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夜之旅》 第535章 坏消息 没有响彻天地的战吼,也绝非是蕴含魔力的咒言。 希里安这一句简单的轻语,在焦灼的空气中平静地荡漾。 仿佛推动了骨牌般,一节接著一节,彻底压垮了血棘兵的神经,将他们的心智推入了彻底的癫狂。先是持续了短暂几秒的死寂,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所有试图逃离的血棘兵们,纷纷调转了方向,发了狂般地向著肉山之上的身影冲出。 行动、战术、理智……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血棘兵们抛之脑后。 希里安的刻意引导下,熵乱之力轻而易举地侵扰了他们的神智。 有序的思维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序的癫狂。 愈发混乱的思潮之中,血棘兵们仅剩下了唯一的念头。 杀了希里安。 杀死这个熵乱之力的源头,阻止这股力量的侵染,让崩溃混乱的思绪,重获那么短暂的宁静。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而来,无视了武装小队们发起的攻击,一步步地踏上合并体那溃烂流脓的尸体,攀登尸骸的山峰。 见此一幕,希里安也像是受到了熵乱之力的影响般,心智震颤。 破坏欲、杀戮欲、征服欲…… 种种极端的念头从心中升起,他没有对其加以克制,相反,大大方方地接纳了所有。 将极端的情绪化为挥剑的动力,神经悬起、肌肉紧绷、源能一丝一毫的流转,都变得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希里安高高地举起沸剑,冷峻的笑意更盛,露出带血的牙齿。 「渴望宁静?」 炽白的光焰附著在沸剑之上,几乎将锋刃映照成了一柄流动的光。 「试著来阻止我吧!」 骤起的厉喝声中,第一名血棘兵率先冲至了眼前。 他张开五指,敞开双臂,毫无技巧可言,只剩下了原始的杀戮姿态。 作为对第一名的奖励。 迎接血棘兵的是一连串迅捷无比的斩击,完全看不清沸剑行进的轨迹,只能勉强窥见流光拖曳的残影。从左到右,自上而下。 血棘兵踉跄地向前又踏了几步,身负的甲胄迟缓地浮现起了一抹烧红的灼痕。 随即,沿著灼痕的蔓延,金属熔化、开裂,裸露出的皮肤上,紧随其后地浮现了一道细长、泛著暗红光芒的线。 血棘兵踏出了最后一步,无力地跪倒在了希里安的脚边。 他的整具躯干,像是被剪切的纸张般,沿著暗红的线碎成了数块。 断面之中,没有鲜血的溢出,只有一片片被烧焦的、暗红的碳。 碎块跌落向了肉山之下,一枚接著一枚。 有的摔进了阴影里,有的落回了坑洞之中,还有的被接踵而至的血棘兵们踩踏,碎成了一片片的童粉。希里安没有在原地驻足,他大步向前,主动迎上了围攻而来的血棘兵们。 一条条猩红的荆棘抽打而来,作为回应,沸剑荡起巨大的圆弧,接连碰撞。 血棘兵们本想缠绕住沸剑,尝试废掉这一致命的主武器。 但当荆棘反复纠缠上沸剑的刃锋时,两者接触的位置,传来了一阵阵刺耳的灼烧声。 希里安不清楚这些荆棘是由什么材质构造的,但他很清楚,没有多少武装能承载住这极致的高温。不必进行任何挣扎的举措,荆棘们纠缠得越久,越是被灼烧、熔毁。 以至于沸剑仅仅是轻轻地抽离、横斩,荆棘们便断裂成了数条。 「真遗憾啊!」 希里安嘲弄著,沸剑当头劈下,将一名血棘兵斩成了两半。 紧接著,沸剑再度转向,拖曳著炽白的火,将另一名血棘兵开膛破肚。 血珠刚刚扬起,就被蒸腾成腥臭的血气。 通常来讲,任何武器在承受巨大的高温,与激烈的持续斩击后,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诸多的损伤。例如,剑身歪斜、刃口崩碎等等,这都是很常见的事。 余烬残军因其主要活跃于黑暗世界之中,缺乏补给与稳定的休整。 许多执炬人们除了基本的剑术、源能等技艺需要掌握外,多多少少还需要学习一下工艺锻造。其目标,便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执炬人有能力自行修复破损的剑刃,乃至利用残缺的金属,进行武器的重铸。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设法弥补,执炬人对于所持武器的损伤。 越是阶位崇高的执炬人,对于武器的损毁越是严重。 有甚者,常会携带多把剑刃在身,就是为了避免砍著砍著,敌人尚未死去,自己的剑刃就率先熔毁这一情况。 也是在此时,希里安才加倍意识到沸剑的特殊之处。 作为一柄剑刃,它不止承载了历史的厚重、历代持剑者的夙愿,更是确保执炬人可以稳定发挥战力的重要关键。 沸剑越是炽热,锋刃越是锋利。 一次次肆意的斩击中,从血棘兵们的身上掠夺下大块的血肉与断肢。 某些瞬间里,有血棘兵强行维系了一瞬的理智,意识到了自己身处的困境,行事的疯狂。 但他阻止不了自己,控制不了身体的行动。 血棘兵只能眼睁睁地,注视自身被熵乱之力的癫狂所鼓动,疯了般地向前迈进,又在那灼目的剑光下被切成数块。 不……这甚至算不上战斗的结束。 灼血之力附著于意识、根植于灵魂,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般,追随著他们回归于墓穴,施加近乎恒久的折磨。 「去死吧!」 有血棘兵找准了希里安斩击的空档,咒骂著打出刺拳。 他不指望能杀死眼前这头怪物,可至少也要伤到他,哪怕留下一道深刻的永恒之伤,那也将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但等待血棘兵的,却是攥紧的五指,对撞而来的刺拳。 拳击对拳击。 骨与血的碰撞中,血棘兵的五指凹陷、折断,连带著整只小臂都向外翻折。 希里安顺势一拳砸进了他的胸腔,蕴藏在指间的咒焰爆发,犹如一颗内爆的炸弹。 沉闷的爆鸣中,血棘兵的整个背脊完全炸开,脏器的碎片四溅、鲜血蒸腾。 洞穿的空腔里,仅剩下一根断裂的脊柱,藕断丝连。 希里安看也不看地收回了手,任由这名血棘兵沿著肉山摔落了下去,滚落到了街道上。 凭借永恒命途的力量,他没有第一时间死去。 也可能是频死的缘故,血棘兵狂怒的眼眸,渐渐清澈了起来。 他仰望著。 那高高在上的身影不断地挥剑、砸拳,将一名又一名血棘兵击溃、斩杀。 他不理解。 这可是血棘兵啊,在永恒命途之中,也算得上是精锐的存在,一旦放任他们冲击城邦,将引发一场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可如今,他们像野狗一样,被随意地宰杀、倒下。 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结束! 血棘兵很清楚,死亡并不是他的终点。 今夜行动的失败,必将在未来里遭到美食家的严惩。 他用尽仅剩的力气,艰难地挪动身躯,向著合并体的尸体凑去。 利用食肉尝血的力量,只要血棘兵可以吞食些许的血肉,他便可以得到些许的恢复,具备再战的可能…「哦,你是想吃东西吗?」 有声音从头顶响起,将血棘兵的想法讲了出来。 荚速瞧了瞧他,又往后面看了看,一脸遗憾道。 「抱歉啊,朋友,你的内脏好像都化作灰烬了,真的还能吃下去吗?」 他一脚踩住了血棘兵裸露的脊柱,将其控制在了原地。 「唉?」 荚速突发奇想道。 「你们的食肉尝血,到底是需要胃部来消化血肉,进而获取力量。 还是说,仅仅通过吞食血肉这一行为仪式,就可以得到对应的加持?」 「算了。」荚慈又摇摇头道,「现在可不是做实验的好时候。」 说罢,他以墨痕绘制成长枪,一击凿碎了血棘兵的头颅。 荚蔼又举起配枪,瞄准那些尚未死透的血棘兵们,各自补上了一发魂髓弹。 其实,他们那堪称惨烈般的伤势,基本也剩不了几分钟的活头。 但出于一贯的小心谨慎,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进行补枪。 这也就是吃了不是执炬人的亏,但凡荚懿能执掌炬引之力,绝对要把所有的敌人挫骨扬灰,连个渣都不剩下。 做完了这一切,荚懿仰头看去。 层层叠叠的尸山血海上,希里安的战斗也已来到了尾声。 熵乱之力引发的狂怒,逐渐走向了消退,与此同时,血棘兵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人。 不知该说他足够幸运,还是倒霉万分。 作为最后的幸存者,血棘兵的理智重新掌控了大脑。 刚刚那一系列疯狂的记忆灌入脑中,明明他才是混沌诸恶的一员,此刻却被恐惧得想跪地呕吐。幽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清醒过来了?」 抬头望去,希里安抓起衣领,擦了擦涂满灰烬的脸,露出了一个极为开朗的笑容。 血棘兵愣了几秒。 也许,他真的足够幸运。 在这短暂的空白里,血棘兵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个极为偏执的念头。 不能死在希里安的手中,绝对不能死在那柄炽白的剑刃下。 仿佛……一旦被这一力量杀死,他将迎来某种远比死亡还要残酷千百倍的事实。 血棘兵苍白地笑了两声。 「哈……哈哈……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挥出利爪。 抓向…… 自己的咽喉! 很遗憾,他的幸运到了头了。 锐利的剑光闪过,将血棘兵的手臂齐齐地切断。 紧接著,希里安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将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自杀?」 他被逗笑了,忍不住重复道。 「一名血棘兵,自杀?你认真的。」 手腕用力,一点点地捏碎喉咙、掐断颈椎。 碎裂声是如此清晰,通过骨骼传导,像是有小锤从颅骨之内,反反复复地敲打、砸击。 在血棘兵的耳膜内轰隆回响。 「放心,我会放你死去的。」 希里安直视著他的眼眸,轻声道。 「只是在此之前,还请麻烦你,配合我进行一下实验。」 既然,灼血之力可以通过注视这一行为,对目标进行干涉。 那么,熵乱之力呢? 就像希里安不断强调的那一点一样,这是一个难得可贵的机会。 他可以尽情地、毫无负担地,把那些病态疯狂的设想,一个接一个地施加在恶孽子嗣们的身上。无人会指责希里安的残暴,也无人会为血棘兵辩解。 大家只会赞赏,他对于混沌诸恶的憎恨。 希里安盯著血棘兵的眼眸。 当你仔细注视一个人的眼眸时,你会惊讶地发现,这一结构的精密与复杂。 瞳孔是病态的暗红色,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时不时有源能与混沌威能交织体现,隐隐可见闪烁的微弱辉光。 希里安引导著熵乱之力,将它一点点地侵入血棘兵的体内。 完成这一步骤后,他就完全放开了对于力量的掌控,任由它野蛮生长。 因此,血棘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起来,扼住的喉咙里,发出「嗤嗤」的、像是混合了喘息与血液溢流的声响。 慢慢地,他的眼瞳蒙上了一层浅绿,沉寂的混沌威能被进一步地引动。 原有的思绪则在这一系列的酷刑下,彻底走向了无序与疯狂。 希里安见到了。 血棘兵的肉体开始肿胀、扭曲,皮肤与甲胄深度嵌合在了一起,零零散散的伤口之中,睁开了一双双血色的眼眸。 对于这一畸形的变化,希里安并不陌生。 混沌化。 熵乱之力助长了混沌威能的滋生,也加速了血棘兵的沉沦。 他正快步走向恶孽子嗣们的终局,在逐步地异化中,彻底化为了无心智的混沌生物。 得到了足够的验证,希里安手腕用力,彻底拧断了血棘兵的脖颈。 人首分离,向著肉山之下跌落。 滚落到了荚莲的脚边,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一枪头,两枪身子。 发现这名血棘兵尸体较为完整,荚蔼还照著脑袋,又多补了一枪。 他真的很谨慎。 两人一高一低,视线交汇。 空中传来了阵阵呼啸的嗡鸣,打断了这场微妙的对视。 一艘运输空艇低空掠过,途经某处街区时,向著下方倾泻起了火力,拖拽著一股股尾焰悬在了他们上方随著大批混沌仇敌被根除,充斥在四周的混沌威能也随之散去。 运输空艇还未降落,希里安的耳旁便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勉强能听到有人在说些什么。经过一阵调试,模糊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希里安,当前情况如何?」 是默瑟,一猜就知道。 自己这么一位身负执炬圣血的受祝之子,再怎么说,也是文明世界的重要资产之一。 城邦陷入战火的第一时间,默瑟搜寻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希里安三言两语,大致讲述了一下经过。 「我还活著,还顺带解决了一批血棘兵……」 汇报完情况,他语气凝重地问道。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美食家怎么会突然发起进攻?」 频道的另一端沉默了两三秒,也可能是通讯有所延迟。 默瑟的话语,混著刺耳的电流声响起。 「坏消息。恶孽·共一突然从灵界深处上浮,抵达了时骸之都区域。 目前,悲怜圣母正协同秘语哲人,与其展开交战。」 话语简单,可蕴含的信息量,却多到爆炸。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还不是结束。 默瑟继续道,「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共一降临的同时,时骸之都的上浮突然加速,本身的封印也随之加剧崩溃。 好在,悲怜圣母强行压制了一番,但不清楚,还能阻止多久。」 接连而来的信息,犹如一记记重锤,殴砸希里安的心神。 他在第一时间里,没有立刻想到伤茧之城的生死存亡,也没有过多在意恶孽与巨神的交锋。希里安的眼前闪过克洛洛的身影。 单薄、渺小的身影。 他艰难地张开口,声音干涩道。 「你们的想法是……」 默瑟毫无情绪地回应道。 「放弃时骸之都,启动溯时引爆器,将它摧毁于灵界之中。」 希里安深吸气,屏住了呼吸。 也许,是熵乱之力在心神里仍有残留,他花了相当多的精力,才重新稳定下浮躁的情绪。 「保持理智,希里安,保持理智……」 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从默瑟的只言片语里,推测这些大人物们的心思。 希里安觉察到了关键的一点,仰头望向那艘悬停的运输空艇。 它没有降落,但舱门已经开启,像是在迎接著某人。 「你本不必告知我这些,也不必特意派遣一艘运输空艇前来……」 希里安猜到了默瑟的心思,直截了当道。 「直说吧,我亲爱的氏族长,距离你们计划引爆时骸之都,还有多少时间]?」 「天明时分。」 默瑟喜欢希里安的冷静与沉著,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嘶吼,只有聪明人之间的竭尽所能。 「待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沐浴大地之时,我们将引爆时骸之都。 届时,在白日的稳定下,哪怕有混沌诸恶,顺著冲击的余波一同降临,我们也能应对一二,将危害缩减至最小。」 在默瑟的预测里,时骸之都的危机已经算不上什么了,真正危险的,是共一这头可怖的恶孽。相较于菌母,显然,共一这般了无心智的存在,才更为可怕。 希里安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关键点,追问道。 「也就是说,在天明之前,我还有机会潜入时骸之都,是吗?」 「是的,希里安。」 另一个声音插入了频道内,也可能,他一早就存在于其中,一直沉默地旁听。 希里安认出了这个声音,略感惊讶道。 「圣仆?」 圣仆一向毫无情绪的声音,少见地紧张了起来。 「我们很清楚当下局势的危机,但无论如何,如今的文明世界,太需要一位巨神的归来,振奋彼此了。」 他诚恳道,「我请求你,在天明之前,再度潜入一次时骸之都,为挽救时蚀者,进行最后的努力。」来自圣仆的请求,听起来沉甸甸的,让人压力倍增。 希里安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使命,冲昏了头脑。 他冷静地反问道。 「如果我失败,该如何脱身?」 先前的时骸之都,只是一处危机四伏的战场,那么此刻的它,简直是风暴的核心、地狱的中央。巨神与恶孽交锋、厮杀,而自己与他们之间,仅仅隔了一层脆弱的循环。 「很简单。」圣仆立刻应答道,「巨神会为你的撤离保驾护航。」 希里安迟疑了一下,意识到一种可能,反问道。 「这并非是你的请求,对吗?」 圣仆没有任何隐瞒,肯定道。 「是的。」 果然如此。 这项行动的何止是危险,简直是有去无回。 若仅仅是圣仆请求,默瑟绝对会替自己拒绝,不容任何的可能,但当这一意志来自于悲怜圣母,那么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巨神的许诺吗?」希里安低声道,「这倒是能让人踏实不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撑起信念道。 「正合我意,开始吧。」 希里安踏上累积起的肉山,越过一具具破碎的尸骸,空气里飘荡起腥臭的灰烬。 他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荚慈,喊道。 「你在发什么呆?跟上啊。」 荚速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 「我?」 「不然呢?」 在希里安的勒令下,荚慈不安地快步跟上。 运输空艇刻意倾斜了一定的角度,希里安一跃而上,踏入了其中,荚莲则丢出一道墨痕绘制的钩索,紧随其后。 两人刚刚踏入机舱内,舱门便猛地闭合,再度升空。 随著高度的上升,他们透过舷窗,这才清晰地看到了此刻伤茧之城的全貌。 各个城区里都燃起了程度不一的战火,各个势力的超凡者们,放弃了彼此之间的分歧,对抗起了共同的命运。 三座屹立的光炬灯塔,更是加大了输出功率,越发灼目的魂髓之光倾泻,照亮了高墙之外数公里的区域,尽可能将狭间灰域远远地推开。 并不是所有的封锁区,都能如希里安这般,将血棘兵们压倒性地击溃。 某些区域的防线已经崩溃,敌人占领了一座又一座建筑,对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平民们展开了屠杀与腐化。 对于这些战事糜烂的街巷,指挥层面不得已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护卫舰们锁定了这些坐标,倾泻火力。 轰鸣的爆炸,吞吐的火舌,无数破碎、又化作灰烬的尸体。 或许是见过了太多的惨剧,目睹这些时,希里安意外地平静,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 荚莲的脸庞则变得越发苍白,不忍地挪开视线,垂落在舱壁上。 他尽可能地调整情绪,让急促的心跳放缓。 望向坐在对面的身影,荚速问道。 「接下来的行动很重要,是吗?」 希里安与默瑟、圣仆的交流,在他看来,就像一个人对著空气自言自语。 可荚慈还是从这简短的交流里,觉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希里安轻描淡写道。 「差不多吧。」 他看起来真的很放松,还有闲心横起沸剑,撕下一块衣角,仔细地擦拭剑刃。 极致的高温下,沸剑坚固无比,几乎不会受损,但这不代表,它不会沾染污秽。 许多碎肉沾黏在了刃锋上,碳化成了一个个顽固的污点,希里安需要擦拭很多次,才能将它们铲下。荚送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需要我参与吗?」 希里安愿意带他一同搭乘运输空艇,多多多少少也是认可了这段友谊。 但考虑到这家伙面对的行动强度,荚蔼很担心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 希里安冷漠地回答道。 「和你无关。」 荚速长松了口气,「好……那就好。」 对话结束,机舱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舷窗外的轰鸣变得格外清晰。 擦干净了沸剑,希里安稍稍抬头,问道。 「你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 荚速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慌张,一阵纠结后,他叹气道。 「没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这一情景有些似曾相识。」 「哦?」希里安意外道,「你也经历过类似的城邦战争?」 「那倒没有,只是想起看过的一些情节。」 「《梦幻的日子》?」 「额……算是吧。」 连续的对话,让荚懿放松了不少,碎碎念道。 「很多情节安排就是这样啊。在高潮的决战前,角色们稍作休息,聊些藏在彼此心底的事,然后了无牵挂地奔向各自的死亡。」 希里安挑了挑眉,好奇道。 「你觉得你在奔向死亡?」 「才没有!」 荚莲声音高了几分,想到两人刚刚的交谈,补充道。 「奔向死亡的只有你。」 话刚说出口,他又立刻找补道。 「呸!什么死亡,这种话还是少说吧。」 「哈哈。」 希里安被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弄得发笑。 收敛起笑意,他感慨万千道。 「既然不是奔向死亡……那么是该聊些藏在心底的事了?」 「你确定?」荚涞狐疑,「这有什么可聊的,和你讲述我那悲惨的童年,这种情况下讲出来,未免有些无病呻吟了吧。」 「也是。」 寂静再一次降临,可这一次没有持续太久,就又由荚蔼打破。 他问道,「你很紧张吗?希里安。」 「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少会这么多话,尤其是在这种危急的时刻。」 荚速想到了自己,举例道。 「我就经常这样,越是觉得紧张,越是会讲个没完,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尤其是在某些晚宴里,搞得像和所有人都很熟悉,是什么至交亲朋。」 对此,希里安挑起了一抹微笑,平静地答道。 「好吧,你说对了,我确实有些紧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剩下的话也被咽进了肚子里。 这不是一个潜入时骸之都的好时机。 先不说灵界内的复杂战局,光是伤茧之城内的混乱,就足以令人焦头烂额。 况且,希里安不清楚亚妮大教堂内的情况,更不清楚祈求之庭,是否准备好了潜入所需的条件。到时候,究竞是自己率先抵达,还是拒亡者们,先一步将其攻破呢? 讨论到最后,还有自己本身的问题。 希里安没有做好准备。 之前,每一次潜入时,他都长长地睡了个好觉,精神抖擞,注射一堆药剂,再穿戴上全副武装的同械甲胄…… 而这一次,行动来的是如此突然。 希里安甚至没时间洗个澡。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简直糟糕透了。 可即便这样,希里安还是毅然决然地向前迈步。 这是最后一次挽救时蚀者的机会,也是仅有的、重见克洛洛的契机。 希里安略感疲倦地叹息,想再与荚速说些什么,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 忽然,血色的光芒透过舷窗,打在彼此的脸上。 两人立刻挪动目光,望向舷窗外。 在那绿地之后、连绵不绝的教堂群中,有血色的光芒拔地而起。 覆盖范围之内,建筑崩塌、身影倾倒。 荚涞声音颤抖道。 「这是·……」 希里安贴近了舷窗,感受蛇印那传来的、尖锐的灼痛,回应道。 「是美食家。」 不朽之人奇袭了亚妮大教堂,狰狞的笑声在上空回荡。 美食家跺了跺脚,打量了一眼脚下倾覆的高台,还有沦为废墟的祈求之庭。 他望向前方那道苍白的身影,嘲弄道。 「圣仆,祈求之庭已经毁了,你们还能做什么呢?」 回应美食家的,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冰蓝彗星,重重地砸在废墟上,扩散的涟漪轻而易举地焚灭了混沌威能,开辟出了一处净土。 骤起的光焰中,孤傲的身影显现,他缓缓地抽出长剑,冷漠道。 「将你无力化,关押、封存。」 美食家认出了来者的身份,笑道。 「默瑟·冷日?」 他觉得还不够尽兴,挑衅道。 「应该还有其他人吧?别废话了,一起登场吧!」 崇高的源能反应此起彼伏,升腾的光焰中,两道身影协同而至。 罗南少见地主动开口,嘱咐道。 「约瑟夫,你不善于正面作战,负责牵制即可。」 换做以往,约瑟夫绝对会反驳几句,可考虑到对手是一位不朽之人,他不得不点头肯定。 「嗯,我知道了。」 擂台已经建好,化作废墟火海。 第536章 焚风重重 默瑟提剑,大步上前,美食家也狞笑著,摊开五指。 没人看清两者的行动轨迹,只能听见一道高亢的锐响,有巨大的气旋迅速扩散,卷起了无数丛生的火白。 待狂乱的火光散去,两人的身影已经对峙在了废墟的中央。 默瑟单手举剑,附著起灼目的火光,奋力下劈。 美食家的双手穿戴上了一副拳刃,死死地钳住利刃,再用力地将其震开。 这是一个何其简单的动作,就像普通人在殴斗、搏杀。 但当拳刃与剑刃分离的那一刻,力量与力量间的碰撞,竟在半空中引爆起了一阵无形的轰鸣,汹涌的气流扩散。 默瑟的身体微微后倾,一脚踩实了地面。 握剑的手正不受控地向著一侧偏去,但另一只手早已攥起了一柄火剑,并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向下猛斩。 从他者的视角看去,只能见到一道凌厉的闪光骤现。 随即,火剑崩溃,化作了一道定向的火流。 磅礴的辉光拔地而起,犹如是天神向著大地挥舞,劈砍下长达百米的剑痕。 一击过后,高温毫不留情地烧却了途经的一切。 血肉之躯碳化、崩溃,钢铁也随之熔解,哪怕是冰冷的砖石,也被汽化成了虚无,形成了一道空白的凹陷。 淡去的灰烬之中,美食家的身影显现。 他浑身萦绕著蒸腾的灰烬,裸露的皮肤表面上,带著程度不一的焦黑。 虽然略显狼狈,但可以确信的是,这爆裂的一击,对他没有造成多少实质性的杀伤。 默瑟也不意外,反正,他也没料想过,自己一剑就能杀死这一难缠的家伙。 美食家拍了拍身上的灰烬,瞧了一眼被斩裂的废墟。 「真是声势浩大的一击……」 他嘲弄道,「你这是动了真怒,难道不怕战斗的余波,引发更大规模的伤亡吗?」 「更大规模的伤亡?」 默瑟冷笑了一声,手中再度攥起一柄火剑。 「就算现在考虑起这件事,也无济于事了吧。」 这场战斗从爆发的第一刻开始…… 不对,应该说,从伯恩家背叛,美食家成功潜入伤茧之城之时,默瑟等人就已经陷入了劣势之中。若是交战的地点,位于广袤贫瘠的荒野之中。 默瑟等人大可以毫无约束地释放源能,以最暴戾的手段迎击敌人。 不止如此。 他的目光微微上挑。 被染红的浓密云雾间,破雾女神号的模糊轮廓已经出现在了空域之中。 默瑟此时看不清潜航舰的全貌,但也能想到,必然是所有的舰载武装都已启动,锁定了美食家所在的坐标,填满弹药、积蓄能量。 只要他一声令下,毁灭的暴雨会在顷刻间,将美食家吞没,连同废墟一起烧成玻璃。 但依旧是那个问题。 这里并非是可以让人无所顾虑的荒野,而是祈求之庭的废墟上,亚妮大教堂那连绵不绝的建筑群中,伤茧之城的核心腹地内。 若是几人全力厮杀,也许,不必等时骸之都上浮至现实,伤茧之城就会被他们打得四分五裂。「又是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真是令人厌恶啊。」 默瑟低声叹息,有意控制起源能的输出。 接下来,他还要在约束自己的同时,压制美食家的力量,阻击他的所有行动,尽可能地将其控制在绿地之内。 默瑟绝不允许战斗蔓延至人口稠密的城区,那么他们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灰飞烟灭。美食家活动了一下身子,厌恶似地望向倾泻向城邦的魂髓之光。 「阿……我也很讨厌这种感觉。」 金灿灿的光线落在身上,不出几秒,皮肤就被灼烧出细小的斑点,升起丝丝缕缕的白烟。 目前,这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之一。 三座光炬灯塔屹立依旧,释放的魂髓之光交织映衬,对于美食家造成了持续性的杀伤与削弱。超凡者之间的对抗,往往会受到诸多因素的干扰。 上到命途的差异、阶位的高低、持有的源契武装,下到个体累积的作战经验、交战环境等等……每一项都是一个变量,令超凡者间的厮杀,充满了不可知的变数。 默瑟向前迈步,平静的神情下,掀起了思绪的风暴。 凭借血系畸变·冬寒的力量,他摒弃了一切幻觉、混沌威能的干预,思考变得极端清醒、理智。无数的信息流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分析起利弊。 与此同时,视野的余光之中,紧随而来的几人也开始了行动。 默瑟率先留意向了圣仆,众人之中,唯有他停留在了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这倒是在预料之内。 圣仆虽然与自己一样,同属于阶位七,可受限于慈愈命途本身的性质,他并不善于高强度的正面作战。况且,多年以来,圣仆一直从自身中,抽离圣愈之血,为悲怜圣母分担伤势。 他一直处于持久的虚弱之中,应对一些普通的拒亡者倒还好,迎击一位不朽之人,还是过于勉强了。更不要说,这位不朽之人还是开创了食肉尝血的美食家。 一旦在厮杀中,让美食家咬食了圣仆的些许血肉,战况只会变得越发棘手。 再看向约瑟夫,默瑟的心情多多少少有些无奈。 作为根翼氏族的氏族长,约瑟夫隶属于余烬残军的一员,常年在黑暗世界的徘徊,固然让他有著极为丰厚的作战经验。 可他终究在阶位等级上,要稍差一分,在面对不朽之人这等顶尖存在时,仍有些无力。 最致命的是,根翼氏族具备的血系畸变,完全不适合针对美食家。 怎么的? 要让动物伙伴们也加入讨伐之中吗? 是生怕美食家厮杀饿了,没有小点心吃吗? 约瑟夫多少也明白这一点,奔赴战场的途中,他就遣散了随行的动物伙伴们,唯有自己一人抵达。最后,默瑟看向了罗南,眼神复杂。 作为从冷日氏族之中分支出的霜心氏族,他很清楚,罗南这位氏族长具备何等的力量,又曾经历过何等的血战。 同样,默瑟更是了解罗南的现状。 许多年前,罗南一次贸然的抉择,导致了整支霜心氏族,险些走向了覆灭。 也是在那场险些覆灭的事件中,罗南「死」了一次。 他的胸膛被贯穿、喉咙被割开,脊柱断裂、大失血……就连心脏都陷入了长达一日的停滞。如此极端的重伤之下,哪怕是拒亡者,多少也该回归墓穴,等候终墟的再造了。 结果,罗南凭借自身对于血系畸变的开发,利用霜心的力量,步入了假死的休眠中,撑到了救援人员的到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死过一次的罗南,无论是心神、肉身,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就连阶位也不可避免地向下跌落,再也无法回到巅峰状态。 康复之后,罗南深深地为抉择感到自责。 既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感谢冷日氏族的援助,他彻底效忠于默瑟的麾下。 私底下,默瑟偶尔还会调侃上那么两句。 「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尽管当做退休生活吧。」 罗南不接受这样的退休生活。 意识到自身的困境后,余下的日子里,罗南不再追求源能上的狂暴输出,转而精进于对力量的把控、技艺的钻研。 最终,他成为了氏族内首屈一指的剑术大师。 厘清了几人的力量与状态,默瑟不由地叹气了一声。 美食家双手抱胸,好奇道。 「怎么了?」 默瑟抱怨著,「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 挑挑拣拣下来,协同而来的几人,都不适合与美食家正面对抗。 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这就是氏族长的职责吗?」 默瑟举起双剑,摆出准备迎敌的架势。 「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无论是文职、还是武斗。」 语毕,他的身影忽然在原地扭曲,变得模糊。 一时间,就连美食家都捕捉不到默瑟行进的轨迹,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可是,当他听见风声之时,一切为时已晚。 不存在弯绕的周旋,也没有自背后而来的奇袭。 当默瑟再次出现时,他堂堂正正地突进到了美食家的面前,扬起蓄满光焰的长剑。 剑刃当头劈下,美食家抬臂格挡。 一击过后,像是时间定格了般,两人保持原本的动作,在原地停滞了几秒。 下一刻,纤细的光痕从美食家的手臂上绽开,而后,整只手臂无力地相向下坠去,裸露的断面里,是一片焦黑暗红的炭。 默瑟对于热量与源能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斩击的全程中,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外泄,全部倾注于刃锋之中。 与其说,这是一记斩击,倒不如说是一次定向的高温熔毁。 远在金属切割开血肉前,极致的力量就已经将其汽化,留下一层薄薄的碳层。 「哈哈!」 美食家狂笑了一声,尚未完全坠落的手臂,断面竟迅速蠕动了起来。 原本的焦炭迅速剥离,新生的肉芽彼此咬合、纠缠,将断臂重新连接在一起。 默瑟迅捷地起剑,试图再度斩裂愈合的血肉。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 他的剑,碎了。 极致的高温与源能输出下,这柄以承载能量见长的源契武装,就这么分崩离析了。 碎片钉入地面,划开了彼此的皮肤,流淌出一条条猩红的血线。 很少有人知晓,作为一名氏族长,默瑟的佩剑仅仅是一把佩剑,一柄恰到好处的装饰物。 默瑟略显幽怨道。 「真想弄一把沸剑……」 话音未落,他猛地砸下另一把汇聚的火剑,澎湃的火光拔地而起,顺势卷积起一道升腾的飓风。狂怒旋转的焰浪里,美食家暴怒地向前挥拳。 拳刃破开了一道道焚风,可紧接著,又有千百道焚风汇聚,充斥著源能,犹如一道道无形的刀刃,反复切割、撞击。 接连的冲击与焚烧下,美食家向前突进的攻势,硬生生地被按死在了原地。 不等他做出新一轮的抉择,本该持续的焚风忽然休止,煮沸的热量也迅速降温。 就在美食家不知所以时,地面已经析出了一层层薄薄的冰霜,就连他的体表上,也诡异地挂起一层霜寒正前方,默瑟保持著挥舞的动作,手中则汇聚起另一把崭新的火剑。 他强行抽离了该区域内的热量,迫使焚风熄灭,冲击休止。 瞬时塑造的冷斑,冻住了美食家的脚踝,嵌住了他的关节。 对于一位不朽之人而言,这种程度的冻结,根本算不上压制,他只要稍微活动一下,便可以将其震碎。但这已经足够了,足够默瑟挥出这一剑。 霎时间,冰冷的焰芒直冲天际。 辉光是如此庞大、耀眼,仿佛是从伤茧之城内,升起的第四座光炬灯塔。 光芒转瞬即逝,焚风再度扩散,冲刷向四面八方。 苦痛修士们精心维护的绿地们,被横扫成了一片燃烧的灰烬,在满地狼藉中卷入夜空之中。溢散的源能涟漪,更是将数公里范围内的楼宇震动,纷纷扬扬的灰尘里,玻璃窗成片成片地碎裂。缭绕的烟尘散去,废墟再度显现了出来。 残骸们烧红了一片,砖石与金属融合在了一起,在不久后形成坚硬的琉璃状。 默瑟握起又一把火剑,安静地挺立在重重火光之中。 不远处,美食家狼狈不堪地站在原地,一把锋锐的利剑,从后脊刺出,破开了胸膛。 他勉强地转过头,视野的余光里,留意到了一张苍老沉著的脸。 美食家笑了出来,鲜血从嘴角溢出,困惑道。 「真古怪,你是怎么做到的,居然一点气息都没有。」 罗南从不废话,剑刃猛地抽出,扬起瓢泼的鲜血, 两人分离的同时,约瑟夫鬼祟般地出现在了身侧,趁著双方都动作僵持的那一刻,猛地瑞出一脚。目标不是美食家,反而是罗南。 罗南含著痛意,被这一脚瑞出了数米之远。 就在下一秒,美食家以远超想像的速度,转身挥起拳刃,砸在了罗南刚刚所处的位置,地面四分五裂。他惊喜万分,欣赏似地看了一眼约瑟夫。 「居然预判到了吗!」 美食家直接切换了目标,拳刃砸向一侧的约瑟夫。 而此时,约瑟夫一脚踹开罗南后,毫不犹豫地向著远处逃逸。 哪怕他的反应这般迅速,动作也无比果断,拳刃还是稍稍触及了他的衣角,割开了皮肤,砸烂了血肉。一声痛苦的闷声里,约瑟夫成功拉开了距离,鲜血从指尖溢流了出来。 「哈……哈………」 他重重地喘息著,以自己的力量,面对一位不朽之人,还是有些过于勉强了。 中性、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 「不必担心。」 圣仆犹如鬼魂般,出现在了他的身侧,轻轻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只要有我在,今夜,你们谁都不会死。」 附著于他背后的永恒之伤一点点地挪动、转移,落在了圣仆的身上,溃烂成一片片的血肉模糊。而约瑟夫自己,后背的伤势已经消失不见,痛意全无。 目睹了这番配合的默瑟,叹息地摇了摇头。 火剑向前轻轻地挥舞,划起了一道延伸的火线,将他与美食家环绕了起来。 「美食家尽管交给我就好。」 他的视线瞥过一张张脸庞,示意道,「你们只要确保,别让这家伙逃到绿地之外即可。」 他们几人也不质疑,立刻向后退去。 约瑟夫心有余悸,惊叹于不朽之人的强大,圣仆默默忍耐著痛意,罗南依旧提著剑,严阵以待。美食家环顾了一圈,意外道。 「我承认,你的火剑还不错,可仅凭你一人,真的足以应对我吗?」 「当然。」默瑟语气轻松道,「你我也就……七三开吧?」 美食家忍不住地挑了挑眉。 「这么自信?」 「不不不……」 默瑟连忙否决,指正道,「我的意思是,我有七成的把握杀了你。」 「而另外的三成,则是将你无力化,永久地封存、关押。」 美食家沉默了一阵,猩红的眼眸死盯著那张略显年轻的脸。 他冷笑了一声,应和道。 「好啊,来试试吧。」 对此,默瑟摘下了布满裂纹的眼镜,将它挂在了领口上。 第537章 用餐时间 默瑟可以很负责地说,美食家是一个相当麻烦的对手。 或者说,所有的不朽之人,都是极为棘手的存在。 如果最终目的仅仅是杀死他,这很容易做到,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事。 但问题是,不朽之人是不死的。 甚至,因终墟的宠爱,他们在藏骨堂内留有席位,对于普通的拒亡者们,不朽之人的归来只会格外迅速。 卷起的滚滚火光中,默瑟与美食家遥相对峙。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在怀疑,若是今夜自己斩杀了美食家,不出一年的时间,这位不朽之人就会重新降临现实。 也许,用时会更短一些。 默瑟面无表情地扫过四周的废墟。 更远处,城区燃烧,悲鸣与哀嚎在城邦的上空回荡。 他下定了决心。 默瑟要争取那充满不确定性的「三成」,将美食家无力化,就此囚禁下去。 他向前迈步,脚掌尚未完全踩实地面,身影就诡异地扭曲成了虚幻,瞬息间出现在了美食家的面前。火剑与拳刃碰撞,爆发出带著实质光焰的涟漪。 两道身影不断地闪转腾挪,爆鸣带著些许的延迟,紧随其后。 快速变化的位置与越发狂暴的力量中,协助的三人也没有闲著。 他们竭力跟上两人的行动,时刻与美食家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既能随时提供援助,也不至于被卷入其中,成为拖累默瑟的一环。 快速的奔袭里,一座座建筑倒塌、崩毁,在强光中烧灼成熔融的琉璃。 某一刻,圣仆忽然止步,双手的掌心摊开,对准了交战的双方。 源能的引导与命途之力的显现下,他的双臂上骤然浮现出了一道道细长的伤口,渗著血。 而在远处,默瑟积累的许多划伤,在此时消失不见, 随著阶位的提升,对圣仆而言,慈愈之力的运用不再局限于肉体与肉体间的触碰。 在一定范围内,他大可以利用源能建立起无形的纽带,时刻分担彼此的痛苦。 约瑟夫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道。 「我说,你们苦痛修士们,多多少少,也留点高阶超凡者,活跃于现世之中吧。」 苦痛修士这一超凡势力之中,高阶与低阶的超凡者之间,有著惊人的数量差异。 虽然不指望,他们能像炬引命途这般家大业大,高阶超凡者云集,低阶超凡者也无以计数。可在伤茧之城内,唯一的、仅存的阶位七,只有圣仆这么一位。 圣仆没有进行过多的辩解,倒是罗南在此时说道。 「你觉得一名虚弱的圣仆,和一群虚弱的圣仆,有什么明显的差别吗?」 约瑟夫话语一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他们这类氏族长的存在而言,慈愈命途内部的某些隐情,算不上秘密。 苦痛修士存续的漫长历史中,有过许多位「圣仆」。 但每一位圣仆无一例外,扛起了为悲怜圣母分担苦痛的重任。 关于他们,还曾有过这样的一句讽刺的笑话。 当苦痛修士们踏上一重重的阶梯,成为圣仆的那一刻,那将是他们最为强大的时刻,也是安宁终结之时。 自这之后,等待他们的唯有抽离、提纯圣愈之血,竭尽所能,延续巨神的存在。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而作为虔诚献身的奖励,蒙受了漫长岁月苦痛的「前圣仆」们,都将被欢迎至奇迹造物·宁静之楼中。信仰之主张开怀抱,宁静之楼的大门敞开。 他们将随同悲怜圣母一起,享受长久的安宁与静谧,不再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苦痛。 对于前圣仆们而言,抉择,显而易见。 罗南与慈愈命途的交集很深。 当初,正是有一位苦痛修士的出现,为他分担了致命伤的种种,这才令其成功脱离了假死,侥幸地存活了下来。 死亡。 可能是,他处于死亡的状态太久了,久到灵魂与肉体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偏移,从此与命途的契合也出现了误差。 活下来的罗南,自身的源能输出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很少再能像默瑟这般,随手掀起滔天的怒焰。平日里,这一缺陷倒没什么影响,只要砍断头颅,绝大多数的敌人都会死去。 唯独在面对共一子嗣这类、难以通过物理手段迅速斩杀的存在时,才会略微地感到些许烦恼。受限之下,罗南深入了对于技艺的钻研,以及,对于自身血系畸变的开发。 关于这一点,约瑟夫的感受极为强烈。 战斗进行到了现在,他总会时不时地看向罗南一眼。 倒不是担心这位老友,约瑟夫只是觉得…… 仿佛,此时此刻的他,仍处于那一假死的状态中。 各项生理机能走向休眠,新陈代谢降至最低,血液的流速变慢,魂髓也无法阴燃。 直至,自身的存在感变得无比稀薄,充满了死意。 如同一位埋伏在尸山血海里的刺客。 正是利用这一点,先前的那一轮奇袭中,罗南无声无息间,逼近了美食家,刺穿了他的胸膛。只可惜,杀死一位不朽之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思绪流转之际,他们的耳旁响起了一阵模糊的女声。 声音被电流撕扯、失真。 「各位,我已就绪。」 烧成灰烬的绿地之外,茱蒂丝忐忑不安地向前迈步。 光焰与混沌威能的接连碰撞,持续不断地向外掀起一重重涟漪。 沿途的许多建筑,已经崩碎成了细腻的童粉,更有许多市民被震得昏迷了过去,双耳溢出鲜血。但得益于默瑟等人的克制、牵制,周边区域的人口已经完成了疏散。 疏散的手段也很简单,洛夫家的绘师们,抱起一副副画作,将途径遇到的所有市民,都挨个丢了进去。随后,他们又在执炬人们的保护下,快速撤离向安全区域。 凭借虚间的力量,海量的人口流入了这拓展的空间之中,与外界的战火隔绝,最大程度避免了人员的伤亡。 洛夫家做了他们所能做的,接下来,便是要看自己了。 茱蒂丝深吸了一口气,抱起怀中的……绘卷。 刚准备大步向前,又一股焚风扑面而来。 她压低了身子,避免自己被吹飞,炽热的高温炙烤著脸颊,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深陷于沸腾的熔岩之中茱蒂丝虽然也是高阶超凡者的一员,可这一阶位,完全是依赖家族的资源堆积出来的。 更不要说,她从未经历过残酷的实战。 茱蒂丝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地与敌人厮杀。 而不是像今日这般,踏入了这片宛如地狱的战场里,嗅著陌生的血气,感受临近的死意。 强烈的恐惧从她的心底钻出,如同一柄尖刀,抵住了喉咙。 她再怎么权势滔天,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位商人,而非一位战士。 但很快,弥漫的恐惧就被一种病态的兴奋所取代。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一个与冷日氏族、苦痛修士之间,建立更深信任关系的关键。 只要撑过今夜,茱蒂丝在家族内的地位必然会水涨船高,占据更大的比重,调动更多的资源。可是,一旦失败,代价也极为沉重。 最直观的结果之一,便是她会死在这里。 死亡? 因为死亡,就停下对利益的追逐? 这未免太有损于商人本色了。 茱蒂丝抱紧了绘卷,没有丝毫的顾虑,踏入丛生的火光之中。 在那擂台的中央,默瑟与美食家停止了彼此的追逐。 火剑对拳刃,魂髓之力抗衡永恒之伤。 默瑟连续不断地抽离热量,塑造火剑的同时,创造一处处的冷斑。 美食家则肆意地殴砸、出拳,仗著对死亡的拒绝,毫不在意身负的伤势。 两者近乎忘我般地近身搏杀,展现起近乎融入本能的技艺,将命途的种种特性发挥至最大。忽然,美食家爆发出了一声狂笑。 「哈哈!」 拳刃横扫,以极限距离划开了默瑟的脸颊,沾染上了点点的鲜血。 紧接著,他收起攻势,主动地拉开距离。 美食家举起拳刃,舌头舔舐过沾染的鲜血,露出一副痴迷的表情。 「你真有够美味的,默瑟。」 他以极为认真的口吻,评价道。 「血液又暖又冰,还带著十足的颗粒感……这是微量的魂髓晶体吗?尝起来真不错。」 随著战斗的推进,美食家的情绪越发高涨。 此刻,在他的眼中,默瑟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强大的对手了,更是一盘丰盛的佳肴。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畅快的厮杀过了。」 美食家满怀期待道,「很难想像,等我杀了你之后,你的肉体该有多美味。」 默瑟微微皱眉,什么也没说,心底直觉得恶心。 像美食家这般的不朽之人,活得太久了,也承受了太多的折磨。 他们的心智就算没有彻底沉沦,但也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从而诞生了诸多的怪癖。 换做别人,可能会咒骂、反驳几句。 默瑟则很清楚,对于美食家这种变态,说的再多,只会助长他的兴致。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见默瑟不予回应,美食家恼怒了起来,如同在舞台上诉说了一段充满情感台词,结果无人接话。「沉默吗?」他斥责道,「那你可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哦,是吗!」 这时候了,默瑟倒是接上话了。 一同接应的,还有两道先后而至的火剑。 「真慢!」 美食家轻轻地向后一跃,从容地躲开了第一柄火剑的攻势。 可紧接著,他眼瞳紧缩。 根本不是美食家避开了攻势,是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自己本身。 默瑟向著两人之间的地面,不留余力地斩出第一柄火剑。 顷刻间,火剑崩溃,犹如决堤的洪流般,以锥形向外汹涌扩散,将美食家完全吞没。 这种程度的火流,还不足以对他产生多少杀伤。 但当美食家被火流完全包裹、吞没时,充盈的魂髓之力,强行压制住了混沌威能的扩散,遏制了他对外界的感知。 「他打算做什么?」 美食家没有丝毫的危机感,相反,他兴奋极了。 「是要奇袭,还是拉开距离,亦或是酝酿更猛烈的攻势?」 一连串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张沉默寡言的脸上。 美食家警觉地扫向四周刺目的流光,感受胸膛残留的痛意,等待先前那柄偷袭了自己的利剑。火流被利刃分开,剑尖直刺而来。 美食家兴奋地大喊道。 「你来了啊!」 战斗的狂喜接连冲击心神,令他享受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混沌威能凝聚于双手之上,骨骼增殖、挤压的闷响里,通过局部的混沌化,拳刃与血肉融为了一体,层叠起锋锐的尖爪。 美食家一把抓住了袭来的利剑,稍稍用力,剑刃便在手中分崩离析。 「你知不知道,你们真的很惹人厌啊!就像在佳肴上飞舞的苍蝇!」 怒喝声中,他顺势向前探出,要一举洞穿罗南的心脏。 火流被利爪分开,剑刃碎裂至末端之时,美食家意外地发现,握持剑柄的是默瑟。 罗南呢? 美食家狐疑之际,身后传来了滚烫的高温。 罗南高高跃起,手中攥住了那柄来自于默瑟的、第二柄火剑。 他无法进行极致的源能输出,却不代表,丧失了对于源能的精密掌控。 火剑落下,磅礴的光芒完全照耀了美食家。 光芒是如此强烈,穿透了他的掌心,隐隐可见模糊的骨骼、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 滚动的焰浪间,美食家被重重地击退,倒飞了出去。 狂笑声连绵不绝。 虽然浑身都被烤焦,灼痛透过血肉,逐渐深入灵魂。 可美食家并不愤怒,相反,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美妙的幸福。 他调整身姿,双脚插入地面,硬是犁开了两条深沟,强行减速。 还未彻底站稳了身子,正前方,默瑟破焰而出。 美食家兴奋无比,扯著嗓子喊道。 「真是一场令人享受的厮杀,如果没有这些苍蝇的干扰,就更好……」 默瑟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截断了话语,携著巨力,带著美食家一起冲出了焰浪。 萦绕美食家周身的高温,顿时减轻了不少,视野也变得清晰,不再是那明亮的强光。 他正欲挥起利爪,趁势割伤默瑟的手臂,捅穿胸膛。 一股股源能反应,从美食家身后的不远处升起,并因两人的急促撞击,距离越来越近。 焰浪之外,废墟的边缘处。 约瑟夫壮硕的肌肉紧绷,严阵以待,一侧的圣仆也弓起了身子,溢散的源能编织起一道道实质般的、丝绸般的光带,连接起了彼此。 在他们的刻意掩护下,茱蒂丝不知何时已抵达战场。 她屏住了呼吸,抓住了绘卷轴头,奋力地向著夜空甩去。 一时间,长达数米的画布如流水般铺展开,绘制起一片燃烧的火海,连绵不绝。 随后,默瑟扼著美食家的喉咙,带著他一起,撞入了这幅展开的虚间之中。 空间扭曲、拉伸,急促的变幻中,两人都遭受了程度不一的影响。 默瑟本能地感到一阵生理的恶心,美食家则有些晕眩。 异常感转瞬即逝,两人几乎没有过多观察虚间内的情景,身影便再度对撞在了一起,一刻不曾停歇。美食家连续地挥出利爪,言语伴随起破空的锐鸣。 「说实话,我真的很讨厌在享受美食的时候,一直被人打扰。」 他不理解地反问道。 「默瑟,你难道没有一颗决斗的心吗?」 「你是傻子吗!」默瑟毫不客气地斥责著,「你可是混沌诸恶的一员,杀你讲究什么决斗!」这就是环境条件不允许,不然,他绝对要指挥舰队,朝著美食家狂轰滥炸一阵。 听到这般的回应,美食家不免感到一阵失望,但又不得不承认,默瑟的势均力敌,真的令自己满意颇多。 「嗯?你这是在做什么。」 又是一轮的爪击下,他意外地发现,默瑟的攻势放缓了许多。 不再汇聚起火剑,也减少了大幅度的源能输出,转而动用起拳脚,以最基本的格斗技巧,艰难应对尖锐的撕裂。 对于声疑问,默瑟只是冷冷地笑著。 就在美食家打算进一步地提升力量,以绝对的压制,逼迫他做出应对时,异变发生了。 忽然之间,周围升腾起了高温,并温度在急促攀升。 直到这一刻,美食家才后知后觉般地,打量起了四周。 原本,这片虚间是一片深沉的阴暗,在温度的提升下,一道道明亮的火苗从四面八方点燃,一同引燃的,还有大量囤积的魂髓。 海量的魂髓之力,瞬间充盈了这片狭窄的空间。 美食家轻声低语。 「原来是这样吗?」 绘师们制作的虚间,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对空间的稳定拓展,但在某些极少数的情况下,也将成为杀敌的利器。 例如,在虚间内准备好诸多的陷阱,设置成一连串的杀阵。 亦或是像美食家此刻遭遇的这般,预先准备好海量的魂髓,以求一种极端的压制,短暂的封印。火烧火燎的炙痛接连不断,美食家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碳化。 他笑了起来,笑意狰狞怪诞。 美食家屹立于无穷的火光之中,困惑道。 「如此海量的魂髓燃烧,确实对我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可这处虚间,却没有那么坚不可摧啊。」利用虚间进行封印、压制,是一次相当奢侈的尝试,但用在一位不朽之人的身上,倒也是划算。只是,他们似乎都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虚间本身的空间结构是不稳定的,就连常规的维持,也需要多重仪式阵的稳固,更不要说针对性的封印了。 美食家站在原地,伸出一根锋利的尖指,轻声道。 「禁术·阈限解放。」 尖指戳向了虚无,凿穿了虚间的壁垒,打通了一道通往灵界的狭窄孔洞。 在美食家的引导之下,源能与混沌威能交织,犹如潮水般倾泻而来。 短短几秒内,便填满了此处虚间,并在后续的几秒里,累积起来的力量将虚间进一步地撑满。一道道泛光的裂隙凭空浮现、交织。 美食家扬起尖爪,轻轻地拍下,所有的裂隙被一并引爆,将虚间撕扯得粉碎。 视野迅速变幻,两人被放逐回了现实之中。 「哈哈!」 美食家那扰人狂笑声依旧不断。 但紧接著,他就笑不出来了。 戛然而止的笑声中,他惊愕地发现,从虚间里归来后,自己没有出现在教堂群的废墟里。 美食家现身于城邦的上空之中。 目光掠过,大量尚未燃烧完毕的魂髓,在虚间崩溃中,挥洒在了四面八方,点燃起了一片高空的火海。翻涌的光焰间,美食家勉强辨认出,一副已经烧毁了大半的绘卷。这正是虚间的载体。 绘卷展开的末端,高高挂起的轴头上,一只浑身漆黑的隼鸟,刚刚松开了爪子。 动物伙伴的精神联系中,约瑟夫的声音狂吼道。 「任务结束了,小黑快逃!」 不必约瑟夫多说,隼鸟已经觉察到,美食家身上的强烈杀意了。 将绘卷带到了高空之上、虚间崩溃后,它果断地震动羽翼,一头扎向漆黑的夜色之中,与其融为一体。凭借自身受过的诸多强化,还有常年的飞行训练,几乎是一转眼间,隼鸟就消失不见,只留美食家在半空中向下坠落。 还有默瑟。 连绵不绝的高空火海里,两人遥相对应,自由下坠。 他们暂时远离了地表,来到了高空之上。 针对美食家的作战计划,正逐步达成。 默瑟心头对于城邦安危的压力一轻,行动上也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他的身侧凝聚起一道道光点,塑造起长矛状的形态。 一根、两根……几十上百根的光矛,在瞬息之间快速凝聚,犹如一对张开的双翼。 默瑟高声道,「第二回合!」 光矛接连迸发,精准地命中了半空中的美食家。 轰鸣的爆裂一重接著一重,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将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向外抛飞。 持续不断的压制中,默瑟有想过,就这么一举将美食家逼入光炬灯塔内。 凭借极致的高温与魂髓的压制,他有信心斩杀美食家。 但这一行动,违背了默瑟将其无力化的设想。 更何况,一旦斩杀失败,他很有可能,会失去一座光炬灯塔的燃烧,将情况推至更恶劣的结局。默瑟咬牙切齿,低声呼唤道。 「月蕨,准备的如何?」 频道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回应。 「我在提速了,」月蕨不急不慢道,「两件事都是……再拖延点时间,对你不是问题吧?」默瑟不做回答,只是加快了光矛的轰击。 美食家的视野陷入了漫长的天旋地转,直到他肚子变得有些饥饿。 突然,他稳住了身形,借著一次爆炸的冲击,倒飞向一艘处于低空的护卫舰。 美食家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之上,撞翻了一座沿途的炮台后,他舔了舔嘴唇,打量起了不远处的几名执炬人。 还未动手,默瑟已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后。 攥拳、拧胯。 凶猛的一拳轰在了美食家的面门上,硬生生地将他砸飞了出去。 默瑟压制了他这么久,可决不能给他任何吞食血肉,补充体力的机会。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继续著追击。 面容的剧痛中,美食家依旧是那副病态的笑意。 余光不断地扫向四周,成功发觉一艘快速疾行的运输空艇,像是在刻意逃离此地一样。 「抱歉了,默瑟。」 他张开满是鲜血的口腔,真诚道。 「我确实饿坏了。」 说著,美食家口齿迅速闭合。 莫名的,运输空艇的尾部,突然浮现起一排整齐的牙印,凿穿了钢铁,破坏了引擎。 火光骤然升起,拖起了一道长长的浓烟。 美食家仿佛真的咬住了它般,两者之间被某种无形的力连接,像是绷紧的锁链般,稍稍用力地拉扯一番。 他疾驰向了运输空艇,尖爪刺穿了舱壁,攀附在了舱门外。 美食家喃喃自语道。 「就像开罐头一样。」 暂时吃不上默瑟这般丰盛的佳肴,先来一份开胃的餐前点心倒也不错。 尖爪轻而易举地撕开了舱门。 一声惊恐的尖叫声中,一抹莹绿色的光矛拔地而起,正中他的胸膛。 美食家大脑空白了一瞬。 深入灵魂的灼痛中,他茫然地看向机舱内。 希里安正蓄起又一道咒焰光矛,跃跃欲试,荚慈则小鸟依人般地挽住他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目睹一位不朽之人的降临,他嚎叫得花容失色。 关键时刻,默瑟及时降临,一把扯住美食家的手臂,将他远远地掷出。 光矛接连迸发,在高空中继续起未完的争斗。 希里安与荚速则随同受损的运输空艇一起,在短暂地盘旋了几圈后,坠毁在了一栋高楼旁。接连的颠簸中,两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轻伤,心神晕眩。 希里安连忙起身,透过破碎的舷窗望去,默瑟拖曳的尾迹,已远远地落向了城邦之外。 两道身影犹如陨星一般,砸在了一望无际的荒野上。 默瑟缓缓起身,身后便是耸立的高墙,并且,在光炬灯塔的高功率燃烧下,这里也受到了魂髓之光的照耀。 直到这一刻,将美食家完全带离出城邦后,他才稍稍地松了口气,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几分。默瑟低声感慨,「很好,差不多了。」 令人意外的是,相似的感叹声,也从前方砸凹的坑陷里传来。 「呼……真好啊。」 美食家站直了身子,回味了一下刚刚的战斗,心中满是喜悦与意外。 「没想到,这么几只苍蝇,居然能想到用虚间进行转移的战术……还不错,是一份合格的甜点。」默瑟懒得理会他那病态的、美食的追求,好奇地追问道。 「你怎么也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因为到了这,你就可以全力以赴了吧,默瑟?」 美食家毫不掩饰,坦诚地应答道,「不必担心他人的生命,也不必在意城邦的损毁。」 「在这,就你和我,一对一。」 默瑟沉默了两秒,失声笑道,「哈哈,真神经病啊你,难道不怕行动失败吗?」 「失败?」美食家摇摇头道,「其实,我已经成功了,逼迫你们做出了抉择。」 默瑟的笑意一滞,神情阴沉道。 「也是·……」 语毕,他攥起两柄火剑,邀约道。 「那么,来吧。」 美食家压低了身子,自身犹如开启了闸门般,磅礴的混沌威能溢散、蔓延,不断地加码下,将现实歪曲。 一道道模糊的虚影与他重叠、显现,又像是要挣脱束缚般,剧烈地挣扎、蠕动。 哢嚓 某种清脆的、闭合的声音响起。 哢嚓、哢嚓一 声音接连不断、密密麻麻,像是有数不清的大口不断地咬合,上下牙床彼此撞击,清脆的声音回响不止默瑟预感到了危险的降临,下意识地闪避、挪移。 清脆的咬合声骤然高亢,仿佛有无数张无形的大口咬过,地面崩裂出一道道重叠牙印。 激起的尘埃与碎石间,就连身后耸立的高墙,也一并崩碎,坍塌了一角。 默瑟打量这无形的、诡异的攻势,忍不住开口道。 「你确定你是永恒命途的一员,而不是共一的私生子?」 清脆的咬合声中,美食家幽幽地回答道。 「我只是参考了一下始点命途的力量,不然,我也不会与共一子嗣们走得如此之近。」 他微笑著,露出尖锐的牙齿,继续道。 「别废话了,默瑟,也来尝尝我的美味吧。」 突兀的痛意从默瑟的身上袭来,他惊愕地发现,手臂上也浮现起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牙印,渗出鲜血。美食家高亢地倾诉,痴狂不已。 「这是我对于永恒命途的开拓,食肉尝血的极致。」 牙印接连蔓延、撕咬,乃至默瑟的耳廓被硬生生地扯下了一角,鲜血淋漓里,缺失的血肉消失不见。「由我的凡性,所缔造的、微小的奇迹!」 美食家的嘴角渗出鲜血,默瑟的血。 他狂热地享受,著迷道。 「权印·用餐时间!」 燃烧的废墟间,希里安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舱门。 他痛苦地咳嗽了两下,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湣慈窣窣的声响,荚蔼扛著昏迷的驾驶员,踉跄地走出。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希里安转而望向亚妮大教堂的方向,那里升腾著一片片的火海。 具体的情况不明,但想必,该遭受打击的设施,应该已经被打击过了。 想到此处,希里安莫名地感到了一阵悲凉。 某些时候,哪怕你豁出性命想做什么,命运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有的只是戏弄与嗤笑。 恼怒与迷茫之际,希里安耳旁的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短暂的嘈杂后,月蕨的声音清晰了起来,问询道。 「希里安,你还活著吗!」 第538章 闭环 破损的大楼上,卡在废墟里、缓慢燃烧的运输空艇。 希里安俯瞰城邦,各个城区间燃起汹涌的烈火,厮杀声回荡在染红的夜空之上。 「你还活著吗?」 此时此刻,听到了月蕨的话语,意外地让人感到一阵拯救感,不由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突如其来的异变,接连不断的血棘兵,陷入纷乱的城邦…… 临时赋予的职责,让希里安奔赴向祈求之庭。 结果,还未抵达亚妮大教堂,厅堂就崩碎于熊熊烈火之中。 更不要说,刚刚他们还在空中遭遇了袭击。 虽然接触时间极短,但联想到默瑟在半空中的强攻,还有对方浑身萦绕的、骇人心神的混沌威能。见鬼了,希里安可以确信,对方便是传说中的不朽之人·美食家。 出于战斗的本能,当美食家撕开机舱时,他凌厉地掷出了一发咒焰光矛。 很遗憾,熵乱与灼血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当阶位出现巨大的差距时,对敌人的影响收效甚微。而且,希里安不觉得,仅仅凭借这随意的一击,能对美食家造成多少的影响。 到了现在……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 「我还活著,月蕨。」他再度强调道,「没有负伤,状态极佳。」 月蕨的回应尚未响起,希里安继续汇报起了现状。 「按照计划,我本该前往祈求之庭,再度潜入时骸之都,但现在,那里已经毁了,烧成了熔融的琉璃。想到空中发生的事件,他还补充道。 「我还遇到了默瑟,他正与美食家交锋,目前……目前好像是交战到了高墙之外。」 希里安心底不由地烦躁了几分。 一个较为尴尬的情况是,默瑟、罗南、圣仆等高阶超凡者,作为顶尖战力的同时,也是最高的指挥层。随著他们投入全面的厮杀之中,最高的指挥层,出现了小范围的空缺。 希里安也知道,冷日氏族与苦痛修士之间,必然有著应对的措施。 就比如,伊琳丝目前就是实习的副官,除此之外,各个护卫舰之间,也有相应的舰长存在。指挥权正在快速交接,可这短暂的空白,仍让人直感到不安。 说完了这么多,希里安求助似地问道。 「月蕨,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令我抵达时骸之都吗?」 犹如一种未完的执念般,他不想一切就这样简单地结束。 哪怕没有圣仆的请求,没有默瑟的指令,希里安仍想再度踏足那座城邦,进行未完的决斗。更重要的是,他想再见一见克洛洛。 上次的离别过于仓促了,泛著鲜血与死意,令人措手不及。 对此,月蕨言语意外地轻松,安抚道。 「不要心急,你可以稍稍休息一会。」 希里安目光颤抖了一下,怀疑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月蕨说道,「该中场休息了。」 他沉默了一会,向著坍塌的一角走出,坐在了楼层的边缘。 向著下方的街道俯瞰过去,希里安发觉,这处城区的战况很糟糕。 血棘兵协同大量的妖魔,冲垮了执炬人们构筑的防线,迫使他们向后撤离,在更远的街巷间,重新建立阵地。 随著街区的失控,许多尚未撤离的平民们,纷纷成为了他们的口粮,亦或是转换成新的妖魔。希里安能聆听四面八方喧扰的嚎叫,清晰地感受到,蛇印之中传来的凛然痛意。 荚莲在安置好昏迷的驾驶员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他见到了与希里安相同的景观,聆听到了相同的声音,脸庞渐渐失去了血色,指尖触电了般,微微发麻。 荚懿轻叹著,言语苍白无力。 「这就是地狱吗……」 希里安不语,类似的情景,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经历了。 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麻木了,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平静如初。 几分钟之后,月蕨的响起,讲述起了接下来的计划。 「各个城区的仪式阵已经就绪,历史覆写准备开始。」 他咬字清晰,语速稍稍加快。 「既然你打算再度潜入时骸之都,那么有一件事,我必须要问你,你打算将历史塑造成什么模样。」希里安不解道,「我不太懂你的话。」 「嗯……调动源能还需要点时间,那么就让我为你解释一下。」 月蕨继续道,「具体来讲,你可以理解为,复现学者们将通过时光叶,调动起文明世界的「共识』,进而歪曲某种事实,将其重新塑造。」 「共识?」 希里安之前有了解过复现子命途的力量,但所谓的「共识」,他还是第一次得知。 「就像织命匠的预言。 复现学会内部,有许多学者们认为,织命匠创造的并非是预言,更像是一种影响世界认知的「共识』。当所有人都潜意识地认为,事件的某种走向时,事件就会真的朝这个方向发展。 就比如,那些知晓了自身命运的人们,他们往往无法打破命运的束缚,反而迎来了自我实现的预言。」希里安立刻想到了,复现学者们印刷的无数书籍,暗地里篡改了的历史记录。 这一修改过程无法立刻生效,但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潜移默化地影响普罗大众的共识。 「我现在就在……写书?」 月蕨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书写时骸之都将要被修改的结局。」 说著,他将修改后的文稿,就这么直接地念了出来。 「远在无昼浩劫爆发之时,时骸之都未能沉入灵界之中,时蚀者与她的城邦一起,始终屹立于大地之上,直至最后一刻,归于毁灭。」 念完,月蕨自顾自地点评道。 「我不太喜欢这一版的结局,很敷衍、也很直接,彻底否定了时骸之都后续对于文明世界的影响。但这一版的结局,很稳定、很安全。 一刀将所有杂乱的可能,完完全全地切断,不留有任何的余地,同样,一旦覆写成功,它可以抹除所有潜在的危机。」 希里安一言不发。 如果使用了这一版结局,那么时蚀者再无生还的可能。远在数个纪元之前,她就已经死在了无昼浩劫之中。 「不论是出于学者的职责,还是一位作者的素养,我会尽量避免这种一刀切的结局。」 频道里传来了一阵哗啦的声响,像是月蕨撕下了纸张,将第一版结局揉成了纸团,丢进了垃圾桶里。「最重要的是,留有余地。 只要为故事留有一定的余地、幻想的空白,我们就可以在把握结局大方向的发展下,存下些许的私心,让时蚀者拥有那么一丝生还的可能。」 听月蕨这么说,希里安像是写作课上的学生般,立刻应答道。 「开放式的结局。」 「没错!」月蕨略显亢奋道,「一个开放式的、充满可能的结局!」 他话音一转,反问道。 「可是新的问题出现了,开放式的结局,必然会存在许多不稳定因素。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为故事的结局,增添更多的细节,增加一系列的「前置条件』,约束它结局的发展。」 一步步的引导下,月蕨将最终的问题,留给了希里安。 「你打算如何描绘这一结局?」 希里安没有立刻应答。 沉默间,他展开了武库之盾,从中取出了那柄银白的刺剑。 秒之刻。 诸多的思绪在希里安的脑海里徘徊、碰撞,词句彼此交织,不断地排列组合。 他平静地问道,「修正的范围越大,所需要动用的力量、面临的风险也越大,是吗?」 「这是自然,」月蕨说,「修正仅仅是修正,而非彻底的改写。」 得到这一肯定后,希里安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他讲述起将要发生的、注定的结局。 「天外战争期间,时蚀者重伤归来,一同归来的,还有纠缠于身的原初混沌。 为了为时蚀者争取时间,令其疗愈己身。 三侍从发动了循环,令城邦沉入灵界之中,却不曾想,他们之中已有人遭受了原初混沌的污染,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癫狂……」 这段故事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希里安没有施加任何的改写。 随后,转折的关键来了。 「原初混沌的威胁被一早识破,生死存亡之际,侍从们绝地反击,成功逆转了危局……」 他犹豫了一下,将故事引导向了那开放式的结局。 「城邦的循环被终结,原初混沌的阴谋破灭,无人清楚时蚀者的结局,唯一知晓的是,时骸之都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灵界之中。 时至今日,再无音讯。」 这段故事几乎与事实无异,仅仅是在某些细节上有些出入,而正是这些层层叠叠的细节,将是逆转局势的关键。 犹如一段精心编织的谎言,仅仅是些许的歧义,就可以彻底颠覆事实的存在。 希里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道。 「这个结局如何?」 讲述这段故事时,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处的用词、每一段的用句。 到头来,明明只是编写一段虚假的故事,却像是经历了一番鏖战般,浑身浸透著冷汗。 「还不错。」月蕨点评道,「这个结局里,既解决了时骸之都的事实威胁,也为时蚀者的存续,留下一个可供想像的空白。」 没有盖棺定论,便是有归来的可能。 若是第一版那般,时蚀者的结局被锁死,哪怕有些许存续的希望,覆写的引导下,也会走向截然相反的结局。 得到月蕨的肯定,希里安稍稍感到一阵雀跃。 毕竟,这位复现学会会长,同时还是一位闻名于世的文豪。 「不过……我还是想向你确定一件事,希里安。」 月蕨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以极为认真的口吻道。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他抛出一连串的疑问,不断地问询道。 「事到如今,祈求之庭已因美食家的奇袭,被摧毁成了一地的废墟,灵界之中,贤者与巨神更是与一头恶孽交锋。 这已经不是你可以参与的战斗了,哪怕有著来自于圣仆与默瑟的委托,也大可以找一个理由,规避过去。」 月蕨劝说道,「如果你退却了,我可以为你隐瞒。」 希里安被这突然的劝说,弄得有些茫然,平静的脸庞上,露出一副无奈的笑。 「你这算是在考验我吗?」 月蕨也不掩饰,坦白道。 「只是想确定一下,你是否有足够坚定的心。」 得到这样的回答,希里安嘴角的笑意更盛,仿佛这场严肃的对话,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一场戏谑的荒唐。 「好吧,我知道,很多时候,人们在面对某些极端情景,会变得不安、犹豫,陷入深深的抉择纠结中。「说真的,我能理解这种心情。」 希里安强调著,又话音一转道。 「可是……我又很不理解。」 他困惑地提问。 「为何,人们会在命运的难题前,犹豫不决? 既然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那么就去解决问题。」 希里安越是讲述,语气越发严厉。 月蕨想从他的身上,窥见怯懦与迷茫,但得到的,只有接连不断的痛斥,近乎盲目的执著。「还有一件事,我要指正一下,月蕨。」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希里安将积压的情绪一并发泄了出来,状态前所未有地良好。 「我此行,不是为了圣仆与默瑟的委托,更不是为了时蚀者而涉险。 我要去救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得到这番的答复后,频道的另一端,月蕨无声地笑了起来,幽幽道。 「原来是这样吗?」 还有一句话,月蕨没有说出口。 希里安具备成为一位巨神的潜力。 这一认知,并非来自于他身负的种种崇高伟力,仅仅是来自于本身的性格。 那种固执到病态的偏执…… 随著交涉的进行,诸多的意志达成了统一。 「祈求之庭已经被摧毁了,但这不代表,你就失去了所有潜入时骸之都的手段。」 月蕨开口,说起了接下来行动的关键。 「目前,时骸之都仍在不断逼近现实。 随著两座城邦趋于重叠,彼此的投影裂隙也在高频次出现,形成短暂的连接。 接下来,我将通过布置在各处的大型仪式阵,针对时骸之都进行覆写,顺势打通一处稳定的大型裂隙,你可以借此机会,潜入其中。」 事实上,在月蕨讲述的同时,异象已经出现了。 在此之前,希里安一直很好奇,复现学者们到底会在哪里布置仪式阵,又该如何确保仪式阵不遭到敌人的打击。 现在,他看到了。 染红的夜空之上,依次排列的护卫舰间,原本燃烧的光炬阵列上,又焕发起了一道道璀璨的金光,荡漾起尘埃的风暴。 复现之力的催动之下,夜空覆盖上了白日的画面,虚幻的飞鸟成群掠过,云雾变幻。 那么,由月蕨负责的大型仪式阵位置,这一刻也得到了解答。 亚妮大教堂的上空中,隐藏在云层间的破雾女神号显现,它犹如移动的风暴眼般,千丝万缕的金色尘埃随之荡起,向著四面八方扩散起涟漪。 重重叠叠的虚影间,无数被摧毁的建筑群,再度瞥见往日的姿态。 「哦,对了,希里安,还有最后一件事。」 「既然你已决意干涉时骸之都的命运,也就是说,侍从们的绝地反击里,也有你的参与。」月蕨拔高了音量,竭力大喊道。 「名字,我需要一个确切的名字,作为具体的、修正的一环,促使这美妙的、开放式的结局。」「名字?」 忽然间,希里安的内心像是被触动了般,过往的某些回忆突如其来。 他忽然想到了在赫尔城时,与罗尔夫的最后话语。 展开了武库之盾,从那一连串的虚影里,抱起了那顶随著自己征战已久的头盔。 某种强烈的欣喜从心底涌现,战栗的愉悦令人手脚发麻。 这一刻,希里安清楚地觉察到,历史正逐一闭环,犹如命中注定。 为此,他戴上了六目翼盔,低声道。 「我们已经成功了,月蕨。」 希里安的声音很低,被嘈杂的电流声轻易掩盖。 紧接著,他以更高的音量,大声回应。 「逆隼!」 希里安重复道。 「就写,是逆隼挽救了这一切吧!」 遥远的破雾女神号内,早已被改造为大型仪式阵现场的机库中。 月蕨皱了皱眉,不清楚逆隼这个名字,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过也好。 若是直接把希里安的名字编入修正后的历史里,难免会引发一系列不可知的影响,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一切已准备就绪,但在开始之前,月蕨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双线并行里的另一件事。 他扭头看向待在一旁的布鲁斯,问道。 「他状态怎么样?」 布鲁斯无奈地叹口气,机械义手指了指一边停泊的合铸号,示意道。 「你自己进去看吧。」 月蕨大步流星,绕过合铸号,来到了位于它后方的琉璃之梦号中。 昏暗的舱室内,地上零零散散地摆著诸多注射完的空针剂,一个身影倒在吊床上,发出无意义的呻吟月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舱壁,引来对方的注意力。 他问道,「你还需要休息多久?」 吊床上的身影翻了个身子,举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小时。」 莱彻困倦无比道。 「再让我睡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 第539章 发车了 很难想像,伤茧之城都快要被人掀个底朝天了,莱彻居然想的还是再多睡一会。 月蕨眉头紧皱,但很快,又无奈地舒展开了。 他哭笑不得地叹气。 「唉,真的是……」 切换一下视角,代入一下莱彻的经历里。 这一路可谓是坎坷不断,磨难至极了。 收到求援后,莱彻立刻从绝境北方的群堡之城离开,动身前往伤茧之城。 这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他被卷入灵界之中。 故事走向开始变得离奇,莱彻的奇妙冒险急转直下。 经过一阵艰难的挣扎,他侥幸地回归了现实,出现在了外焰边疆外的黑暗世界里。 逃亡、或是前行的途中,莱彻偶遇了希里安等人。 自此,难兄难弟们凑在了一起,形成了团队的雏形。 本以为接下来的荒野旅程能顺利些。 哼著歌,吃著甜点。 走了刚一半,前路被腐植之地吞食,骇人的千变之兽突兀降临。 就这样,难兄难弟们,被迫卷入了破晓之牙的事件中。 等到了孤塔之城,莱彻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稍稍放松休息那么一阵,骨瓷家又微笑地招手呼唤。天啊…… 回忆到了这,月蕨的表情已经拧在了一起,像是生吞了一整个柠檬。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正如莱彻复述过的那样。 两人坠入了灵界之中,历经了一阵漫长的争斗后,莱彻成功击退了骨瓷家,可他本身的力量也遭到了极大的消耗。 归寂之力的反噬下,整个人陷入了昏迷,迷失在了灵界里。 好在,不久之后,莱彻便强行苏醒了过来,并幸运地得到了破雾女神号的接应。 但迎接他的并非是难得的休息,反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端。 于是,在灵界围攻的最后,莱彻强势回归,以一己之力压制全场。 很帅,非常力挽狂澜。 然后呢? 本就力量消耗严重的莱彻,自这之后,陷入了完全的昏迷之中,直到今日。 仔细想想,这真是糟糕透了啊。 犹如一场断断续续的噩梦般,莱彻每一次的苏醒,都将面对一场惊骇的死斗。 即便胜利了,留给他的也绝非是安逸与平静,只有死意沉沉的久眠。 不…… 事实上,今日远没到莱彻该正常苏醒的时刻。 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月蕨很是了解归寂命途的存在,清楚虚妄者们的种种特性。 莱彻这般自我记忆的蒸发、存在感的稀薄,以及最终的意识昏迷的情况,在虚妄者中很常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归寂命途的晋升。 每当虚妄者晋升时,他们都会遭到归寂之力的冲刷,产生类似上述的情况。 有些虚妄者能撑过去,有些虚妄者则无力倒下,被抹除了存在这一事实。 为了应对这一情况,通常,虚妄者们会从稳定自身存在、维持意识清醒等方面入手。 在晋升仪式之前,炼制大量的辅助药剂,提升成功率。 同样,这一应对措施,也适用于归寂之力的反噬下。 为了让莱彻强行苏醒这么一会,月蕨几乎搜刮了全城的相关资源,倾注在他身上。 这也导致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伤茧之城内应该不会有虚妄者的诞生与晋升了。 思来想去,月蕨拿起一个闹钟,拧动了一下齿轮,定好了时间。 生怕不够吵醒莱彻,闹钟直接被放在了他头顶上。 离开了琉璃之梦号,月蕨大步来到了机库之中、准备好的大型仪式阵前。 耳边的频道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紧接著,伊琳丝的声音响起。 「通过观星者们的预兆,我们已侦测到一处大型投影裂隙的形成,潜航舰正在调整坐标,请等候指示。」 对于伊琳丝而言,这段时间的加班实习很有效果。 随著默瑟投入战场之中,她很自然地接过了指挥权,维系起战争的推进。 有些紧张,也有些生疏,但一切都在伊琳丝的掌握之中。 月蕨回应道,「好,我明白了。」 布置仪式阵时,往往会遇到这般的困境。 即,仪式阵本身是无法移动的。 在全城陷入战火的情况下,仅仅是单一的仪式阵布置,倒还好解决,只要增大武装力量的防守即可。但当大大小小的仪式阵,遍布伤茧之城各处时呢? 现有的武装力量,完全无法平摊到各处,更不要说,是否可以确保仪式阵的安全了。 为此,月蕨一早就定下了这一惊天的计划。 他没有将仪式阵铭刻在伤茧之城内,反而令它们坐落于舰队之中。 利用这一艘艘空中堡垒的同时,也可以实时通过潜航舰们的升降、挪移,来矫正仪式阵的坐标,将复现之力发挥至最大。 大约两分钟后,伊琳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月蕨会长,您可以开始了。」 「好的。」 月蕨大步向前。 位于破雾女神号内的大型仪式阵,是这一系列仪式系统的核心,由他亲自调控、掌控。 并且,由这处大型仪式阵所影响的投影裂隙,也将是希里安再度潜入时骸之都的关键。 踏入繁琐的花纹中央,在一众复现学者的环顾之下。 无数的时光叶无风自动了起来,环绕著他们狂舞,犹如一群群被放飞的白鸽。 月蕨已经是一个老家伙了,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地感到一阵情绪激昂。 他对于这次历史覆写极为看重。 不止是为了时蚀者的存亡与伤茧之城的安危,更是为了复现子命途。 每一次的成功覆写,每一次对历史的修正,都在一点点地完善所踏足的道路,令其不断地完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希里安。」 月蕨喃喃自语,期待道。 「开放式的结局,也需要种种的暗示,来让读者推测真正的走向……」 海量的源能在这一刻释放,引导起了海量的复现之力,它们彼此压缩、析出,具现化为了漫天的金色尘埃。 伤茧之城的夜空之上,悬停屹立的舰队之间。 随著仪式系统的完全启动,光矩阵列的照耀中,无以计数的金色尘埃荡起。 它们纷纷扬扬,在战火丛生的断壁残垣间,下起一场金色的暴雪。 希里安仰起头,远远地望著这一切。 这真是绝美的一幅画面。 闪烁的波光粼粼里,一道虚幻的投影逐渐显现。 林立的建筑、穿行的学者、恢弘深邃的大书库……这正是来自于时骸之都中,亚妮浮岛的投影。紧接著,城邦各处的上空之中,有不同的投影裂隙显现。 幸存的市民们、交战的超凡者、狂怒的恶孽子嗣们…… 所有人都不由地抬起头,瞭望那座陌生的城邦,遥远的光景。 海市蜃楼。 希里安久久地凝望这虚幻的一切,对其感到无比的熟悉。 投射的虚影间,有许多区域,他都曾见过,甚至踏足其中,消磨了大量的时间。 一切终于来到了结束的时刻。 遥远的投影拚接在了一起,犹如一座虚幻的城邦,正从天而降,试图覆盖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忽然,月蕨的声音再度响起,提醒道。 「希里安,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随著他的言语,破雾女神号从浓密的云层间下潜,庞大的身影压迫著地表。 它调整了悬停高度与位置,经过一系列的坐标矫正,输出的复现之力锁定了那道亚妮浮岛的投影裂隙。模糊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真实,化作一道屹立的「门」。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月蕨的话语被嘈杂的电流声彻底淹没。 高浓度的混沌威能会干预通讯,激昂的源能亦是如此。 由月蕨主持的大型仪式阵中,源能凭空析出晶体,凝聚起淋漓的水滴。 通讯结束,希里安在原地驻足了片刻。 既是在调整状态,也是在等待投影裂隙变得进一步稳定、凝实。 六目翼盔紧紧地贴合著头颅,展开的武库之盾中,他又取出灰白的秘羽衣,披挂在了肩头。见希里安一步步地全副武装,荚陈哪怕不清楚通讯里发生的谈话,也能从这一系列的异样里,推测出某种可能。 他一向很擅长推理,甚至考虑过,若是哪一天被逐出家门,可以试著成为一名私家侦探。 荚速望了望遍布投影裂隙的夜空,声音干涩道。 「你要去那,是吗?」 希里安点点头,解释道,「祈求之庭已经毁了,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潜入时骸之都了。」 荚懿估量了一下,那道凝实的投影裂隙正位于高空中。 眼下,运输空艇已经坠毁,短时间内,多半也不会有新的空中载具降临。 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荚懿低声道,「这可麻烦了啊……」 希里安镇定依旧,目光打量投影裂隙下方的建筑群。 「还好,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找到一处合适的高点,他完全可以利用闪焰步进行空中推进。 手段有些粗糙、笨拙,但总体来讲,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希里安的行动总是先于想法。 他一脚踏空,踩著倾斜的墙壁,向著地面快速滑行,带起片片尘埃。 荚速正犹豫要不要跟上时,后方传来声音。 「我……我还好,可以照顾自己了。」 不知何时,昏迷的驾驶员竞清醒了过来,一手攥著匕首,一手倚著枪械。 荚速愣住了。 该死的,这位驾驶员,该不会以为是自己担心他,才犹豫要不要和希里安同行? 根本不是啊! 希里安这家伙一看,就是往纷争的最中央一路狂奔。 鬼知道接下来还会面临何等的危险?自己跟他同行到了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本想打著照顾伤员的想法,就这么待在这,等待纷争的结束。 结果驾驶员居然醒了。 不止如此,他还极为认真地、欣赏地、赞叹地说道。 「抱歉,是我之前对你太有偏见了,现在我明白,你不是什么纨绔子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战士。」一时间,荚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合计,自己的威名你也有所知晓?还有,什么要在这时候改观啊! 驾驶员生怕荚慈还有所担忧般,硬生生地撑起身子,皮肤下映射出魂髓阴燃后的微光。 「去吧!」 字正腔圆的一声厉喝,硬是把荚莱架住了。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比哭还难堪的笑,点了点头,告别道。 「好……」 事已至此,不如装到底。 荚速竖起大拇指,嘱咐道。 「活下去!」 说罢,他半分被迫、半分主动地跃下建筑。 墨痕在空中绘制起一张滑翔伞,荚蔼单手拽住,迅速地俯冲向地面。 呼啸的风声盘旋至了希里安耳旁,他放缓了疾行的脚步,略感意外道。 「你没必要跟上来的,我一个人即可。」 荚速没有多余的解释,仅是语气复杂道。 「他人既地狱。」 「啊?」 希里安多留意了他一眼,倒没多问什么。 荚莲经常忽然神神叨叨地来上那么一句,搞不懂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感觉,他应该与布鲁斯,应该很合得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满是灰烬与尘埃的街道狂奔。 洛夫家通过虚间,成功将大量的市民撤离出危险地带后,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见到任何普通人的存在。就连交战的超凡者也少之又少,仅仅是能远远地感到源能的剧烈波动。 希里安没空关心别人了,沉重的担子正压在肩头,快要喘不过气来。 头顶上,投影裂隙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 就在此时,地面诡异地震动了起来,崩裂出一道道裂纹,蔓延到四周的建筑,令其整体垮塌,裸露出歪扭的钢筋。 荚速惊呼,「该死的,敌袭吗!」 希里安攥起沸剑,附著上一层炽白的光焰。 地面完全塌陷,歪扭的楼群也接连倾倒,崩碎的砖石间,露出一抹抹蠕动的猩红。 共一子嗣。 一头又一头共一子嗣,犹如埋伏在地表之下的狩猎者般,觉察到两人的闯入后,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此时,希里安怎可能还不明白。 这片区域哪里是被清场了,分明是一切的血肉,都已被共一子嗣们吞食殆尽。 无论善恶。 蠕动的肉山高高升起,一堵接著一堵,封住了街巷的道路,更有分不清五指的巨手伸出,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希里安愤而挥起沸剑,荡起一道巨大的火弧,硬生生地将所有触及的血肉,一并灼烧成了灰烬。攻势骇人,但共一子嗣们的数量,也足够令人惊愕。 腥臭的血气翻涌不止,蠕动的身影一个接著一个。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围堵,还困扰不了他多少,直到一股森冷的寒意从心底进发。 希里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僵硬在了原地。 不止是他,一旁的荚莲也是如此,连带著无数共一子嗣们一起,化作了静滞的雕塑。 某种庞大的、无形的力量从城邦的上空掠过。 霎时间,浓密的云层被撕咬出了空白的一角,瓢泼的金色暴雪,也随之扰动、抽离。 一艘护卫舰的表面,迸发出了一道道贯穿装甲的牙印,剧烈的摩擦声中,被完整地撕扯了下去。滚滚浓烟中,护卫舰不可避免地向著一侧倾斜,维持的仪式阵也因此破灭。 希里安僵硬地望向这股力量袭来的方向,那正是高墙之外,默瑟与美食家交战的区域。 很显然,这位不朽之人觉察到了复现学者们的动向,即便有著默瑟的压制,仍向城邦之内,打出了致命的一击。 仪式系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位于破雾女神号下方的投影裂隙,像是故障的画面般,频闪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猩红的肉山进一步地崛起,高楼倾倒,地面崩裂。 一场区域性的毁灭突兀降临。 希里安低吼著,一把抓住荚速的肩膀。 「该走了!」 一团咒焰在他的身侧形成,即将爆发的前一刻,蠕动的血肉轰鸣升起,与之碰撞在了一起。咒焰被提前触发了。 原本定向的爆发、推进,被强行打断。 血肉与咒焰纠缠在了一起,连锁反应般,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蠕动的猩红看似灰飞烟灭,可希里安很清楚,他的行动被这一意外拖慢了。 荚来的惊呼声从身旁响起。 「我觉得也该撤了!」 这一次,反而是他一把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像是丢出钩索般,向著上方甩出到墨痕。 拉扯、绷紧。 两人腾空而起,跃向了一座正在倾覆的楼顶。 刚站稳脚跟,楼宇的震动变得越发剧烈起来。 向下望去,大量的共一子嗣已经开始了彼此的融合,犹如一道旋转的旋涡,无情地吞食所有。楼宇正缓缓下沉,同时,一重重的血肉高墙拔地而起,不断施加围困。 这一幕令希里安回忆起了灵界围攻。 握持起沸剑,攥起一道咒焰光矛,希里安沉声道。 「荚琏,我们得杀出去了。」 「是吗……是不是有些耽误时间了啊,我看那玩意闪烁的越来越快了。」 荚速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虚弱,压抑著痛意。 希里安担忧地瞥过目光,见到最不想见的一幕。 荚速半跪在地上,整只左臂,连带著肩膀、背部,变得鲜血淋漓,仿佛被剥下了一层皮般。希里安深呼吸,问询道。 「什么时候?」 「就刚刚,」荚痣挑了挑眉,「你们执炬人有魂髓之火护身,我们绘师可没这么时髦的玩意。」升起的血肉不止触及了咒焰,更是波及了一旁的荚来。 困境一重接著一重,荚慈明明该恐惧、该担忧,该爆发出一系列的负面情绪。 可这种情况下,他竟意外地笑了起来,想到先前与驾驶员的荒诞对话,忍不住自嘲道。 「有点像电影情节吧?那种刻意的发展感。」 希里安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不清楚这是发自真心的感叹,还是某种故作轻松的安慰。他奋力地掷出咒焰光芒,命中了前方蠕动的血肉,引起了一片冲天的怒焰。 咆哮的火光之后,是更多蠕动生长的血肉。 哪怕共一子嗣们无法在阶位等级上,对他人形成压制性的优势,但仅凭借始点命途的特殊性,也能掀起一场大规模的区域性灾难。 希里安安慰道,「别害怕,荚莲,我会带你离开的。」 「害怕?」荚速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倒没怎么害怕,只是有些回忆颇多」 说著,他唤来一道道墨痕,如同包扎伤口般,覆盖住了鲜血淋漓的手臂,形成了近似于鳞甲的存在。「我的母亲曾陪伴过我一段的童年。 只是那时的我太年幼,也太懵懂,记得的事情并不多。」 荚懿忽然讲起了自己的事,带著笑意。 「相较于我的兄弟姐妹们,我无疑是极其幸运的。 那些倒霉蛋们,别说是与自己的母亲共度时光了,多半连模糊的记忆与认知,都不存在。 只是一件件被生下来的工具,不曾享受过任何的爱意。」 紧接著,荚速语气突然变得落寞了许多,喃喃道。 「但到了后来,她也离开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一天,她拉著我,来到月台上。 她应该很犹豫、很挣扎,在想要不要带我一起离开。 结果嘛…… 她最后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就随著列车一同离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六目翼盔之下,希里安的眉头紧皱。 他熟悉这个桥段,正如荚速所说的那样,如同电影情节。 当一个人陷入无望的绝境之时,便像是忏悔般,总结起一生的遗憾与罪责,希冀于这般的坦白,能得到某种死后的救赎。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有时间,就会来到月台上。 我注视著列车来来往往、人潮涌动,如同某种盲目的、仪式性的行为般,期待著某一日,她会微笑地归来。」 荚懿停顿了几秒,长长地叹息道。 「很遗憾,直到我被接回洛夫家的那一天时,她依旧没有回来。 我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我确实是被我的母亲抛弃了。」 希里安没有回应,也不做任何评判,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他始终是那个近乎残酷的态度。 不理解。 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何要将最后的时间,用在这种无意义的宣泄上。 说了这么多,真的有人能理解你吗? 这显然不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通过一段临死的倾诉,就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呢? 那至少是需要花费一生才可能完成的事。 还是说,仅仅是通过讲述出心底的事,就能获得某种奇异的安宁,从容地迎接死亡? 无趣。 希里安宁愿攥紧剑,仅仅是怒吼著拚杀至死。 不想,也不困惑、迷茫, 又是数道咒焰光矛接连射出,不断地重创生长的血肉,可始终无法将它们彻底打垮,撕裂出一道突围的缺囗。 很显然,希里安的攻击强度足够,但频次稍差了一些。 他暂时放弃了对血肉的压制,转而专注于光矛的凝聚。 源能的引导与约束下,一根又一根光矛在身侧凝聚,不断地夯实。 待抵达了极致之际,准备染上熵乱与灼血的力量时…… 希里安主动问道。 「之后呢,荚慈,之后的故事呢?」 他不理解这种绝境里的倾诉,但仍保持基本的尊重。 「之后吗?」 荚速想了想,既有怀念,又充满了叹息。 「后来,我循著线索,找到了她的住所。 令人意外,我和她居然同处一座城邦里,就隔了几条街而已。 那时的我欣喜若狂,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想摆脱这个该死的姓氏,回到她的身旁。 当我找到她时,她正参加节日里的庆典,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牵著一个陌生孩子的手。他们亲昵、微笑,欢声不止。」 讲著讲著,荚慈渐渐失去了表情,言语也变得空洞了起来,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觉得生活忽然变得幻灭起来,像是某种维持已久的梦,就这样彻底破碎了。」「是啊,对于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的诞生,只是源于一个神经病对于权力的渴求。 对于我的母亲…… 我说不定是一夜情的产物,亦或是某种利益交换的代价。」 荚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无奈道,「想想看,我不认为我的神经病老爹,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那么多的女人,为他孕育后代。」 「到头来,她拥有了幸福的家庭,而我只是一个售出已久的商品,而且过了保质期…」 两人之间持续了一小会的沉默,但共一子嗣们的围困从未停下。 楼宇不断地向下坍塌,被血肉融合、吞食,再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要落入下方蠕动的猩红之中了。 听完了这一切,希里安冷冰冰地说道。 「荚懿,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的话,那未免有些太逊了。」 「遗言?」荚慈叫了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遗言!」 「难道不是吗?我以为你在等死。」 「我只是此情此景,稍有感叹罢了!」 反驳还不够,荚蔼又忍不住地怀疑道。 「妈的,就算是遗言,希里安,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过于铁石心肠了!」 「不,我只是单纯觉得,遗言这种东西,和废话没什么区别。」 希里安毫不留情道,「死了就是死了,说的再多,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如此残酷的发言,犹如一柄尖刀,刺入了荚速的心窝。 他沉默了一两秒,释然般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死了就成了废话了。」 荚速站直了身子,与他并肩而立,提醒道。 「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没有在等死,仅仅是在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那段过往,记忆里的那道列车。」 荚速言语变得空灵了起来,带著梦呓般浑浊的质感。 「难熬的童年里,我会盯著列车们来来往往,看上一整天的时间。 从最初模糊的轮廓,到具体的、细致的结构,每一处粗糙的划痕、一枚枚铆钉的位置、齿轮的锈痕、链条的油渍……」 两人的身后,突兀地亮起一道道雪白的大灯,光芒映射在脸上,阴影犹如刀锋般切割。 荚速微微侧头,脸上萌生了一抹自信的笑意,说道。 「忘记和你说了,我是绘师之中,少见的写实派。」 语毕,一连串引擎的嘶吼声,轰隆响起。 希里安回首望去,在荚慈陈述过往的这段时间里,他已将海量的源能转换为了墨痕。 无数的线条彼此交汇、勾勒,从无到有刻画起一道道列车的轮廓。 荚懿伸出手,抓住了一枚由墨痕绘制的口哨,咬在了嘴中,用力地吹响。 哔 嘹亮的哨声响彻了夜空,绘制详尽的列车们,也已由虚化实,缭绕著滚烫的蒸汽。 「抓紧了,希里安!」 荚速拽著他的肩膀,欢声笑语。 「该发车了!」 钢铁的咆哮声骤起,一道、两道……墨痕绘制的列车们,在没有轨道的楼顶狂奔,沿著两人的身侧狂冲而出。 荚速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一道列车的边沿,带著希里安一同翻上了车顶。 列车腾空而起,却没有因重力地束缚向下坠去。 相反,它脱离了地面的局限性,宛如蜿蜒的钢铁大蛇般,高昂著向前突击,撞向那血肉的山峦。第一道列车正面撞上了山峰,高速挺进之下,犹如一把钢铁的巨剑,强行贯穿了血肉。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列车接连撞击,激起连绵的血色暴雨。 此时此刻,希里安哪还不清楚荚慈的计划。 「我承认,荚来!」 他被这一幕感染了般,魂髓沸腾道。 「你的画技不错!」 莹绿色染上了一枚枚蓄势待发的光矛,利落地全面发射,砸入列车撞开的巨大创口之中。 惊天的焰浪拔地而起,火光一路灼烧,完全洞穿肉山的同时,也在血肉组织间一路狂涌,将烧灼的脉络,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瞬息间,团团融合的共一子嗣们,它们的肉体便如同将要喷发的火山般,被内部不断膨胀的阴燃,完完全全地填满,吐出成吨的灰烬。 希里安没有回头关注堆积肉山的情况,目光眺望前方的夜空。 凝固的投影裂隙近在咫尺。 荚莲咬紧牙关,努力露出一副微笑道。 「我就送你到这了!」 作为写实派的绘师,他对于一个事物的了解越是细致,绘制的越发真实,所能迸发的力量也越是强大。但相应的,对于源能的消耗量也极为可怕。 墨之列车的迅猛突围下,荚莲的源能已经见底,很难再支持接下来的争斗了。 「回头见,荚来。」 关键时刻,希里安总是这般言简意赅。 列车行过夜空,抵达至最高点时,他高高地跃起,下一刻,咒焰接连在脚底凝聚,定向爆发。狂风撑起秘羽衣,伴随著尚未散尽的焰火,似若一只飞鸟般张开了火羽。 不断缩短的距离间,希里安攥起了秒之刻,凭借这来自于三重时轮的至高权限,踏入其中。视野变幻扭曲,光怪陆离。 隐隐约约间,希里安再次听见了,那熟悉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第540章 崩毁的开始 对于希里安而言,相较于以往的经历,此次潜入时骸之都的体验,可谓是糟糕透顶。 他来不及观察四周的环境,便一头撞入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里。 湿漉漉的水汽泛著冰冷的寒意,像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细针,交错地扎进了皮肤之下,凿入了骨缝之间。 忽然,腹腔里,尖锐剧烈的痛意连绵不绝,仿佛有把尖刀捅了进去,转动刀刃。 希里安立刻摘下了六目翼盔,血腥味从喉咙里弥漫了上来。 张开口,吐出了一地的血污。 里面有前不久,刚和荚懿一起吃的薯条、鸡块等等。 当然了,它们已经被消化成了糊糊状,缓缓地沉入了积水里。 更上层,漂浮著一团团扩散的血迹,勉强能看到一些组织碎片,应该是某处脏器遭到了损伤。幸运的是,希里安已经晋升为了阶位四,可以将体内的部分脏器源能化,从而遏制伤势对于自身的影响况且,在苦痛修士们的全力支持下,他还被分发了一支圣愈之血,就存放在武库之盾内。 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没必要使用圣愈之血,忍忍就好了。 希里安心底刚闪过这个念头,喉咙里又是一阵翻涌,躬身呕吐个不停。 「哈……哈………」 他痛苦地喘息著,冷汗混合著生理性的泪水,被雨水冲刷个干净。 希里安想,这一系列的受损反应,应该与自己的潜入方式有关。 随著祈求之庭化作了一地燃烧的废墟,没了这一稳定的潜入方式,他只能在月蕨的建议下,强行穿越凝实的投影裂隙。 这东西说好听点,是双城之间的彼此映射。 说难听点,分明就是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隧道。 这么来看,应该是穿越的过程中,因空间的小幅度错位,从而受到了损伤。 还……有够幸运的。 若是倒霉些,当下抵达时骸之都的,应该就是一地破碎的肉块了。 喘息了两三分钟,希里安捞起一把冰冷的积水,用力地擦拭起脸庞。 洗去嘴角的污秽、满脸的疲惫,刺激神经,令意识保持清醒。 希里安重新戴上六目翼盔,狭长炽白的眼眸骤亮。 仰起头,种种意外的光景闯入眼中。 他低声惊叹。 「天啊……」 此时此刻,希里安就如往常般,出现在了时骸之都的地表,一座座巨构的夹缝间。 但这一刻,他没有在清晨醒来,映入眼中的,唯有早已降临的暮色。 「黑夜………」 短暂的困惑后,希里安意识到,状况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随著时骸之都一步步地逼近现实,以及自身系统的加速崩溃。 其内部的时序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错乱,以至于,他没有从循环的开始降临,从中间突兀地插入进来更令希里安担忧的是,内外的时序流速,也有很大的可能,正在趋于同步。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希里安当即半蹲了下来,源能在周身凝聚、转化,一股股醒目的莹绿色骤然升腾。 待咒焰压缩至极致之时,轰然引爆。 他宛如一道火箭般,腾空而起,原地留有的积水则被高温蒸发,带起一连串苍白的尾迹。 通过阶位四这一更为强大的源能输出,希里安轻而易举地做到了,阶位三时曾无法做到的事。利用接连不断的闪焰步,一节节地将自己助推向上。 待希里安感到源能的流转出现了堵塞,力量的衔接出现空档时,他便重重地砸在巨构的表面上,沸剑钉入其中。 他没有继续挂在外壁上,等待体力的恢复,源能的再度流动。 即便不通过闪焰步,希里安本身肉体的强大,也赋予了其强大的机动性。 双足猛踏表面,身影疾驰而去。 连续的折返、闪焰步后,希里安以远超先前搭乘升降梯的速度,迅速抵达了巨构的中段。 这一区域,正是亚妮浮岛所在的位置,稍高那么几分,则是目的地之一,秒之浮岛的高度。想到这些,希里安便忍不住地抱怨。 「该死的………」 按照正常的时序发展,自己已经错过了与摩尔的会面。 现在,他恐怕已经在科琳娜的接连猛攻下,重伤、或是死在了时之浮岛的圣殿里。 失去了这一强大的战力,接下来的战斗将变得格外艰难。 但很快,希里安便想起了上次循环的末尾,在那地底深处所见的存在。 分之侍从、薇洛。 她声称,会在逆转一切的关键时降临。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能在时之浮岛的圣殿中,见到薇洛的降临。 只是……… 希里安尚不清楚,薇洛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又具备何等的力量。 以他原本的计划,应当利用一次循环的机会,试探这位神秘的分之侍从,获得足够的情报后,再重新计算。 很遗憾,现实从不按个体的意愿发展。 莫名其妙的,时骸之都就突然上浮了,又莫名其妙地,巨神与恶孽就打了起来,更莫名其妙地,这就是最后一次循环的机会了。 忽然,有骇人的源能反应泛起,释放出了一道近乎实质的冲击。 希里安立刻放缓了脚步,一剑钉入外壁上。 他刚刚稳固住了身影,冲击便袭掠而来。 这股力量本身不具备任何特殊的性质,仅仅是由纯粹的源能构成。 可就是如此简单的力量,蕴含的能量层级,也已来到了致死量的程度。 凡是冲击所到之处,巨构的外壁纷纷崩解、熔毁,连带著内部的复杂结构,也一同破碎。 冲击的覆盖范围实在是过于广袤了。 希里安仅仅是能觉察到它的降临,随即,便置身于一片混乱的风暴之中。 强劲的狂风与源能乱流,将他从外壁上掀飞,身影不断地与事物撞击、磕碰。 转眼间,又变得遍体鳞伤了起来。 希里安强行地刺出沸剑,胡乱地钉入一切可以钉入的物体里,尝试稳住身体。 剑刃切开金属,撕扯了出了长达数米的裂口后,这才缓缓停下。 数十秒后,源能冲击完全掠过,溃散在了巨构间。 希里安花了点时间,意识这才恢复稳定,观察起这场突如其来的异象。 然后,他看到了。 一座座宏伟的巨构,被硬生生地凿开了长达数百米的巨大创口。 断面泛著烧红的熔融,海量的热倾泻了出来,交织在了冷雨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大片的水汽。最前方的一座巨构,正面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源能冲击。 它几乎是被拦腰截断,受损的区域没有任何残骸留下,一切的物质都在第一时间,被汽化成了稀薄的气体,随风而去。 更令希里安感到惊骇的是,在这尽头的尽头,时骸之都的极限边缘中。 浓稠的暮色从空间层面,崩裂出了长达数公里的裂口,碎裂的尖角向内膨胀、延展,溢出流动的、瑰丽的色彩。 犹如涂漆的墙皮褪色、剥落,淌下彩色的血。 事已至此,希里安怎还不明白,这骇人的源能冲击从何而来。 「该死的,你们打架的时候,就不能收著点吗!」 时骸之都外便是喧扰的灵界,三位至高的存在,正在此畅快淋漓地厮杀。 从某种角度来讲,这是希里安与完全状态下的巨神,距离最近的一次。 两界的间隔,脆弱得就像一层薄薄的鸡蛋壳。 稍稍消化了一下这疯狂的事实,希里安才发觉,巨构们没有因这一致命的源能冲击,就此走向了崩毁。它们依旧屹立在原地,就连四散飞溅的废墟残片们,也纷纷凝固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事物都定格在了摧毁的前一刻,正如时骸之都被困于沉沦的一日内。 希里安深呼吸,摒弃心中的杂念,继续向上奔袭。 巨神打他们的,自己杀自己的,互不妨碍。 不断攀升的途中,位于暮色中的裂口,正缓慢地、进一步地延展。 犹如倒计时般,宣告起时骸之都的灭亡。 希里安已经不是第一次潜入时骸之都了,对于行动的路线,驾轻就熟。 抵达相应的高度后,他第一时间就朝著亚妮浮岛的方向奔袭。 但当希里安将至时,远远地望去,见到的只有一片分崩离析的废墟。 亚妮浮岛……毁灭了。 整座浮岛自内而外地四分五裂,化作了无以计数的碎片,凝固在了半空中。 海量的书籍像是飞鸟般,悬空飘荡,裁剪的纸张纷纷扬扬,冷雨倾覆下,勾勒出一道道灰蓝的轮廓。希里安愣在了原地很久,直到一抹绚丽的色彩刺痛了眼眸。 在亚妮浮岛的深处,密密麻麻的裂口蔓延开来,缝隙里流动著色彩。 它们覆盖的范围面极大,不止局限于亚妮浮岛内,还在空间层面,波及向了四周的巨构,乃至如背景幕布般的暮色。 希里安忽然明白了。 刚刚自己遭遇的,是来自于巨神们交战的余波。 这股力量掀起的源能冲击,本身不带任何恶意,可即便这样,仍对如今的时骸之都造成了严重的打击。而自己当前所见到的,则是时骸之都在接连的损伤与上浮中,自行崩解的一种体现。 笼罩全城的「迈入永恒」,已不如一开始那般,坚不可摧。 它正在逐步瓦解、摇摇欲坠。 面对这一幕幕,希里安低声念起那个名字。 「克洛洛……」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深入亚妮浮岛废墟之中,搜寻克洛洛的下落。希里安强行遏制住了这一念想。 先不说克洛洛具体的生死,光是如此复杂的废墟,就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查清的。 希里安还有更重要的责任在身,他必须在时骸之都彻底解体前,抵达时之浮岛的圣殿之中。到时候…… 他就只能发挥自己的超级大脑,随机应变了。 在环伺的危机之中,寻觅到那一丝的、近似于奇迹般的可能。 希里安最后看了一眼破碎的亚妮浮岛,还有缓慢延展的裂口。 他莫名地想起了那间庇护所,里面堆叠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摆件、书籍们,在那里度过的短暂时光……希里安抬起头,转而望向天穹之上,心底产生了那么一种可能。 以克洛洛那自强不息的性子,也许,她已经先自己一步,抵达了时之浮岛。 希里安不知道她是怎样做到的,但就是本能地觉得…… 克洛洛可以。 从克洛洛的主观视角看去,异变是在几天前开始的。 始终死寂的时骸之都,突然迎来了一场地震。 震感极为强烈,巨构不断地颤抖,外壁崩裂出细密的裂纹。 哪怕是悬停于空中的亚妮浮岛,也一并受到了波及,边角接连塌陷。 起初,克洛洛以为,这一异样是由希里安引起的,他再度归来,踏入了时骸之都。 但很快,她便打消掉了这一欣喜的想法。 理由也很简单。 若是希里安归来的话,他绝对会选寻觅自己,而不是在城邦内肆无忌惮地破坏。 确认这一可能后,克洛洛没有轻举妄动,潜藏在庇护所内,静候异样的变化。 然后…… 次日降临时,一个令人无比惊恐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遍布巨构的裂纹、浮岛坍塌的一角,被这轮地震摧毁的种种……它们没有在循环的开始回溯至原位,依旧保持那受损的姿态。 克洛洛惊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才不得不接受了现状,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 时骸之都的系统趋于崩毁,历经不计其数的重复一日,循环终于来到了尾声。 终于要结束了……… 克洛洛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竭力厘清、试著用言语描述、形容,也变得极为吃力。 她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也不过分执著。 不知不觉间,在希里安的影响下,她也变成了一位行动派。 与其浪费大量的时间去思索,倒不如迈开步伐,趁著亚妮浮岛尚未完全崩毁,朝著巨构的更上层攀升。为此,克洛洛用了几个小时,规划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线,确定好,离自己最近的几处庇护所,位于何处。 接著,她准备好了诸多的物资、装备,大包小包地挂在身上。 做完了这一切,克洛洛最后看了一眼温馨熟悉的庇护所,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渺小的身影走向了森严林立的巨构们,像是一片落叶,在怒涛的旋涡中挣扎沉浮。 第541章 攀升 第一日… 这应该算做第一日。 随著时骸之都趋于崩毁,原本被系统笼罩的一切,纷纷走向了随机性的失控中。 一处处诡异的裂隙凭空出现,吞食、撕裂了周边的物质,亦或是某些区域的时间流速,产生了明显的紊乱。 受限于这一系列的影响,克洛洛的攀登之旅并不顺利。 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邦里前进,沿著巨构那狭窄的缝隙挪移。 时不时,有骇人的涟漪从遥远的地方袭来,粗暴地掠过沿途的一切。 有些事物被轻易地摧毁,又些事物则被完全蒸发,连残骸都不剩,唯有空白。 数不清的、失去颜色的人影们,被完全抹除,只剩些许的线条,残留在了空中,像是火焰灼烧后留下的灰黑。 「自己是幸运的。」 克洛洛这样想到。 接连不断的异象,虽然声势浩大,但都没有影响到她的行动。 像是有位恶趣味的死神,刻意放缓了脚步,始终跟随在她的身后。 第一日,距离午夜的重置,尚有几个小时前,克洛洛停下了脚步。 她在巨构内部的某处弯弯绕绕中,找到了一处记录在地图上的庇护所。 说是庇护所,不过是一处狭窄的裂隙罢了。 它脱离了系统循环的影响,时序正向流动。 不知多少个千年的冲刷下,内部早已布满了灰尘,长满了锈迹,脆弱又锋锐的尖角胡乱地延伸。克洛洛已经不是那个怯懦的克洛洛了。 她熟练地拿出铲子,铲掉了较为危险的几处尖角,又把地面毛糙的锈迹,铲平了大半。 接著,克洛洛打开包裹,翻出一张防水布,折叠了几下,末端挂在墙壁上,顺著在地面铺开。做完这些,她将包裹塞在了墙壁与地面的夹角内,整个人倚靠了过去。 就这样,简单地布置完,克洛洛迎来了短暂的休息。 她先是花了十几分钟,平复一下呼吸,恢复一下体力。 翻开包裹侧面的口袋,掏出一块块已经事先切好的硬面包。 克洛洛用力地撕咬下一口,再仰头喝下些许的水。 她将两者含在嘴里,稍稍泡化了一些,咀嚼了一会,一口气咽了下去。 如此反复了几次,克洛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哈……」 在一次次循环的磨损下,食物的口感并不好。 简直是糟糕透顶。 一口下去,像是咽下了一大团的木屑,干涩、没有味道,硬得刮擦著嗓子,泛起隐隐的痛意。没办法,克洛洛需要恢复体力,也需要填补一下饥饿感。 满足完基本的需求,她摘下手套、蜕下外衣,再脱下鞋子…… 经过一日高强度的攀升,即便隔著手套,克洛洛的五指也磨破了不少,脚底更是长出一枚枚水泡,还有身体多处的擦伤了。 她打开医疗包,动作愣了一下。 从外表看去,这件医疗包已经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里面存放的许多药片、针剂,大多也消耗一空。这是希里安上次潜入时骸之都时,带来的物资。 克洛洛不由地想起了,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中,神出鬼没的身影。 「距离上次见到希里安,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这般问著自己。 克洛洛有些记不清了。 事实上,时骸之都的异样,自希里安上次离开后,就已经显现。 但那时的情况,远不如现在这般,直接影响到现实层面,掀起一系列的灾难与毁灭。 她最早的异感,源自于对于时间流速的模糊。 明明才过去了几分钟而已,但其实时间已经流动了几个小时,或是反过来,觉得已经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可连一分钟都没走过…… 克洛洛怀疑,随著系统走向崩溃,蕴藏在时骸之都内的时序之力,正不受控地向外溢散。 无差别地放缓或加速,笼罩范围内的一切事物。 她就曾被这一异样影响,误判了时间,没能在循环前,赶回庇护所内。 整体的时序错乱下,对时间的感知不断模糊、扭曲,连带著脑海里的记忆,也变得遥远迷离。克洛洛挤出药膏,涂抹在浑身的挫伤与淤青上,再挑开水泡,挤出积液。 处理完自身的状态,她终于可以真正地休息一会了。 平躺在防水布上,触感坚硬、冰冷,仿佛外界的水汽钻了进来,侵扰著心神。 克洛洛回忆起希里安的话,喃喃自语道。 「时骸之都不是真正的现实,只是一处被封闭的空间,位于喧嚣的灵界之中……」 她在思考。 待时骸之都彻底毁灭之时,作为城中人,自己会何去何从呢? 与这座城邦一同沉沦于灵界的风暴中,尘归尘,土归土。 还是说,有那么一丝的可能,踏上真正的土地,仰望真正的天光。 克洛洛蜷缩起身子,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低的。 「哈哈……」 希里安的降临,为她那单调重复人生,增添了前所未有的变数与惊喜,更是推开了一道通往真相的门。历经了一系列的事件,结合自己多年以来,在时骸之都内的生活。 克洛洛看见了,真相若隐若现,近在眼前。 她喃喃自语道。 「漫长的循环中,庞大的仪式系统,早已将城邦内的一切人与物,都无形地同化在了一起。所以,磨损才会无差别地影响所有事物,也借此,从所有的事物里抽取力量,维系循环的推进。」话到此处,克洛洛的终局显而易见。 作为城中人的一员,她注定与这座城邦共存亡。 克洛洛缩紧了身子,恼怒似地抱住了脑袋。 每每想到这些,她都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不由地怀疑起自己。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自己的攀登还有什么意义吗? 目睹最终的毁灭? 还是寻觅所谓的、自己也不清楚该是什么的「真相」? 不断地反问与怀疑中,克洛洛逐渐困倦了下去。 她闭上双眼,在遥远的雨声里沉沉地睡去。 克洛洛入眠的这段时间里,时骸之都的异样仍在继续。 接连不断的裂隙突兀乍现,迷离的色彩从中溢出。 一座又一座浮岛崩解。 有的沉沦,坠向了瓢泼的雨幕之中,有的凝固在半空中,成为了屹立的奇观。 更有数不清的身影们,停下了日复一日的行动,僵硬在了原地,像是故障的电子画面般,间歇性地频闪。 持续的破灭里,被克洛洛称之为「牛肉饭」的倒霉蛋,按照原定的行动轨迹,意外地远离了这一系列的崩毁。 仿佛,他持续且重复了不知多久的霉运,终于迎来了些许的转机。 「牛肉饭」踏上了秒之浮岛,每行过一步,身后的砖石便跟著崩裂,建筑如骨牌般倾倒。 在参与庆典的人群之中,他找到了等待自己的女友。 她兴奋地招手,「牛肉饭」也微笑地回应。 即便这副笑意,在系统的磨损之下,早在遥远的某一日里,就已经消失不见。 两人纷纷挤开人群,向著彼此靠近。 「牛肉饭」率先一把抱住了女友,她也雀跃地予以亲吻。 他低下头,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某些充满爱意的话,只是这些话一早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了浑浊的呓语。 女友听后,显得更加喜悦,双手环抱住「牛肉饭」的脖颈。 她主动地仰起头,示意地撅起了嘴,「牛肉饭」低下头,将要亲吻的前一刻…… 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爆裂,绚烂的光芒定格在了空中。 红色的雾霭突兀地降临,自上而下,无情地冲刷了所有,将万物重置。 循环,又一次地开始,一如既往。 「叮铃铃!」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吵醒了还在沉睡的克洛洛。 她睁开疲倦的双眼,关上了闹铃,缓和了稍许,原地坐了起来。 新的一天,新的攀升。 克洛洛咽下那些已经失去味道的食物,补充著体力与水分。 在她看来,这是最后一次向上的攀登了,许多东西完全可以视作一次性的道具。 克洛洛计算了一下剩余的路程,再结合将要面临的种种困难,舍弃了一些不必要的装备,尽可能地让自己轻量化些。 做好了这一切,她背起包裹,压低了身子,钻出了庇护所。 克洛洛再一次回到了巨构之中,映入眼中的,是一道被完全撕裂的创口,还是一系列崩裂又凝固在空中的残片。 她原地愣了一阵,先是震惊,接著是一种无奈的庆幸。 自己又躲过了一次死亡的威胁。 克洛洛踩著摇摇欲坠的网格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创口的边缘。 从这里向下望去,能见到诸多林立的巨构。 昨日,巨构上许多的创伤,都已在这一轮循环中,被重置了不少,但仍有很多区域,依旧保持著损毁的迹象。 克洛洛竭力地向远方望去,视野的尽头中,一座浮岛缓缓浮现。 它的上半部分保持著完整性,下半部分则碎裂得极为彻底,呈现出一个极为清晰的分界线。这一幕幕映入眼中,更是加重了她心底的想法。 「系统无法再维持城邦的存续了。」 每一次循环降临,系统都会将一切的事物重置回原位。 可如今,接连的异样下,系统已经无力修复这一切。 即便是通过磨损不断抽取全城的力量,修复的速率也出现了极大程度的削弱。 更不要说,历经漫长的岁月下,高高在上的三侍从们,都被汲取成了那副虚弱的模样,这座越发贫瘠的城邦里,还有多少的力量可以榨取呢? 克洛洛甩出自制的钩索,挂在了上方一处凸起处。 她拉扯了一下绳子,确认足够稳定后,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就在克洛洛快要抵达上方时,巨构毫无征兆地颤抖了起来,她只能抓紧绳子,随著它一同摇晃。轰轰隆隆的雷音从远方传来,比声音先一步抵达的,是一道近乎实质的源能冲击。 克洛洛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纯粹的能量洪流扫过巨构之间,无情地摧毁了沿途的所有。 克洛洛始终抓紧了绳子,但仍不免在一次剧烈的撞击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无力地松开双手,被卷入了能量的乱流之中。 昏迷中,克洛洛的意识一片空白,像是一场纯白的梦,没有任何杂质。 直到浑身传来持续不断的痛意,胸腹、骨骼、连带著脑海,都像是针扎般,令人神经性地抽搐,冷汗直克洛洛睁开了双眼,呼吸急促。 恢复意识的瞬间,她就回忆起了刚刚的源能冲击。 若是自己死亡,被重置回了巨构之底,以目前时骸之都的破碎程度,自己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抵达时之浮岛的圣殿之中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出现在那狭窄的、布满积水的巷子里。 克洛洛倒在了巨构内的一处角落里。 角落内,锈迹斑斑、落满尘埃,角落外,冰冷的金属森严挺立,远处的外壁被撕裂开,露出灰蒙蒙的一片。 克洛洛忍著浑身的痛意,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有人救了自己? 还特意将把她安置在了这处只有几个平方的庇护所内。 克洛洛茫然了几秒,眼前顿时浮现起希里安的身影。 他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也只有他,会主动踏入这濒临崩毁的城邦,来寻觅自己。 前所未有的喜悦从心头升起。 克洛洛紧张地向著四周看去,却没有见到任何身影。 一分钟、两分钟…… 剧烈的情绪起伏下,失落一点点从心底滋生。 克洛洛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一道冰冷的女声突兀地在耳旁响起。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克洛洛。」 她眼瞳紧缩,下意识地掏向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匕。 克洛洛厉声嗬斥道。 「是谁?」 声音继续,似乎没有在空气中传播,直接在意识内响起。 「我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是来帮助你的。」 克洛洛搜寻不到对方的身影,干脆将匕尖反过来,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别看她一副孱弱的模样,对于自己,向来很是残忍。 干脆利落的死亡,无疑可以打乱对方的计划。 面对这般的情景,声音也不恼怒,只是平静地阐述道。 「经过无数次循环的潜移默化,实际上,原初混沌早已影响了整座时骸之都。 在其引导下,此地的一切,都将消耗掉所有的能量,走向恒久的死寂。」 克洛洛反问道,「所以呢?」 声音迟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居然是这样的反应。 但很快,声音便找到了对策。 「我知道,你不在乎你的命运。 从一开始,你就是一道突兀降临的生命,不知晓外界的种种美好,也不理解此地内的种种苦痛。这一切的结束与否,在你看来并不重要。」 声音稍稍放缓,说起了另一种可能。 「但你有没有想过,任由时骸之都就这样继续崩毁下去,它很快就会抵达现实,摧毁地表的一切。」它刻意停顿了一下,提醒道。 「这也包括了,那个名为希里安的人。」 克洛洛沉默了。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仅存的当下,也被困于日复一日中。 无数次的夜里,克洛洛都曾认真思索过何去何从。 在她看来,一场不会醒来的沉眠,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悲剧? 这对她而言,算不得悲剧,反而是一场如释重负的解脱。 但当这一切涉及了他人,涉及了她那唯一的、也是仅有的朋友时呢? 克洛洛深呼吸,警惕地放下了匕首,质问道。 「你是谁?」 对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分之侍从、薇洛。」 克洛洛略感意外,又觉得这理所应当。 她继续追问道。 「你一直在观察我,监视整座城邦?」 薇洛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不紧不慢道。 「大概吧。」 克洛洛想到先前经历的所有,结合种种可能,一系列的征兆。 她含著怒意道。 「是你创造了我吗?」 薇洛迟疑了一阵,给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 「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去解答。」 紧接著,她又补充道。 「但别心急,你距离真相很近了。」 突如其来的死寂降临,弥漫了许久之后,克洛洛重振旗鼓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 对此,薇洛只是简单地答道。 「攀升,不断地向上攀升,直到抵达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542章 归来 简单地交代完所做的事后,薇洛便消失不见。 准确说,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不再言语。 克洛洛有些好奇,这位神秘的存在,是正躲藏在某处,静静地窥视著自己。 还是说,正如声音的来源般,潜伏在她的脑海里。 那么,自己与薇洛之间,究竞有著什么关系? 克洛洛没有问。 她想,就算是问了,也不会有人应答。 随著时骸之都走向了终点,过往的诸多疑云,在这一刻也渐渐散去,变得清晰。 克洛洛怎还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自己的诞生就是出自于一系列的阴谋之中。 一枚懵懂无助的棋子。 想到这些,克洛洛自嘲似地笑了笑。 她轻微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抛弃,专注于当下的攀升。 从以往的经历来看,克洛洛只要安全地抵达分之浮岛就好。 穿过一系列林立的方尖碑,抵达那座垂直的轨道电梯,乘著它一路向上,终抵时之浮岛。 克洛洛稍稍停顿,喃喃自语道。 「留给我的空窗期不多了啊………」 与希里安的共享情报,以及协同行动中。 以常规的时序发展,新的一日开启后不久,原初混沌就会从圣殿之中溢出,先是吞没时之浮岛,而后侵略向分之浮岛。 克洛洛必须赶在这一事件发生前,率先乘坐轨道电梯,先一步抵达终点。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已经不是克洛洛能掌握的了。 翻过又一处障碍,又历经了几个小时的艰难攀升,她离分之浮岛越来越近了。 渐渐的,周遭的空气里,泛起无形的、深寒的恶意。 巨构遭受摧残的一幕幕依旧在持续上演,崩碎的裂口凝固在半空中,与膨胀的火光并行。 克洛洛有些累了,疲倦不堪。 但好在,此时,她已经踏上了一道笔直宽大的空中长廊上。 与其说是空中长廊,这更像是一条连接了巨构与浮岛的大桥,为了方便运输物资,表面还铺就有简易的铁轨。 克洛洛淋著雨,浑身湿漉漉的。 她望向水汽朦胧的正前方,大桥的尽头,一从丛的建筑群拔地而起,模糊成一片深邃的远山。克洛洛轻声念道。 「分之浮岛。」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抵达这里了,但之前几次,都由希里安同行,攀升起来极为简单。 如今没有了他,克洛洛这才顿感艰难,气喘吁吁。 她张开口,对著虚无说道。 「你是分之侍从,应该在这座浮岛里,有很多便捷的权限吧?」 一秒、两秒……一分钟。 薇洛没有回应,不清楚是不想理会自己。 还是说,当下,她的目光不在此处。 克洛洛深呼吸,丢下了略显沉重的防水布、毛毯。 最后咬了一口坚硬的面包,将剩下的食物,一并抛到了积水里。 处理完,她只保留了极少的装备在身。 用来攀爬的钩索、延伸的缆绳,必要的医疗包,还有希里安留下一把手枪,十几枚魂髓弹等等……没了碍事的负重,克洛洛觉得轻松了不少。 子弹上膛,她将手枪插在了衣襟下,避免被雨水浸透,另一只手则拔出短匕,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暮色已从天边显现,残阳只剩下了些许的余光。 城邦很快就要步入一日的黑夜里了,而在这一时间段,分之浮岛多半已经被原初混沌完全渗透了。接下来等待克洛洛的,应当是一处危机重重的绝境。 她也有想过,次日天明时,再踏入分之浮岛,安全地向上攀升。 但接连不断的异样,已将巨构扭曲得面目全非,结构一处接一处地损毁,更有大片的区域凭空蒸发。克洛洛在地图上标注的几处临近的庇护所,都不幸地被波及,一团团膨胀又凝固的火团,将其包裹覆反复筛选之下,在她的活动范围内,只剩下了最后一座庇护所,而它正位于分之浮岛的边缘。克洛洛只能暗自祈祷,希望那里没有遭受混沌的污染。 渺小的身影顶著风雨,在大桥上缓慢前进,身披的雨衣被敲打得劈啪作响。 越是前进,克洛洛越是能感受到,那迎面而来的恶意与阴寒。 随著距离的不断缩短,被雨雾模糊的分之浮岛,也逐渐展露了真容。 废墟…… 克洛洛哪怕是站在浮岛的边缘处,所见之处,也尽是一处处倒塌的废墟与未熄的焰火。 更遥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金属与金属的鸣响,歇斯底里的厮杀声…… 克洛洛目光有些发直、发愣。 明明还没有深入浮岛,踏入这森严的地狱之中,可她本能地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与不安。 不清楚是这股情绪如此猛烈,还是混沌威能掀起余波。 她的胃部痉挛起来,喉咙里传来一阵难忍的干呕感。 不适与痛意中,克洛洛挤出了几滴眼泪,身子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这一刻,她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起了,那高大可靠的身影。 口中反复念叨著。 「希里安、希里安……」 回顾以往,每当克洛洛面对危机时,都有希里安伴身。 仿佛只要有他在,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尸骸重重,都变得不再可怕。 也许,自己恐惧的不是死亡。 是啊,一次次的循环中,克洛洛曾不止一次地自杀,割开喉咙、坠下巨构…… 对于自我的生死,她早已习惯。 直到,希里安的降临。 他的出现犹如打开了一扇窗,令克洛洛那封闭重复的生活,透进了温暖的阳光。 头一次有人与自己对话,与自己分享食物,畅聊著城邦外的种种,那些远在天边的故事们。希里安的出现,深深地改变了克洛洛。 在此之前,她大可以十分自然地忍受当下的生活,盲目地横冲直撞、浑噩度日,一直到今日这般,迎来一切的终结。 而现在,克洛洛做不到了。 胃部的痉挛过后,便是一阵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冷雨冻结了神经。 薇洛那久违的声音,如同幽魂般响起。 「你在恐惧些什么?」 克洛洛没有应答,目光凌厉地盯向模糊的雨幕中。 那里传来慈慈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反手攥紧了匕首,像只狩猎的野兽般,压低了身子。 雨幕里,传来了急促的踩水声,一道扭曲的身影快速逼近。 妖魔冲出了万千的雨丝,张牙舞爪。 克洛洛果断地举起了枪械,直指妖魔的头颅。 她回忆起希里安的教导,持枪的姿势、瞄准的方式…… 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炽热的魂髓弹精准地命中了妖魔的头颅,爆裂成了一团火球。 无首的躯体又向前迈了两步,徒劳地摔倒在了积水里,扩散出一滩滩的血污。 克洛洛感受虎口里传来的阵阵痛意,不得喘息稍许,另一道嘶吼声从身侧响起。 她猛地转过头,阴影已然逼近,展露了真容。 又一头妖魔降临,它无声潜伏到了近处,才忽然展开了突袭。 克洛洛来不及调转枪口,就被一举扑倒。 妖魔发了狂般,挥舞著利爪、撕咬著尖牙,恨不得将这具温热的肉体,在顷刻间吞食殆尽。但很快,它停下了动作,仅仅像是重物般,压在克洛洛的身上。 慢慢的,又有一大团的污血从中扩散,混入了积水之中。 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用力地挪动妖魔的身体,将它推翻。 随著妖魔从克洛洛的身上滚了下来,那柄刺入它喉咙里的短匕,也顺势脱出。 克洛洛倒在积水里,四肢自然张开,胸膛剧烈起伏。 「哈……哈………」 她心想著。 「我做到了。」 克洛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身传来持续不断的痛意。 有划伤、有淤青,还有浮肿。 她捡起带血的短匕,拖著疲倦的身体,继续向前。 克洛洛先是循著地图上的标注,前往最近的那处庇护所。 还不等她完全抵达那一区域,便远远地看到一片仍在燃烧的废墟。 哪怕是冷雨倾盆,也无法浇灭其中的焰火。 火海之中还在传来持续的枪火声,时不时有密集的飞弹拖著尾迹,升起又坠落。 随著系统逐渐崩溃,时骸之都走向终结,原本一日内的既定日程,都在不同程度上发生了改变。分之浮岛的交战仍在继续。 这种情况下,克洛洛只好咬紧牙关,沿著记忆里的道路,朝著轨道电梯所在的位置前进。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旅程格外顺利。 虽然分之浮岛的各处,都在传来爆炸物的轰鸣,含著怒意的厮杀声,甚至还有某些高大的巨械,从不远处疾驰而过。 可不论战况恶劣到了何种程度,厮杀又怎样疯狂。 克洛洛没有再遭到任何的袭击,道路平坦一片,像是有人提前为她肃清过,保驾护航。 当夜色彻底降临时,她来到了轨道电梯下方。 这里显然是历经了一番大战,几具高大的巨械完全损毁了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边,犹如一座座坍塌建筑。 海量的、不计其数的尸体层层叠叠,在高温下烧化了般,成了焦炭,彼此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片片怪诞的景象。 克洛洛来到了尸山的最中央,在那里,轨道电梯依旧屹立,没有遭到任何损伤。 像是在刻意等待自己一般。 莫名的,薇洛的声音再度响起。 「前进吧。」 话音刚落,紧密的闸门缓缓开启,升降舱内空荡荡的。 克洛洛踏入其中,安坐在位置上。 摇摇晃晃中,闸门闭合,升降舱快速向上。 在这里,没有尸骸的恶臭,也没有阴冷的细雨,久违的寂静与安宁降临,成了她独享的、最后的时光。克洛洛望向一侧的观察窗,想俯瞰这座久违的城邦,却在镜面的倒影里,窥见了另一张模糊的脸庞。苍老、枯朽,像是一具从噩梦里浮现的尸骸。 克洛洛没有因此感到恐惧,相反,她很平静地问道。 「是你吗?」 薇洛的声音从耳旁响起,答复道。 「嗯。」 「你看起来好老。」 「很正常,我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克洛洛想了想,好奇道。 「想必,很孤单吧?」 薇洛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般,没有立刻应答。 良久的沉默后,声音缓缓响起。 「习惯了。」 「习惯吗?」克洛洛重复著,反问道,「这种事,真的能习惯吗?」 说完,她低沉沉地笑了起来,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克洛洛脱下了沉甸甸的雨衣,将它团成球,随手丢到了一边,身子用力地向后靠去,伸直了双腿。升降舱平稳上升,万千的雨丝哗啦啦地撞击在玻璃窗上,撕扯出一道道灰白的轨迹。 遥远的雨幕里,点点的火光燃烧,远方的天际里,有雷霆跳跃。 克洛洛调整好了状态,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她缓缓开口,继续之前那未完的对话。 「之前你在问我,我在恐惧什么?」 「嗯。」 肯定一声后,薇洛好奇道。 「是死亡吗? 不再有循环的开始,也不再有新一日的降临。 一场彻彻底底的、真实的死亡。」 面对这般残酷的言语,克洛洛摇摇头,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凝望什么。 「怎么会呢?」 稍作停顿后,她答复道。 「孤独。」 克洛洛说起了埋藏在心底的话。 这倒不是她对薇洛敞开了内心,仅仅是,在如今的时骸之都内,唯一能对话的,只有这位鬼魂般的存在了。 至于其他人? 不出意外的话,摩尔已经死了,仅存的科琳娜,多半也被原初混沌彻底吞食。 更多的、剩下的,也不过是一群癫狂的妖魔罢了。 「很长时间里,我都习惯了一个人。我可以独自生活,自然也可以独自死去。」 克洛洛放轻了声音,喃喃道。 「一切本该是如此的,直到某一日,希里安突然来到了我的生活里……」 薇洛仿佛一直在关注她的生活,精准地点明道。 「所以呢?希里安来了又如何,相较于你那漫长的循环人生,他占据的比重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哈哈。」 像是听到某种好笑的事般,克洛洛大笑了起来。 随即,她问道。 「你认为,日复一日的循环,真的算得上人生吗?」 薇洛沉默不语。 克洛洛咬紧牙关,坚定道。 「在我看来,我的一生仅仅由几天构成罢了。 孤独的循环只局限于一日,往后的几日,则是由希里安参与的那些。」 她恼怒似地说道。 「我害怕孤独地死去,害怕无人见证、无人记得。」 薇洛终于弄明白了她的想法。 正因如此,克洛洛对于希里安、产生了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病态依赖。 薇洛忍不住戏谑道。 「所以,你想在死前有希里安的陪伴?」 克洛洛那副怒气冲冲的神态一滞,抛出了一个矛盾的回答。 「是,又不是。」 她失落地苦笑道。 「我渴望陪伴,又害怕这一想法。 回想一下,时骸之都的状态,循环的崩溃…… 在这种境地下,寻求陪伴,无异于将他人拖入深渊。」 克洛洛总结起这一想法,自责道。 「这太自私了。」 说著说著,她抱起了双膝,将自己蜷缩在位置上,变成一小块。 克洛洛把头埋下去,声音闷闷的。 「我甚至开始恨希里安了。」 「为什么?」 「他让我知晓,孤独是可以被打破的。 世界并不局限于这座灰暗的城邦里,明日也将继续下去,而不是永远重复于一点。」 她攥紧了衣袖,感叹道。 「如果他没有出现的话,或许,我就能平静地接受死亡的结局了吧。」 紧接著,克洛洛又沙哑地笑著。 「不……我应该会抱著极大的喜悦去迎接。 这样一来,无限重复的、麻木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克洛洛接著又碎碎念了很多,大多都是对当下生活的抱怨,只有极少部分,是对于外界的希冀。薇洛始终聆听,直到声音变得越发模糊、低沉,变成一阵稀碎的呓语。 克洛洛蜷缩著,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薇洛依旧注视著她,望著那懵懂的睡脸。 某一刻,她猛然意识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眼前的克洛洛,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小孩子。麻木冰冷的内心,像是受到了某种触动般,薇洛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的不忍。 但很快,这一情绪就被理性完全碾压,消失不见。 「抱歉。」 充满歉意的声音,像是一阵微风般拂过,带著空灵般的回响。 「为了巨神,为了时序命途,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升降舱平稳地攀升。 下方,时骸之都的异样仍在继续。 因巨神与恶孽间的冲突,有更骇然的源能冲击掠过,将巨构们拦腰截断。 幸运的是,克洛洛所处的高度,已经远离了地表的种种。 哪怕有摧残的流光闪烁,也影响不到升降舱的行进。 待轨道电梯抵达了终点,金属咬合的鸣声响起,闸门自动展开。 神经本就高度紧绷的克洛洛,轻易被这一声响吵醒。 她睁开双眼,茫然了那么一两秒。 望向闸门外空旷的世界,克洛洛干脆丢掉了身上多余的装备,只保留了匕首与枪械。 迈开步伐,她又一次、踏上时之浮岛。 第543章 参战 相较于满目疮痍的分之浮岛,作为一切开端的时之浮岛,意外地保有了极大的完整性。 不止如此。 克洛洛踏入这片庞大的空旷与压迫的寂静中,她惊讶地发现。 除了在浮岛边角的某些区域,呈现出了明显崩毁的痕迹外,浮岛内部的诸多建筑、地面等,没有出现明显的混沌腐蚀。 但这不意味著,混沌的威胁就不存在。 克洛洛能感受到。 屹立的圣殿之中,正有森严的恶意扑面而来,它宛如实质,撞击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攥了攥匕首与枪柄。 安慰自己说,在这天际的边缘,至少没有那连绵不绝的冷雨。 「哈哈……」 她被这苦中作乐的想法逗到了,迈开步伐,继续前进。 越是独自前行,克洛洛越是意识到,之前的旅程中,希里安有多么重要。 这段距离,她走得小腿发胀、发痛,而与他同行时,几乎是一瞬即至,都不需要自己向前踏步。不知不觉间,克洛洛的脑海里,再度被那道身影填满。 他穿戴著那身森严的甲胄,犹如势不可挡的铁骑般,凡是拦在身前的敌人,都只会被通通碾碎……思绪戛然而止。 巍然的圣殿屹立在眼前,灿金的辉光平静地向外溢散。 层层台阶之上,厚重的大门微微敞开,隐隐可见细密的裂纹,像是有人重击了大门,强行将其推动。克洛洛在原地驻足了那么一会。 她能感受到圣殿之中深藏的恶意,仅仅是觉察到这一力量的存在,便产生了一系列的、生理上的作呕。同时,她更能隐约听见,圣殿之中刀剑的嘶鸣与言语的咒骂。 力量与力量之间彼此碰撞,引发的涟漪荡漾起那灿金的辉光,它们犹如尘埃般扰动,纷纷扬扬。换做他人,面对这一情景时,可能会充满不安与惶恐。 可现在,克洛洛的内心意外地平静。 她开口道,「接下来,只要踏入其中,我就算是完成使命了吗?」 虚无之中没有回应。 薇洛总是这样,她只选择性地回答克洛洛的话语,犹如一头徘徊不定的鬼魂。 不过,很多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无言的肯定。 克洛洛迈过漫长的阶梯,沿著大门敞开的缝隙,探入其中。 踏入圣殿内的瞬间,浑浊的空气与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 待她适应了内部的光线,看清了具体的情况,惨绝人寰的一幕幕随之而来。 被原初混沌支配的亲卫队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圣殿的外围。 有人被拦腰斩断,切碎了肢体与头颅,只剩下了模糊的几块血肉,溢出的污血早已干涸。 有人则被钉死在了地面上,僵死的手臂直直地向前伸去,仿佛死前仍在执著于厮杀。 地面碎裂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有只剩下了半边身子的亲卫队,蜷缩在其中,还有几人干脆撞倒了圆柱,被砖石压爆了头颅。 诸多病态的死状,逐一呈现在了眼前。 克洛洛屏住呼吸,有黏腻的、湿漉漉的蠕动声响起。 一众倒下的尸骸间,渗出的污血有意图地流淌、交汇,渗进碎裂的地面里,沿著裂隙蔓延,形成了某种近似于仪式阵般的纹路。 克洛洛举起了枪械,放轻了脚步。 她知道,仅凭弹匣里的几枚魂髓弹,完全应对不了当下的局面。可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反抗手段了。正前方,高高在上的王座逐渐清晰,时砂晶簇丛生,将巨神的身影牢牢地封锁、凝滞在其中。上方,奇迹造物·三重时轮屹立,始终冷漠地俯瞰时骸之都的种种,犹如一位旁观者,毫不在意善恶的争斗。 齿轮与齿轮咬合,指针一如既往、坚定不移地向前挪动。 而在这一切的下方,克洛洛见到了那些熟悉的存在们。 时之侍从、科琳娜站在王座的阶梯上,手中握持著时之锈,周身萦绕著骇人的混沌威能。 她的眼瞳已经沦为了完全的漆黑,不见瞳色,也没有任何眼白的余留。 细密的、漆黑的污染,渗透进了毛细血管里,沿著苍白的肌肤蔓延,整张脸庞犹如饱经风霜的陶瓷。距离她不远的位置上,另一道身影半跪著。 那是秒之侍从、摩尔。 他的整只左臂,像是时间被无限加速了般,肌肉萎缩、枯槁,只剩下了一层蜡黄的皮,粘连著骨骼。摩尔的呼吸粗重,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庞上,也蔓延起了相似的漆黑纹路。 远在克洛洛抵达此地前,两位侍从之间已经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冲突。 接连的鏖战下,摩尔显然不敌科琳娜,逐渐落入了下风。 科琳娜缓缓举起时之锈,本打算再经由一次时序加速,重创摩尔的右臂,进一步将他无力化。突然,她觉察到了克洛洛的到来,目光望了过去。 渺小的身影站在空旷的圣殿内,看起来是如此地茫然无措。 科琳娜脸上挑起了一副微笑,欣喜道。 「你终于来了。」 摩尔疑惑地回望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陌生与不解。 这一神态落入克洛洛的眼中,她并没有感到意外。 上一次循环中,摩尔将记忆的时间剥离,寄托在了秒之刻上。 如今,希里安尚未归来,秒之刻也不曾出现,这位被困于循环中的秒之侍从,自然不记得自己了。克洛洛没有进行过多的废话,抬起枪口,对准了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见她这般的举动,科琳娜的笑意更盛,喉咙里发出铁鸣般的混响。 「哈哈!」 科琳娜迈开脚步,踏下了阶梯。 她直接忽视了重伤的摩尔,一步步地朝著克洛洛走去。 途中,科琳娜戏谑道。 「怎么?直到系统趋于崩溃、时骸之都将要破灭之际,你终于不再躲藏,选择主动面对这一切了吗?」她刻意拉长了声音,呼唤起那个名字。 「薇洛。」 名字响起的瞬间,圣殿内的氛围随之一滞,犹如冬日降临,连空气都冷彻了几分。 摩尔投来不可置信的目光,望著那个被科琳娜称之为「薇洛」的女孩。 他确信,这不是薇洛。 先不说年龄、外貌,光是具备的力量,就有著天壤之别。 可是……… 这句话是从科琳娜的口中说出,哪怕她已经被原初混沌俘获,可具备的感知与见解,不会因此消失。况且,摩尔自己本身,也对这位忽然出现的女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熟悉,犹如一种灵魂层面的认可。静谧里,得到了这般的肯定,克洛洛意外地平静。 她喃喃自语道。 「薇洛……吗?」 其实,当克洛洛窥见那道模糊的、枯朽的身影,聆听到脑海里的声音时,她就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不……更早之前,上一次循环之中。 那时,科琳娜哪怕被稳定锚栓、翠座之力重创成了那副模样,也要固执地进行追击。 所有人都误以为,她追杀的是希里安。 但在最后的刺杀中,科琳娜的目的暴露了。 从始至终,她想抹除的,都只有自己。 再回想起从一开始的事。 在这座封闭的、持续磨损的城邦之中。 除了始终被封印的巨神外,便只剩下了三侍从们,可以保留基本的主观意识,成为了尚未褪色的存在们当克洛洛意识到这一点时,她便不由地反问起自己。 三侍从之一的摩尔,在具备了主观意识的前提下,也不具备跨循环的记忆,那么自己又凭借什么做到这一点呢? 故事向前延伸,过往循环的某一刻,不经意的瞬间中。 「克洛洛」苏醒在了阴雨连连中…… 一切的故事都著各自的开端,克洛洛的存在,同样也是如此。 她不认为,自己是漫长循环中,某个错误的契机,从而侥幸获得清醒的普通人。 相反,一定身怀著某种秘密,所以才得到了这般的眷顾。 随著科琳娜喊出那个名字,谜团已然被揭开。 克洛洛颤抖著手,扣动了扳机。 魂髓弹应声出膛,灼目的火光疾驰而过,还未命中科琳娜,就被她身前的时序力场拦截。 弹头的燃烧与动能被无限地迟滞,接著加速溢散。 转眼间,它便燃烧殆尽,只剩下了烧得灰黑的弹头,摔在地上,叮当作响。 科琳娜瞧了一眼滚动的弹头,再打量前方的克洛洛,嘲弄道。 「你的帮手呢?」 克洛洛不予回应,只是再度扣动扳机。 相同的画面,再度重演。 任凭魂髓弹如何灼烧、旋转,始终无法触及科琳娜半分。 一枚接著一枚,哗啦啦地摔在地上,散落一团。 科琳娜则在这悦耳的声响里,一步步地靠近她,两者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至触手可及。 她困惑地打量了一眼克洛洛,戏谑道。 「仅此而已吗?」 作为回应,克洛洛奋力地丢出了枪械,砸向了她的面门。 紧接著,她挥出了藏匿起来的短匕,割向科琳娜的咽喉。 从佯攻、吸引注意力,到必杀的封喉一刺,这是极为流畅的一击。 就算许多阶位一的超凡者们,如果一个不留神,也有可能被克洛洛就此杀死。 但当下,她的对手是科琳娜。 在这位时之侍从的周身,始终萦绕著一层时序力场,任何外来物踏入其中,都会遭到无差别的迟缓、减速。 枪械凝滞在了半空中,短匕也僵硬在了原地,连带著克洛洛的整个身子,都像雕塑般屹立。科琳娜不解地摇了摇头,问道。 「上一次循环中,我就很好奇,薇洛,你为何会孱弱成这副样子?」 伴随著质问,她伸出手,一点点地扼住了克洛洛的喉咙,强迫似地挪动脸庞,目光彼此交汇。「以及,这是你年轻时的样子吗?」 科琳娜微笑,嘴唇泛起病态的灰黑,了无血色。 「真可爱啊。」 说罢,她加重了手腕的力气,强烈的窒息感直冲克洛洛的心神。 就在这时,另一股源能呼啸著拔地而起。 摩尔强行撑起身子,举起尚能作战的右臂,将源能塑造成近乎实质的短匕。 即便自身的阶位遭到了系统的磨损,力量十不存一,可对于源能精密操控的经验,依旧留存于本能里。摩尔在心底咒骂著。 「该死的,秒之刻究竞哪里去了?」 时序力场无法压制科琳娜的同时,他还失去了秒之刻这一针对性武装,只能临时凝塑起一些源能造物,发动简单的攻势。 一柄柄源能短匕悬停在空中,泛起灿金的微光。 摩尔顺势抡起拳头,像是撞针击打底火般,将它们一并激发。 在时序力场的加速下,几乎是一瞬的闪光间,它们便撞击向了科琳娜。 然后,一切的外物都被凝滞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推进半分。 并且,在科琳娜刻意的加速下,摩尔来不及引爆源能,它们便自行溃散、蒸发,消失不见。「别挣扎了,摩尔。」科琳娜不屑道,「漫长的循环里,我已经杀死了你一次又一次。」 「我已经厌倦了。」 这真是近乎羞辱般的言语,但偏偏摩尔还反驳不了什么。 科琳娜本就是三侍从中最强大的存在,巨神的征战之刃。 更不要说,此时她还具备了原初混沌的力量,邪异的力量在体内交织、酝酿。 接连的鏖战下,摩尔唯一做到的战果,仅仅是斩杀了亲卫队全员,并未对科琳娜造成多少实质的打击。科琳娜玩味地打量眼前的女孩,待其快要被窒息感吞没、失去意识之际,她忽然松开了手。克洛洛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痛苦万分。 科琳娜的眉头紧皱,怀疑道。 「你怎么会虚弱成这副样子呢?」 仔细感知下,克洛洛的体内没有任何源能反应,就连她引以为傲的源契武装·分之环也不见踪影。回忆起上次循环里,希里安带著她的连续逃窜。 本以为是有什么阴谋,如今看来,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科琳娜主动收敛起了攻势,扬声道。 「好了,各位,何不让我们先放下彼此的敌对呢?」 话虽如此,时序力场仍在圣殿内扩张,压制了克洛洛与摩尔。 虽然没有强行将两人凝滞在原地,可也极大程度减缓了时序的流速,令两人像是深陷泥沼中般,行动无力。 科琳娜充满喜悦地高声道。 「时隔多年,我们三侍从终于齐聚一堂了,这可真不容易。」 紧接著,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了下来,充满遗憾道。 「但很可惜,我们重逢的未免有些太晚了。 想必,两位也已经觉察到了,系统正趋于崩溃,时骸之都也在临近于现实,快要解体。」 她的言语渐渐冷漠了下去,沙哑道。 「是时候放下各自的职责了。」 摩尔沉默不语。 关于城邦的解体,他自然清晰地觉察到了。 除此之外,随著系统的崩溃,许多未曾被发觉的真相,也逐一袒露在了摩尔的眼前。 关于一日的囚笼的、关于对于事物的磨损…… 海量的信息涌入摩尔的脑海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相较于他,克洛洛显得很是平静。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一无所知,懵懵懂懂,纯净的像一捧透明的水。 科琳娜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制体内的混沌威能,至少从外表看来,要理性一些。 她先是看向了摩尔,厉声道。 「把秒之刻交给我。」 对此,摩尔只是冷笑了一声,回应道。 「秒之刻?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听闻这些,克洛洛的眼神微微发亮。 上一次循环中,摩尔将秒之刻,交付给了希里安,并将自己的记忆附著于其上。 当下的循环中,希里安尚未归来,秒之刻也未重现。 摩尔自然无法回忆起,相关的记忆,从他的视角看去,秒之刻就是在今日开始之时,诡异地失踪了。接著,便是科琳娜的反应。 她也忘记了相关的事情吗? 克洛洛回忆起,科琳娜被原初混沌完全吞没的模样。 她如同陷入疯嚣的妖魔般,只剩下了近乎本能的破坏欲,沿著最初的目的,进行著纯粹的杀戮之举。似乎,正是这一形态的完全沉沦,导致了科琳娜在记忆层面的缺失。 在摩尔这得不到回应,科琳娜也不恼。 早在克洛洛抵达这里之间,接连的鏖战中,她就已经反复拷问过摩尔了,始终都是这般的回答,没有改变。 随后,科琳娜便看向了她。 克洛洛是如此孱弱,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便被她看清了全部。 科琳娜不解道。 「分之环呢?」 克洛洛摇摇头,否决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带起几分怒意,斥责道,「别再装作无事发生了,薇洛,还记得一切开始的那一日吗!」「我们联手迈入永恒之中,自然也唯有我们的力量,能强行提前结束!」 在那遥远的开端中,在时蚀者·克罗诺斯垂死的情况下。 正是三侍从利用各自的武装,引导起了三重时轮的力量,成功促使了迈入永恒。 而现在,科琳娜要做的,便是重新凑齐三人的武装,解除三重时轮对时骸之都的庇佑,更是要打破,对于时蚀者的封锁。 她要亲手杀了时蚀者,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巨神…… 沉沦的恶孽。 对于这一系列疯狂的设想,克洛洛的回应干脆且直接。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依旧摇著头,不屑一顾。 科琳娜那病态的笑意僵住了,被混沌侵蚀的神经,爆发出一道道电弧。 思绪的交织与碰撞下,一道被她忽略的可能,就此显现。 「你不是薇洛。」科琳娜自言自语道,「至少,不是我熟悉的那一位。」 突然,她明白了,失声喊道。 「你做到了,研发了技艺,开拓了命途的宽度……… 你切割了自己的时间!」 科琳娜惊恐地意识到,此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确实是「薇洛」,但并非是她熟悉的本体,是另一道经由时间切割后的变体。 单一的人生在某一刻,被一分为二,既是可以向前追溯的锚点,更是歧路的开端。 一旁的摩尔恍惚了一瞬,作为薇洛的好友,他不仅了解这一技艺,还深入地学习过。 科琳娜警觉地攥起时之锈,嘶声道。 「变体出现在了这……那你的本体呢? 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时隔多年,原初混沌对于时骸之都的百般侵蚀下,她久违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失控感。 仿佛,事态正朝著未知的方向发展,一路狂奔。 克洛洛捂著自己被掐得淤青的喉咙,冷漠地回应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阴谋与诡计,也不知道城邦的何去何从,更不知道,所谓的取缔半神。」 她的声音一重比一重高昂,扶著地面,倔强地站了起来。 「我踏上此处的理由,始终只有那么一个。」 克洛洛无比坚定道。 「我相信,希里安会来这找我,所以我要在这里等他,就这样!」 两人之间不曾做过任何实质的约定,但在时骸之都将要毁灭的当下。 冥冥之中,她就是无比笃定地相信,这一近乎虚幻的事实。 科琳娜怔了一瞬,紧接著,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天啊,真是愚蠢啊……」 她笑得眼泪都要溢出来了,喃喃道。 「也是,你连源能都不具备,又怎么可能觉察到,此地渐起的疯狂呢?」 除了内部丛生的危机,外部的灵界里,更是在掀起滔天巨浪。 在科琳娜看来,再愚蠢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一时刻,主动踏入时骸之都。 克洛洛口中的期盼,根本就是一团团触之即碎的泡沫。 科琳娜体内,压抑的混沌威能再度弥漫、扩张,犹如一片实质的阴云,向著围拢而来。 「没关系的,」她轻蔑地说道,「无论你躲在哪,都无法逃离时骸之都……」 科琳娜再次伸出手,漆黑的力量汇聚在掌心,延伸出犹如灰雾般的触须。 注视著那不断逼近的威胁,克洛洛不屈地做出最后的反击。 她挥起了匕首,砍向那卷曲的触须。 这是徒劳的、凡性的一击,绝无任何杀伤的可能,仅仅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但当匕刃落下之际,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焰就此爆发,犹如焚风般向前推进。 蒸腾了弥漫的灰雾,炙烤了混沌威能,就连科琳娜周身的时序力场,也在纯粹的力量侵袭下,发出接连不断的碎裂声。 克洛洛感受回荡的余温,茫然地站在了原地。 紧接著,一枚又一枚莹绿色的光矛自身后袭来,精准地命中了科琳娜。 连环的爆炸冲击,强行将她逼退,打断了蓄势的攻击。 克洛洛回首望去,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了圣殿敞开的大门下。 苍白的六目规律性地收缩,展开的秘羽衣下,握持起一对双剑。 「咕咕……」 突兀的鸟鸣声中,希里安的脚下爆裂起一道莹绿色的火团。 顷刻间,身影扭曲成了一道带著尾迹的彗星,撞入了这神圣的厅堂内。 第544章 重聚 没有任何无意义的废话,就连半分对克洛洛、摩尔的寒暄都没有。 闪焰步的接连推动下,希里安从出现在圣殿门外,到杀至科琳娜的面前,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唯一能感受到的,也不过是掠过脸庞,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希里安攥起一柄柄光矛,为其染色。 「承受吧!」 怒喝声中,咒焰光矛接连轰炸,膨胀的火光将科琳娜完全吞没。 丛生的咒焰里,混合起熵乱与灼血的力量。 科琳娜的心神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的惊恐。 前者强行扰乱了时序力场的维系,将她引以为傲的屏障,硬生生地凿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摇摇欲坠。后者则跨越了力量的边界,渗入骨髓灵魂之中,从内而外地蒸发了混沌威能,从根本上对其进行削弱。「希里安!」 科琳娜嘶声怒吼,调动起海潮的时序之力,不断加固周身的力场,形成一堵堵环绕的高墙。但在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响彻。 武库之盾环绕的诸多虚影间,希里安攥起了银白的秒之刻,轻而易举地击穿了这一系列的阻碍。半透明的碎片在空中纷纷扬扬,折射的万千辉光中,他大步挺进。 科琳娜心中暗暗咒骂。 「该死的!」 希里安的攻势实在是过于凌厉、连贯了,完全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哪怕是科琳娜,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下,也不免陷入了被动之中。 更令她搞不懂的是,为何对方成长的速度如此之快? 明明上次循环中,面对自己展开的攻势,希里安还只能逃逸连连,抱头鼠窜。 结果,仅仅是一次循环的间隔,他的实力却得到了质的飞跃。 不止是力量的层级得到了提升,希里安对于技艺、剑术的掌握也变得越发精进,全方位地强化起了整体的作战能力。 希里安不予回应,全面调动起了秒之刻的力量。 击穿了科琳娜的防御后,时序力场反过来包裹住了他自身,将动作的速度成倍加快。 瞬息间,希里安伴随著灿金的辉光,破焰而至。 科琳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站稳了身子,反手攥紧了时之锈,正面迎击。 「仅仅是时序之力的对抗的话……」 她心想著,将力量积蓄于短匕的刃锋上。 「胜算在我!」 两股力量骤起交锋,掀起区域性的乱流。 科琳娜紧盯著那柄逼近的秒之刻,誓要迎头痛击希里安,中断他的攻势。 匕刃与刺剑将要碰撞的前一刻。 忽然,秒之刻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直至如幻影般在空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柄从武库之盾内展开的锐利锋芒。 锁刃剑节节展开,犹如冰冷的游蛇,绕过了时之锈斩击的轨迹,从侧向刺向科琳娜的咽喉。末端的歧魂合金闪闪发亮。 时序力场的加速、迟缓下,希里安与科琳娜的极限搏杀,犹如放慢的影片。 每一秒、每一刻,两人的攻势都在不断地转换、变招。 科琳娜视线的余光,捕捉到了折返的歧魂合金,匕刃保持斩击的同时,抬手凝塑起又一层致命的时序力场,阻碍剑尖的刺击。 说到底,希里安是炬引命途的一员,他能在时序力场上与自己对抗,完全是依靠了秒之刻的力量。除去秒之刻外,他的一系列武装、打击,都无法直接豁免时序力场的迟缓。 想清楚这一点,科琳娜眼中升起了一抹戏谑的喜悦。 目光投向前方,与那苍白六目交汇在了一起。 这一刻,她没有窥见希里安的眼眸,却清晰地觉察到了,「对视」这一行为。 犹如幻觉般,科琳娜的眼前,莫名地浮现起了一片静谧的灰蓝,像是一片昏暗天际下冰封的湖面。然后…… 隐隐约约的火光,从那湖面之下升起。 熔化了封冻的冰晶,将冷彻的水,煮沸成狂躁的海。 那是何等狂躁的炽热,犹如一种象征意义上的燃烧般,跨越了介质的传播,将万物作为承接的载体。希里安冷漠、毫无情绪地注视著她。 虽然隔著六目翼盔,两人仍达成了视觉上的交汇。 仅凭这不经意间的接触,这份令人触目惊心的火,便无声无息间侵入了科琳娜的心神。 焚心之瞳,全面引燃。 霎时间,几乎令人昏厥的灼痛爆发,仿佛是从灵魂深处点燃,一路燃烧至了实质的肉体,在四肢百骸里回荡,炙烤著血液与神经。 即便是科琳娜这般诡谲的存在,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下,动作也不由地慢了几分。 更让她感到惊恐的是,除去难以忍受的灼痛外,体内的混沌威能也在这股力量的消磨下,被快速荡绝、净化。 苍白的皮肤下,漆黑的脉络渐渐消失,点燃起一连串映亮的炽白。 就此,歧魂合金毫无阻碍地刺下。 寒芒闪烁。 科琳娜第一时间没有觉察到任何明确的异样,足足一秒的迟滞后,尖锐的刺痛这才从喉咙里溢出。纤细的血线横贯了白皙的脖颈。 锋刃划开了皮肤,割开了喉咙,猩红污浊的血浆喷涌而出。 海量的血珠四射,撞击向四面八方,破碎成大片的血泊,将无形的力场,勾勒出了明确的轮廓。犹如一朵朵绽开的花瓣。 猩红的花海中,科琳娜的身子不由地向后仰去,短暂的惊愕后,眼底被无法遏制的怒火填满。她无法想像,自己居然被希里安创伤成了这副模样,简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羞辱。 科琳娜正欲还击,却惊愕地发现,自身对于力量的调动,居然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了问题的源头。 歧魂合金。 锋锐的剑尖不止割伤了喉咙,还超越了实质的肉体,打击了虚幻的灵魂,中断了力量的回转。科琳娜嘶声尖叫。 「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秒之刻破开防御,锁刃剑禁绝力量的涌动。 如此连贯的攻势下,希里安攥起了武库之盾中展开的又一道虚影,将沸剑从虚无的鞘中取出。这一刻,他全面阴燃起了体内的魂髓。 源能高亢,尖啸不止。 极致的光与热尽数凝聚于沸剑之上,将刃锋镀上了一层精纯的的炽白,犹如一束被凝固的光。一瞬已逝。 科琳娜迟滞的力量重新流动,喉咙的割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四散破碎的时序力场,再度重组,化作一枚枚无形的砖石,垒砌堆积,构建起又一道高墙,阻碍在斩击的路径上。 科琳娜争分夺秒……不,来不及了! 希里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连带著剑刃一并突进。 炽热的余温炙烤著科琳娜的脸庞,皮肤析出漆黑的碳层,溢散的鲜血,也汽化得消失不见。沸剑汇聚了过于磅礴的力量,犹如降临的烈日。 短短几秒里,就连希里安本身,也难以维系、约束这份力量的稳定。 干脆放手一搏! 刃锋尚未命中,光与热便轰鸣升起,掀起了一道足以灼瞎双目的炽白,扩张起摧城裂池的焚风。直面沸剑的科琳娜,身影在强光中一寸寸地碳化、崩碎,蕴藏的混沌威能接连蒸发。 就连周围遍布的时序力场,在这般残暴的源能输出下,也难以承载这份力量的重压,在纯粹的流光中,劈里啪啦的碎裂声连绵不止,像是下起了一场无形的冰雹。 光团向外扩张,地面被压垮、碎裂,波及的石柱也逐一倾倒。 忽然逆转的局势下,摩尔找准了机会,再度行动了起来。 他利用时序力场的加速,飞扑向茫然的克洛洛,带著她翻滚到了一根石柱后。 一道道时序力场刚刚撑起,便被蔓延的光团吞没。 刺目的光芒中,摩尔眯起了眼睛,忍不住开口道。 「你是薇洛,一个来自于她久远时间前的变体?」 望著克洛洛那茫然又故作镇定的模样,他笑道。 「真令人意外啊,薇洛,没想到你年轻时,还怪可爱的。」 在此之前,科琳娜也发出了与摩尔相似的感慨。 三人作为时蚀者的侍从,一同协作了许多年。 其中,薇洛作为最早追随巨神的侍从,已先行存在了许多年。 哪怕有时序之力的保护、延续,待科琳娜、摩尔两人结识薇洛时,她已然变成了那副枯朽佝偻的模样。摩尔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能看见薇洛如此年轻少女的一面。 很快,他的笑意变得苦涩了起来。 若是没有发生这一切,见到这样的薇洛,他绝对要调侃上好几天,就算会被痛击,也要戏弄个没完。真遗憾啊。 美好的往日早就结束了,携手并进的三侍从们,也反目成仇。 光团膨胀至极限之际,突兀地熄灭,分散成漫天的星火。 引燃的核心处,前往王座的漫长阶梯上。 希里安缓缓地垂下手,拄著沸剑,气喘吁吁。 这一连串的攻势固然致命、压制性十足,但对于源能的消耗,也极为巨大。 先前,在伤茧之城的接连鏖战中,他斩杀无数仇敌累积下来的源能储备,几乎在刚刚的这一击中,挥霍一空。 幸运的是,这份付出得到了回报。 熔融的长阶上,科琳娜踉跄地挺立在原地。 她近乎大半的身子,都已化作了漆黑的焦炭,破裂的伤口中,密密麻麻的肉芽肆意生长,又被余热灼烧成了污秽的焦壳。 科琳娜努力地抬起头,一只眼瞳被融化成了透明的汁水,又汽化不见。 仅剩的一枚眼瞳,也刻意低垂,避免了与希里安的对视。 她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嗓子里吐出一团团的灰烬。 「咳咳………」 混沌威能试图疗愈她的肉体,却被灼血的力量压制了下去。 科琳娜尝试发动时序之力,回溯自身的伤势、身体状态,又发觉力量变得紊乱,难以进行更精密的操作。 熵乱。 它与灼血一并渗透进了科琳娜的体内,造成持续不断的影响,赋予了恶劣的负面状态中。 忽然,科琳娜沙哑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很难想像,再次的交手中,希里安居然变强了这么多。 不止是这样。 随著系统一步步走向终点,它为了延续城邦的存续,进一步加大了对事物的磨损。 相较于与希里安第一次的交战,当下的科琳娜,无疑又虚弱了几分。 此长彼消之下,她竟被打得措手不及。 好在,希里安的力量固然可怕,但针对自己,还是无法长久地维系下去。 混沌威能犹如汲取不尽的泉水般,持续性地从体内溢出,不断消耗灼血的力量。 越发密集的肉芽从伤口的断面里长出,彼此黏黏在一起,钙化成坚硬的骨骼,纠缠上血管与筋膜,蒙上一层苍白的皮肤。 短短几个呼吸里,科琳娜凭借原初混沌的力量,状态得到了极大幅度的调整。 眼瞳重新填满了眼窝,她毫无顾忌地看向希里安,与那双灰蓝的眼眸对视。 「真是令人意外,」科琳娜开口道,「你居然有勇气回到这里。难道你不清楚外界的情况吗?」「我当然知道。」 希里安点了点头,平静地阐述道。 「灵界中,巨神正与恶孽搏杀,一举一动都在加速时骸之都的崩碎。」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答复。他在刻意说给摩尔听,还有潜藏起来的薇洛。 随即,希里安又说道。 「所以呢?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的前进。」 「真狂妄啊………」 科琳娜的眼神变得毒辣了起来。 「我会教会你,什么是敬畏之心。」 希里安冷笑了一声,不做任何答复。 沸剑散去了灼热的高温,隐入虚幻,秒之刻重新被攥在手中。 银白的刺剑上,析出丝丝缕缕的、金色的尘埃。 希里安很清楚,想要在与科琳娜的搏杀中,占据主动性,必须利用秒之刻的力量,针对时序力场进行突围。 随著秒之刻再度焕发威能,附著于其上的、属于摩尔的时间,也就此剥离,回归。 摩尔的眼神短暂地蒙上了一层困扰,很快,便消化掉了这海量的信息。 定了定神,他的表情变得苦涩,喃喃道。 「真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地狱啊……」 无论是对于希里安来讲,还是克洛洛而言。 自上次时之浮岛的交锋后,两人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休整,度过了一段还算安宁的时间。 可从摩尔的视角看去,战斗从未中断,死斗不曾停息。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上心神,让他头疼欲裂。 深呼吸了两下,摩尔从石柱之后走出,站在了希里安的身侧,调动起源能,唤起时序之力。两人并肩而立,蓄势待发。 科琳娜轻蔑地望著疲惫的旧友,嘲讽道。 「你还要战斗多久?何不休息一下呢。」 「别废话了,」摩尔冷酷道,「我不会违背对于巨神的忠诚,更不会允许你的僭越。」 科琳娜摇了摇头,知道这是白费口舌。 随即,她又望向两人身后。 在那,克洛洛正小心翼翼地从石柱后探出脑袋。 光团骤起又破灭,圣殿内萦绕著炽热的余温,飘散起满地的灰烬。 克洛洛远远地望著希里安的背影,一直抓挠内心的不安与焦躁,在这一刻被完全抚平。 她陷入了一种久违的安宁里。 哪怕当下的危机尚未解决,哪怕城邦正步入毁灭,哪怕自己的归宿依旧没有定数…… 可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克洛洛不再恐惧,内心一片静谧。 摩尔深呼吸,神情复杂地瞥了一眼,低声道。 「她说的对,你不该回来的。」 停顿一下,他认命般地说道。 「当下,最完美的结局,便是让这一切,毁灭在灵界的喧嚣里。」 作为深度参与了这一切的秒之侍从,摩尔太清楚目前的困境,以及原初混沌所带来的绝望了。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予以时蚀者一场体面的死亡,避免她沦为原初混沌的奴仆,化作可憎的恶孽「我知道。」 希里安点了点头,肯定道。 「在我潜入前,我们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旦时骸之都逼近了现实,预先埋设好的溯时引爆器,就会被全面触发。 为了确保毁灭的彻底,在灵界内交战的巨神们,也会在必要时刻予以攻击,彻底抹除这一威胁。」听完这些,摩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自己固然下定了决心,打算与城邦的所有一同走向毁灭。 但希里安就这么把计划直白地讲了出来,还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摩尔消化了一下情绪,问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 希里安语气轻松道,「反正距离毁灭还有段时间,我就潜入进来,试试看。」 「万一呢?万一我就挽救了这一切呢?」 摩尔沉默了一两秒,低声道。 「如果你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没想过这件事。」 希里安犹豫了一下,含著笑意道。 「别担心,我有办法在毁灭里逃掉的,不会真的和你们共存亡。」 这般没心没肺的一句话,落在摩尔的耳中,反而让他安心了不少。 「那就好。」 摩尔抬起尚能活动的右臂,抓握了一下。 希里安困惑地打量了一眼,迟迟地明白了他的意图,无奈地将秒之刻交付了过去。 重新攥起这把跟随自己多年的刺剑,摩尔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 他压低了声音,念叨著。 「我就说,我怎么可能把你弄丢呢。」 两人齐齐地看向前方,熔融又逐渐冷却的长阶上,科琳娜也已严阵以待。 每次重伤之后,她都会寻求原初混沌的力量,循环往复下,被其一步步深度侵袭,萦绕起越发深寒的恶怠。 科琳娜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短匕,目光锁定在了摩尔手中的刺剑上。 「时之锈、秒之刻.……」 还差一件分之环,象征三侍从的权限的造物,便可以在此齐聚一堂。 届时,科琳娜就可以利用这一凭证,越过三重时轮的庇佑,彻底抹杀垂死的时蚀者,取而代之。阴冷的视线在摩尔、苍白六目之间徘徊,又落向了后方的克洛洛。 「薇洛你究竞在哪?」 科琳娜在心底疑惑著,「派来这么一位孱弱的变体,仅仅是想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干扰判断吗?」不等她做出推测,下方的两人毫无预兆地展开了行动。 率先发起攻击的是摩尔,凭借多年以来,与秒之刻极高的契合度,以及本身具备的时序之力。他迅猛地向前突进,锋锐的剑尖直刺时序力场,凿开了一道微小的孔洞,崩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科琳娜心神一凛。 在整体实力都遭受系统磨损的情况下,有了秒之刻的加持,摩尔的力量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骇然的源能波动透过无形的力场侵袭而来,像是一阵沉重的风,迫使科琳娜不由地压低了身子,承受了短暂的压制。 一击过后,摩尔也不过多纠缠,干脆利落地后撤,将空位腾了出来。 紧接著,希里安大步向前,补上了位置,接过了主攻手的重担。 科琳娜斥责道。 「你以为还有机会吗!」 既然时序力场无法阻碍两人的挺进,不如反过来附著于自身。 科琳娜将本身的行动不断加速,随性地向一侧踏步,便快捷地挪出了数步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希里安仍保持挥剑的动作,沸剑落下的方向空无一物。 科琳娜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时之锈的匕刃,突袭而来。 摩尔自然不会坐视这一切的发生,秒之刻地催动下,他也将行动的时序流速不断加快,强行跟上了对方的速度。 金色的沙尘忽然卷起,塑造出了大片的朦胧与迷离,两道身影彼此追击,带起气流、拖曳起砂砾。从希里安的视角看去,两人简直是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刺剑与匕刃以无法捕捉的速度相互碰撞、分离,又再次碰撞。 迸发的铁鸣之音,几乎要刺穿了耳膜,溅起的火星与冲击,更是将砂砾荡起可见的涟漪。 呼啸的狂风骤起,刮起的砂砾,勾勒出两人行进的轨迹。 某一瞬里,又一声金属的爆鸣响彻。 无数飘荡的砂砾迅猛回旋,摩尔被硬生生地挤出了这场追逐,被迫放缓了脚步。 脱离时序加速的前一刻,他窥见科琳娜的身影,正朝著希里安扑杀而去。 摩尔没有出言警告。 从他现身再到说出言语、被希里安听见,看似一秒内即可完成。 但对于扰乱时序流速的科琳娜而言,这短暂的一秒,足以让她发起一场完整的攻势。 不过,摩尔也没有过多的担忧。 他相信希里安。 信任这位执炬人的战斗意识,那几乎融入本能中的厮杀技巧。 事实也如摩尔期待的那样。 数秒前。 从两人消失在眼中时,希里安便全面警戒了起来。 他无从追踪彼此的行动,那么就去预判科琳娜的落点,推测她发动攻势的意图。 当然,最重要的是,结合自己先前使用秒之刻时,对于时序加速的大致了解。 在这一加速状态下,战斗最多也只会持续数秒而已。 要么力量急剧消耗,需要短暂的休整,要么分出优势,准备下一轮的死斗。 基于以上种种分析,希里安很自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两人的交锋将在数秒后结束,并且,科琳娜极有可能在压制摩尔后,向自己发起奇袭。 此时,他正将沸剑紧握在手中,附著上一层精纯的火光,任何来自正面的攻势,都将遭到百倍的还击。科琳娜不是个蠢货,按照先前交战的情况,她很清楚这一剑的可怕,绝对不会尝试正面突击。背袭吗? 希里安将注意力集中向了身后,随时准备应对将要降临的攻势。 不……不对。 时序加速的状态下,以科琳娜的速度,从她出现到发起攻势,自己绝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应、予以应对。 希里安不能坐以待毙。 那么…… 他的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握,抓起一柄凝塑的火剑。 希里安在心底读秒道。 「一秒-…」 火剑的力量不断凝聚,染上了一层不安的莹绿色。 一直以来,希里安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长期、稳定地约束咒焰的力量。 就算是咒焰光矛,他也是预先准备好光矛,在将要发射的前一刻,再赋予其咒焰的力量。 而现在,希里安完全不在意这些,尽可能地将咒焰火剑提升至极限。 「两秒……」 低沉的读秒中,四面八方传来刺耳的爆鸣,犹如无数的幽魂放声尖啸。 又一轮激烈的碰撞后,金色的砂砾快速翻涌。 闪烁的光芒里,摩尔力竭地现身,被迫解除了时序加速的状态,踉跄地半跪在地上。 「三秒!」 秒数到了此刻,希里安依旧没有捕捉到科琳娜的身影。 可他确信,是时候了! 希里安攥起咒焰火剑,倾尽全力地挥出这一剑。 向著身后斩去! 同一时刻,科琳娜的身影鬼魅般地显现。 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凑巧,完全不像是希里安预判到她的动作,更像是其动撞上了咒焰火剑。刺目的莹绿在科琳娜的眼中急剧放大,神经像是被万千的锋刃切割般,爆发出惊惧的骇意。她尝试顺著时序加速的力量,收敛此次攻势,向著咒焰火剑的一侧规避。 但当科琳娜主动调转方向,避其锋芒时。 忽然间,有另一道时序力场降临,遏制住了她的行动,将身影凝固在了半空中。 圣殿屹立的大门处,一道佝偻嶙峋的身影显现。 分之侍从、薇洛举起了手,分之环的力量无情扩张。 仅凭她的力量,还做不到彻底覆盖科琳娜的时序力场,将她完全封禁。 但是,薇洛只要拖延上那么一瞬,令她的动作稍慢片刻即好。 希里安转动身体,挥起濒临崩溃的咒焰火剑。 扬起滔天的焰幕。 第545章 纷争的结果 科琳娜有想过希里安的难缠,却不曾意识到,他的战斗意识居然能敏锐到这种程度。 为了应对背袭,他不止准备了足够的提前量,发动反击,更是最大程度扩张起咒焰,确保这一击可以覆盖所有的杀伤范围。 但相较于煌煌而起的咒焰,真正令科琳娜感到惊愕与疯狂的,是那突兀降临的时序之力。 她望向那敞开的大门处,嘶声怒吼。 「薇洛!」 幽怨的声响在空旷的圣殿内回荡、重合,化作低沉的呓语。 薇洛一言不发,仅仅是保持抬手虚握的姿态,时序力场反复叠加,像是潮湿的泥石,反复垒砌。直到科琳娜再无闪避挪移的可能,直到希里安完整地劈出了咒焰火剑,直到她被那灼目的火光完全吞没。 这并非是一场常规的斩击。 事实上,早在流动的刃锋彻底命中科琳娜之前,这柄咒焰铸就的长剑便已趋于崩溃。 希里安真正挥出的,是一道定向爆破的火流,呈现出锐利的锥形,肆意扩散。 咒焰轰隆行过,本就被熔融的阶梯,被进一步地摧残,溢散的金色尘埃,也被乱流卷积,加入这场歇斯底里的狂欢之中。 科琳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火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黑影。 希里安顺著挥剑的动作,向前旋身的转体。 踏出重重的一步,踩实了地面,肌肉紧绷、光焰在脚底凝聚、引爆。 闪焰步! 希里安的身影扭曲成了一道带著尾迹的彗星,不等前方的火流停熄,便再度提剑向前。 不止是他。 摩尔攥紧了秒之刻,凭借时序加速再度出击,一举闪烁至了火流的侧翼位置。 无需言语,两人凭借著战斗的本能,达成了协作。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转瞬即逝的数秒内。 极致的光与热中,骤然升起了森冷的混沌威能。 滚动的火流之里,科琳娜那模糊的身影变得越发清晰。 随著混沌威能的高亢,硬生生地截断了燃烧的推进,强行荡出了一片空白。 万千的咒焰在她的身侧环绕流动,像是无数游弋的鱼群。 争取出的立足之地里,科琳娜浑身已被炙烤成了焦炭,又迅速蜕皮般剥离,生长出越发猩红、细小的肉芽。 过度自愈下,她已无法精准地控制混沌威能的溢散。 新生的血肉犹如癌细胞般扩散,生长出一枚枚或大或小的肿瘤,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了伤口处,形成了一片狰狞的「蜂巢」。 科琳娜的眼瞳失去了仅存的光泽。 躯壳本身像是破损的容器般,一股脑地将蕴藏的邪异之力倾泻而出。 若是普通的混沌威能,以咒焰的力量足以对抗、瓦解。 可接下来从她体内钻出的,是那来自于天外战争时期,神秘降临的原初混沌。 在那纯粹深邃的漆黑恶意里,更是潜藏著名为「恒终寂静」的力量。 其他人对此不够了解,可希里安却亲身体会过,还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亲眼见证了数以亿万的好兄弟、鬼祟先生们。 经过一系列介质的传播,些许的恒解之力溢流而出。 顷刻间,熔融的长阶迅速冷却下去,表面附著起一层层浑浊的晶体,升腾的火流更是迅速衰败、熄灭。炙热的高温快速降下,凭空析出一枚枚晶莹的雪花,落在地表、石柱上,疯长出一簇簇的冰结。希里安仍保持向前突进的动作,想趁恒解之力完全呈现之前,率先重伤科琳娜,打断这一进程。太晚了…… 哪怕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几秒内,哪怕希里安从一开始就奔袭不止。 可他的剑还是来得太晚了。 待希里安闯入那森冷的寒意中时,沸剑上附著的力量,就以惊人的速度自行衰减了下去。 光被吞没,热被抽离。 甚至希里安自己本身,体表也在不断地析出冰霜,像是一层层晶莹的重甲,拖慢了速度,冻结了关节。突进被不可避免地迟缓,就算是思绪的流动,也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希里安张了张口,吐出一团消散的白雾。 到了最后,他完全是以一种极为迟钝的动作,一步步地踏上长阶,尝试劈下沸剑。 科琳娜始终保持著那副极端冷漠的姿态,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塑,了无情绪。 她注视…… 一切的事物都不可避免地,走向那冷彻死寂的终局,成为无光冬夜的一员。 科琳娜不介意加速这一切。 她握起匕刃,迎接般地朝希里安一步步走去。 时序加速中,摩尔也意识到了战局的变化,在严寒的冰霜地带前,猛地止步。 恒解之力的深邃恶意,远超他熟知的混沌威能。 再看向前方,率先突进的希里安,已陷入了重重冰结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的力量,正准备涉险营救,却见到一抹莹绿色的光芒闪烁。 在思绪冻结的前一刻,希里安在身前凝聚起了一团剧烈摇曳的咒焰。 轰鸣引爆! 快速膨胀又迅速熄灭的火光中,希里安被爆炸推动,向外倒飞了出去,跌落回长阶之下。 思绪尚未解冻,本能已先行一步。 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迅速地爬起,五指始终攥著沸剑,像是焊接的钢铁,牢牢地嵌在了一起。「哈……哈………」 低沉的喘息不断,鼻腔里挂满了冰渣。 金色的微光扭曲、闪烁,撞击上了希里安,带著他一起消失不见。 数秒后,摩尔搀扶著他,出现在了更后方,与克洛洛站在了一起。 希里安眨了眨眼,低沉道。 「见鬼了,这次居然这么早,就引动了本质的力量吗?」 上次循环中,他可是交战到了最后一刻,科琳娜才被原初混沌完全支配,释放了藏在黑暗深处的恒解之力。 这一次战斗的进展,明显提速了许多。 不……也许,不是战斗提速了。 是一次次的创伤下,反而加速了科琳娜与原初混沌的融合,灵魂与力量的交融下,她对于操纵这一切,越发得心应手了起来。 希里安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与科琳娜作战,还是与原初混沌厮杀。 不必分那么清楚。 当科琳娜拥抱堕落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阵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年迈的薇洛迈著踉跄的脚步,来到了几人身旁。 就此,三侍从齐聚一堂,挽救小队的成员们,也头一次地站在了一起。 摩尔打量著身旁的身影,轻声呼唤起名字。 「薇洛……」 随著秒之刻的归来,先前遗失的记忆也一并复位。 摩尔的心情很复杂。 很长时间里,他就像位局外人般,被动地接受这一切,随波逐流。 到头来,过往的诸多隐秘逐一揭示之时,这才意识到究竟错过了多少的东西。 薇洛没有理会摩尔,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长阶尽头。 三重时轮的庇佑下,时砂晶簇层层堆积,厚重的封存中隐约可见王座的轮廓。 希里安接连的几次攻势,都覆盖了高耸的王座,但任凭力量如何涌动,它始终屹立不动。 所有的动乱与涟漪,尽数被三重时轮隔绝。 薇洛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向了那双完全漆黑的眼眸。 目光交汇,科琳娜病态的脸庞上,挑起了一抹冷笑。 「好久不见了啊,薇洛。」 她向下迈步,涌动的混沌威能中,掺杂起苏醒的恒解之力,冰结进一步地丛生。 「我想见你很久了,只不过,一直受限于循环的重置,还有这个蠢货的阻击。」 科琳娜说著,瞥了摩尔一眼,声音继续道。 「真遗憾啊,我们最后竟是在这种境况下重逢。 我明明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的。」 薇洛故意失踪,留下了分之浮岛的空白,摩尔则在觉察后,抱有警惕地前往时之浮岛,与科琳娜展开一次又一次没有休止的交战。 依托于他的阻击,原初混沌的污染,总是被拦截在分之浮岛,薇洛也借此躲藏在地下深处,规避了对方的搜寻。 微妙的平衡持续到了今日,戛然而止。 这是最后的循环了,也是时骸之都屹立的最后一夜。 所有的仇恨与夙愿,都将在此得到终结。 「很多的话?」 薇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刺耳,「那还是算了吧,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从你背叛巨神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不是吗?」 「背叛巨神?」 科琳娜重复了这句话,笑意更盛,萦绕的混沌威能随著情绪高涨,吹来冰冷的寒风。 下一刻,她嘶声怒吼道。 「你说我背叛了巨神!」 摩尔警觉地提起了秒之刻,薇洛周身旋转的分之环进一步地扩张,磅礴的时序之力潮起潮落。希里安挺身而立,将克洛路护在了身后。 几人严阵以待,像是组成了方阵,准备应对骑兵的冲锋。 「哈哈!」 科琳娜癫狂地笑了起来,反复念叨著。 「你说我背叛了巨神……居然是我……」 笑声休止,她厉声道。 「真正的叛徒,是你才对吧!」 对于这一指责,薇洛不为所动,摩尔的眼中则产生了些许的困惑。 至于,希里安? 他不在乎这些,只想抓紧时间恢复源能,寻找发动攻势的机会。 回顾一下恒解之力的来源。 希里安甚至在考虑,自己能否回到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站在好兄弟的面前。 说不定,再给鬼祟先生一剑,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自己也能借此,获得极大的反馈,在命途之路上狂飙突进。 突如其来的沉默中,科琳娜留意到了摩尔的困惑与茫然。 她发出尖细的笑声。 「天啊,摩尔,看看你的表情,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摩尔的心神为之一颤。 两人简短的对话与态度中,他窥见到了隐情的可能,而这一声嘲笑,无疑是点明了这一存在。科琳娜笑得前仰后合,脚步摇晃地踩著阶梯而下。 「让我猜猜,薇洛是怎么说的? 某次循环里,她觉察到了我的堕落,与你携手,一起重创了我。 结果,依旧无法逆转原初混沌的扩散,只能维系这糟糕的现状?」 摩尔的神色没有过多的变化,通过回归的记忆,获取的诸多线索,推测出这一结果并不困难。希里安则神情阴沉了许多,这自己第一次见到薇洛时,她所讲述的故事几乎一致。 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所在。 持续的漫长循环中,三侍从之间存在著不同程度的信息差。 科琳娜被原初混沌吞没,利用这一超规格的力量,具备了在循环之中留存记忆的能力。 薇洛使用切割时间这一技艺,也取巧地维持了记忆的连续性,并在后续的循环里,躲藏到了地下深处,窥视城邦的变化。 唯有摩尔。 这个倒霉蛋在纷争的旋涡中起起伏伏,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独自阻挡原初混沌的扩散,犹如人形的限制器。 「让我来揭示真相吧。」 科琳娜咬紧牙关,侧脸的皮肤蠕动,裂开了一道道细纹,里面露出银白的牙釉质。 「起初,一切正如我们三侍从谋划的那般完美。 时骸之都沉入灵界之中,在时砂晶簇的封存与三重时轮的庇佑下,为巨神争取恢复的时间。」声音在圣殿之中回荡,带著一种空灵的质感。 「但在迈入永恒后不久,我与薇洛率先意识到了仪式的弊端。」 「那时,我们三人之中,唯有薇洛可以利用切割时间这一技艺,将自我的记忆剥离、留存于不受循环影响的事物上,从而保持起了记忆的连续性。 我则凭借本身对于时序命途的敏感性,在每一日的中期,觉察到异样的存在。 至于你·……」 她冷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随即,科琳娜继续阐述道。 「总之,我们花费了数个循环的调查,这才得知了答案。 这并非是真正的永恒,仅仅是一日的囚笼。」 她盯著薇洛那苍老浑浊的眼眸,一字一句紧逼著。 「虽然具体的运行方式上,出现了一定的偏差,但呈现出的效果,倒符合我们的需求。 我们曾坚信,日复一日的循环下,巨神总会有疗愈康复的一天。」 她猛地抬起时之锈,杀意混合著怨恨,滚滚而起。 「直到某次循环的末尾,我们觉察到了巨神的异样。 争取出的时间里,巨神本身没能得到疗愈,相反,她在与原初混沌的抗争中逐步落败,侵蚀不断地深入,陷入垂死之中。」 希里安等人没有言语,远在先前的争斗中,他们就已经知晓了这骇人的事实。 如今,科琳娜将它吐露出来,倒没什么揭示的震撼感,有的只是一阵苦涩的无奈。 对于当今的文明世界而言,无昼浩劫已经是遥远的过往了,而在时骸之都的诸位看来,所有的灾难仍在进行中,就连天外战争,也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刻。 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摩尔向前踏出一步,主动地站在了众人的前方,厉声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以的话,他实在是不想聆听科琳娜的话语。 原初混沌的诡异,摩尔已经深有体会了。 或许某个瞬间里,它便会通过言语这一介质,钻入心灵的间隙里,将灵魂拖入漆黑的深渊。「哈哈,别心急啊。 你难道不好奇,我们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科琳娜不急不慢道。 「薇洛意识到巨神的衰亡不可避免后,她提出了一个无比疯狂的想法…」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漆黑的眼眸死盯著摩尔。 如同希里安的焚心之瞳般,仅仅通过「注视」这一行为,彻骨的寒意便在摩尔的心底丛生。他第一时间并不清楚科琳娜言语下深藏的意味,可紧接著,联想到了这一系列的冲突,诸多阴谋最终指向的目标…… 摩尔屏住了呼吸,心跳也跟著停滞了一瞬。 他瞪大了眼瞳,僵硬地看了一眼薇洛,又缓缓地与科琳娜对视。 只见,一张越发病态、猖狂的笑意显现。 科琳娜肯定著,高声回应。 「是啊,薇洛提议,我们三人之中选出一人,亲手杀死巨神,取而代之。」 摩尔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希里安则不可置信地看向薇洛。 但很快,他便理解了这一行为。 只要以半神之位杀死巨神,原初混沌对于时蚀者的侵蚀,就会无疾而终,任其自行垂死。 荣登巨神之位的侍从们,则可以重新执掌起奇迹造物·三重时轮,逆转时骸之都的困境。 纷争延续至今,最根源的问题,便是无人可以执掌那至高的伟力。 可是,希里安很难想像,这一想法居然在遥远的循环前,就已经被提出了。 甚至说,已经被执行了。 「就是这样,」科琳娜冷酷道,「我主动担下了这一重责,踏上了长阶,向我誓死效忠的巨神挥剑。」「不……这不可能!」摩尔失声道,「我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要越过三重时轮的庇佑,需要三侍从的武装一同印证。 也就是说,科琳娜试图杀死巨神时,摩尔也在场,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没什么不可能的。」 薇洛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的感情。 「当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时,所有人都当做出抉择。」 她停顿了一下,嘶声道。 「正如我们背弃了尘世帝国,将时骸之都主动沉入灵界。」 摩尔想反驳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何提及。 从希里安的口中,他们得知了天外战争的结局,以及接下来降临的无昼浩劫。 白银圣庭就此崩塌,尘世帝国分崩离析,文明世界饱受蹂躏,陷入了血腥残酷的黑暗时代。而时骸之都则沉入了灵界内,在循环之中得以保全。 冲突与矛盾,不解与无奈。 复杂苦涩的情绪中,薇洛接过科琳娜的讲述,说起了那场循环纷争的结局。 「接下来的故事,就显得有些无趣且悲伤了。」 既是为摩尔解释,也是说给希里安听。 「待科琳娜越过三重时轮的庇佑,击碎重重的时砂晶簇,站在时蚀者的面前……」 「她失败了。」 「科琳娜不仅没能杀死巨神,取而代之。 相反,她遭到了原初混沌的侵蚀,沦为了它的奴仆。」 薇洛那残酷的语句,在圣殿之中回荡。 「这就是那场纷争的真相,也是循环的转折。」 第546章 静谧的颜色 第546章 静谧的颜色 薇洛的言语揭示了真相,也将圣殿拖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希里安没料到,循环的纷争中,居然发现了如此的变故,摩尔更是想不到,三侍从之间还有这般的隐秘。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的一无所知。 不。 摩尔曾知晓,并深度参与了这一切。 只是随著科琳娜的沉沦、薇洛的潜藏,他就这么在一次次的循环中遗失了所有,成了双方利用、操弄局势的工具。 摩尔心中升起了深深的寒意,既有对科琳娜的,也有对薇洛的。 明明是相度漫长时光的老友,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令人困惑不解。 「哈哈!」 科琳娜狞笑著,漆黑的脉络越发凸显。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是叛徒? 79 她的声音愈发高亢,圣殿也在一词一句的讲述中,剧烈颤抖了起来,金色的尘埃纷纷扬扬。 「我是先行者、是献身者,我为了巨神献出了我的一切——」 忽然,她的话语轻盈了起来。 「只不过,结局不如人意罢了。」 如此具备情感的发言,弄得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困惑与茫然。 这般姿态的科琳娜,实在不像是沉沦混沌那般的疯狂,可她具备的邪异力量,又是如此真切。 这一刻,希里安不由地想起了菌母。 科琳娜与菌母很是相似,都在诡谲的疯狂中,保持了一定的清醒。 但很遗憾,这份清醒并不会改变什么,亦不会影响她们疯狂的决断。 这更像是—— 薇洛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位神秘苍老的分之侍从,少见地流露出了失落的神态,歉意道。 「抱歉,这是我的错误。」 薇洛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了一抹抹悲痛。 「我不曾料到原初混沌之中,竟还藏匿著那般疯狂的存在——简直像是为我们刻意设下的陷阱。 3 科琳娜笑而不语。 薇洛则在叹出最后一口气后,平静道。 「但不争的事实是,科琳娜,你已经死了。 当你取代巨神失败,被原初混沌侵染、沉沦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具备你记忆的幽魂罢了。 5 紧接著,薇洛以更轻蔑的语气,冷漠地宣告道。 「不——准确说,我们都已经死了。 除了崇高的巨神外,时骸之都内的一切事物,都在死在了与系统逐步同化的那一刻起」 作为「迈入永恒」的总设计师,薇洛太清楚将要、也注定发生的事了。 「我们一同磨损、一同蒸发、一同存亡。」 科琳娜的笑意更盛,混沌威能随著她的情绪潮起潮落。 不知不觉间,昏暗的漆黑已经占据了长阶的大半,几乎将三重时轮完全遮蔽,就连尘光中的王座,也变得模糊不清。 「既然你清楚一切的结局,为何还要出现在这,反抗我呢?」 科琳娜不解地嘲弄著,质问道。 「何不利用这最后的时间,享受一下仅存的生命呢?」 薇洛满不在意道,「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终局,这一点我们无从避免。 「但是——」 她的话语来到了转折,带来森严的戾气。 「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该以何种的姿态走向死亡。」 与混沌威能一同起落的,还有薇洛体内逐渐汹涌澎湃的源能。 她犹如一道无形的旋涡般,牵扯、吸纳周遭游离的时砂,残余的时序之力,细密的、 闪烁的金色尘埃凭空析出。 「这是我的过错,科琳娜。」 薇洛再一次、由衷地歉意著。 「然后,是时候修正这个错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解除了分之环对自身的庇护。 一瞬间,原本苍老干瘪的肉体,竟像是时间逆流了般,重新焕发起勃勃生机。 萎缩的血肉被重新填满,枯黄的皮肤泛起白皙,就连浑浊的眼眸,也被擦拭上了一层清明与锐利。 薇洛自身的力量节节攀升,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阶位四、阶位五,乃至抵达到了一种希里安也无从觉察的境地。 漫天的金色尘埃随之狂舞、卷积,绕著她化作了一道道扭曲的气旋,威光赫赫。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中。 而后,希里安最先反应了过来。 并不是薇洛突然变强了,是从始至终,她都未遭受系统的磨损,维系自身力量的强度自那场科琳娜沉沦的纷争后,她刻意远离了时之浮岛,躲藏在了地下深处。 作为这场宏伟仪式的策划者,薇洛太清楚该如何保全自己了。 她先是躲藏进了系统无法干预的裂隙之中,避免了自身的力量被抽离、磨损。 随后,薇洛又利用起分之环的力量,将时砂晶簇与源能晶簇,作为补充的、维系的力量,强行迟缓起自我的时间流速。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地潜伏,冷漠地旁观时骸之都的挣扎与变化。 直至今日。 在科琳娜看来,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彻底结束这一切。 可对于薇洛而言,此时此刻,何尝不是同样如此呢? 所有人都被这位分之侍从算计在内。 希里安咬紧牙关,死死地盯著升腾的薇洛。 某一瞬间,他竟觉得这位分之侍从,远比科琳娜还要可怕诡谲。 涌动的灿金辉光一重接著一重,与混沌威能的弥漫分庭抗礼,划分出了清晰的边界线C 薇洛向前迈步,辉光缠绕的身影,停留在了摩尔的身边。 她没有任何请求,也没有陈述任何废话,只是简单地伸出手,抓住了秒之刻的剑身。 摩尔挣扎了一瞬,泄了气般地松开了手,任由她取走了这柄源契武装。 「我不止要修正你留下的错误,更是要解决我未完的使命。」 薇洛越过了所有人,挺立在了科琳娜的面前。 「我将杀死你,再杀死巨神。 我将成为新的时蚀者,重新执掌时序命途。」 面对这般狂妄的发言,科琳娜只是嘲笑著。 「那你最好快一点,薇洛。」 她环顾四周,像是在扫视圣殿,又像是越过建筑的阻隔,瞭望这座宏伟的城邦。 「时骸之都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这句话有著双重的含义。 随著一切走向终局,时骸之都的破灭在即。 一旦系统的封闭被彻底打破,针对时蚀者的一系列封印解除。 到时候,恐怕都不必科琳娜取而代之,苏醒的巨神便已是一头沉沦的恶孽。 另一重意思则是,薇洛能存续的时间不多了。 当她解除分之环的庇佑与存续,将自我积蓄的力量全面调动的那一刻起,笼罩时骸之都的系统,就已投下了注视。 作为与城邦同化的一部分、系统的一员,薇洛屹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系统不断地抽离力量、磨损存在。 眼下,她固然高亢,可这一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就会快速跌落回与他们相同的状态。 薇洛的身影扭曲、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犹如一枚尖钉,突兀地钉在了科琳娜的面前。 紧接著,双方默契地唤起山呼海啸的力量,两道时序力场拔地而起,悍然对撞在了一起。 旁观者只能看见灿金与漆黑交织,闪烁的流光中,发出某种无形之物被碾压、研磨的低沉嗡鸣。 忽然,时序力场纷纷崩溃,刺耳的碎裂声响彻。 薇洛与科琳娜不约而同地各自后退了一步——— 脚底踩实,再度前压! 秒之刻凌厉斩击,时之锈精准格挡,激烈的搏杀骤起,几乎无法被视觉捕捉,只能听到爆鸣声姗姗来迟。 忽然,灿金的光芒崩裂,如碎金般摇曳,映亮了科琳娜那忽明忽暗的脸庞。 她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意,不带任何犹豫。 「一会见,薇洛,或者—— 再也不见。」 声音异常平静,还带著几分解脱般的轻柔。 薇洛愣了一瞬,随即,她明白了科琳娜的意图。 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某些时候,薇洛真的很难分清,眼前的旧友是否保持原本的自我,疑惑真的是某种幽魂的回响呢? 她不再深思这些,异变已然爆发。 科琳娜脸庞上的表情迅速褪去,如同面具般融化。 她体内深处漫出活物般的漆黑,向外延伸、吞食、纠缠,将个体完全拽入了无光的暗色里。 霎时间,犹如冬日降临般,冷彻的寒意肆意侵袭。 抽离了热量、冻结了灵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像是发自骨髓、灵魂的战栗。 摩尔牙齿打颤,压抑著情绪。 「这是——」 希里安阴燃起了体内的魂髓,勉强抵御这份阴寒。 他接上了摩尔的话,补充道。 「科琳娜切断了与自我」的最后维系,主动地将一切交付于原初混沌,由它来终结这一切——」 不止于此。 在科琳娜的主动献身下,原初混沌中那份被深埋的力量,也在这一刻苏醒。 恒解之力。 刺骨的寒风中,科琳娜的形体失控异变。 血肉煮沸般地翻腾、膨胀,撑破了原本的轮廓,扭曲、结节成了无法名状的怪诞肉团,肢体增殖又融合,如此反复、拉长,化作一肢肢肿胀的节段。 躯壳的崩溃畸变的同时,血肉也与时之锈深度融合在了一起。 匕刃附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肉,猩红的血气刚刚展露,便风干硬化成了漆黑的角质0 蜿蜒生长,犹如一根撞角般,嵌在了科琳娜的头颅上。 而此刻的她,早已失去了面容。 无目、无鼻,只有一张撕裂的血盆大口,口腔里层叠著锯齿般的绞刃。 面对这突然升华的、混沌的具象存在,薇洛毫无迟疑。 自己正被系统持续磨损,留给行动的时间不多。 但对于操纵时序的侍从来讲—— 这足够了! 薇洛周身的金色浪潮猛地摇曳、急促收缩,继而以她为中心、轰然绽放。 掀起的灿金涟漪中,凡是波及之处,纷纷张开了一道盛大庄严的领域,阻击蔓延的寒意,驱散扩张的混沌。 薇洛声音高亢,近乎吟唱般地喊道。 「此为,我对时序命途的开拓,时轴剥割的极致!」 力场化作领域,凡是侵入其中的混沌威能,其运动、增殖,乃至存在本身,都遭到了时序之力的凝滞、截断、分割。 仿佛,此地的时序被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碑。 「以此凡性之躯,所铸的、微末的奇迹! 9 到了最后一个音节,薇洛近乎咆哮道。 「权印·剥割之时! 7 领域凝实、固化,撑起灿金的壁垒。 同一时刻,完全异化的原初混沌,掀起纯粹的漆黑,犹如决堤的洪水,从长阶之上倾泻而下。 希里安没能目睹两者间的交锋。 纯粹的漆黑迎面撞击了薇洛之后,便向著两侧分开,继续向外奔走、蔓延。 任何被触及的事物,都在混沌威能的冲刷下,畸变出猩红的血肉,衍生出怪诞的产物真正骇人的是,圣殿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威压般,地面骤然崩裂出了数不清的裂缝,高耸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呻吟,从根基处龟裂。 很快,裂纹蔓延至了石柱的全部,缓慢地倾倒。 一根接著一根—— 接连不断的轰鸣声中,穹顶之上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密密麻麻的碎裂声炸开,像是有倒置的冰湖粉碎。 毁灭的前奏中,一只大手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 回首望去,摩尔正严肃地盯著自己,身后躲藏著瘦小的克洛洛。 手腕用力,他一把将希里安扯了回来。 两人的身影互换,摩尔站在了前方,直面漆黑的浪潮,将希里安与克洛洛护在身后。 他的吼声压过了四周的轰鸣。 「离开这,希里安!」 薇洛解封了力量,科琳娜被原初混沌取缔。 狂乱的能量流混合起寒风,呼啸地刮擦著脸颊,传来刀割般的绵绵痛意。 磅礴的力量压垮了现实,过往辉煌的一切都在坍塌。 希里安没有离去,固执地大喊道。 「那你呢!」 摩尔没有立刻回应,眼瞳上闪烁了一瞬极为复杂的情绪。 茫然、不安、惊恐、愤怒—— 诸多复杂的情绪汇聚于此,最终孕育成了一份难以化解的无奈。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执著的利益,唯有摩尔自己,像是一个愚蠢的局外人。 可就是他这般愚蠢的家伙,却亲身体会了所有的苦痛。 是啊—— 从摩尔的主观视角看去,这是一个何等糟糕的故事。 天外战争的背景下,不久前,巨神才重伤归来,被迫无奈下,时骸之都沉入了灵界之中,封存起了所有。 然后—— 一日之内,巨神垂死,时骸之都趋于毁灭,就连曾经同心协力的三侍从们,也反目成仇。 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发生在一日之内。 摩尔没有回头,轻声道。 「真是一场噩梦啊,希里安。」 漆黑的浪潮与事物的崩塌,在同一时刻抵达。 而这便是摩尔最后的话语了。 他毅然决然地向前,踏入了这场早该终结的死斗之中。 留给希里安与克洛洛的,则是不断坠落的巨石与倒塌的结构。 不止是圣殿在坍塌,整座时之浮岛都在走向毁灭。 巨大的裂纹以此地为起点,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撕裂了浮岛的各个角落,将边缘一寸寸地剥离、脱落,坠入渺茫的空域之中。 煌煌的威能彼此对撞,泛起一重重惊人的涟漪,进一步加速了时之浮岛的崩溃。 冲击掠过希里安周身,袭来了一阵强烈的钝痛,克洛洛更是嘴角渗出鲜血。 哪怕隔著漆黑的浪潮,通过蛇印,他依旧能清晰地觉察到其中的邪异。 更是在恒解之力的高涨中,隐隐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随著「科琳娜」这一事实存在的完全消散,某种深邃可怖的存在,仿佛正以此为凭借、以原初混沌为介质,从中苏醒而来。 希里安看不见,也没有涉身其中,可几乎是下意识地猜到了某种可能。 他单手挽住克洛洛的肩膀,紧紧地将她锢住。 「好兄弟?」 此话一出,希里安就被自己逗笑了。 从原初混沌中苏醒的、降临的恒解之力,正是来自于鬼祟先生。 但是——又不是他。 自从与鬼祟先生会面,并杀死他后,每当深夜时分、入睡之前,希里安总会思考相关的事情。 恒终寂静与无序狂嚣。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清楚这两者,究竟是何等的存在。 从一系列相关的线索,力量的呈现形式上,假设一下,若两者超越了巨神—— 希里安不得不考虑一件事。 既然,巨神会被自身的偏执扭曲,迫使心智做出某些违背常理的抉择。 对于那些远超于巨神的、未知的崇高存在呢? 是否有这么一种可能。 届时,力量本身反而会占据了主导,心智则成了被奴役的傀儡。 如此一来,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鬼祟先生的一系列举动,多多少少就可以理解一二了。 只是,当下这一情景,显然不适合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与探讨。 希里安单手抱紧了克洛洛,提醒道。 「抓紧了,这次可没有安全带了!」 之前,希里安都是穿戴同械甲胄行动,她挂在后面正正好好。 现在没有了这身魁梧的铠甲,克洛洛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放在哪,抱住什么。 「啊啊啊!」 一阵慌张的叫唤里,她抱住了希里安的脖颈,埋低了头。 莫名的,克洛洛安心了许多。 明明,数米之外,便是快速逼近的漆黑浪潮,还有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恒解之力。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只能寄希望于,薇洛隐藏的底牌,能够逆转这一局势。 剩下的,他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希里安一边抱怨,一边带著克洛洛,踩著不断破碎的地面,向著圣殿之外逃窜。 「该死的,都是阴险的老东西啊!」 本以为上次循环之中,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有信心逆转时骸之都的危机。 可结果呢? 无论敌我,都在藏东西,阴谋与意图彼此嵌套,宛如无形的杀阵。 希里安前脚刚冲出了濒临倒塌的圣殿,映入眼中的,便是四分五裂的时之浮岛。 浮岛的边缘向内迅速坍塌,撕开的巨大裂口中,能清晰地看到结构复杂的断面,乃至透过这一缝隙,目睹下方遥远的地表。 被雨幕模糊的大地上,正绽开一道又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巨大裂口。 裂口之下浮现出的,是一片片绚烂瑰丽的色彩,犹如上涨的潮水般,从中溢出、流动见此一幕,希里安的心情变得越发沉重。 时骸之都无法维系自身的封闭,犹如一座缓慢沉没的巨轮般,真正意义上地沉入灵界。 崩毁——开始了。 最先遭受到影响的,便是被灵界无情吞没,位于地下深处的诸多设施。 庞大的源能炉,及其诸多的复杂结构、设施等,没有引发任何惊天的爆炸,又或是造成巨大的混乱。 它们仅仅是在一道道裂口扩张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被抹除。 色彩不断地向上溢流,冲出地表,如同一道道升起的热泉,洒下炫目的雨。 用鲜艳的颜色,点缀起这灰暗的世界。 嘶一1 气流嘶吼的怒号声骤起。 希里安身后传来深寒的恶意,迫使他不得不收回了目光。 完全崩塌的圣殿之中,升腾起万千的、流动的漆黑,像似无数游弋的鱼群,又像是抽象化的风暴,旋转、卷积。 余光瞥去,希里安完全看不见薇洛与摩尔的身影了,只能勉强窥见几道闪烁的灿金色。 忽然间,他迟迟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这并不像是一种「后知后觉」,更像是接连紧张的搏杀,令其本能地忘却了这一点重点。 直到此时,事实像是冰冷的匕首般,刺入了心窝。 希里安意识到了,再一次的、深刻的—— 这是最后的循环了,也是最后的争斗了。 他莫名地放缓了脚步,停在了缓缓下沉的碎块上。 周围激流涌动,破碎声连连。 克洛洛困惑地打量著他,望著冰冷的翼盔与苍白的六目,看不清那挣扎的脸庞。 她轻声呼唤。 「希里安,怎么了?」 希里安张了张口,声音沙哑道。 「我——」 话语尚未说完,就被再度扩张的漆黑风暴所打断。 深邃的核心之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牵扯著游离的源能、溢散的时砂,就连崩碎的残垣断壁也未能逃逸。 纷纷逆著重力,狂涌著投入那无际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希里安猛地刺出沸剑,将自己钉在了地面上,止住了身形。 可紧接著,他脚下这枚巨大碎块,一整个地被吸引,扯向了漆黑的风暴。 希里安挣扎地向前一步,落下又抬起的脚印上,骤然升起一团团的咒焰。 闪焰步的强行推动下,他在彻底被捕获前,身影扭曲成了一道疾驰的火流,成功脱离了漆黑风暴的吸引。 希里安不断地向前,用力地踏击一枚枚沉降的碎块,在支离破碎的废墟间狂奔。 身后的漆黑风暴也在不断扩张,几乎吸纳了大半的浮岛废墟。 模糊不清的黑暗里,隐约可见那异化的、庞大的躯骸,猩红的血肉生长不止。 此时,希里安已经觉察不到了薇洛与摩尔的存在了。 可能是原初混沌的力量过于强大,遮蔽了所有。 也可能,他们两人已经死了,倒在了前往王座的长阶上。 希里安不再考虑这些事了,他双手抱住克洛洛,越过了最后一枚碎块。 两人腾空而起,跃向了无垠的天空中。 这一刻,他们像是短暂地从灾难里抽离出来了般,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去俯瞰时骸之都的终局。 地面的裂口绽放了一道又一道,彼此交叉、汇合。 绚丽的色彩淹没了地表,也侵蚀了巨构们的基座。 高耸入云的造物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摇晃、倾倒,从中段区域硬生生地折断,向著另一侧的巨构靠拢、砸落。 夹在缝隙里的诸多浮岛,被阴影吞没,毗邻的拱廊与殿堂崩塌,墙壁的浮雕化为齑粉,漫天扬起的尘埃与灰烬。 裂口开始向上延伸,将天穹也龟裂出了蛛网般的绚丽缝隙。 灵界内的喧嚣尖啸而来,系统的规则走向了紊乱。 有的街区在眨眼间风蚀腐朽,有的残骸凝固在了崩塌的瞬间,呈现出破碎的永恒。 希里安与克洛洛经过急促的下坠,落在了一处凝滞在半空中的废墟上。 凭借残留的错乱时序,两人坠落的速度被迟缓了许多,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这才缓缓停下。 两人并齐地倒在一起,持续不断的痛意与惊骇中,目光齐齐地望向头顶。 群星闪烁,渗透的色彩,犹如极光般绚烂。 遥远的时之浮岛正化作一道缓慢旋转的涡旋,金色的尘埃与漆黑的色泽交织,一同步入终末的沉寂。 在凝滞废墟的下方,灵界的吞没仍在继续,像是上涨的岩浆般,将越来越多的事物吞没,逐步瓦解时骸之都。 此情此景下,克洛洛反而没有多少恐惧。 她试著撑起身子,又因浑身的痛意,不由地倒了下去。 克洛洛喘了几口气,感叹道。 「这就是灵界的颜色吗?真美啊。」 这确实是绝美得难以形容的一幕,壮丽与毁灭交织,犹如生死的轮回。 希里安什么都没有说,固执地攥起沸剑,想要拄剑撑起身子。 克洛洛在这时开口,劝说道。 「你该休息会了,希里安。 他的动作一滞,沸剑插入地面,锃亮的剑身上倒映著苍白的六目。 克洛洛那略显苍白的脸庞上含著笑意,缓和了稍许后,她强忍著痛意,慢慢地坐了起来。 望向两人所处的这处废墟,残垣断壁间,还能看到许多模糊的虚影。 那些都是时骸之都的居民们,随时骸之都封闭的日子里,他们被磨损了所有,留存下来的不过是一道道幻影。 克洛洛的目光来回游离,突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拽了拽希里安的胳膊,兴奋道。 「快看!是牛肉饭!」 希里安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迟迟地想起,她口中的「牛肉饭」指的是谁。 破碎的广场一角里,「牛肉饭」正和另一人手牵著手。那应该是他的女友。 希里安记得他在这一日里的故事。 历经了一系列倒霉至极的事后,他与女友在庆典的广场上相聚。 彼此分享一天的种种,希冀接下来的美好,而后拥抱、接吻—— 哦,对了。 「牛肉饭」没能吻下去,每当嘴唇触碰到彼此时,循环总会重置这一切。 希里安不由地想,当城邦彻底破灭的那一刻,重置是否会降临,他又能否完成这延续了不知多久的吻呢? 不过,这还真是命运般的相会。 克洛洛望了望这份毁灭下的小美好,又环视了一圈城邦的缓慢破灭。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了希里安,注视著六目翼盔。 克洛洛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 希里安搞不懂她在笑什么。 克洛洛抿著嘴,挪得更近了,几乎是紧贴著他。 她的声音很低,但其中的欣喜清晰可见。 「太好了,希里安,你来了,就和我预料的一样。」 希里安身子颤抖了一下,安静地聆听。 克洛洛完全靠在了他身上,低垂著眼眸,缓缓说道。 「很长的时间里,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人盲目奔走。 直到那一天,你突然闯了进来,出现在了我的生活。」 她说著说著,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真好啊,希里安,真是太好了啊。」 希里安没有去看她,又像是不敢去看她。 他能感觉到,克洛洛向自己伸出了怀抱,紧紧地抓紧了自己,像是要跨越血肉的边界,将彼此融为一体般。 「我——我经常抱怨生活、诅咒我的人生。」 克洛洛将头埋了起来,声音低沉沉的、模糊不清。 「我搞不懂我是谁,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仿佛有位至高的存在,恶趣味般地从这无数的庸庸碌碌中,随意挑选了这么一人,让她承受这一切——」 希里安被怀抱的手臂上,传来了阵阵湿漉漉的感觉。 他分不清这是克洛洛的眼泪,还是某处伤口里溢出的血。 慢慢地,她稍稍抬头,用力地蹭了几下,露出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笑。 「好在,答案终于清晰了,不是吗?」 希里安心底压抑的情绪逐渐翻涌,某种强烈的执念接连进发,连带著身子都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正戴著六目翼盔。 不然,希里安可不想把这糟糕的表情流露出来,更不想被她发现。 但克洛洛还是觉察到了,好奇道。 「怎么了,希里安。」 「我——」 希里安深呼吸,强迫声线保持平稳。 可当话快要说出口时,他还是难以遏制这份不甘与愤恨,嘶哑道。 「我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 强烈的挫败感与不甘的怒火填满了希里安心神,像是无数锋利的尖刀,刮擦著颅壁,搅碎了脑组织。 原初混沌几乎吞食了整座时之浮岛,以当下的速度继续攀升下去,恒终寂静的一缕意识,都有可能从中苏醒。 薇洛与摩尔虽然不见踪影,可在前者解封的力量下,崇高的阶位依旧是他当下无法触及的。 一时间,久违的失落与绝望降临,再度吞没了希里安。 他以为自己具备了足够的力量,到头来仍是无济于事。 耳旁响起鬼魂们的嘲笑,讽刺又一次的无能为力。 希里安伸出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声音颤抖道。 「抱歉,克洛洛,我很抱歉,我——」 克洛洛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主动地抱住了希里安的脑袋,想安抚地摸摸头,却是一顶冰冷的头盔,只好转而轻拍了一下后背。 克洛洛安抚道,「没事的,希里安,没事的。」 她笑意依旧,释然道。 「你为我做的足够多了,就像你本不必来一样。」 克洛洛深吸了一口气,灵界的色彩像是上涨的潮水般,逐渐蔓延了上来。 遍布天幕的无数裂纹们,也变得越发密集、扩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四分五裂。 对了,这里算不上什么世界,仅仅是一处狭窄的城邦罢了。 想到这里,克洛洛略感失落,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切。 隐隐约约间,她甚至觉得欣喜。 这短短几日的经历,远比那单调漫长的循环,要精彩上无数倍。 如此真实的、强烈的、活著的感觉。 她轻声道。 「最后的时间,就让我们安静地度过吧。」 克洛洛承认了现实,接纳了命运的安排。 但,希里安没有。 他固执地昂起头,声音透过六目翼盔,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不——不不,不可以这样,也不能这样!」 希里安站直了身子,拄著剑。 思绪在脑海里激荡,推断著种种可能。 就算是原初混沌溢散了恒解之力又如何,自己具备熵乱之力,只要时机恰当,可以引发一轮湮灭,强行中和它的力量。 还有薇洛与摩尔,如果他们没有死的话,自己也能利用一番。 希里安不去考虑所谓的安危,杂乱的念头,盯著死结不放。 克洛洛想说些什么,直接被他打断。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 希里安呢喃道。 「这更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偏执,为了我的誓言。」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希里安回忆起了那一场场精彩纷呈的冒险,也想起了一个又一个、走入他生活又无情离开的人们。 某一瞬,他突然停下了思绪,苍白六目直勾勾地盯著克洛洛。 希里安想到了某种逆转的可能,一道无比疯狂的设想。 「相信我,克洛洛。」他恳切道,「相信我,我能拯救这一切。」 紧接著,希里安又错乱般地低吼著。 「不——不对。」 他确信这一计划的可行性,但问题是,自身并不具备足够的执行力。 归根结底,希里安还是太弱了。 即便是晋升了阶位,依旧无法处理所有的难题,更无法斩杀所有碍事的家伙。 思绪逐渐陷入极端的癫狂之际,有流水声骤起。 然后,熟悉的叫喊声响起。 「嗯哼哼?」 希里安眨了眨眼,偏执的心智清醒了一瞬。 他扭头看去,不远处正站著一只海獭。 这并不是希里安熟悉的那一只,它要比前者胖上许多,然后—— 「嗯哼哼?」 「额哼哼?」 「唉哼哼?」 色彩的潮涨潮落中,一只又一只海獭钻了出来,灵巧地跃上了废墟,将两人团团围起,密密麻麻的哼唧声响个没完。 希里安呆滞在了原地,紧接著,某种歇斯底里的狂喜从心中升腾。 一直环绕在灵界内的海獭群们,终于找到了机会,沿著裂口大规模潜入其中。 大块头、小不点、婉转声、粗嗓门——数不清的海獭站在了眼前,身材声音各异。 其中,还有那么一只纯白的异色海獭。 它像是这只海獭群的首领般,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哎嘿嘿?」 声音高亢,还是个尖嗓子。 希里安蹲下身,摊开自己的掌心,露出灿金的蛇印。 「我是圣裔,是受祝之子,是与你们一样,来自于起源之海的存在。」 他的声音因紧张与急促,变得有些颤抖。 「帮帮我。 7 异色海獭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蛇印,凑近了些,嗅了嗅。 随即,它像是确定了什么,向后退了几步。 异色海獭扭头望向统领的海獭群们,张开两只小手,发出一声叫喊。 「哎嘿嘿!」 所有的海獭们纷纷高举起了两只小手,一同发出了回应声。 「嗯哼哼!」 「额哼哼!」 「唉哼哼!」 声音在废墟间回响,在残破的时骸之都内荡漾。 在那几近碎裂的边界之外,一支又一支游弋的海獭群绕著封锁的城邦巡航。 每一圈的绕行中,都有那么一群海獭找准了机会,沿著缝隙钻入其中,更多的海獭们,则留守在了外界,形成了一道道流动的壁垒。 待异色海獭的指令传达到了外界,海獭群们纷纷停下了游弋,一并扎头冲入了就近的裂隙中。 途中,有溢散的混沌威能轰鸣而起,击打在它们的身上,也被庞大的数量分担,焕发起了一道道翠绿的辉光,中和成了一片繁密的花海。 秘语哲人远远地望著这一幕。 她嘴唇起落,声音跨越了重重阻隔,在那幽深的中庭内响起。 「城邦开始解体了,接下来就交给翠座了。」 昏暗里,朦胧的白纱之中,悲怜圣母予以回应。 「嗯。 15 宁静之楼连绵不绝,粗暴地抽取起灵界的力量,形成了一处处短暂的源能真空,又有庞大的源能填补而来,进而化作一连串的涡旋。 迷离的色彩卷积在了一起,像是有抽象的笔触,描绘起璀璨的星空。 而后,群星坠落,反复轰击向那蔓延的血色地狱。 灵界潮涨潮落,色彩沸腾不休。 > 第547章 游行 巨神与贤者间的联手,肆意抽离灵界内的源能,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激荡起色彩的风暴,降下毁灭的辉光。 目标直指,那从灵界深处不断上升、隆起的无垠血肉。 难以想像,恶孽·共一沉眠的漫长岁月里,它究竟无声无息间,吞食了多少的生灵与物质。这头憎恶的存在,体型是如此庞大,就算是巨神与贤者的目光,也无法直接地瞭望到尽头。唯有连绵不绝的猩红。 中庭的白纱后,悲怜圣母喉咙里压抑著痛意,紧闭的眼眸微微睁开。 下一秒,宁静之楼残暴地将整个区域的源能抽空,灵界的色彩黯淡了下去,呈现出一种单调的灰白。无以计数的源能汇聚于此、凝塑,无需任何瞄准与锁定,它仅仅是直直地向下坠去。 化作开天辟地的神光。 光芒轰击了沿途的所有,在接触无垠血肉的瞬间,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涟漪。 浪潮推操著灵界的源能,向著现实的边界抵近,最终在现实世界的某处,造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源能潮汐。 而在这灵界的旋涡之中,待灼瞎双目的神光散去,恐怖的奇观就此显现。 无垠的血肉之上,被洞穿出了长达数十公里的真空,内部深邃、不可见,唯有一团悠远的漆黑。这是何等宏伟的一击,可落在共一的身上,甚至算不上一次重伤。 越多的创伤、越多的流血,只会激怒它,勾起疯狂的本能。 共一越来越饿,饥渴难耐。 善恶交战的边界,被神光涟漪净除的一片空白里,骨瓷家远远地旁观这场交战。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目睹崇高伟力间的交锋了,但此刻,心底仍升起一阵澎湃燥热的情绪。骨瓷家在兴奋、欣喜。 真是令人意外,他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拥有过这般的情绪了。 死气沉沉的内心,难得被触动,被感染。 正当骨瓷家克制好奇心,阻止自己向前靠近,试图近距离观察这场纷争的结局时,一阵微弱的刺痛从左臂上袭来。 他扭头看去,覆盖皮肤的精致骨瓷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微小的孔洞,以此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痕。下一刻,裂纹绽开,骨瓷完全破碎。 令人意外的是,露出的并不是萎缩干瘪的皮肤,反而是一团不断生长的、肿瘤状的肉团。 这团血肉的生长,保持著十足的分寸感,生长到了近十厘米左右时,便停了下来。 一枚猩红的眼球从中睁开。 视线交汇的瞬间,骨瓷家心底产生了诸多的情绪。 既恼怒,又有那么几分无可奈何,与……庆幸? 好吧,他活的太久了,久到内心早已麻木得不成样子,就算有某些情绪掠过,一时间也认不出来。骨瓷家叹息地发问。 「你疯了吗?」 他脑海里响起了肉团的回应,熟悉的声音传来。 「哎呀,这不是好奇心太重了嘛!」 贪食鬼的声音起起伏伏,几乎能想像到,一个令人生厌的形象,正对自己挤眉弄眼。 「要知道,自叛乱之年后多久了,头一次有巨神与恶孽的混战! 更不要说,这场混战的结局,也许会影响到世界的走向。」 他欣喜连连,认真地考虑道。 「我仔细地想了想,若是能见证这一刻,冒点风险算什么呢?」 「风险?」 骨瓷家被逗笑了,冷漠道。 「你可是把风险转嫁到了我身上啊。」 很难想像,这个蠢货居然有如此机敏的一面。 血肉溃烂时,留下了些许的种子,附著在了自己体表。 侵蚀、渗透、同化。 犹如寄生的藤壶般,扎根在了骨瓷家干瘪的血肉里。 贪食鬼真觉得,自己和骨瓷家有那么几分友谊在,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有多「冒犯」。「哎呀哎呀,别太介意嘛。」 他自顾自地抱怨上了,「不过,我真得控诉一下了。」 「我觉得我已经够不挑食了,但你的血肉,未免还是太难吃了。」 骨瓷家眼底闪过了一丝好奇,他问道。 「我的味道尝起来是什么样的?」 「没有味道。」 贪食鬼想了想,回答道。 「也没有血,更没有多少肉,只有像是嚼木屑般的糟糕口感。」 骨瓷家想了想,轻点著头,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排斥贪食鬼的存在。 两人就这么微妙地和谐共处了起来,远远地望著伟力的对抗。 突然,贪食鬼的声音再次从脑海里响起。 「说来,我一度觉得,我们下次会面,得在几百年后了。」 他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道。 「真没想到啊,居然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对此,骨瓷家只是冷酷地警告道。 「你再废话,我就把这条手臂丢下去,喂给共一。」 一涉及自身的生死存亡,贪食鬼就变得格外乖巧了起来。 沉默中,灵界深处,有庞大的轮廓缓缓升起。 先是模糊的灰影,而后逐渐清晰。 那是一根从起源之海内伸来的枝干,粗壮得宛如山脉的脊梁。 树冠不断地延展,撑起一片生机的翠绿,竟与那无垠的血肉分庭抗礼,阻遏了它的扩张。 骨瓷家下意识地惊呼道。 「呢喃之树!」 秘语哲人为了维系寂静河的存在,缚源长阶的稳定,以及安抚起源之海的风浪。 自她踏上巨神之位,自诩为贤者之日起。 呢喃之树便始终扎根于起源之海中,从未远离,也不曾被撼动。 骨瓷家没料到,为了这一战,秘语哲人竟能引导呢喃之树,跨越了起源之海与灵界的边界,将其降临此处。 即便,这仅仅是一支延伸的枝干。 树冠摇曳,漫天的时光叶彼此摩擦、泛起涟漪,挥洒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扬起的粉尘。数以亿计的光点们互相碰撞,迸发出瞬息的闪光,拉扯、垂落成纤细光丝。 贪食鬼欣喜若狂,若是共一能在此被重创,那么他的生存环境无疑会改善许多。 骨瓷家的神情凝重依旧,意识到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事实如他所料。 无以计数的光丝没有落向无垠血肉,反而轻柔地抚过破碎的时骸之都。 光丝触及之处,城邦的边界泛起褶皱,像是被烈火炙烤的皮革,卷曲、变色。 哗啦啦 漫天时光叶的摩擦中,部分叶片开始脱落,坠落中消散成泛光的尘埃,新的时光叶则从枝梢生长,补足空缺。 回荡而起的光之海里,时骸之都正变得透明,内部的诸多事物也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巨构与浮岛,渺小的身影与宏伟的三重时轮…… 所有的轮廓都在不断地扭曲、重组,像是有绘师恼怒于画作的不完美,一次次地擦拭、一次次地重绘。直到得偿所愿。 贪食鬼被这壮丽的景象震撼,喃喃道。 「她这是在做什么?」 骨瓷家脸庞崩裂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溢散的粉尘里,声音沙哑道。 「覆写城邦的结局。」 经过一场场的激战、镇压,伤茧之城的各处城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战火之中。 街道遍布大大小小的弹坑,沿途的玻璃窗碎裂,窗帘被晚风抽出房间,像是张开的手,疯狂地摇曳。废墟间,一处处承重结构暴露了出来,钢筋弯曲。 带著火星的浓烟升腾不止,汇入染红的夜空中,稀释在了一望无际里。 悬停于城邦上空的舰队之中,破雾女神号的机舱内。 月蕨站在仪式阵的中央,回想著希里安谱写的、开放式的结局。 「终于来到了这一步了吗?」 他深呼吸,周遭提前存放好的源晶簇齐齐地崩碎,溢散成海量的、精纯的源能,一并卷入仪式阵的进行中。 辉光的光芒从破雾女神号腹部升起,跨越了物质的阻隔,向著下方的伤茧之城投去。 与此同时,相似的景象,在各个护卫舰中进行。 一束又一束光芒投下,引发了一定程度的惊慌。 但很快,被光芒照耀的人们,发觉这抹温柔的光芒,本身并不具备任何杀伤性。 它没有汽化砖石、烧红钢铁,仅仅是卷起成片的尘埃,卷入上升的气流中,交汇起渐起的风暴。呼啸的狂风中,光束不断地扩张、膨胀,交汇在了一起,几乎映亮了整座城邦。 机舱敞开了闸门,掀起的阵阵狂风中,月蕨望向前方,得以亲眼目睹地表的变化。 「是时候了,开始下一步吧,各位。」 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回荡。 「开放覆写协议,投入所有可用的复现之力。」 交汇的光域之中,无数模糊的虚影被就此勾勒了出来,一座座往日的巨构拔地而起,浮岛林立。现在与过去,两座屹立于此的城邦,在这一刻完成了虚实的重叠。 见此一幕,月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确定局势的暂时稳定后,他回头望向不远处的琉璃之梦号。 舱门开启,里面却空无一物。 月蕨愣了一下,觉察到脸上多了什么。 抬手摸了摸,不知何时,有张便签贴在了上面,他居然浑然不知。 纸张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我出发了。」 光域的覆盖不断向外蔓延,为沿途遍布的废墟与残骸,浸染上了一抹苍白的色调。 随后,它一举越过了高墙,向著更远处延伸。 光芒的照耀下,城外厮杀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如今,默瑟的状态可谓是狼狈极了。 身著的护甲上,有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孔洞,金属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又被伤口中的高温熔化,泛著暗红色的痕迹。 他左侧的肩甲则完全脱落了下去,裸露的皮肤上,覆盖著一层焦黑的硬痂。 细微的裂口里没有血液流淌,只有火苗蹿升个没完。 默瑟向前走了一步,膝盖下的护胫形变、向内凹陷,每次移动都伴随著异物感与摩擦声。 他干脆挥起攥起的火剑,将护胫劈开,碎成了数块,摔在了地上。 望了望扩张的光域,他感叹道。 「还挺顺利的啊。」 视线下移,默瑟注视向了不远处的不朽之人。 相较于遍体鳞伤的自己,美食家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整个人的上衣已经完全烧毁了,浑身遍布著程度不一的烧伤,有些火光更是钻入了伤口里,阴燃著血肉,刺痛骨髓。 美食家双手抱胸,嘴里不知道在咀嚼什么。 一口咽下后,他才慢悠悠地说道。 「如此大规模的复现之力,你们这是想要覆写时骸之都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可能后,美食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我记得,织命匠不是曾预言了时序命途的灭亡吗? 你们试图逆转注定的预言?」 默瑟稳稳地举起火剑,握持的手臂上,遍布著深浅不一的血坑,创面极其粗糙,像是有一张张贪婪的大口,硬生生地扯下了血肉。 他深呼吸了两下,冬寒之血在体内激荡,让燥热的意识冷却下来。 默瑟没有回答美食家的问题,反问道。 「怎么?你很相信织命匠的预言。」 美食家沉默,嘴角不受控地挑起,露出一个血腥十足的笑意。 默瑟回应似的,也露出一抹笑意,继续说道。 「试试呢?万一就成功了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表情反而变得严肃了起来。 美食家望著被自己咬得遍体鳞伤的默瑟,更望向了他背后的高墙。 那一节高墙已经完全坍塌了,连带著后方的诸多建筑也一并化作了废墟。 有的被火剑的高温烧成了琉璃,有的则被权印的力量,啃咬得近乎破碎。 上一秒还在生死相向的两人,此刻默契地中场休息了起来。 中间相隔的大地上,遍布著一道道纵深超过数米的裂痕,被气流卷起带余温的灰烬。 美食家以极为认真的语气,将问题以另一种形式,重新问了一遍。 「你们有能力撼动织命匠的预言?」 默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解释道。 「我说了,我们还在尝试。」 光域覆盖了全城,勾勒的巨构之影与亚妮大教堂重叠,错乱的视觉现象,令许多人都陷入了茫然与惊愕之中。 见美食家对于织命匠的预言很感兴趣,默瑟又问道。 「你有觐见过织命匠吗?」 美食家笑了起来,摇头道,「这怎么可能?白峡可不会欢迎一位不朽之人。」 稍适停顿后,他补充著。 「不过,就算织命匠愿意见我,我也不会去的。」 美食家的眼瞳里透露著某种危险的光,像是在提醒默瑟,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我可不会允许,她将我的未来赋予「确定性』。」 对此,默瑟冷笑了一声,讽刺道。 「难道不赋予「确定性』的话,你们不朽之人的未来,就会有什么变化吗?」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周身悬浮起一柄又一柄凝塑的光矛。 默瑟言语戏谑著,「沦为不死的仆役,日复一日。」 美食家也不反驳,默默地调动起了源能与混沌威能,病态的力量交织缠绕,权印的力量蓄势待发。中场休息结束了,两人对于命运的讨论也到此为止。 只是在再度拔剑拚杀前,默瑟幽幽地提醒道。 「很遗憾啊,美食家。 若是你觐见了织命匠,也许,你就能意识到这一危局了呢?」 起初,美食家不懂他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危局? 为伤茧之城带来危局的,不正是自己吗? 下一瞬,他觉察到了身后袭来的汹涌恶意,还有那几乎令思绪湮灭的忘却。 远在观测到敌人之前,多年累积下来的战斗本能,便已令美食家发动了攻势。 他猛地咬合,牙齿与牙齿碰撞,清脆的声响突兀回荡。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一张无形的大口骤然张开,朝著他身后的区域闭合、撕咬。 荡起了一道温热的血气。 待攻击奏效,美食家扭头望去,视野的余光瞥见了那道幽魂般浮现的身影。 冷漠疲倦的脸庞上,沾染著血珠,洒下一连串的斑点。 美食家认清了来者的身份,嘶声低吼道。 「莱彻!」 持续不断的咬合声响起,在莱彻的身上映射起一道道旋起的血花。 肩头、大臂、腰腹、小腿…… 顷刻间,莱彻身体的各处硬生生被剐开一处处创口,鲜血汩汩溢流。 可他对此却浑然不知般,张开五指,固执地向前伸出。 触手可及。 美食家的力量抵达了峰值,权印的力量被发挥到了极致。 成千上万的、无形的巨口裹挟了莱彻,几乎可以预见,他被撕咬成一团血雾般的情景,连一丝一毫的碎肉都不会留下。 但就在巨口将要闭合,牙齿与牙齿交错的前一刻。 莱彻,消失了。 从视觉层面上,美食家依旧能清晰地看见这位入殓师的存在。 他像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昼夜般,眼眶深深地凹陷,泛著死意的灰黑。 可正是这般萎靡不振的莱彻,身影明明站在自己面前,但在感知的层面,却像是一团触之即溃的幻影。千万张无形的大口,丢失了目标般,嚼碎了地面,撕扯著空气,就连溢散的源能也被一一吞食。可莱彻依旧挺立,劈里啪啦的咬合在耳旁骤起,像是置身于一场密集的冰雹中。 他的五指不断逼近,指尖触及了美食家的肩头。 皮肤与皮肤贴合,力量与力量冲突。 刹那间,归寂之力肆意冲刷,侵入向他的心神。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美食家的脑海里升起,又一个接一个地破灭。 本该落实的行动,仅仅存在于思考这一层面,而后消失不见,无法传达到肉体、四肢,更不要说调动起源能。 这位不朽之人,就这样呆滞地站在了原地。 任由莱彻继续向前,五指完全地扣住了他的肩头,指节嘎吱作响。 僵持转瞬即逝。 美食家眨了一下眼眸,意志强行抵住了归寂之力的侵袭,反过来一把抓住了莱彻的臂膀,张开了粘连著血丝的嘴。 念头不再破灭,指令赋予本身行动。 咬合尚未落下,一排排牙印已突兀地浮现在了莱彻的咽喉处。 皮肤凹陷、血肉被挤压,颈椎发出隐约的悲鸣,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完全扯断。 尖锐的痛意袭来,而莱彻始终是那副平静的神态。 也可能是过度的疲倦与困意,让他实在做不出什么明确的情绪起伏。 牙印下皮肤已经破裂,喉咙上渗出了鲜血,逐渐施加的力量下,甚至让他整个脑袋都微微歪扭了起来。可莱彻却仍在思考,去想自己刚刚利用归寂之力,到底争取了出多少的时间。 一秒,还是两秒? 他算不清。 莱彻实在是太困倦了,意识浑浑噩噩的。 仿佛,不必美食家出手,让他自己跟跄几步,就会倒地睡死过去。 但莱彻确信。 确信他刚刚争取出的微小瞬间,足以将美食家拖入死地,赢下这场残酷的死斗。 为此,在牙齿闭合,将他的喉咙咬断,扯烂头颅之前。 灼目的火光贯穿了美食家的腹腔。 魂髓之火侵袭著混沌威能,针对性的杀伤,配合起归寂之力的冲刷,强行打断了美食家的攻势。默瑟加倍约束火剑,保持凝实的姿态,奋力地向一侧挥斩。 爆裂的光焰蓬勃骤起,碳化了血肉、蒸干了鲜血。 一剑斩出了一道狂涌喷发的火流,蔓延了足足百米之后,才渐渐熄灭了下去。 犹如一枚拖曳著尾迹的陨星,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在魂髓之火的针对性杀伤,以及归寂之力的冲刷下。 权印·用餐时间被迫解除,那没完没了、连绵不绝的咬合声,迎来了休止。 死寂突然降临,带著炽热的余温。 美食家盯著眼前的莱彻,想迈步靠近些,身子却向著一侧垮塌了下去。 默瑟那致命的一剑,不仅扯烂了他的腹腔,将诸多的内脏焚烧一空,更是凭借扩张的光焰,将大半的身子完全烧尽。 冰冷的评判声从身后传来,默瑟攥起又一柄火剑。 「不死既是你们的庇佑,也是你们的弱点。」 太多太多的拒亡者,依托于终墟赋予的不死,早早地遗忘了何谓敬畏与谨慎。 因此,只要稍稍露出破绽,他们总是会轻而易举地上钩。 就算是不朽之人,也有著这般的劣性。 但,他们毕竞是不死的。 痛苦的喘息声中,美食家发出了阵阵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 他没有理会默瑟的冷嘲热讽,目光始终聚焦在莱彻的身上。 美食家能模糊地觉察到,归寂之力在不断地侵袭自身,被他五指扣住的位置,血肉正一点点地变得透明,丧失了知觉。 「莱彻……」 美食家唤起对方的名字,好奇道。 「先是骨瓷家,然后是我,连续不断的抹除,对你的负担很大吧?」 莱彻眉头紧皱,丝毫没有减缓对他的抹除,加速了对思绪的蒸发,将其拖入诡谲的虚无中。「这一次,你要沉眠多久呢。」 美食家笑意依旧,挑起的狞笑中,露出带血的牙齿。 「数年?还是数十年?」 莱彻的眼神微变,直到这一刻,他才迟迟地觉察到某种不安的可能。 仿佛自己踏入了某种陷阱之中,而美食家则是那个诱饵。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不管真相如何,莱彻必须留下美食家。 至少,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诡异的透明化覆盖了美食家的整只肩膀、手臂,快要蔓延胸腔之际。 张嘴、闭合,清脆的咬合声响起。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美食家昂著头,高高在上道。 「这是终墟送给你的礼物。」 话音落下,他的头颅连带脖颈,还有大半的胸腔,凭空消失。 断面粗糙狰狞,鲜血溢流,只留下了近乎腰斩的下半身,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类似的情况,莱彻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心底暗暗地咒骂。 「不朽之人,还真是够麻烦的。」 美食家吃掉了自己的上半身,通过自杀这一方式,阻止了归寂之力的蔓延,更是利用这一手段,达成了撤离的需求。 腥臭的血气回荡,断裂的躯骸里燃烧著火苗。 莱彻没有因他的死,从而掉以轻心,放下警惕。 美食家最后的话语还在耳旁回荡。 来自于终墟的礼物。 莱彻尚且困惑之际,默瑟已率先觉察到了异样,斩出了火剑。 焰浪纵横而起,在大地上犁出一道燃烧的轨迹,首尾相接,构成一道闭合的圆环,将断尸隔绝其中。万千的星火升腾又坠落,纷纷扬扬中成片熄灭。 莱彻的眼瞳倒映著火光,窥见了焰浪内的景象。 那具断尸正从内而外地灼烧,被无形之口咬食不见的胸腔上,悬起一枚方盒。 高温的烘烤下,方盒的表面发黑、开裂,碳化的木质一层层地剥落,最终点燃成了一团火球。一同被光焰吞食的,还有位于其中的方片纸张。 承载虚间的狭小画作,化作了四散的飞灰,将那容纳之物,放逐回了现实。 于是,那枚覆盖著冰霜的指节显现。 顷刻间,深寒的恶意碾过战场,翻涌的焰浪迅速黯淡了下去,燃烧的余火也被一举熄灭。 默瑟的肺叶像是浸入了冰水中,每次呼吸都带来针扎般的痛意。 莱彻则阴沉著脸,眼瞳布满了血丝,乃至有猩红从眼角渗出。 他嘶哑著嗓子,咬牙切齿道。 「真是不错的礼物……」 恒解之力无声蔓延,赋予现实骇然的重量,将其压出弯曲的弧度,快要垮塌向灵界。 而在那灵界之内,苏醒的恒解之力更是受到了感召般。 狂欢不已。 今夜如同一场层层递进的宏大交响,激烈的争斗从灵界一直蔓延至现实。 残破的时骸之都内,希里安也没有置身事外,抗争继续。 他俯瞰城邦逐渐溃烂的裂口,如海潮般上涨的色彩,还有那密密麻麻、游弋而来的海獭群们。小东西们的数量越多,希里安的信心越足,乃至产生了几分胜券在握的狂想。 「从之前薇洛暴露力量,阐明纷争的过往时,我就在思考一件事。 无论是科琳娜,还是薇洛,她们都是利用了不同的手段,规避了循环的重置,保持起了意识的连续性。」 希里安盯著克洛洛那张懵懂的脸,反问道。 「那你呢?克洛洛。 为什么你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轻易地无视这一限制呢?」 希里安不等她回答,继续问道。 「怎么,因为你是薇洛的变体?」 克洛洛刚想肯定这一句,猛然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 即便是作为本体的薇洛,在循环之中也受到了重重限制,直到城邦濒临毁灭的这一刻,才从阴影里显现那么自己,又是凭借什么呢? 一连串未解的答案中,克洛洛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循环之中,唯有那一存在,才具备至高的权限,冷漠地屹立始终。 希里安则将这一可能,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克洛洛,你真的是薇洛的变体吗?」 困惑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互相印证线索。 「从始至终,依据的都只是薇洛的一面之词,从未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你们两者间的关系。」希里安放缓了语速,提醒道。 「最基本的排除法,结果显而易见。」 克洛洛眨了眨眼,茫然的眼瞳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说,我……我是……」 希里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匆匆道。 「该行动了,拿回我们应得的。」 说罢,他将克洛洛拦腰抱起,积蓄起汹涌的源能。 持续不断的崩塌下,轨道电梯早已坠毁,时之浮岛也快要被那漆黑的风暴完全吞没,只剩下了诸多零零散散的碎块,飘荡在四面八方。 希里安目测了一下两者间的距离,嘴角莫名地笑了一下。 他掂了掂怀中的克洛洛,调侃道。 「你之前是搭乘轨道电梯上去的?」 「不然呢?」 「哈哈。」 希里安笑了两声,喃喃道。 「那还真是便宜你了。」 先前,他抵达分之浮岛时,升降舱早已远离了地面。 为了尽快抵达时之浮岛,希里安只好钻入了升降井里,全面引爆了咒焰,将自己像是一枚火箭般,沿著固定轨道弹射了出去。 这真算不上什么极好的体验。 好在,到了现在,希里安所处的这片凝滞的废墟,距离漆黑的风暴算不上遥远。 他嘱咐著,走向了废墟的边缘,身后跟著一群群的海獭。 「抓紧我,别松手。」 希里安简单地规划了一下路线,打算利用闪焰步抵达就近的一处废墟,再经由不断地弯折,进而抵达终点。 这或许会消耗很多的源能,但只要能对原初混沌造成杀伤,这点消耗都可以被弥补回来。 希里安最后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仅仅是露出了一抹看不见的笑意。 他迈开步伐,发力狂奔了起来。 一同随行的海獭们,也跟著四足著地,蹦蹦跳跳地前进。 闪焰步蓄势待发,希里安正要一跃而起时,有那么一只海獭,撞上了他的膝盖。 这只海獭真的有够大块头的,打乱了脚步还不说,连带著他整个人都不由地向后仰去。 快要摔倒时,又有一只海獭钻了过来,拱起希里安的脊背。 紧接著,更多的海獭靠了过来,一只接著一只。 抵住希里安的后背、腰腹,撑起手臂与大腿,成群结队地将他托举了起来。 海獭们前爪划动著空气,载著两人冲出了废墟,泛起的色彩中,在空中自由游弋,成群成片。希里安的靴底离开地面,克洛洛的衣袍在空中荡开。 海獭们载著两人,荡漾起炫目的光晕,色彩粘附在毛尖上,拖出长长的、交融的尾迹。 跨过了空域,越过了一座座崩毁的废墟,穿过破碎的残垣断壁。 海獭群们所到之处,灵界裂隙的色彩高涨,更多的海獭们从外界钻了进来,鱼跃而出,汇入主流之中。光怪陆离的种种快速远去,迷离的色彩徘徊不止。 克洛洛感受下方的柔软,一只只紧凑的身影,连绵不绝的托举…… 全新的体验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从心头升起。 克洛洛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 明明是奔赴向憎恶的原初混沌,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重压,反而像是在游乐园里欢行般,雀跃不止。希里安没有因此放松多少,目光锁定向前方。 在海獭群们的行进路线上,正有一股股混沌威能拦截在了前方,浑浊翻滚,像是暴风雨前的浓云。他握起了一柄凝塑的光矛,犹如一节凝固的晨光,染上了一层炽白。 就在希里安准备奋力投掷的前一刻,几只海獭抢先冲出了队伍,圆滚滚的身子像投掷的抛石般,直直地砸进了那一团团的污浊中。 下一刻,翠绿的辉光从中萌生、释放,像是初春的第一片新叶于晦暗处生长。 绿叶繁茂,枝条卷曲。 弥漫的混沌威能被光晕包裹、消融,转瞬间溃散成了漫天的花雨,簌簌洒落。 有花瓣贴在了六目翼盔上,芳香擦著克洛洛的鼻尖掠过。 海獭群浩浩荡荡,所经之处,污浊被净化,绽放一丛丛的绿意。 沉默且盛大,游行过燃烧的地狱。 第548章 永的终结 时骸之都在崩解中发出彻耳的裂响。 漆黑的风暴搅动天空,掀起潮水般的污浊,泛著密集的电弧,吞食所有的光。 不断扩张的涡旋之中,每一圈的旋转,都在将本就支离破碎的时之浮岛,撕扯成更为细腻的童粉。砖石与建筑一寸寸地剥离,到了最后,仅仅剩下了还算坚实的基座,成了为数不多的落脚点。漆黑风暴的中央,原初混沌的身影逐渐显现。 待与科琳娜完全融合,以她的血肉为基底,进行一系列的异化后,其所具备的实体,已化作了一头狰狞的角兽。 时之锈铸成畸形的角,裸露的血肉上覆盖起一层层的铁鳞。 嶙峋扭曲的六臂延展,胡乱地抓挠起地面。 原初混沌昂首嘶吼,椅角焕发出黯淡的金色,爆发出一圈圈的涟漪,向著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混合著混沌威能,又夹杂著时序之力。 多重的力量交织在了一起,重叠、溃散,迸发出嗡鸣的崩裂之音。 两道渺小的身影正面迎接了这一冲击,短暂地僵持后,遭受到了混杂其中的、第三股力量的影响。恒解之力。 随著原初混沌的不断高亢,藏匿在恶意深处的、源自于恒终寂静的力量,正不断地苏醒、迸发。一处悬浮在空中的残垣断壁上,薇洛正单膝跪在其上。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重新焕发生机的肉体之下,裂开数道伤口。 不像是被利器所伤,更像是血肉本身的自行崩溃,渗出淅淅沥沥的血液。 薇洛一只手攥起秒之刻,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则不自然地垂落。 指尖因疼痛与疲劳,微微颤抖。 摩尔斜靠在一侧的断臂上,他腹部有一道深刻的伤口,断面平整,像是被交错的时序力场所伤。鲜血浸透了衣物,沿著岩石的凹痕流淌,洗去了其上的灰尘。 接连的重创下,他自身的状态几乎抵达了极限,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但摩尔的眼眸依旧锐利,紧盯著那头发狂的角兽。 深呼吸,强忍著喉咙里那刀割般的痛意,他开口道。 「薇洛,你失败了。」 随著解除封印的峰值之后,薇洛的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正在不可避免地衰减下去。 与原初混沌的争斗,发动权印的消耗,以及系统对她进行的抽离与磨损…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加速薇洛的虚弱。 她自然也清楚这一点,脸庞上没有过多的情绪。 「我知道。」 薇洛点了点头,带著几分释然的意味道。 「真遗憾啊……」 她很清楚自身的状态,也深刻地意识到,想要战胜原初混沌,唯有解封那一刻,所拥有的短暂窗口期。只是没料到,暗地里潜伏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低估了恒解之力的可怕。 永恒的消解。 任凭薇洛积蓄了何等庞大的源能,与之接触的瞬间,纷纷被拖入了衰减的死寂里。 像是一片暴露于烈日下的积水,蒸发得一干二净,仅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 薇洛抬起脸,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果然啊,想要对抗这些天外来客们,真的很困难。」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暴的呼啸掩盖。 「不过,放轻松,没事的。」 「放轻松?」摩尔被逗笑了,「到了现在,还在说这种话,你也真的是……」 他想斥责些什么,言语在喉咙里打转,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真的很傲慢,薇洛。」 摩尔分不清,这究竟是责难,还是一种疲倦的阐述。 他只是慢悠悠地讲述著,在那漆黑的风暴将一切吞食之前。 「在我们三人之中,你对于时序命途的掌握最为深入。 以此钻研出了切割、剥离时间的技艺,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权印,拓展了命途的宽度。」 摩尔投来复杂的目光,打量这位相伴多年的旧友。 羡慕、嫉妒、无可奈何…… 「如果没有爆发天外战争的话……」 他幽幽地感叹道。 「也许,你真的可以取代巨神,飞升为更为崇高的存在。」 薇洛表情微变,意外于他居然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而后她露出更张扬的笑意。 「当然了啊,摩尔。」她大声肯定道,「我绝对是我们之中,最为聪慧的一位。」 紧接著,薇洛话音一转,以充满敬畏的口吻道。 「不过……取代巨神,这怎么可能呢?」 她盯著摩尔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懂巨神的伟大。」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摩尔有些茫然。 他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什么,但来不及细想,原初混沌已然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漆黑的风暴之中,混沌威能拔地而起,掀起一重重晦暗的涟漪,扑面而来。 薇洛主动向前踏出一步,分之环完全展开,焕发起细致的幻影。 齿轮咬合旋转,刻度盘上的指针在正向与逆向间摇摆不定,摩擦出清晰的「哒哒」的钟摆之音。金色的尘埃卷积而起,激荡起万千的丝丝缕缕,汇聚成无形的壁垒,落座在了两人之上。 混沌的涟漪与时序力场碰撞。 刹那间,晦暗的浪潮被无形之物硬生生地分开,接触面爆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鸣。 纯粹的漆黑与黯淡的碎金剥离,犹如雪花般飞舞飘散。 薇洛高举著秒之刻,逆著洪流,犹如直面风暴的旅人。 她声音激昂,勉励道。 「就像我说的那样!摩尔,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中!」 摩尔茫然地重复道。 「我们?」 「是啊。」 薇洛难得没有斥责他,反而肯定著。 「感谢你的牺牲,在这漫长的循环以来,一直作为安全阀,阻击原初混沌的蔓延,确保巨神的安危!」一连串的话语让摩尔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紧接著,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摩尔是个聪明人,此时他怎会不明白,薇洛想要表达的话。 他大喊道,「我有分割下时间吗?」 「有。」薇洛点点头,又摇头道,「但我已经销毁了。」 她补充道,「毕竟,一次次的阻击中,你难免会死在科琳娜的剑下,遭受混沌的侵蚀。」 摩尔愣了一下,咒骂著。 「你还真是个混蛋啊!」 薇洛冷笑了一声,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局。 川流不息的浪潮中,漆黑与灿金互相侵蚀、绞杀,映亮了她满脸的伤痕。 忽然,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而后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交织而来。 时序力场向内凹陷,迸发出一道道半透明的裂纹,灿金的光芒纷纷黯淡、熄灭了下去,回荡起刺耳的尖啸。 濒临破碎的前一刻,崭新的时序之力汇入其中,像是浇筑的泥浆般,填补上了崩裂的缝隙。薇洛的余光望去,摩尔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加入了这场合流之中。 他咬紧牙关,嘶声质问。 「织命匠曾预言,无论我们怎样努力,时蚀者引发何等的奇迹,这一切仍不可挽回。」 薇洛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笃定地说道。 「巨神会挽救这一切。」 摩尔恍惚了一下,而后,他不再有丝毫的质疑,也再无杂念。 正前方,混沌威能越发汹涌,掺杂进了更多的恒解之力。 凡是其所到之处,并没有产生力量间的碰撞,仅仅是将其拖入了衰减的死寂之中。 随即,坚固无比的时序力场,被轻而易举地消融、溃烂。 刺耳的碎裂声几乎要凿穿耳膜,灿金的壁垒消逝成万千的光点,弥漫起成片的尘埃,短暂的悬停后,又被席卷而来的晦暗吞没。 涟漪冲击到了身前,薇洛主动迎击,秒之刻向前刺击,洞穿了涌来晦暗,溃散成了无数漆黑的粒子。她屏住呼吸,时序之力重振旗鼓,附著于己身。 与此同时,有庞大的阴影从溃散的漆黑粒子中挤出。 掀起的风压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凝实、逼近。 地面的震颤先于声音之前传来,接著,才是落地的轰鸣。 声音沉闷有力,震波沿著脚底窜上脊柱。 薇洛仰头看去,狰狞的角兽近在眼前,满是线条扭曲的兽首上,镶嵌著一张模糊、难以辨认的脸庞。她轻声呼唤起那个名字。 「科琳娜……」 嵌于椅角之上的时之锈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约束成纤细的光束,向著四面八方残暴地横扫而至。薇洛没有恋战,转而一把搀扶起了摩尔的肩膀。 时序力场从她己身向外蔓延,将两人完全地覆盖,并进一步地延展。 空气里泛起水纹般的波动,尘埃的荡起变得缓慢,传播的声音被拉长得尖细。 薇洛将时序加速赋予两人,踏碎了地面的砖石,向著一侧疾驰而去。 角兽低吼追击,身披的铁鳞剐蹭摩擦,发出阵阵尖锐的嘶响。 意识到无法阻拦薇洛的逃逸后,它干脆停留在了原地,海量的时序之力交汇于椅角的短匕上,牵起的无数光束交织汇聚。 顷刻间,环绕起全局的光幕,降下无形的牢笼。 更为庞大的时序力场,覆盖了原有的区域,空气的流动被纷纷凝固,成了一堵堵透明的墙壁。薇洛尝试用秒之刻破开阻碍,但一层的碎裂声后,还有另一层在后面等待著她。 角兽挥起细长的手臂,拖曳起某种无形之物,挥砸而来。 了无行进的风声,也觉察不到任何攻势的预警。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薇洛身上,肩胛发出承受压力的闷响,疾驰的速度骤减。 她被迫显露了身影,秒之刻在地面犁出细长的划痕。摩尔气喘吁吁。 薇洛盯著角兽,低声咒骂道。 「该死的,这是她常用的招数。」 被迟缓、凝滞的空气,成为了一枚枚「固体」,如砖块般被接连砸下。 简单的碰撞对薇洛产生不了多少影响,问题是它们承载著时序力场,每一击都造成了程度不一的撼动。更麻烦的是,越发密集的时序力场将薇洛包裹,化作了一片无形的杀阵。 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将像主动撞上绞刃般,将自己切割得粉碎。 薇洛思考接下来的决断,刚刚放缓了脚步。 角兽抓住了这一机会,细长的手臂高高挥起,嶙峋的骨刃从皮下钻出,如同一片荆棘丛,层层叠叠。万千的骨刃切开了空气,泛起尖锐的呼啸。 薇洛当即唤起分之环,半径急促收缩为数米,仅仅笼罩住了她们二人。 虚幻的、齿轮的咬合声响起,细密短促,泛起灿金的光晕向内坍塌,形成了一片短暂的、弧形的壁垒。骨刃相撞,接触面爆裂出一簇簇的火星,激荡起溢散的混沌威能。 薇洛以为自己挡住了这一击,可在下一秒,混杂的恒解之力,轻而易举地蚀出了一道微小的缺口。以缺口为起始点,裂纹向著四周蔓延,发出瓷器碎裂的细响。 壁垒应声碎裂。 骨刃击穿弥漫的碎片,重击环绕的分之环,而后,更加磅礴的冲击透过圆环而来。 薇洛的手臂向后翻折,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摩尔也被余波掀翻。 两人一前一后,从悬浮的废墟上坠下,摔回了时之浮岛的基底上,翻滚了数圈,拖出了长达数米的血痕,这才缓缓停下。 世界静谧了下去,只剩下了风暴那不息的、雷鸣般的轰响。 角兽高高在上,六臂盘踞著废墟,吐出长达数米的猩红细舌,俯瞰著伤痕累累的两人。 渐渐的,微弱的呼吸声,在他们之间响起。 薇洛眨了眨眼,视野被蒙上了一层血色,右手拄著秒之刻,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她试著抬起左手,举起来的则是半截断掉的手臂,骨头从肘部刺出,下半截耷拉著,晃了两下。再看向摩尔,他的背脊擦著地面滑行,汇聚起了一大片的血泊。 薇洛嗓子嘶哑著,问道。 「你还活著吗?」 摩尔没有开口,只是艰难地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薇洛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来到了他身旁,碎石碚进皮肉里,像是一枚枚命中的弹丸。 风暴在不远处旋转,将王座彻底淹没,漆黑的气流搅动著电弧,一副破败终焉的景象。 明明身负重伤的样子,薇洛却依旧是那副轻松的姿态。 她踢了踢摩尔的腿,感慨道。 「当初,我随同巨神一起,建立了这座城邦。 如今,又亲眼见证了它的毁灭。」 话音落下,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始终环绕薇洛的分之环上,也浮现出了一道道的裂痕,边缘破裂出一枚枚微小的碎块。摩尔眼神凝固了起来,同为三侍从的一员,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薇洛的力量临近了极限,阶位也在系统的抽离下,被磨损成了同样的虚弱。 「摩尔,我猜,你应该还想问「为什么』之类的话题吧。」 她喃喃自语了起来,像是步入终点前的告解。 「就比如……」 声音刻意迟缓了一下,带著笑意道。 「我似乎,没有那么忠诚于巨神。」 摩尔痛苦地咳嗽了起来,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的痛意,却严严实实地将他囚禁在了原地。「该怎么说呢………」 薇洛斟酌著话语,「我确实是一个傲慢的家伙,傲慢到认为自己能与巨神比肩。」 「自时骸之都建成之后,我一直在钻研时序命途,绞尽脑汁,要拓展、完善它,竭力地去证明自己。」摩尔的喉咙里泛著血气,沙哑道。 「你成功了,凝聚了权印,拓展了命途。」 「是啊。」 薇洛望著远处的角兽,轻点著头。 「我成功了,我便觉得自己比巨神更优秀,直到循环中的那场纷…」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含糊不清道。 「总之,我真的很嫉妒巨神。 乃至产生了一丝私心,狂妄地以为,自己能抗衡这一切。」 角兽发出了一阵嘶鸣,六臂紧绷,它蓄势待发,似乎要予以两人最后一击。 薇洛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秒之刻,最后道。 「果然啊,与巨神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角兽高高地昂起特角,带著重重威能从天而降。 薇洛眼中闪过了一抹失落,随即,变得凶恶,猛地抓紧了秒之刻。 作为傲慢到敢与巨神比肩的侍从,她又怎么会放弃抵抗呢? 近乎空壳般的躯壳内,再度引来磅礴的源能,编织起灿金色的力场。 她高高地昂起头。 像是回应薇洛的抗争般,轰鸣的风暴之外,传来了繁杂吵闹的哼唧声。 两人的视线扭转,望向浮岛破碎的边缘。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模糊身影,如迁徙的鱼群般,从四面八方交汇而来。 「那是……」 摩尔茫然地观望著,看清了来者的模样,失声道。 「漾生海獭?」 不计其数的海獭们,从支离破碎的废墟间袭卷而来,毛发上沾染著灵界的色彩,像是将破碎的彩虹披挂在身上。 一道接著一道,像薄纱、像笔触,又像液态的光,牵扯出长达数公里、不断变幻的尾迹。 为这晦暗的死寂,涂抹上一抹绚烂的虹色。 角兽觉察到了危险的降临,调转了目标。 椅角的匕刃上,凝塑起纯粹的漆黑,化作一道激流疾射而出,并在行进的途中,膨胀成数米宽的洪流。海獭群的前锋们加快了游弋,按照一定数量编队,脱离了整体的集群。 漆黑的洪流率先命中了它们。 诡谲的是,命中的海獭们没有爆裂,更没有惨叫。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焕发的绿光,膨胀、绽放,将漆黑逐一浸染。 邪祟浑浊的混沌威能之中,大片的茎秆凭空生长了出来,分出枝芽、抽出嫩芽,延展成叶片,鼓起不计其数的花苞。 花瓣旋开,化作无边无际的花海,怒放于天穹之间。 此起彼伏、涌动的渺小身影间,希里安携著克洛洛显现。 他们像是在花海间冲浪,又像是率领无数小东西们的盛大游行,欢声笑语、绚烂不休。 希里安探出手,抓住了一只迎击漆黑洪流的海獭。 小东西体内的万灵之力被消耗了一空,一副萎靡、精神不振的模样。 他用力地揉了揉海獭的脑袋,抱著就亲了一口。 「做的好!小东西!」 说完,希里安将海獭随手丢了出去,滚入了后方,被更多紧随而来的海獭们淹没。 克洛洛欣喜地望著这一切,前所未有的体验令她心潮澎湃。 伸出指尖,轻轻地划开了沿途的花海,轻柔的花瓣刮擦著皮肤,像是抚摸过一片片靓丽的毛发。薇洛与摩尔远远地望著这一幕,脑海里一片空白。 心中那股悲戚之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融了下去。 他们从未想过,故事还会有这般的展开,更未料到,希里安会以这种方式归来。 一群群海獭群钻开了城邦的边界,汇入了这庞大的游行之中,任由混沌威能怎样冲刷,回应的只是一片片闪烁的绿光。 薇洛望著密密麻麻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道。 「数量这么多,该不会整片灵界的漾生海獭们,都汇聚于此了吧!」 摩尔点了点头,而后,猛地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在那回归的记忆中,希里安曾讲述过,翠座神陨之前,将自身所有的力量与祝福,赋予了漾生海獭们。也就是说,成千上万的海獭们交汇于此,分散的万灵之力齐聚一堂。 自神陨之后,这股破碎的命途之力,从未有过地完整。 犹如,翠座亲临。 角兽暴怒不已,喉咙嘶鸣咆哮,啸叫穿过风暴。 原初混沌在体内掀起浪潮,纯粹的恶意无差别地侵袭向四周的物质。 残垣断壁在冲刷下颤抖,表面纷纷剥离,露出了猩红的血色,鼓起青色的脉络,孔洞里传来深沉的呼吸废墟们,活了。 碎石上长满布满尖牙的口器,裂缝里睁开了密集猩红的眼眸。 诸多狰狞的躯骸,从破碎之中站起。 有的四肢著地,有的关节外翻,有的拖曳肠子,越过地面,淌出长长的、鲜红的痕迹…… 群魔乱舞。 花海摇曳,希里安高举著沸剑,指挥道。 「大块头们!顶上去!」 集群随之涌动。 身材肥硕、皮毛厚实的海獭们出列,汇聚到了最前方,开始了最后的冲锋。 角兽找准了机会,特角上的匕刃再度闪烁,激射出了数道漆黑的洪流,扫射向了大块头们,试图提前消耗它们的力量。 希里安的指挥先它一步,怒喝道。 「小不点们!还有粗嗓门!」 两道裂隙突兀地出现在了风暴的双侧,向外凸起、绽开,喷发出灵界的色彩。 绚烂的虹色间,两股海獭群们从中钻了出来,交错汇流,分割了战场,更是阻断了漆黑的洪流。借用小不点与粗嗓门的掩护,漫天的花雨中,大块头们与混沌生物群正面碰撞。 第一只海獭撞上了混沌生物的头颅,将它顶得一个跟跄。 随后,第二只、第三只…… 海獭们一只接著一只,硬生生地将混沌生物按倒,更多的海獭跟了上来,踩踏而过。 混沌生物们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实质的攻击,就被成群结队的海獭们淹没。 所到之处,绿意盎然。 不断前涌的花海中,希里安拖著克洛洛奋力跃起,还处于半空中时,便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赐福·魇魂噬身。 源能与混沌威能交织,肉体与武装交融,一层层致密的鳞甲析出体表,蔓延出大片粘连的灰羽。希里安的头颅与六目翼盔完全融合在了一起,裂开出一片的尖牙交错。 而后,两道身影重重地落在了这最后的决斗之地,持续瓦解的残破基底之上。 希里安的身影向前滑行,刹出了一地的火花。 紧跟他的一支支海獭群们,自然而然地分散开,如归巢的飞鸟们般,汇入了那咆哮的风暴。下一刻,更多的裂隙绽开,更多的海獭群们抵达了战场,带来了一道道虹色的尾迹,泛起一重重的绿光。 海獭们循著气流,沿著无数漆黑的线条穿行。 以极其庞大的整体数量,强行中和风暴的混沌威能,卷积起连绵不绝的花海。 旋转、游弋。 花瓣起起落落,覆盖向基底,一层接著一层,掩盖了血迹与尸骸,抹去了龟裂与灰烬。 将这破败的终焉之地,化作了一片生机的原野。 混沌化后的希里安,整个人的身材都变得高大了不少,有了几分身著同械甲胄的姿态。 他单手抱紧了克洛洛,嗓音深沉道。 「克洛洛,你准备好了吗?」 「嗯。」 克洛洛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紧了他的胳膊。 不远处,希里安的目光与其余两人交汇。 薇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提起了秒之刻,持续不断地注入时序之力,蓄势待发。 摩尔颤抖地站了起来,扯出一副难堪的笑意,无声地张了张口。 希里安读懂变化的嘴型,他在说。 「加油」。 他点了点头,引爆了脚下的咒焰。 闪焰步的推动下,希里安向前疾驰,带起成片的花瓣腾转。 薇洛与摩尔也没有停歇,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踏入时序加速状态,化作两道模糊的轨迹,一左一右,协同那道燃烧的身影,发起全方位的冲锋。 风暴的咆哮、海獭们的鸣音、花海摇曳的慈恚窣窣…… 所有的背景音,都在极限的奔袭中拉扯成尖锐的啸叫。 直至那高大狰狞的身影,近在眼前。 角兽昂首嘶鸣,精准地捕捉到三人的轨迹,六臂高高扬起,又如巨锤般砸下。 离奇的是,三人没有避让这一击。 薇洛主动正面迎敌,布满裂纹的分之环展开,将半径扩张至极限,把角兽完全笼罩,降下层叠的时序力场。 而后,六臂猛地抽打,又是将它们逐一打碎,更是再度重击至了分之环本身。 环绕的圆环以极大的角度扭曲、变形,撞击面泛起一道道涟漪,将大片的花瓣荡起。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持续不断的损伤与力量的消磨下,分之环本身在这超越极限的一击下,彻底崩裂,碎成了数段。连同著时序力场一同崩溃,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碎片消逝。 每一枚隐约的镜面里,都倒映著薇洛那苍白的脸。 「咳!」 她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身体因重创而剧烈颤抖。 但,薇洛没有因此倒下。 相反,她咬紧牙关,强行维系那些纷飞的碎片,试图将它们重新约束为圆环,死死地压制住角兽的行动激烈的对抗中,角兽迟迟地意识都,不知何时,薇洛握持的银白刺剑不见了。 凝滞的生死一瞬内,一道灿金的闪光折跃而起。 摩尔犹如挣脱束缚的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了角兽的上方。 他俯瞰著兽首之上,那张模糊的、属于科琳娜的脸庞,眼中没有杀意,只有冷漠与悲怜。 还有最后一丝的释然。 摩尔心中低语著,举起了手中的秒之刻。 「至少,使命完成了,无论你我。」 没有无意义的怒吼,更不存在半分对生死的迟疑。 他将全身残存的时序之力,对过往循环的不甘与愤恨,终结当下困境的所有渴望……… 这一切的一切,被尽数寄托于这一剑下,化作辉煌的闪光,向著特角镶嵌的匕刃,决绝刺下!一息之间,秒之刻与时之锈完全对撞在了一起。 两者之间,没有爆发出习以为常的金铁爆鸣,有的只是两股时序之力的交织对抗。 各自的刃锋上纷纷浮现起细密的裂纹,片片地剥离、解体。 不寻求唯一的胜者,只求共同终结的命运。 最终,两者一并崩碎。 秒之刻碎裂成无数的光点,转瞬间消散于花海之间。 时之锈则被硬生生地击断,大片的碎刃反过来割开了角兽的鳞甲,深深地刺入了血肉之下,令其枯朽老化。 角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悲鸣,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怒之中。 被压制的六臂震碎了时序力场的约束,纵向横击而来,将力竭的薇洛锤倒在地,沿著地面滑行出去了十几米远。 断裂的匕刃向上逆斩,错位的棱角,以贯穿之势,割开了摩尔的胸膛。 溢散的鲜血中,他跌回了地面,砸在了薇洛不远处的花海中,染红了一片的花瓣。 两人接连倒地,奄奄一息。 角兽则在重创了两人之后,自身的形态开始扭曲、变化。 一枚枚猩红的眼眸睁开,从兽首、从腋下、从脊背。 百眼捕捉到了前进中的第三股力量,被闪焰步快速推进的希里安。 角兽不再进行任何自我的约束,将内在的原初混沌、将那憎恶的黑暗全面引动。 霎时间,恒解之力无声蔓延。 凡是所到之处,躁动的力量陷入了昏沉的休眠,嘈杂的声响归于静谧的无声,绚烂的色彩更是变成了单一的黑白…… 犹如幻觉般,希里安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一道身影。 一道不断变化、虚幻而单薄的身影。 眨了眨眼,虚幻的身影消失不见,转而化作了一团摇曳的阴影,一道静止的波纹,亦或是记忆里某个模糊且遥远的轮廓……… 六目翼盔下,传来他试探性地呼喊。 「鬼祟先生?」 不……不对。 此时此刻,「鬼祟先生」这一称谓,未免有些过于人性化了。 随著原初混沌的歇斯底里、恒解之力的全面释放,这一被召唤、或是显现的身影,已远远超越了某一具体而真实的存在。 它更像是某种极端化的概念本身。 希里安在心底轻语起它的名字。 「恒终寂静。」 当希里安观测到它时,它也觉察到了希里安的存在。 一种绝对的、终极的寂静,苏醒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与热,所有的力量运动,以及所有的存在形式,被尽数拖入万籁俱寂之中。希里安猛地展开了武库之盾,从排列的虚影间,攥起了那柄他准备至今的杀器。 稳定锚栓。 为了制作这枚稳定锚栓,他将自身的血液反复提纯,析出一簇簇的魂髓晶体,再以时序之力特性,将灼血与熵乱就此凝滞保存。 此刻,正是引爆之时! 希里安竭尽全身力气,向那恒终寂静显现的源头。 掷出! 稳定锚栓脱手的瞬间,内部压抑到极限的灼血与熵乱,被完全引爆。 莹绿色的咒焰骤然升起,却在接触到恒解之力的第一瞬,诡谲地熄灭了下去,归于无形。 短暂的迟滞后,以角兽为核心,周遭的力量、空间结构,向内疯狂塌陷。 一道球形的真空领域迅速扩张。 光线弯曲,声音死寂。 不论是狂暴的混沌威能,还是生机勃勃的花海,飘散的尘埃与光,乃至连角兽的憎恶本身。一切事物都在熵乱与恒解的对撞之下,引发了超越理解的湮灭,纯粹地抹除了所有。 待余波散去,希里安望向前方。 那里只剩下了一片深邃的空洞,一处绝对的「无」。 角兽的半截身子位于湮灭范围内,被平整地削掉,断面整齐干净。 它那臃肿的躯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向前跌落,摔进了空洞之中,坠入不断上涨的灵界色彩里。希里安气喘吁吁,提著沸剑,抓起一把火剑。 空洞的另一端,浑浊的黑暗像一团不断变化的球体,安静地悬置。 憎恶的肉体已然毁灭,但那邪异的本质却仍旧存续。 原初混沌脱离了角兽的躯体,再度暴露在了空气中。 只是这一次,它的力量明显遭受到了极大的衰减,甚至感受不到多少森冷的恶意。 这倒也是,原初混沌那引以为傲的恒解之力,被希里安的熵乱之力完全湮灭。 至于本身具备的骇然威能…… 不知何时起,呼啸的风暴渐渐休止了下去,在海獭群们的不断中和、净化下,完全褪去了漆黑,唯有无边无际的绚烂长存。 映衬在花海之下,仿佛置身于一处旋转的万花筒中,波光粼粼。 原初混沌还想再挣扎些什么,惊讶地发现,希里安身旁似乎少了些什么。 克洛洛! 湮灭之后,那道渺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的身侧。 远处,传来阵阵湣湣窣窣的声响,还有密集的哼唧声。 克洛洛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著厚厚的花瓣,几乎绕过了空洞,向著长阶跑去。 一只又一只的海獭紧跟在她身旁,彼此挤压、推操,保驾护航。 克洛洛觉察到了那阴冷的注视,可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奋力迈步。 海獭们也加快了脚步,嘴巴里叼著大小不一的碎片。 那是三侍从们武装的碎片。 此刻,原初混沌怎还不明白她的意图。 漆黑的洪流再度积蓄,将要爆发的前一刻,希里安咬碎了口中的针剂,将玻璃的碎块与圣愈之血,一并纳入口中。 他扬起凝塑的火剑,与原初混沌撞击在了一起,如野兽般撕咬、爪击。 克洛洛依旧在奔走,一连串的脚印跟踉跄跄。 另一边,堆积的花瓣早已浸透了灰与血,飘荡的芳香里,混合著铁锈般的腥气。 薇洛倚著一块断裂的石柱,艰难地仰起头,远远地望著这一幕幕。 像是了却了某种夙愿般,她释然地、继续起了那未完的告诫。 「在那纷争的最后,巨神曾清醒了一瞬。 我本打算为她剥离时间,寻求另一种可能,但她却自行做到了这一点。 是的,从来都不是我拆分了巨神的时间,是她自己对自己进行了切割。 巨神轻而易举地学习、掌握我的技艺,甚至做得比我更好、更精细。」 薇洛疲倦地笑著,清澈的眼瞳重新变得浑浊了下去,渐渐失去了光彩。 「那明明是我研发的技艺,是我耗费无数岁月,切割、剥离,从而铸就的权印、命途的拓展。可她就这么轻易做到了……」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 「真是令人嫉妒,又令人敬畏无比。」 花海随风起伏,像是在点头。 「至于拆分后的变体…… 想想看,当你在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后,走向歧路的自己,还真的是原来的你自己吗?」 有花瓣飘落到了薇洛的膝盖上,沾血的手指撚起一片,看著它被浸透。 时蚀者·克罗诺斯注定陨灭,可作为她的变体,人生歧路的另一种可能。 克洛洛正大步上前,踏上了那始终不曾被撼动的长阶。 「我们赢了。」 薇洛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固执地说著。 「时蚀者与三侍从都已倒下,但巨神的新生已近在咫尺…… 我们打破了织命匠的预言。」 话语到了最后,她未能等来摩尔的回应。 花丛之中,熟悉的身影倒在那,胸口被时之锈的残刃贯穿。 摩尔没有像英雄史诗里那样,留下任何雄伟或不甘的遗言,也没有留下什么必要的执念,甚至都没有闭上眼睛。 他只是睁著眼瞳,失神地望著破碎的天空,眼底倒映著海獭群游弋而过的虹色尾迹。 这是摩尔最后看见的画面。 薇洛望著他,凝视了很久。 最终,她只是这么说道。 「也是·……」 很多时候,死亡就是这样。 不给你准备台词的时间,也不会让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 死亡就像一位不打招呼的客人,随时推开你的家门,向你挥手致意。 城邦在崩塌,一寸寸地化为斋粉,被风暴卷入天穹,像一场反向的雪。 薇洛目光低垂,喃喃道。 「好在,我是幸运的。」 见证到了最后。 克洛洛沿著长阶前行,一步接著一步。 希里安与原初混沌的死斗中,一道漆黑的洪流不甘地袭来。 不等命中,一只又一只尾随的海獭跃起,闪烁的绿光中,转换成挥洒的枝叶。 萎靡不振的海獭们接连倒下,丛生的绿光间,则有那么一缕漆黑,艰难地越过了这层层阻碍。呼啸的风声骤起,沸剑破空而至,旋转著击碎了那一缕漆黑,重重地钉在了克洛洛前方的长阶上。剑身轻微摇晃,泛著咒焰的也温。 克洛洛毫不犹豫,一把握住了剑柄,掌心贴合的那一刻,皮肤传来「嗤」的轻响。 灼痛从掌心蔓泷至手臂。 她没有松开,反而双手攥起,用力地将它举起。 克洛洛摇摇晃晃,一步步地来到了那三重时轮之下,被时砂晶簇层层封印的王座之前。 似曾相似的身影安坐于其中,像是等待这一刻,已度过了遥远的岁月。 「延然是巨神的变体,延然我具备同等的位格,延然我是被封存的。 那么,也就意味著,只又我取代了另一个我自己……」 她的低语逐渐变得高力,乃至变成了一声怒吼。 「合这永恒,迈入明日吧!」 沸剑劈下,嵌入了时砂晶簇之中。 然后一 飞舞的花亢停在半空,溅起的血滴凝成红色的宝石,言獭们的哼唧的声波,化为可见的涟漪……风暴的涡旋停止旋转,每一道色彩都像是凝固的笔触。 克洛洛保持著握剑的姿态,刃锋嵌在了时间的裂缝里。 花亢、鲜血、光与影、生与死、开蜂与终始…… 宏伟的一切皆被凝滞在了这一刻,像是一幅被琥珀浸透的史诗。 万物静止,唯有那灿金色仍在流动,淌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为此,悠扬的钟声自午夜响起。 红色的雾霭染透了天穹。 第549章 让故事继续 红色雾霭覆盖的天穹,被灵界色彩吞没的大地,支离破碎的城邦…… 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壮丽光景中,奇迹造物·三重时轮,发出密密麻麻、低低沉沉的嗡鸣。 沉寂了一个又一个千年之后,它终于迎来了巨神的执掌。 自此,那摇摆不定的时针不再颤抖。 万千的齿轮咬合转动,清脆的、挪移的「哒哒」声回荡于天地间。 时序力场自长阶之上升起,泛起灿金的涟漪,掠过了正与原初混沌搏杀的希里安,扩散至了环绕的海獭群,蔓延至了不断破灭的城邦…… 时针停滞在了原位。 于是,时序力场笼罩下的所有事物,都停下了运动。 整座时骸之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 希里安。 他自半空中坠落了下去,摇摇晃晃地站在了静止的花海中。 肉体狰狞畸变,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中,持续不断地渗出血滴与阴燃的火星。 希里安正前方的上空中,随著灿金涟漪横扫而过,蠕动变化的原初混沌,也被强行凝滞在了原地。这一幕是如此清晰、真切,就连溢散的漆黑粒子,都可以清晰辨认。 他重重地喘息著,短暂的间隙下,浑身萦绕起了不休的痛意与强烈的疲倦感。 别看希里安才与原初混沌交战没多久,为了能抵御这等邪异的力量,他几乎是全程保持最大的源能输出,与极致的魂髓阴燃。 更不要说,先前掷出稳定锚栓,彼此湮灭的那一击,也多多少少波及到了自身,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暗伤。 希里安虚握了握手,警惕性地攥起一柄火剑。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远方。 不知何时,那道登神的长阶已然消失不见,就连尽头王座上的时蚀者·克罗诺斯,也已无影无踪。唯有…… 三重时轮屹立。 如今,这座奇迹造物仿佛完全苏醒了般。 数不清的钟盘与失真层叠交错,最为庞大的三者紧密相连,犹如时、分、秒的具象凝结。 除了这明确的三者外,三重时轮本身似乎并无固定的形态。 持续不断的、规律的「哒哒」声中。 每一次清脆的声响里,时轮的结构都在扭转、延伸,不断地变化。 齿轮啮合又分离,轴心绕旋上移,繁复的机括如活物般向外舒张,夹杂著海量的时砂尘埃,铺展开一片流动的灿金天幕。 三重时轮之中再度掀起一重重的涟漪,轻柔地拂过城邦的每一处,一波接著一波。 一次次的洗礼下,原初混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衰减、萎缩,变得暗淡,直至彻底透明,消逝在了半空中。 不止如此,环绕于天穹间的漆黑线条,尚未完全休止的风暴…… 凡是由原初混沌释放的恶意与邪异,在奇迹造物的伟力下,被一并荡除,不再有丝毫的残留。天地间,只剩下了纷纷扬扬的花瓣,丛生的芳香。 希里安久久地凝望著这一切,意识到死斗已然结束,便干脆解除了魇魂噬身,脱离了混沌化。异化隆起的身体萎缩了下去,血肉与武装彼此分离。 他摘下了布满裂纹的六目翼盔,脸庞上蒸腾起炽热的血气。 历经了这般曲折的厮杀,希里安不免地感到一阵阵强烈的虚弱感,脚步踉跄了一下,半跪了下去。胸腔中的心脏,急促地跳动,咚咚作响。 大口喘息,一下接著一下。 希里安收纳起了六目翼盔,抓起一把鲜花,当做抹布般,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眸,拭去了大片的污血。此时,有呼啸的风声袭来。 沸剑破空而至,稳稳地钉在了他的面前。 希里安抬头,顺著沸剑袭来的方向看去,花海的另一端,熟悉的身影正迈步而来。 他低声念起那个名字。 「克洛洛……」 苍白的花海中,克洛洛那火红的发色格外显眼。 她踏上了花海中央那湮灭的空洞,稳稳地踩在了虚无的空气上,泛起淡金色的涟漪。 一步接著一步,直到站在了希里安的面前。 克洛洛依旧是记忆里的那副样子,个子并不高,肤色苍白,带著一些浅浅的疤痕。 她双手掐腰,嘴角带著浅笑,眼神却格外复杂。 明明看起来是个小孩子,又仿佛承担了远超这副姿态的忧愁与责任。 希里安张了张口,话语在嗓子里酝酿了很久,这才缓缓问道。 「我该称呼你为克洛洛,还是……克罗诺斯?」 「愿……」 克洛洛认真思考了一下,予以回答道。 「你所熟知的那位时蚀者·克罗诺斯已经死了。」 她笃定道。 「就在刚刚,被我杀死,被我取代。」 希里安觉得有些头疼,继续问道。 「那你……是她吗?」 克洛洛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凑近了些许,俯下身,贴近的眼眸里,能看到金灿灿的瞳色,还有隐约转动的齿轮与时针,犹如迷离的梦幻。 忽然,克洛洛坏笑了一下,评价道。 「好蠢。」 希里安愣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疑惑。 「啊?」 克洛洛挺直了腰,双手抱胸。 「我说,你好蠢啊!」 她绕著希里安行走,在花海里踩出一道小径。 「你之前不是推断得很准吗? 预测到了我是克罗诺斯的变体,怎么这个时候,就反应迟钝了起来呢?」 希里安被这一连串的话语,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疲倦的思绪完全更是跟不上现状。 绕行了一两圈,克洛洛重新站在了他面前,脸庞上稍稍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些许。 「好吧,好吧,该怎么说呢?」 她的目光四处游离,带著几分释然的意味道。 「我是她命运分歧的变体,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 因此,克罗诺斯是克洛洛,但克洛洛不是克罗诺斯。」 希里安想了想,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么,你现在便是崭新的时序命途之主、时蚀者·克洛洛?」 「嗯哼。」 克洛洛骄傲似地挺起胸膛,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道。 「现在换我罩著你了,怎么样?」 见她这副得意的样子,希里安脑海里某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身子缓缓后仰,干脆躺倒在了花海里。 「好啊。」 感叹之余,希里安又说道。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吧。」 克洛洛的笑意一滞,慢慢地,染上了一层落寞的情绪。 她在希里安的身旁坐下,学著他的模样,一起躺了下去。 两人一同望著天穹,目睹那副被凝滞的、瑰丽的景象。 红色雾霭临近了大气,将一切渲染成了一副毁灭的光景。 四散的灼目流光间,无数的海獭保持著游弋的姿态,洒下了漫天的花瓣,像是在举行某场盛大的庆典。短暂的静谧后,克洛洛的声音响起,带著略微的颤抖。 「嗯,这感觉很不好受。」 她望著破碎的月卫,目睹喧扰之星的侵入轨道,观望这道天外战争的残像。 「我继承了力量的同时,也继承了诸多破碎的记忆。」 克洛洛自言自语道。 「这种感觉就像读了一本厚重的书籍,一口气了解了无数过往的隐秘,而非亲身经历那般,令我有所阅历、心态上的成长。」 希里安点了点头,多多少少能明白她的意思,打趣道。 「几个循环之前,你还是一个被困于循环的倒霉蛋,吃吃喝喝都要靠自己努力收集,在阴雨连连里艰难度日。 而现在呢? 你一举从生态位的最低端,一跃而成了系统的霸主。」 他说著,总结道。 「对你而言,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哪怕你是一位新生的巨神,但本质上,依旧是一个惴惴不安的小孩子。」 说了这么多,希里安萌生了一个恶趣味的念头,戏弄道。 「怎么,需要我抱抱你,安慰一下吗?」 克洛洛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踹了一脚过去。 并不痛。 希里安的笑意更盛,沾沾自喜道。 「我是不是可以对外说,我挨了巨神一击还毫发无损?」 克洛洛直接坐了起来,威胁似地攥了攥拳。 「哎!你这家伙,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 希里安说著,一只手叠在脖颈后,枕起脑袋。 「尊贵的巨神大人,总不能这点玩笑话都开不起吧。 怎么?还是说,飞升成了巨神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明明一副笑意连连的样子,却硬生生地装出了一副哭腔的声调。 「呜呜,巨神大人,我们前不久还在生死与共呢啊。」 克洛洛恼怒了一声,伸手就要掐死他。 「希里安!」 希里安也不反抗,挤著公鸭嗓,叫喊道。 「啊啊啊,巨神杀人了啊,要抹除黑历史了啊!」 一来二去,克洛洛竟有点被气力竭了,想控诉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我之前怎没发现你这家伙,居然这么烦人。」 又是一番争执打闹后,克洛洛疲倦似地倒下,两人头对著头。 大概是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 三重时轮的影响下,破灭的城邦被拖入统一的时序力场内,个体对于时间流速的感知变得极为模糊,一切尽在巨神的意志间。 待克洛洛呼吸变得平稳,情绪也归于宁静。 希里安的声音再一次地响起。 「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克洛洛点了点头。 「嗯。」 在克罗诺斯的记忆中,她窥见了太多的疯狂与残忍,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淹没了所有的光。经过希里安这番没心没肺的言语戏弄,克洛洛稍稍缓解了这份压抑与不安。 但她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正如希里安所说的那样,克洛洛拥有巨神的伟力,却还没有巨神的心。 她需要时间。 学习、适应这份力量,还有附加于肩头的责任。 而在此之前…… 克洛洛从花海里起身,希里安也跟著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过往的默契依旧奏效。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翻涌的涟漪出现了一丝丝微妙的波澜。 下一刻,漫天被凝滞的海獭们,纷纷脱离了束缚,自由游弋了起来,旋转依旧。 希里安瞭望著,心底不由地感叹巨神的伟力。 难以想像,克洛洛对于时序之力的掌握,究竟精密到了何种程度,竞能轻而易举地从庞大的时序力场里,将海獭群们拆分出来。 花海里传来了一阵慈慈窣窣,纯白的异色海獭探出头。 它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先是打量了一眼希里安,又绕著克洛洛转圈,嗅来嗅去。 克洛洛蹲下身,轻轻地抚摸这异色海獭的脑袋,感激道。 「谢谢你们的帮助。」 「哎嘿嘿。」 克洛洛仿佛能听懂异色海獭的话般,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应道。 「说吧,你们需要什么?」 得到她的肯定,异色海獭伸出小手,指了指那连绵不绝的灿金色天幕,无数转动的齿轮与时针。克洛洛似乎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哦,这样啊……」 异色海獭变得拘谨起来,黑黯黯的小眼睛,敬畏般地挪开,不敢与她对视。 见此,克洛洛笑著抱了抱它,用力地揉了揉肚皮。 「别紧张,这是你们应得的。」 异色海獭稍稍放松了些许,确定她真的同意这一请求且善意十足,它也亲热似地,用头拱了拱、蹭了蹭希里安旁观了这场莫名其妙的交流,忍不住问道。 「你能听懂它的话?」 「算不上,只是大概能理解,它们的意图。」 「那它们要做什么?」 克洛洛松开了异色海獭,撩了一下发丝,解释道。 「海獭们在寻求报酬,它们可不是白来挨揍的。」 听罢,希里安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为了成功突进到风暴中心,一路上他可没少指挥粗嗓门和婉转声们挨揍,不断地触发翠座的报复,引发连天的绿意。 希里安俯下身,一把将异色海獭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 「它们要什么当做报酬。」 克洛洛轻描淡写道。 「奇迹造物。」 希里安不可置信地看著怀中的异色海獭,用力地晃了晃,满眼的狐疑。 克洛洛解释道,「准确说,它们只想要奇迹造物一小块。」 「海獭们需要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想塑造自己的奇迹造物吧?」 希里安被这一回答,弄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这曲折的发展。 克洛洛则缓缓地将手高举,像是在呼唤什么。 她自说自话道。 「没关系,仅仅是一小块的话……」 灿金的天幕间,传来尖锐的摩擦声。 有无形之力正粗暴地撕扯、拖拽,将某一钟盘硬生生地从三重时轮之上剥离…… 尖锐戛然而止,金色的流星从天而降,坠落向了花海的另一边。 待荡起的花瓣散去,一座数米高的钟盘屹立,时针摇摆不定,齿轮往复旋转。 「哎嘿嘿!」 异色海獭兴奋地蹿了出去,一溜烟地跑到了拆分的造物旁,又摸又舔。 更多的海獭也游弋了过来,将造物团团围住,叽叽喳喳个不停。 到了最后,干脆围起了一圈又一圈,小手高高地举起,像是在进行某种古怪的仪式。 希里安望了望欢天喜地的小东西们,又会看向花海的另一边。 花瓣的反复堆积下,那里形成了两块微弱的凸起,点点的血迹渗透了出来,染红了些许。 这一刻,希里安忽然有种如梦初醒的错愕感。 他轻声道。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克洛洛伸出手,与一只只游弋而过的海獭们击掌、问好。 她头也不回道。 「让故事继续下去。」 第550章 纷争的结束 让故事继续,让时间重新流动,让偏移的种种,回归其原本的位置。 于是,克洛洛像是与旧友重逢般,向著那金色的天幕招手示意。 沉眠了无数岁月的三重时轮,予以欣喜地回应。 刚开始,弥漫的流光中,传来稍显迟缓、滞涩的声音,像是布满锈迹的指针,艰难地摩擦、刮擦。但随著力量的完全苏醒,毛糙的锈痕被洗去,清脆的音节响起。 哒、哒、哒…… 一声接著一声,汇成浪潮。 溢散的重重涟漪间,克洛洛轻声开口道。 「下次见。」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袤的时骸之都。 环绕的海獭们,像是收到了统一的命令般,将力量消耗严重的伙伴们,集中保护在了群体的内部。而后,海獭们加快了游弋的速度,向著就近的一道道灵界裂口,钻了进去,远离这座城邦。一支接著一支,一道接著一道。 随著大量的海獭离开,一处处撕裂城邦的灵界裂口,也在克洛洛的意志下,被强行地弥合,涌动的色彩逐一褪去。 纯白的异色海獭远远地望了两人一眼,像是告别般,挥了挥手。 克洛洛挪过目光,点头示意。 随即,异色海獭带著它们的报酬,从三重时轮上剥离下的造物,钻入了灵界的裂口之中。 绚烂的颜色被一点点地抹除,消失不见。 至此,海獭们全面撤离,最后一道灵界裂口就此合拢,城邦重新归于封闭。 三重时轮再度传来宏伟的音节。 哒、哒、哒……… 犹如时间逆流般,渐次清晰的声响下,时之浮岛开始回溯。 彩绘的穹顶在流光中被重新绘制,倾倒的石柱复位,坍塌的墙壁再度堆砌。 圣殿重新屹立,长阶一步步地延伸,终止于王座之下。 如同一场盛大的救赎。 斋粉重新凝结,灰烬聚合成形。 损毁的轨道电梯,从虚无之中一节节地升起,断裂的钢缆接续,升降舱镶嵌其中。 早已化作废墟的分之浮岛,焕发起了生机,解体的秒之浮岛也被重塑。 四分五裂的区块在空中挪移、嵌合,街道铺展、房舍立起骨架,街灯一盏盏地亮起,集市与广场在尘土中拔地而起。 曾在此消散的无数身影,也在这一刻如雾气凝聚般显现。 交谈的学者、嬉笑的孩童、驻足的男男女女……他们纷纷褪去了那模糊不清的雾色,一张张生动的脸庞从中浮现,彼此带著笑意,眼含喜悦。 恍若神迹,被争斗焚灭的一切事物,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归来。 克洛洛缓缓地放下手,回望了一下满脸震撼的希里安。 广袤的时之浮岛中,两人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单薄。 金色的天幕笼罩在头顶,与将至的红色雾霭比较,也变得狭窄、局限,犹如暴雨里撑起的一顶小伞。而当这一切映射至现实之中,则体现于不断凝实、缩减的光域中。 高墙外,默瑟视线快速闪动。 他一边观望那膨胀至极限后,陷入快速衰减状态的光域,一边又凝望向前方,严阵以待。 随著美食家的死去,他留下了一份无比糟糕邪异的礼物。 有那么一瞬间,默瑟都怀疑,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引导时骸之都的上浮,颠覆伤茧之城。仅仅是设法接近此地,然后,将这份灾难遗弃于此。 指节。 那枚充斥著邪异之力的指节,宛如另一种形式的原初混沌般,安静地悬停于地面上方。 它正处于休眠中,没有主动释放任何力量。 但仅凭借存在这一本身,指节自行辐射、散播的种种气息,就已对周遭的现实,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地面变得潮湿、柔软,渗出汩汩的鲜血,生长出细密的肉芽。 整个区域像是被冬日笼罩了般,寒风瑟瑟。 裸体的肌肤在短短几秒被冻僵,挂上了浅浅的一层冰霜,思绪也像是陷入了严寒般,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更不要说,力量的运行更是陷入了冻结的阻塞。 一个人伤痕累累,一个人疲倦不堪,可他们都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 莱彻那布满血丝的眼瞳紧盯前方,声音嘶哑道。 「好吧,试试看吧。」 默瑟点了点头,魂髓高度阴燃,接连不断的火苗窜出伤口。 两人一步步踏入这极寒的领域,向著那指节一步步地逼近。 高墙之内,零零散散的战斗仍在继续。 某处燃烧的街区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声呼啸的汽笛声。 下一刻,一道墨痕绘制,几乎拟真的列车轰鸣驶过。 凡是其所到之处,沿途的妖魔、拒亡者、乃至共一子嗣,纷纷被碾碎、撞穿,带起一片片血雾。即便有那么几个顽强的存在,在这一击下没有彻底死去。 列车…… 列车也没有调头的打算。 荚速压低了身子,站在了列车头上。 从始至终他的想法都很简单。 所谓杀敌,主打的就是一个欺软怕硬。 能被列车一头撞死的,才称得上是自己的对手。 凡是撞不死、或是躲过去的,那算他们命大、实力相当。 作为弱者收割者,荚莲可没有心思,回头与它们交战,干脆操纵著列车,不断地向前挺进。原本,计划是如此完美。 直到又一声轰鸣中,一头小山般巨大的共一子嗣,拦在了列车的前方。 这一次,列车没能撞碎它,甚至没能凿穿血肉,强行地穿越过去。 持续的行驶下,荚蔼的源能早已接近了枯竭,很难再维持完整的结构性。 刺耳的撕裂声与突兀的撞击中,列车头镶嵌在了血肉里,一节节的车厢翻折在了一起。 荚速动作矫健,及时从中跃了出去,翻滚到狼藉的街道上。 正前方,绘制的墨痕缓缓消散。 共一子嗣本以为自己能大快朵颐一番,结果列车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饥饿的本能促使著它,摇摇晃晃地向前蠕动,腥臭的血气与混沌威能扑面而来。 荚速的脸色苍白,心想著。 「该死的,还是太得意忘形了。」 列车将敌人成群成群地撞碎时,他确实有种压抑被释放的畅快感。 但显然,荚莲有些沉迷于此,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远不如希里安那般,拥有著近乎无穷无尽的源能。事已至此…… 该跑路了! 荚速扭头便狂奔了起来,共一子嗣发出凄厉的啸叫,像是滚动的山石般,紧跟其后。 各方势力打生打死之际,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愣是展开了一场赛跑。 就在荚速气喘吁吁,快要力竭倒下时,骤起的风声从头顶响起。 随后,他便眼睁睁地望著,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一举砸爆了共一子嗣的头颅,顺势将大半的身子,一并击垮。 鲜血与碎肉飞溅,均匀地涂抹在街道、建筑上。 荚莲弯下腰,双手扶著膝盖,呼哧呼哧地狂喘。 就在他思考,这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共一子嗣又是生是死时。 突兀的、近乎刺耳的引擎声响起。 雪白的大灯从糜烂的血肉中亮起,快速转动的履带像是绞肉机般,碾碎了血肉,带著厚重的钢铁巨兽从中钻出。 合铸号带著腥臭的血气,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了荚莱的身侧。 透过一侧的舷窗,一只狗正坐在驾驶位上。 义手砸了砸方向盘,合铸号发出了一声声刺耳的鸣笛。 舱门开启。 丛生的烈火与零零散散的交战中,破雾女神号始终悬停于伤茧之城的上空。 随著默瑟与莱彻协作,成功斩杀了美食家后,地表的一大威胁源,就此剔除。 洛夫家也在使用了大量的虚间后,成功将绝大多数的平民们,转移至光炬灯塔的庇护下。 战事继续向前推进,各个护卫舰敞开了机舱,向著地表投送起一具具运输空艇,空降起大量的支配装甲。 重新组织起来的武装力量,正逐步将恶孽子嗣们压制回阴影里,对各个城区进行根本上的净除。与此同时,凭借整支舰队的通力协作,覆写仪式已来到了最后一环。 仪式阵内,月蕨的眼瞳被纯粹的光芒填满,复现之力的引导下,笼罩全城的光域彻底坍缩了下去。由无数光芒勾勒起的城邦幻影,依旧屹立。 但很快,它们也产生了变化。 在复现之力的引导下,城邦幻影没有沉入灵界之中,相反,它们像是遭到了某种打击般,逐一崩塌、陨灭。 化作大地上的一捧斋粉,泛著余温的灰烬。 月蕨的嗓音低沉,念起了那则由希里安书写的,开放式的结局。 「最终,时骸之都……」 声音幽幽地响起。 越过了轰鸣不止的城邦,没入喧嚣不断的灵界,渗透进了封闭的时骸之都里,化作了一道凉爽的风……拂过希里安的脸颊。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时之浮岛,向著四面八方望去,破灭的城邦已然修复,就连一丝一毫灵界的裂口,也被尽数弥补。 身旁,克洛洛双手抱胸,一副自傲的样子。 希里安想说些什么,话语到了嘴边,又出于种种缘故,闭口不言。 克洛洛留意到了这一点,丝毫没有巨神的架子,用肩撞了撞他。 「你看起来还有很多疑问。」 她笑意连连道。 「所幸,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希里安没有立刻发言,心中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念头。 他想问询更多关于克洛洛自己的事、细枝末节的事。 问她现在还是克洛洛,那么随著记忆的消化、时间的累积,她是否会变成另一个陌生的、面目全非的模样。 可希里安又很清楚,这珍贵的时间、仅有的问答,应当应用在某些更加关键的事情上。 涉及世界的安危,文明的存续。 希里安深呼吸,谨慎地用词道。 「为什么那时,封闭的时骸之都会投来锁链,选中了我?」 克洛洛毫不迟疑地解答道。 「因为三重时轮觉察到了,你身为圣裔的身份。」 回答不出所料,希里安继续问道。 「圣裔对于你们巨神、对于黄金时代而言,是有某些意义非凡的特点吗?」 这一次,克洛洛没有立刻应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里。 慢慢的,她开口了,但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讲起了另一段历史。 「第二纪元·纷争时代。 在这动乱的一个又一个千年之中,超凡者与巨神之间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冲突,更有前所未有的风暴扰动起源之海,破裂又修复的缚源长阶中,诞生出逆反的半神之位……」 对于这段历史,希里安并不陌生。 先前,他便已从摩尔的口中,详细地了解到这一系列的过往。 可希里安知晓的仅仅是纷争时代的起因,而克洛洛将要讲述的,是纷争时代的结束。 「随著半神与巨神间的争斗加剧,各个命途间的冲突。 从现实世界的各座大陆与海洋,到喧嚣的灵界与起源之海,战争的烈度在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奇迹造物损毁,沉入无边的海底。 就在所有人绝望地认为,文明世界会毁灭于这无休止的战争时……」 克洛洛停顿了一下,怀揣著敬畏道。 「有那么一位巨神出现了。 他制定了决定文明世界的律法,凡是反对的巨神皆死在了他的剑下,臣服的巨神则屈膝于他的王座前。就这样,这位巨神仅仅用了百年的时间,就以一己之力,强行结束了这场延续数千年的纷争。」故事到了这里,希里安想到了在之前言语里,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存在。 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克洛洛则上下启合,念出了那个存在。 「在后来,众神将他称之为「尊主』。」 克洛洛似乎回忆起了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敬畏的深处,竟浮现起了些许的惧意与崇敬。 「尊主统一了巨神,执掌起了灵界与现实。 将时代向前推进,就此来到了黄金时代。 正是在他的意志下,容纳众神的万神殿拔地而起,建立起归于超凡的白银圣庭。 而在这宏伟连绵之下,在尊主的统治之中,尘世帝国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步诞生。 凡性与超凡进一步地结合,全世界团结在了一起。」 克洛洛语气带上了些许的缅怀,仿佛真的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般,喃喃道。 「由尊主开启的黄金时代里,他将文明世界的繁荣推至了顶峰,并全面整合了诺丝星的一切力量,向著天外进发。」 故事讲述到了这里,希里安的眼前不由地浮现起一幅画作。 那副名为《救世主》的画作。 那道被光芒笼罩,立于众神之上的身影。 真相到了揭露的时刻,克洛洛眼神复杂地望著他。 「尊主,正是一位圣裔。」 第551章 迈入明日 尊主即是圣裔的一员。 对于希里安而言,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参与了太多太的纷争,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遥远的黄金时代,与圣裔的身份紧密相连。再结合自己在时骸之都经历的种种,心底甚至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想法。 该不会…… 三重时轮以为自己是归来的尊主,将自己拖入这时骸之都中,以求解决这一系列的危机? 回忆一下,自己被锁链命中时,是阶位几来的。 哦,对了,阶位二的尊主? 光是想到这些,希里安的嘴角就不由地挑起,露出一副无奈的笑意。 一阵长吁短叹之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沉声问道。 「之后呢?」 克洛洛微微皱眉。 克罗诺斯留下的记忆,实在是过于庞大了,即便遭受到了一定的丢损,也不是她一时半会,可以完全消化完的。 她努力对著过往回顾,窥探那种种陌生的片段,声音放轻道。 「之后……」 克洛洛回忆到了某种黑暗般,语气变得压抑。 「接下来的事,正如你知晓的那样,黄金时代的繁荣抵达顶峰后,我们遭遇到了天外来客。」她以一种「当事人」的角度,为希里安揭露了那不为人知的往日。 「最初的预警,由织命匠发起,她声称有前所未有的黑暗正从天外降临,黄金时代将迎来彻底的破灭。而那时,在尊主的率领下,众神们正对天外进行探索与开发。」 听到此处,希里安望向已经回溯的时之浮岛。 在圣殿的外沿,坐落著庞大的星港,宏伟森严的建筑们,是尘世与天外连接的重要通道之一。再回忆,自己曾途经的孤塔之城,在那繁荣的岁月里,正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轨道电梯。 随著尊主彻底统一了世界,整合了诺丝星的力量,众神的疆域近乎本能地向著天外拓展。 开拓月卫,探索深空。 「尊主很是重视织命匠的预言,他亲自组织起一支先锋军,从月卫启航……」 克洛洛放缓了语速,声音里蒙上了一层不安与惶恐。 「天外战争爆发了。 尊主及众神们,对天外来客们进行了一系列的阻击,交战区域一度从恒星系统的边界,蔓延至了月卫之外。 随著战争烈度的提升,越来越多的巨神被动员了起来。 而这之中,正有「我』的参与。」 提及「我」时,克洛洛的语气明显犹豫了许多,充满了对记忆熟悉与陌生的错位感。 好在,这一影响仅局限于回忆之中,对于她当下本身的自我认同,没有任何干预的存在。 从始至终,克洛洛与克罗诺斯,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当我抵达天外时,我才清楚这场战争究竟多么令人绝望,又有多么疯狂……」 她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仿佛再次置身于那深空的黑暗之中。 「天外来客竞携著两颗小行星而至,将其作为「载具』,达成了深空的航行。」 克洛洛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希里安对视,低声道。 「你应该能理解,这背后意味著什么吧?」 希里安近乎僵硬地点了点头。 寰宇之无垠,几乎超越了人类个体可以理解的极限。 在没有明确信标指引的前提下,以盲目游弋这一形式,想要搜寻到另一个具备文明的星球,完全是一件绝无可能的愚行。 希里安绝不会相信,天外来客们能如此「幸运」地发觉诺丝星的存在。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通过某种方式确定了诺丝星的存在。 那么另一个问题随之引出。 在确定诺丝星的坐标后,天外来客们是何时出发的? 极端宏伟的天文尺度下,任何横跨深空的行动,都将以无比漫长的岁月为最基本的单位,而这还是最理想的条件下。 希里安眼瞳紧缩,呼吸略显急促。 隐隐约约间,他觉察到一个足以横跨文明世界历史的邪异阴谋,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而这一阴谋诞生之际,也许,诺丝星才刚刚诞生了第一位超凡者。 更极端点讲,恐怕、天外来客出发之时,诺丝星很有可能还处于第一纪元·启蒙时代。 乃至是更加浑噩、生命都尚未诞生的岁月。 克洛洛的声音继续,带著一种自我保护般的冷漠感。 「这两颗小行星上具备著独特的力量,我们以此为其命名为喧扰之星与噤语之星。 而在这星体之中,潜藏著两位足以匹敌尊主般的存在。」 话语到此了此处,希里安立刻便明白了两者的身份,眼中闪烁过那抹仿佛在尖啸的莹绿。 随著回忆的深入,越发疯狂的种种,在克洛洛的眼前接连闪回。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想要抓扶些什么,一把抱住了希里安的臂膀,这才稳定了许多。「天外来客们带来了最初的混沌,也掀起了天外战争,敲响了黄金时代破灭的丧钟。」 克洛洛深呼吸,回忆也渐渐来到了尾声。 「众神与天外来客的纷争中,克罗诺斯遭受了重创,遭受了原初混沌的腐蚀,负伤归来。 自她回归时骸之都后不久,众神的防线接连崩溃,天外来客向著诺丝星步步紧逼。 最后关头,尊主以一己之力击碎了噤语之星,又驱动了月卫,化作盾牌般,挡住了喧扰之星的撞击…… 讲述缓缓停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著头顶那被凝固的破灭景象。 噤语之星碎裂成了漫天的红色雾霭,将要冲刷向尘世大地。 喧扰之星也在与月卫的碰撞中,彼此碎裂了一角,并入了诺丝星的轨道之中。 克洛洛苦恼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时的我,或者说,克罗诺斯已经随著时骸之都一起,沉入了灵界之中。」 至此,克罗诺斯的故事戛然而止。 可战火从未熄灭。 天外战争的结束,迎来了无昼浩劫的开端。 一位又一位巨神逝去,一位又一位巨神沉沦于混沌之中。 万神殿陨灭于烈火之中,白银圣庭沉入灵界,尘世帝国更是分崩离析,旧大陆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被混沌铸就的狭间灰域日夜覆盖。 文明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在黑暗时代里挣扎了一个又一个的千年…… 直到三贤者的崛起,世界步入复兴时代。 希里安望著头顶瑰丽的毁灭,轻声道。 「原来是这样吗……」 叹息之余,他低下头,注视著克洛洛的眼眸。 灿金的眼瞳里像是藏著一圈圈的齿轮般,缓慢地转动、挪移,一丝一毫的行进,都泛著力量的涟漪。希里安先是试探了一下,嗓子里酝酿著那两个名字。 也许是时骸之都封闭的缘故,也可能是一位巨神伴身,扩张的时序力场阻隔了一系列的窥探与纠葛。他惊讶地发现,那两个名字不再变得拗口,难以吐露。 为此,希里安轻声念起。 「无序狂嚣与恒终寂静……他们究竟是何等的存在?」 诸多线索的交汇下,来龙去脉已然清晰。 两者便是所谓的天外来客,驾驭著各自的小行星携手挺进,带来了最初的混沌,引发了天外战争,掀起了无昼浩劫。 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万物的终结。 更是……… 世界真正的敌人。 「何等的存在吗?」 克洛洛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目光变得有些空洞,将臂膀抱得更紧些。 「想一想,希里安,寰宇何其无垠。 除了诺丝星以外,应当有数不尽的星星,也诞生了相应的生命,发展出了不同的文明。」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引导著思绪的流转。 「既然诺丝星孕育了名为巨神的存在。 那么,其它的星星呢?」 希里安的表情渐渐变得苍白了起来,某种一直存在,但又被本能忽视的可能,正一点点地浮出水面。「尊主曾这样形容道。」 克洛洛引用起那位至高存在的话。 「无序狂嚣与恒终寂静,就像是来自于天外的……巨神。 于是,他们被冠以「外神』之名。」 接下来,悠长的静谧萦绕了彼此。 希里安的思绪陷入了新一轮的风暴中,竭力消化这一一被揭示的答案。 克洛洛则依旧像个小孩子一样,紧贴著他,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某一刻,她轻轻地拍了拍希里安的臂膀,提醒道。 「好了,我们该走了。」 希里安回过神,目光有些发愣。 紧接著,他觉察到了。 原本被凝固的红色雾霭,竟泛起了一片片微弱的频闪,洪流般的轨迹也出现了微微的松动,传来微弱的、清脆的碎裂声。 不止如此,整座时骸之都一并陷入了低频的震颤里。 仿佛,维持这一切的时序力场,已来到了影响的极限,摇摇欲坠。 克洛洛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轻松道。 「我才刚飞升为巨神不到几分钟,就连另一个我的记忆都没消化多少,能维系城邦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罢,她主动牵起了希里安的手,邀约道。 「趁著我们还有点时间,来逛逛吧。」 克洛洛用力地一拽,拖动著他的身子踉跄向前,跌跌撞撞地穿过了力量的帷幕。 顷刻间,希里安的视野变幻。 他离开了那座空旷的时之浮岛,来到了一处身影攒动的广场之中。 希里安记得这,此地正是秒之浮岛,迈入永恒的庆典现场。 广场的中央,人们自发地跳起了舞,步伐笨拙、动作滑稽。 到处都是牵手相伴的男男女女、奔走嬉闹的孩童,一盏盏灯光被点亮,映衬得一片波光粼粼,完全没有夜色已深的迹象。 希里安扫过他们的脸颊,惊讶地发现,一张张本该褪色、模糊的脸庞,竟变得清晰。 原本淡化的眉眼间,是止不住的笑意,眼含著爱意与幸福。 希里安顿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恍惚感,心想著。 「原来是这样的氛围吗?」 在此之前,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来到秒之浮岛。 但在那时,这里有的只是无数鬼祟般的身影,遥远且模糊的声响,死寂的氛围下,阴森的冷雨连绵不绝。 就算希里安很清楚,这里正举行著一场庆典,久而久之,也早已遗忘了这份感受。 到了如今,被模糊的种种都已归来,像是快要遗忘的记忆,重新变得深刻。 唯一稍显怪异的是,这一切仍处于凝滞之中,像是一幕被定格的影片。 克洛洛牵著他的手,灵巧地越过了拥挤的人群。 「跟我来!」 她说著,拉希里安来到了一处街巷的餐厅前。 克洛洛推门而入,熟练地在玻璃柜里,取出了一份热腾腾、新鲜出炉的面包。 她一口咬住面包,另一只手撕扯了一下,匀出一份递给了希里安。 「尝尝看。」 克洛洛毫不在意形象,大口大口地嚼嚼嚼。 「这可是我苏醒之后,吃到的第一份食物!」 希里安咬了一块,口感很棒、很蓬松,带著奶油的香气。 克洛洛则像是赶时间般,单手攥紧了面包,将它压成了敦实的一小块,整个塞进了嘴里。 又一阵嚼嚼嚼后,她惊讶地发现了什么,著急地牵著希里安走去。 角落的圆桌旁,一男一女正在此用餐。 男人张开口,表情定格在了半空中,像是在讲述什么,女人低著头,翻弄著书籍。 克洛洛将书籍从女人的指尖抽出,指著上面的一行文字,欣喜雀跃。 希里安扫了一眼,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念了出来。 「克……洛洛?」 克洛洛用力地跺了一下脚,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错!是我!」 希里安的目光来回挪移,后知后觉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吗?」 「嗯哼。」 克洛洛指尖轻拂著那行名字,缓缓说道。 「现在想想,这个名字还不错,我很喜欢。」 放下书籍,她又拉起希里安的手,一起离开了这间餐厅,沿著广场的边缘漫步。 途中,两人遇到了一支支乐队,他们默契地凑在了一起,组成了一整支大型乐团,各色的乐器一应俱全,脖颈高昂,酝酿著悠长的和声。 远离人群的角落里,还有诸多身影准备著烟花。 有些烟花已经升空,凝滞成了一道道燃烧的轨迹,洒下了一片片悬停的星火,更多的烟花则蓄势待发,引线燃烧。 最终,克洛洛带著他来到了一处建筑的观景台上。 楼层算不上高,距离下方的广场也就几米的距离。 周围的人影闪动,就算是她也花了很大的力气,这才争取出一个合适的位置。 突然,克洛洛发现了什么般,无比惊喜道。 「快看!这个家伙!」 希里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人群里,有另一道身影扶著栏杆,侧著头与某人交谈。他不认识这个人,无论是从身影的轮廓,还是侧脸的神态上,都一无所知。 克洛洛觉察到了希里安的迷茫,原地蹦了两下,点明道。 「他是「牛肉饭』啊!」 牛肉饭? 希里安怔了一两秒,这才回忆起,这个代称所指的人。 他又打量了几眼,逐渐觉得有些眼熟。 「哦,原来是那个倒霉蛋啊。」 克洛洛也回忆起了这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哈哈。」 她笑得太用力,视野变得有些模糊,指肚抹去了些许的潮湿,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情绪稍适缓和后,克洛洛又露出了那副平静的浅笑。 她笑眯著眼睛,看了看希里安后,贴著栏杆,望向广场上起舞的身影们。 这一瞬,希里安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他暗暗地抓紧了克洛洛的手,低声问道。 「然后呢?克洛洛,然后会发生什么?」 「没什么,」她晃了晃头,轻描淡写道,「只是让凝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而已。」 「那么,再然后呢?」 「再然后的话……」 克洛洛缓缓地低头,又高高地昂了起来,了无惧色道。 「时骸之都在午夜里徘徊的太久了。 时隔了一个又一个的千年,是时候让它迈入明日了。」 话音落下,长久的静谧在霎时间被击碎。 希里安听到了。 阵阵的欢笑声突如其来,余音里夹杂著低沉的交谈,紧接著,便被悦耳的歌声所淹没。 主唱高声歌唱,其余人也放开了嗓子,配合著和声。 旋律在耳边流淌,他们唱道。 「睡魔先生,请给我一个梦境。」 一道又一道烟花投入了夜空之中,掀起了丛生绚烂的色彩,映衬得宛如万千的星光。 克洛洛随著曲调,哼著旋律。 希里安盯著她的侧脸,色彩染得五光十色,始终灿金的眼瞳,也如万花筒般瑰丽。 莫名的,一种隐密的不安在他心中升起,不轻不重地敲打著胸腔。 希里安该做些什么了,正如过往同样的情景。 为此,他反过来牵起了克洛洛的手,在她一脸错愕的目光里,一脚踩在了栏杆上。 「这是庆典对吧!」 这次轮到希里安邀请了,喊道。 「来吧!」 克洛洛茫然无措地被他一把抱起,跃下了栏杆,跳到了广场之中,汇入了起舞的人群之中。希里安不会跳舞。 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但这不妨碍他拽著克洛洛旋转。 两人面对著面,周遭的身影在变得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克洛洛眼里闪过了一瞬的茫然,但很快,她便加入了这场狂欢中,踩著凌乱的脚步,在人群中踉踉跄跄乐团们的歌声继续。 「睡魔先生,我是如此孤独。」 上方的观景台上,「牛肉饭」望了一眼跃下的两人,心想著,人们真是为了今夜的狂欢发起了疯。随即,「牛肉饭」将视线挪回了身旁的女孩,将她抱在怀里。 「唉,你是不知道啊,我今天到底有多倒霉……」 没完没了的絮叨与抱怨中,他的情绪莫名地变得崩溃,强烈的悲伤一轮又一轮冲刷著内心,眼角溢出点点的泪滴。 在女孩那狐疑的目光中,「牛肉饭」狼狈地擦起了眼泪,反复地深呼吸。 「抱歉,我只是……我只是……」 他缓和了好几次,终于平复下情绪,鼻子通红地注视著女孩。 「我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一刻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女孩依旧搞不懂这些话,但她主动地伸出了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翘起脚,亲吻了上去。 夜空被完全染红。 红色雾霭灼空了大气,率先侵袭了最上方的时之浮岛。 耸立的圣殿如命运那般倾倒、坍塌,整座岛屿四分五裂,连带著垂直电梯也从末端开始一节节地解体,坠落下密密麻麻的残骸。 分之浮岛仅支撑了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便随同这一切破碎,汽化成了遮天蔽日的灰烬,汇入的雾霭的洪流中。 继续向著大地俯冲 秒之浮岛的庆典中,欢声与笑语里。 慢慢的,两人那笨拙的舞步停了下来,手牵手。 希里安心中交织著不安与悲伤,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庞上,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铭记。 「迈入明日后,你又将何去何从呢?」 「我不清楚,」克洛洛以同样的目光,注视著他,「这是被修正的历史,将要被覆盖的现实。」她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近乎誓言的口吻道。 「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我会去见你的,一定会的。」 随后,克洛洛强撑著情绪,平静道。 「同样,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我未能归来……」 远在她开口之前,希里安便以笃定的语气,肯定著。 「我会记住你的。」 他用力地攥了攥手,重复道。 「绝不会忘记。」 得到这样的回答,克洛洛浮躁的心绪莫名地安定了下去,正如往日里,得到希里安的安抚般。他们不再说什么,仅仅是手牵著手,并肩而立。 歌声依旧萦绕,回荡在两人间。 「睡魔先生,请带我步入梦乡吧。」 午夜的钟声来到了尾音,摇摆不定的时针越过了零点的那一刻。 自此,时隔一个又一个千年的驻足,时骸之都踏入了明日。 破灭于灵界的喧嚣之中。 第552章 之后的事 当希里安恢复意识时,正躺在白色调的病房内。 浑身包扎著大大小小的纱布,手臂上埋入一枚枚针管,各色的输液袋挂在头顶,像是一团系在一起的气球。 病房,又是病房,还有负伤垂危的自己……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有些过于似曾相识了。 以至于,希里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了某个糟糕的时间循环里。 接连不断的精神恍惚中,房门向著一侧滑入,而非直接推开。 这一独特的开关门方式,令希里安意识到,当前应该是在破雾女神号内。 他聚精会神,试图看清来者的容貌,得到的却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来者一步步地来到了床边,像位专业的医者般,扒开了眼睑,强光对准了瞳孔,检查状态。希里安被弄得有些不适,但还是本能地配合检查。 朦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带著重叠的混响。 「状态好了很多,意识也逐步苏醒了。」 说完,来者又查阅了一下仪器上的诸多指数,调控了输液速率,像是在把握某种疗愈的平衡。这熟悉的一幕幕,触发了心底的某个开关。 希里安带著几分困惑的意味,问道。 「西耶娜?」 听到这声呼喊,来者显然愣了一下。 这一反应映入希里安的眼中,则更是进一步验证了猜想。 西耶娜疑惑地打量著他,不解道。 「不对啊,你现在应该还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怎么能认出我呢?」 她抓起衣领,嗅了嗅,怀疑道。 「也没有酒气阿……」 希里安勉强地笑了笑,疲倦的神智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每次自己重伤苏醒,往往第一眼见到的,都是这位年轻的除浊学者。 虽然西耶娜有著酗酒这一糟糕的习惯,但从基本的专业技能上来讲,她一直很可靠。 犹如某种象征意义的暗示般,确保著环境的安全性。 既然,照顾自己的是西耶娜,借此也可以知晓,自己确确实实处于破雾女神号内。 那么,伤茧之城的危机…… 诸多破碎零散的画面,在希里安的眼前闪回。 他心想著。 「结束了。」 西耶娜加大了药物的输入,他的意识再度陷入昏昏沉沉中,深深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希里安再度醒来。 这一次,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迟钝的思绪变得敏锐,模糊的视野也清晰了起来,就连身体也恢复了不少的知觉。 眷恋般地享受了一下床铺的舒适与温暖后,希里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呼……」 气息吐到了一半,像是扯到了受损的深层肌肉般,表情被刺痛得一阵扭曲。 断断续续地喘了几下,希里安略显呆滞地望著灰白的天花板。 他的眉头紧皱,开始回忆。 眼前渐渐浮现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在时骸之都的最后经历…… 但,任凭思绪怎样向前追溯,最终能窥见的,也唯有克洛洛的身影。 还有那句承诺。 希里安梦呓般地重复著。 「绝对会来见我……吗?」 莫名的,他那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去。 困意席卷而来。 眼皮垂落、几近梦乡之时,希里安又猛地睁开双眼,浑身的肌肉紧绷,引来了一阵尖锐的痛意。他睡够了。 不愿再在病床上浪费时间。 希里安向后挪了挪,坐直身子。 抬起手臂,留置针埋在皮肤下,还有诸多检测的贴片,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管线,连接向一侧的仪器。他扫了一眼仪器上的读数。 完全看不懂。 没关系,既然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就证明自己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最多,只是饱受创伤的肉体,还需要一定时间的休息。 希里安目光搜索了一下,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找到了一枚按钮。 指尖按了下去,门外传来阵阵刺耳的铃声。 不久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房门迅速向著一侧滑去,西耶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大步地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样子,希里安神经兮兮地笑了一下。 随即,他丝毫没有担忧自身的状态,开门见山道。 「我昏迷了多久?」 西耶娜也不迟疑,干脆利落地答复道。 「近一周的时间。」 希里安警觉了起来,疑惑道。 「这么久?」 他参与了时骸之都纷争的全程,但并非是交战的主力军。 真正直面原初混沌层层重压的,是舍身的薇洛与摩尔,还有犹如潮水般汹涌不绝的海獭群。多方力量的联合下,他们最大程度压制了原初混沌的力量。 而希里安则在决斗的关键时刻,利用自身血液铸就的稳定锚栓,一举阻止了恒终寂静的苏醒,将区域湮灭。 回顾这一系列的争斗,他应该没有受到多少伤势才对。 「你的伤势很复杂。」 西耶娜打断了他的回忆,直白道,「体表有很多深浅不一的伤口,并且这些伤口里,盘踞著极为诡异的混沌威能。」 「我尝试净化,结果完全不奏效,潜伏的恶意,甚至还隐隐威胁到我自己,就只好放弃这一操作。以及,苦痛修士们也试图为你分担一下伤势,同样被这股盘踞的恶意逼退。」 越是讲述,西耶娜的眼神越是复杂,充满了说不清的警惕感。 「诡异的是,这份混沌威能虽然可憎、难以剔除,但对你自身却没有造成持续性的腐化。 更离奇的是,随著时间的推移,你自身伤势的愈合,这股附骨之蛆般的力量,也被一点点地抹除、消化西耶娜一边说著,一边习惯性地扒开希里安的眼睑。 强光照射眼瞳,记录仪器上的各项读数,相关药剂的消耗量等等。 最后,她总结道。 「因这一特殊情况,我们选择进行保守治疗,让你的身体自行疗愈。」 希里安大致弄清楚了情况,低头看了看胸膛、腰腹。 许多伤口已经愈合、结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还有一些渗著血,似乎伤口极深。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在熵乱与恒解彼此湮灭时,自身遭受到了风暴般剐蹭的冲击,所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 西耶娜口中「诡异的混沌威能」,应该就是恒解之力。 这一来自于「外神」的力量,显然不是一位除浊学者可以处理的。 好在,恒解之力已经衰竭了下去,自身的肉体还如囚笼一般,将其锁住,避免了污染的外泄。「呼……」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希里安掀开被子,便要走下床。 西耶娜当即拦住他,劝说道。 「你需要休息。」 希里安不以为意道,「按你说的,我已经睡了一个星期了。」 她声音高了几分,斥责道。 「请遵循医嘱,好吗?」 希里安动作稍缓,像是在考虑西耶娜的意见。 可紧接著,他双脚踩实了地面,尝试了两下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顿时间,希里安浑身传来了不同程度的痛意。 有来自于内脏的钝痛,关节间针扎般的锐痛,还有伤口里、劳损的肌肉间,绵密持续的异感。他扶住了墙壁,唤起了源能,试图阴燃魂髓,快速调整状态。 对此,西耶娜冰冷道。 「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 她拿出一支止痛剂,沿著留置针就注射了进去。 等待药效发挥的期间里,西耶娜提醒道。 「目前,你体内有很多留置的医疗装置,你也不想它们被阴燃的魂髓,烧毁成一团吧?」 她恐吓般地继续说道。 「一旦在你体内烧毁了,我们可是要再开刀取出的。」 听到这,希里安的表情一阵变幻,止痛剂则在血液内扩散,抚平了丛生的痛意。 西耶娜知道自己说动了他,微笑道。 「乖,听话。」 几分钟后,西耶娜推著轮椅,带他离开了病房。 轮椅嘎吱作响,输液架振动不断,带著零零散散的输液袋也晃动了起来。 希里安觉得自己提前步入老年生活般,身前摆铺著一层毛毯用以保暖。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过了幽深的长廊。 在此期间,身著冰蓝制服的船员们,忙忙碌碌地行过,头顶的广播声一刻不曾停歇。 希里安头也不抬地问道。 「既然我昏迷了这么久,伤茧之城的危机也应该解除了吧?」 「嗯。」 西耶娜点了点头,解释道。 「动乱爆发的当夜后,次日天明时分,伤茧之城的危机就已被解除。 余下的时间里,则是对秩序的重塑,城邦的重建。」 两人也算是同行已久,更何况,她也不止一次地处理从昏迷中醒来的希里安。 西耶娜很清楚他都会问些什么。 不等希里安开口,她继续说道。 「我不清楚时骸之都具体的情况如何,但就从后续的一系列行动来看,它应当是重新归于灵界之内,再也无法触及现实世界。 可喜可贺。」 希里安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回答,倒也在预料之内。 毕竟,在自己潜入时骸之都前,他就已通过月蕨,为这一切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只是……克洛洛呢? 思绪徘徊不定,又被一扫而空。 希里安开口问道。 「其他人呢?」 西耶娜犹如一位贴心的管家,回想了一下他的人际关系,一一解答道。 「作为一名灵匠,布鲁斯目前正响应苦痛修士号召,投入到城邦的重建工程中,暂时不在破雾女神号内。 同样,身为苦痛修士的一员,加文修士也参与进了对伤员的疗愈工作里。」 「自那一夜后,氏族长与月蕨先生,就踏入了亚妮大教堂内,至今未归。 地表上的相关事务,正由罗南与约瑟夫负责,舰队内的主要事务,则由伊琳丝在处理。」 说到这,西耶娜刻意地补充了一句。 「考虑到她那繁重的工作量,我暂时没有通知关于你苏醒的事。」 「可以理解。」 「然后……」 西耶娜绞尽脑汁,挖到社交圈的边界,想起了一个人名。 「哦,对了,你那位叫荚速的朋友,因出色的表现,正被家族内部进行审查。」 「啊?」 希里安怀疑听错了,出色表现怎么和家族内部审查联系在了一起。 「对的。」 西耶娜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一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居然在那动乱的一夜,撞碎了不知道多少的恶孽子嗣。」 她简单地推测了一下,坏笑著。 「藏的够深啊。」 希里安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多话语在心里转来转去,无奈地低吟道。 「祝你好运了,荚蔼。」 两人来到一处观景台时停了下来,从这里能俯瞰下方宏伟的伤茧之城。 在多方势力的努力下,那动乱的一夜声势浩大,但并未对城邦造成多么严重的打击。 经由灵匠们加班加点的工作,一部分受损较轻的城区,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另一部分已化作废墟的城区,也重建起了模糊的轮廓。 希里安望向远方,长达数公里的高墙坍塌、倾倒。 他记得,那里正是默瑟等人与美食家交战的区域。 「那位不朽之人呢?」 西耶娜回答道,「据说是被氏族长杀死了。」 希里安挑了挑眉,惊讶道。 「氏族长还有够强的啊。」 话虽如此,他很清楚,死亡远非是不朽之人的终点。 终有一日,他们总会再度归来。 慢慢地,希里安的视线挪移向了城邦的中央,连绵不绝的教堂群中。 那里是动乱爆发的原点,也是不朽之人降临的区域。 郁郁葱葱的绿地已经化作了一地的死寂,古朽的建筑一座接著一座地向内倾倒,高耸的塔楼拦腰截断,回荡不绝的圣歌,也已停歇。 动乱之夜里,亚妮大教堂无疑遭受了极大程度的打击,遍地是碎石瓦砾。 但很快,希里安就发现了异样。 遍地倾倒的废墟后,是一座座拔地而起、崭新的建筑雏形。 以超凡者的生产力,废墟重建这种事向来很简单,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才昏迷一周而已。 仅仅是一周的时间,重建工程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再回望一下各个城区、倒塌的高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工程进度的微妙差异。 希里安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式问道。 「西耶娜,距离那一夜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直截了当道。 「不多不少,正好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希里安抬起头,语气严厉道。 「可你说我昏迷了一个星期?」 西耶娜叹了口气,从头捋起时间线,细致地阐明道。 「准确说,你先是失踪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被那伟大的存在从灵界内带出。 接著,又昏迷了一个星期,到了此时此刻。」 希里安更困惑了,重复道。 「伟大存在?」 「嗯哼。」 西耶娜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亚妮大教堂的核心区域。 「就在那。」 希里安顺著指示望去,眼瞳微微紧缩,写满了不可思议。 亚妮大教堂的核心区域,那片平坦的圆顶中,一道阶梯不断地延伸向上。 最初,他抵达伤茧之城时,曾目睹它悬在半空中,无望地指向蔚蓝的天际。 而在此刻,长阶的尽头与另一座造物驳接在了一起,仿佛某种残缺性得以补足,自此迎来了完美。于是,巍峨的白楼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犹如不属于凡世的参天巨构般,以压倒性的姿态矗立于连绵不绝的教堂群之上。 白楼被稀薄流动的云雾缭绕,若隐若现、隐匿了身形,几乎与天幕融为了一体。 西耶娜的话语在耳旁幽幽地响起。 「悲怜圣母携著奇迹造物·宁静之楼,于灵界内上浮至现实,屹立于伤茧之城内。 而你,便是与她一同归来。」 第553章 平静的生活 宁静之楼从灵界之内归来,奇迹造物耸立于伤茧之城。 自这一刻起,似乎、所有的纷争与动乱,都在悲怜圣母的意志下,被完完全全地抚平。 即便城区满目疮痍,伤员们躺满了医院的病床,无家可归的人们躲藏在临时的集中居所里、瑟瑟发抖,空气里飘荡著血气与消毒水的味道。 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安全了。 按照往日的记录,悲怜圣母往往只会在现实停留一日的时间。 她会在接受完信徒们的朝拜,以及苦痛修士们运输的圣愈之血后,便再度沉入灵界之中,利用那无比庞大的源能,疗愈自身的伤痛。 而这一次,悲怜圣母停留的时间,显然远超了以往的预计,长久地俯瞰著伤茧之城。 另一个不同之处则在于,往日降临时,宁静之楼仅仅是一座低矮的建筑,很难引起他人的留意。而如今,它拔地而起,不再隐匿自身,向所有人昭示自身的存在。 这一系列的举措,为城邦提供了很大的士气,更进一步地稳定了秩序,加大了区域的权重。纷争的风暴已然溃散,那些疏远于伤茧之城的商队、旅团们,纷纷重新前进,从四面八方而来,交汇于此。 了解完了这一系列,希里安心想著。 「我居然是这样归来的?」 希里安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与悲怜圣母有过了接触。 这份惊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种理所应当的情绪补充。 要知道,原本计划就是这样的。 那一夜,随著祈求之庭被毁,时骸之都步入支离破碎之中,任何潜入行为,都变成了一场有去无回的疯狂之旅。 关键时刻,圣仆做出了许诺。 当希里安迷失于灵界的喧嚣时,巨神会为其保驾护航,安全地撤离回现实。 说实话,他几乎没怎么指望这份许诺。 癫狂的灵界里,巨神正与恶孽搏杀,还有一座濒临破碎的城邦,孕育著更加邪异疯狂的存在。这一极端的情景,光是想想看,就令人感到窒息。 当下回顾过去,希里安也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一往无前地想要回到那,去挽救自己能挽救的所有……很愚蠢。 可让他重新做出抉择的话,恐怕还是会这样做。 渐渐的,希里安沉默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思绪的沼泽般,目光失去了焦点,模糊地望著那耸立的白楼。缭绕的云雾间,有成群的飞鸟环绕而过。 西耶娜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站在身后,时而一同望向外界的景观,时而看一看手表,确定一下时间。待希里安终于有所反应,她这才问道。 「你在想些什么?」 他刻意沉吟了一阵,缓缓答复道。 「我在想,仅仅是这单一的奇迹造物屹立,就已经宏伟至极了。 难以想像,在那鼎盛的黄金时代里,无数奇迹造物的矗立之下,文明世界又该繁荣成何等的光景。」希里安的目光始终落在白楼上。 同为奇迹造物,相较于呢喃之树,那超越视距的尺度,悲怜圣母铸就的宁静之楼,从规模层面上,要渺小得许多。 他细致地观摩著,很快就发觉了异样。 白楼的建筑本身,每时每刻都在缓慢地发生变化。 悬空的回廊蜿蜒、伸展,交错的塔楼层层叠叠,像是析出的晶簇,砖瓦彼此融合,空间结构曲折又紧凑…… 希里安心底突然产生了这么这一种可能。 眼前宁静之楼的轮廓,远不是它作为奇迹造物的完整形态。 仿佛,它是将远超城邦般辽阔的建筑群,强行重叠、压缩在了这一狭窄的空间结构内。 展现在世人眼中的,不过是交错重叠的一道投影,奇迹造物那宏伟巍峨的局域一角。 忽然,阵阵干涩感从眼中袭来。 像是久盯著烈日,被刺痛了眼眸,亦或是摄入了大量的信息,百倍疲倦。 希里安不得不挪开了视线,微微地闭上双眼。 西耶娜留意到了这一异样,提醒道。 「长时间注视奇迹造物,会产生感官负载的。」 希里安闭目,轻点著头,「原来是这样吗?你懂的还很多啊。」 「哈哈。」 西耶娜轻笑了两声,无奈道。 「我只是在你昏迷期间,也遭遇了类似的状况而已。」 说著,她望向白楼的位置,却不敢直视它,仅仅留意起边角的位置。 「你要知道,伤茧之城本身是一座信仰之城,不论生活在此的超凡者,还是普通人,对于悲怜圣母都抱有十足的狂热。 何况,即便不在乎信仰本身,这也是一座奇迹造物,命途的具现化存在。」 西耶娜眼中浮现起了一抹燥热,喃喃道。 「这可是所有超凡者追逐的终极之物。」 话音沉默了下去,西耶娜也跟著闭上了双眼,努力将脑海里的影子抹去。 她将轮椅调转了方向,两人背对起了白楼。 西耶娜稍稍睁开眼,眯成一道缝,勉强看清前方的路,推起了希里安。 她继续道。 「宁静之楼现身后不久,信息过载的情况,便在人群之中扩散。 有些人陷入了短暂的失明,有些人干脆昏迷了过去,还有些人则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精神紊乱的症状…… 巨神本身高度凝聚的信息量,在某种程度上,也能产生类似于混沌侵蚀的「污染」效果。 只是,前者最多让人有些生理不适,过一阵就能自行康复,而后者却会从灵魂层面扭曲一切,压垮了原本的种种。 「这一现象引起了不小的混乱,但好在,苦痛修士们已经不止一次应对类似的情况了,处理得很是及时。 也是在这之后,关于信息过载的情报,才大面积地传播开来,警告著所有人。」 西耶娜歪了歪头,叹气道。 「自黄金时代破灭之后,幸存的巨神们寥寥无几,长期沉眠于灵界之中、不见踪影,更不要说他们执掌的奇迹造物了。 别说是普通人了,哪怕是超凡者,这辈子也没有几次能直面奇迹造物的机会。 不清楚信息过载这件事,倒也正常。」 在她的絮絮叨叨中,希里安的视觉恢复了不少。 睁开眼,微弱的光芒也变得略显刺目。 又是一番关于城邦现状的闲言碎语里,西耶娜将他推回了病房前。 「好了,希里安。」 西耶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道。 「老老实实地在这躺几天,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希里安抬头侧目,问道。 「你要走了?」 「不然呢?」西耶娜皱著眉,双手掐腰,「你当我是你的什么,保姆吗?」 「拜托,我很忙的好吧,没时间再浪费在你身上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房门「唰」的一下闭合。 病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坐在轮椅上的希里安。 突如其来的静谧与孤单,让他恍惚了一阵,可紧接著,身后的房门再次开启。 西耶娜探头进来,补充道。 「关于你苏醒的事,我一会去通知一下其他人。 所以,你应该不会太无聊的。」 房门又一次地关闭,而这一次,它隔了许久都没有再度开启。 希里安原地沉默了几分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转移输液袋、将身上的管线接回仪器上。他大大咧咧地平躺在病床上,眼眸紧闭。 一秒、两秒…… 希里安的呼吸平稳低沉了下去,浑身的肌肉放松,像是要再度坠入梦乡…… 怎么可能?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鲤鱼打挺般地坐了起来。 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许多伤口里都残留著微量的恒解之力,正是这一系列的残余影响,导致了疗愈的阻塞。 确定独处的环境,并且,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打扰自己。 希里安直接唤醒了体内沉眠的熵乱之力,犹如手术刀般精确,逐一抹除起了残余的恒解之力,将它们尽数剔除、蒸发。 在他的主动干预下,短短的几分钟里,纠缠的恒解之力被完全消磨。 自此,希里安的身体状况,进入了快速恢复中。 仅仅过去了半小时,他便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某些难以愈合的伤口里,也不再有血迹渗出。希里安五指紧握又舒展。 历经了时骸之都的这一系列纷争,他一次又一次地取悦了蛇印,魂髓浓度得到了显著的提升。而这份提升未能持续太久,就又被菌母的印记所消磨下去,仅保留了小幅度的提升。 希里安没有因此焦虑太多,对照常规的超凡者,他已经很满意自身的晋升速度了。 被消磨的魂髓浓度,也反过来精炼起了自身的力量,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锻炼与强化。 希里安最多只是感到有些遗憾。 熵乱与恒解的湮灭中,他成功阻止了原初混沌之中、恒终寂静的苏醒。 本以为,这一重创会引起蛇印的狂喜,如之前那般,冲破菌母印记的阻碍,强行充裕血液、提升整体的实力。 可结果上,他收获的反馈远不如预计那般。 希里安自言自语道。 「是我之前已经杀过鬼祟先生一次的缘故吗?」 意志与力量彼此统一。 纷争的最后,原初混沌中所苏醒的,仅仅是空有力量的恒解。 从这一点看来,自己倒不像是打断了恒终寂静的苏醒,更像是中和了全面解放的恒解之力。是啊…… 恒终寂静。 这毕竟是一举摧毁了黄金时代,几乎将文明世界付之一炬的外神之一。 仅凭自己的力量,真的有能力打断他的苏醒吗? 更何况,历经了一场场众神间的纷争,一个又一个千年的岁月。 到了如今,恒终寂静真的还有苏醒的可能吗? 希里安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自己与鬼祟的相遇与离别。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自己亲手杀死好兄弟后,又有数以亿万的身影们浮现,一个接一个的、犹如潮水洪流。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还是推断出这样的可能。 天外战争的末尾,尊主击碎了噤语之星,更是杀死了恒终寂静,令其意志破碎成了亿万份,混杂进了混沌之中,完完全全地冲击了文明世界。 希里安苦笑了一声,怀疑道。 「也就是说,好兄弟,你是想让我抹除你所有的意志碎片,从根本上杀死你,或者说,恒终寂静吗?」想到此处,他不免感到一阵困扰。 如果说恒终寂静代表了某种冷酷、无法理解的神性,鬼祟先生则是神性破碎之后,重新展露的人性。前者意图入侵诺丝星,具体的目的不明,而后者显然试图阻止这一切,厌恶自身的存在。 「个体的意志被力量裹挟,乃至完全异化成了某种连自我都无比憎恶的存在吗?」 得出这般的结论后,希里安继而想起了另一位外神。 无序狂嚣。 凭借月卫的牺牲,喧扰之星被阻挡在了诺丝星外,并入了轨道之中。 尊主成功阻止了小行星的撞击,却未能阻止外神的行动。 无序狂嚣很有可能,是在月卫碰撞期间,成功降临了诺丝星,彻底引爆了无昼浩劫的开端。至于结局…… 无序狂嚣应当是被震怒的尊主杀死了,尸体被沉入了蓝湖之底,几乎是利用了整座起源之海的重量,将它压制于此。 新的问题出现了。 破碎的熵乱之力下,是否存在这么一位「癫狂先生」? 对此,希里安是抱有否定态度的。 无论是鬼祟先生的胡言乱语,还是自身的种种经历、针对熵乱的开发中,他都不曾觉察到另一道意志的存在。 也许,这位外神是彻彻底底地死去了,只余下熵乱的力量留存于世。 关于外神的推测到了末尾,希里安不由地想到了另一个关键。 尊主呢? 这位统一了众神,缔造了黄金时代的伟大存在。 当他接连击碎、拦截了双星的坠落,解决了降临的外神后,又是何去何从呢? 无人解答,也无从追溯。 无昼浩劫对于文明世界的伤痛实在是过于残酷了。 即便有少量的巨神幸存下来,关于这场战争本身,也不免产生了认知的断代。 希里安停下了思绪,久久地凝望著舷窗外。 事实上,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去考虑、推测,像个无法停下思考的疯子般,病态地执著于所有的真相。比如,时骸之都的终局,克洛洛的现状…… 希里安没有这样做。 正如那动乱之夜里,在月蕨的引导下,所写出的、开放式的结局。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一个确切的结尾。 某些时候,恰到好处的留白,反而是一个更完美的答案。 希里安只要耐心地等候就好。 等候克洛洛的归来,并在她归来之前,永远铭记经历的一切,绝不遗忘。 厘清了这一点后,希里安下意识地露出一抹浅笑。 宁静的安逸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被门另一阵慈慈窣窣的脚步声打破。 希里安几分期待地望向门口处,好奇会是谁来看望自己。 房门「唰」的一下滑开,门后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下,以为这是某人的恶作剧。 但紧接著,希里安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向下望去,一个熟悉且圆润的身影显现。 海獭晃了晃脖子上的工牌,发出一声欣喜的叫喊。 「嗯哼哼!」 希里安则在呆滞了几秒后,发出一声尖叫。 「你怎么还在这!」 他拖著输液架,一把拎起海獭的后颈。 「你知不知道,大部队已经散伙了啊!」 平日里非常通人性的海獭,此时像是完全听不懂话般,歪著脑袋道。 「嗯哼哼?」 一瞬间,希里安的心情无比复杂。 毛茸茸的身子钻来钻去,在枕头旁窝了起来,像是找个一个不错的午睡位置。 希里安则瞥了一眼那团灰白色的毛球,转而又闭上了双眼。 不论是外神之谜,还是双城的危机,亦或是接下来的种种。 至少,希里安终于迎来了一阵平静的日子。 第554章 重建工作 苏醒后的第三天,经由医疗团队的严谨评估,希里安基本完全康复。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脱下病服的第一时间,他就返回了自己在破雾女神号的房间内。 在那,熟悉的武装们,正静静地摆放在床铺上。 首先是六目翼盔与秘羽衣。 前者经过一次次的破损与修复,整体早已叠代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始终保持原有的设计风格,六目狭长依旧。 后者同理,被人细心地重编起羽毛,黯淡的灰白里,有著一缕又一缕崭新的色泽。 再次见到两者,希里安的心中充满了微妙的情绪。 随著自身阶位的提升,这两件武装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多少助力了。 绝大多数的时候,它们更像是一种姿态上的确定,象征意义的风格。 希里安坐在床边,抱起六目翼盔,抚摸著层叠的尾羽。 「逆年吗……」 他陷入回忆的旋涡,想起罗尔夫将其交付自己时,曾讲述过的传说。 「曾有无名的义者,与沉默的巨神并肩……」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种难以阐述的情绪。 聆听传说的自己,反而成为了促使了传说的诞生,成为了其一部分。 而且,这则传说看似来自于过去,实则发生在不遥远的未来中。 希里安嘴角挑起了一抹微笑。 若是有机会能再见到罗尔夫,一定要好好讲述这番故事。 他很期待,这位技术总长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希里安的视线挪向一边,武库之盾微微地陷在床铺里。 他熟练地将其佩戴、展开,一道道熟悉的幻影在周身排列。 希里安逐一检查了一番。 沸剑与锁刃剑这两柄重要的武装,依旧是那副锋锐的模样,没有受到任何明显的损伤。 他拨弄了一下虚影,快速地环绕中,那道尖锐细长的刺剑轮廓,再无踪迹。 希里安轻声叹息。 「唉……」 时之锈、分之环、秒之刻。 与原初混沌的最终死斗中,三侍从们的武装一并走向了破碎,丧失了原本的威能,成了随风卷动的童粉之一。 而这样的结局,也迫使他打消了赢得战利品的念头。 真遗憾啊…… 先不提时之锈与分之环,光是秒之刻这一柄刺剑,就可以为希里安带来极大的提升。 凭借时序加速的状态,他有十足的信心,在第一回合里瞬杀绝大多数的敌人。 除此之外,秒之刻真正强大的点在于,希里安可以从中抽离、引导一定的时序之力。 利用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在不影响自身晋升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从体内提纯魂髓晶簇,铸就成一枚枚致命的稳定锚栓。 届时,熵乱与灼血的光团爆发…… 希里安稍稍幻想这一幕,发出更为沉重的叹息声。 「唉!」 他将六目翼盔与秘羽衣存放进武库之盾内。 到此,希里安称得上重要的东西,基本都化作虚影储存了起来,时刻佩戴在身。 他喜欢这种轻装上阵的感觉,无论遇到任何紧急情况,自身都不会被拖慢半步。 希里安没有因大病初愈的缘故,就继续放假休息。 在他看来,他已经在病房里,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了,是时候追赶回来了。 整理完武装,穿戴好制服。 离开房间后,希里安第一时间赶到了舰桥处。 此时,正值午休时间。 说是午休,但根本没有人停下工作。 匆忙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步履不停,持续不断的广播声中,能明显听出播报员的嗓子已经沙哑了起来。目光四下搜寻了一圈,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伊琳丝正坐在角落里,膝前摆放著一叠叠待审批的文件,双手抱著一份烤面包。 她的脸色带著几分病态的苍白,对比之下,发青发黑的眼眶越发明显。 伊琳丝目光无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机械式地举起烤面包,一口接著一口。 希里安来到了她身前,晃了晃手,呼喊道。 「伊琳丝?」 伊琳丝依旧没有丝毫的反应,整个人仿佛宕机了般,灵魂脱离了肉体。 希里安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高声道。 「伊琳丝!」 这一声稍稍唤醒了迟钝的意识,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似地打量著眼前之人。 她嗓子有些沙哑。 「希里安?」 一声呼唤下,伊琳丝竟变得泪眼婆娑了起来。 几轮深呼吸下,她平稳了一下情绪,重新变回那副略显冰冷的模样。 可微微发红的眼眶,证明刚刚的变化并非是幻觉。 她快速地咬了几口,将余下的烤面包吃完,再猛灌了一口水。 这一来,午餐就算是吃完了。 伊琳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幽幽道。 「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希里安,只要出生入死就好,完全不用管其它的事情了。」 希里安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三天前、苏醒的当夜,他就见到了伊琳丝。 她表达了对自己的担忧,紧随而来的便是对当下无休止的抱怨。 忙碌,实在是太忙碌了。 默瑟前往亚妮大教堂至今未归,全部的工作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算伊琳丝的性格再怎么冷淡,对他人疏远,繁重的工作与无休止的交涉下,也令她不得不变得「外向」了起来。 伊琳丝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问道。 「你是完全康复了?」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肩膀,点头道。 「嗯。」 忽然,她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抓住希里安的衣领,奢求道。 「你也是受祝之子,你也值得重点培养的……」 意识到伊琳丝想拖自己下水,他连忙否决道。 「不不不,可不能这么算!」 希里安压低了声音道。 「我可是阳葵氏族的最后一人,而你是默瑟指明的、冷日氏族的继承人。」 伊琳丝扯著他的衣服,无力地跪倒了下去,发出含糊不清的、近乎哭腔的呻吟。 「呃啊…… 事到如今,她越发怀念起在破晓之牙号上的日子。 没那么多事情需要操心,每天只要抽点时间出来,和恶孽子嗣们打打杀杀就好。 真是想想就觉得幸福。 伊琳丝花了点时间,接受这糟糕的现实,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精力做出什么热情、关心的表情了,语气冷淡道。 「你是来问关于高墙防守的事?」 希里安点点头,暗示道,「你也知道,我恢复状态最快的办法,就是投入杀敌之中。」 伊琳丝流露出几分羡慕与嫉妒的神色,沙哑道。 「我已经给你编入队列中了,晚上直接去报导就好。」 交涉完工作的事,希里安便离开了舰桥,生怕再多待一会,就会被伊琳丝那滔天的怨气淹没。随后,他搭乘著运输空艇,离开了破雾女神号。 不久后,舱门缓缓开启,希里安一跃而下,稳稳地踩在坚实的砖石上。 重返地表,踏足伤茧之城。 他所降临的城区,还处于重建工程中。 街头巷尾间,几乎没有市民的身影,尽是劳碌的灵匠,还有受其操控的支配装甲们。 另外,还有许许多多其它命途的超凡者,一并投入工作之中。 其中数量较大的一支,便是来自于御座命途的铁卫们。 他们本身专注于肉体力量的特化,但凡阶位稍高一些,几乎都是人型的起重机。 某些灵匠都不好处理的工作,铁卫们反倒手到擒来。 一片片的废墟被扫清,一座座的楼宇拔地而起,满目疮痍被轻易地抚去,繁荣的轮廓由浅浮现。希里安踩过布满灰尘的街道,从某些尚存的残垣断壁里,隐隐能见到那一夜的残像。 他闲逛般走走停停,在城区的边缘处,见到了那辆熟悉的载具。 满是灰尘的合铸号,停靠在了街边。 希里安瞄了一眼驾驶位,那里空无一狗。 走近了些许,舱门已经开启,两道身影正坐在载具的阴影下,时不时传来说笑声。 布鲁斯浑身蒙著灰尘,脏兮兮的。 整只狗坐在折叠椅上,操控著义手,抓起一杯冰水,胡乱地灌了下来,水溅到处都是。 另一边的折叠椅上,则坐著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荚涞。 只不过,他的情绪显然不太对。 荚莲身子后仰,一副颓丧的姿态,双眼紧闭,喉咙里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呻吟声。 希里安走进了阴影里,好奇道。 「这是怎么了?」 有声音忽然闯入,让一男一狗都愣了一下。 布鲁斯调转目光,满是惊喜地喊道。 「希里安!」 听到这个名字,荚蔼也坐直了身子,满眼的意外与惊喜。 希里安则无视了两人颇显热情的反应,直接钻进了合铸号内,熟练地找出第三把折叠椅。 展开,落座。 两男一狗就这么悠闲地在街边惬意了起来。 场景似曾相识,希里安觉得缺了那么一个篝火,还有深沉的暮色,以及没完没了的妖魔们。希里安有些好奇,布鲁斯什么时候和荚莲这么熟络了起来。 「关于这件事………」 荚速整理了一下言语,解释道。 「还要从你潜入时骸之都后讲起。」 随后,他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与布鲁斯的相遇,以及靠著合铸号,在共一子嗣群里进进出出、杀了数个对穿的荣誉战绩。 对于后者,希里安深表怀疑。 总而言之,当下的一男一狗因这生死与共的经历,彼此的陌生感一扫而空。 希里安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后来的经历。 某些段落里,他刻意省略了某些重要的信息,一男一狗也表示理解,没有点破。 交换完各自的经历,希里安几分好奇与审视地打量荚蔬。 他说起自己听到的传闻。 「荚琏,你遭到家族内部审查了?」 对于这个问题,荚蔼再次后仰了过去。 唉声叹气。 用荚恋的话讲,在这次危机爆发之前,家族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纨绔的废柴。 到处寻觅著真爱,但每一个都无法长久维系下去,花天酒地的同时,作风也毫无尊严体面可言等等……反正,尽是诸如此类的负面评价。 唯一称得上中性、乃至褒义的话,大概就是说,荚痣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很清楚自己在家族的尴尬位置,从始至终都小心翼翼地,不敢逾越任何红线。 并且,荚速也是一个足够听话的人。 茱蒂丝让他向东,他就不敢向西,让他禁足于塔楼之上,他就能硬生生地窝上一个月又一个月,足不出户。 就是这么一个温顺几乎像是宠物的边缘人物,在动乱之夜里,竟大发异彩。 呼啸而至的墨之列车,实在是过于扎眼了。 更不要说,它还一路撞碎了不知多少的恶孽子嗣,带起一路的血雨腥风。 简单调查一下,荚懿就这么暴露了出来,被摆到了明面上。 待灾难的余波退去些许,稳定的秩序重新笼罩城邦。 作为伤茧之城、洛夫家分部的总负责人,茱蒂丝女士亲自「提审」了荚蔼。 「真是令人意外啊。」 茱蒂丝皮笑肉不笑地赞叹道。 「什么时候洛夫家里,又多了这么一个潜力之星了。」 无需任何话术与拷问,甚至都没什么明确的威胁。 荚速当即点头如捣蒜,胡言乱语。 「正所谓,命运绝不能寄托于他人之手,必须由自己把控! 自从清楚了自己在家族内的尴尬境地后,我便开始潜心苦练。 可并非是为了准备什么阴谋诡计,也远不是为了夺权,争取继承顺位。 仅仅是、单纯为了保护自己.………」 那一日,荚莲铿锵有力,义正言辞。 他几乎把演技与话术发挥到了极致,想方设法地感动对方。 茱蒂丝十分有耐心地,聆听荚蘧的自我辩护。 到了末尾,她提问道。 「我想亲眼看看你绘制的列车。」 荚速没有拒绝的权力,忐忑不安地绘制起那嘶鸣的列车,各个细节无比准确,粗粝的线条交叠共筑。茱蒂丝凝望了很久,最后评价道。 「画技不错。」 时间回到现在,荚慈讲完了「提审」的详情,双手一摊。 「她夸我画的不错后,就表示我可以离开了。」 「就这样?」 「对,就这样。」 希里安双手抱胸,想了想,又问道。 「你这算是安全了吗?」 「我不清楚。」荚速摇了摇头,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叹气,「但我觉得,当下的平静更像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茱蒂丝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但家族内的其他人不一定,也许会把我视作一个威胁。」 希里安挑了挑眉,以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你?以你那低的可怜的继承顺位,你能威胁到什么?」 荚表情一怒,强调道。 「比如、家族内话语权的比重,比如、利益与资源的分配,又比如……」 他想到了什么,几分恼怒的表情,顿时变得苦涩了起来。 「又比如,父辈们的恩怨,」 说完这句话,荚蔼呆呆地望著天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家族内的很多人,都遗憾于没能杀了我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 恩怨的传递下,我很多的兄弟姐妹们就遭了秧。」 他幽幽地陈述著,面无表情。 「到了我这,虽然茱蒂丝给我的待遇很差,但她确实有在庇护我,让我在伤茧之城内活得还算自由说著说著,荚慈又完全沉默了下去,像具尸体一样瘫著,再无声音。 剩下的一男一狗彼此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随即,布鲁斯说起自己的打算。 「为了尽快重建城邦,苦痛修士们付出了不错的酬劳。」 它抬起爪子,迷恋般地敲了敲合铸号的装甲。 「我准备借此,再升级一下合铸号。」 希里安点了点头,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每隔一段时间,某些掀起纷争的大事件后,布鲁斯总会找个理由,对合铸号进行一系列的升级。哪怕是跟随著舰队出行,它依旧很执著于这一点。 他一度怀疑,这应该是源自于灵匠们本身的、某种对于机械造物的执念。 「需要什么的话,尽管和我说。」 希里安嘱咐了一句,自信十足道,「对我来讲,调用些资源不是什么问题。」 靠著潜入时骸之都的丰功与伟绩,无论是在冷日氏族,还是苦痛修士中,他都具备了一定的话语权与声权力。 它并不因希里安身份的特殊性,从而由他人赋予。 而是靠著他自己,亲手一剑剑劈砍,从残酷的死斗之中,争取而来。 规划完了计划,布鲁斯反问道。 「你呢?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希里安望了望尚早的天色,预计道。 「消磨一下时间,等到了晚上,去高墙那边参与防守工作。」 高墙坍塌了数节,在彻底重建前,每夜都需要一定的武装小队,前去警戒狭间灰域的蔓延。希里安的想法很简单,投入其中,畅快地厮杀一夜。 以目前蛇印的挑剔性,对普通妖魔的割草屠杀,完全无法促使魂髓浓度的提升,但赐福·憎怒咀恶仍能正常补给源能。 希里安便是抱著这样的打算,来填补自身力量的空虚。 听到这番发言,仰倒的荚速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一阵变幻,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神经病啊………」 第555章 残骸 入夜时分,希里安按照约定的那样,出现在了坍塌的高墙之外。 深沉的夜色笼罩了大地,隐去了群星的光彩,三座光炬灯塔一如既往地点燃,挥洒下万丈的灿金。狭间灰域弥漫而来,无数幽邃的狰狞之影,在其中闪烁、蠕动。 「呼……」 希里安调整了一下呼吸,默默地攥起了一柄火剑。 没有忽然降临的恶孽子嗣,也没有上浮的混沌生物。 从朦胧灰雾中走出的,只有源源不断、身形憎恶的妖魔们,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妖魔们前仆后继地倒在希里安的火剑下。 肉体支离破碎,从伤口里焚灭出激荡的灰烬,纷纷扬扬。 鼻腔里缭绕著燥热的空气。 一剑剑的斩击下,希里安的心情格外平静。 不仅完全没有紧张的情绪,相反,他放松极了,甚至因机械式的重复劳作,产生了那么一丝困倦感。挥剑的空隙里,希里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阿……」 慵懒的呻吟声里,他一度遗憾于,抵达阵地前,没有来杯咖啡提提神。 火剑卷积起阵阵焚风,抹灭了大批大批的身影。 到了最后,希里安为了追求效率,干脆凝聚起一枚枚光矛。 他犹如一座移动炮台般,持续不断地向灰雾掷出转瞬即逝的火光。 短暂的延迟后,有磅礴的火流往复涌动。 凄厉的尖啸声连连,怪诞的身影成片成片地破灭。 希里安几乎以一己之力,独自将区域范围内的灰雾压制,无数妖魔尚未完全现身,就已灰飞烟灭。如此骇然的火力,不由得让其它区域的武装小队侧目。 很快,更令他们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随著时间的推移,希里安始终保持高强度的源能输出,仿佛自身的力量无穷无尽、取之不竭。接连的爆鸣声不断,乃至形成了一定的规律,重重火光的纵横溢流下,就连夜空也被染红了一角。希里安宛如一位铁人般,从入夜厮杀至了天明。 直到地平的尽头浮现起一抹金灿灿的弧光,他这才停下了没完没了的攻势。 望著逐渐退去的灰雾,希里安没有立刻离开。 他跪坐在了烧焦的大地上,在晨光的间隙里,陷入了短暂的冥想之中。 彻夜的压制下,希里安一次又一次地抽离体内的源能,又一次又一次地利用赐福补足。 源能宛如流水般,在躯壳里蜿蜒激流。 原本,体内许多的滞涩感,此刻被一扫而空,带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希里安睁开了眼,望向身后的城邦。 金色的弧光已然显现,将延绵不绝的建筑群切成一道道剪影。 一缕缕阳光洒下,完全驱散了狭间灰域,将它们逐出了现实。 映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同样彻夜压制的武装小队们,投来窥探的目光。 没有了夜色的遮掩,他们这才看清,自己究竟与何等的存在,并肩作战。 希里安没有与他们交谈,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算作招呼。 轰鸣的引擎声从头顶传来,运输空艇已盘旋在了头顶。 它没有著陆的打算,直接开启了舱门。 希里安一跃而起,抓著门沿,稳稳地踏入其中。 昏暗的机舱内,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在这等候多时,令他倍感意外与惊喜。 希里安喊道。 「加文修士!」 加文冲他点了点头,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希里安。」 自希里安苏醒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加文。 本以为这位虔诚的苦痛修士,仍奔波于伤员之间,没想到他竟出现在了这。 并且,加文显然是为了自己而来。 一瞬间,希里安想到了很多,心中一直隐隐期待的某种可能,呼之欲出。 加文开门见山道。 「圣仆要会见你。」 话音未落,运输空艇剧烈震颤了两下。 引擎咆哮,载著两人掠过城邦的上空,向著亚妮大教堂疾驰而去。 希里安目睹著那片熟悉的教堂群。 紧张的重建工程下,绝大多数倒塌的废墟都已再次屹立。 就连被烧成灰烬的绿地,也在根翼氏族的培育下,重新萌发起了绿意。 希里安明明不是第一次抵达亚妮大教堂了,但这一次,他的心神却格外地紧张。 舷窗外,那巍峨的白楼变得越发清晰、临近。 直至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运输空艇。 待舱门再次开启,希里安完全踏足了亚妮大教堂。 忽然间,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扑面而来。 柔和、轻盈,像是酷暑里的一抹冷风,抚平了心头的燥热与不安。 彻夜不眠的疲倦与劳累,被尽数融化、抹去,就连稍显浑噩的意识,也变得格外清明。 而这一切的源头,尽来自于屹立的白楼。 宁静之楼的辐射范围内,一切心智都被赋予了同样的「安定」。 这并非是奇迹造物主动释放了威能,影响周遭的生命。 是它具现化的命途本质,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动地溢散出些许的涟漪。 犹如不断蒸发的大海,释放出足以卷积起风暴的雨云。 加文一路引领著希里安前进。 沿途,曾经许多被昏暗笼罩的角落里,都泛起了迷离的光点,隐隐约约能听见悠扬的圣歌响起。随著白楼的降临,亚妮大教堂归于完整。 命途之力的无差别笼罩下,它完全摒弃了往日那副古朽陈旧的模样,到处都充斥著近乎梦幻般的迷离感。 一座严丝闭合的石门前,加文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的路,你只能一个人走了。」 沉闷的摩擦声与扬起的尘埃里,他开口道。 「圣仆会在尽头等你。」 希里安点了点头,踏入石门敞开的缝隙里。 映入眼中的是一条幽邃的通道,没有烛火点亮阴影,但有泛起的光点飘荡不休。 他刚前进了没几步,身后传来石门完全闭合的声响,隔绝了内外。 希里安回头扫了一眼,继续前进。 步入宁静的庭室内,他第一眼便留意到了圣仆,对方披挂著细腻的白纱,犹如一头徘徊的鬼魂。除了圣仆之外,希里安还见到了另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他压低了声音,示意道。 「氏族长………」 默瑟露出了一副疲倦的笑意,点头说道。 「终于来了,我可等了你很久。」 从西耶娜、伊琳丝的话语里可知,动乱之夜后,默瑟与圣仆便回到了亚妮大教堂,再未离开一步。希里安猜测,绝对是发生了某些重要的事,才迫使他们长期停留在此。 当然,也是这一缘故,他一直没能汇报,在时骸之都内的种种经历。 希里安没有半分拖延,立刻大致讲述了一下故事的走向。 默瑟安静地聆听,时不时肯定地应声。 待基本的情报交流完毕,希里安狐疑地望向两人,困惑道。 「我想,你们紧急召见我,应该不止是想听我的汇报吧?」 默瑟与圣仆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下意图。 随即,后者推开了庭室内又一道石门。 幽邃的黑暗展开,希里安好奇地凝望过去,顿时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阴冷。 犹如幻觉般,体表都快要析出一层层细致的薄冰。 这股阴冷感似曾相识。 不…… 完全是往日重现! 希里安眼神变得锐利,源能系在弦上,随时准备触发武库之盾。 就连体内刚刚沉浸的魂髓们,也渐渐阴燃了起来,泛起炽热的余温。 他在心底念叨著。 「是你吗?好兄弟。」 待希里安挪开视线,望向圣仆与默瑟时。 素绕在心底的阴冷感,忽然烟消云散,心底再度被奇异的安宁感填满。 圣仆觉察到了希里安眼中的疑惑与警惕。 他第一时间没有解答,平静地开口道。 「关于你在时骸之都内的经历,母亲已经提前告知于我们了。」 圣仆转过身,来到了那片敞开的黑暗前。 「我此次紧急召见你,是想让你看看某些东西。」 说罢,他便踏入黑暗之中,身影像是融入沼泽之中,消失不见。 默瑟轻轻地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安抚道。 「放轻松,不必这么紧张。」 「嗯。」 希里安表面上点了点头,阴燃的魂髓却一点平息的征兆都没有。 他们先后步入浓稠的黑暗里,阴冷的质感扑面而来,像是千百万尖细的针,扎著皮肤。 默瑟开口,声音带著沉闷感。 「那一夜,我们联手对抗了美食家。 很遗憾,这位不朽之人做足了准备,加之,莱彻被强行唤醒,状态也有些过于虚弱了。 到了战斗的末尾,我们未能将其无力化,反而让他找到了机会,终结了自己的性命。」 默瑟三言两语就总结起了高墙外的激战。 言语轻描淡写,潜藏的危机却足以压垮所有人。 希里安安慰道,「能杀死一位不朽之人,已经很不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乐观道。 「至少,这位美食家,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复活归来了吧。」 希里安暗暗地计算了一下。 以受祝之子的成长速度,等美食家归来时,想必已经不是自己的对手了。 他压下心中这番傲慢的想法,好奇道。 「莱彻被强行唤醒了?现在他怎么样了。」 默瑟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们又麻烦了莱彻一些事,现在的话……他应该又昏迷了过去吧。」 希里安的表情略显古怪了起来。 莱彻可谓是一位十足的劳模啊。 从结识至今,他几乎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大战,并且在每次殊死搏杀中,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更要命的是,莱彻每一次呼唤归寂之力,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遭受巨大的反噬。 一次次的沉沉浮浮、昏迷又苏醒,他都有些同情这个倒霉蛋了。 可紧接著,希里安的心情就沉重了起来。 无论是圣仆与默瑟的态度,还是关于莱彻的末尾,以及当下这副阴冷、疑似恒解之力溢散的氛围。种种迹象都证明了一件事,双城的危机已经解除,但另一场灾难似乎已临近至了门前。 默瑟的声音再度响起。 「美食家自杀之前,留下了一份来自于终墟的礼物。 我怀疑,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把一枚灾厄的种子丢回文明世界,交由我们来抉择。」希里安加快了脚步,言语谨慎道。 「那份礼物是什么?」 「你自己来看吧。」 话音刚落,三人已经穿过了这条幽深之路,来到了另一处封闭的石室内。 室内空无一物,点点烛火闪烁,照亮了绘制于地面的复杂仪式阵。 高浓度的源能凝聚于此,每一次流转都在空气里析出涟漪,编织起致密的力场。 默瑟让开了身位,任由希里安大步向前,来到了仪式阵的边缘,注视那道被封存于源晶簇中的事物。那是一枚指节。 不……不止是这样…… 希里安聚精会神,试图看清它轮廓,了解它皮肤的颜色、伤口的形状,乃至腐坏的程度等等……可任由他怎样观测,这一系列的信息,都无从得知。 明明自己已经「看见」它了。 到了最后,希里安只能确定一个事实。 这是一枚指节。 他低声道,「为什么?」 默瑟双手抱胸,站在希里安身旁,面无表情道。 「这要感谢于莱彻的付出。 他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利用归寂之力遮断了指节的存在,阻止了其本身信息的传播,影响了他者的观测。 所以,它仅仅是一枚指节。」 听到这样的回答,希里安冷笑了一声,嗓子绷紧。 「信息的传播被阻止了,可它本身的力量呢?」 默瑟体会了一下萦绕的阴冷感,无奈道。 「没办法,它存在的本身,就是对现实的扭曲,被动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就像奇迹造物的屹立,施加于现实的重量一样。」 旁敲侧击的言语与模棱两可的陈述。 他们彼此都明白,双方对于指节的存在,已有了清晰的认知。 默瑟仍想再确定一下,问道。 「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 希里安张了张口,禁忌的言语徘徊在嘴边,发出了一声音节。 他当即闭口,倍感惊讶。 往日里,无法言语出来的隐秘存在,这一刻竞被撼动。 是自己临近于这枚指节的缘故吗? 还是说,在场的三人都对于这一存在有了足够的认知的同时,也被这一存在一并瞥视。 不不不…… 希里安打量这繁琐复杂的仪式阵,再想到莱彻对于指节本身的信息遮断。 他忽然想起,关于巨神·眠主的传说。 这位崇高的巨神试图将「混沌」这一概念,完完全全地拖入归寂的深渊,以求将它的存在彻底抹除。眠主失败了。 但在这一刻,希里安意识到,也许,眠主的失败并不完全。 归寂之力犹如一层薄薄的壳。 它没能覆盖混沌这一庞大概念的本身,但在一定程度上,阻断了更深层次信息的传播。 是啊,无昼浩劫之后,一者身死、一者沉寂,更方便了归寂之力的覆盖…… 避免了他者观测到两者的可能。 希里安把这诸多的猜测藏在了心底,扯出一副难堪的笑意,反问道。 「你确定要我说?」 默瑟肯定地点头,手掌有力地搭在他的肩头。 希里安深呼吸,毫不客气地点明道。 「这是来自于外神·恒终寂静的指节。」 声音缓缓扩散,没有引起任何异样,也未掀起怪诞的影响。 默瑟十分满意地打量著他,问询道。 「那么…… 你有兴趣把这枚指节吃下去吗?」 希里安眨了眨眼,后退了一步,厉声道。 「什么玩意!」 第556章 降临派 不是哥们! 希里安有幻想过,自己逆转了种种危机后,会在各方势力间,获得何等的荣誉与嘉奖。 先不去考虑冷日氏族的态度,光是想想苦痛修士们的反应,就令人窃喜无比。 想想看,他可是冒著生命危险,绝境之中潜入了时骸之都,完成了悲怜圣母的夙愿。 这群苦痛修士们不说,把自己当做活圣人般供起来。 但至少,也该激动的泪流满面,把他视作圣母神选之类的才对。 可现在呢? 一句「圣仆的会见」把自己骗了过来,张嘴就是什么吃下外神的指节。 希里安很清楚自身可以「兼容力量」的特性,以及,熵乱可以将恒解中和的性质。 可是、大概、好像、似乎…… 这未免有些太直接了吧? 就不能客客气气地先商量几句吗? 希里安警觉地连连后退,浑身的肌肉紧绷,武库之盾蓄势待发。 犹如一只应激的野猫,浑身炸起了毛刺。 见此情景,默瑟那副肃穆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嘴角挑起。 他挥了挥手,安抚道。 「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 希里安毫不客气道,「你这个玩笑是否有些过分了?」 「我只是想放松一下氛围的。」 转头,默瑟就低声叹息,遗憾道,「原来你没那么神经质啊,我还以为会答应的。」 希里安急了,高声道。 「看吧!这真的是玩笑吗!」 不出意外的话,一旦他有那么几分答应的意图,说不定外神指节已经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就算再多废话些什么,能改变的事情,也不过是在吞下外神指节前,究竟是涂抹蛋黄酱,还是番茄酱。希里安的眼角微微抽搐,一副嫌恶又错愕的样子。 默瑟笑个不停,完全没有一副氏族长该有的模样。 深沉的叹息声响起,像是休止符般,打断了这场荒诞的对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圣仆,此时向前一步,来到了两人之间。 朦胧白纱下,他以那洞悉事物般的语气道。 「既然你能说出外神·恒终寂静,想必,已经在时骸之都的最后,知晓了足够多的过往了吧?」希里安收敛起了情绪,认真地点头应和。 「嗯。」 「那就好,我们可以省略下很多废话了。」 圣仆说著,而后,以更为严肃的口吻道。 「我们确实有让你吞食外神指节的打算。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相较于默瑟那没头没尾的开玩笑,希里安更愿意多认真地聆听圣仆的话。 只听,他继续说道。 「你应该也清楚,随著一场场争斗的结束,你身怀的某些禁忌之力,是瞒不过我们这些人的。这并非苛责,也绝非是某种形式上的威胁。 我们很看重你这份兼容的特性。 既然你可以容纳无序狂嚣的力量,也许,也可以承载恒终寂静的力量。 甚至说,利用前者的性质,从而消磨后者的存在,彻底将这枚外神指节无害化。」 圣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是在劝说希里安舍生取义。 可在下一句,他又否定了先前这一系列的赘述。 圣仆摇了摇头,目光转而凝望仪式阵的中央,落向那枚悬浮的指节。 「我们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到了这时,默瑟揽住他的肩膀,一唱一和道。 「你不止身负著执炬圣血,更是一位受祝之子,还具备这番独特的、兼容的性质。 贸然让你吞食外神指节,潜在的风险还是过于巨大了。 更何况,你才阶位四,仅仅是一位游尘巡使。」 话到此处,默瑟刻意停顿了一下,戏谑道。 「你若是阶位六、乃至是阶位七,就算我不提这一要求,你也会主动尝试吧?」 希里安刚想义正言辞地拒绝这一充满风险的行为。 但脑子一转,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阶位六、阶位七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动了。 道德是会滑坡的,底线是会后移的。 压抑的克制,更会演变成歇斯底里的寻觅与索取。 想当初,希里安被好好先生丢入蓝湖之底,承载了无序狂嚣的力量时,可谓是满心的怨言与恨意。可如今,这份来自于外神的力量,占据了越来越大的比重。 希里安不由地去想,仅仅是单一的熵乱之力,就已经如此强大了。 假设,自己还能执掌恒解之力呢? 虽然这两股力量一旦接触、交融,就会引发大范围的湮灭。 可在自身的调和与兼容下,也许,有那么些许的机会,能完成地承载这两份力量。 光是幻想那一刻,希里安便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届时,交融的湮灭足以摧毁绝大多数的敌人,留下一道道骇然的空洞。 狂想转瞬即逝,归于真真切切的现实。 希里安摆了摆手,否决道,「我可没疯到那种份上。」 默瑟耸了耸肩,摊手道,「那还怪遗憾的。」 随即,他收起了那副戏弄的姿态,有了几分氏族长的模样,讲述道。 「这便是美食家留下的、来自于终墟的礼物。 它仅仅是存在本身,就会对现实产生压迫,以至于形成大范围的扭曲。」 默瑟走近了些许,目光的审视中,能清晰地看到仪式阵的内沿,不时浮现出一系列裂纹的痕迹。破碎又愈合,始终保持一个稳定的平衡。 「目前,我们设法收容了它。 但这只是暂时的,仅凭自然溢散的力量,这枚外神指节,迟早会突破封锁,污染现实。」 希里安忍不住说道,「一枚暴露于文明世界的外神指节?」 仅凭这简单的一句话,他便感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作为恒终寂静的一部分,它潜藏的恒解之力,绝非是原初混沌那般简单。 没人能预料到,完全解放力量的它,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也是在这一刻,希里安大致弄清楚了,为何在动乱之夜里,时骸之都会突然加速上浮。 原初混沌感知到了外神指节的存在。 希里安不解道,「为何,这是一份「礼物?难道终墟自身,不会尝试吞食、利用这份力量吗。」默瑟瞥了他一眼,解答道。 「很简单,一旦终墟吞食、接纳了这枚指节的力量,很有可能导致恒终寂静在他的体内苏醒。」紧接著,他又强调道。 「当然了,这种苏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达成了某些条件,完全苏醒的周期长度,越远超想像。」「可是,这不是我们掉以轻心的理由。」 「与此同时,对于终墟而言,一旦他被恒终寂静取代。 那么,他所坚持的「偏执、追求的「永恒呢?」 默瑟语气复杂道。 「即便沉沦为了混沌的奴仆,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中。 但绝大多数的恶孽们,依旧抗拒著外神的存在,不愿否定自身的命途。」 混沌是一个庞大的概念,而外神不过是支配混沌的至高意志之一,绝非力量的本身。 正如源能缔造的宏伟奇迹中,尊主统一了文明世界,但仍有翠座这般的巨神,疏远于万神殿般。「可以说,终墟是为了避免外神指节的引诱,才把这个麻烦丢到了现实之中。 他不止解决了一个潜藏的危机,更是反过来威胁起伤茧之城的安危、文明世界的存续。」 听到「伤茧之城的安危」时,希里安眉头紧张,有种说不上来的疲倦感。 刚解决了时骸之都的上浮,怎么又有危机降临? 默瑟看出了他眼底的担忧与厌倦般,解释道。 「放轻松,当下这枚外神指节,还引发不了多少的风波。 刚才的玩笑话,也只是我们设想的、诸多的收容处理方案之一。」 这段时间以来,默瑟与圣仆一直深居于亚妮大教堂内,正是头疼于外神指节这一问题。 希里安敏锐地提问道,「但在恶孽之中,应该也有某些存在,很是渴望这枚外神指节吧?」「差不多吧。」 圣仆的声音再度响起,肯定了这一事实,但没有具体点明是哪一头恶孽。 「不过,通常情况下,因指节这类外神残骸,而产生威胁的,反倒不是沉沦的恶孽们。 真正对此感到狂热的,是一群群隐秘的混沌团体。」 他耐心地解释道。 「相较于崇拜某头单一恶孽的混沌信徒们,这类混沌团体更执著于外神本身。 我们将其称为「降临派。」 漫长的岁月以来,降临派一直在试图收集外神残骸、重铸意志,令其重新归来。」 希里安倍感惊讶道,「居然还有这么一群人吗?我还是头一次知道。」 「这很正常。」 默瑟接上了对话,解释道,「外神的存在,本就是文明世界极力封锁的真相之一。 这类崇拜外神的降临派团体,更是我们重点的打击对象。」 聊到了这里,他似乎想到了某件有趣的事,笑道。 「甚至说,降临派因其极端的作风,在混沌诸恶之中,也经常遭到其他恶孽子嗣们的攻伐。」笑意过后,默瑟忧心忡忡道。 「降临派常年活动于黑暗世界里,在旧大陆搜寻外神的残骸,几乎不会触及受到庇护的文明世界。一旦他们感知到这枚指节的存在,必然会做出一系列的行动……」 话音渐渐停歇了下去,默瑟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希里安的脑袋。 「算了,这种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好,你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我?要紧的事。」 正值希里安困惑之际,圣仆来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了那饱受伤痕的手。 「我谨代表伤茧之城,感谢你在危机之中的力挽狂澜。」 轻薄的面纱下,勾勒出一张模糊的脸。 「母亲正在宁静之楼等待。」 「为你抹除菌母的诅咒。」 圣仆的话语在封闭的石室内缓缓荡开,带起阵阵微弱的回响。 希里安茫然地站在原地,愣神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悲怜圣母的邀约。 虽然心底早有预计,可这一切来的还是未免过于突然了。 希里安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有足够的体面,去面见这位至高的存在。 即便在此之前,同样宏伟、亦或是邪异的存在,他多多少少也有过一定的接触。 希里安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问道。 「就现在吗?」 「当然。」 圣仆已越过两人,来到了石门处,双手按压冰冷的岩面,将它缓缓推开。 粗粝的摩擦声中,他继续说道。 「这里交给默瑟即可,还请你与我同行。」 一旁的默瑟致以微笑,踢了一下希里安的脚边,让他站直了身子。 「去吧,希里安,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默瑟故弄玄虚道,「好好表现,也许你会得到某些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 对于悲怜圣母,希里安从一开始就抱有极为简单的想法。 抹除菌母的诅咒。 除此之外,他没有多余的欲望与索求, 非要说还有什么的话,大概便是想知晓征巡拓者的下落,但也仅此而已了。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抚摸了一下颈侧。 触感依旧粗糙,皮下带著隐约的异物感,像是有嫩芽要钻破血肉,生长出来。 这一刻,他莫名地想到,那个名为菌母的女人。 她是否正通过这一力量的介质,窥探著自己呢? 算了。 恶孽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神经病,试图理解他们,简直是自取其辱。 打消这些无趣的想法,希里安跟上了圣仆的步伐。 在后者的引领下,他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回廊,踏入平日里完全不会留意的昏暗隧道。 两人在亚妮大教堂内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一处庭室之中。 相较于其余庭室那副全封闭的姿态,它的穹顶敞开,任由温暖的阳光洒下。 正中央,一道螺旋长阶升起,其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结构支撑,仅仅是一道道单薄的阶梯。它不断地向上伸展,没入阳光之中,消失于一片金灿灿。 圣仆依旧走在前方,率先踏上了长阶,希里安紧跟其后。 随著长阶的行进、高度的攀升,两人一点点地离开了庭室,置身于开阔的空中。 希里安的视线向下投去,恰好能俯瞰连绵不绝的教堂群。 目光反过来向上望去,则能在长阶尽头,目睹到一道紧闭的门扉。 以及,门扉之后那巍峨屹立的白楼。 亚妮大教堂与宁静之楼嵌合在了一起,希里安则踏上了唯一连通彼此的长阶。 圣仆轻轻地叩响,门扉向内敞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两人先后踏入其中。 希里安完全置身于宁静之楼后,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便是前所未有的静谧。 并非是恒解之力所泛起的,那种万物归亡的死寂。 这更像是一种抵达终极安宁后,所带来的平静与祥和。 宁静之楼的内部黯淡一片,正如亚妮大教堂般,只在角落里点缀起微弱的烛火。 希里安借著这些昏暗的光芒望去。 数不清的廊道在头顶悬空交叉,庭室在四面八方耸立,又被整个剖开,露出平整的横截面。狭长截断的长阶间,隐隐可见一座座沉默不语的雕塑,犹如被镜面折射般,被扭曲出不同的角度。一幕幕映入眼中,令他想起在外界对宁静之楼观测。 那时,希里安便怀疑,它本身的空间结构重叠在了一起。 当下从内部进行探索、观测,更是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数不清的庭室、拱门、廊道等等,完全错位、彼此重叠。 犹如一座昏暗的迷宫。 圣仆放缓了脚步,提醒道。 「跟紧我。」 随即,他扭头走向了一处呈一定角度旋转的走廊里。 地面慢慢地倾斜、弯曲,而圣仆本身始终跟随著角度变化,垂直于地面。 面对这错综复杂的种种,他轻车熟路地走过。 为此,希里安只好加快了脚步,几乎与他并肩前行。 途径某处迷离与扭曲间,他在阴影里瞥见到了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那些人藏匿在幽深的角落里,浑身蒙著与圣仆相似的白纱,遮蔽了身影。 希里安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些人,是迷失于此了吗?」 「迷失?这怎么可能。」 圣仆似乎为许多人解答过类似的问题般,头也不回道。 「他们与我一样,皆是慈愈命途的苦修者,将身心与人生,尽数奉献于母亲。 为了嘉奖苦修者们的献身,母亲则接纳了他们,沐浴奇迹造物的伟力,一同享用……」 圣仆的言语刻意停顿了一下,阐述道。 「永恒的生命。」 与拒亡者们打交道久了,圣仆这番言语,触痛了希里安的神经。 奇迹造物与永恒的生命……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理解,两者突兀地结合在一起,都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名为终墟的存在。似乎,许多来访者都与希里安一样,在得知这些时,产生了一些不妙的联想。 圣仆轻叹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猛地转身,指尖如细剑般扫过。 刺啦! 希里安的脸颊绽开伤口,深可见骨。 鲜血溢流,痛苦在神经的边缘蓄势待发,正欲嘶声尖叫之际…… 一切戛然而止。 几乎是在伤口绽开的同时,自愈也在无声进行,缝补了血肉。 希里安迟钝地摸了摸脸。 如果不是指尖沾染了些许的血迹,他甚至会以为,刚刚的撕裂,仅仅是一道错愕的幻觉。 希里安不可置信道。 「这是·……」 圣仆重新迈步向前,不紧不慢道。 「奇迹造物·宁静之楼的特性之一。 即,凡是存在于其内部的生命,都时刻受到慈愈命途的庇护,维持肉体的康复与心智的完全。」「此处没有任何极端的负担与扭曲的代价,为数不多的限制也仅仅是,永恒的生命仅限于奇迹造物之内。」 圣仆慢慢地抬起手,露出满目疮痍的皮肤。 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势,竟自行愈合了起来,填充骨质、缝补血肉。 长年以来,弥漫在心头的极端痛意,也渐渐隐去,让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轻松。 希里安关心道,「这能疗愈你身上的永恒之伤吗?」 圣仆迟疑了一下,摇摇头道。 「很遗憾,某些极端的伤势情况,是宁静之楼无法完全抹除的。 就例如,永恒之伤。」 他活动了一下完整的五指,握了握拳,声音继续道。 「宁静之楼的庇佑下,它可以令我自身的永恒之伤,时刻处于完全疗愈的状态下,几近于康复。可我一旦离开了此地,伤口就会重新绽开,鲜血也将再次溢出。」 圣仆又想到了什么,接著说道。 「又或是某些垂死之人,只要步入此处,就可以无限期地维持自身的存续。 但只要被逐出宁静之楼,生命便将再次垂死下去,付出原有的代价。」 了解了如此之多,希里安再望向那些沉眠的苍白身影们,多多少少产生了一些敬畏与悲怜的情绪。苦修者们为慈愈命途奉献了所有,每个人都饱受苦痛与伤势的折磨。 好在,他们最终寻到了这片静谧之地,迎来了生命的安宁。 接下来便是一阵单调且漫长的前行。 如同一场迷离的梦幻般。 圣仆引领著他走过完全倒置的回廊,又越过了一众安静沉眠的苦修者们。 时不时,还能听见或男或女的低吟浅唱,编织起若有若无的圣歌。 这片奇异之地里充斥著太多太多的未知,被一重重神秘莫测的力量覆盖。 感官的绝对安宁中,希里安一度被模糊了时间感。 像是前行了几分钟,又像是前进了几天几夜。 最终,圣仆停在了一处宽大厚重的门前,上面雕刻满了繁琐的花纹与复杂的浮雕。 像是在记述著某一段过往,又像是通过绘制这一方式,来标明门后的事物。 圣仆一如既往,轻轻地叩响门扉。 随即,大门缓缓开启。 希里安站在敞开的缝隙前,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 他想说些什么话,缓解一下这份紧绷的情绪,可在下一秒…… 希里安嗅到了。 门扉的缝隙后,吹来一股股腥臭腐败的血气,像是有尸山血海在大坑中堆积、发酵。 几乎可以预见那一幕,成千上万的蛆虫蠕动爬行,黑云般的蚊蝇起起伏伏。 汩汩的流水声响起,一片猩红的血泊随之从门后溢出,漫过他的脚边。 希里安听到有压抑的呻吟声响起,饱含苦痛与折磨。 面对这番怪诞的景象,圣仆依旧是那副镇定、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站在门前的血泊中,邀请道。 「来吧,母亲就在门后。」 第557章 终幕 阳光万丈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 腥臭的血气填满了鼻腔,像是有实质的血浆要钻了出来,令人不由地感到一阵窒息。 邀请之后,圣仆便继续向前,消失在了门扉间的黑暗里。 希里安能听到的,只有他不断远去的脚步声。 以及,每一次抬脚、落下时,鞋底与血泊粘连,所传来的、微弱的拉扯声。 希里安踩上血泊,脚底传来相似的粘稠感,犹如一根根细密的蛛丝崩断。 弥漫的黑暗里,他谨慎地分析著。 在希里安看来,「永恒」与「慈愈」之间。 前者更倾向于,对于自我意识的这一存在形式,进行不择手段的延续。 后者比起所谓的不死,则更像是仅针对于一切伤痛的疗愈。 至于宁静之楼内,所塑造出的、近似于「永恒不死」的效果,更像是一种局域内的附加状态。厘清了这两者的差异后,希里安不得不感叹。 这两道命途本身有著极大的差异,可就是这南辕北辙般的力量,却意外地互补。 仿佛,从一开始,它们就是一块完整的拚图,只是出于某种未知的缘故,才被强行拆分。 也难怪,自天外战争爆发,无昼浩劫延续至今。 随著巨神与恶孽的战争全面开启,不死不休中,终墟为何会如此执著于悲怜圣母。 一旦两者的命途交融、重叠…… 或许,真的能塑造出不具备任何负面代价的、真正的永恒与不死。 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扫进垃圾堆里,希里安将注意力集中于当下。 穿过门扉这一行为,本该一瞬间就可以完成。 可自从希里安踏入缝隙的黑暗里,踩上了粘稠的血泊后。 他十分清楚地觉察到,自己走了一步又一步,但「门扉」始终没有完全穿过。 直到朦胧的昏暗里,闪烁起了一道摇曳的烛火。 更多的烛火接连映亮,如同散去的乌云,展露出了真正的群星。 下一刻,希里安彻底穿过了「门扉」,抵达了巨神的居所。 步入此地的第一时间,他目光紧张地扫视向四周,像是窃取情报的密探般,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收集最完整的、所处环境的信息。 倒霉的是,希里安还没来得及窥探,感官上的强烈负载,便率先袭来。 先是,浓烈的、几乎要从空气里析出血珠的腥味。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正泡在堆满尸骸的大坑里。 哪怕本身有著嗜杀的性子,也不免感到一阵窒息与作呕。 紧接著,是女人那愈发清晰的、充满苦痛的呻吟声。 声音仿佛具备魔力般,钻入希里安思绪的深处,勾起一波波共情的情绪。 他不受控地去幻想。 幻想女人饱受折磨的情景,自身轻而易举地代入其中。 蒙受苦难。 情绪随之不受控地崩溃,泪水大滴大滴地溢出,摔打在地面上,混入血泊之中。 待情绪激荡至峰值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降临。 它抚去了希里安鼻尖的血腥味,也抹除了脑海的共情,令翻涌的心神归于静谧。 他几分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眶潮湿、泛红。 意识到丑态后,希里安立刻擦了擦鼻子,昂首挺胸。 此时此刻,他正置身于宁静之楼的最深处,一处没有边界的奇异空间里。 无论是向上望去,还是寻觅向四面八方,只有一片片不断延展的昏暗。 像是一座空荡荡的方盒。 脚下的砖石不断地向前铺就,堆叠成了一节节的梯石,终抵一处垒砌起来的祭坛。 而这,便是此地唯一的造物。 相较于时蚀者·克罗诺斯的居所,那座位于时之浮岛的宏伟圣殿。 宁静之楼深处的这片静谧之地,无疑要显得单薄狭窄了许多。 这倒也是…… 黄金时代早已成了历史,巨神们也各自凋零。 如今,能有这么一处容身之所,已经是实为不易了。 阶梯上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大片大片的、粘稠的鲜血,正从祭坛之上溢出,不断地向下流淌,漫过他的脚边,编织成一道猩红的地毯。 苦痛的呻吟声不再,希里安却能在那祭坛之上,聆听见低沉的呼吸声。 沉重、迟缓、悠长…… 像是胸膛上堆压著巨石,每一次喘息都要竭尽全力。 不远处,圣仆已经踏上阶梯,鲜血冲刷过脚踝,安静地等待。 希里安紧跟了上去,冲刷的鲜血旁,密密麻麻的烛火映亮,像是一片跃动的光之海洋。 随著长阶上的行进,他离顶端的祭坛越来越近。 待踏上最后一阶时,祭坛的真容完全显现。 也是在这一刻,希里安震惊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祭坛。 屹立于长阶之上的,更像是一处被裁剪下来的建筑一角。 内在耸立的,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华盖床。 床铺的边角升起立柱,垂落下朦胧的白纱,将华盖床内的景象遮遮掩掩。 希里安的视线透过摇曳的缝隙,窥探到了内在的一角。 有恍若巨人般的身影,正侧卧在柔软的床铺上。 身体微微凹陷了下去,在那点点烛火的映亮下,勾勒出妖娆的曲线。 圣仆来到了华盖床边,一手搀扶著那雕刻满花纹的立柱,恭敬地半跪了下去。 有微风拂过,吹起了垂落的白纱。 希里安见到了。 除去了那巨人般的身影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正常体型的人类剪影显现。 他们或男或女,犹如贴身的仆从般,服侍在巨人的身旁。 有人拿起沾水的布料,擦拭掉她身上的污血与秽物。 有人躬身,双手反复地揉捏、按压她的肢体、腰腹,舒缓酸胀与疲劳。 还有人不断地捧起一盆盆的鲜血,反复冲刷著她的身体,像是为其沐浴。 不……这根本不是什么侍从,正是历代的圣仆们。 一代代圣仆在完成自身的使命后,便踏入了宁静之楼,将最后的余热奉献给悲怜圣母。 照料、维系她的存续。 鲜血哗啦啦地流淌,淌过床铺时,完全没有渗入其中。 它沿著边沿汩汩流下,流过圣仆的脚边,淌过希里安的眼前。 在这流经的血河里,夹杂著结痂的硬质、污浊的血块,以及宛如毒素般的浑浊液体。 每一道哗啦啦的冲刷声响起,华盖床内那压抑的呼吸声,就能稍稍舒展些许。 仿佛,自身那极端的痛意,正因鲜血而抚平。 希里安猛然意识到,不断汩汩流淌的,真的是普通的鲜血吗? 这正是一股股珍贵无比的圣愈之血。 「希里安,还请上前来。」 圣仆的声音忽然响起,与以往那中性、毫无情绪的音调不同。 这一次,能明显听出女性的音色,还有一股难以化解的虚弱感。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那华盖床前。 床沿高高立起,几乎与自己的视线平行。 不知何时,半跪下去的圣仆已经起身,站在了华盖床前。 「希里安·索夫洛瓦。」 他张开了口,依旧是那副虚弱的女声。 「感谢你在双城危机中所做的努力,更感谢你不畏生死,挽救了时序命途。」 话音落下,华盖床内传来身体挪动的声响。 那道巨人般的身影挪动著身子,隐约间,像是有目光垂落了下来,审视著自己。 事已至此,希里安怎还不清楚,这古怪的境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圣仆已经不是圣仆了。 他仿佛成了某种「介质」般,传递起了巨神的意志,成了她的口舌。 自己正与悲怜圣母对话。 希里安当即恭敬地低下头,敬畏道。 「这都是我该做的。」 「圣仆」的喉咙里,传来阵阵的轻笑声,继续道。 「还请你再走近些。」 希里安顺应了需求,几乎与圣仆并肩,站在了华盖床前。 一双双纤细苍白的手臂伸出,掀开了垂落的白纱,将内在的景象完全展露。 希里安的眼瞳凝固。 正如之前烛火的映衬与勾勒般,巨大的华盖床内,正侧卧著一位女巨人。 她身材妖娆、浑身赤裸,充满了极致的美感与生命力。 但在下一刻,白皙的皮肤纷纷老化,犹如朽木般干枯、开裂,更有密密麻麻的伤口绽开,淌出污浊的黑血。 女巨人的嗓子里压抑起了苦痛的呻吟。 她的胸腔诡异地向内塌陷,血肉成片成片地枯萎,腹部更是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疤痕,鲜红的肠子就这么流了出来,湿润的表面丛生起绿色的霉菌。 创口的深处阴燃起了点点的火光,伴随著女巨人的喉咙的滚动,吐出带著火星的、炽热的呼吸。短短数秒里,姣美神圣的躯体,便在苦痛的蹂躏下,几乎要破碎成一具惨绝的尸骸。 贴身服饰的身影们,立刻缝合起绽开的伤口,将流出的内脏塞回体内。 最后,他们捧起银盆,浇下一股股的圣愈之血。 鲜血冲刷而过,伤痛就此了却。 暂时的。 苦痛得到了缓解后,女巨人、或者说……悲怜圣母。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瞳,露出了一丝的缝隙,凝望著自己。 「圣仆」再度开口,传来她的声音。 「很抱歉,让你见到如此不堪的一面。 也正因如此,我能在现实里停留的时间有限,让我们尽快开始吧。」 希里安的脑海一片空白,迟钝了数秒,这才缓缓答复道。 「好……」 他想尽可能地方便悲怜圣母,双手趴在床沿便,尽可能地贴近。 希里安的眼中充满了不忍与共情,话音在嗓子里反复徘徊,艰难地说道。 「还请您……帮我抹除菌母的诅咒。」 悲怜圣母微不可查地点头,仆从们搬动起她的手臂,手掌摊平,指尖伸展。 慢慢的,她的指肚贴在了希里安的颈侧,与菌母留下的印记重合。 没有预想中的尖锐痛意,也菌母留下的诅咒,也未曾爆发半分的挣扎。 待悲怜圣母的指肚离开了他的颈侧,整只手臂在仆从们的搬弄下,重新收回了华盖床中。 结束了。 希里安紧张地抚摸了一下颈侧的皮肤,那一小块毛糙感彻底消失不见,就连藏在皮下的肿块,也无影无踪。 菌母的诅咒,就这样被抹除了? 长久以来,宛如镣铐般,限制了自身成长的束缚,就这么被轻易抹除了? 不……不是被抹除…… 丝丝缕缕的菌丝从她的指尖生长,又迅速衰败了下去。 真相显而易见。 这份力量被转移至了悲怜圣母本身上,由她来承受这份苦痛,疗愈这道诅咒。 「圣仆」安慰道。 「别担心,你身负的这道诅咒并不强大……你看,它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悲怜圣母稍稍抬起指尖,菌丝再也无从生长。 希里安没有因她这番话语,而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相反,他的心神陷入了更深的沉重之中。 来自于菌母的诅咒,完全无法撼动悲怜圣母。 那么,她本身不断绽开又愈合的伤势,该是来自于何等恐怖的伟力呢? 「希里安……」 「圣仆」再度开口,声音里满是怀念与期待。 「你赢得了我的尊重与友谊。」 随著言语的响起,沉浸的慈愈之力骤然升起,精纯的源能凭空析出,填满了四面八方。 泛起的无数星光中,悲怜圣母完全睁开了眼眸,慈爱的眼神始终盯著自己。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圣仆的口中响起,真真切切地从她那开合的唇齿间传来。 「作为圣裔的你,让我瞥见了渺茫的希望。 或许,你能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为世界带来另一种可能。」 源能与慈愈之力交织,在悲怜圣母的腹部汇聚,沿著肚脐凝实。 一条鲜血淋漓的脐带凭空生长。 它宛如游蛇一般蜿蜒,游弋在了希里安的身侧,缠绕上了他的腹部。 「所以……接纳这份礼物吧。」 猩红的脐带猛地扎入他的腹部,伴随著尖锐的痛意中,血肉交融、完全生长在了一起。 希里安迅速地眨了眨眼,不安地抓向腹部的脐带。 快要触碰之时,脐带诡异地变得透明、虚化,完全失去了实体的形态。 他倍感茫然地抬起头,张了张口,声音干涩道。 「这是什么?」 悲怜圣母昏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眸,这一回声音从「圣仆」的口中响起。 「既然,菌母能为你植入印记,降下诅咒。 那么,我也可以为你植入同样的印记,赐予同样的……庇佑。」 「圣仆」的言语变得有力,铿锵作响。 「这是来自于慈愈命途的伟力,由我赋予你的赐福……」 「脐索愈生。」 言语落下的这一刻,犹如沾染油墨的铁章,在契约的角落里,重重地敲下印记。 希里安明确地觉察到,自己与悲怜圣母之间,建立了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而维持这道联系的,便是那条无形的脐带。 他向著悲怜圣母的腹部望去,更惊愕地窥见,有数不清的、模糊的脐带从此延伸。 脐带密密麻麻,犹如一片编织扩张的大网。 有的延伸向了昏暗之中,不知尽头的归处,有的在半空中断裂,失去了与对方的联系。 每一道脐带,都指向了一位明确的个体,受悲怜圣母祝福之人。 「圣仆」幽幽地讲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与你同在,以分匀所有的苦痛。」 悲怜圣母的赐福庇佑下,他被赋予了一定程度的慈愈之力。 希里安可以根据自身伤势的程度,以消耗不同量的源能,进而达成快速自愈的效果。 通过这一方式,他几乎可以疗愈自身绝大多数的伤势。 渐渐的,希里安意识到这一赐福的到来,究竞意味著什么。 凭借蛇印的喜悦反馈,赐福·憎怒咀恶的补给。 与混沌诸恶的厮杀中,他常常以坚不可摧的姿态,维持极长的战斗周期。 但是,希里安始终有一个巨大的缺陷。 即、他可以通过赐福不断地恢复源能、生成魂髓,但自身肉体的伤势,并无法通过这一方式得到疗愈。极端情况下,希里安只能冒险发动赐福·魇魂噬身,利用混沌化来重置肉体伤势,延续作战。而现在,悲怜圣母降下的赐福·脐索愈生,无疑是填补上了这一缺陷,达成了近乎完美的循环。赋予完赐福之后,「圣仆」的声音明显又虚弱了几分,遗憾道。 「抱歉,历经一个又一个千年的累积,由我分匀的苦痛实在是太多了。 为此,这实际上是一道残缺的赐福,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需要由你自行消耗源能,以达到自愈的效果。」 「圣仆」话音一转,安抚道。 「不必担心,必要的情况下,我将通过脐带锁定你的存在,投来力量的注视。」 关于前者,希里安能理解悲怜圣母的困境。 她始终不肯踏出宁静之楼,想必,便是利用了奇迹造物对自身的庇护,以维持自身苦痛与疗愈的平衡。这一情况下,悲怜圣母对外再多分担一丝一毫的苦痛,都极有可能,打破这一微妙的平衡,将现状拖入更糟糕的境地。 不是囚徒,却胜似囚徒。 后者的锁定与注视,便是赐福之力的完整体现。 一旦希里安的伤势超过了自身源能可以愈合的限度,该伤势便将通过脐带,转移至悲怜圣母自身。再由其降下注视,以豁免致命伤的威胁。 这真是一道相当强大的赐福,即便大多数情况下,它都处于一种残缺的状态。 可是,只要有了它的庇护。 希里安相当于具备了一次规避死亡的机会,一次绝境再战的可能。 非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 也因赐福的残缺性,短时间内,脐带可以转移、分匀的致命伤有限。 一旦希里安高频地触发致死伤,或是,维持长时间的致死状态。 脐带将无法承受这过量的苦痛,自然而然地断裂。 了解完了这一切后,希里安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赐福之所以残缺,源自于巨神本身的虚弱。 悲怜圣母犹如一台过载的伺服器般,已将绝大多数的算力用以维持他人,无法分匀自己更多。那么…… 希里安昂起头,沉声道。 「除了抹除自身的诅咒外,此行,我还有另一个目的。 据说,在征巡拓者失踪之前,您曾是最后一位见到他的巨神。」 他的目光在无数摇曳的脐带间搜寻,试图寻找到某一确凿的证据。 「我想知道,您是在时刻注视他,专注于为其分匀苦痛吗? 是的话,如今的征巡拓者状态如何?他又在何方呢?」 希里安一口气吐出了许多问题,忐忑地等待悲怜圣母的回应。 许久之后,「圣仆」开口道。 「是的,我的确正为征巡拓者分匀苦痛。 并且,这一分摊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力量,令我的精神时刻保持紧绷,勉强维持疗愈与苦痛的平衡……… 华盖床上,悲怜圣母那紧闭的眼眸微微地睁开一道缝隙。 她凝望著希里安的脸庞,轻声道。 「至于征巡拓者具体的下落……」 宁静之楼内不止有空间结构上的扭曲与错位,本身的时序流速,似乎也有一定的异常。 希里安走出那片一望无际的昏暗,离开高耸的白楼。 外面的城邦,早已陷入了深邃的黑夜之中。 圣仆没有跟随他一同离开,仍服侍于华盖床前。 希里安也没有急于离去,直接在白楼前的长阶上坐下。 从这里,他恰好地望见延续的亚妮大教堂,最远能窥见那片郁郁青青的绿地。 希里安摸了摸侧脸的位置,在悲怜圣母抹除诅咒的同时,那道由时之锈切割的伤势,也随之完全康复。皮肤光滑整洁,唯有在用力地搓弄时,隐隐能摸索一道浅浅的凹痕。 希里安双手抱膝,埋著头。 获得赐福之力后,他没有像以往那般,欢天喜地地冲入妖魔群中。 像是有某种古怪的癖好般,任由尖牙与利爪割裂自身,去验证赐福具体的运行方式与强度。希里安仅仅是坐在长阶上,像是一个弄丢回家路费的孩子,孤零零地等待夜晚的结束。 他回忆著。 这场刚结束不久的会面中,到了问询的最后,悲怜圣母依旧没有点名征巡拓者的具体下落。她只是绕开了话题,说起了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悲怜圣母问道。 「希里安,众神的命途之中,唯有哪一道力量,可以驱散混沌的侵染?」 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 作为炬引命途的一员,阶位四的游尘巡使。 希里安几乎本能地应答道。 「魂髓之力。」 余音尚未散去,悲怜圣母勉强地露出一抹浅笑。 自这之后,她便不再言语。 圣仆则表示母亲已经疲倦,他该离开了。 这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希里安依旧没搞懂征巡拓者的具体下落,但至少又获得了一道赐福之力,还是疗愈方向的……可归根结底,他心中还是有著许多的失落。 希里安坐在台阶上苦思冥想,嘴里不断地重复,喃喃自语。 「驱散混沌的浸染.………」 他肆意消磨著漫长的夜晚,直到清晨的一瞬,有金色的弧光从地平的尽头升起。 第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泛起,照射在了希里安的脸庞上,带来了一丝抚慰灵魂的暖意。 更多的阳光升起,交汇成灿金的浪潮。 凡是其所到之处,弥漫翻滚的狭间灰域,尽数被完全蒸发,驱离回了灵界之中。 许多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妖魔、乃至混沌生物们,更是直接被炙烤成了焦炭,在降临的白日之中灰飞烟灭。 幻听般,悲怜圣母的声音,又一次地在耳旁徘徊。 「众神的命途之中,唯有哪一道力量,可以驱散混沌的侵染?」 他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轻声应答。 「可以驱散混沌的,唯有魂髓之力。」 灰蓝的眼眸盯著那升起的烈阳,眼瞳被强光刺得流出泪水。 久远的谜团已被揭示,远去的贤者也从未离开。 希里安泪流满面,坚定地重复著。 「从始至终,皆是如此。」 太阳,照常升起。 第558章 尾声 新起点 太阳冉冉升起,将城邦映照得金灿灿一片。 希里安沿著长阶走下,漫步在弥漫的暖意里,拉扯出单薄的影子。 知晓了征巡拓者的下落后,一直以来,他心中潜藏的些许忐忑,被彻底抚平了下去。 与白楼达成和解般,陷入难得的平静之中。 精神彻底放松下来后,一丝困意丛生。 希里安少见地、主动地想要睡上那么一会,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沿著螺旋的长阶一路向下。回顾这一路的经历…… 踏上了一阶又一阶,获得了一道又一道赐福,权势与地位也在一次次死斗中,得到了接连的提升。很难想像,对于寻常人来讲,需要一生来拚搏的丰功伟绩,落在希里安的身上,仅仅是两三年的经历罢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对此没有产生多余的情绪。 希里安的傲慢与狂妄,向来不会体现在对权势名利的追逐上。 螺旋的长阶到了末尾,步入昏暗的庭室中。 希里安惊讶地发现,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倚靠在下方。 很显然,他正等待著自己。 希里安嘴角挑起了一抹微笑,恰好,他也一直想见见对方,聊起某些重要的事。 他率先打招呼道。 「月蕨先生。」 月蕨仰起头,望著步步走下的希里安,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你的诅咒与伤痛,都已在悲怜圣母的力量下抹除了。」 「嗯。」 希里安应和著,活动了一下脖颈。 「完好如初。」 步入庭室之中,周围的光线顿时变得昏暗了起来,螺旋长阶延伸的穹顶之中,倒被升起的阳光映衬成纯粹的灿金色。 两人就这么站在昏暗里,倚著一侧的阶梯,亦或是双手抱胸,就这么闲聊了起来。 希里安的视线透过一片金灿灿,尽可能地望向越发明亮的天空。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 「关于历史覆写的事,我一直想和你聊聊。」 月蕨注视著他的侧脸,耐心地聆听著。 希里安的声音继续道。 「随著双城危机的解除,时骸之都彻底破灭于灵界之中。 那么,按照我们书写的、开放式的结局,它具体的表现形式是什么呢?」 言语间,他的眼前闪过克洛洛的脸庞,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内心,又再度泛起了涟漪。 希里安稍显紧张道。 「假设,时骸之都有人成功幸存了下来,在被篡改的历史中,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面对这一系列的问题,月蕨沉默了一阵,平静地整理思绪。 好在,他没有让希里安等待太久,开口道。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这一点。 当我们成功覆写历史时,时骸之都就已经在遥远的黄金时代里破灭了。 只不过,覆盖这一历史的瞬间,却是「现在这一时间点。」 「同时,覆写历史的另一个前提,便是要达成完美的时间闭环,就像一段情节里,不能出现明显的剧情漏洞。 动乱之夜中,时骸之都的命运是注定的,必然走向了破灭,不容改变。 而当这一夜结束的那一刻,它被囚禁的命运才得到了真正的解放。」 希里安隐约地摸索到了什么,惊讶道。 「这听起来就像时间穿越?是否有些矛盾了。」 「嗯……倒是可以这样理解。」 月蕨斟酌了一下话语的内容,以一种更贴切的方式形容道。 「你可以认为,当你潜入时骸之都时,便是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过去。 从现在的时间点,于过去的某一刻,阻止了时骸之都的沉入灵界,令其毁灭于无昼浩劫之中。」忽然,月蕨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起来,警告道。 「但是,修改后的历史必须自治。」 「想想看,希里安。 一群本该死在无昼浩劫中的人们,就这么莫名地幸存了下来。 如果他们因某些缘故,再次被死神夺去了性命,这倒简单了许多。 可是,一旦他们中有人不仅撑过了无昼浩劫,还延续了血脉,幸存至了黑暗时代,乃至我们所处的当下、城邦时代中。 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必然会引发难以想像的蝴蝶效应。 说不定,我们原本熟悉的历史,将被彻底地改写,面目全非。」 说起这些时,月蕨抬手划过空气,源能在指尖汇聚起一道纤细的线段。 随后,线段的前段出现了无数的分叉,不断地蔓延、纠缠。 希里安眼中倒映著那些胡乱的线条。 随著月蕨阐明了这一切,他才迟迟地意识到,历史的覆写将会引起何等的动荡。 希里安不可置信道,「那么……」 不等他的话说出口,月蕨突然轻松地笑了笑。 他摆摆手,胡乱的线团消散在了空气中,化作了点点闪烁的星光。 「别紧张,若是想要引发历史的动荡,所要消耗的源能,简直是天文数字。 说不定,把起源之海抽空了,也无法做到。」 月蕨解答道,「因此,当历史覆写这一行为,将会引起历史动荡时,它最直接的表现即是……」希里安明悟了什么,抢答道。 「历史覆写的失败。」 「没错。」 月蕨欣赏似地点头道,「如果历史覆写的结果,会引起历史的动荡。 那么历史覆写这一仪式本身就会失败,犹如倒置的因果。」 他话音一转道。 「即便有幸存者,她也不当出现。」 希里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里的关键。 为了确保历史逻辑的自治,覆写后的事实,必须保持极为严谨的结构。 幸存者不应当出现在被修改后的历史里,引发因果的冲突。 可这并不意味著,幸存者本身便不存在。 希里安稍显紧张地问询道。 「该如何避免故事的悖论?」 月蕨凝重的神色突然融化了几分,露出一副轻松的笑意。 他解答道。 「很简单,令幸存者长久地沉眠。 从被拯救的、过去的时间点,一直沉睡到动乱之夜结束的这一刻。 即、历史覆写生效的这一时间点。」 自此,开放式的结局,便有了种种归来的伏笔。 月蕨喃喃道。 「只有这样,历史的轨迹才能无缝衔接,避免动乱与崩毁。」 如此一来,便确保了历史从原初到覆写的过渡是连续的,没有逻辑矛盾。 希里安目光变得有些茫然,尽可能地消化这一系列的信息。 他心底不断重复著。 一旦能覆写的结果,会导致历史的动荡,仪式便会自行崩溃。 这形成了一个「因果倒置」的自动纠错机制,从根源上阻止了悖论的产生。 而让幸存者从被拯救的过去时间点,一直沉睡到历史覆写在当下生效的时刻。 这样既保留了幸存者存在的可能性,又确保其不会在闭环的历史中活动,从而产生悖论 希里安在心底得到了某些答案,可仍有些不确定般,想要从月蕨这里得到更为明确的肯定。他变得磕磕巴巴,沙哑道。 「那……那么……也就是说……」 月蕨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做出总结道。 「自「现在而被拯救的、来自于「过去的幸存者。 历经一个又一个千年、数个时代的等待后,她将迎来了故事接轨与时间的闭环。 为此,开放式的结局将迎来明确的归来。」 无昼浩劫降临之后,起源之海便陷入了无休的波涛之中。 即便到了今日,亦是如此。 呢喃之树屹立于翻涌的海面之上,撑起的树冠彼此摩擦,发出抚慰风浪的歌声。 寂静河犹如盘踞尘世的巨蟒般,绕著主干环绕而上,湍急的流水纷纷扬扬,在半空中映照出绚烂的虹色。 末端的修葺根们,则永不停歇地打捞起支离破碎的长阶碎片,将其逐一重铸。 有单薄的身影正站在一根卷起的修葺根上,身披著一身漆黑的长袍。 衣袍的颜色是如此深邃,又在某个瞬间,绽放出迷离的光晕与闪烁的星点。 仿佛,这并非是一件蔽身的长袍,是一片被穿戴在身上的「星空」。 秘语哲人的面容隐藏在了「星空」的阴影下,俯瞰著下方惊涛骇浪的海面。 她轻声自语道。 「差不多……就是今日了吧。」 犹如言灵般,话语刚出,海面便猛地沸腾了起来,向内塌陷出一道巨大的涡旋。 漩涡迅速地向外扩张,连带著区域的海面都向下凹陷,几乎要触及海底。 铅灰色的云翳间,有阵阵不安的雷鸣响起,翻涌的白浪间,裹挟起一头又一头混沌生物。 它们无力地咆哮著,在大漩涡的卷积中,被扯断了肢体与躯干,猩红的内脏哗啦啦地淌了出来,又被卷至了海底,消失不见。 秘语哲人凝望著大漩涡,直至一缕淡金色的微光升起。 哒哒…… 清脆的、指针挪动的声音响彻。 顷刻间,大漩涡的旋转凝滞,万千的线条僵硬在了原位,动弹不得。 起起伏伏的混沌生物们,也一并被凝固在了这一瞬,犹如一幅疯狂的地狱绘卷。 怪诞的光景间,天地间刮起了一片片淡金色的尘埃。 尘埃交汇凝聚,塑造的万丈辉光之中,有一座座时钟堆砌的宏伟造物显现。 秘语哲人目睹著此景,平淡的声线里,少见地带上了一抹欢喜。 「欢迎。」 历史的接轨与故事的闭环。 时隔一个又一个千年、数个时代的更迭。 奇迹造物·三重时轮自起源之海的深处,缓缓升起,再造归来。 齿轮咬合、指针挪移,清脆的「哒哒」声中,宏伟的造物完全展开,化作一片金色的天幕。感受著那汹涌的源能与命途的伟力,秘语哲人终于松了口气,轻轻地叹息著。 她刚想展露出一幅平静的微笑,尖锐的痛意便从脑海里袭来。 紧随其后的,是千千万万的、或低沉、或尖锐、或沙哑的呓语。 声音述说著古老的秘闻、被掩埋的真相、某些禁忌的存在,乃至是呼唤黑暗的公式…… 浪潮来得快,去的也快。 秘语哲人再度回归了平静,痛意与呓语远去,仿佛是不曾存在的幻觉。 只是,这一异样存在得再怎么短暂,在同为巨神的存在眼中,依旧清晰可见。 金色的天幕间,传来了关切的问候。 「你是遭受了什么污染了吗?」 秘语哲人摇了摇头,轻声回应道,「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命途上的负担罢了。」 随即,她看向前方。 不知何时,脚下的修葺根上,已多了另一道身影。 来者身穿著松松垮垮的学士袍,边缘裁剪的极为凌乱,本该有纽扣的位置上,干脆用几根掰弯的铁丝扎紧。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狼狈的孩子,完全没有同为巨神的威严。 秘语哲人稍作停顿,试探性地说道。 「久违了,时蚀者·克罗诺斯。」 来者点了点头,以感激的语气道。 「我很感谢你与亚妮,为时序命途存续所做的努力,不过……」 她拉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了些许的困扰与茫然,但这副情绪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来者摇摇头,解释道。 「正如时骸之都的最后结局般,克罗诺斯已经死了,我不过是另一个「可能性下的她。」她露出了一副真挚的微笑,回应道。 「还是叫我克洛洛吧。」 听到这样的回应,秘语哲人暗中轻松了不少,应答道。 「好,克洛洛。」 克洛洛望向一望无际的起源之海,记忆与现实重叠,感慨万千。 「众神陨灭,起源之海也躁动不安……一切居然破灭成了这副模样吗?」 叹息之余,她又半开玩笑道。 「至少,时序命途还存续著,只是,这漫长岁月的等待,实在有些过于煎熬了。」 秘语哲人则无奈道,「很遗憾,复现子命途始终不够完整,为了避免故事悖论,只好如此了。」「没关系,我只是随口抱怨一下而已。」 克洛洛轻声道,「一个又一个千年而已,我很有耐心的。」 她深呼吸气,清凉的风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感觉好极了,远比那幽深晦暗的海底,要好上千百倍。 压抑的期待近在咫尺,克洛洛开口道。 「我还有些事情要忙。」 秘语哲人知晓她打算做什么,劝说道。 「目前,除了我与亚妮外,你的归来无人知晓。」 克洛洛目光低垂了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地叹气道。 「好吧,再多等待一阵,又何妨呢。」 说完,她又想到了什么,高举起手,呼唤起了金色的天幕。 光点闪烁间,一道流光自金色天幕间坠下,稳稳地插在了两人之间的修葺根上。 素绕的尘埃散去,一柄歪扭的锋刃显现,映照起繁琐的纹理。 克洛洛委托道,「既然如此,还麻烦你,帮我把这柄锈刃,转交给他吧。」 秘语哲人审视了一眼锈刃,五指虚握,将它轻轻地向著铅灰色的天空甩去。 「自然如此。」 她说著,锈刃再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阴翳之间,不见踪影。 克洛洛望著锈刃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她这才回过头,投来目光。 「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秘语哲人编织起源能,汇聚起诺丝星的轮廓,破碎的双月,环绕的星环。 「压制喧扰之星的躁动,削减莹啸对于天空的影响。」 「以此,恢复通往天外的路。」 第三卷卷末感言 大家好,这里是Ando,你一天一更或二更的忠实朋友。 首先,我忏悔。 每次写卷末感言时,我最先做的事情,就是翻出来前面的感言。 把上述的「大家好,这里是Ando,你一天一更或二更的忠实朋友。 首先,我忏悔。」 这部分复制下来,直接粘贴。 反正都是感言,复制这么多,也算不上水字数吧,虽然说,现在还在水。 额…… 总之,我先忏悔。 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本卷的剧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单纯的线性剧情,一路推平即可。 但问题是,如此一来,原本大概的剧情,完全支撑不了一卷的长度,估计一百章左右就会写完。并且,一直专注于主线可能会让大家的感官上,有些疲倦。 就像我之前的作品里,大家常吐槽的,一旦下副本了,就下的停不下来,以至于喘不过气。为了避免这一情况,也为了丰富世界观,预留一些支线等等的想法。 我填充了很多大纲里原本没有的剧情进来,尽可能地丰富这一卷的内容,就比如翠座、海獭等,都是写著写著,想起来还凑合就加进来。 同样,时骸之都的探索行动,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几次循环都是重叠在一次行动里。 即,最后关头钻进去,一口气把副本打通。 但在实施的时候,我觉得,这显然剧情密度实在是太高了,会把人看麻。 而且,我准备好的剧情比重很多,就会显得头重脚轻。 可能是一百张的内容量,三十章是铺垫,后面七十章就全是紧迫的下副本了。 我就干脆把这部分打散了,分散成了各个剧情节点,将单一臃肿的剧情分散开,现在看来还不错。然后,另一个大家诟病的点,我写的太慢,剧情进展迟缓等等。 唉唉唉唉。 怎么说呢…… 情况是这样,比如说,我今天需要写123,这三个剧情点。 这是一个正常的、推进的节奏。 但当我真正写出来的时候,我往往会在12上花费很多的精力,等我写到3的时候,整个人完全已经写不动了。 很尴尬,也很无奈。 如此往复之下,就会发现,剧情的推进上,会出现明显的迟缓。 以及,我近期以来,个人的写作状态也有点垮。 我目前大约2点左右入睡,清晨5」7点之间,就会醒,完全睡不长。 我会立刻起来码字,写到下午2点左右时,眯一觉,一口气睡到7点左右,起来继续写。 先前因为剧情到了末尾,加上我更新过于迟缓,引发了一些读者的抱怨。 我当即,痛定思痛,尝试了一下日更过万。 这状态维持了几天?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总之,人快死了。 好在,本卷顺利写完了,可喜可贺了,接下来可以稍稍摆烂一阵了。 然后,就是多种因素下,我个人的精神、作息,都很烂。 近期,手腕还有些肌肉劳损了,码字太久就很不舒服,连游戏都没怎么玩了。 最近我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就是一边看动画片,另一边用滑鼠宏玩洛克王国刷异色。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有罪,呜呜呜。 不过,写完本卷后,像是卸下了重任一样。 我昨晚10点就入睡了,一路昏迷到了早上7点,很久没有睡这么长了,我甚至还有点困,想继续睡。好困,好想继续睡。 然后写到了这,也稍微坦然地接受并承认,本书我确实写的不够好,尤其是开局那部分,但后续的种种推进里,也是在尽可能地尝试一些新鲜的事物,来丰富一下的观感。 罪己诏结束了,该聊聊大家可能比较在意的,我的现状。 我大概是在四月份左右,受朋友的邀请,从东北一路润到了海口生活。 在来之前,说实话,我很忐忑,类似于对一种新生活的期待与不安,鬼知道会发生什么随机事件之类的甚至一路上也有些烦躁,就比如坐飞机的时候,我睡著了,做噩梦,梦见坠机之类的事,然后当天海南沟槽的有雨云,颠簸的一批。 人麻了,噩梦与现实并轨了说是。 不过,真正来了这之后,其实反而轻松了起来,很多时候,看起来很麻烦的事,走出第一步之后,就轻松了许多。 你以为,接下来会是一阵欢快的、耶路撒冷的朝圣之旅? 没有的,朋友。 我不过是来到了另一个仓鼠球,按部就班地码字、昏迷。 唯一不同的话,是这地方的猪脚饭很好吃,我他妈的吃吃吃吃。 在朋友的带领下,也有序地健身,锻炼身体。 说实话,几个月过去了,一斤没减下去,果然,脱脂牛马没那么好当的。 当时不写书的时候,锻炼很上心,写上书了之后,完全没有动力锻炼了。 朋友也对此表示遗憾,以为我是个猛男,结果是区一样蠕动。 非要说,还有什么有趣的地方的话,大概是,期间出门玩了一圈,和一些读者小小地聚会了一下。怎么说呢,最大的感慨就是,一直以为自己没毕业多久,还是个大学生。 结果真的看到了大学生,顿时觉得自己是死气沉沉的老登了。 唉,还真是悲伤啊。 不过出出门,见见活人也挺好的,只是强度不要太高,对我这低精力人士确实有些折磨。 更不要说,一群神人围著我朗读了,太折磨了,更折磨的是我还跑不掉。 唉。 这段剧情暂且略过。 其实这么看来,让我想起来,之前记不清,在那看到的一个说法。 时间并不是连续性的,更像是一个节点一个节点的。 比如,你让我回忆一下,之前几个月的生活。 完全想起来有什么。 都是单调的、日复一日,而当某些事件发生,赋予你强烈的记忆点时,你才会感到时间的推进感。于是,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节点。 再然后的话,我当时觉得,和大家多多少少见面的次数不会很多,估计下次有机会见到,得是几年之后了。 然后,就又有朋友来玩,一个接一个的…… 不得不说,这半年的时间里,是我活人味最多的时候,也算是感受到另一种生活感了。 毕竟,在此之前,我真的是足不出户,每天和猫猫为伴。 有一说一,出来住这么久,确实有些想家里的猫了。 对我而言,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改变就是,随著与外界社交的增多,整个人的焦虑感感缓解了不少。至少,最近很长时间里,我不会辗转反侧,想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了。 这应该算是一种不错的改变,也可能是当下临时的状态。 再过一个半月,准备回家住一阵了,一旦回到旧有的状态,可能又变得糟糕。 唉,这种事,谁说的清呢。 但这一阵确实挺开心的,果然,还是要多多出门的。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絮絮叨叨的地方。 可能真的是变得老登了,之前可以侃侃而谈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得绞尽脑汁地写流水帐。不清楚各位是怎么想的,我时常有种节日焦虑感。 可能是被消费主义洗脑了,又是青春电影看多了,二次元入脑。 每当某些重要的时刻降临时,总觉得应该是一副狂欢的姿态。 就像社交媒体里,不断强调的那样。 但当「节日」真正来临的时候,如果过一切很平静的话,就会倍感不安,仿佛不是狂欢的一员。久而久之,我开始忽视绝大多数的节日,一定程度上,还拒绝了信息的摄入。 比如,我几乎只有在码字的间隙里,会刷一下各种帖子。 但矛盾的是,在这之外,我开始沉迷于一种信息过载的体验。 类似于,大家上厕所、坐地铁、乘出租,都会刷手机、听歌、玩游戏,总之不能让自己闲下来。我也是这样。 我甚至要更过分些,哪怕我坐在电脑前。 我会一边开游戏,一边放视频,哪怕有一丝的间断,耳边的嘈杂安静了下来,我都会感到些许的烦躁。诸多冗余的信息将我填满,需要一些手段,来让自己抽离一阵,大脑转移。 甚至说,我在外海克斯大乱斗的时候,也会在左上角,小窗刷著抖音。 如此嘈杂的当下,我就便时不时地去想,我童年时期,信息匮乏的时代。 我不清楚各位有没有类似的想法,总之,在我非常非常非常年幼的一个时期。 大概是幼儿园期间。 我曾根据我一天的生活轨迹,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世界的大致模样。 仅仅是一条街道,街的这边是我家,街的那边是幼儿园,另一边则是小吃店什么的。 那就是我认知这个世界的全部,就像一个还在测试阶段的游戏,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模型。 后来,我长大了几岁,偶尔能玩玩电脑,当时什么也不懂,就弄了一个快玩盒子。 单机运行不了,就开始玩页游。 我不懂什么技能搭配,不懂氪金、不懂攻略,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唯一好奇的、最大游戏的驱动力,其实是地图。 新的地图,新的区域,新的美术。 我记忆里有一个页游,很普通,很垮,很传奇霸业,甚至说,我只玩了几个小时,但我一直记得。那是一个横版的页游,我操控著人物向著地图的右边前进,不断地切换地图,前进,切换。我不知道主线剧情是什么,只是一种纯粹的探索,我想知道地图的尽头是什么。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如今,我已经是一个预备老登了,对于世界的探索也早已停下。 刷刷手机,坐在马桶上的我,就能看到地球另一端,在踹海豹的北极熊,大口大口嚼嚼嚼。开荒结束了,接下来只是不断重复的、无聊的终局内容了。 惹啊!!! 唉,真的是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死气沉沉,好在,也是有一定的自救想法在的。 好吧,水到了这,我越发贫瘠的状态,也确实很难再想一切那样,和大家絮絮叨叨些什么了。当时,我想应该是刚毕业没多久,也是处于一种开荒状态。 现在的话,就等我的生活迎来一个新的大版本,继而开荒的时候吧。 接下来就是关于下一卷的想法。 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我的大纲只局限于前三卷,后面的大纲没想过,现在也没想过。 最多最多,只是一个模糊的框架。 看看没有了大纲之后,野蛮生长的写法,会不会好一些。 算上今天,预计总共请假三天。 今天我打算纯粹的摆烂,胡吃海塞,昏迷一整天,明天和后天,则准备一下存稿和大纲。 最后的最后,非常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与支持。 差不多,两天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