皱,不觉道:“已死了好几年了,应当没烂完吧。不过会验尸仵作一验,应当也能验出来。譬如林女尉,不也懂些验尸。” “这位老神仙呢,既非羽化登仙,更非寿终正寝——” “他是被人给毒死的。” 林微姝只想说姐姐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177 全部暴露! 吃瓜之余, 林微姝还禁不住扯了秦泌衣袖子一下。 大家搭档这般久了,默契自是有些。秦泌一下子便回过神来,着手下兵士分去一半, 前去寻尸。宁玉彩已将主要位置特征说得十分明白了, 昌平王府后门,隔着一条巷子, 宅里没住人,还栽了一棵桃花树。 若宁玉彩所言是真, 多半亦是能寻得到。况且林微姝察言观色, 亦只觉宁玉彩大约并没有说假话。 宁玉彩, 其实是个很冷静的人, 之前林微姝指证她时她亦负隅顽抗, 不到黄河不死心。 看着,她似乎也并不是被逼至绝境便胡言乱语之人。 可能已是这般处境,自己不好过, 大约也见不得旁人得意。 而这个旁人,自然便是萧菖。说来若非被萧菖所弃, 她大约也不会被吴语燕要挟, 乃至于杀人灭口。 长生教在京中势力极大,那么自然应该兵贵神速, 将宁玉彩口中那具张掌教尸首给挖出来。 宁玉彩冷眼瞧着在场的巡捕营兵丁去寻尸, 蓦然唇角冉冉冷笑, 冷笑之中带着几分凄凉。 她当然没打算放过萧菖, 不觉叹息:“再来, 便是萧掌教左乳之下,有着一颗米粒大红痣。若非亲密,不能得见。不过我与他关系自是不同, 自然比旁人瞧得更清楚些。” 她道这风流香艳之事,这一刻,在场群众倒是无人质疑。只因宁玉彩这般言语,又道出这许多有模有样可以验证的猛料,似也并非虚语。 倒好似,极有可能真有这么些事。 宁玉彩言语更露骨些:“若为证明我此言虚假,大可请萧掌教当众除去衣衫,袒露身躯,证明真伪。只怕,萧世子他终究是不敢的。” “他不但与苏娘子恩爱是假,更好色如命,妻子死后,他又觊觎徐贞月,只觉其清新可人,更要紧是,还有些固执性情。实则,他最喜驯化有些性情的女子。张长生为纳他入长生教,壮其声势,于是肯与他一道做局,令徐贞月投怀送抱。” “我听着他们令人作呕商议,说先由张长生出面骚扰,再使萧菖做这个好人。一来二去,倒显得萧菖是个好人,使得徐贞月心甘情愿的投怀送抱。如此毒计,我想也想不出来。可怜徐贞月一个好女子,居然这般坠入局中。” 宁玉彩言语平静,可曾经她言语也并不是这样平静。 漫长的岁月里,她其实痴迷过萧菖很长一段时间。哪怕孩子没有了,她似也陷入了一种自苦之中,等闲不能放弃。 徐贞月的出现,曾令她好生吃味,醋海生波。 萧菖待之亦与众不同,虽无名无份,但徐贞月至少能凑近伺候。如此每日处在一起,好似夫妻一般。 而宁玉彩却想是被嚼过的甘蔗,尝遍了汁水,却索然无味。 可再之后,她想重新过日子,当初的醋意亦是消失无踪。 如今,她更不免心平气和的与林微姝说道:“徐贞月,也是被萧菖所欺好女子,与林女尉更是一同师承辛娘子,只盼,林女尉好生救她。毕竟这几载光阴,她皆耗在萧菖那些个虚情假意身上。” 她这样言语,林微姝亦似察觉其并非善意,倒是话里有话。 林微姝细细一想,忽又明白宁玉彩言下之意。 宁玉彩能爆出这许多料,乃是因为她曾为萧菖情人,是故知晓这许多。林微姝从她言语里亦推断出,当初孩子没有后,宁玉彩其实也是仍继续纠缠一段日子。 只不过花无百日红,宁玉彩到底还是失了宠。 她有些能耐,探出张长生这档子事,不过可能并不怎么清楚细节。因为她那时已经失宠,萧菖的情妇已经换成了徐贞月。 曝徐贞月乃是被萧菖做局相诱,似乎并没有前面猛料那般刺激,却是十分有用。 只要徐贞月知晓当初种种,乃是做局,未必还有如此忠心。 诱得徐贞月反口,便更能拿捏住萧菖把柄。 这查账一向不就是从情妇反口开始突破? 宁玉彩,其实是个很会算的一个人。 林微姝忽想起之前宁玉彩说,之前她之所以换药,是想要确定,萧菖是不是要谋吴语燕性命。 之前听着十分别扭,而今思之,倒似乎有点明白徐贞月为何会如此。 宁玉彩纠缠了这么久恨海情天的狗血故事,也是厌了。 她无心纠缠,想寻个富贵人家,谋个好亲事。 这样一来,萧菖说不定会介意,当然两人也已没什么情分,可宁玉彩显然知道得太多了。 成了亲,有了丈夫,再有了子女,一个女人怎么都不可能继续将心思放在从前情人身上。万一,徐贞月因此说了什么呢? 宁玉彩显然像是惊弓之鸟,于是今日受了刺激搁这儿统统暴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178 谢谢~ 宣月在一旁听了良久了, 终于忍不住,唇瓣动动,不觉恼道:“宁大姑娘倒是很会盘算。” 兄长自幼矜贵, 便是一时蒙尘, 亦容不得宁玉彩算计。 宁玉彩曾与萧菖有私,不清不楚, 孩子有有了。难道她还想靠这般手段,使得兄长将她娶之? 这亦是绝无可能。 更不用说今日还是宁玉彩特意邀约同游。 宁玉彩今日本便是要杀人的, 偏又特意邀约宣月前来, 宣月也隐隐猜出对方心思, 不觉更恼了些:“你欲相欺宣家, 当真好不要脸。” 宁玉彩抬起头, 有些灯光这样落在她脸上。 她颜色不是一等一的好,却是极聪明。 而且宁玉彩也不是个软性子,毕竟软性子可不会杀人。 她目光落在宣月身后, 宣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宣婴目光沉沉,不似宣月这般心思形于色。但宁玉彩估摸着, 宣婴多半也是不大舒坦。 宁玉彩冷冷一笑。 她不觉道:“宣三姑娘无妨将话说明白些, 无非是说我从前和别的男子不贞不不洁,又有个孩子, 所以配不上你兄长, 装着贤良淑德哄他娶我。” “可这真是天大误会, 你兄长正值孝期, 怎会有这般心思。” 宣月为之语塞。 兄长虽在孝期, 但总不能一除孝便立马成亲,总会有些心照不宣的相看。 宁玉彩:“还是汝兄生性凉薄,先于傅家划清界限, 如今又父母皆亡,又寻不着什么名门贵女看中他,所以指着我要他?” “那可真是又落了个空。” 宣月脸气成猪肝色,宁玉彩一张嘴倒确实毒。 林微姝侧过脸,这般看着她。褪去了平素的温婉有礼,滴水不漏,宁玉彩这副嘴毒的泼辣样儿倒似顺眼些。 林微姝都差点要喜欢上她了,如果宁玉彩没有教唆杀人害死一个无辜小姑娘的话。 吴语燕是阴差阳错,小倩却是实实在在死于宁玉彩的谋算之下。 那个小姑娘林微姝也见过,瘦弱、天真、笨拙,是个很容易被骗的可怜孩子。 可能死也死得稀里糊涂。 林微姝实在很难对宁玉彩生出什么好感。 秦泌驱散人群,要押送宁玉彩及行凶刘安一并离去。 这时节宣婴却是快步走上来,行至跟前。方才宁玉彩说话不客气,言语里将宣婴狠狠嘲讽一番。一时间,宁玉彩还以为宣婴是要与自己计较,不觉紧紧攥紧了手帕。 宣婴却是瞧也不瞧她,只盯林微姝。 林微姝迟疑:“小宣侯,可有事?” 宣婴盯着她,容色微凝:“如我娶妻,娶的旁人,你可曾在意。” 林微姝一时竟怔住了,左顾右盼,左右人可不少。 宣婴竟说这样的话! 她只说道:“倒也不会。” 林微姝又道:“小宣侯若是无事,我还有些要紧事——” 她话语未落,便被宣婴打断:“这些日子,我与宁玉彩往来亲切些,而今她已是阶下囚。可是你,心中介意缘故?” 林微姝如五雷轰顶,宣婴那模样竟似是认真的,可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斩钉截铁:“绝无此等可能!” 这时节,宣月也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急了,宣月呼吸有些喘。 她亦听着几句话,不觉挽住兄长的手臂,有些面上无光。 阿兄一向是极爱惜颜面的,为何竟然—— 宣月欲言又止,到底不好说什么。 宣婴倒是抿紧唇瓣,再没说什么话。 眼看着宁玉彩被押上马车,林微姝亦跟着上去,宣婴只觉断指处愈发疼痛。 那根手指是木七所断,上一次,他没有通知林微姝。 林微姝运气好,那次没有事,可这一次大约也没有那般幸运了。 宣月在一旁委委屈屈道:“阿兄何必这般为难自己?” 宣婴没说话,妹妹也不能知晓他的心思。 宁玉彩曾是萧菖情妇,知晓得委实太多了。于是乎,有的人是不能放过宁玉彩。是长生教那些无法无天的贼子—— 他不管不顾,什么颜面也不要,这样问林微姝。到底还是舍不得的,只要林微姝稍加温柔,态度软和,或者哪怕不喜自己了也顾忌些自己颜面。也就是,拒绝委婉些,也许他便会忍不住,搭手救一救。 至少,不让林微姝和宁玉彩一道。 可是林微姝,还是太过于无情了。 宣婴深深呼吸一口气。 巡捕营可缉盗追凶,却无下审问之权,宁玉彩与刘安捉住后便要去移交别处。 林微姝与秦泌商议后,不如将宁玉彩送去秘眼。长生教在京城颇有声势,送去顺天府也只会让那位尹府尹头疼。 秦泌惦记张长生之事,林微姝便让他快去,留下几个兵士送自己和宁玉彩去秘眼。 马车之上,宁玉彩倒是冷静下来,不似刚被揭破时那般激动了。 她显然已经消化现实,而今已禁不住开始筹谋。 “听闻秘眼的沈大统领与萧菖不合,林女尉,我倒是想帮一帮。” 她试探:“你与他,亦是十分熟络是不是?” 她又道:“玉彩知晓错了,只盼能将功折罪。” 林微姝只觉其不是知晓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宁玉彩眼眶微红:“我那年,也不过十多岁,无非是真心爱慕,被人哄骗。如能帮衬沈统领对付长乐教,亦是一桩功德。” 咚咚,是什么在敲。 林微姝撩开窗帘,也无异样。 她想,宁玉彩又在努力争取了。 “还未谢谢林女尉,若非你费心为我证明,我还以为是自己害死吴语燕。” 她叹息,她亦不想自己因此受到惩罚。 咚咚。 又是两下,敲击车顶的声响,比先前更沉。 林微姝心头警铃骤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尽数散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木裂之响! 咔嚓—— 马车顶的木板径直被人自上而下弄碎,一道身影翻落进来。 宁玉彩尚还维持着方才恳切示弱的神情,眼眶泛红,正等着林微姝答话,猝不及防看见从天而降的人影,面色一惊,喉头刚要溢出惊呼—— 木七早有预备,粗糙有力的手掌狠狠捂死她的口鼻,将所有尖叫死死封在咽喉里。 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木七另一只手中短匕寒光一闪,利落横划。 温热的血顺着宁玉彩的颈侧汩汩涌出,浸透衣襟。她挣扎的力道飞速消散,双腿猛地抽搐两下,原本试图掰开木七手掌的手指软软垂落。方才巧舌如簧步步筹谋的人,生机转瞬断绝。 血喷了木七一身。 他扭头,脸上带着血,对林微姝道:“谢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178 大瓜后续 林微姝没缓过劲儿来, 盯着木七没说话。 木七又道:“那几个不懂事长生教贼子,我亦替林女尉杀了。” 他举起手指,凑至唇边, 轻轻嘘了一声。 林微姝心尖儿一下子翻腾起恼意! 她低低声:“你应去自首。” 木七冷笑:“林女尉你又错了, 此事并未了结,我亦未肯罢休。杀人的虽是宁玉彩, 可是若无长生教,若不是她糊糊涂涂, 可能知晓什么辛秘, 她怎生会死?” “若京城没有长生教, 她还会好好活着的。” 林微姝瞧着木七那张脸, 忽而便明白了, 那是入了障的表情。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不能接受这桩事就此完结。 她嗓音转厉:“你不该杀了宁玉彩,案发当日, 小倩为何会在小时雍坊,你想过没有?她日常出入大栅栏, 从来不会来小时雍坊。” 木七一笑:“我懂, 因为小时雍坊是达官贵人居所,我妹子原也不配去那处, 我自是十分明白。” 他口里说明白, 眼角眉梢俱是冷意。 护送林微姝的兵丁亦察觉几分不对, 在外唤了几声林姑娘, 木七亦未再说下去, 蓦然冲出来,夺马便跑。 马车车帘被慌慌张张扯开,林微姝吐出一口气, 轻轻说道:“宁姑娘已经让人给杀了。” 那兵士惊惶之余又忍不住庆幸林微姝无事,也是怕一旦撩开了车帘,见着的是两具尸首。 天色已晚,林微姝折腾一天了,也且先回家歇息。 次日一大清早,林微姝便得了两个消息。 一个便是那位押解去刑部的刘安已被乱刀砍死,根据受伤兵卒讲,动手之人是个身材高大男子。林微姝听着对方那声量,亦猜出多半便是木七。 算计谋人性命的是宁玉彩,当宁玉彩犯案之手的是刘安。 杀完宁玉彩后,木七又将这动手的仆人杀死。他在京城中逞凶,像是哪儿来的杀星,凶悍可怖之极。 林微姝要拿这档子事质问沈侑,沈侑必然会做出我不知道啊,也管不住他啊,究竟发生何事的姿态。 这般想着时,林微姝也不由得觉得自己可以省些口水。 第二个消息是,昨日巡捕营已寻着宁玉彩所说那具尸首。 桃花树下,挖出来的是一具高度腐败男尸,面目已严重腐烂,从身躯可分辨是中年男子。 还有便是,死去的张神仙据说是有六根脚趾。张长生正是如此,还以此为资本,吹嘘自己受上天眷顾,所以有六根脚趾头,方才会天生异像。 偏巧那腐败尸实实在在,有六根脚趾头。 要让林微姝说,从前长生教虽信众不少,但确实有些土气,受众也下沉。张长生宣传,连脚上六根指头也拿来宣扬。萧菖入教之后,确实让长生教整个品牌形象有了很大的提升。 但这不是将上司干掉,腾出萝卜坑自己上位的理由。 宁玉彩虽死,贡献却很大。昨晚那么一闹腾,京城舆论是初步发酵,关键是这次动摇了萧菖根基。 之前几个版本里已说萧菖私生活不检点,也未动其筋骨。 到底还是枕边人懂其要害,张长生之死爆出来方才当真动了萧菖根基。 长生教不少人信老神仙是飞升成仙,而今宁玉彩一番言语,却说乃是萧菖多杀。 盈盈一大早出门买了油饼油条,打听了许多闲话,而今也和林微姝及顾氏唠嗑。 原来昨日宁玉彩亡故,京城市井坊间老百姓第一反应就是宁玉彩实是知晓太多,是故被长生教杀人灭口。 这还逻辑闭环,就连宁玉彩的死也成了八卦一环。 林微姝一大早起来饿得慌,胃也空落落的,狠狠咬了一根油条。想着木七杀人之事,林微姝又生出几分猜疑。 用过早膳,林微姝才净了手,隔壁那位便着人相请,说那日求救之人是谁已有些眉目。 长寿宫,往常这时节,徐贞月亦会赶至萧菖身边,这般尽心服侍。 可今日她却没在。 萧菖一如往常,只是若细心观察,便能察觉其面上隐有几分不快。 身为男子,谁不愿身边有个温柔熨贴,善解人意,能好生伺候你的解语花? 从前,徐贞月服侍极为周到,又对萧菖十分感恩,亦千依百顺。 而今却不似从前。 徐贞月善厨艺,亦会亲自下厨,为萧菖整顿早食。 可今日并非如此。 萧菖又尝了口粥,只觉难以下咽。 昨日,宁玉彩那个贱人闹得沸沸扬扬,惹来满京城议论。 徐贞月必亦有所耳闻,知晓当年之事是一桩骗人合谋。 徐贞月会不会信? 萧菖心里答案是肯定的。 用过早膳,徐贞月方才姗姗来迟。她打扮得也不似平时那般素净,一身石榴红衣裙,金线勾勒的花枝顺着衣缘蜿蜒,阳光落上去,便漾开细碎流光。 便是她发髻梳成云髻,不再是往日简约样式,横插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 这一身打扮珠光宝气,十分漂亮。 徐贞月从前当然并不是这般打扮。萧菖口里让她学苏雪蓉,总要她性子沉静朴素些。 徐贞月却打扮得妖娆艳丽。 萧菖亦觉好看,美人嗔怒亦是一番风情。可与此同时,萧菖内心不觉浮起一个念头,徐贞月知晓太多了。 宁玉彩反口,令他十分被动,而徐贞月知晓得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180 贞月,喝酒 002 萧菖一直让徐贞月扮苏雪蓉。 只是二人并不相似, 哪怕悉心打扮,亦是并不怎样相同。 可如今,徐贞月这般情态, 倒仿佛依稀有些像萧菖死去的夫人了。 苏雪蓉也是这般情态。 徐贞月在他身边伺候, 每每观之,自是有些得意之情。张长生身死, 徐贞月又对自己甚是感激,不单情深一片, 也因这些感激对萧菖伺候得十分尽心。凡男女之情, 则极易醋海生波, 但如有个恩情在, 徐贞月也不那么爱计较。 当然, 也会因此生出轻视。 如今徐贞月打扮得娇艳,盛装前来,比之平时, 倒仿佛显得没那般可欺了。 昨日长街之上,宁玉彩当场被抓获, 至于宁玉彩说了什么, 她亦是知晓。如今她这般打扮,和平日里萧菖要求全然不同, 萧菖也当明白自己什么都知晓了。 她亦没打算掩。 这般盛装前来, 徐贞月本是要撕破脸的。 可萧菖并未质问她。 未加质问, 她忽而无措, 不知如何才好。 她已太久习惯顺从萧菖了, 已不知晓如何违逆了。 萧菖指面上不见半分愠怒:“贞月,过来。” 徐贞月立在原地,心口怦怦狂跳。 她本已攒足了一腔孤勇—— 如今石榴红的裙裾垂落在青砖地上, 赤金步摇随着呼吸微微轻颤。 徐贞月唇瓣轻轻抖动,她什么也没有说,柔顺行至萧菖身边。 蓦然间徐贞月眼角一涩,被她生生逼出了泪意。 她是萧菖私底下的情人,如今萧菖反倒并未与她调情。 萧菖引她至案几边,将一卷簿册推到她面前,册页之上记的是京畿各处善堂施药的账目,是长生教近日要紧的教中事务。 “昨日城中风波闹得沸反盈天,不少信众心中惶惶,各处分堂已经递上来禀帖。不过亦不能误了教中事务。南城善堂这一季救济粮的份额,底下报上来的数目我看有些虚浮,你素来细心,瞧瞧这其中可有纰漏。” 这些事,素来亦是徐贞月加以搭理。 徐贞月垂眸看向那密密麻麻的账目,她想自己该怎么办?她该如何是好? 前年父亲故去,母亲信得愈发痴迷。因女儿在萧菖跟前受宠,母亲亦引以为傲。那个家,算不得她家,离了长生教,她没处可去的。 她熟络之人皆是长生教教众,有与她感情好的,可谁知晓那其中是否有萧菖耳目?更何况与之交好的,哪怕原本并非刻意安排眼线,亦是因她与萧菖亲近而对她分外敬重。 若她忤逆长生教,怕亦是没什么人会襄助于她。这样想时,她好似才反应过来,萧菖虽看似没有拘着自己,但她已经许久没有跟长生教以外之人加以来往了。 她心里只有萧菖。 甚至萧菖之前和辛娘子相争,要污其名声,她也毫不犹豫站在萧菖这一边。其实,她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 这般心绪纷乱看着账本,萧菖问时,她亦答得上来。 “南城流民近来增多,粮耗本就会往上抬几分。只是此处这一笔采买糙米的银钱,比价较之其他堂口高出两成,确是不妥。”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将簿册稍稍拉近:“或是采买之人从中中饱私囊。不如着人即刻复核采买单据,另外调拨两处城郊仓廪存粮,先行补够善堂所需,免得百姓受风波牵连断了接济,徒增流言。” 如此,一如往常,自己又同萧菖有商有量处置起长生教的俗务来了。 她猛地咬住下唇,抬眼去望萧菖。 窗外透光,落在萧菖半边面颊上,他神情依旧温润,看不出喜怒,好似将她蓄好的锐气一点点化解开去。 萧菖听完她的话,微微颔首,拿起朱笔,在那处账目旁轻轻做下标记。 “你说得有理。此事便交由你去督办。”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头上那支灼灼生辉的赤金点翠步摇,掠过一身和往日素净截然不同的石榴红衣裙。 一切十分熟悉,人有时就会腻在一片熟悉之中。 她心头酸涩,可还是不甘心。 这一切,都是不对劲儿的,徐贞月隐隐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看完账,萧菖又说不谈公事了,徐贞月本以为也算过去了。自己这点儿反抗心思在萧菖跟前溃不成军。 偏这时,萧菖开口:“昨日宁玉彩说了些胡话——” 宁玉彩不觉攥紧了拳头,事至如今,萧菖还是提及这档子事。 是,她承认自己虽在长乐教,但也得了消息又怎样?今日来,她本便是要议论这档子事。 可萧菖却道:“竟说我与张长生勾结,贞月,你也不会信,是不是?毕竟,也没什么凭据。” 于是徐贞月又短了声气儿,是呀,也并没有什么凭据。 萧菖这时才搂住她腰,将她扯入怀中。 徐贞月没有挣扎。 若他一开始便这般,徐贞月亦不会依顺。可这般闲谈琐事时,一切都这般日常和熟悉,亦消磨了徐贞月心中锐意。于是,她亦软和下来,好似也没了之前的心气。 就好似闹腾的小猫,最后还是收起了爪子。 每个入了长乐教的人,就好似生活在一座孤岛,就是想逃,也不知去何处。从前是张长生,而今是萧菖。 萧菖搂着她腰,重重一扯,令她离自己更近些。 徐贞月嘴唇被吻住。 麻木的,荒唐的,迟钝的恶心不觉涌来。 徐贞月模样温顺起来,样子看着好似和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她是枕边人,又这般尽心尽力服侍萧菖好几日,怎么说也是用顺手习惯了。哪怕是个趁手玩意,多少亦有些情分。一时萧菖心下亦不觉唏嘘感慨,贞月知晓得太多了,但并不一定非要杀了她,是不是? 他又柔声叮嘱:“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艳丽。只是教中近日人心浮动,主事之人穿得这般张扬,恐叫底下信众看了心生非议。往日里,你穿着又素净,又大方,岂不比这一身要好许多。” 萧菖手掌这么比划:“你看看你,这头发又蓄得长些。” 徐贞月亦回过神,反应也快,不觉道:“我回去换下衣衫。” 她欲走,却被萧菖拉住手臂,萧菖不觉道:“不必这样急,往日你头发长了,一向是我替你修剪。我对你素来爱惜,一向是亲手替你搭理。” 说罢,萧菖伸出手,拉来徐贞月发钗,任由徐贞月一头青丝滑落。 那赤金步摇被扔至地上,犹自轻轻晃悠。 萧菖替她修剪头发,他一双手也巧,会替女孩子化妆描眉,而今替徐贞月梳好头发,又别上一枚白玉钗。 徐贞月一如往常,看着似也乖顺,哪怕之前生出些叛逆心思,如今显然已经知晓进退。 萧菖温声:“你自然知晓,我长生教信徒,皆知有无极仙乐之境存在。” “这无极仙乐之境无病无灾,无世间饥寒苦楚,无人世利益熏心。到此地,人人得食,无嫉无嗔,一片安宁。” “我等潜心修行,只要心意虔诚,死后便可脱去肉身,飞升此地,永远安乐。” 他对徐贞月道:“你可愿和我共等无极仙乐之境?” 徐贞月不觉听傻了,此情此景,徐贞月十分眼熟,在长生教上演无数次。 萧菖每次这样说,皆会送上毒酒,说一旦饮下,必然暴毙。不过这暴毙的只是肉身,脱离这凡人躯壳,醒来时分,人已到了无极仙乐之境了。 一切和过去剧本一样,萧菖已取出一枚酒壶,两只酒杯,又倒了两杯酒。 “这两杯酒中皆已下毒,一旦饮下,便立刻暴毙。唯独舍下凡俗种种,方才可登上仙界,享受这你想都不能想的无边极乐。贞月,如此福分,我与你共享如何?” 萧菖每次都会这样说,但通常酒里是没有毒的。 信徒饮下之后,并不会死。 这时节,萧菖方才会大声宣布,说这酒中并无毒药。 你将性命放在他手心,可他却并未取之。 萧菖微笑:“你先选一杯。” 他这样说,徐贞月身躯却是在轻轻发抖。她当然会想到一些令她毛骨悚然的不开心之事。 酒是同一个酒壶倒出来,倒入两个杯,萧菖又让她自己选。 可那又怎么样?她当然会想到张长生的死。那时节,是徐贞月奉上酒水。壶是鸳鸯壶,倒出来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张长生喝了后,便这样死了。 那么自己呢?会不会这样死了? 她突然想起宁玉彩,宁玉彩是萧菖的旧情人,可确实也失宠很久了。宁玉彩知晓一些事,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可是,一个失宠的情人哪怕拼命打听,也不能知晓许多真正的实情。 譬如张长生的死,自己就是最有利证人。 那么萧菖,会让自己活下来吗? 萧菖叹息:“贞月,你在想什么?在想,张长生这个老神仙?” 萧菖将酒杯轻轻搁在案几上,方才那副温存缱绻的模样淡了大半,眼底一层冷冰冰阴翳。 “现在因为宁玉彩几句话,外头人人都说,是我谋了张长生的位子,害死老教主。可又有几个人知道,我受了什么委屈。” “张长生那人,贪权又狭隘。我入长生教,一身本事,他不用,反倒处处拿把柄攥住我。亡妻苏雪蓉,是我心头的挂碍,他瞧得清清楚楚,可他偏偏以此反复拿捏我。” “他寻着我妻坟墓,竟遣人掘了之,摸走她部分骸骨。你瞧,明明是苏怡宁毒死亲姊,他却说偏偏是我害死妻子,造谣她与人私奔,毁其名声。你知晓的,是苏怡宁毒死其姊,偏偏苏怡宁居然死了。也是倒霉,人死了便什么都不好说。” “就连你,贞月。” 萧菖目光沉沉落在徐贞月身上。 “当初设局引你到我身边,本就是公平交易。可他等我入了教,又把你当成拿捏我的筹码。不单如此,他似有反悔之意,舍不得你这个美人儿。那时你已经与我两情相悦,他却时常拿你打趣,暗示只要他开口,便可将你夺走。拿你的安危,逼我俯首帖耳。” 萧菖承认了,徐贞月却说不出话。 “而且张长生敛财无数,霸占教中信女,荒淫暴虐,长生教早已被他作践得不成样子。我也是劝他几句,说他最好收敛些。闹得太难看,旁人怎会信?我却自诩年长,不把我当回事,甚至打了我一耳光。”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待我!” “我曾真心向他,真心实意想与他共谋大事。真可笑,他却十分短视,不足为之谋。可我那时已入了教,总不能再退教,那样便真成为笑柄了。我的大事前程,不能被他所误,我只能送走他。” 萧菖嗓音渐渐低了:“他死了,我把他埋得近,就在我家后巷处的一处旧宅子里。那里永远不会住人,又离我家很近。他尸首埋在了庭院之中,我又种了一棵桃花树。” “每年春天,我都会去看看他。那株桃树长得很好。我便去,踩一踩,就这样踩在他身上。” “张长生,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说到此处,他蓦然抓住了徐贞月的手,似有些惊讶:“贞月,你手怎么这样凉?还在发抖?” 他微笑着取一杯酒:“你服侍我多年,我也服侍你。” 徐贞月惊恐摇摇头。 萧菖也没有逼,他自己将这杯酒一饮而尽,喝了一杯后,他又将另外一杯喝了。 两杯都没有毒。 萧菖叹气:“两杯都没有毒,只是贞月你不信我了——”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他又说到:“而且你记起来了,张长生怎么死的,你用了鸳鸯壶,送了毒酒。别怕,别怕,咱们都有彼此把柄,你也是杀人凶手。所以,谁也不会说,是不是?” 徐贞月失魂落魄离开。 她一走,萧菖闭着眼睛养神。 四下静得可怕。 打小他便是这般性子。 凡是世间物事,该属于他的,便一定要攥在掌心里。若是有什么人、什么东西,不肯顺着他的心意,或是眼看就要挣脱他的掌控,他第一念从不是挽留,而是毁掉。 儿时有过一块极心爱的玉佩,温润剔透,他日日佩戴。后来表兄登门做客,无意之中讨了去把玩,说几句喜爱。不过是旁人多看两眼,萧菖心底便已经生出戾气。他不愿与人分享,哪怕表兄将之奉还,他亦亲手将那玉佩砸得粉碎。 玉佩碎时,他心底却一片平静。 既然不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那便索性毁掉,谁也别想要。 等他年岁渐长,心性亦愈发扭曲。 年少读书,同窗之中有个才学出众的友人,原本与他相交甚密,事事听他调度。后来那同窗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事事依从他的想法,渐渐与旁人交好,想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萧菖表面依旧与之谈笑往来,背地却掘其私隐,夸大造谣,偏又有迹可循。这世间最奇妙假话是几分真的真话。 这般四处散播流言,捏造贪鄙私行,生生将那人前程彻底毁掉,逼得对方远走他乡,再不能立足京城。、 那时旁人只道是时运不济,唯有萧菖心中清楚缘由。 人若是不受掌控,留着便是祸患。 后来娶了苏雪蓉,纳了宁玉彩。 他最初是倾慕,否则不会委屈自己娶她。可只要察觉对方有一丝要脱离自己的苗头,心底毁灭的念头便悄悄滋生。再往后便是宁玉彩,然后就是徐贞月。 入了长生教,做了长生教的小神仙,他可谓如鱼得水,他心想事成。他喜爱旁人任己所用,由着自己控制得服服帖帖。他当然也容不得旁人违逆,心存异志。 徐贞月会掩饰一些,可也不过如此。若真心如初,她便该毫不犹豫吞下无毒之酒,相信她可将性命放在萧菖手掌心,谁许她无端生出自保之心?简直可笑之极。 所以,他不得不,杀了徐贞月了。 萧菖缓缓睁开眼。 他抬手,叩了两下桌沿。 门外暗影一动,一身灰布直裰的徐掌事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此人是长生教内部老管事,教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大半皆是由他经手操办。 “教主。” 徐掌事垂首,不敢抬眼直视萧菖的面孔。 萧菖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那两只空酒杯,酒液残留的淡香萦绕鼻尖,声音平淡:“贞月,留不得了。” 徐掌事身子微顿,随即低低应下:“属下明白。” 他离去后,萧菖眸子微沉。 壶中酒无毒,他又倒了一杯饮下。 他想,如若徐贞月真肯信自己,将性命放自己手掌心,肯喝这无毒酒。那么自己会饶了她吗? 答案其实是很明白的,他不会。 徐贞月知道太多,而某人亦缠得太紧,沈侑又太难缠。 他只是要一个理由,一个灭口证人理由。 可便是灭口徐贞月,难道便能安然无恙?想着沈侑,想着林微姝,萧菖愈发烦燥恼恨。 林微姝,初见时,他甚至有些猎艳心思,生出些征服欲。但这个小女子比他想得要厉害,竟把他逼至这般地步。 他蓦然用力捏碎手中瓷杯,瓷杯扎破手心,鲜血淋漓。 长生教其他人倒没萧菖这般丧气心思,他们很信小神仙,不会觉得害怕。 徐掌事要去灭口,心中倒是已然有了人选。 昨日依着萧菖分付,夜里他派出一批死士,前去灭口宁玉彩与林微姝。那一拨人折损惨重,其余杀手尽数殒命,唯独木七活了下来,任务也算完成一。宁玉彩已经死于刺杀,唯独林微姝侥幸活了下来。 一众死士尽数覆没,唯有木七全身而退,还了结了宁玉彩。虽说林微姝侥幸逃脱,可已经算是难得。此人手段狠,心思沉,嘴也严实,做这种私活再合适不过。 徐掌事转过两道幽深廊庑,来到长生教后院一处偏僻的杂院。院中光线昏暗,墙角立着一道清瘦沉默的人影,正是木七。 昨日一番血战,他肩头还带着未愈的刀伤,衣衫边角尚且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痕。其余同去的杀手皆已埋骨,只有他活着归来,独自在此等候处置。 看见徐掌事走来,木七垂手行礼。 “昨日的事,你做得不错。” 徐掌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宁玉彩已死,虽漏掉林微姝,可局面已然稳住。” 木七面无表情,垂着眼,不邀功。 “如今,再给你一桩差事。” 徐掌事往前踏出半步,压低声音:“除掉徐贞月。悄无声息,不留活口,对外最好做成自尽的模样。” 这话落进耳中,木七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这件差事,竟正中他下怀。 这本是他算计。 这些日子,他暗地里四处打探小倩身死的前因后果,零零碎碎打听出一桩旧事。吴语燕死后,自己那并不聪明妹妹,曾经去找过徐贞月哭诉求助。 徐贞月安排她去小时雍坊。 再之后,宁玉彩将之灭口。 林微姝会问,小倩为何去了小时雍坊,宁玉彩还未说清楚。那时木七一副杀得兴起傻样,实则城府颇深。 他未说实情,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止自己复仇。 木七他沉沉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属下领命。” 徐掌事见他应下,放下心来,又叮嘱两句行事要隐秘,不可张扬,便转身离去。 小小的院落之中只剩木七一人。 他缓缓抬手,按上肩头还在作痛的刀伤,脑海里浮起妹妹当初痛哭哀求的模样,又似窥见徐贞月那日高高在上,漠然回绝的神态。 他样子看着是个粗人,这副样子对他很有利。 徐贞月为什么会知晓自己被萧菖所欺,答案亦十分简单。是他告诉宁玉彩的。长生教总会做一些善事,他只要声称自己趁得徐贞月恩惠,譬如落难时喝上一碗救命粥水,便似有足够理由通风报信。 这个粗人样子看着很像知恩图报。 林微姝终于还是见到了那个私底下些密信求救小姑娘。 沈侑还当真将人给寻出来。 对方名唤宋落月,今年十七,看着比旁人要瘦弱。 宋落月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料子粗糙,边角处还磨出浅浅毛边,完全看不出她昔日富家小姐的模样。 她身形格外单薄,肩背微微向内收拢,瘦得几乎看得见凸起的骨节。 方才被沈侑的人从长生教隐秘的偏院接出来时,她一路始终垂着头,惶惶不安,直到此刻真正坐定在林微姝与沈侑面前,紧绷的脊背依旧没有半分松弛。 屋内没有多余的仆役伺候,只有案上一盏凉茶,袅袅升起极淡的水汽。沈侑示意身侧护卫尽数退到门外守着,隔绝所有偷听窥探的可能,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落月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衫下摆的布纹,过了许久,方才开口。 “小女子名叫宋落月,今年十七。从前我家,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的绸缎富商。” 说起过往,她的眉眼之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仿佛又看见旧时宋家宅院的模样。 宋家世代经营绸缎庄,城中最繁华的街市之上,便占着两间铺面。府中庭院宽敞,亭台花木俱全,父母待她素来疼惜。那时候日子也是极好的。 可后来却遇着长生教。 父亲起初只是抱着听一听的心思,偶尔去教中点上几炷香,捐上少许香火银钱,只求阖家平安。可入教越深,便越难抽身。教中之人不断向他灌输,想要得到仙神庇佑,便要拿出足够诚心,金银田产捐得越多,诚意便越重,往后阖家方能共赴极乐。 于是父亲,渐渐不再打理绸缎铺的生意,整日奔波于长生教各个分堂,将家中财帛源源不断送入教中库房。先是零碎银钱,而后是铺面的盈利,再往后,便是田契、地契,一件件尽数上交。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86 第181章 181 红利没捞到 宋落月垂头, 言语柔柔:“父亲只是心善,是故为人所趁。如不是有心为善,不至于被长生教这样的, 拿捏。” 这样言语时, 宋落月嗓音里亦添几分涩意。 沈侑却似叹了口气:“宋姑娘,可能你那时年纪还小, 所以有些事恐怕并不是很清楚。” “令尊宋安白手起家,也没什么助力, 偏生能博得这般基业, 本事自是有的, 可亦不算性子和善。” 宋落月抿紧唇瓣, 是, 她言语里是有假。孩子总是这样,总不免美化一番父母。父母已亡故,又对宋落月不差, 谁又忍心这般议论父母不是? 宋安自己拼的基业,一向十分抠搜, 家大业大的, 也没纳妾。他只觉小妾貌美,必要精美衣衫首饰, 必然不能节俭。是故, 家里也没姨娘, 膝下亦只有宋落月一女。 父亲抠搜, 倒是舍得给女儿花钱。小时候, 她也是备受宠爱。 至于加入长生教,其实宋安也没那么纯情。他岁数到这儿了,生意看着也差不多了, 事业不能更上一层楼。 一个商人,也不能做官,想要更进一步,手里有点儿权力,自然只能走邪修的手段。 那时节,张长生笼络了宋安。 宋落月:“那时候老神仙张长生亲自渡我父亲,长生教彼时还未有如今之声势。否则,张长生也不会亲自来了。” 父亲,宛如入了魔障。 林微姝不觉扫了沈侑一眼。 其实宋落月也不是故意欺瞒,无非是为尊者讳,不愿提及先人心思。这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偏生沈侑却要戳破这一点。宋落月说不说实话,其实都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但沈侑却刻意道出这一点。 但林微姝嘴唇动动,到底没有说什么。也许、应该、大概,沈侑这么说是有理由的。 宋落月说点小谎,沈侑便透露一点儿他知道的。于是,宋落月接下来说话就会小心些,因为沈侑好似什么都知晓。 她还看出来了,沈侑十分多疑,而今也是一番审视态度,不会对长生教随便哪个教众都相信。 虽对沈侑行事风格不置可否,但林微姝好似渐渐能轻易看出沈侑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也不得不说,算是另类默契。 宋落月继续道。 那时母亲百般劝阻,日夜落泪,可深陷其中的父亲早已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偌大一份家业,就这样一点点被长生教蚕食鲸吞。 做生意男人就是这种性情,尤其是宋安还是白手起家那种。他在商场上杀伐果决,也不是那种听得进去别人意见的人。这样的性格助力宋安发财,可若判断错误,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最绝的是,宋安运气差到极致。 本来教中那几个掌教颇有权势,宋安入门早,该有点儿元老红利。偏巧这时节,张长生这老神仙突然羽化飞升了。 当然如今大家都知晓,飞升成仙是封建迷信,张长生是被萧菖给害死的。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宋安明显打上张长生自己人身份,不利于被新老板看重。宋家不但家产被拿来吧你,也没在长生教真捞到什么权势风光。 这红利没吃到,黑利倒是很明显。 因为张长生忽而飞升,因为这命运无常造化弄人,因为一个抠货眼见自己半生积蓄化水不见,父亲忧思郁结,忽然染上急病,高热不退卧倒在床。 搞笑是长生教那边,只送来几包焚烧过后的香灰,教家里人兑水服下,说这是仙赐的灵药,诚心祈祷便可祛除病痛。 这不是自己人的排挤行为不要搞得太明显! 短短数日,父亲便在病痛之中撒手人寰。 丈夫骤然离世,家产荡然无存,巨大的打击压垮了阿娘。她终日以泪洗面,忧愤成疾,不过半年功夫,也紧跟着染病故去。 双亲相继离世,只剩下宋落月孤零零一个人。她作为捐助人的家眷,被顺理成章扣留在教内,美其名曰接纳苦命孤女赚名声,一家子被几吃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宋落月以为人生已经倒霉透顶,却也还未见底。 萧菖瞧中了她,欲选她做身边灵侍。 其实除了徐贞月,萧菖身边一直会有一些年轻灵侍伺候,徐贞月也没有去管。至于这彼此间究竟是何关系,其实也算不得秘密…… 宋落月没答应。 张长生行事张扬粗鄙,但凡看上女子,便会用强权逼迫。可萧菖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他永远维持着温和悲悯的小神仙面具,不会当众动粗,自会有人对他看中目标磋磨打压。 教内分配吃食衣物,旁人该得的份例,唯独要扣下她一部分繁重肮脏的粗活杂役,总一桩桩落到她头上。 她熬得很辛苦。 但宋落月却禁不住骄傲道:“可到最后,我赢了。” 她甚至忍不住冉冉一笑:“因为,掌教已经忘了我,他不记得我了。” 宋落月双手枯燥,衣衫寒酸,面颊亦有几分憔悴之色。 可她说自己赢了时,一双眼睛亦在发光。 萧菖有很多选择,也渐渐不记得宋落月了。 而今宋落月道:“我想要逃,想要离开长生教,却并不怎么容易。” “可是,我没放过任何机会。我写血书求救,塞给林女尉身边婢女。后来,小倩也心里同情我,愿意助我。” 林微姝:“所以,小倩出现在小时雍坊,是和你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182 滴蜡烛 宋洛月点点头, 她自是不能一辈子留在长生教。 父母已然亡故,这般在长生教苟且存身,宋洛月仍是不肯甘心。 她年纪轻, 却已很会替自己个儿谋算, 早学会怎样替自己打算。若要离开长生教,她总归要有个去处, 不能贸然行事。 前几月,宋叔父回了京城, 一家子外调回京。宋叔父名讳上宋下清, 当初与父亲相识, 因同姓缘故, 彼此还连了宗。宋请家底子薄, 当初也仰赖宋安,资助些银钱财帛,解了家中困窘。 就连宋清夫人王氏, 也是经宋安说媒,方才说合。 有这样一段前情, 且夫妇二人是认得宋洛月的。 前些日子, 王氏来长寿宫上香,认出宋洛月。追问缘由后, 王氏甚是唏嘘。过了几日, 王氏再上长生教, 宋清亦是一道, 只说不忍孩子孤苦, 想要领养。 长生教自是不允,宋洛月也亲口回绝,只是心意虔诚, 并不愿意走。 夫妇二人只得做罢,后来王氏倒常常托人宋东西。 宋洛月亦盘算着脱教之后,自己也有个去处。 然后就是出逃,她盼有人救之,除了向林微姝求救,还指望旁人替自己传递消息。 那人便是小倩。 宋洛月幼时念书,家里也特意请了个夫人教她写字,故也算是识文断墨。 长生教物尽其用,任谁怕都是要安排明白。宋洛月念过书,肚里有些墨水,是故也会安排教信徒识字。 宋洛月也物色能帮得上自己的人选。 这人选要行动自由,能出入长寿宫,再来便是心思单纯,知恩图报,肯帮助宋洛月。 宋洛月便物色了小倩。 小倩好学,宋洛月教她写字时,小倩亦是极用心,也对宋洛月十分尊敬。而且,小倩算是更得掌教信任些,还能安排出去做工,做工时人在外头,便有很多机会替她送信。 所以小倩才会出现在小时雍坊。 宋洛月那日不能明明白白和王氏走,但若有机会,被人暗暗接应,救出长寿宫,也能让宋清和王氏将自己送远些。 小倩最终还是被宋洛月说动,可终究没能再回来。 宋洛月心里不是滋味。虽说,动手是宁玉彩,又是因吴语燕缘故。但似乎若非自己恳求,未必会有这样机会。 那封信并没有送出去,如若不是秘眼关系,就连宋洛月也仍然折在长生教。 这时节,木七已为徐贞月寻了个极有趣死法。 前几日,教中贞嫂去世,本要盛放棺椁里送出去,如今尸首却被请了出来。 他言语里有些笨拙的不自在:“徐姑娘,这棺材尸首被移出去,我又洗过,可到底委屈你。只是教中耳目众多,我实也不知晓如何将你送出去。” 徐贞月要逃了。 一开始她盛装打扮,前去质问。可现在,她心里愤怒淡去,倒是添了几分惧意。张长生那档子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知晓内情的不算多,可她偏偏是其中一个。 宁玉彩疑神疑鬼,乃至于失控杀人,至于徐贞月,她也未好到哪里去? 纵有些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情分,可似乎徐贞月心里面一直有个声音,似与她言,萧菖是不能放过她的。她不能留在长生教了,这般高墙深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与木七并不熟络,可比起那些长生教麻木的心中,眼前的木七倒好似还有几分活人气。 木七虽拙,但想的主意却是有用。 躺在棺材里离开长生教虽是晦气,可是亦是一个可行之策。 徐贞月亦摇摇头:“也没什么要紧。” 木七和善:“待会儿,四角必然是要打钉,方才显得像个死人。不过宁姑娘且放心,棺材之上有处小孔透气,并不会闷。” 宁玉彩又道谢了,被扶入棺材,接着棺材便上钉钉子。 木七倒未说谎话,这口棺材确实设了气孔。可他又拿起一截蜡烛点亮。 蜡泪滴入呼吸孔,棺中女子自然不能呼吸。 徐贞月肯定没想到会死在这儿。 白蜡烛燃软化泪,他听着自己说:“徐娘子,可曾记得小倩?” 徐贞月肯定不记得了,自己那个妹妹,不过是个不要紧的小姑娘。 可是没关系,徐贞月不记得,他自是可以提一提。 热腊滴在他手上,他微微倾斜,腊油滴歪。 不过不要紧,他耐心极好。 棺中徐娘子:“你和她,是何干系?” “我是她兄长。” 徐贞月有几分惊奇:“我竟不知?” 她大约也听过卫兰那桩案子,只是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知晓自己妹子是婢女小倩。 然后他听着徐贞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害怕。 大约自己妹子确实入不得对方法言。 他听着徐贞月说道:“令妹之事,我那些帮村不值什么,更何况她到底未能逃过一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183 沈侑陌生的 人在棺中, 徐贞月其实隐隐有几分害怕。 只是若非如此,自己亦不能走脱,是故也没什么埋怨。 小倩, 小倩, 那时那个女孩子来求过她,一番恳求。小倩一向虔诚有心, 也很得萧菖喜爱。可是那时,小倩犯了一些忌讳, 据说是和教中心存异志之人走得近。于是小倩思想上有了一些问题, 需得好生教导。 那时节, 教中掌令已不许小倩出去做工。 后来, 小倩求至徐贞月跟前。 徐贞月是掌教情人, 虽说不是是明目张胆,可亦是有些分量。 萧菖心腹皆是知晓徐贞月言语里的分量。 徐贞月便取了印信,送小倩出去, 旁人也不好违逆。 其实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好心了,跟了萧菖, 虽无名无分, 一颗心却在萧菖身上。什么事,都是可以为了情人做, 又由着萧菖打扮, 任由萧菖剪她头发换她妆容。仿佛情人想要的一切, 都是理所应当, 天经地义。 就好似入了魔一样。 隔着棺材板, 她听着木七称赞声音:“徐姑娘,我知晓你一向很善心,所以愿意帮帮她。” 徐贞月蓦然低低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隔着那么一片薄薄的棺材板, 她看不见木七脸上凶色,她犹自沉溺自己酸涩的心情中。 她说道:“老师是好人,可是萧郎不喜老师纠缠不放要冤枉她,我也,帮着萧郎。” 想着辛娘子,徐贞月蓦然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木七叹息:“姑娘也是被掌教所欺,所以方才如此。” 徐贞月叹息:“不是的。” 不是的,并不是这样,至少不仅仅是如此。 她让老师失望了,苏雪蓉会心生愧疚,而她呢,她会十分的,恼恨。一个人被旁人鄙薄时候,总是会不快的。 徐贞月:“可能我心里也是怨怪她,怪她为什么不体恤年轻美貌的女学生,所谓仁义道德,可人总不能活成书中样子。” “所以有时,我又有些恨着她。” 木七:“那这位辛娘子,也是有些不是。” 徐贞月:“老师,其实人很好,哪怕不喜欢她,也是应尊敬她的。其实这些道理我本来也懂,心里是明白的。所以,我其实是个很坏的女子。有时候,我会做一点点好事,虽是顺手为之,仿佛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无可救药。” “我让小倩离开,接着便觉自己是个好人。可惜啊,她还是死了,亦未攒下什么功德。” 那时她知晓小倩死讯,就好似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有些人做好事的目的并不单纯,什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那是圣人的标准。有时,发发善心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心里会舒坦些。说到底,她终究不似萧菖那般的理直气壮。 后来小倩身死,先说是秘眼统领沈侑欲谋害其母,惹得小倩殒命。无论哪一样,那女孩儿总是死了,她也未能真做成什么好事。 棺材里十分憋闷,徐贞月呼吸亦越来越沉,她手指搅紧了胸口衣衫,泪水簌簌而落。 她嗓音里却听不出来,倒有几分平静:“你说你唤慧真,是个杀了人和尚,从前落魄时,我给你舍了粥,可我不记得了。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恩德,而你竟要助我出逃。” 徐贞月似要陷入昏迷中,嗓音亦低下来。 “你说,你是小倩的兄长,我好似记得,她兄长是个杀人的犯人,牵扯京中几个贵女之死——” “可不是什么和尚。” “你,好似叫,叫什么来着——” 她声音低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棺材外亦无应答。 这时节,宋洛月亦轻轻说道:“也许,是我连累小倩,不单单是托她送信之事。” “小倩,她性子很单纯,其实很信长生教的这些事。萧菖,他这个掌教其实亦是很享受这些。若不是掺合进这些事,小倩本来不会死的。” 林微姝劝道:“也许,她亦是想活得清楚明白些呢?” 小倩单纯,但并不代表她愿意活得糊涂。她信长生教,是觉得长生教能带给人美好和希望,并不是说她自愿被骗。 萧菖罗织谎言,编了这么个故事,也是很可恶的。 沈侑可不似林微姝那般和善,口里说道:“所以,救我两字,其实应是小倩所练废稿。如此一来,旁人便是发觉,也不会觉得和你有什么干系。毕竟,宋姑娘的字,不会那么不好看。” 宋洛月字写得不差,她小时候家里面阔过,正经请过夫子,文化水平并不差。 长生教会专门教些小孩子念书认字,宋洛月也能为人师,还教了小倩认字,字也会写得很流畅。而林微姝认真分析过求救笔迹,这救我二字是不大会写字的人笔迹。 而且盈盈被塞小纸条时,小倩正立证萧掌教是个好人。 宋洛月让小倩写了字帖,因为教中留意宋洛月的人更多。 宋洛月微微一默,伸出手掌:“那日,王大娘来看过我,我多说几句不该说的话,接着,便被打折了手。” 她撩开衣袖,露出手臂,右臂已僵直变形。这是被打断了骨头,又被好好接上去,就会这般发疼。 从此以后,宋洛月便再不能写一笔好字了。 沈侑一拍手,便有人送上来笔墨纸砚。 宋洛月也提笔写救我两个字。 林微姝也生出一些陌生感,至少从前她还未见过沈侑办案的样子。从前沈侑总是在林微姝身边加以引导,而他自己却是隐藏起来。 而今,林微姝终于窥见些沈侑的工作状态。 沈侑,是个金身多疑而且不留情面的一个人,温雅外表下藏着锋锐的刀。 幸喜剧情没那么狗血,对比字迹,求救小纸条确实是宋洛月亲笔所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184 我要告发萧 林微姝若有所思, 沈侑行事也不是一昧狠戾,不单心细如尘,而且十分周到。也是, 念及沈侑从前隐于隔壁, 不露声色,其平素行事, 必然是小心谨慎。 林微姝抬起头,看着他。 沈侑皮肤白皙, 侧容如玉石雕琢, 甚是好看。 林微姝这般盯着, 忽有些卿本佳人, 奈何为贼的感慨。 如若沈郎君行事磊落些, 那该有多好。 林微姝听着自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节,沈侑已转过脸,手指比在唇前, 轻轻嘘了一声。 林微姝很是沉稳,倒不觉得沈侑能看透自己心思。 她仔细听了听, 外头确实有动静, 园里似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洛月也不说话了,手指紧张搅着衣摆。 林微姝压低嗓音, 小小声:“怎么, 天子脚下, 有人连秘眼也敢动手?” 她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长生教虽是势大, 可也因知晓分寸, 至少不能这样的明目张胆。之前郎玉昭虽是嚣张,可那处毕竟是京郊,又不在主城区, 放肆也便放肆了。 可如今可是在城内! 天子脚下,秘眼代天子而牧百官,一个长生教居然这般无法无天? 她小声,沈侑亦不觉小声:“我请宋姑娘来时,特意令手下掩去自己身份。旁人还道是宋大人怜惜连宗的族亲,将孩子接回藏起来。” 林微姝一想,一下子也明白了,宋落月是个香香的小鱼饵。 两人打配合小小声说话,院子里却热闹起来,叮叮咚咚开始打起来,期间夹杂一两声呼痛声。 也不多时,一伙贼子被一网成擒,为首之人林微姝瞧着还有些眼熟。 是苏诚。 就是那位捐尽家产,令家里老太太吃上干净饭的城中富商苏诚。 之前长生教颇受关注,也是因频频有城中富户捐出全部家当,因而颇受怀疑。 彼时萧菖还令苏诚见林微姝,将之作为一个良好典型进行展示,意图令林微姝相信一切皆自觉自愿。 苏诚亦坦诚因小妾出轨,自己身体日益不济,是故方才如此折腾。 如今看来自愿是自愿,目的却并不怎样单纯。 沈侑冷冷一笑:“苏老板好好的生意不做,这又是为何?看来虽散尽家产,却在长生教谋得些好处,这般前呼后拥,当真羡煞旁人。” 林微姝之前听宋洛月那般说,心里也有些底。 这世间没几个真傻子,苏诚散尽家财,亦无非为了崭新前程。这人到中年,他创业机会也是不多了。 他运气又比宋家好,投对了主子,在长乐教亦有些权柄风光。 苏诚已被压着跪在地上,沈侑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似你这般岁数,纵然还有些雄心壮志,到底也是力不从心。其实人到中年,许多人都如你这般。不过寻常人家,心有不甘里又力不从心时,不免会费心调教孩子。” “可苏老板不一样,你并不喜欢你的子嗣,更仇恨你的家人。” 苏诚面颊泛起一缕狞色。 小妾红杏出墙,妻子把他当东家伺候,既是东家,下面的人觉得他死活都不要紧。之前宠妾灭妻,儿子对他也没什么感情,只盼着他早死。 他当然是很不甘愿。 沈侑似是叹息:“还有你那个妾室酝酿,你也不是放了她,而是在长生教的庇护下杀了她。” 苏诚面上肌肉抖动一下,死死咬紧牙关。 那贱人真是可恨,竟如此风流,全不念自己宠了她许多年。女子身契在他手中,可他亦不能擅自杀之。按照大胤律法,私底下也不许虐待婢仆,如若杀之,还要徒三载,罚金五百。 偏这档子事又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双眼珠子盯着。 除非他故作大方放了人,又暗暗借长生教之势除之。 这般心愿得偿后,他亦神清气爽。 沈侑和声:“苏老板,今日落网,你总归是要招一招。” 那言语倒不似商量,倒像是刻意威胁,苏诚自然也看得懂其中暗示。 徐贞月也不知晓自己睡了多久,她好似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她是因棺材门被打开,呼吸似才顺畅,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许是永远不会醒了。 于是,徐贞月连连咳嗽。 有一双手伸出来,替徐贞月顺气,是林微姝。 也是木七给了消息,她方才来了此处。 顺气良久,徐贞月方才回过神,渐渐有了理智。 这时节已是下午了,阳光金灿灿从窗户照进来,倒有几分奇异的安宁滋味。离开了长生教,岁月间竟好似真实起来。 徐贞月蓦然伸手去摸脸颊,泪水却是已经干了。 卫苒忍不住问:“师姐,你何故如此?” 徐贞月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张长生是我和萧菖共谋,一起将之除之——” 说到此处,徐贞月言语顿了顿,然后道、 “我要告发萧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185 他的性子从 徐贞月惊魂未定, 林微姝一时也未细问,只将她扶起来,又生姜、黄芪、白术、防风熬了定惊药汤, 如此送服。 徐贞月服用后, 气息倒是顺了些。 林微姝也才听她说及前世。 那时节她正当妙龄,父母对长生教十分前程, 而张长生又看中她了。 如不是萧菖相救,她亦不知何去何从, 更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事, 之前宁玉彩已是说过了, 但还有些事, 是宁玉彩没有说出口的。 宁玉彩旁敲侧击, 也猜的是萧菖谋了张长生性命,其实徐贞月也掺合其中。 萧菖是主谋,徐贞月是动手之人。 那时节萧菖握着她手, 不觉道:“贞月,为了我等以后, 必然不能受制于人。” 她也被这些话哄迷了心, 动手杀人。她是为了自保,而且不肯认命。 萧菖一向是如此的, 单林微姝所知晓的, 之前发妻苏雪蓉之死, 大约便与其有些牵扯。辛娘子便一直怀疑, 苏怡宁对其姊下手, 也许是受了另外蛊惑。 如今徐贞月这样招认,自是对案情有很大帮助,是十分有利人证。 但林微姝还是忍不住问:“可是徐姑娘, 你应知晓,这样证词亦会对你甚是不利。” 徐贞月如真要指证,需心意坚决,绝不能反口否认。 除此之外,林微姝其实对她还隐隐有些同情。 也许当初徐贞月有别的求助办法,可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徐贞月则轻轻说道:“因为,我想要真正的活着。” 这么些年,她见识萧菖手腕,又替萧菖做事,看着那些信徒对着萧菖神魂颠倒,散尽家财,乃至于沦为行尸走肉。 难道自己心中,当真便没有怀疑? 她只是不想要去怀疑,亦或者不想知晓。她亲手下毒,这件事萧菖知晓。如若萧菖倒下去,那男子必然会攥住徐贞月一起毁灭。 这世间并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之前宁玉彩当街爆料,惹得市井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么几日下来,热度不减,又添新瓜。 先是苏诚被擒,据说是因困于长生教的信女宋落月欲脱教,竟惹得长生教在京城内城欲将其击杀。之后,便是萧菖情人徐贞月投案,力证张长生死于萧菖谋算。 长生教在京城盘根错节,根基极深。朝中不少达官贵人暗中信奉,或是求长生福寿,或是求仕途安稳,私下与教中往来不绝。就连官府衙门,也一度借长生教在民间的影响力,协助安抚市井,调解坊间纠纷,借它的力量管束底层百姓。 正因这般盘根错节的纠葛,心中早有削除打压之意,行事却一直格外克制。若是骤然雷霆清算,反倒会落得处置失当的话柄,有损官府体面。 沈侑闻弦而知雅意,亦知宫中贵人心思。历来秘眼大统领皆需揣摩上意,沈侑亦有几分修为。是故郎玉昭那档子事后,沈侑也并未大张旗鼓。 那时时候未到,火候亦是未足。 当然如今情势已是不同。宁玉彩身死,死前说的那些话已令长生教名声扫地,颇受猜疑。而长生教的教众为追杀脱教之人,竟胆敢在内城堂而皇之行凶。天子脚下,皇城之中,竟这般行事,萧氏皇族必不能容。 再加上徐贞月一番供词,如睡觉送了枕头,正好给了发作机会。 事实上萧菖亦听到了风声。 长生教香火不似以前那般旺盛,不少曾经对长生教奉若神明的权贵信徒,闭门谢客,销毁往来信物书信,唯恐惹祸上身。 且时有教众脱教,匆匆离去。 这京城有抓捕之权衙门无非那么几个,刑部算一个,不过大约不愿意惹一身骚。再来便是秘眼,如此奉天子旨意,挟怨报复,沈侑必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萧菖微微垂眸,实则当初亦有心腹劝之,若要除郎玉昭,有诸多办法,不必非得借秘眼之手。 沈侑年纪轻轻,就能卖师上位,并不是好相予的人。 可那时,萧菖只觉得自己计划十分巧妙,非得要如此算一算。 这时节底下掌令躬身入内:“掌教,人已经带到。” 两名身强力壮的教中护卫押着一人踉跄踏入殿中。 来人唤作温伯安,原是京城有名的墨坊主家,世代经营文墨墨锭,家中墨坊产出的松烟墨、徽墨,素来是士林文人争相求取之物,家底殷实,在读书人圈子里颇有声望。 两年前他偶然接触长生教,被萧菖一套长生避世的说辞蛊惑,每逢教中斋醮,温伯安次次必到,焚香跪拜,虔诚至极。又因温伯安是个雅士,不少寒门士子都因他的引荐,也踏入长生教。 谁料近日听闻坊间种种惨案流言,温伯安又看见不少教中旧人莫名失踪,心中恐惧渐生,决意要脱离教门,只求带着家小安安稳稳度日。 此刻的温伯安早没了往日儒雅从容的模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身子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萧菖缓缓移步,走到他面前,痛心疾首:“清之,我还记得你一向赤诚,功劳也大,最是虔诚。满教上下,谁不称道你的诚心?” 温伯安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不敢说话。 而萧菖呢,是容不得旁人脱离的,谁要离开他,他便饶不得这个人,否则也不会那般对待自己发妻。 他抬手夺过身侧护卫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短促凄厉的痛呼猛响,随即又快速消散。 温热的鲜血溅在青砖地面,溅上温伯安那件文士长衫,他身体抽搐数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萧菖淡淡道:“入我长生教者,生是教中人,死是教中鬼。” 其实就和他曾经说过那样,没有和离,只有丧妻,他那性子是容不得别人离开的。 如若徐贞月在他跟前,他必然将之亲手杀之。 他抛下匕首,拿出一块丝帕,擦擦手,但其实他半边身子都是血。此刻他倒不像什么小神仙了,好似鬼一般。 而今其半边脸沾了血污,眉眼倒依稀是虚伪的清雅公子模样。 萧菖温声:“将长寿宫中信徒尽数招来,皆去天尊殿。” 作者有话说: 长生教的案子也快收尾了,这个案子结束后,准备结束一下剧情线,之后写番外补完感情线。每次办案感情只进步一点点,想干脆直接写小姝和沈侑的感情线了。下本会开仙门考公那本,感兴趣的亲们可以收藏下 第186章 186 今天是个好 这几日沈侑出入宫中好几次, 泰昭帝的意思是长生教当除,却需注意分寸。长生教在京信众甚多,法坛亦在内城之中, 若由着萧菖这个掌教加以煽动, 激起民变,少不得一番惊扰, 朝廷面上需不好看。 实则长生教在京城声势日盛,泰昭帝亦早有削裁之意, 但亦是想徐徐图之, 逐步减少长生教的影响力。 却未曾想短短时日, 长生教竟扯出许多事端。特别是张长生的死, 惹来教中一片混乱狼藉。 如此倒是时机已到。根据沈侑汇报, 信长生教的权贵虽然多,乃至于涉及一些官员,但长生教声名狼藉之际, 基本也纷纷避之,划清界限。 而官府这几日禁止百姓入长寿宫参加法会, 民间反应较为平静, 并未引起大规模的骚动。 在各坊里正,老人率坊丁安抚, 教徒接受态度较好, 虽有一些不满态度, 暂且没有骚动迹象。 如果此刻对长生教进行清剿, 其实也还能将一切拿捏于掌控之中。 沈侑十分会汇报工作, 他特意提及一事,根据宋洛月证词,长生教会教一些小孩儿读书写字, 读圣人典籍,也不是民间扫盲那样简单,似有意挑选天资出色的信众参加科举。 如若能中,再借长生教的关系网加以运营,仕途必也是能走得更顺些。 如今亲近长生教的官员还能见风使舵,闭门不见。可若是这些从娃娃开始被长生教悉心栽培的官员混入朝廷,那便极不得了。 只能说沈侑这眼药上的,十分不得了。 除了应付泰昭帝,沈侑亦被招去慈宁宫两次。 董太后倒是旗帜鲜明表示支持对长生教采取行动,只是总语焉不详。 本来打工人最怕遇到此等圣心难测的领导,不过沈侑倒是挺喜欢去。 因为林微姝也总被董太后招入宫。 沈侑在慈宁宫见着林微姝两次,小姝一次着女官服饰,一次着常服。 林微姝衣着没那么郑重,足见董太后对之愈加信任。 当然这不是重点。小姝穿常服那次,一身淡素色衣裙,鬓间别了一枚碧玉流苏簪,既清雅婀娜,又坚韧镇定。那模样一下子击中在沈侑心巴上,觉得小姝比之从前更好看几分,有着些说不出的魅力。 他心尖儿发热,面上一副恭顺倾听的样子,其实全没留意董太后那些废话。 他满心满眼,皆是小姝。 此生此世,他必要娶林微姝为妻。 至于如何处置长生教,沈侑修改了好几版方案,泰昭帝观后终于应允定稿,这档子事方才定下来。 最后定稿方案是抓捕长生教高层,一一审问,遣散教众,不允集会,不许传教,不得私下聚会。对长生教高层公开审理,所犯罪行一一公示。 抓捕前,并不公开声张,主力是秘眼兼巡捕营,另外抽调两千京城布防军回转,暂不入城免得打草惊蛇引起惊惶。但一旦有大规模骚动造成意外,必然是立刻入城。 当然这手安排亦是有备无患,毕竟根据秘眼情报,如今长生教总坛大约有四百多名信众,靠着秘眼和巡捕营完全可以实行抓捕。 开始抓捕同时,宫中方才下旨京兆尹、五城兵马司等配合维护秩序。整个京城外松内紧,但有骚乱,全城皆禁。 以上方案泰昭帝尚算满意。 临出宫时,董太后倒又召见沈侑一次,不过这一次,董太后倒是没说什么,只说道:“沈统领,你与林女尉素来熟络,让林女尉和你说一说。” 沈侑称是。 他本不是个心思外露的人,不过林微姝走至他身边时,他亦不自禁露出几分喜不自胜之色。 这是真心实意,亦是刻意为之。 林微姝心思细,并未留意到沈侑这个小动作。 沈侑暗暗想小姝心思细,办案子也很有天赋,或者现在也沉稳许多了,但说到工于心计,揣摩上司心思,林微姝仍是差得极远。 也许林微姝自己未觉得,但董太后眼里,林微姝算是自己人。 当初董太后身边女侍建议,董太后自己也被说动,所以恩赏了林微姝女尉的官职。后来林微姝十分能干,连连破案,也让董太后另眼相看。 再之后,又有许嘉这层关系,于是不免更显亲热。 沈侑这位秘眼大统领如若爱慕董太后心里自己人,说不准太后娘娘会乐见其成。 林微姝却未察觉沈侑那些含蓄微妙心思,她和沈侑说公事。 林微姝:“太后从前见过张长生,以为长生教可辅助朝廷安抚百姓,行教化之事。如今,也不反对什么,只是不愿意董家因为旧事被说和长生教有些干连。” 沈侑叹息一声,笑道:“其实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些旧事罢了。只是太后心思谨慎,方才有这么些无谓的担心。” 他口里这样子说,其实也不是很上心。 林微姝心忖确实也是,只是沈侑平时在董太后面前很恭顺,其实无非是面上演得好。而那些微妙处,林微姝是隐隐察觉到的,亦是展露了几分沈侑性情中的爱演之意,亦是很有些无语。 不过这些事,林微姝自己也并不显得多在意就是。董太后几次三番的招她进宫,有时候林微姝心里亦是不以为意。 沈侑心尖儿亦是有些话想说一说,其实事已至此,长生教哪怕负隅顽抗,也许会添些死伤,到底是大局已定,也不能有什么意外风浪。 而如此结果,全都是萧菖将林微姝卷进来缘故。其实一开始宫里意思是徐徐图之,沈侑亦未下十分功力,毕竟如若下属事事尽心尽力,便有做不完的事。沈侑那点儿手段,十成里也未使出一成来,心思亦是微不足道。 也无非是众口铄金,将萧菖从前的事翻出来嚼一嚼,渐渐削弱长生教在京城里的影响力。 谁曾想,萧菖竟一点委屈都不肯受,觉得这是天大的针对。借沈侑之手除了郎玉昭也罢了,竟还将林微姝做饵,引得沈侑将郎玉昭给屠之。 真真是自己找死。 沈侑心想,那时节,小姝若当真死了又怎么办? 他当然还有别的话想说,除了萧菖,还有宣婴。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十分可厌,小姝虽不喜欢他,可也不值得原谅。 不过这个曾经的圣前新贵早就大不如前了。 沈侑建议最后一刻方才通知五城兵马司,以免走漏风声,泰昭帝亦是深以为然。足见宣婴办砸了差使,失了圣心,乃至在陛下跟前已是不堪重用。 是宣婴自己没本事,失了抓捕审案之权,又不能节制下属,如今更彻底失了圣心,以后怕是要做个富贵闲人。毕竟,也有从龙之功,当今天子便是不乐意重用,也不愿显得寡情,必然也是要这般富贵养着。 不过沈侑瞧着不是很顺意,甚至暗暗在想,不如再使点手段,令其连所谓清贵都没有了才好些。 只是这些言语,他亦不好在林微姝跟前侃侃而谈。 他知晓林微姝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 是故他亦未十分兴致勃勃说这些,反倒温声:“待会儿,你也不必随我一道。这如狼似虎抓捕的活儿,也不适合你去。” 他又恐林微姝误会,毕竟小姝也是个傲气的女孩子,怕是会觉得将她小瞧,于是赶紧说道:“亦非小瞧于你,这次长生教这般,还亏你破了小倩案子。” 沈侑一向是个心思很多的人,也想得多。 林微姝奇怪道:“我自然知晓,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她说道:“我会去杏林医馆,与辛娘子一道准备,若出了状况,有什么意外,亦是方便救治,也未至于措手不及。” 沈侑呐呐道:“那就好。” 林微姝倒是多瞧了他两眼,若有所思。 沈侑方才那般赞她,林微姝虽不妄自菲薄,也不会全然居功。以萧菖行事风格,如非沈侑诸般磋磨,手段齐上,也未至于落于如此地步。 沈侑是一味毒药,可有时毒药用得好,也未必不能医病。也许泰昭帝也是这般想,所以一直这般用之。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话到唇瓣,又生生咽下去。 林微姝不愿意夸奖他。 出了乾清门,虽仍在皇宫之内,却已出了内宫,也不是外臣需解兵卸甲的地方了。 今日任务重,立有下属替沈侑捧上甲胄兵器,沈侑匆匆换之。 他着寒铁锻造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玄色暗绣飞鹰的战袍,腰间束宽幅嵌玉革带,革带上悬着佩刀。 林微姝倒是从未见过他作如斯打扮,记忆中上次匆匆来救,也是一身常服。 男人端庄起来时别有一番姿色。 沈侑这么一身正经打扮却丝毫不显臃肿笨重,他身形挺拔修颀,腰腹收得紧实,甲胄贴合身形,将宽肩窄腰的身段衬得愈发利落英挺。 林微姝忽而想,沈侑,生得极是漂亮。 如斯美貌,甚为难得。 沈侑见她肯等自己,也甚为欢喜:“小姝,你不想和我说说什么?” 林微姝想了想,然后道:“沈统领,一路平安。” 此时此刻,木七随其他信众一并涌入大殿之中。 之前教中掌事安排下任务,令木七除掉徐贞月。结果隔天徐贞月就活蹦乱跳的跑去告发萧菖—— 木七也感慨着徐贞月委实太过于跳脱,一点面子也不给,说不准会连累自己。 原本以为自己必招责难甚至猜疑,换旁人早跑了,可木七出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心态,倒是安安顺顺留下来。 不过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又或者在沈侑和林微姝这对雌雄双煞逼迫下,长生教的领导班子出现了严重纰漏。 木七办砸了差事,甚至没有人多问他一句,没人来问他是故意呢,还是不小心,或者是故意不小心。 本来木七放走徐贞月是故意不小心的,谁曾想连个斗智斗勇的机会都没有。 不单如此,因为木七未曾跑路,还被当作核心受众请入殿中。 此刻整个长寿宫中有四百余人,其中百余人都是萧菖心腹下属,剩下几百人算是最诚心教徒。 在此之前,萧菖打着有教无类的说词,广泛吸纳出狱的好汉,刑期十年起步那种。 如今这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将剩下几百个信徒驱至此处,严密看守。 木七看着几人凑一道搬来一尊巨瓮,内中,应该是酒? 殿中点了若干蜡烛,昏昏沉沉,明明灭灭。 这时节,萧菖现身。 这时节,萧菖现身。 大殿深处的珠帘被两侧侍教的少年缓缓向两边拨开,环佩轻撞,萧菖缓步自帘后走出来。 今日一身长生教掌教的法袍,宽博广袖垂落,行步之时衣摆如云水漫淌。头上戴一顶白玉九梁掌教冠,玉色温润,束住乌黑长发。 萧菖已洗净了脸蛋上血污,又盛装打扮一番,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悲悯的模样。 看着殿中数百教众,萧菖容色倒是寻常,仿佛眼前并非危局,只是一场寻常的讲法法会。烛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亮的烛火里,一半沉在大殿的阴影之中。 殿内原本还有些许低声的骚动,见到掌教现身,不少虔诚信徒立刻安静下来,纷纷垂首,有的人甚至下意识跪拜。 那尊方才被众人合力抬来的巨瓮就安置在法台一侧,瓮口敞着,浓郁的酒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药腥,缓缓弥漫开来。 木七立在人群之中,混在一众教众里面,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他心里暗自掂量,萧菖摆出这般掌教全副法仪,似也不像要束手就擒。 萧菖踏上高高的木质法台,他抬了抬手,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十分有力。 “诸位教众,不必惶惧。”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外头传闻四起,说朝廷要剿灭我长生教,拿问掌教,驱散我等同道。” “有人说,是张某仙长身死,教中祸起。亦有人说,是有人告发,构陷我长生教满门。” 台下响起细碎的啜泣与低语,不少真心信奉的百姓面色发白,手足无措。 萧菖抬手向下虚按,殿内又渐渐归于寂静。 “朝廷视我等为眼中钉,欲拆我法坛,断我香火。可天道庇佑,长生之道,又岂是凡俗刀兵能够断绝?” 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向那只巨大的酒瓮,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投射在后方绘满莲纹的墙壁上,扭曲膨大。 “今日,便是劫难临头之时。” 萧菖立于法台之上,一身织金法袍熠熠生辉,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普度众生的掌教,可眼底深处,早已布满穷途末路的疯狂。他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日,亦是在座诸位的好日子。” “我欲带诸位褪去旧皮囊,一同飞升无极仙乐之境。” 萧菖冉冉含笑:“只需褪去这旧皮囊,也就是所谓的失去生命,就能脱离这可厌可悲的俗世。于是我们就能到达一个新世界,因而得到自由!” “生既不知宽,那么死亦不知苦。我等服下毒酒,便能齐齐归去,再无俗世痛苦。” 在场教众听着这送命题,居然并不怎样慌乱,倒是茫然之意多了些。 毕竟这位萧掌教,曾经不止一次组织教众集体服毒。 当然每次喝下所谓毒酒,通常不会有事,萧菖亦会揭露酒中无毒的现实。经历过的老人下一次就会毫不犹豫饮下所谓毒酒。每逢此时,每次特意挑选,加入的新信徒也会不自禁受到感染,觉得大家如此必然是不能有错。 于是在环境影响之下,复毒之事似乎便是天经地义,不可抗拒。 但木七一颗心却是沉了沉,倒隐隐觉得这一次也许是真的。 萧菖温声吩咐:“分酒!” 他之一生,似乎都在不遗余力的控制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正文完】 第187章 187 血色终曲 酒已分至众人跟前, 在场气氛甚为压抑。 萧菖容色亦看不出喜怒。 这些教众是他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攒下信众。在场许多人与世隔绝好些日子了,虽会被教中掌令领出去做活, 可已许久不跟教外之人交流。 离开长乐教, 他们亦是无处可去。 在萧菖日日引导下,长寿宫外的生活亦是可怖之极, 宛若人间地狱。独独在教中,方才有这等互帮互助的人间乐土。 离开此处, 便无处可去。 哪怕外面再多言语, 如何诋毁, 这些信众始终半分不信, 眷念不舍。 这亦是萧菖引以为傲之处。 他垂眸, 看着杯中酒,修长手指轻轻摇曳,酒水中亦折射淡淡光辉。 徐贞月, 曾经也如眼前这些教众这般虔诚。如今却如获新生,声声控诉, 好似受了天大欺害一般控诉自己。 萧菖心如刀绞。 既犯过错, 现在便不能一错再错,他总要将在场这些信众留住, 不使这些虔诚信众被旁人玷污了去。 念及于此, 萧菖亦不觉热泪盈盈。 木七也被分了一杯酒。 现场其实很是压抑, 没什么说话, 在场的长生教教徒亦是有几分麻木。无论是分酒的护教卫, 还是坐等分酒的其他教徒,皆没什么人说话。 到最后,这些个被萧菖招揽代表长生教武力值的护教卫士也人手一杯酒。 老实说木七其实有些惊讶的。 那些愚夫愚妇也罢了, 这些被长生教笼络住的护教卫士很多是犯事沾了人命的所谓绿林好汉。 这些人也手捧酒水,并无多话,容色木然。 大约这些凶徒虽然一开始无非多半是图些好处才来长生教,只是在长生教里呆久了些,也被萧菖拽入漩涡之中,不能脱身。 木七冷冷想,这世上很多人,都是觉得自己无处可去的。小倩当初,也是因为被木七所累,因而被赶出梅家,也没什么好姻缘,更寻不着什么好差事。再之后,便陷入长生教,更因萧菖从前的情妇而死。 小倩一死,沈侑便将他放出来。木七曾亲自去翻过小倩尸首,行走江湖,刀口舔血,大约也能将致命伤看明白几分。虽如此,这也算不得验尸。大约应算是告别,最后去瞧一瞧。 小倩是撞马而死,身上伤痕触目惊心,还有就是,木七伸手一摸时,只觉对方竟是出奇的瘦。 小倩从前不是这样子的,她摸着圆乎乎,软和,微微有点肉。她嫌自己胖了,其实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些肉肉的也更好看些。 那时节,小倩还是个血气足,很健康的姑娘。这些日子光景,小倩并没有将自己养得极好。 木七蓦然涌过一个念头,也许,是自己将她累至此等境地的。 本来,她该有些好日子过,而不是落入长生教。 眼见众人皆已分了酒,萧菖亦开口:“诸位,不要害怕,亦不必惊惧。” 烛光明灭,他嗓音温和且有磁性:“世人皆愚,易被煽动,可亦不要紧,更不必因此怨恨他们。不必计较,不必仇恨,只以慈爱之心,迎接这世间误解与迫害。而我等,虽有心渡之,只是他们亦不可教化,是故只能避去那无争无苦的无极仙乐之境。” 直至此刻,萧菖看着也不似什么凶神恶煞的反派。 他言语温柔、慈爱。 有人热泪盈眶,亦有人惴惴不安。 在场教众敏锐些的,亦隐隐有所察觉,恐今日萧菖是真心实意。 众人反应萧菖亦窥于眼底,似也并不如何惊讶。 他起身,弯下身,对其中一名女教众温声道:“秀娘,我知你命苦,丈夫烂赌成幸,你接连流产几次,好不容易生下个女儿,却仍不得他爱惜。只是你欲和离时,他却怎样都不肯——” “直到,你来了长生教。” 秀娘不觉泪水盈盈,面上十分感动急切。 要使人心悦诚服,多少也得有点本事,萧菖亦是个有心思的人。他记忆力好,见过一面,便会将别人名字给记住。 记着名字也算不得真本事,萧菖还能记得许多信徒家里事,以及为什么会入教。闲暇时分,萧菖还能拉拉家常,说说话。这份细心熨贴处,会使人生出几分错觉,好似自己极其重要,被萧菖很是在意。 亦因花了这许多心思,有时亦会给人一种错觉,那便是萧菖极留意自己。 秀娘也是这样认为的。似她这样自认微如蝼蚁的人,被萧菖指名道姓的柔语安慰,顿不禁喜不自胜又受宠若惊。 秀娘不觉道:“我们母女自是誓死追随掌教,得蒙掌教悉心爱护,亦是莫大福气。” 她不觉情词激烈,泪水盈盈。 妇人怀中,还有个六岁女儿。 秀娘柔柔唤道:“翠儿,喝了药,你随阿娘一道。” 她素来疼惜女儿,丈夫家暴,她秉性柔弱,偏巧将孩子带了出来,实是舍不得。 秀娘只觉掌教说得句句都对,这天地之大,哪有容身之处。 她这个亲娘自然要带着孩子一道,不能将女儿撇下去。 翠儿神色有些木讷,不张嘴。 秀娘有些急了,嗓音也急:“你不想与阿娘一道?若无阿娘照顾,你如何是好?” 她说得急,萧菖倒是不急,萧菖非但不急,还处语安慰:“不急,你且先去,不会让你瞥下孩子。” 萧菖样貌俊美,嗓音亦是出奇的温柔,这般轻声细语说话时,秀娘亦微微恍惚。她自是信的,亦对孩子放了心。 她抬起头,萧菖好看的脸上一双眼黑漆漆,映着一张妇人憔悴枯槁的脸。 秀娘今年只三十,多年磋磨,亦使得她分外憔悴,看着好似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里一根根的白头发。 她亦沉醉在萧菖温言软语之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毒亦发作很快,秀娘很快呕出黑血,极是痛苦。只是这般痛苦时,她面上亦不觉透出欢欣愉悦之色,口中更不由道:“我盼与仙尊,一同进入无极仙乐之境。” 断断续续说完时,秀娘亦是气绝身亡。 萧菖并不意外。 秀娘并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自尊心也很低,很易被人影响,乃至于受人摆布。他第一个便挑选了秀娘,而秀娘亦十分柔顺的依从了他的意见。 如此这般,萧菖亦是觉得是个很好的开始。 秀娘的忠心和虔诚十分值得肯定,只是秀娘身份未免太低了些,萧菖并未在此等身份低微的女子身上留意太多的心思。 此刻翠儿痴痴站在一边,似是痴了,小女孩儿张张嘴,却说不出话,蓦然一脸惊恐转身便跑。 未跑几步,她便被个女教众温柔搂住。 小孩子不听话,对方却并未流露什么狰狞之色,反倒仍然一派和善。 此女子亦甚是虔诚,劝说安慰翠儿,令其听话,乖乖懂事,喝了这酒是有些疼,可接下来便能看到母亲了。 萧菖已行至第二个人选跟前。 比之秀娘,眼前的王文韬身份要高一些,从前家境也更好。 萧菖和声:“文韬,当初你家中之人汲汲于名利,非逼的你考取功名,于是,你便来这长生教避世。从此,我等便是一家人,一起分享这喜怒哀乐。你可愿意,与我等一起去无极仙乐之境?” 王文韬毕竟当过几年少爷,也是真正受用过,也不似秀娘,那般的卑微柔顺。 他不觉有些犹豫,心里并不愿意主动反抗,可说到死,到底也是不愿意的。 萧菖一直和风细雨的说话,蓦然间却言语转利,不觉厉声道:“要走便走,要留便留,何须如此扭捏。若你不信,便不配留在此处。” 他一贯温柔细语,如今忽而态度冷漠锋锐起来,王文韬亦脸色大变! 略一犹豫,王文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菖心忖王文韬不能不信,因为若是不信,他便要接受因自己愚昧气死双亲,这么些年来又将家里几代人辛辛苦苦经营攒下的家私尽数投入长生教。 他输不起,更接受不了这样现实。 倒不如信了,自己如今一切都是对的,他可进入无极仙乐之境。 人就是这般脆弱、可笑,很好操控,只要稍稍用些手腕,必然能随意拿捏。 当然,萧菖这些年来也是乐在其中。 如今朝廷容不下他了,他要将属于自己的带走。 眼前这一个个虔诚信众,皆是属于他的私有之物。 王文韬倒在地上,身躯轻轻抽搐,喉咙里发出怪声。 一切十分荒诞,却好似顺理成章,并没有人质疑。接连死了两人,剩下之人仿佛亦生出一个念头,自己为长生教而死应该是顺理成章。 因为别人都死了,轮着自己,似也应当依从。 这个世界,人都是习惯于依从别人的。 这时节,翠儿却蓦然推开那柔语安抚自己女教众,受了惊似的乱跑,跌跌撞撞的。 不知怎么的,她被人一绊,摔在一人身侧。 女孩儿下意识躲在那人身后。 那人赫然正是木七。 萧菖有几分不耐,一挥手,两名护教卫士便也上前,欲抓住翠儿这到处乱穿的小耗子。 木七如老僧入定,本来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可就在卫士的手掌即将碰到翠儿衣袖的那一瞬,他骤然爆起。 木七没有兵刃,出手亦全无没有预兆。 左侧那名护教卫士全无防备,木七五指如铁钩,径直狠狠抠进对方的眼窝之中。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陡然撕裂大殿沉闷的寂静。木七借着对方痛到脱力的间隙,手腕翻转,顺势夺下对方那柄环首腰刀。 刀锋出鞘,寒光一闪,干脆利落横斩。 一抹血光飞溅,第二人连哀嚎都没能吐全,便重重栽倒在地。 木七将死人腰间的刀解下握手中,便向萧菖杀去。 殿内瞬间大乱。 原本木然教众轰然炸开,尖叫哭嚎此起彼伏。一部分信众出于本能,惊惧后退缩向大殿边角,还有一部分狂热不知畏惧信徒,认定掌教不容冒犯,哪怕看见流血,依旧疯了一般扑上来阻拦。 木七此刻心中再无半分顾忌。 不管是身负武艺手上沾过血的护教卫士,还是被教义蒙蔽悍然上前维护萧菖的虔诚信徒,但凡拦在他前路之上的,他皆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双刀染满鲜血,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刃不断滴落。 鲜血在地面漫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 萧菖站在法台之上,方才还从容悲悯的面色似裂开出一道裂痕。 他并不认识木七,也觉对方好似一只野兽,甚是可怖。 是谁?是秘眼死士,还是什么宫中杀手。亦或者是其他利益牵扯者,亦不知是报复还是灭口。 无论如何,此等死士不过是一把杀人之刀,脑子简单,供人利用而已。 他向后退了两步,萧菖素善心机,修为却是平平。残存的几名心腹卫士疯了一样挡在法台阶前,可不过片刻,便尽数倒在木七刀下。 咚咚,似有重物锤击殿门,分去旁人注意力,不过木七却不管不顾。 此刻木七跨步踏上法台,浑身溅遍血污,容色甚戾。 萧菖不愿束手就擒,似欲反抗,唇瓣动动,大约也想说些什么游说眼前凶徒的话。 木七已然欺身近前。 不过不等萧菖再说出半句蛊惑人心的说辞,木七双臂发力,两刀狠狠一刺,直插入萧菖的胸口。 “嗤——” 利刃破入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月白织金的掌教法袍瞬间被汹涌涌出的鲜血浸透。 萧菖浑身猛地一颤,双目骤然睁大。 殿外,铁甲铿锵,殿门被锤开口,急促的脚步声如潮水一般,涌入这血腥满地的殿中,沈侑率领的秘眼与巡捕营,终于破门而至。 看着眼前这一幕,沈侑倒是想要啧啧。 木七一身血,蓦然笑了笑。 无人知晓木七为何会这样做。萧菖把他当作一把刀,别人眼里他也只是疯狗。 木七忽有一种很酸、很自怜的想法,旁人便算知晓他因由,必然也会奇怪,毕竟小倩在旁人眼里,只是个不打紧的小丫头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木七一身血,行至沈侑跟前,缓缓说道:“沈统领,今日在你跟前,我是来自首的。” 那时节,他曾对林微姝说过,说如若林姑娘替他寻出小倩之死的真相,他便听从林微姝吩咐,说做什么也可以。 他是杀手,很会杀人。 而林微姝呢,只告诉他,她想木七去自首。 沈侑似有些惊讶,忽冉冉一笑,好似有这么回事。 木七这种人,承诺也不必当真,倒未曾想竟要兑现一番。 是因为小姝是个奇妙的姑娘? 他是春日里认识了小姝,而今却已是秋日光景。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一章算是推理事业剧情最后一张,后面开始补感情戏了,另外再再宣传一下下 ,下本开《前仙帝指导她仙门考公》,九月初开吧,感兴趣亲们可以收藏下 【番外合集】 第188章 番外之不能说 番外之不能 立秋时分, 天气虽残留几分暑热,却亦是清爽许多,不复夏日黏腻。 因长生教之事, 京城百姓亦添了些可议论的谈资。 长生教日常香火虽旺, 京城百姓亦多有光顾,不过拜过也不代表深信。譬如谁家晚辈考乡试, 家里长辈盼自家孩子出成绩,能从文庙拜到关老爷, 讲究的便是有庙必拜, 实用主义。 这长生教痴心的信众不少, 风风火火纯凑热闹的路人亦更多。 众人议论起长生教清算那日的光景, 亦只说秘眼缇骑尽出, 京城九门齐封,街上百姓一时不允行走。 据闻抓捕那日,亦是生出了些骚乱, 闹腾厉害,死了有几十人。市井之民议论纷纷, 有说秘眼统领心狠手辣的, 有说萧菖逼迫信徒服下毒酒的,还有说彼时长生教发生内讧, 自相残杀。 总之流言纷纷, 真假不一。 这日天下了雨, 沈侑撑着伞, 来了杏林医馆。 林微姝正自忙活。 杏林医馆也安置部分长生教信众们, 有犹自沉迷哭天抢地的,亦有惊魂未定死里逃生后惊惧不已的。 沈侑心忖林微姝有得忙了。 那个受惊的翠儿亦在杏林医馆,六岁的女孩儿运气好, 竟然没死。不过她也受了惊吓,不大会说话了。 沈侑来时,正见着林微姝给女娃娃喂定惊的汤药。他也没打搅,静静站着看了会儿。 林微姝腾出闲,方才和他说话:“大统领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若是要办什么案子,我恐是腾不出手来。” 沈侑只说道:“也没什么事,难道有事,才能看看你?” 他嗓音很低,似有些委屈服软之意。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林微姝只觉得沈侑抱怨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儿委屈之意。 倒闹得林微姝不好说什么了。 明明沈侑年长她几岁,又位高权重,偏生用这般口气,林微姝心尖儿也是有点儿说不出的古怪。 她转移话题,和沈侑叙些闲话。 翠儿这孩子年纪还小,医馆也张罗寻个殷实温厚的人家收养,若实在寻不出,便只好先由善堂安置。 只是那样始终有些不大好罢了。 沈侑亦轻轻嗯了声:“秘眼素来会打听消息,不如让秘眼试一试。且孩子收养后,秘眼亦可时时回访,暗中打探。” 这世上有好心人,可也有人心肠没那么好,孩子领回家,说不准就变了样。 林微姝也觉得甚是合适,向沈侑道谢。 沈侑亦冉冉一笑:“秘眼能行些好事,也是不错,干的也不全是为了朝廷窥人私隐勾当,是不是?” 林微姝唇瓣动动,到底没有说什么。 沈侑注意到林微姝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没有说。其实林微姝表现得并不如何明显,可沈侑偏又是个极会察言观色之人,也留意得细,是故也察觉到一点儿。 他又感慨长生教果真凶狠,连小孩子也不肯饶,幸喜已然覆灭。 接着沈侑不免又道:“幸喜木七将他杀死,否则死的人怕是更多。” 他说木七将萧菖杀死,口气亦是有点儿怪,只是虽是奇怪,林微姝却也不明白究竟奇怪在哪里。 便算是沈侑嘱咐木七杀了萧菖,在处置长生教一事之上总归是并没有什么错处。更何况木七之所以会动手,多半是因为小倩的缘故。因此,这档子事上,还体现了木七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林微姝正欲细问,却不防沈侑居然先问她。 沈侑:“小姝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他又激一激:“你性子素来磊落,必然也是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何况是对着我说话,总不至于是心虚的缘故。” 林微姝心忖这倒也是,总没有自己在沈侑面前吞吞吐吐的道理,故而不觉道:“你如今是悄悄居于我隔壁?” 她这般说时,沈侑倒似有有几分不自在:“从前归家,也是因府上俗务未曾打理妥当。而今,国公府呆得久了,倒是不自在起来。我心里想着还是搬回来,又怕你心里面嫌我,是故,也不好和你说。” 林微姝一时很是无语。 察觉沈侑又暗暗搬回来时,她内心十分不爽快,又觉得沈侑动机实是叵测,有些暗戳戳的阴暗潮湿。 林微姝本以为沈侑还会狡辩一二,倒未料到沈侑竟不要脸承认了。 说至此处,沈侑嗓音亦低下来:“若是旁人,我必不会说。” 他一副此等秘密,我只说给你知晓样子,张口便说及些私密家事。 “其实我回了家,母亲心里并不欢喜,总是冷冷的。她大约是怨怪我,或者说是她心里一直猜疑我。猜疑我用些手腕,刻意令沈珏身死。我虽是亲生子,但毕竟沈珏才是她一直养在身边孩子,必然也是念念不忘。” 这般言语间,就好似他在家里很不好过,是被亲娘冷漠疏远的可怜儿子。纵他在外权势滔天,回家面对母亲,也是个不被爱的可怜孩子。 可叹韩氏没亲眼窥见沈侑此等情态,如若看见,必定大惊失色,表示我吗? 沈珏沈睿父子死时韩氏是扬眉吐气,汪氏行刑那日,韩氏胃口还十分顺畅,中午烧了鸭子加菜。身为沈侑之母,韩并不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更不至于为了个假儿子情志不畅。 可沈侑偏偏这样说。 而且他也没有十分责备韩氏,只叹了口气:“不怪母亲,她亦有自己为难之处。” 林微姝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最后道:“你不放在心上便好。” 沈侑静了一下,忽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好似转移话题似说道:“如今我搬回来,只怕让你为难,你可要我搬走。” 林微姝也被他整不会了,不知晓说什么才好。哪怕沈侑这些言语不怎么真实,似乎,也很难再说些绝情言语。 林微姝只得道:“那倒也不必,那处本是你家宅子。” 沈侑顿时露出喜不自胜之色。 他笑了一下,显得甚是激动,最后道:“虽是我的宅子,可你如非要我走,我必然只能听从。” 以后小姝做他妻子,他必然亦是会加以听从。 林微姝似有些后悔之意,沈侑也不以为意,反倒觉得情势大好, 杏林医馆事多,沈侑亦未再如何打搅。 他回到马车上,其实沈侑骑术不错,却总是喜欢坐马车。就好似蛇一样,软绵绵的缩在狭窄处,得到某种舒适。 有些事,他也不好和林微姝说。 其实沈侑那日到时,萧菖还未死。 或者不如说木七是故意的—— 木七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不过杀人却是很专业。杀人时利刃刺入肺部,其实人呢倒是不会马上便死。血会一点点的充入肺部,会使被刺之人死得极慢,死得极为痛苦。 萧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万事如意,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他呕血,想早些死。 那沈侑这个大善人其实便想要帮帮他。 其实今日萧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场打斗,那放于神台上那杯酒居然未被打翻。 真是十分的神奇。 沈侑将这杯酒喂入萧菖唇中,萧菖不是嚷嚷着要跟这些信众齐齐死了入那无极仙乐之境? 然则萧菖这个贱人,他假模假样要饮的那杯毒酒是无毒的,他在长生教不止一个情人,也不止徐贞月会帮他用鸳鸯壶替换酒水。 所以他说,到底是木七杀了萧菖的。 沈侑手指轻轻点过自己唇瓣,忽冉冉一笑。 有些有趣的小故事,是不大适合和小姝说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番外之相亲记(上) 番外之相亲 等长生教这档子事平息, 接着便是林微姝被册封静华县主。 一来是林微姝在长乐教这档子事上颇有功劳,再者,便也借此事压一压长生教那档子事的丧气。最后, 还有许嘉这档子恩情在。毕竟许嘉在太后跟前受宠, 也是太后娘娘最疼爱外侄女。 既被封为县主,便不合再留在外城。董太后还开口赐宅, 将从前礼王府的一处旧花园赐给林微姝居住。那处亭台楼阁都是现成的,宫里再拨一笔银子修缮, 约莫半年光景, 便能新居落成。 本来顾娴还欲再买处新宅, 如今也消了主意, 也没必要再多花银子, 不如在外城再多住半年。 林微姝没有搬,沈侑也没有走。 他也好似从前那般,时时偶遇, 又时常给隔壁的林姑娘送些吃食点心,又依着林微姝的胃口, 处处投其所好。 正因为一切向从前那样, 林微姝也禁不住堵着一口气,心里面也是发闷。 沈侑就是这样, 忽而待你好, 忽而又待你不好。他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其实他只顾着自己欢喜顺利, 从来也不理会旁人是如何。 无论如何,沈侑只在意他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心里也淡淡的, 没有从前那样的热络劲儿。 顾娴也觉得隔壁的沈大公子不是很靠谱,看着不似能过日子的人。 本来顾娴好好的攒着散碎银子,替女儿将来打算,只是没想到女儿竟然又是这样的争气。这朝廷的一笔恩赏,导致家庭目标提前实现。 顾妈妈当然亦有了新的念想,女儿的婚事也该提一提了。 从前顾娴没怎么提这个,女儿运气不顺,遇人不淑,倒遇着宣婴这个人家间葩。旁的也不必提,此子心性凉薄,断断不能是良配。彼时家道中落,夫君生病,女儿去了永安侯府一趟,回来时已是十分狼狈,凄凄惨惨,观之甚是可怜。 顾娴没多问,只煮了碗甜汤哄她。 那时节,小姝心里正难过,家里日子也不好过,顾娴也没提女儿嫁人之事。 这世间女子,是绝不能在最困难时择婿,手头没什么资本时,挑不着什么好对象。再者,女子短了心气儿时,择人便容易犯糊涂。 后来夫君过世,家里处境好些,女儿也对宣婴看开了,前程看着也蒸蒸日上了。顾娴也没有急着说亲。 别人家里父亲做官越大,女儿嫁得越好,往往先头嫁的嫡女还不如后来年轻些庶女嫁得好。 彼时林微姝事业是上升期,升得高些,也能挑得更好。 等林微姝被册封为县主,这时节再想往上升难度便大一些,是故顾娴不免觉得女儿得婚事也应抬上来这么议一议了。 当然隔壁那位沈大公子,顾娴并不如何看好。 沈侑不是丈母娘会喜欢的人选,看着是春风满面风流倜傥,依着顾娴看,也不像是过日子的人 一则沈大公子又是沈统领,出了名的样貌温柔性子阴鸷。 再来便是沈侑从前故弄玄虚一番,有相欺之意,看着人不踏实。 这沈郎君模样好,又会殷勤小花招,心思却多,看着十分适合轰轰烈烈谈场恋爱来个恨海情天。 但说到长长久久过日子,顾娴觉得沈郎君身上没有过踏实日子的那股味儿。 林微姝不喜欢,顾娴也是觉得不妥当。 有此心思之后,顾娴便拉着女儿说一说,无非是年纪到了,事业暂时性成功,无妨挑一挑,选个合适之人,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大堆话。 也不是说一定要林微姝现在便选,只说是女儿现在可以挑一挑,若挑不中意了,大可以不要。 林微姝不太喜欢。 她放下了宣婴,以后必然还是能放下沈侑。只是如今还未放下,自是不合适谈情说爱。 但阿娘这样说,她又动了心思。 哪怕不答允什么,肯定也相看不中,且也做出个相看样子,也是无妨。 沈侑若是知晓此事,也应收敛几分,不会再寻自己痴缠。 如今沈侑人在隔壁,一如往昔,总不能说是真没去处,乃至于闹腾这般模样。 不是林微姝脸大,她还是觉得沈侑是为自己而来,主要是因自己缘故。 她心思细,又会断案子,人情人心也是看得十分明白。 沈侑说喜欢自己,多半也是真心的,大约并不是戏弄。可是他这样的人喜欢,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觉得自己有趣,如此并无定性,未必便是长久心思。 拉扯和求而不得可催动一时激情,可如若要长长久久,也要两个人事事投契,能想到一处,越处越顺,方才能天长地久。 她与沈侑,也不是一路人。 她的想法,倒是和顾娴差不多。 不过林微姝这样想,沈侑可不这样想。 既是沈侑吃饭行当,沈侑很快亦得了消息。 这日清晨,沈侑便寻机拦着林微姝,与她说话,情态亦是十分恳切:“听闻林家欲相看女婿,我家先人忠勇,得萌恩荫,略略有些门第。不过家里人口也简单,并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之事。我虽不才,也领了朝廷正经差使。论性情,我也与你志同道合,合办好几桩大案子。” “小姝,你看我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番外之相亲记(中) 番外之相亲 他那些话说出口, 林微姝都以为他在编段子,十分不可思议。 林微姝可算是明白何谓春秋笔法。 就说家里人口简单,亲爹死了, 家里人口能不简单吗?这家里既无作妖父亲, 又无闹腾的兄弟。别房亲戚虽有往来,可总归不能掺合国公府长房之事。 至于亲爹没了你先别管。 他领了朝廷正经差使也是真, 可绝口不提自己是搞窥人私隐挖人把柄的情报工作,而且素有阴狠小气名声。再者便是秘眼从前隐于水下, 并不能现身于人前, 如今沈侑是得陛下喜爱方才见得阳光。 旁人议论, 秘眼以后如何, 也尚未可知呢。也许会如朱衣卫一样, 说不定就油明转暗,再也看不见了。 沈侑粉饰一番后,把自己吹成个十佳成婚好人选。 林微姝提醒:“沈大公子可是尚在孝期。” 一提这个沈侑就愈发闹死去的亲爹, 生前不做好事,死后连累自己这个儿子。 不过林微姝出招快, 他拆招也快:“也没多少日子要守了, 再者早早定亲也没关系,等出了孝再成亲也不迟。” 瞧着倒有些连孩子名字都想好的调调。 林微姝不去接他那话, 沉吟:“你不是说你母亲为人薄情, 又记挂死去得沈珏?” 此事还是沈侑亲口所言, 沈侑还拿此事卖过惨, 做出可怜样子。那时林微姝听了, 也不好对他搬出府之事说什么。 沈侑被回旋镖啪啪打脸两下,不意自己竟折至此处,纵是善于应变之能, 此刻亦甚为狼狈,他嗓音亦不觉低了些:“母亲近日,性子已是改了许多,待我亦甚是和善。” 林微姝似笑非笑,也未再说什么,当然她亦没有答允之意。 好女百家求,顾娴放出风声之后,成亲人选跟面线糊一样迅速增殖,可供林微姝加以挑选。 人选一,是顾娴娘家的侄儿顾清之。 优势是亲戚关系,知根知底。顾清之父亲顾顺城是顾家庶子,其实跟顾娴并不熟络。顾顺成为人老实,做生意踏实本分,名下几处店铺生意还不错。其实顾娴从前在娘家时和这个庶弟并不熟络,可那日林家出事,顾清之却送了些银钱过来。 那时林家出事,从前定亲的宣家也不理不睬了,却不意顾清之家里还有这份心思。 这家风人品还是可以的,顾娴还打听过,顾清之性情也温厚沉和,待店里伙计也和善。综合考虑,适合当个支持林微姝事业的贤内助。 缺点是彼此并无感情基础,姝儿与清之本便认识,若彼此有吸引力早就擦出爱情的火花。这彼此间性情不投契,很难有共同话题。 沈侑很快也得了第一手资料,盘了一番后觉得毫无威胁。 顾清之是家里有几处铺子小老板,家境也就那样儿,不是沈侑高高再上看不起他(其实就是),此等男子性情木讷,林微姝跟他聊死人骨头,他听得明白吗? 种种优势,也无非是仗着跟小姝亲娘一个姓。 顾清之不足为虑。 但第二位男嘉宾便优势明显得多。 是秦泌。 身为京城巡捕营提督,秦泌算是林微姝老搭档了,二人总凑一处办案,亦可谓形影不离。 说及共同语言,沈侑虽不愿意承认,这二人总归是有些。两人凑一道,也是说说案子。 秦泌不过是个蠢物,也没小姝那么聪明,这并不聪明的秦郎君唯一好处便是还会听别人说话。林微姝分析案子时,秦泌也会听一听。 沈侑觉得自己差在不会做出蠢笨的样子将小姝捧一捧。 这女子聪明,总是不会喜欢太聪明的男人,遇着些蠢笨男子做出的惊讶情态,心里亦不自禁会得意些。 沈侑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说不得还要学一学。 当然如今暂且不提以后,只说现在,且说如今,秦泌便似比那顾表哥要有竞争力些,惹得沈侑这厮内心是警铃大作! 除开共同语言,秦泌家世也不差。他家里是世袭武职,秦泌是次子虽不能承袭父职,但也奋力上进当了巡捕营提督,秦家也算是圣眷正浓,从顾太后过渡到泰昭帝,一直也是这么的荣辱不衰。 且既是次子,妻子也不必管着一大家子主持中馈,日子必然也是更自在些。 沈侑想,不过哪怕秦泌有千般好,小姝也是不喜欢他的。 二人之所以凑一起相看,也是因为近日里秦夫人和顾娴走得近缘故。 闵雪芝乃是秦泌亲娘,对儿子婚事也是操碎了心。秦泌这个岁数了,也该说亲了,却是一根木头,似是再耿直不过的愣头青。一说要相看姑娘,秦泌便十分推脱,又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把个闵雪芝哽得说不出话来,这时节大胤边陲亦是安宁,哪里有什么匈奴。 总之秦泌是左推右挡,不肯相看姑娘。 等闵雪芝见着秦泌总是和林微姝一块儿办案子,亦不觉动了心思,也是亲妈主动出击,接触顾娴,方才促成二人相看。 沈侑优势还是有的,秦泌样貌英俊,但其容貌远不及沈侑貌美。小姝与其相处一段日子,若有心思,早就生出来。 没生出心思来就是没看上。 况且不仅仅是林微姝,就是秦泌自己,估摸着也是赶鸭子上架。多半也因林微姝实在熟络,反倒不好推拒。 林微姝也是这样想的。 从前二人一起办案子,秦泌也埋怨过,说他既无成家之意,可又很难拒绝母亲。 她倒也不紧张,只说道:“秦郎君不必在意,我知是你母亲一心促成,你并不愿意相看,没关系的。咱们今日相看过,明日还如从前一样。” 谁想秦泌脸倒是红了红,解释:“也不是阿娘逼迫,咱们相识有段日子,其实我心里觉得,林姑娘,也是很好。” 不但林微姝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就是尾随而来的沈侑亦是大惊失色。 沈侑:这小子!? 秦泌真是藏得很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番外之相亲记(下) 番外之相亲 林微姝本来落落大方的, 如今倒是被闹的局促起来,人也很不自在。 林微姝望天,啊哦嗯, 想了一会儿, 不觉道:“秦郎君莫不是在开玩笑?” 秦泌认真脸:“这样的事,如何能作笑话?阿娘问我时, 见我当真自己愿意与你相看,亦是喜不自胜。至始至终, 我都是愿意的。” 林微姝脸蛋涨红几分, 将平日里相处画面过了一遍, 也没寻处什么破绽。 秦郎君真是藏得深。 她只得说道:“却不知你, 喜欢我什么。” 秦泌想了想, 道:“父亲说我性子愚了些,最好一个聪明的妻子提点一二。” 沈侑心下阴阳怪气,心忖这是娶个妻子照顾他呢, 哪家好女子这般委屈自己。 林微姝心里可没沈侑这般上纲上线,她当秦泌称赞自己聪明, 不觉冉冉一笑。 沈侑瞧着心里酸溜溜的, 更不是滋味。 林微姝:“所以你听你父亲的?” 秦泌:“也不是。我不愿意与女子彼此相看,大家并不熟络, 彼此间亦并不了然。相处时不知道说什么话, 做什么都十分尴尬。我打小都不爱和女孩子玩耍, 爱跟父亲和哥哥一起习武射箭, 也没有什么熟络的同龄女子。” “实话跟你说, 第一次和你见面办案子,我也十分紧张。” 林微姝:“那我可没看出来。” 秦泌冉冉一笑:“不过与你熟络之后,我与你有说有笑, 我也觉得很好。其实一开始,我觉得是身子骨弱了些。我原想过,要找一个身手矫健,会骑马射箭,又长得很漂亮姑娘,这样能与我玩一道。” “不过,你也,很是有趣。” 他说很是有趣时,面颊也是红了红。 看着也是诚心想要谈一谈。 林微姝不意秦泌有如此心思,措手不及。她倒是想说说实话,说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心思来相看。不过觉得秦泌是来凑数,才来见一见。也不是秦泌不好,只事如今自己心里还装着个可恨的沈侑。 虽然自己以后必然会忘了他,可而今还是有几分掂量,所以不能接受秦泌情谊。 她一张口,差些说出了自己真心话。 只是这些真心话似也并不如何的妥当。 说出去,就好似在暗示秦泌等一等,好似自己也对他有意,没有沈侑,说不定便会接受自己。 那别人要真等,林微姝也不自在。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可秦郎君现在,也没跟其他女子接触过,也未必是真个喜欢我。” 既不准备开始,林微姝还是想了些言语拒了他。 秦泌倒是不甚欢喜,失魂落魄,一副丧□□子的样子。 沈侑心想秦泌丧气什么,秦郎君必然不知晓他有多幸运。 林微姝哪怕对他流露半分男女间情谊,他必然也是会不依不饶。 一时沈侑心里浮起了许多阴暗心思,譬如如何令秦泌离林微姝远些,最好是将整个秦家弄一弄,寻出些罪过来,将一家人碍眼整整齐齐送走。免得秦泌留在京城,十分的碍眼,又不知晓天高地厚,说喜欢小姝。 沈侑仿佛又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心里的念头如一颗颗阴暗的小蘑菇,这样的往上冒。 不过念及林微姝,他又忽而心软了,又仿佛见不得自己从前的行事做派。 咬牙切齿一阵,因林微姝不喜欢的缘故,沈侑倒是生出了几分释然。 比起这些大开大合的法子,沈侑心里忽而又浮起一个新念头—— 秦泌也是女人见得少了,太过于压抑缘故,所以这般情不自禁。与其驱逐出境,不如亲自做媒,替秦泌寻一门十分般配,令其喜欢亲事。 刚刚秦泌说了自己标准,说了什么来着。 沈侑一下子就记起来,秦泌说他原本想要个会武功,会骑马,还能跟他比比剑的漂亮姑娘。这小子还胃口不错,张口要对方长得漂亮。说什么自己不聪明,其实心思多得很。 这小子也真是不会委屈自己,不过像小姝这样漂亮姑娘可不好找,那是别想了。 与其驱逐离开,不如放生配对。 秘眼翻遍京城,亦能给这小子将姻缘撮合上。 可惜这些盘算不能给小姝说,不然小姝必然知晓自己改变良多,已不同从前。 这厢林微姝拒了秦泌,顾娴倒是长嘘短叹一番。顾妈妈显然觉得,秦泌是挺合适的一个人,家境合适,家风不错,人也处得来。 虽然隔壁的沈公子总是殷切备至,送些汤水甜心,顾娴始终觉得隔壁沈郎君不似能好好过日子的样子。 林微姝倒是有别的盘算,心忖借着秦泌这桩相看,也是能推脱一段日子了。 只是她凡事用心,工作认真留意,会细细的翻阅卷宗,就是这与人相看,林微姝也将相亲对象资料细细研读一遍。 这一看不要紧,林微姝也不推脱了。 没几日,她便与周将军家四公子相看。 虽是武将出身,周默却是样貌俊美,是出了名美男子。 沈侑得了消息时,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左思右思,这个什么周默还不如秦泌呢,打哪里蹦哒出来的? 沈侑打量着多半因他那副容貌。林微姝爱俏,从前寻的宣婴姿容出挑,之后寻的自己也是样貌极好。 再不然,便是与自己赌气。 他亦是越战越勇样子。 没几日,这位周四公子的私隐事便被挖了出来,只说他容貌虽然好,品行却是不端。从前在家时便与婢女风流,后又与胡家小姐有勾连,只是行事隐蔽。后这胡家小姐忽而失踪,家里不知这桩私情,以为是被拐子拐了去,还去寻了良久。 如今周四郎事发,谁曾想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周默黑料便传遍京城,倒是热热闹闹。 没过几日,周将军就抵挡不住舆论压力和陆陆续续证据,押着儿子去刑部投案。 顾娴也不大好意思,亦不好跟女儿提这相亲之事了。 罪魁祸首就在隔壁,林微姝一时闷着一口气,又架其一架梯子,爬上墙头往隔壁望。 沈侑正在吃瓜,他才洗了澡,头发松松散着,躺在塌上好不惬意。 香瓜被他切成一块块,不时候还是很优雅。 见着院墙处出现一颗怨念猫猫头,沈侑倒是有几分不自在,不觉呐呐道:“小姝所为何事。” 林微姝:“沈大统领,可是因周公子与我相看缘故,所以你如此行事?竟有这般速度?” 沈侑觉得林微姝也不是个公私不分的人,何况看着跟这周默也没多大感情。 还是因林微姝也听着一些流言。 如今京城盛传,凡与林女尉相看男子,必会被背后怨灵查个清楚通透。这局乃是死亡局。 沈侑心内知晓原因,面上却一副和自己不相干样子:“小姝,你总不能心疼那周郎君。纵然你对我无意,我也盼你寻个品貌端正之人,难道寻个性子懦弱狠辣之辈?还是你心里不信,觉得是我使出手腕栽赃陷害?你不信你那周郎君是这般为人?” 林微姝冷笑:“我自然知晓他是什么为人。” “不然我为什么要与他相看?” 她本来就在查胡小姐案子,圈了几个嫌疑人,周默嫌疑最重。 既有了盘算,林微姝便答允与周默相看。 周默相貌俊美,名声也好,只是如若林微姝以相看名义与之多多接触,必然也是能寻处许多端倪。 半途却被沈侑截胡。 林微姝:“可我办的案子,与你有什么相关?” 沈侑叹息,他咬了口瓜,心情也好。 真不知是自己会将与小姝相看男子查个底朝天吓人,还是小姝亲自给你查个底朝天吓人。 也许真是天生一对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番外 求亲(上) 番外 求 沈侑一向行动力强。 和秘眼历代大统领相比, 他野心差了些,心思却过于缜密,是个极爱算计的性子。 新鲜的食材通常只需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真聪明人都知晓一力降十会, 所谓计划越多越容易出变故。是故若要办成什么事,亦应简单粗暴些才好。 可沈侑偏不, 他这个人有一个极大毛病,喜爱简单事情复杂化, 从不考虑复杂计划带来的变数。 且旁人只是想一想, 他偏生能将自己那些繁复计算一一实行, 且根据现实变化进行调整。 如今沈侑心里有个大计划。 他要娶林微姝为妻。 首先, 他收买了工部负责修缮林女尉新府的柳长史。 林微姝被封静华县主, 太后恩赐新府,令工部动工,由朝廷拨款, 将从前礼王府一处旧花园翻新作新宅。 新宅未成,林微姝也不好搬。 那处新宅修得愈慢, 林微姝亦在外城逗留愈久。 这柳长史四十多岁, 五十岁不到,人到中年, 虽不至于十分疲老, 但也有一大堆的毛病。尤其是沈统领明示暗示之后, 更是整日里三痛五病, 一月要歇大半月。 与心上人比邻而居乃是难得情趣, 解决此桩疑难后,他与林微姝比邻而居的日子亦更长久些。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虽可林微姝搬哪儿自己也跟上, 到底也是怕惹林微姝不快,觉得自己暗暗窥探。 解决了第一桩疑难处,沈侑开始着手攻克第二处障碍。 丈母娘如今还并不怎么喜欢他。 也许是秘眼名声并不怎样好,又或者之前沈侑刻意隐匿身份,他似乎并不怎样得顾娴的喜欢。 父亲早早亡故,林微姝是和顾娴相依为命,与母亲关系好。 顾娴若不喜欢他,林微姝必然也是多多少少,会受几分影响。 顾娴是顾家庶女出身,一向谨小慎微,比起富贵险中求,可能顾娴还是更喜欢一个稳字。早亡故的林父是个认真踏实性子,夫妻感情也是极好的,其实岳父是什么性情,也能反应出岳母喜爱。 顾娴大约也喜欢那种踏实诚实看着能过日子女婿。 沈侑也有心投其所好。 且现成的作业可以抄。 当初林微姝与秦泌相看,也是因秦泌母亲闵氏和顾娴走得近缘故 沈侑恰好亦想到,自己也是有个母亲的。 父亲不幸金属中毒早死,家里少了个长辈,幸喜母亲还在,并未让沈侑一把子送进去。 母亲长袖善舞,很会来事,亦很会看情势,对自己这个儿子很是依从。 当然最重要时,那时他认识了林微姝,于是对再折腾家里事无甚兴趣。 他虽没有对韩氏恨得咬牙切齿,但素来并不大度,总之并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长辈给了别人。 可因为林微姝的缘故,他对韩氏失去了兴趣。 如此思之,可能当真是天意使然,使得自己还有一位好母亲。 他与韩氏提及这桩事时,韩氏也容色认真,听得十分仔细。 沈侑亦十分和气:“儿子对小姝的这些心思,满京城都是知晓。只是从前因陛下缘故,因而并不能露出自己身份。只恐小姝家里,对我也是有些误解。” “若母亲与之有些来往,想来儿子也不会继续这般的为难。” 韩氏十分会做人,答允也爽快:“我原想侑儿你喜欢,等过了孝期,便前去提亲。不过你所言,亦是有些道理。那位顾大娘也是有些本领,丈夫死了,也将女儿养得极好。这般为人,我也实在是想认识一番。” 这般说时,韩氏也将手捧着一侧儿子脸颊,和声“我儿受了许多的委屈,为娘亦是知晓。如今难得你有心上人,母亲亦盼你有个好姻缘,补偿你曾经受过委屈。” 韩氏这样子,忽而倒有几分慈母样子,模样也情切,仿佛有了几分真情。 沈侑也甚是欣慰,正是,家里如此和睦,顾娴也会觉得小姝嫁进来必然是顺心如意。 再者本朝最推崇孝道,婆母不好相处,夫郎再好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沈侑也很是欣喜:“也有劳母亲费心。” 他本也并不怎么在意家庭和顺,本没想过夫妻和顺,更不在乎什么母慈子孝。 可到了如今,这世俗里的圆满竟成了他这样子的追求。 这样的圆满其他许是假的,可与林微姝种种却是真的。 他真心想与林微姝白头到老。 秦泌那边出了一个母亲,这头沈侑也出了一个亲娘 除了心思缜密,行动力强,沈侑还有一桩好处,他极善归纳总结。 这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日常配合得好,自然亦会生出熟悉亲近之意。 秦泌不就是如此?他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林微姝,可因熟悉亲近,便生出相处一辈子也不错的心思。 从前他和林微姝走的也是细水长流彼此熟悉的路子,林微姝也是因他熟悉亲近,渐渐生出爱慕之意。 只是后来人设打假,因此也失了这份信任。 也不要紧,大家渐渐熟络习惯一下新人设便好。 林微姝这个女尉挂职于刑部,从刑部领案子,每月月俸也是从刑部领。 沈侑处心积虑,觉得此等情形可以改一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番外求亲(中) 番外求亲( 没过几日, 宫里便有了旨意,林微姝女尉之职犹自挂在刑部,不过可复审秘眼接手案子。 这秘眼有抓捕审讯之权, 朝臣忌惮的也不少, 觉得如若再任其为之,说不准便如当初朱衣卫那般霸道。只是沈侑有些功劳, 宫中亦不好冷了他心肠,总归是要手腕和缓些, 免得沈侑寒了心肠。 于是这复审人选便挑中林微姝。毕竟这京中传遍, 说这位林姑娘和沈大统领情意暧昧, 非泛泛之情。 人选是林微姝, 沈侑必然也好接受一些。 等秘眼习惯有外官复核, 这职位便成常例,亦可使得秘眼中人习惯这个监督观。 林微姝已有静华县主头衔,接着便加封四品女都尉之职, 兼领秘眼巡章使差事。 亦有多心者不免揣测,只想沈侑哪怕对这林县主有些心思, 也抵不住这般现管的折腾。 宣婴便是这般多心之人。 从前, 林微姝和沈侑亲密之极,小姝对自己歇了心思, 便与沈侑搅和一处, 他老早便不痛快。 而今宫里这般处置, 他倒是暗暗生出窃喜, 五脏六腑竟油然而生几分痛快。 这男人嘛, 不能一日无权。什么如花美眷,情意投契,不能说不重要。只是和一个权字比起来, 便远远没什么分量了。 沈侑那般玲珑心思,岂能不知晓朝廷用意?只怕,也会对林微姝生出几分怨怪之情。 林微姝总嫌弃自己不够情意,可别的男子也不过如此,也不独独他一人无情。 当然如今,宣婴亦要离开京城。 他这个五城兵马司都督因几桩差使不如上头的意,渐已失宠,泰昭帝也不似从前那般倚重。大约是觉得宣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并不怎么合用。 之前褫夺的审问之权,也似没有还回来意思。 按说当初新帝破例设置这五军都督一职,也自有其考量,有布局用心。而这份用心,宣婴甚至能揣测一二。当初朱衣卫招惹诸多非议,乃至于被裁撤权柄,断其爪牙 其实皇室亦颇多不便,有后悔之意。但若要继续重启朱衣卫,亦未免过于显眼,恐令朝廷不适。新帝是个有手腕之人,便欲借壳重生,欲另设别的机构代替朱衣卫使唤。 宣婴本是备选之一。 可如今,他被沈侑打得无还手之力。 这留着在京城也没什么意思,宣婴便自请去北疆,说不得还能搏些军功。再者宣家在北疆军中还有些根基,亦可收拢人心用一用。 泰昭帝亦是允之。 他如今倒也不算彻底失势,离开京城时,亦有人相送,不至于冷冷清清。 只是虽算不得门庭冷落,宣婴亦察觉一切已是大不如前了。 傅家败落,傅玉珠远走别郡,宁玉彩身死,连带宁家名声有损。岑玉娘回归月州,也与从前相熟之人断了交情。 今年春日,那般意气风发,前途似锦的盛景亦是不在。 他忽想,至少自己不似傅玉珠那般落魄。 据闻这傅家女娘离开时,吴语燕言语刻薄,很是无礼,将那女子尊严狠狠踩至足底。 宣婴亦是涩然一笑,忽而想其实玉珠也是极爱我的,并不比小姝差。 其实他还可以挽回傅玉珠的,那女子也不能真生他的气。 可是,他又怎么能再娶个破落户的女儿? 永安侯府已经是江河日下,岌岌可危了,若再娶个不怎样的妻子,则更增三分穷酸气。 散了宴,送了客,他欲回家,蓦然听着一道熟悉声音:“宫里那位都让你以后管着我,林县主,你管一管,就知晓我是很听话的。” 是沈侑声音。 沈侑和别人说话时总是温和平静,显得城府颇深,独独跟一人说话时,声音甜得好似蜜糖,能将蜜蜂引过来。 他一抬头,便看着沈侑笑吟吟说话,眼角眉梢皆是暖融融春意。 明明入了秋,即将入寒冬,沈侑却如临春日,言笑晏晏。 与沈侑同行之人当然是林微姝,也不知沈侑之前说了什么,林微姝涨红脸,有些恼。 似乎和宣婴以为的不一样。 至少这般看着,不似要生出嫌隙。 他蓦然酒醒了几分,风一吹,竟似打了个寒颤。 这时节,林微姝也瞧见宣婴了,倒是坦然,又落落大方的打招呼。 她已不似当初重逢,会被宣婴几句话弄得红眼眶哭鼻子的林小姝了,也没什么恨海情天,情绪激烈。 宣婴不过是个熟络之人。 宣婴心中愈冷,可林微姝端庄,他倒是不好失礼了,否则岂不是落了面子? 于是他倒也客气起来。 林微姝也听闻他将要离京,寒暄几句。不过宣婴也看得出,林微姝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的。 那女子说了这些话,告辞分开。 沈侑是个爱吃醋的性子,可独独林微姝和宣婴说话,他是一点儿也不在意。 宣婴抬着头,瞧着两人骑着马,渐渐走远。 之前沈侑那么说,林微姝不免调侃:“大公子这么说,可我若真查出什么,你倒不高兴了。” 沈侑也有趣,说道:“无论你查什么,我都会高兴。” 宣婴蓦然胃里翻江倒海,十分难受。 林微姝一身打扮气度已和从前不一样了,她虽居于外城,可也不是之前那个一身素素跳上他马车的小姑娘。 如今她一身衣衫料子极好,衣上绣了青鸾,又绣了重瓣牡丹,因她是四品官身,又有县主品秩,是故方才能衣绣青鸾,未至于僭越。 当真是意气风发好风光,配上林微姝姣好容色,当真是红气养人,观之更俏丽了几分。 这样女子眼里也没有她。 可她和沈侑又能好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番外 求亲(下) 所有番外已 宣婴冷冷想, 是呀,林微姝又能和沈侑好多久? 那位沈统领,心思最深, 最擅长做伪。这一份心眼儿, 能被他扯出许多新花样。哪怕他心中嫉之,面上必然也是声色不露。 是陛下猜疑秘眼, 令林微姝监督,又非他甘愿如此。沈侑那般会讨新帝欢心, 哪怕心里不乐意, 也不会将心思给露出来, 必然是千万百计的隐藏。 于是, 他自然会说些好听的话, 哄哄林微姝,把一个女子心里哄得软和些。 如此一来,林微姝必然也是会手下留情, 不会那般的心狠手辣。 之前,宣婴觉得男人不可一日无权。 而今他仍是这样想, 还是这样子的念头。 林微姝, 总归是会知晓世情险恶。 他冷冷这般想着,心里怨恨亦更深了几分。 其实他从前并不是这般怨意深深的男子, 那时他可能有些薄情, 心思倒没这样深。 可经历了许多事, 宣婴也改变了自己心情。 可他又想, 想林微姝遭遇家难, 又去外城逗留了那么几年,为什么林微姝却还如当初那般,一双眸子沉沉静静? 他想, 可惜自己要离开京城了,否则倒是可以看一些笑话。 然而两年后,宣婴人在外,却听到静华县主与沈统领婚讯。 二人将要成亲。 那时他在通州,当初自请调去北疆,宣婴郁郁不得志,倒也有些雄心,想着立些功劳。谁想这两年北疆十分安稳,也无立功之机,后因两国拟定合约,开通互市,宣婴也由北疆调去通州。 得知林微姝要与沈侑成亲消息时,他眼前阵阵昏黑,几欲昏过去,心痛如搅。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不在意了。 原来他并未放下。 他已过了孝期,忽觉人生寂寞如雪,十分不自在。 仕途不顺,好友离散,人虽年轻,可也似看不到什么不一样未来。 心痛之余,他忽而想自己应该定下来了。 他报复似想,总不能自己扮个痴情种子模样,为林微姝守这一辈子? 况且,宣婴也有个可成亲的人选。 傅玉珠也在通州。 之前两人也偶遇,傅玉珠也没说什么前情,瞧着宣婴,也十分别扭不自在。宣婴思之,大约也觉得傅玉珠必然是旧情难忘。 傅家,毕竟也没有什么声势了。 其实宣婴也是有些犹豫的。 可得知林微姝婚讯后,没几日,他又撞见傅玉珠。 傅玉珠大约是故意的,大约亦是知晓林微姝已和沈侑定亲,所以,想要图一图。于是,这个偶遇大约并不是偶遇。 这些小把戏,宣婴其实不意外。可是有什么关系?她肯为自己花心思就好。 不单如此,宣婴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怜意,毕竟比起林微姝,傅玉珠是极爱他的。 傅玉珠还是姑娘打扮,看着也是这几年痴心惦念自己,他蓦然有些动情,突兀道:“玉珠,兜兜转转,你与我之间缘分终究还在。你和我,本来订过亲,后来有了变故,可我想,从前约定还是作数。我想带你离开通州,回永安侯府,回京城去,好不好?” 话一出口,宣婴又有些后悔,觉得不大甘心。 与此同时,他又有几分的不顺意。也许,傅玉珠只是想自己带她回京城,并不是真心爱自己,毕竟当初自己好生无情。和猜疑林微姝一样,他也猜疑傅玉珠。 傅玉珠倒是吃了一惊,然后摇摇头,说道:“小宣侯,我已与程家三郎定亲,就快要成亲,婚期是下月。” 宣婴蓦然一怔!程家?通州的小门小户,能是什么好人家?傅玉珠从前何等骄傲居然要嫁给通州寻常子弟? 简直荒唐。 不可能,这些话,是故意落自己脸面。 林微姝也罢了,连傅玉珠也—— 可这偏偏是真的。 傅玉珠轻轻说道:“小宣侯,其实一开始来通州,我也快要疯了,那时节,我甚至想过寻死。可人活下来,也是很有意思的,这里,也是不错。撇去那些不甘心念头,我这般衣食无忧女子,也不应郁郁不乐。” “三郎,他很好,性子温厚,待我很好。我是,真心想要嫁他。他和你,不一样。和他在一道,我方才知晓若被好生相待,是什么滋味。小宣侯,原来男女之间相处不必那般的精疲力尽。其实,不做京城第一流的贵女,也没什么要紧。” “而且,我与他亲事通州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小宣侯并未花心思真正留意。” 更不是宣婴所揣测的刻意偶遇。 说到底,至始至终,宣婴从未真正关注留意过傅玉珠。 说到此处,傅玉珠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也不愿意和宣婴多言。 “小宣侯,我活在现在,要过些热闹日子,独独你活在过去而已。” 她离开时,宣婴脸上冷得一点表情都没有。 走吧走吧,你们走了,他总会挑更好的。 可心里似有个声音告诉他,伴随他年岁渐长,一事无成,情意消磨,爱他的人渐渐也都没有,也已没有所谓的更好。 沈侑呢,他是个很有耐心之人,他足足等了两年。 沈大统领是极会算计,那替林微姝造府邸的柳大人总是生病,这般三病五痛的,身子骨可不大好。 小姝居于隔壁,而且在沈侑主动请缨之下,泰昭帝下旨,亦让林微姝总与他一道办案,多了许多相处机会。 说到底,林微姝之所以心里不痛快,亦是觉得他性子不似她想象那般和善。 居于林微姝隔壁,又或者总与林微姝一道办案子,才有亲近熟络机会。 纵然自己不如林微姝第一眼以为的和善,他真实的性情亦与林微姝甚是相投。 只是有些事可以算计,有些却只能交给时间。 这两年间,秦泌这小子倒先喝上喜酒。他按照秦泌要求安排了个程表妹与之熟络,还写了剧本,两人相约时安排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驱赶偶遇,方便秦泌英雄救美。 谁曾想程姑娘竟也撩衣取剑,和秦泌来个双剑合璧,情意绵绵。 也是让秦泌这小子寻着情投意合之人了。 他也用了心思,林微姝的桃花来一朵掐一朵,来两朵掐一双。沈侑眼睛里揉不得砂子,看不得这个。 除此之外,他倒是诚心诚意起来 秘眼说是皇室暗探,听着鬼祟阴冷,实则世间草药,药也是毒,毒也是药。 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端看是什么剂量,又是什么用法。 就说那几个从长生教救下来的小孩子,本是孤女,也是沈侑用心,方才寻着殷实忠厚人家,加以收养。 也是秘眼这种成系统的密探组织,才方便收养后回访监察。 沈侑也是能做些好人好事。 他与林微姝相识第二年,桃花开时,修县主府的柳长史又犯了风疹,一躺好几个月,由着林微姝和沈侑自己做邻居。 这年冬日,顾氏和韩氏也熟络许多,还拉着秦泌亲娘闵氏一块儿打马吊。 林微姝原本以为,自己和沈侑不是那样的长久。 话本里的故事,王子爱上灰姑娘,恶魔爱上乖乖女,所有故事总是在他们在一起了时戛然而止。 因为若再继续,两人本来并不和睦的性情便会生出矛盾。从前情到浓时,拉扯之际,哪怕二人并不是那么和顺,在浓烈感情前也顾不得许多。 然而最初的新奇感淡下去后,那些曾经压下去的矛盾总归是会浮出水面,搅得不得安生 可她和沈侑相处得也还好。 她与沈侑讨论案情,其实比跟秦泌投契,沈侑比秦泌聪明许多,反应也快,说什么都一点都明白,聪明人言语也不必费许多唇舌。 有时林微姝也忍不住想,人生难得遇到这般投契合拍之人,如若沈侑不是那般性情,与他在一道过一辈子一定极是开心—— 对方样儿好,也和自己说得上话,沈侑身上有些别人没有的好处。 那般念头出其不意自顾自浮起在林微姝心头时,这般的出其不意,使得林微姝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撇下这骤然浮起的心绪,也未去深思,更未去多想。 那年春日,桃花灼灼,沈侑失踪了整整三月。 临行前,他还寻了林微姝,说自己要去江南办个大案子,有些日子不能见她了,不过必然会回来,林微姝也不必挂念。 两人虽没什么,沈侑却只当做了夫妻一般,事事报备,处处上心。 他说不好通消息,不过最多三月,自己必然回来。 林微姝也知晓一些,知道秘眼那位前任大统领慧空和尚还了俗,去江南修养,却人越老心愈热,并不舍得放手。 这般折腾来折腾去,朝廷亦让沈侑走了一遭。 大约还是有些凶险的。 这三月里,她也没得什么消息。等到沈侑回到京城,他脸蛋苍白没什么血色,亦是一副受过伤样子。 慧空已死,他伤得有些重,修养了月余,才往京城赶。 林微姝来看他,沈侑便推说自己伤得有些重,哄林微姝给他喂药吃,林微姝竟也依了他。 沈侑慢慢喝着林微姝喂的药,一向不要脸的他,脸也渐渐泛红。 他说及自己和慧空老和尚恩怨,倒没说假话,只是春秋笔法,不利于自己的话不要说。 比如借刀杀人,搞死老师亲儿子这档子事啊,就没必要说一说了。 他道:“老师是个刻薄寡情的人,心思也重,虽如此,我倒不觉有什么。你知道我为何起了心思,要和他做对?” 林微姝当然不知晓。 沈侑则说及根由,其实那时慧空对沈侑还是极信任的,比起那几个野心勃勃义子,沈侑通身透露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气息,看着仿佛是条咸鱼。 人老心愈热,别看慧空和尚岁数大,人家事业心也重。秘眼得新帝启用,是有起势样子,可影响不过京畿之地,再远便鞭长莫及。 于是,慧空心里便盘算,使沈侑去江南开疆拓土,设立分司,打通关系。他也是一心提携,此番安排对沈侑也是大有好处。 若是事成,也宛如一方地下诸侯。 想着自己要离开京城,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沈侑便迫不及待答允泰昭帝,将慧空和尚取而代之。 他吃不得苦。 如今沈侑亦叹息:“我吃不得苦。” 喂药的林微姝亦甚是无语。 沈侑温声:“所以,我亦不是干大事的人。我也不想做什么大事。小姝,我若是个有志气抱负的人,必然不能来招惹你了,因为必然会委屈你。” “不过,我不是,所以你便是最重要的。” 他只想过些平静、安宁、富裕且舒适的日子,娶个自己心爱的女子。鉴于有沈睿韩氏这样父母,似乎有没有孩子都算不得十分重要。 如若没有林微姝,他可能一件想要的都没有。 此时此刻,这个在京城覆雨翻云,年纪轻轻杀师夺位,谁都招惹不得的秘眼大统领,在林微姝跟前像是个无辜的孩子。 上个月,他亲手剁了自己老师头颅。 慧空领着他出和尚庙,他杀了慧空。 如今沈侑靠在床榻之上,脸蛋没什么血色,还营造出几分脆弱之感。 林微姝没接他的话。 沈侑微笑:“其实我伤还没好,本想着江南多养几天,我时时缠着你,如若突然没有消息,你骤然看不到我,说不定会不习惯,但我不是跟你许诺至多三月,便会回来?我许下的话一定作数,而且待你又是真心实意,怎能用这些欲擒故纵手段呢?” 他问:“你又没有想我?” 林微姝:“快别胡言乱语了。” 她又给沈侑喂了药,使得他不能继续唠唠叨叨。 一碗药也见了底。 林微姝离开时,还听着沈侑感慨:“我呀,亦是真心真意。” 林微姝没有应他,然而却听着自己一颗心咚咚的跳。 走之前,沈侑许诺,三月回来。 他是如约归来,可从他离开时,林微姝心里已是开始惦念。 如果不是极不方便,沈侑不会不给她写信。从前有什么事离开京城,沈侑话多,信也一封接着一封来,话又密又勤。 她时常会去城门口看一看,又或者听一听隔壁动静。 其实,她是很在意沈侑的。 那些酸涩的欢喜的乃至于庆幸的情绪涌上了林微姝心头,她压在心里面,也不知晓沈侑有没有看出来。 神佛在上,林微姝虽不十分信,有时也怕沈侑遭了天谴。 如若有幸,她想着,也许后半辈子使唤沈侑做些好人好事呢?总是能抵一抵。 如此又过去半载光阴。 这年入秋,她答允沈侑,点头肯与沈侑做夫妻。 沈侑那一双眸里闪动要溢出来的喜气。 他常年脸蛋儿白,没什么血色,开春时又孤勇上前,一刀割了慧空和尚头颅。那时他受了伤,脸色更白了,如今入了秋,他一身白衣,披着黑色大氅,看着颇有些厉鬼死气。可林微姝答允时,他面上一脸的喜盈盈,通身的鬼气也没有了。 等下提亲是韩氏的事,他一把将林微姝给抱起来,转了几圈,欢欢喜喜。 林微姝亦忍不住埋怨:“别转,别转,头都晕了。” 沈侑放下她,瞧着她俏丽脸颊,一双杏眼闪动明亮光辉。年轻的县主面颊染上了一层红晕,有小人作怪,她的府邸还未修好,如今却是红鸾星动。 春去秋又来,今日万里层云,秋高气爽,他的小姝终于答允与他一道,一生一世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已更完最后一章,今天是京城外城小医女这篇文正式完结的日子,虽然数据冷冷的,也在亲们的陪伴写到最后。本来小姝和沈侑似乎应该有更大的冲突的,结果两人还是顺利有结果了,便宜这小子了,以后男主好好当个妻管严,在老婆监督下做做好人好事吧。其实感觉撕起来更带劲,遗憾(沈侑:= =,不不,我吃小甜文)亲们要是喜欢可以打个评分,新文的话,会开仙门考公那本,想试试新题材,会是比较轻松有趣(?)式勾心斗角的仙门考公文,控制欲强男主加上让男主头大在男主眼里比格式女主(女主其实超好哦,不惯着男主而已)的文,想要试试的亲们可以点一下预收, 新文大概9月10号(也就是下个月)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