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劫》 第61章:出城汇合,疑点丛生 # 第61章:出城汇合,疑点丛生 滚烫的热风裹着浓郁的烟火气吹过旷野,吹动赵宇额前沾了灰尘的碎发。他握紧驴缰绳,转过身子,对着牵驴的阿石轻轻点头,示意继续出发。驴蹄踩在城外松软的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慢慢消失在通往渭水渡口的夜色里,身后的火光依旧染红半边夜空。 夜露慢慢升起来,沾在路边的野草上,鞋底踩过去,带着湿凉的潮气,透进麻布鞋底。风里全是黄河边特有的黄土腥气,混着远处渭水流动带来的湿润水汽,偶尔能听到草窠里虫儿鸣叫声,断断续续,衬得旷野愈发安静。阿石牵着驴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腰间短刀时不时碰着腰带,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赵宇跟在后面,指尖抵着额头,脑子里一遍一遍复盘潜入淳于越府邸的全过程。 从他按着老卜者留下的布局图找到后门暗巷,到潜入藏书阁楼,再到淳于越突然出现在书案后,一切都太巧了。淳于越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那间阁楼?老卜者留下的布局图只有他看过,难道老卜者叛变了?可老卜者最后为了掩护他,被黑冰台的人堵在巷子里,拼到最后点燃了藏在怀里的炸药,连尸骨都没留下,这份牺牲骗不了人。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淳于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甚至故意把《尚书》残篇、《燕史》《齐史》这些孤本放在那间阁楼,等着他自投罗网。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动手?当时阁楼周围全是伏兵,只要关上门,插翅难飞,他根本不可能活着出来。 偏偏淳于越要摆着那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许他郎中官位,许诺给他金银宅邸,要他归顺李斯,交出守藏组织的名册,这分明是劝降,可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如果只是要抓他,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多口舌,直接乱箭齐发就是了。 赵宇皱紧眉头,肩头被砖墙蹭出来的伤口因为长时间颠簸,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咬了咬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疑点上。最后他点燃硫磺烟,整个阁楼都被浓烟填满,伏兵被呛得根本睁不开眼,他搬了三箱书从暗门走,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这也太顺利了。暗门出口就在后院,淳于越既然能提前设伏,怎么会不在后院安排伏兵? 破庙的影子远远出现在前方河岸转弯处,土墙在夜色里灰蒙蒙一片,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天空,院门口长着两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皴裂,枝桠歪歪扭扭伸到路中间,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落下来几片干枯的黄叶,打着旋飘到驴脚边。阿石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打火石,擦亮了照着地上看了看,地上摆着三块鹅卵石,摆成三角形,这是船老大已经到位的暗号。 阿石把打火石收起来,牵着驴慢慢走进破庙院子。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踩上去沙沙响,草叶上的露水瞬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破庙正厅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着破破烂烂的木门槛,一股劣质烧酒的味道混着干柴燃烧的烟火气飘出来,带着一点烤麦饼的香气。 “是赵先生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带着江上渔人特有的沙哑。 “是我。”赵宇应声,翻身从驴背上下来,脚踝扭了一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扶住驴脖子站稳,脚步慢慢走进正厅。 正厅里供着一座缺了半边手臂的泥塑观音,落满了灰尘,观音面前生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干柴噼啪响着,跳动的火苗把整个正厅映得明明暗暗。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黑瘦汉子蹲在篝火边,手里转着一个陶酒碗,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脚上蹬着草鞋,小腿上还沾着河泥,正是约定接应的船老大老陈。 老陈看到赵宇身上沾的黑灰,还有肩头渗出来的血迹,立刻放下酒碗站起来:“先生受伤了?” “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赵宇走到篝火边坐下,伸出手烤了烤火,夜风吹了大半个时辰,浑身都凉透了,篝火的暖意慢慢渗进来,僵着的肌肉才慢慢放松。“船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就在下游三里地的芦苇荡里藏着,我换了便服过来等你们,没人发现。”老陈给赵宇递过来一块烤得微微发焦的麦饼,麦饼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飘过来,赵宇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从潜入淳于越府邸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吃,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 赵宇接过麦饼,咬了一大口,麦粉的粗糙香气带着一点炭火的焦香,填进空空的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阿石牵着驴子把三个樟木箱卸下来,靠在墙角,也走到篝火边坐下,抓起另一块麦饼大口啃了起来。 篝火噼啪响着,外面风扫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个不停,破庙外偶尔传来两声夜鸟的怪叫,衬得正厅里格外安静。赵宇啃了半块麦饼,缓过劲来,眼睛落在墙角那三个乌沉沉的樟木箱上,心里的疑团又冒了出来。他放下麦饼,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指尖摸着箱盖上的铜锁,铜锁已经被他在院子里撬开了,搭扣松松垮垮挂着。 “我看看书对不对,别错拿了。”赵宇说着,掀开了箱盖。 樟木特有的清香瞬间飘了出来,混着存放了几百年的竹简特有的竹青香气,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破庙。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竹简,用麻线捆好,每一卷末端都写着书名,墨迹清晰,是战国时候齐国隶书的笔法,看起来完全就是古卷。赵宇拿起最上面一卷《燕史》,解开麻线,展开竹简,竹片光洁,字迹端正,上面记载的是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内容,和他记忆中的残篇完全对得上,确实是真迹。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齐史》的残卷,从齐僖公一直到齐简公,整整一百二十卷,一卷不少,竹片保存完好,墨迹一点都没褪色。第三个箱子里是《尚书》残篇,二十九篇,全是伏生藏本之外的孤本,每一卷都是真迹,他翻了一遍,没有一片假简,也没有被替换过的痕迹。 赵宇把箱盖重新盖上,蹲在原地,心里的疑团反而更大了。 如果淳于越真的要抓他,为什么会让他轻轻松松把这么珍贵的三箱孤本带出来?这些典籍随便拿出一卷,都是世间难找的宝贝,淳于越舍得?退一步说,就算他要放长线钓大鱼,想跟着赵宇找到守藏组织的总部,也完全可以在箱子里做手脚,比如塞一封给沿途秦兵的密信,或者在简片里做标记,可他什么都没做,三箱书全是真的,连一点手脚都没做。 这太反常了。赵宇太了解这些投靠秦廷的文人了,为了讨好李斯,他们连自己的恩师都能卖,怎么可能舍得把这么珍贵的孤本白白让他拿走?就算淳于越想要放长线,也不可能拿出这么大的本钱,三箱全是真迹,这本钱也太大了。 他想起淳于越当时坐在书案后面,语气平和,不急不躁,哪怕他明确拒绝了劝降,淳于越也没有立刻下令动手,反而还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孺子可惜,冥顽不灵”,那时候他以为淳于越是故意摆姿态,现在想想,那语气里居然真的带着一点惋惜,不像是装出来的。 还有大火,赵宇走的时候,特意把硫磺烟球剩下的外壳都堆在阁楼书堆上,点燃了才走,整个阁楼都烧起来了,淳于越当时就在阁楼里,浓烟那么大,他怎么可能跑出来?可直到他们走出咸阳城,也没看到淳于越出现在火场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更奇怪了。 “先生,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就出发,趁着天没亮赶紧走,等天亮了秦兵就要封路搜捕了。”老陈喝完了碗里的酒,把陶碗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蓝田官道,我们走山路绕到武关,从武关坐船顺丹水南下进楚地,这条路盘查少,安全。” 赵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刺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走,把箱子绑好。” 三个人把箱子重新绑到驴背上,老陈在前面带路,沿着渭水南岸的小路往山口走。赵宇骑在驴上,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捋着整个过程,不管他怎么想,都觉得淳于越这件事透着诡异。从设伏到劝降,再到让他从容搬书逃走,最后整个人消失在大火里,每一步都透着不对劲,就好像淳于越故意要放他走一样。 可淳于越为什么要放他走?他是李斯身边的红人,文治署的副手,整个焚书计划的积极推动者,抓了他就能升官发财,就能在李斯面前再立一功,他没有理由放自己走啊。 天慢慢亮了,东边地平线露出一点鱼肚白,山峦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路边的草叶上沾着亮晶晶的露水,风一吹,露珠滚下来,砸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痕。空气里满是山林草木的清香气,混着远处溪流的水汽,闻着让人神清气爽。走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赵宇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脖子里全是湿黏的汗渍。 前面山坡下出现了一座小小的驿站,土墙茅草顶,门口竖着一根掉了漆的木杆,上面挂着一块破布,写着“歇脚”两个字。驿站旁边长着几棵大槐树,树冠浓密,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停着几辆马车,还有十几匹骆驼,看起来是个过往商队在这里歇脚。 老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赵宇低声说:“先生,我们在这里歇半个时辰,喝口水,喂喂驴子,再走,前面三十里地没有水源。” 赵宇点了点头,翻身下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跟着老陈往驿站树荫下走。阿石牵着驴子跟在后面,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眼睛扫过驿站里的人,警惕性很高。 驿站门口摆着几张破木桌,几条长凳,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伙计端着一陶壶水过来,放在桌上,对着赵宇几个人笑了笑:“几位客官,喝水。” 赵宇刚拿起陶碗,倒了一碗水,还没送到嘴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一点齐地口音: “这不是赵兄吗?子安兄让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赵宇拿着陶碗的手一顿,转过身看过去。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汉子从驿站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摇晃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到他面前,拱手作揖。汉子身后跟着四个挑着货担的伙计,全是精壮汉子,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商人。 赵宇放下陶碗,手指悄悄按在了腰间青铜剑的剑柄上,指尖碰到冰冷的剑鞘,他脸上露出笑容,对着汉子微微颔首。 “哦?子安兄让你在这里等我?” 汉子直起身子,笑容愈发温和,伸手往路边马车的方向引了引:“正是,子安兄担心沿路秦兵盘查,让我备了马车,带赵兄走密道去云梦泽汇合,快请吧。” 第62章:真伪接应,设计试探 # 第62章:真伪接应,设计试探 赵宇心中警铃狂响,面上却依旧挂着不紧不慢的笑意,对着汉子摆了摆手。他弯腰拍了拍驴腿上沾着的黄土,指尖故意在剑柄上蹭了蹭,冰凉的青铜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让乱跳的脉搏慢慢平复下来。 “一路走得口干舌燥,先喝口水再走吧,老陈你说是不是?”赵宇侧身拉过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陶碗,重新倒了一碗浑浊的井水。碗沿沾着细碎的木屑,喝一口带着淡淡的土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反倒让混沌的脑子越发清醒。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麦饼香气,混着驿站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还有汉子身上锦袍熏过的樟木香气。汉子站在桌旁,折扇慢慢摇着,眼睛扫过赵宇背后的三箱书,笑容依旧温和:“赵兄说的是,赶路确实渴了,伙计,再添一碗水来。” 阿石牵着驴子去旁边树荫下饮水,眼睛始终黏在汉子身后那四个挑夫身上。那四个汉子看似放松,肩膀却始终紧绷,脚尖朝着赵宇的方向呈合围之势,手掌按在货担担绳上,指节微微发白,只要稍有异动就能立刻拔出藏在里面的兵器。老陈坐在赵宇身边,手按在桌下,握着藏在腿边的短矛,呼吸放得极轻,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赵宇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开口:“子安兄办事向来稳妥,知道我带着这些书走不快,特意让你在这里接应,倒是省了我们不少脚力。只是这山路难走,前面二十里就是黑风岗,那里树多林密,埋伏个千八百人都藏得住,我们这么过去,会不会太招摇了?” 他话说得随意,指尖却扣着桌沿,盯着汉子脸上的每一丝变化。汉子闻言,脸上笑容丝毫未变,顺着话头点头:“赵兄放心,章邯将军的人都在渡口搜捕,黑风岗那里我们已经安排好人接应,子安兄就在岗上等着呢,进去半个时辰就能见到。” 赵宇端着陶碗的手猛地一顿,碗沿撞在桌角,溅出几滴浑浊的水,落在他麻布袍摆上,晕开几团深色的印子。果然不对。赵子安和他约定的汇合点明明是黑松谷,根本不是什么黑风岗。刚才他随口编出来一个地名试探,对方居然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接了话。 这接应,根本就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下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放下陶碗站起身:“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赶紧走吧,别让子安兄等急了。” 汉子哈哈一笑,伸手引着赵宇往路边的马车走:“赵兄请,车上宽绰,还能躺一躺歇歇脚。” 赵宇跟着汉子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过铺满碎石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宇的影子落在汉子身后,慢慢贴近他的后背。风里带着山林的热气,混着汉子身上樟木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常年握刀杀人者身上特有的铁锈味,怎么都藏不住。 走到马车旁,汉子伸手掀开布帘,侧身让赵宇先上车。布帘是藏青色粗麻布,厚得能挡住箭矢,里面看不到分毫,显然早就做好了埋伏。赵宇停下脚步,故意伸手指着西边天空:“哎,那是什么东西飞过去?” 汉子下意识转头去看,脖子后面的大动脉完全暴露在赵宇眼前。赵宇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青铜剑,剑锋贴着汉子的后颈滑过去,寒气瞬间刺穿锦袍,顶住了皮肤。他左手按住汉子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膝盖顶在汉子膝盖弯,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动一下我就割了你的喉咙。”赵宇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汉子的耳朵,剑锋又往里送了半分,锋利的刃口划破皮肤,渗出一滴血,顺着剑锋往下流。 那四个挑夫见状,立刻就要伸手拔剑,被老陈和阿石一左一右冲上去,短刀和短矛同时出鞘,抵住了最近两个挑夫的喉咙。驿站里原本坐着喝茶的几个路人,也猛地站起身,手都按在了腰间,却被赵宇眼神扫过去,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让你的人都退后,放下兵器,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赵宇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剑锋上的血顺着汉子的衣领往下滑,染湿了一片锦袍。 汉子跪在地上,后颈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不敢乱动,只能对着四个挑夫挥了挥手,咬着牙说:“退下,都放下兵器。” 四个挑夫对视一眼,慢慢放下手,后退了三步,不敢再往前凑。赵宇对着老陈使了个眼色,老陈立刻绕过去,把四个人绑在大槐树上,堵住了嘴。赵宇推着汉子,往驿站后面树林里走,剑锋始终抵着他的后颈,没有离开过半分。 太阳挂在头顶,把树林里的草地晒得发烫,踩上去带着干燥的暖意,空气里满是松针的清香,还有腐叶发酵出来的潮湿气味,偶尔能听到蝉鸣,一声声聒噪,震得人耳朵发颤。赵宇把汉子推到一棵老松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下,用绳子捆住了他的双手双脚,剑锋依旧对着他的咽喉。 “说吧,谁派你来的?想要骗我去哪里?”赵宇蹲在他面前,拇指蹭了蹭剑锋上的血迹,眼睛盯着汉子的脸,眼神冰冷。 汉子脸上的温和早就消失不见,他咬着牙,盯着赵宇,一声不吭,嘴角抿得紧紧的,显然是打算硬扛。赵宇也不着急,他伸手拿起地上一根松针,慢悠悠戳了戳汉子胳膊上的穴位,松针刺进去,麻痒带着刺痛顺着经脉往骨子里钻,汉子浑身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是他从墨家荆云那里学来的点穴手法,不伤人命,却能让人疼得死去活来,比刀砍剑刺还要难熬。赵宇拿着松针,顺着胳膊慢慢往下挪,每挪一下,汉子的身子就抖一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锦袍。 “我没什么耐心,你不说,我就一根一根扎,扎到你说为止。反正最后章邯过来,收的也是你的尸体,我没什么损失。”赵宇声音平静,手上又加了一点力气,松针整个扎进穴位里,汉子闷哼一声,疼得浑身抽搐,额头抵着树干,牙齿咬得咯吱响,嘴唇都被咬破了,渗出血来。 “我说……我说……”汉子终于熬不住,喘着粗气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淳于越大人派我来的,他让我把你骗到黑风岗,章邯将军带着黑冰台的精锐在那里埋伏,只要你进去,就能把你一网打尽,连带着那三箱书一起拿回去。” 赵宇眉头皱紧,果然是淳于越。他之前就觉得淳于越放他走太蹊跷,原来在这里等着他。淳于越故意在府邸设伏,又故意放他带着书出来,就是为了引着他往约定地点走,然后在路上安排假接应,把他骗到章邯的埋伏圈里,一举擒获。这步棋,算得真准。 “淳于越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当时在藏书阁就能抓我,为什么要放我出来,再绕这么大弯子抓我?”赵宇又问,手上松针又往里送了半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淳于大人给了我一千金,让我假扮商队首领在这里接应,说只要把你骗进黑风岗,就算完成任务,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汉子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我知道的都说了,求你放了我,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求求你了……” 赵宇看着汉子的脸,眼神深邃。他能感觉到,汉子说的是真话,他确实只知道这么多。淳于越的心机太深了,故意放他走,再设下这个圈套,不仅仅是为了抓他,恐怕还有别的目的。说不定是想要顺着他摸到赵子安的位置,摸到整个守藏组织的据点,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剑锋依旧指着汉子,脑子里快速盘算。现在这个情况,黑风岗不能去,原来的黑松谷也不能去了,对方既然能在这里设伏,肯定早就摸清了他们原来的汇合点。必须立刻改道,往楚地深山里走,那里地形复杂,章邯的人不好追。 只是那三箱书都是孤本,淳于越故意放在那里让他拿出来,会不会书里面有问题?会不会有标记,或者有什么机关,能引着黑冰台的人追过来?赵宇刚想到这里,就听到北面山林里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踏得大地都微微颤抖,尘土顺着山谷往这边飘过来,带着浓郁的土腥味。 赵宇猛地握紧剑柄,抬头往声音来源看过去。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显然早就把这片山林包围了。 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阳光被山林挡住,阴影落在赵宇身上,带着丝丝凉意。马蹄声越来越近,能听到甲片碰撞发出的哗啦声,还有士兵呵斥的声音,震得松针都纷纷往下掉。 汉子听到马蹄声,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表情,对着赵宇说:“章邯将军的人来了,你跑不掉了,赶紧放下兵器投降,还能留个全尸!” 赵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山林出口的方向,剑锋上的血慢慢凝固,变成深褐色。风穿过树林,吹动他的袍摆,带着越来越清晰的马蹄震颤。 林间的蝉鸣戛然而止,整个山林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重重踩在人的心上。 第63章:急中生智,反设埋伏 # 第63章:急中生智,反设埋伏 林间的松针被马蹄声震得簌簌掉落,落在赵宇肩头。他侧耳听着越来越近的甲叶碰撞声,指尖摩挲着青铜剑冰凉的剑锋,脚下已经踩稳了通往山神庙的小径碎石。身后绑在松树上的假首领叫喊声被风卷走,不远处的树林已经能看到黑色的甲叶反光,热浪裹着血腥气漫过来。 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甲叶碰撞的脆响越来越清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赵宇低头扫了一眼脚边的三箱典籍,箱盖缝隙里露出泛黄的竹简边缘,那是从淳于越府邸偷出来的孤本,包含了《尚书》残篇和三份稷下学宫失传的兵家论著,是整个守藏网半年来冒着性命危险才拿到的成果。他猛地抬头,看向身边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陈,阿石,你们带着典籍从后山的秘道走,直接去青龙洞汇合赵子安,不要等我。” 老陈攥着手里的短矛,指节泛白,闷声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们不能把你留在这里。黑冰台都是精锐,你一个人留下来太危险了。”阿石也跟着点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盯着树林入口,身上年轻的血气翻涌:“赵先生,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赵宇看着两人,心头微微一热。他知道,这两个汉子都是原赵国的学子,秦灭赵之后家族破败,是守藏网收留了他们,从此把性命都绑在了这条文脉传承的船上,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现在危急关头,宁可一起死,也不愿意抛下他先走。 他伸手按住老陈的肩膀,掌心感受到对方肌肉紧绷的震颤,语气沉凝:“保住典籍比什么都重要,章邯要抓的是我,要抢的也是这些书。你们带着书走,我留下来挡着,只要你们能把书送到,我自有办法脱身。”他伸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只有当地采药人才知道的隐秘小路,陡坡茂密,黑冰台骑兵进不去,只要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去,到了山下就是楚地控制的流民区,不容易被搜捕。 “那你呢?”老陈还在犹豫。 “我安排好陷阱,引着他们往相反方向走,你们趁机突围,成功率最大。如果我们三个都带着书走,目标太大,不出半刻钟就会被骑兵追上,到时候人书两失,谁都活不了。”赵宇掰开老陈攥着短矛的手,将三箱典籍的绳索重新系紧,“记住,这些书比我们三条命都重要,华夏文脉断在这里,我们就是千古罪人。现在不是讲兄弟义气的时候,执行命令。” 老陈盯着赵宇的眼睛,看了半刻,终于狠狠咬牙,点了点头:“好,我们走,你一定要跟上,我们在青龙洞等你。”阿石也不再多说,弯腰扛起箱子最粗的绳索,放到肩头上试了试重量,脚步稳当。两人很快扛起箱子,顺着密林深处的小路往后山走,树叶在他们身后合拢,很快就没了踪迹,只剩下踩断树枝的轻微咔咔声,慢慢被马蹄声盖过。 赵宇转过身,看向被绑在老松树下的假商队首领。刚才他点了汉子的穴位,汉子只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嘴角塞着松枝,说不出话,脸上满是惊恐,看到赵宇走过来,眼睛里立刻涌起求生的渴望。 赵宇走到汉子面前,蹲下身,伸手扯掉汉子身上的锦袍,又解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麻布外袍,反过来套在汉子身上。麻布袍尺寸比汉子身上的锦袍大一圈,套进去刚好盖住他原本的衣料,从远处看,轮廓和赵宇几乎一模一样。赵宇又拿起一块沾了尘土的布,蹭在汉子脸上,把他的肤色抹得和自己一样黝黑,又将自己头上的葛巾摘下来,系在汉子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点点头。从树林那边过来,隔着几十步,光线又暗,只要不凑近看,绝对分不清是谁。 汉子似乎明白了赵宇要做什么,眼睛里的恐惧更甚,呜呜叫着,拼命摇头。赵宇没有理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绳索,重新把汉子绑在松树上,缠了三圈,打得都是死结,越是挣扎缠得越紧。他又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油,那是墨家给的引火之物,装在牛皮囊里,原本是用来晚上照明或者烧断绳索用的,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他沿着山路入口,找了几棵长得密集的松树,在树干根部都倒了小半袋火油,又把绊马索系在两棵树之间,藏在杂草丛里,高度刚好在马膝盖的位置,只要骑兵冲过来,必定会中招。最后,他把剩下的火油都倒在路口的枯树叶上,厚厚的一层,浸透了油污,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燃起来。 绑完最后一个绳结,赵宇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脚下的落叶上,留下小小的湿痕。树林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却依旧挡不住弥漫的热气,呼吸里都带着火油刺鼻的味道。他摸了摸怀里,还有最后半截火折子,是赶路的时候剩下的,刚好够用。 黑色的甲叶已经出现在树林边缘,越来越近,能看到长矛的矛尖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赵宇飞快地闪到路边一块巨大岩石后面,蹲下身,屏住呼吸,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路口。 第一个黑冰台骑兵冲了出来,战马喷着响鼻,马蹄踏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骑兵勒住马缰,手里的长刀举着,看到绑在松树上的“赵宇”,立刻发出一声呼喝:“在这里!找到赵宇了!” 后面的黑冰台士兵听到呼喝,立刻蜂拥而来,几十个骑兵顺着山路冲过来,马蹄声震得整个山坡都在抖。领头的校尉催马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绑在树上的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挥了挥手:“绑起来,带走!章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骑兵立刻跳下马,抽出腰间的绳索,朝着松树走过来。刚走了两步,领头骑兵的马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马失前蹄,一声嘶鸣,重重摔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脑袋撞在石头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有陷阱!”有人大喊一声。 就在此时,赵宇手指一搓,点燃了火折子,火星闪了一下,冒出淡淡的青烟。他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扬,火折子精准地落在路口浸透了火油的枯树叶堆上。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了起来,足足一丈多高,顺着火油沿着树干瞬间烧了上去,浓浓的黑烟滚滚而起,遮住了大半个路口。火油燃烧的刺鼻气味瞬间盖过了松脂的清香,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生疼。火焰顺着枯树枝一路蔓延,很快就把山路堵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黑冰台士兵顿时乱作一团,战马被火焰吓得嘶鸣不止,原地打转,不少士兵被马掀下来,踩伤了好几个人。校尉气得大声呵斥,抽出长刀砍翻了一匹受惊的战马,喊着让人拿水灭火,可山路周围哪里来的水,只能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把整座山坡都烧得冒烟。 赵宇趁着混乱,猫着腰,贴着岩石后面的陡坡慢慢往下爬。陡坡上长满了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袖,手臂上被拉出好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抓着草根,一步一步往下挪。坡上的碎石被他踩掉,顺着坡滚下去,落在下面的溪水里,发出叮咚的声响,被火场的喧哗盖过,没有人注意到。 爬下陡坡,就是一条浅浅的山溪,溪水冰凉,没过脚踝,冲走了鞋底的泥土,也让发烫的双脚稍微舒服了一点。赵宇不敢停留,顺着溪水往下游走,溪水能掩盖他的足迹,不容易被追兵发现。他一路狂奔,不敢走大路,只钻树林,翻山坡,跑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直到身后的火光和人声都彻底消失了,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着了火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脚下的青草上。他歇了片刻,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泉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过劲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只剩下半个脑袋挂在山尖,周围的山林慢慢暗了下来,雾气慢慢升起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他记得翻过前面这座小山,山腰上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当年路过的时候见过,可以进去躲一晚,等天亮了再往青龙洞走。赵宇整理了一下衣衫,擦掉手上的血污,握紧剑柄,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看到半山腰露出半截断墙,墙头长满了野草,门口的石狮子倒了一半,半边脑袋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苔藓。赵宇拔出青铜剑,握在手里,轻轻推了推庙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 庙里弥漫着一股香火燃烧过的灰烬味,混着蝙蝠粪便的腥气,呛得人鼻子发痒。供桌歪在一边,上面的山神像脑袋已经掉了,滚在墙角,落满了灰尘。赵宇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了几个时辰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走过去,靠在供桌上,想要歇一歇,刚要抬手擦汗,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从神坛后面飘出来。 这个味道不对。 山神庙废弃这么多年,怎么会有檀香? 赵宇瞬间握住剑柄,身体紧绷,眼睛死死盯着神坛后面。神坛被布帘挡着,布帘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过,布帘轻轻晃动,一个脚步声慢慢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说不出的悠闲。 一个青衣男子从布帘后面走出来,头发挽成道髻,插着一根木簪,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山羊须飘在胸前,看着赵宇,轻轻说了一句: “赵先生,别来无恙啊。” 赵宇看清对方的脸,瞳孔猛地收缩,握着剑柄的手指瞬间收紧。 竟然是徐福。 第64章:徐福点破,神秘提示 # 第64章:徐福点破,神秘提示 青衣方士从布帘后缓步走出,蒲扇轻摇,檀香混着山间雾气漫过赵宇鼻尖。山羊须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熟悉的笑容落在赵宇眼底,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赵宇虎口发力,青铜剑缓缓出鞘半寸,冷光映着对方平淡的眉眼,整个山神庙陷入死寂,只有山风穿过破窗的呼啸声反复回荡。 赵宇脚掌碾过地面散落的香灰,细碎的颗粒发出轻响,打破了僵持。破洞窗棂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徐福肩头,青色布衣上洗得发白的针脚清晰可见,腰间挂着的象牙佩饰泛着温润光泽,那是只有得到秦廷特许的方士才能佩戴的信物。他目光扫过对方敞开的衣襟,没有看到甲叶反光,也没有听到兵刃碰撞的脆响,指尖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 檀香的甜香混着山神庙特有的潮湿霉味、蝙蝠粪便的腥气搅在一起,钻进鼻腔,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赵宇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腕翻转,剑尖下垂却始终对着徐福的心口,声音冷得像山间凝成的冰棱:“徐方士不在咸阳宫陪着始皇帝求仙问道,跑到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来,找我一个通缉犯做什么?” 山风卷着暮色涌进来,吹得神坛前的破布帘哗哗作响。徐福停下脚步,蒲扇停在胸前,脸上笑容丝毫未退,山羊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赵先生好大的疑心,我不过是带着方士团出来采买炼丹药材,路过此处遇上山雾,进来躲一躲罢了。”他抬起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里没有兵刃,“我若是想要拿你领赏,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我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赵宇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淡淡的皱纹里,深邃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喜怒,也猜不透心思。他想起守藏网收集的关于徐福的情报,这个方士深得始皇帝信任,手里掌握着大笔拨款,游走于宫廷和江湖之间,人脉通达,连黑冰台都要给他三分面子。而且此人向来立场飘忽,只认利益,不认交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外面全是黑冰台的人,你躲在这里,就不怕沾染上麻烦?”赵宇脚步不动,剑身又往外弹出半寸,冷光映得徐福的影子在断墙上微微晃动。 徐福笑着摇了摇头,蒲扇轻轻扇了两下,把弥漫在空气中的灰尘扇开,走到神坛边的断石上坐下,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我给始皇帝采仙药,连丞相都要给我几分薄面,章邯就算在这里,也不会拦我。倒是赵先生,刚从松树林火场逃出来,胳膊上还挂着彩,就这么站着,不怕伤口崩开?” 赵宇心头一震。 对方竟然连他刚刚闯了松树林、从章邯包围圈里逃出来都知道。看来不是偶遇,是专门在这里等他?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全身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只要徐福稍有异动,他就会立刻扑上去,哪怕拼着受伤也要先制住对方。 “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你想要什么?” “我都说了,我只是路过。”徐福拿起放在断石上的陶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声清越,在空旷的山神庙里格外清晰,“淳于越那老儿把你的形貌特征画了像,送到了章邯手里,现在函谷关往南所有路口都封了,每一个出城的人都要核对形貌,你就算绕小路出去,也要经过三处哨卡,到处都是黑冰台的暗探,你孤身一人,根本闯不过去。” 赵宇心中一沉。 他本来盘算着天亮之后绕着山路往南走,避开官道的哨卡,总能找到机会出去。没想到章邯动作这么快,连小路的哨卡都布置好了。淳于越为了抓他,真是下了血本。 “所以呢?徐方士打算把我交给章邯,领这份赏钱?”赵宇声音冷得掉冰碴。 徐福喝了一口水,放下陶碗,笑着摆了摆手:“我稀罕那点赏钱?我找赵先生,是想卖个人情。再过三日,我的方士团要从山下渡口出发,往楚地去,给始皇帝采炼长生仙药需要的云梦灵芝。整个车队挂着我徐福的腰牌,沿途关口的秦兵根本不敢仔细盘查。你要是愿意跟着我的车队走,我可以带你一道入楚,没人能查出来。”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青铜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图案,随手扔给赵宇。赵宇下意识抬手接住,腰牌入手沉润,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掌心,正面刻着“秦廷方士徐福”六个篆书,背面刻着“入楚采药”四个字,还盖着少府的印鉴,货真价实,绝对不是伪造的。 他攥着腰牌,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徐福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帮自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人精于算计,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回报,这次平白帮他脱困,到底想要什么? “徐方士平白帮我,就不怕始皇帝降罪?还是说,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赵宇把腰牌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收起来,也没有拒绝。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确实走投无路了,所有路口都被封了,孤身一人闯哨卡,和送死没什么区别,徐福给的这条路,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徐福摆了摆蒲扇,脸上笑容依旧莫测:“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看淳于越那老儿不顺眼,他为了升官发财,连自己昔日同门都卖,这种人,我看着就恶心。帮你一把,就是恶心恶心他,没别的意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宇怀里,那里鼓鼓囊囊,藏着那份从淳于越府邸带出来的上古残石拓本,“我听说,你在找昆仑洞的线索,是吗?” 赵宇心头又是一震。 寻找昆仑洞的事情,只有守藏网核心几个人知道,连赵子安都只是听过传说,徐福怎么会知道?他盯着徐福,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出来。 “昆仑洞是什么地方,我都没听过,徐方士怕是听错了。”赵宇不动声色,把拓本往怀里又按了按。 “不必瞒我。”徐福轻笑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你怀里那块残石拓本,就是昆仑洞山门的钥匙碎片,不是吗?我在这里等你,其实也有一半是因为这块拓本。”他往前走了两步,蒲扇轻轻点了点赵宇的胸口,“不过我不急,你我缘分还在后面,现在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山雾越来越浓,已经漫进了山神庙,能见度越来越低,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远处山下偶尔传来巡山秦兵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听得人心头发紧。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粘在皮肤上,带着阴冷的触感,赵宇背上的伤口被雾气一浸,微微发疼,他却丝毫没有挪动,依旧盯着徐福。 “这块拓本你从淳于越那里拿出来,不就是为了找昆仑洞吗?我给你提个醒。”徐福停下脚步,站在山门口,回头看着赵宇,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赵宇心上,“昆仑洞在楚,也不在楚,找对了人,自然找得到门。” 话音落下,徐福抬步走出山神庙,蒲扇轻摇,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浓浓的山雾里,只留下淡淡的檀香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山风卷着雾气涌进来,吹得赵宇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腰牌,又摸了摸怀里的残石拓本,指尖能感受到拓本粗糙的麻纸纹理。 徐福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却又每一个字都看不懂。昆仑洞在楚,也不在楚,找对了人,自然找得到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昆仑洞不在楚地境内?还是说,要找对某个带路的人? 他走到山门口,往外看去,外面只有白茫茫一片雾气,什么都看不到,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徐福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手里这块带着体温的青铜腰牌,实实在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远处山下传来一阵犬吠,紧接着是马蹄声,应该是黑冰台的搜捕队往这边来了。 赵宇握着腰牌,转身关上了山神庙的木门,插上门栓,靠在门板上,慢慢喘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青铜的冷意透过掌心传到四肢百骸,心里乱成一团。徐福立场不明,平白无故送这么大一个人情,背后肯定有算计,可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所有路口都被封了,不跟着徐福的方士团走,根本不可能入楚,更不可能和赵子安汇合。 至于昆仑洞的提示,反正现在也想不明白,只能先记在心里,到了楚地之后慢慢琢磨。他把腰牌贴身藏好,又把残石拓本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里面,走到供桌后面坐下,抽出腰间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已经凝固,布条沾了点水,轻轻擦拭掉周围的血渍,刺鼻的血腥味混着药膏的青草味弥漫开来。 包扎好伤口,赵宇靠在断墙上,闭上眼睛休息。耳边只有山风穿过破窗的呼啸,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犬吠声。他脑子里反复想着徐福的那句话,“昆仑洞在楚,也不在楚,找对了人,自然找得到门”,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就是猜不透意思。 雾气越来越浓,透过破窗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带来阴冷的湿意。外面的犬吠声越来越近,马蹄声踏碎了山间的寂静,往山神庙方向过来了。赵宇瞬间睁开眼睛,手握住剑柄,身体贴着断墙,屏住了呼吸。 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黑影,甲叶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停在了山神庙门口。 敲门声响起,沉重而急促,震得木门微微晃动。 第65章:方士车队,顺利入楚 # 第65章:方士车队,顺利入楚 敲门声震得木门摇晃,火把光影在门扇上晃动,甲叶碰撞声清晰传入庙内。赵宇贴着断墙,握紧剑柄,屏住呼吸,指尖已经渗出汗珠。他借着窗外火光,扫了一眼神坛后通往山后秘道的缺口,脚步轻轻挪动,准备随时脱身。 门外传来粗哑的吆喝:“里头的人出来!黑冰台奉旨搜捕钦犯!” 甲叶碰撞声愈发密集,火把的焦糊味透过门缝钻进来,混着山雾的湿冷,呛得喉咙发紧。赵宇侧身贴住断墙阴影,脚步轻缓退向神坛后方,草鞋底蹭过碎石,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他按住藏在怀里的青铜腰牌,冰凉的触感让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三日后渭水南岸渡口汇合的约定,此刻成了唯一的指望。 门外吆喝声再次响起,接着是木门被撞得发颤的闷响。“踹门!仔细搜!章统领说了,钦犯肯定躲在这一片!” 赵宇已经退到秘道缺口,矮身钻了进去。身后传来木门轰然倒地的巨响,脚步声乱糟糟涌进来,喝问声此起彼伏,震得洞壁上的土块簌簌往下掉。他扶着湿滑的洞壁,往山后方向快步走,鞋底沾满了湿泥,每一步都要稳了再动。密道不深,出口在山后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里,外面的雾气比前山更浓,五尺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赵宇钻出灌木丛,趴在地上喘了口气,草木的清苦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远处搜山的火把光在雾里晃成一片模糊的红晕,喊杀声隔着山林传来,模糊不清。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渭水南岸低地走去,沿路拣了些干枯的树枝搓成火把,却不敢点燃,只凭着记忆在雾里摸索,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摸到一处预先藏了干粮的岩洞,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 三天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三年。赵宇白天躲在岩洞里,夜里出来找山泉补水,吃随身携带的干粮,盯着伤口换药,听着进山搜捕的动静一天天弱下去。到了第三日天未亮,他收拾好行装,趁着晨雾还没散,往渭水南岸渡口走去。 晨雾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着河岸的芦苇荡,湿意浸透了衣摆,凉丝丝贴在皮肤上。河水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沉闷的哗哗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芦苇的清甜味,远处隐隐传来车马喧闹的声音,那就是方士团集结的渡口了。赵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短打,把头发挽成普通挑夫的发髻,摸了摸怀里的青铜腰牌,确认没有露出破绽,才往车马喧闹的方向走过去。 渡口空地上已经停了十几辆大车,车身上都插着玄色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烫金的“徐”字,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大车周围站着二三十个挑夫和车夫,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有人正在往车上搬一箱箱药材,陶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的苦涩味,混着炼丹用的丹砂硫磺味,浓烈得有些刺鼻。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管事叉着腰站在大车旁,手里拿着一卷竹册,正挨个点验人数。赵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走上前,从怀里摸出那块青铜腰牌,递到管事面前。“管事,徐先生让我来的,说随队去楚地,补一个挑夫的缺。” 络腮胡管事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牌面上的印记,又抬眼打量赵宇的穿着打扮。粗布短打,鞋上沾着泥,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深黄色,看起来就是个寻常靠力气吃饭的挑夫,没什么异常。管事又把腰牌翻过来,看到背面那个只有徐福心腹才知道的暗记,点了点头,把腰牌塞回赵宇手里,从旁边的布包里拿出一件灰色短打扔给他。 “既然是先生交代的,就跟着走吧。”管事拿起竹册,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在空白处划了一道,“去最前面那辆车,跟张阿大一起挑药材箱,路上少说话,不该问的别问,过了关隘少不了你的工钱。” 赵宇接过短打,道了声谢,弯腰往最前面那辆车走去。他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叠好塞进怀里,换上灰色的方士团挑夫装束,又找了根扁担,放到肩上试了试轻重,大小合适,和其他挑夫没什么两样。张阿大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皮肤黢黑,话不多,看到赵宇过来,只点了点头,指了指车上两个半人高的木箱。“把这两箱挑上,路远,省点力气。” 赵宇弯腰抓住箱绳,运力起身,木箱落在扁担上,沉沉坠着肩膀,分量不轻,大概装的是炼丹用的金石料。他稳住身形,跟着队伍站好,不多一会儿,管事点验完毕,喝了声出发,车夫甩着鞭子,大车轱辘轱辘动了起来,挑夫们排成两队跟在车旁,整个车队顺着官道往南走,扬起淡淡的尘土。 赵宇挑着箱子,跟在队伍中间,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官道两旁每隔三里就有一处秦兵哨卡,戈矛的冷光在晨雾里闪着寒光,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肃杀之气。他垂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心里却一直在打鼓。徐福的承诺到底靠不靠谱?秦兵会不会真的不仔细搜查?要是被认出来,整个车队都要被连累,他能不能脱身? 一路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第一处哨卡。旗杆上飘着黑色的秦旗,十几个秦兵戈矛齐整,站在关卡两边,领头的屯长双手按剑,盯着过往行人挨个查验。车队慢慢停在关卡前,络腮胡管事走上前,从怀里摸出通关文书,递给屯长,又指了指车上的旗帜:“我们是徐福先生的方士团,奉诏去楚地采买炼丹药材,这是通关文书,请大人查验。” 屯长抬头看了一眼车上玄色的“徐”字旗,脸上严肃的神色立刻淡了几分,接过文书随便翻了翻,又扫了一眼挑夫们,随口问道:“这里面有没有夹带私货?有没有藏匿可疑人物?” “哪能啊,我们都是给皇上办事的,怎敢夹带私货。”管事笑着递过去一袋子碎金,声音压得低了些,“兄弟们站岗辛苦,买些酒喝。” 屯长掂了掂袋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示意士兵放行。“行了行了,知道是徐先生的人,我们也不难为你们,赶紧走吧,前面还有关卡,别耽误了行程。”秦兵们让开道路,连箱子都没打开看一眼,直接放车队过去了。 赵宇挑着箱子走过关卡,能闻到秦兵身上散发的汗味和甲叶的铁锈味,屯长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他垂着头,故意佝偻着背,脚步慢了半拍,就这么混了过去。走过关卡几十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湿得衣料贴在背上。 又走了三日,过了第二处关卡,情形和第一处一模一样。秦兵看到徐福的旗帜,收了好处,根本不仔细查验,随便看一眼文书就放行了。第三处关卡是入楚的最后一道关隘,守关的校尉级别更高,管事直接拿出了徐福亲手写的名帖,校尉看到名帖,亲自迎出来送了一程,连队伍都没查,直接开闸放行。 赵宇跟着车队过了最后一道关隘,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湿润,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樟木的清香,远处隐隐能看到云梦泽方向笼罩的淡淡雾气,楚地到了。 从出发算起,正好第九天,比预期还要早两天。车队在郢城城外三里的驿站停了下来,管事安排人喂马卸货,让挑夫们自由活动半天。赵宇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前面镇子上买点伤药,跟张阿大打了个招呼,就背着包裹离开了驿站,沿着预定的小路往云梦泽边缘的汇合点走。 路越走越偏,渐渐离开了官道,走进了长满芦苇的水网地带。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到处都是浅浅的水洼,浮萍飘在水面上,翠绿色一片。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发出嘎嘎的叫声,翅膀拍打着芦苇,惊落无数水珠。空气里满是湖水的腥气和芦苇的甜香,蚊子嗡嗡在耳边飞,时不时叮一口,又痒又疼。 赵宇按照之前和赵子安约定的记号走,每隔一里就能看到树枝上绑着的红布条,那是赵子安留下的安全标记。走了大约三个时辰,前面芦苇荡深处露出一间小小的木屋,木屋建在一处高地上,周围用竹篱笆围了起来,篱笆上爬着紫色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这就是约定的汇合点。 赵宇停下脚步,手按在剑柄上,左右看了看,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篱笆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放着一个陶壶,壶身还带着微微的温度,说明离开没多久。 他走到木屋门口,木门没有上锁,虚掩着。赵宇轻轻推了一下木门,木门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缓缓开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屋子里潮湿的木材味,钻进鼻腔,让赵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握紧剑柄,一步跨进去,眼睛快速扫过整个屋子。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桌,两张木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水缸,桌子上放着两个吃了一半的麦饼,陶碗还摆在原位,就是没有人。 屋子里桌椅整齐,没有打斗翻找的痕迹,只有靠窗的木床旁边,地面上有几滴已经半干的暗褐色血迹,顺着血迹往门口看,那把青釭短剑斜斜插在门槛内侧,剑刃上沾着明显的血渍,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顺着剑刃流到门槛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是赵子安常年带在身边的剑,剑格上还有他亲手刻的一道浅痕,赵宇认得清清楚楚。 阳光透过木窗照进来,落在带血的剑刃上,泛着刺眼的冷光。血腥味在密闭的屋子里越发浓重,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赵宇站在门口,指尖握着剑柄,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脚下门槛边的血渍,一寸寸映入眼底。 第66章:血迹追踪,白芷留言 # 第66章:血迹追踪,白芷留言 赵宇站在木屋门口,目光死死盯住那把带血的青釭短剑,熟悉的剑格刻痕烙印在眼底,血腥味混着潮湿的水汽包裹全身。他抬脚跨过门槛,反手带上门,脚步放轻往床边走去,指尖刚碰到剑鞘,就听到院外芦苇荡里传来一阵水响,像是有人踩着水洼快速接近。 赵宇手腕一翻,将青釭短剑抄在手中,贴紧木门内侧,屏住呼吸。院外脚步声停在篱笆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脚步声远去,水响渐渐消弭,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他松开紧攥的剑柄,指尖已经浸出冷汗,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木材受潮后的霉味,刺得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向地面,从门槛往木屋后墙方向,断断续续撒着半干的血迹,每一滴都凝在泥土上,呈暗褐色,像是有人刻意擦拭过,却没能完全抹去。赵宇心头一沉,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顺着血迹往屋后走。木屋后门开着,后门外面就是齐人高的芦苇荡,血迹从门槛延伸出来,隐没在深绿色的芦苇丛里,泥土被踩得泥泞,脚印混着血印,往云梦泽岸边的方向去。 空气中的湿度陡然升高,水汽裹着湖水的腥气扑在脸上,衣摆很快就沾了薄薄一层潮气,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蚊子在耳边嗡嗡盘旋,时不时往裸露的手腕脖子上叮一口,又痒又痛。赵宇拨开挡路的芦苇秆,锋利的芦苇叶边缘划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混着汗水刺得生疼。他顾不上擦拭,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若隐若现的血迹,一步一步往前追。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云梦泽开阔的水面出现在眼前,灰蓝色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土坡,发出哗哗的声响。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特有的腥甜,沾湿了睫毛。血迹一直延伸到岸边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巨大柳树下,就停了。那柳树树干粗壮,至少要三个人合抱,树干靠近水面的地方,被洪水冲出一个一人多高的树洞,洞口被芦苇和水草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宇按住剑柄,左右环视一圈,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水浪拍岸和风吹芦苇的声音,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人声。他放轻脚步走到树洞边,弯腰往里看,树洞深处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光,能看到里面铺着干燥的茅草,茅草上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件。他伸手把物件拿出来,油布干燥,没有沾到水汽,拆开外层油布,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的麻布,麻布上用木炭写着字迹,字迹娟秀,是白芷的笔迹。 赵宇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指尖微微发抖,深呼吸两次才稳住心神,逐字读了下去。 “赵兄见字如晤:你入楚前三日,章邯已率黑冰台精锐追至云梦泽,我们得到消息时,他们已经封锁了外围所有出口,汇合点彻底暴露。子安兄判断,对方目标是你和典籍,只要引开主力,你就能顺利脱身后送典籍,因此定下诱敌之计。” 字迹到这里顿了顿,木炭划痕深了几分,像是写的时候力道加重了。赵宇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今日清晨,秦兵合围,我们本来可以从密道先走,子安兄不肯,说要亲自带主力往泽深处走,给你留足时间和空间。他说你身负文脉传承大计,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熟稔水性和泽中地形,秦兵都是北方人,进去了也追不上他。我本来要跟他一起去,他不肯,让我留下来等你,万一你提前到了,也好给你留信交代。” “内鬼已经找到,就是齐地学社来的那个负责联络的刘老丈,他的孙儿被黑冰台抓了,以孙儿性命要挟,他不得不透了汇合点的位置。我们已经把他控制住,关在后面暗洞里,没有走漏消息,你不用担心。” “子安兄反复交代,你看到信后,千万千万不要去找他,立刻带着藏匿的典籍往青龙洞走,姬兰若姑娘已经在那里等了三天,她带了可靠的人手,准备把典籍分批转移到更深的山峒里。文脉为重,他说你们早就说好,不管谁出事,另一个都要把典籍送到位,不能因私废公。” “我送子安兄到分叉路口,他出发前跟我说,你如果来了,一定要告诉你,他这辈子能和你一起做这件事,就算死在泽里也不后悔。让你好好把文脉传下去,不要记挂他。” 落款只有两个字:白芷。 赵宇握着麻布的手微微发抖,木炭字迹被掌心的汗水浸湿了一点,边缘微微发糊。他抬头看向云梦泽深处,水天茫茫,雾气笼罩着远处的芦苇荡,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知道赵子安的性子,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为了保住典籍和他,别说引开秦兵,就算真的葬身泽腹,赵子安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心头像是被一块重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从赵国边镇初识,两个人同名,都痴迷兵家,一起躲在麦垛后面读偷来的《孙子》,一起被里正追着打,一路走到现在,从两个无名少年,变成整个地下文脉网络的核心,早就成了彼此性命相托的兄弟。现在赵子安引着秦兵往泽深处去了,生死未卜,让他不要去找,先去送典籍,他怎么能做到? 可是他也清楚,赵子安说的没错,文脉才是最重的,那些典籍是几百个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抢救出来的,是无数先贤留下来的智慧火种,不能毁在他们手里。如果他现在贸然进泽找赵子安,不仅救不出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典籍也会落入秦兵手里,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赵子安的牺牲。 他把麻布重新折好,塞进怀里,又用油布包好藏进树洞深处,做了个标记。转身看向岸边的芦苇丛,刚要迈步去找藏匿典籍的地点,就听到身后芦苇荡入口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声音隔着芦苇,不大,却清晰得很。 “刚才好像听到这里有动静,会不会是赵兄已经来了?” 是姬兰若的声音,清润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赵宇浑身一僵,刚要开口回应,就听到另一个女声响起,带着一点疲惫,却依旧清亮:“我们绕过来的时候,没看到秦兵的踪迹,按时间算,赵兄应该今天到,说不定真的已经进来了。我们往柳树那边找找,当初约定,要是出事,就在那棵大柳树留记号。” 是白芷。 她们没有跟着赵子安,也没有留在汇合点,竟然找过来了。 脚步声踩着水洼,沙沙作响,越来越近,穿过层层芦苇,往大柳树这边过来了。 第67章,决断 拨开芦苇的哗啦声越来越近,一片深绿色的芦苇秆往两边分开,白芷的蓝色裙摆先露了出来,紧接着姬兰若素白色的身影也出现在晨光里,她们的裤脚都沾满了泥水,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看到树洞口站着的赵宇,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空气瞬间静下来,只有水浪拍击岸边泥土的声音,混着芦苇叶摩擦的轻响。赵宇握着青釭短剑的手松了松,嘴角动了动,刚要出声,白芷已经往前跨了两步,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走到近前,伸手抓住赵宇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湖水的寒气,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你真的平安到了,我们还在担心你过不了关卡。” 赵宇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手腕的手,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艾草药香,那是她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味道,混着潮湿水汽,格外清晰。他抽出手背被芦苇划破的伤口给她看:“一点小伤,不碍事。徐福给的腰牌好用,关卡上的秦兵验了就放行了,没出意外。” 姬兰若也跟着走了过来,她素白的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沾着一点淤泥,她目光扫过赵宇全身上下,确认他没有重伤,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平缓:“能平安过来就好,章邯在这里布了天罗地网,就等你进来收网,还好你没直接往汇合点去。” 三人往树洞旁的干燥石块上坐下,周围水汽蒸腾,晒了大半个时辰太阳,泥土表面已经干了一层,踩上去松松软软。白芷从背包里拿出半块麦饼和水囊递过来,赵宇确实饿了,接过麦饼咬了一大口,麦饼粗糙,带着一点麦香,就着水囊里的水咽下去,肠胃里才舒服了一点。 “章邯是什么时候到的?”赵宇放下麦饼,抬头看向白芷,目光带着询问。 白芷手指绞着衣角,脸上的轻松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你出发后第五天到的,带了整整两百黑冰台精锐,都是骑快马过来的,封锁了云梦泽所有进出的路口,刘老丈那个内鬼透给他们的消息,说我们要在这里交接典籍,他们就直接围过来了。那天清晨雾大,秦兵摸到汇合点外围,被我们放哨的兄弟发现,当时已经乱了,三个齐地学社来的年轻人,本来在外面放哨,刚好堵在秦兵进来的路口,为了给我们报信,硬生生冲上去拦,都被秦兵射死了。” 赵宇握着水囊的手猛地一紧,水囊边缘勒得掌心发白。他闭了闭眼,那三个青年的脸在脑海里清晰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齐地学社出来的,带着稷下遗风,说话温文尔雅,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恭恭敬敬行弟子礼,说能跟着他们一起保护典籍,就算死也值得。当初设计诱捕内鬼,他确实算到了秦兵会提前动手,也料到放哨的位置会有伤亡,只是没有想到,刚好是这三个人。 “你设计诱捕刘老丈的时候,就料到秦兵会提前发动对不对?”白芷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点迟疑,“子安兄后来跟我说,你早就知道刘老丈有问题,故意放了假消息,引着章邯提前来合围,目的就是借着秦兵的手,把已经被刘老丈渗透进来的几个暗线清理干净,顺便把内鬼坐实。只是那个时候,放哨的三个兄弟还不知道刘老丈是内鬼,就这么白白送了命。” 姬兰若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她才轻轻开口:“赵兄,我知道做这种大事,不可能没有牺牲,换了我在你的位置,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子安兄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说我们做的是保护文明、拯救火种的事,要是为了做成这件事,就随便牺牲无辜人的性命,那我们和那些焚书杀士的秦贼,又有什么区别?” 赵宇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波光粼粼的云梦泽水面上,风卷起细碎的浪,晃得人眼睛发花。他穿越过来这么多年,见惯了战国末年的杀伐,长平之战四十万降卒被坑杀,多少城邦被攻破之后满城屠戮,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人命就像草芥,为了保住文脉火种,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他也知道赵子安的性子,赵子安从小生长在边镇,见惯了流离失所的百姓,最见不得无辜人死,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让赵子安对他生出隔阂。 “那天突围的时候,子安跟我吵了一架。”白芷的声音放低,带着一点无奈,“他说你就是太看重结果了,为了达成目标,什么都能牺牲,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所有人都当成你计划里的棋子。他说当初两个人一起说好了,要救民于水火,保存文脉,要是为了保存文脉,就得看着无辜人死,那我们做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 赵宇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釭短剑的剑格,刻痕凹凸不平,那是赵子安当年亲手刻上去的,两个人同名,各刻了一半,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安”字。他想起当初在赵国边镇的麦垛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就着微弱的天光读《吴子兵法》,赵子安说,将来要是能遇到明主,一定要用兵家智谋,杀尽天下暴君,让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打仗。那个时候的赵子安,眼睛亮得像星星,满心都是纯粹的理想,从来不会算来算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自己引开秦兵了?”赵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是。”白芷点头,“他说他必须去,一来是引开秦兵,让你能安全把典籍送走,二来,他说这是你计划里的一步,你为了大局可以牺牲那三个兄弟,他就用自己给你补这个错,就算死在泽里,也算是还了那三条人命,不亏。”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宇心口,闷得他胸口发疼,喘不过气。他以为赵子安只是单纯为了保护他和典籍,才主动去引开秦兵,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了裂痕,只是赵子安一直没有说,藏在心里,直到这次,彻底爆发出来。 姬兰若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赵宇,语气严肃:“赵兄,我今天把话说开,不是要离间你和子安兄的关系,我只是想说,现在的情况,你真的不能贸然进泽去找他。章邯主力都在云梦泽深处,就是子安兄把他们引进去的,目的就是给你创造机会转移典籍,你要是现在进去,不仅中了章邯的圈套,也辜负了子安兄的一片苦心。那批典籍是三十多个地方,上百个人花了两年时间才收集起来的,全部藏在青龙洞,只要你把它们安全转移到昆仑峒,就算子安兄真的出事,这火种也能传下去。” “兰若说得对。”白芷接话,声音里带着挣扎,“我也担心子安兄,可我更清楚,文脉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性命都重要。你留在外面,把典籍送走,将来就算子安兄真的不在了,我们还能替他完成心愿,你要是跟着进去,大家一起死,文脉就断了,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湿润的风卷着湖水的腥气吹过来,赵宇站起身,走到岸边,望着云梦泽深处茫茫的雾气,青灰色的水天相接,看不到尽头。他知道姬兰若和白芷说的都对,从理智上来说,他现在应该立刻去青龙洞,把典籍转移走,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也是赵子安用自己换回来的机会。可他做不到,他不能把赵子安扔在这片泽国里,让他一个人面对几百黑冰台的追兵。 从十六岁那年两个人在镇口相遇,一起偷先生的兵书,一起被官兵追得跳进河里,一起逃到邯郸,又一起从邯郸逃出来,这么多年,不管遇到什么事,两个人都是一起扛的。当初在咸阳城,赵子安为了救他,硬生生替他挡了一刀,差点把命丢了,那个时候,赵子安也没有说把他扔下,自己跑。现在轮到赵子安身陷险境,他怎么能安安稳稳去转移典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那三个青年的死,赵宇闭上眼,他不后悔做那个决定,要是不借着这次机会清理内鬼,将来整个楚地的文脉网络都会被一锅端,会死更多人。他能理解赵子安心里的芥蒂,也不怪他,兄弟就是这样,有不同的想法,可以说出来,可以吵架,但是不能扔下不管。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为了这批典籍好。”赵宇转过身,看向站在石块边的两个女子,语气坚定,“可我不能去。赵子安是我兄弟,从赵国边镇开始,我们就绑在一起了,他现在为了救我,引着秦兵进了泽,我把他扔在这里,自己去送典籍,就算将来文脉真的传下去了,我这辈子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 他弯腰从树洞深处拿出油布包,把青釭短剑用油布包好,绑在后背,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干粮和水囊,碎金贴身藏好,徐福给的腰牌也放进怀里。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向姬兰若:“兰若,你先去青龙洞,帮我看着典籍,我进去找子安,找到他,我们一起出来跟你汇合,要是我找不到,或者我们两个都没能出来,你就带着其他人转移典籍,按照原来的计划走,千万不要停。” “赵兄!你这是何必!”姬兰若急了,往前一步拦住他,“章邯就是算准了你会去救子安,才往泽里追,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啊!青龙洞的典籍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出事了,谁来主持大局?” “大局就是,我不能扔下我的兄弟。”赵宇轻轻推开她的手臂,脚步坚定,“当初我们两个人一起发过誓,同生共死,不能食言。我去去就回,最多三天,要是三天我还不出来,你们就不用等了,按计划走。” 白芷看着赵宇已经收拾好行装,知道他心意已决,劝不动了,她弯腰拿起自己的短剑,别在腰上:“我跟你一起去,我对泽里的地形比你熟,我认识路,能帮你找人。” “不用,你留下来帮兰若看着典籍。”赵宇摇头,拒绝了她,“泽里太危险,多去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你们留在外面,只要典籍没事,就算我和子安都出事,这件事还能成。”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语气不容置疑。白芷和姬兰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知道再劝也没用。姬兰若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张手绘的泽地地图递给他:“这是我让人画的,上面标了安全的路径,还有几个可以藏身的小岛,你按着走,不要往水浅的泥潭去,那里容易陷进去。子安引着秦兵往西北方向去了,你沿着这条路走,应该能找到踪迹。” 赵宇接过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冲她们拱了拱手,转身就往芦苇丛里走。脚刚踩进芦苇荡,就听到远处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当地的村民,慌慌张张往这边来。赵宇停下脚步,按住剑柄,躲在芦苇秆后面,屏住呼吸。 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村民,扛着锄头,慌慌张张从路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听说了吗?章将军在云梦泽射死了那个反贼头子,就是那个跟着赵宇一起私藏禁书的赵子安!” “真的假的?我刚才去郢城卖鱼,看到城门楼上挂着一个首级,说就是他,悬赏一千钱,认出来还有赏。” “那赵宇还没抓到呢,章将军说了,谁能抓住赵宇,赏两千钱,还能给个爵位。我看呐,那个赵宇肯定还在附近藏着,说不定就在这片芦苇荡里。” “别瞎说了,我们赶紧回去吧,秦兵说了,窝藏反贼要连坐,我们还是赶紧走,别惹祸上身。”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卷芦苇的声音。赵宇站在芦苇丛里,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那两个村民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后背的青釭短剑带着残留的体温,剑格上的刻痕硌着皮肤,清晰得可怕。 白芷和姬兰若追了过来,站在赵宇身后,脸色煞白,白芷嘴唇发抖,声音都变了:“他们胡说的,肯定是章邯的诡计,不是真的,子安不会有事的……” 赵宇没有回头,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潮湿的风卷着湖水的腥气扑在脸上,带着冰冷的触感,沾湿了睫毛。阳光透过芦苇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睛发花。 第68章:夜探郢城,辨认首级 # 第68章:夜探郢城,辨认首级 赵宇不肯相信章邯的公告,决意夜探郢城城门辨认首级,确认赵子安生死。他向白芷和姬兰若交代好转移典籍的后事,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粗布短褐,把长剑藏在粪桶夹层里,趁着夜色向郢城方向出发,微凉的夜风卷着尘土吹过,粪桶里的臭味散开,掩盖了他身上的气息,路边站岗的秦兵挥了挥手,放他进了城门。 城门口的青石板被来往车马碾得凹凸不平,细碎的月光落在石板缝隙里,积着昨夜残留的雨水,泛着细碎的银光。赵宇挑着粪桶,肩膀被扁担压得微微发沉,他弓着腰,低着头,把半张脸藏在宽大的斗笠阴影里,脚步放得缓慢沉重,模仿着常年干粗活的民夫步态。城墙上的灯笼被夜风扯得摇晃,昏黄的光线下,守城秦兵甲胄上的铜扣反射出冷硬的光,呼吸声粗重,带着劣质酒的酸气,混着城门下常年不散的牲畜粪便臭味,钻进鼻腔,刺得人微微发涨。 赵宇贴着城墙根走,眼睛借着灯笼晃动的光影往城头瞟。高高的城门垛上,一排木橛子钉得整齐,每个木橛上都挂着一颗麻布口袋,鼓鼓囊囊,渗着暗褐色的血渍。最中间那只最大的木橛上,挂着一颗用麻绳串着的首级,麻绳勒着脖颈,皮肉翻卷出来,在夜色里透着狰狞。 腥甜的血气混着夜风吹过来,压过了粪桶的臭味,直往喉咙里钻,赵宇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涌。他攥紧了扁担,指节泛白,脚步没有停,借着城头黑影的掩护,慢慢挪到城门侧面的死角。这里堆着几捆干透的柴草,是城防守军备着引火用的,柴草干燥的烟火气裹着灰尘,蹭得他后颈发痒。 他放下粪桶,蹲下来假装整理桶绳,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颗首级。夜色太暗,血污糊满了整张脸,五官都挤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赵宇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条缝,从轮廓往细节一点点扫。 赵子安左侧眉骨下方有一道一寸长的疤痕,那是当年他们在赵国边镇跟着老猎手学箭,赵子安为了救他,被野猪獠牙划出来的。那道疤痕深可见骨,愈合后也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只要一皱眉,疤痕就会凸出来,像一条蜷着的小蛇。这是刻在赵宇骨子里的记忆,就算烧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那颗首级眉骨位置平整一片,血污洗去的地方,皮肉光滑,没有半分凸起的痕迹。轮廓也不对,赵子安下颌方硬,咬肌发达,平时不说话的时候,下颌线都是紧绷的,而这颗首级的下颌尖削,明显是常年干农活养成的松弛轮廓。 赵宇浑身紧绷的肌肉猛地放松下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流,浸湿了粗布短褐,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长出一口气,胸腔里憋了大半天的郁气终于散了出去,心脏狂跳的节奏慢慢平复。 不是赵子安。章邯打的好算盘,故意放消息出来,就是算准了他不肯相信,一定会冒险进城辨认,引他自投罗网。 赵宇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麻布包裹,指尖碰到粗布粗糙的纹理,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要把这颗首级取下来,看看究竟是谁的,章邯既然用它顶替赵子安,这人一定和他们守藏组织有关系。八成就是那个被黑冰台控制,出卖了他们汇合点消息的刘老丈。 城头上传来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换岗的时间到了。原本守城的秦兵打了个哈欠,骂骂咧咧地往城下走,嘴里说着要去街边酒肆喝酒取暖,新来的秦兵慢悠悠走上城头,挨个检查木橛上的首级,脚步踩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宇贴着柴草堆,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极轻。两个秦兵从他面前不远处走过,靴子碾过青石板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咔擦声,其中一个秦兵停下来,往柴草堆这边看了一眼,赵宇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酒臭味,还有甲胄上的铁锈味。他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攥着扁担的手紧了又紧,只要秦兵过来查看,他就只能动手抢了。 “看什么呢?赶紧走,头儿说了,换完岗去北门喝酒,去晚了就没座了。”另一个秦兵催促道。 “没什么,就是看着这堆柴草挡路,明天过来搬走算了。”那秦兵嘟囔了一句,跟着同伴往城下走,脚步声渐渐远去,城门洞那边传来他们说笑的声音,很快就没了动静。 赵宇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所有换岗的秦兵都已经离开,城头只剩下两个哨兵站在东西两端,互相看不到死角,才慢慢直起身。他把粪桶推进柴草堆深处,抽出藏在夹层里的青铜短剑,别在腰上,抓过墙边一根垂下来的粗麻绳,缠在手掌上,后退两步,助跑一步,踩着城墙凹凸不平的砖缝往上爬。 城墙砖被风吹雨打了几十年,表面坑坑洼洼,刚好能踩住脚尖。夜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斗笠都快被刮飞,他索性把斗笠摘下来,扔在城下,冰凉的风刮过脸颊,冻得皮肤发麻,眼睛却看得更清楚了。短短三丈高的城墙,他爬了足足半刻钟,指尖抠着砖缝,磨得发红,渗出血丝,疼得钻心,他却半点不敢松劲。 终于爬到了城门垛口,他趴在砖墙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城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挂在店铺门口的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转过身,伸手抓住那颗首级的麻绳,麻绳已经被血浸透,黏腻不堪,沾在手上滑溜溜的。他用力拽了两下,麻绳勒得脖颈皮肉发出撕裂的轻响,他咬紧牙,猛地一拽,木橛上的麻绳被扯下来,首级滚落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一沉。 腥甜的血气瞬间涌了过来,几乎让他窒息。他稳住身形,把首级放在砖头上,掏出怀里提前准备好的麻布,铺展开,刚要把首级包进去,就借着城头灯笼透过来的光,看清了这张脸。血渍已经在风里半干,露出了额头和脸颊的纹路,眼角那道被锄头划出来的旧疤痕清晰可见,还有下巴上那颗标志性的黑痣——确实是刘老丈。 刘老丈跟着他们守藏组织五年了,从赵国边镇的时候就在一起,当年赵宇和赵子安刚创立守藏,就是刘老丈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把自己家的地窖腾出来给他们藏书。谁能想到,他的儿子被黑冰台抓了,他就被逼着当了内鬼,把汇合点的消息透给了章邯。最后连自己的脑袋都成了章邯诱捕赵宇的工具。 赵宇心里堵得难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愤怒,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在秦廷的连坐法面前,太多人没得选,刘老丈出卖他们,该死,可他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压下去,抓起麻布,仔细把首级包好,捆得严严实实,系在腰上。只要确认这不是赵子安,他心里就踏实了,赵子安肯定还活着,说不定就在哪里躲着养伤,等风头过了就能汇合。他抓紧麻绳,顺着城墙往下滑,脚底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刚把麻布包扛到肩膀上,整理了一下粗布衣服,就听到街道拐角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赵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柴草堆后面躲,刚猫腰蹲下来,就看到四个巡逻秦兵举着灯笼,顺着街道走了过来,灯笼的光扫过城墙根,扫过那两只空粪桶,停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粪桶?”一个秦兵疑惑的声音响起来,脚步声朝着柴草堆这边走了过来。 赵宇握住腰后的青铜短剑,指节绷紧,呼吸屏住,心脏狂跳起来。灯笼的光越来越近,透过柴草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出来!躲什么躲!”秦兵喝了一声,手里的长矛猛地戳了过来,枪尖戳在柴草堆上,发出哗啦一声响,离赵宇的小腿只有不到半尺。 赵宇知道躲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撞开柴草堆,刚要往外冲,就被秦兵发现了,最前面那个秦兵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照清楚了他脸上的轮廓,还有他肩膀上扛着的麻布包,渗出来的暗褐色血渍清晰可见。 “啊!是刺客!偷首级的刺客!”秦兵大喊一声,声音尖利,划破了夜晚的宁静,远远传了出去,“抓刺客!快抓刺客!” 另外三个秦兵瞬间围了上来,长矛横在身前,矛尖对着赵宇,冰冷的刃口在灯笼光下泛着寒光。四个方向都被堵死了,秦兵的呼喊声已经惊动了城头上的哨兵,号角声呜呜地吹了起来,急促响亮,全城都能听到。 赵宇卸下肩膀上的麻布包,抱在怀里,抽出腰后的青铜短剑,剑刃出鞘的清脆响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他看着围上来的四个秦兵,脚下慢慢移动,寻找着突围的缝隙,剑刃上的寒光映着灯笼的光,亮得逼人。 第69章:城中救人,重逢子安 # 第69章:城中救人,重逢子安 号角声穿透夜色,远处城门口传来大批秦兵跑动的脚步声,震得青石板都微微发颤。赵宇看着围在身前的长矛尖,手腕翻转,短剑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晕开淡淡的红色。他抬脚踹开身前挡路的碎石,朝着城门缺口冲了出去,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擦声,身后秦兵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紧追不舍。 巷口堆积着半墙坍塌的碎砖,风卷着陈年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土腥气。赵宇侧身闪过斜刺里劈来的一刀,短剑横削,秦兵闷哼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倒在地上,血腥味混着尘土呛得赵宇喉咙发痒。他左臂被长矛划伤,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浸透了粗布衣袖,黏在皮肤上又麻又痒,随着动作扯得伤口阵阵刺痛。 狭长的小巷逼仄难行,两侧夯土墙高耸,将头顶的星光挤得只剩窄窄一条。赵宇顺着墙根往深处退,靴底踩过墙上脱落的土块,发出噗噗的轻响。身后的秦兵越围越近,甲胄碰撞的金属脆响,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长矛戳在夯土墙上的闷响,一步步逼着他退向巷尾。 巷底是一堵封闭的断墙,墙根长着几丛狗尾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赵宇背靠冰冷的夯土墙,后背能感觉到土墙吸饱了白天的热气,余温透过粗布渗进来,混着自身的冷汗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喘着粗气,视线扫过围上来的五个秦兵,每个秦兵手里的长矛都直指他的心口,甲胄上湿滑的血渍映着他们手里灯笼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潮湿的汗味混着汗酸、血腥,裹着小巷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涌,堵得胸口发闷。 包围圈越来越小,最前面的秦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攥紧长矛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屑,发出细碎的声响。赵宇握紧短剑,伤口的痛感顺着胳膊传到肩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他调整呼吸,文心沉入静谧,谋魄在胸中凝聚,等着秦兵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斜上方的阴影里突然传出极轻的破空声。 三块指甲大小的鹅卵石从断墙上方的阴影里飞出来,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击中三个秦兵握长矛的手腕。清脆的骨裂声连着两声痛呼,三个秦兵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两个人抱着手腕蹲在地上,痛得打滚,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嘴里发出压抑的**。 剩下两个秦兵愣住了,下意识抬头往阴影里看,灯笼举得高高的,昏黄的光往墙根扫过去。阴影里传来靴子踩碎土块的声响,一个满脸乱糟糟胡须的汉子弯着腰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左肩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渗着淡淡的血痕,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刀身映着灯笼光,冷光刺骨。 汉子把挡在脸前的胡须拨开一点,露出紧绷的下颌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目光扫过赵宇流血的左臂,又落在围过来的秦兵身上,喉结滚动,发出沙哑的声音:“赵宇,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半个时辰。” 赵宇浑身的气血猛地往上冲,握着短剑的手都微微发抖。 这声音,这轮廓,就算烧成灰他也认不出来。那道左侧眉骨下一寸长的疤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浅浅的小蛇伏在那里,和他记忆里的印记分毫不差。 “子安?”赵宇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胸口堵得厉害,千言万语挤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 赵子安咧嘴笑了笑,胡须遮挡下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命硬,章邯那厮想要我的脑袋,还没那个本事。”他往前踏出一步,柴刀斜劈,刀风带着劲气,直接劈向最靠近赵宇的那个秦兵。秦兵反应过来,举长矛往上挡,柴刀劈在矛杆上,粗硬的枣木矛杆应声而断,刀势不减,直接劈在秦兵肩膀上,血肉分开的闷响清晰传来,秦兵倒在地上,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没了声息。 剩下三个还站着的秦兵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已经受伤,举着断了刃的短刀颤声喊:“是……是赵子安!他没死!快去禀报统领!” 赵子安脚步没停,身形像一头饿极了的豹子,脚步轻快却带着千钧力气,第二个秦兵刚转身要跑,赵子安抬手甩出另一块鹅卵石,正中后心,秦兵往前扑去,摔在青石板上,呛了一口尘土,还没爬起来,赵宇已经冲了上去,短剑直接抹过脖颈,鲜血喷出来,溅在夯土墙上,开出一片暗红的花。 最后一个秦兵吓得腿都软了,扔下长矛就要跪下来求饶,赵子安哪里给他机会,冲上去一脚踹在他心口,秦兵往后摔在墙根,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赵子安上去一刀结果了性命。小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狗尾草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腥甜的血气弥漫在整个小巷,浓重得让人作呕。赵子安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珠,转过头看向赵宇,左肩上的绷带因为动作太大,又渗出一圈新的血渍:“这里不安全,大批秦兵马上就到,跟我走。”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到断墙根那里,弯腰搬开一块一人高的青石板,石板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从洞口飘出来,带着地窖特有的阴凉气息。“我躲在这里养伤快十天了,这地窖是原来大户人家藏粮食的,废弃了几十年,没人知道。”赵子安说着,先弯腰钻了进去,回过头伸出手,“把首级给我,我来拿,你伤口流血太多,小心点。” 赵宇把麻布包递给他,跟着弯腰钻进去。洞口狭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沾着湿漉漉的水汽,蹭在衣服上,凉得刺骨。走了十几步,空间豁然开阔,赵子安摸到墙角的油灯,用火石点上,昏黄的灯光慢慢亮起来,照亮了整个地窖。 地窖并不大,也就丈许见方,角落里堆着几捆干稻草,上面铺着一张破麻布,是睡觉的地方,稻草旁边放着一个水囊,还有半块硬邦邦的麦饼,表面已经长了一点点绿霉。空气里除了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草药味,是赵子安用来敷伤口的,是楚地常见的止血草,味道清苦,冲散了一部分霉味。 赵子安把麻布包放在稻草堆旁边,转过身借着灯光看赵宇的伤口,皱了皱眉:“长矛划的,不深,但流血太多,先包扎一下。”他从稻草堆底下翻出一块干净的麻布,还有一小捆晒干的止血草,递给赵宇,“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赵宇接过麻布,靠在墙上坐下,伸出左臂:“你帮我吧,我现在胳膊都抬不起来。” 赵子安蹲在他面前,小心拆开原来沾血的布条,伤口还在慢慢渗血,长矛划得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上臂。他舀了一点水囊里的水,轻轻冲洗掉伤口上的血污,然后把止血草嚼碎,均匀敷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和他刚才杀人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熟悉的触感让赵宇心里一暖,这十多年来,他们两个不知道互相包扎过多少次伤口,从赵国边镇第一次跟着老猎手打猎,赵子安为了救他被野猪划伤,到后来他们第一次偷偷藏书被里正发现,一起逃跑,赵宇崴了脚,也是赵子安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这么多年,生死与共,早已经比亲兄弟还亲。 章邯挂出首级的时候,赵宇心里像被挖了一块空,就算辨认出不是赵子安,他也一直悬着一颗心,直到现在真真切切看到人,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汗味和草药味,那颗心才算是落回肚子里。 “那天你引开黑冰台,我以为……”赵宇说到这里,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我以为我死了对不对?”赵子安系好绷带,打了个结实的结,直起腰坐在稻草堆上,伸手揉了揉乱糟糟的胡须,“那天他们追我到云梦泽边上,我跳进水里,钻进芦苇丛的水下,只留了一个鼻孔透气,那些秦兵不懂水性,在岸边搜了半天,以为我被冲走了,就拿着一个错认的尸体走了。我在水下躲了大半天,等到晚上才爬上来,左肩中了一箭,走不动路,就绕回郢城,躲进这个地窖里养伤,我知道章邯肯定会拿假首级诱你过来,猜你一定会夜探城门,就一直在这附近等着。” 他说着,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递给赵宇:“喝口水缓一缓,追兵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刚才我们杀的是巡逻的小队,他们要集合人手搜过来,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 赵宇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胸口的燥热,他点了点头,把水囊递回去。地窖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灯芯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土墙上,晃来晃去。 赵子安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柴刀的刀柄,指节慢慢攥紧,他抬起头,看向赵宇,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带着一丝赵宇熟悉的执拗。 赵宇看着他的神色,心里隐隐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坐直身体,等着赵子安开口。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潮湿的冷气从脚底下往上冒,钻过鞋底,冻得人脚踝发僵。赵子安沉默了半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那次诱捕内鬼,你明知道三个青年会被牵连,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第70章:坦诚相对,弥合裂痕 # 第70章:坦诚相对,弥合裂痕 油灯的灯芯猛地跳了一下,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落在青砖地上,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昏黄的空间里慢慢散开。潮湿的冷气顺着土墙缝隙钻进来,吹得赵子安蓬乱的胡须微微晃动,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赵宇脸上,等着对方给出一个回答。 赵宇指尖摩挲着青铜短剑冰凉的剑鞘,剑鞘上还沾着城外泥土的湿气,带着青草的腥气。他看着赵子安眼睛里那道挥之不去的芥蒂,知道这个问题从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横在两人之间,今天躲不掉,也不能躲。他深吸一口气,地窖里霉味混着止血草的苦涩钻进肺里,带着千年地底的阴冷,让他躁动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三年前,刘老丈刚被黑冰台抓住儿子,开始给他们传递消息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那三个青年不对劲了。”赵宇开口,声音不高,在封闭的地窖里却清晰地撞在赵子安耳膜上。潮湿的土壁吸走了多余的回音,只留下沉稳的语调,带着穿越者独有的笃定,“你还记得我们在鲁地整理《论语》残简的时候,那个叫阿石的青年,总是借口出去打水,回来身上总带着秦兵腰间那种熟牛皮的味道吗?还有阿顺,他好几次主动打听我们在楚地的藏书点坐标,问的时候眼神飘,不敢跟我对视。” 赵子安握着柴刀的指节微微一松,他想起那三个跟着他们从齐地辗转到楚地的青年,都是稷下遗民的后代,年纪不大,干活勤快,对典籍也上心。他当时只觉得年轻人初入道,难免有点毛躁,没想到赵宇当时就已经留了心。他喉结动了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示意赵宇继续说下去。 “黑冰台策反人,从来都是温水煮青蛙,先给点小好处,再拿家人性命威胁,慢慢磨掉你的骨头。”赵宇往前挪了挪,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赵子安绷着的下颌线,“那时候他们三个已经被策反了一半,家人都在咸阳手里捏着,心早就动了。只是还没拿到我们楚地藏书汇合点的具体位置,所以还没动手。我们当时刚好拿到了从临淄运出来的七十多卷《尚书》残简,还有十几卷兵家佚文,整个守藏网的核心成员都要过来汇合清点,要是等着他们彻底反水,我们所有人,加上那批传了几百年的典籍,一个都跑不掉。” 泥土的潮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赵子安左腿微微发麻,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绷带蹭到了箭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没有在意这种痛感,只是盯着赵宇,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在反复琢磨这件事,三年来,他无数次回想当时的细节,也隐隐觉得那三个青年不对劲,只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那三个都是跟他们一起扛过秦兵搜捕,一起吃过草根树皮的同路人,说放弃就放弃,说借着诱捕内鬼一起清理掉,他怎么都觉得不忍心。 “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你?”赵宇看穿了他心里没说出口的疑问,主动开口,指尖敲了敲剑鞘,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我知道你性子,你重情义,那三个青年跟你一起在齐地躲过三个月的搜捕,你对他们本来就心软。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你肯定会犹豫,会想着再劝一劝,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可这事容不得半点犹豫,只要你露出半分蛛丝马迹,他们提前接到风声,转头就会把我们所有信息卖给黑冰台,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三百个,是我们守藏网攒了十年的家底,是无数人用命换回来的几百卷典籍。” 赵宇说着,解开腰间的麻布包袱,露出里面包裹着的刘老丈首级,麻布上还沾着秦营的干燥沙土,颗粒分明。他扯开一点麻布,露出刘老丈青紫的脖颈,声音依旧沉稳:“刘老丈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他出卖了我们三个点,换来了他儿子的命,结果呢?黑冰台转头就把他杀了,首级挂在城门诱我。这些投靠秦廷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那三个青年就算这次不动手,早晚也会被秦廷逼得反水,到时候死的人更多。我做这个局,不是我心狠,是我没得选。” 地窖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昏黄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晃来晃去,把赵宇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赵子安看着赵宇左臂上刚包扎好的绷带,想到这次章邯设局,赵宇明知道是陷阱还是义无反顾进来,就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心里那块堵了三年的硬石头,好像慢慢松动了一点。 潮湿的风从入口的木板缝隙钻进来,吹得灯芯又跳了一下,影子在土墙上拉长变形,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巨人。赵子安沉默着,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柴刀已经磨得发亮的刀柄,刀柄上带着他手掌长期摩挲留下的包浆,温温的,像他跟赵宇这十几年的交情。 他还记得在赵国边镇的那个春天,两个同名的少年在镇东的老槐树下第一次见面,赵宇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手里拿着半卷借来的《孙子兵法》,他背着一捆刚砍的柴,停下来凑过去看,两个人对着同一卷竹简讨论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他们两个小小的身子。从那时候起,他们就约定,要一起找明主,用兵家智谋结束乱世,后来秦灭六国,焚书令下来,他们又改了目标,要保住这些典籍,给华夏文脉留个根。 这么多年,他们一起钻过山洞,一起躲过搜捕,一起吃过观音土,一起在雪地里靠着彼此取暖,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把后背交给对方,从来没有过二心。三年前那件事之后,赵子安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不是不信赵宇,他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情义的坎,他总觉得,就算那三个人有错,也该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不该就这样悄无声息把他们埋了。 直到这次,他被秦兵一箭射穿肩膀,躲在这个地窖里,看着章邯挂着假首级骗赵宇过来,他每天坐在阴影里,看着城门方向,心里翻来覆去想这件事。他想起那三个青年被带走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阿石还偷偷把身上的干粮塞给了一个小弟子,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念旧,那是心里有鬼,知道自己要死了,最后做一点好事赎罪。 “我其实……”赵子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清了清喉咙,重新说道,“我其实也明白,你是对的。” 赵宇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赵子安迟早会想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赵子安挠了挠头,胡须上掉下来一点灰尘,落在他膝盖上,“那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二十一岁,最小的才十九,跟我们当年在边镇的时候差不多大。我总想着,要是我们当年也遇到这样的事,会不会也动心?家人都在人家手里捏着,换谁不得犹豫。” 他顿了顿,伸手按了按自己左肩的伤口,那里传来一阵钝痛,让他脑子更清醒:“这次我躲在这儿,看着章邯怎么诱你,看着他全城搜捕,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就为了引我们出来。我想通了,我们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提着脑袋跟整个帝国拼命,容不得半点心软。你说的对,大义面前,总得有人做取舍。要是为了三个已经动摇的人,赔上整个守藏网,赔上几百卷典籍,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那些把性命交给我们的人,对不起那些把典籍交到我们手里的老先生。” 赵子安说着,伸出粗糙的手掌,伸向赵宇,手掌上布满了老茧,还有旧刀伤留下的疤痕,带着常年握兵器的粗粝感:“是我矫情了,堵了自己三年,也让你心里不痛快了三年。今天说开了,就没事了,以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当初那个一起在老槐树下读兵法的兄弟,谁也不会再提这件事。” 赵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里一热,所有压在心头三年的郁结瞬间烟消云散。他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握住那只粗粝温暖的手掌,两个人的力气都很大,握得对方手腕都微微发疼,却谁都不肯松开。赵宇能感觉到赵子安手掌上的温度,顺着手臂传进心里,把这三年来因为误会产生的隔阂彻底融化。 油灯的光映着两个人紧握着的手,影子在土墙上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你我。地窖外,远处传来秦兵巡逻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清脆响声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模糊不清,却丝毫不影响地窖里的氛围。两个人松开手,都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也有着解开误会后的坦然。 赵宇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分成两半,递给赵子安一半:“吃点东西吧,等会儿秦兵搜得紧了,我们还得想办法突围出去,跟白芷他们汇合。” 赵子安接过麦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麦饼有点干硬,带着一点点麦香,他慢慢咀嚼着,抬头看向赵宇:“白芷和姬兰若都没事吧?典籍转移得怎么样了?” “都没事,她们按照计划把大部分典籍转移到了青龙洞,姬兰若在那里看着,白芷本来应该在城外等着,她担心我,说不定会偷偷摸进来接应。”赵宇咬了一口麦饼,慢慢咽下去,干硬的麦饼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涩味,“我们吃完,休息半个时辰,等后半夜秦兵换岗,我们就从西北角的下水道出去,那里我白天看过,守卫松。” 赵子安点了点头,慢慢吃着麦饼,肩膀上的伤口虽然还疼,但心里轻松了太多,这么多年的疙瘩解开了,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咀嚼麦饼的轻微声响,还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平和温暖,和外面搜捕的紧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的木板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声,节奏不急不缓,正是守藏网约定的自己人敲门信号。 赵宇和赵子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赵子安悄悄握紧了柴刀,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入口,对着上面低声问:“是谁?” “子安?你真的在这儿!”外面传来白芷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是我,白芷,我带了个人过来,有重要消息要告诉赵宇哥。” 赵子安松开握着柴刀的手,挪开堵在入口的石块,拉开木板。一股带着夜露清香的风顺着入口吹进来,驱散了地窖里积攒的霉味,让人神清气爽。白芷提着一个小布包,弯着腰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秦兵卒服的汉子,汉子身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一进来就缩了缩脖子,显然对阴冷的地窖很不适应。 白芷下来之后,站稳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赵宇和赵子安介绍道:“这是从章邯营里逃出来的降卒,他说有非常重要的军情要告诉我们,关乎我们整个楚地守藏网的安危。” 降卒往前挪了一步,对着赵宇拱手,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赵地口音:“小人王二,本是赵地丘县人,被抓壮丁编入秦军,跟着章邯将军来郢城搜捕你们。我爷爷就是儒生,当年被秦兵烧了书,活活气死了,我早就恨透了秦廷,今天冒死逃出来,就是要给你们报个信。” 第71章:降卒报信,章邯计划 # 降卒王二话音落下,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章邯的围剿计划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凶狠,留给他们转移典籍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天。赵宇看向摊开在青砖地上的云梦泽地图,指尖划过楚地西部的山脉,思考着突围和转移的最优路线,整个地窖只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做出最终决策。 王二膝盖顶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膝盖骨被冻得生疼,他不敢抬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扫过面前三个衣衫不整却眼神锐利的人。身前油灯的光晕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土墙上,像一只伏着的野狗。他身上还带着秦兵卒服的皂色染料味,混着一路奔波沾到的尘土腥气,在封闭狭小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白芷站在入口旁,手按在腰间缠着的药囊上,药囊里散发出止血草和苍术混合的清苦香气,压过了王二身上的尘土味。她目光扫过王二弓着的后背,又落在赵宇微蹙的眉头上,嘴唇抿得紧紧,没有说话。她一路带着王二从城门口绕了三条暗巷才摸到这里,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这个降卒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会不会是章邯放出来的诱饵。 赵子安左肩的绷带已经渗了淡淡的血印,他靠着土墙站着,右手一直按在柴刀的刀柄上,刀柄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温润。他看着王二弓着的背影,声音低沉,带着楚地山民特有的粗哑:“你说的可是实话?章邯明天就要去云梦泽烧芦苇荡?他怎么确定我们的典籍都藏在那儿?” 王二听到问话,身体猛地一哆嗦,膝盖又往泥土里陷了陷,声音带着哭腔:“小人要是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被秦兵乱箭射死,尸骨扔在云梦泽喂鱼。小人昨天晚上站岗,就在章邯帅帐外五十步,亲眼看到信使从咸阳过来,带来了李斯丞相的手书,亲眼听见章邯召集将领布置,说守藏网的核心典籍都藏在云梦泽芦苇荡里,明天五更造饭,天明出发,带一万主力过去,分三路搜山,找到藏书点就放火烧,不管是人是书,全都烧成灰。” 潮湿的冷气顺着王二的裤腿往上钻,他打了个寒颤,接着说:“小人老家在赵地武安,当年王翦攻破邯郸,我们家藏了三卷《孙子兵法》,被秦兵搜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烧了,我爹上去抢,被秦兵一刀砍死在火堆边。小人被抓壮丁入秦军,本来就不想给他们卖命,听见这个计划,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冒着砍头的风险跑出来给你们报信,句句都是真的,没有半分假。” 赵宇指尖在地图上云梦泽三个字旁边轻轻敲着,木质地图边缘被摸得发滑,带着常年被人手摩挲的温润。他想起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和赵子安一起从赵国边镇走到楚地,收集的近三百卷典籍,大半都分散藏在云梦泽周边的隐蔽洞窟里。章邯能精准定位到云梦泽,说明楚地守藏网里还有内鬼没挖干净,或者是之前被抓住的人熬刑不过招了供。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王二,问道:“章邯封了郢城周围哪几个出口?除了去云梦泽的主力,城里还留了多少兵力?” 王二听到问话,连忙定了定神,仔细回想:“章邯把郢城周围四个城门都封了,每个城门都加了两百甲士,往来行人都要搜身验牌,城外官道每十里就设一个卡子,通往北边鲁地、东边齐地的渡头都被秦兵占了,只有往西去夷陵的水路还留着口子,但也派了巡船来回查。城里留的兵不多,我听见章邯说,主力都带去云梦泽,城里留一千人维持秩序就行,主要是盯着小巷子,怕你们藏在这里没出去。” 白芷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他这是故意留了口子给我们逃?好把我们引出去,再在半路上堵截?” “不是故意留的。”王二连忙摇头,“他是觉得我们逃不出他的网,一万主力去云梦泽,就是要把你们逼出来,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能堵住。章邯说了,这次李斯丞相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赵宇和赵子安,把楚地所有私藏的禁书全毁了,不能留下一片竹简。说你们两个是妖言祸乱的头子,不除掉,秦帝国的文脉就顺不了。” 赵宇听到李斯的名字,指尖微微一顿。从咸阳焚书令下达那天起,李斯就一直是这场文化浩劫的幕后推手,黑冰台搜捕私藏禁书,全都是李斯在背后调度。这次章邯亲自带着主力来楚地,显然是李斯下了最大的决心,要把楚地的守藏网络连根拔掉。他心里清楚,李斯要的不是几个藏书生的命,是要彻底断绝华夏文脉里百家争鸣的根,让天下所有人都只能学法家,只能听秦廷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衬得他眼神深邃,像藏着千年的风云。赵子安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地图旁边:“章邯主力去云梦泽,城里就剩下一千人,封锁出口看着严实,其实西边夷陵水路反而最松,他料定我们不敢往西走,觉得我们要么往北逃去旧赵地,要么往东逃去齐地,对不对?” 赵宇点了点头,指尖沿着地图上的长江水道往上移动,划过夷陵,一直到巴蜀境内:“你说得对,章邯的思路很清楚,我们藏了这么多典籍,肯定要往旧六国势力大的地方跑,北方赵地有很多旧贵族反秦,齐地有稷下遗民,所以他把这两个方向封得最死,就是要逼我们往这两个方向撞,他好瓮中捉鳖。” “那我们反过来,利用他这个思路。”赵子安伸手拍了拍地图上云梦泽的位置,粗粝的手掌蹭得地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主力去云梦泽搜山烧芦苇,我们正好借着这个空隙,把分散在楚地各处的典籍全都集中起来,从西边水路出去,转移到别的地方。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云梦泽,等他烧完芦苇发现不对,我们早就走远了。” 王二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又快速低下头,不敢插嘴。白芷走到地图旁边,蹲下身,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小叉都是分散的藏书点,光是楚地境内就有十七个:“可是我们人手不够,十七个藏书点,最远的离郢城有三百多里,要把所有典籍都集中起来,最少也要三天时间,章邯一天就能烧完云梦泽,等他反应过来,我们还没出楚地呢。” “章邯烧云梦泽,不是一天就能完事的。”赵宇摇了摇头,指尖点着各个藏书点的位置,“云梦泽方圆几百里,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他要分路搜山,还要找我们藏在洞窟里的典籍,最少也要三天才能搜完整个区域。而且他肯定会觉得,我们知道他去烧云梦泽,一定会拼命往那边赶,想去救典籍,正好落入他的圈套。我们偏不,我们趁着他主力都在那边,直接集中人手,把所有典籍都运出来,走西线,根本不跟他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个人:“我们之前分散藏典籍,是怕一次被端掉,现在章邯已经知道楚地有我们的藏书点,再分散藏着,就是给他们挨个搜的机会。不如集中起来,转移到一个秦廷统治薄弱,山高洞多的地方,一次性藏好,反而安全。” 赵子安眼睛一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是说,找一个秦廷管不到,或者说懒得管的地方?巴蜀?那里都是旧蜀地,秦廷打下来没多久,迁徙过去的秦民不多,而且到处都是大山,溶洞一个接一个,随便找一个隐蔽的洞,藏进去几百年都不会被发现。” 赵宇笑了笑,他作为穿越过来的历史学家,当然知道巴蜀之地因为地形险要,后来在楚汉战争中都没怎么被战火波及,很多先秦典籍能保存下来,就是靠着蜀地的险要地形。而且巴清在巴蜀势力很大,之前巴清曾经给他们提供过碎金资助,就算到了巴蜀,也有当地人脉可以依托。他心里清楚,巴蜀是现在最优的选择,没有之一。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地图上巴蜀的位置,那里因为年代久远,墨迹已经有点淡了,摸上去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周围泥土的潮气还是一个劲往骨头里钻,油灯的噼啪声稳稳当当,带着一种平稳的节奏,王二屏住呼吸,看着赵宇的指尖,整个地窖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小巷垃圾的沙沙声。 “就是巴蜀。”赵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里秦廷统治薄弱,官吏都不愿意往大山里去,而且山多洞多,隐蔽性好,水文气候干燥,适合竹简保存。我们现在手里的典籍,都是这些年冒着杀头的风险一点一点收集来的,每一片竹简都是先贤的心血,不能有闪失。我们下一步就去那里,把所有典籍都转移过去,好好藏起来,等着日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话音刚落,脚下的青砖突然猛地晃了一下,放在油灯底座旁边的水囊一下子歪倒,半袋水洒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地图的边角。土墙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赵宇的肩膀上,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整个地窖都开始轻轻摇晃,头顶的入口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要被晃散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地面上传来慌乱的呼喊,声音隔着厚厚的土层,模糊却清晰,直直传进地窖里。 “地震了!地震了!” 呼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能听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混在里面,整个地面的晃动又加剧了几分,一大块泥土从土墙顶端掉下来,砸在油灯旁边,溅起一片尘土,昏黄的灯光晃了晃,差点熄灭。 第72章:余震之后,新的起点 # 地面摇晃的震颤顺着脚掌往上爬,耳边全是土墙开裂的细碎声响,土腥味混着油灯燃烧的油烟钻进鼻腔,呛得人忍不住咳嗽。赵宇一把按住旁边晃得厉害的油灯,指尖碰到陶制灯座烫得微微发麻。晃动只持续了片刻,便顺着地层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头顶木板偶尔落下细碎灰尘,落在他的衣领里,带着干燥的凉意。 “都别动,看看有没有塌。”赵子安一把推开挡在入口的木箱,右手还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顺着木梯往上爬,木板被他踩得发出吱呀声,带着松动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赵宇的肩头上。王二还瘫在地上,吓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打湿了衣领。白芷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胳膊上全是冰凉的冷汗,药囊里的苍术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稍微冲淡了地窖里浓郁的土腥气。 没过多久,赵子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些许放松:“没事,入口没塌,就是掉了不少土,门还挡得住。”他重新顺着梯子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灰絮在昏黄灯光里打着转,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刚才那是地震?郢城这地方多少年没闹过地震了。” 赵宇拿起放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地图上沾到的尘土,粗糙的布巾蹭过羊皮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检查了一遍四周的土墙,只有几处裂缝,整体结构完好,没有坍塌的风险,在场所有人都只是沾了点灰,没有人受伤。姬兰若扶着土墙站着,手里抱着装竹简拓片的木箱,木箱被她护得严实,一片竹简都没掉出来,她指尖沾了点落下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开口道:“震级不深,就是余震可能还有,我们得赶紧出去看看外面情况。” 推开地窖入口的青石板,正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外面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尘雾,混着房屋砖瓦破碎的土腥味,空气里还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余韵。郢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慌乱奔跑的百姓,哭喊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远处城墙方向冒起浓浓的黑烟,能听到官兵急促的号角声,穿透尘雾直直飘过来。赵宇走到巷口,靠着半塌的院墙往远处看,郢城南边那段年久失修的旧城墙,塌了整整二十余丈,砖石散落得到处都是,压垮了沿街好几间民房,哭号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尘土落在舌尖,带着淡淡的苦涩味,远处传来秦军士兵奔跑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沉重的声响。一队秦兵拿着兵器,顺着街道往城墙方向跑,带队的屯长高声喊着,让百姓都躲回家里,不许乱跑,军队要进城救灾。赵宇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回头对身后跟出来的众人说:“地震把城墙震塌了,章邯的兵现在肯定都去救灾了,原定明天搜山的计划,肯定要推迟。” 赵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墙方向,黑烟已经飘得更高,风一吹,烟絮四散开来,落在街道的屋顶上。他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粗糙的触感蹭过指尖:“地震来得正好,给我们多争取了好几天时间,不然明天就要跟章邯的一万主力撞上了。” 当天傍晚,余震渐渐平息,郢城的秩序被秦军慢慢稳住,塌了的城墙开始组织民夫清理砖石,救那些被埋在下面的百姓。赵宇趁着夜色,召集了守藏网所有核心成员,一共十八个人,趁着天黑悄悄摸到郢城江边一处废弃的码头,那里停着三艘早就准备好的渔船,码头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芦苇,江风一吹,芦苇秆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正好能遮住说话的声音,不容易被巡江的秦兵发现。 江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吹过来,裹着岸边湿地的青草味,吹得每个人的衣摆都轻轻晃动。芦苇丛里蚊子很多,嗡嗡地在耳边飞,偶尔叮一口,就是一个又肿又痒的包。赵宇找了一块干燥的青石板,把带来的牛油灯点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着十八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夜行的潮气,眼神却都亮得惊人,像攒着一团不熄的火。 “各位,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赵宇的声音压得很低,顺着江风散开,只能让在场的人听清,“从赵地边镇开始,我们两个人,攒了第一卷《吴子兵法》,到现在,我们手里攒了整整七百二十三卷百家典籍,有儒家的《诗》《书》,有墨家的《墨经》,有兵家的十三篇,还有农家、阴阳家的著作,每一卷都是我们冒着杀头的风险,从秦兵的火堆里抢出来的。” 他伸手指了指停在江边的三艘渔船,船板被江水泡得发黑,缆绳系在岸边的老槐树上,随着波浪轻轻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之前我们一直是藏,把书藏在地窖里,藏在山洞里,藏在芦苇荡里,只要不被秦兵找到就行。但是今天,我想跟各位说,藏,不是办法。” 姬兰若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绢布,正在整理刚抄好的典籍目录,绢布带着淡淡的浆糊味,她手里的毛笔蘸着松烟墨,笔尖悬在绢布上方,听着赵宇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她这些年修复了不知道多少残破的竹简,每一片竹简都是先贤留下的文字,她比谁都清楚,要是只有藏,等我们这些人都老了死了,这些书就算不被秦兵找到,也会烂在山洞里,最后没人知道写了什么,等于还是没了。 赵宇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江风把灯光吹得晃来晃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光影里晃动,却都没有出声打断他。“秦廷烧书,烧的不是竹简,是我们华夏千年传下来的文脉。他们想让天下只有法家的话,只有皇帝说的对,以前的圣贤说的都不对。我们要是只藏着,就算藏住了竹简,也传不下去,再过几十年,后世子孙就再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了,那我们抢这些书出来,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震得每个人耳边都嗡嗡响:“所以我提议,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藏不传。我们要选可信的年轻人,那些心里对百家思想还有念想,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学的年轻人,我们秘密讲学,一卷一卷传下去,把火种留下来。我们建立我们自己的脉络,叫守藏,我们每个人都是守藏人,守的是先贤的智慧,藏的是华夏的文脉,就算我们死了,还有弟子,弟子还有弟子,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这些书能重见天日,能让天下人都读到。” 话音落下,芦苇丛里一片安静,只有江水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风卷着芦苇沙沙响,没有人说话。过了片刻,赵子安猛地站起身,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站在青石板旁边,江风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他拔出腰里的柴刀,一刀砍在旁边老槐树的树干上,刀刃没入木头一寸,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赞同赵宇的话。”赵子安的声音粗哑却坚定,传遍了整个芦苇丛,“之前我们两个人说要救书,我就说过,他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今天他说要传下去,我还是这句话,要杀要剐我都陪着,谁要是敢出卖我们,我第一个劈了他。我推举赵宇当我们守藏的首领,我给他当副手,谁赞成,谁反对?” 他话音刚落,白芷第一个站起来,她穿着粗布的襦裙,江风吹得她鬓发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清亮:“我赞成。我跟着赵宇赵子安两年,从楚地东边跑到西边,见过他们救书,见过他们冒着杀头的风险给百姓治病,我信他们。” 姬兰若也跟着站起身,手里抱着整理好的目录,她声音温婉却坚定:“我家族世代守书,从周王室衰微的时候就开始藏,今天能走到这里,就是为了传下去,我赞成,推举二位为首领。” 一个接一个核心成员站起来,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反对,最后所有人都站着,对着赵宇和赵子安微微躬身,江风把灯光吹得晃悠,映着十八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燃着不熄的火种,能烧破秦廷黑暗的统治,能把文脉一直传下去。赵宇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一阵发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他和赵子安两个人在 fighting,这是一群有着共同理想的人,一起为了文明传承拼命。 “好。”赵宇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声音沉稳,“从今天起,我们守藏组织正式成立,我们的宗旨就是,抢救典籍,保存文脉,秘密传学,以待来日。我们现在要把分散在楚地各处的典籍集中起来,转移到巴蜀去,那里秦廷统治薄弱,山多洞多,适合长期保存,也适合我们秘密讲学。” 同一时间,郢城郡守府的后堂里,点着两根儿手臂粗的牛油蜡烛,把整个书房照得亮如白昼。章邯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几后面,案几上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火漆上印着李斯丞相的印文,已经被他拆开了,信纸摊开在案几上,墨迹清晰,是李斯亲手写的字。 窗外还能听到远处民夫救灾的嘈杂声,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尘土味,书熏里燃着熏香,是西域来的龙涎香,香气清淡,压过了外面飘进来的尘土味。章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里飘着几片巴蜀产的茶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看完李斯的书信,放在一边,拿起旁边的兔毫笔,蘸了蘸松烟墨,墨汁饱满,挂在笔尖,没有滴落。 李斯在信里说,陛下东巡,马上就要经过南郡,要是让这群私藏禁书的逆贼闹出动静,就是他这个黑冰台统领失职,必须在东巡之前把这群人一网打尽,把所有逆书都烧干净,不能留下一个活口,不能留下一片竹简。章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握着笔,手腕沉稳,在帛书上慢慢写字,墨迹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杀意。 “臣章邯顿首,奏丞相阁下:南郡地震,塌城墙二十余丈,臣已调主力救灾,暂缓搜山,延后七日进兵。臣已查清,贼首二人,一曰赵宇,此人多奇谋,常有出人意料之计,一曰赵子安,此人身强力壮,勇力过人,惯能收拢人心。二人以藏书为名,纠合逆党,散布妖言,其志不在小,非杀不可,不能留后患。臣已在各江关卡口布下天罗地网,逆贼若要西去巴蜀,必经此途,臣已设伏,不日可将其一网打尽,献上首级于丞相府。”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拿起帛书,放在旁边吹干,墨汁慢慢变干,颜色变得乌黑发亮。他把帛书折好,重新用火漆封好,叫来外面等候的信使,让他星夜兼程送到咸阳丞相府,信使接过书信,揣在怀里,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顺着台阶渐渐远去。章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吹得案几上的信纸轻轻晃动,他看着远处江边黑黢黢的芦苇丛,眼神冷得像冰。 江边芦苇丛里,赵宇收拾好了东西,众人已经分散出发,按照预定路线,分批到西边的渡口汇合,只留下他和赵子安两个人,等着最后一批典籍运过来。江面上起了雾,淡淡的雾气裹着江水的腥气,远处一艘渔船扯起了帆,白色的船帆在雾气里显得模糊,顺着风往西飘去,船桨划着江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赵宇站在江边的礁石上,脚下的礁石被江水冲得光滑,带着潮湿的凉意,透过鞋底传到脚背上。他望着西行的船帆,雾气慢慢把帆影遮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白。赵子安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驮着两箱竹简的驴子,驴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赶走叮在身上的蚊子。 赵宇转过头,对着赵子安,声音清晰,盖过了江水的浪声:“藏下去不是终点,传下去才是。我们走。” 第73章:江水西行,山谷秘聚 # 两人沿着江边纤道往西行去,驴子的蹄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江风卷着雾气吹过来,打湿了两人的衣摆,远处江面上的船帆顺着水流缓缓西行,帆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纤夫的号子声顺着风飘过来,低沉而绵长,穿过朦胧的雾气,落在两人耳边。 江雾散开时,天色已经微亮,东边天际露出淡淡的鱼肚白,江水拍打着岸边礁石,溅起细碎的浪花,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赵宇抬头望向西边的渡口,薄雾里隐约能看到三艘乌篷大船,船舷边堆着半人高的盐袋,船头插着“巴氏”字样的青色旗子,在江风里微微摆动。这是巴清提前安排好的盐商船,走的是郢城到巫县的官盐路线,沿途哨卡都已经打好招呼,最适合藏运典籍。 赵子安把驴子交给提前在渡口等候的弟子,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土,泥土带着江水浸润后的潮气,落在掌心里微凉。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十二名核心弟子,所有人都穿着商贩或仆役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布带,每个人都分散开来,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常。十二个弟子里,有七个是原楚国贵族后裔,五个是平民出身,都是经过半年多考察,身家清白,对秦法严苛早有不满,愿意用性命守护典籍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分装的竹简,藏在盐袋夹层里,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 “都记住自己的身份,别说话,跟着船走,该答的话我来答,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多说。”赵子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楚地口音,语气沉稳有力,每个弟子都微微点头,没人说话,只是按预定位置分散登上三艘船。江风卷着浪拍打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身跟着轻轻摇晃,赵宇扶着船舷望向远方,身后船舱里堆满了分装的竹简,盐袋散着粗盐特有的咸涩味,混合着竹简的竹香,从船舱里飘出来,萦绕在鼻尖。不远处航道拐弯处,隐隐能看到秦兵巡逻的岗哨,红色的旗帜在桅杆上飘着,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宇指尖轻轻摩挲着船舷木纹,木纹被江水泡得发软,带着潮湿的凉意。他穿着盐商账房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怀里藏着一卷拓本,拓本是姬兰若亲手拓的,纸页带着松烟墨的淡香,里面刻着一段没人认识的上古残纹,是他们在郢城旧宅地窖里发现的,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他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秦兵岗哨,能听到江面上巡逻兵卒的喝问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金属的冷意。 “第一个哨卡是云杜县的江防卡,我去船头等着。”赵子安走过来,拍了拍赵宇的肩膀,他穿着管事的锦缎短打,腰里系着革带,皮带上挂着铜制的腰牌,是巴清给的盐商腰牌,做工精良,和真的没有区别。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里面装着十镒黄金,是专门用来打点哨卡校尉的,这也是巴清提前安排好的关节,只要不是遇上章邯亲自带队,这点黄金足够打发。 赵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船舱门口,姬兰若抱着整理好的典籍目录,安静地坐在角落,怀里的木匣抱得严实,白芷则跟着另一艘船的伙夫一起烧火,穿着粗布围裙,脸上沾了点黑灰,完全看不出她会医术的样子,没人会怀疑到一个烧火的仆妇身上。所有人都各安其位,没有人慌张,这半年多的逃亡早就把所有人的心性磨得沉稳,这点检查算不得什么。 船顺着江水逆流而上,流速放缓,牵船的纤夫光着脚踩在江边纤道上,号子声一声接一声,低沉厚重,震得船板都轻轻发颤。半个时辰后,船稳稳停在了云杜哨卡下,哨卡上的秦兵挥着旗子喝令停船,甲靴踩在石台阶上,发出整齐清脆的声响。赵子安笑着从船上走下去,手里提着木盒,远远就对着哨卡校尉拱手,脸上堆着商人惯有的谦和笑容:“小人是巴寡妇家的管事,走巫县的官盐船,文书腰牌都齐全,校尉大人辛苦。” 校尉穿着熟牛皮甲,手里握着环首刀,走过来接过赵子安递过去的文书,文书盖着巴氏盐号的大印,还有南郡郡守府的通关印,齐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他翻开文书看了两眼,又抬眼扫了扫三艘大船,船上堆着满满的盐袋,从船头堆到船尾,看起来就是正常的运盐船,没什么异常。他眼角瞥了一眼赵子安手里没关上的木盒,里面黄澄澄的金子闪着光,嘴角不自觉往上挑了挑,抬手拍了拍赵子安的肩膀:“原来是巴寡妇的船,最近上面抓私藏禁书抓得紧,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没办法。这样吧,你让兄弟们上去随便看两眼,没什么事你们就走。” 两个秦兵提着刀上船检查,踩着船板咚咚响,翻了几个最外面的盐袋,摸到全是粗盐,咸涩的味道沾得满手都是,也就懒得再翻,随便看了两眼船舱,就下去回话了。校尉挥了挥手,让人放船通行,赵子安笑着又把木盒塞到校尉手里,低声说:“一点小意思,大人买两斤酒喝,天热辛苦。”校尉接过木盒,掂了掂份量,满意地笑了,摆了摆手:“走吧走吧,顺风顺水。” 船重新起航,顺着急流往上走,赵宇站在船尾,看着哨卡越来越远,红色的旗帜渐渐消失在江雾里,长出了一口气。咸湿的江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水鸟贴着江面飞过,翅膀划开江水,留下长长的波纹。这一路走得比预想中顺利,章邯的兵力都抽去救灾了,沿江哨卡的兵力少了一半,只要过了前面最后一道荆门哨卡,就能进入楚西边境,那里群山环绕,秦兵管控不严,容易藏身。 接下来三天,一路顺风顺水,过了两个哨卡,都是靠着巴清的文书和金子顺利过关,赵子安应对得滴水不漏,每次都稳稳把事情压下去,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赵宇坐在船舱里,每天都看着地图,计算路程,地图上画着楚西边境的群山,那个隐秘山谷就在荆门以西百余里,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入口被树林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是当年墨家游侠们发现的藏身地,很少有人知道。 第四天傍晚,太阳落到西边山坳里,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江水被晚霞映得通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水的碎金。船按照预定计划,停在了山谷出口外的一片芦苇荡边,远处岸上树林茂密,黑黢黢的,连一点灯光都看不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慢慢笼罩了江面,江风变得更凉,带着山林的草木清香,吹走了白日里的闷热。 赵子安带着几个水性好的弟子,先划着小舢板上岸探查,他手里拿着精铁柴刀,柴刀磨得发亮,刀刃映着天上的星光,泛着冷光。他们沿着岸边探查了一圈,没发现秦兵的踪迹,也没看到陌生的脚印,才回头对着大船挥手,让众人分批上岸。弟子们都轻手轻脚,扛着装着竹简的箱子,顺着小路往山谷方向走,鞋子踩在草地上,带着露水的潮气,打湿了鞋帮。赵宇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那卷上古拓本,拓本的纸页贴着胸口,带着他的体温,他能感觉到纸页粗糙的纹理,和他心跳慢慢重合。 小路绕着山脚转了两个弯,前面忽然开阔起来,一座山谷出现在眼前,入口被两株巨大的古柏挡住,枝叶茂密,把入口遮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众人走进山谷,赵子安让人点燃火把,十几根火把点燃,橘红色的火光一下子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山谷里的草地,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野果淡淡的甜味,远处石壁上有渗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潭里,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山谷不大,大概有几亩地大小,中间一块平坦的石台,周围都是天然的岩洞,最大的那个岩洞能容纳几百人,存放典籍足够了,而且岩洞干燥,不容易发霉,是天然的藏书房。弟子们把箱子放到岩洞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都露出放松的笑容,走了这么多天,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没人再绷着神经。赵子安安排了两个弟子去入口放哨,又让大家轮流休息,烧火做饭,火光跳动,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赵宇没有跟着休息,他沿着山谷入口的岩壁慢慢走,火把的光照在岩壁上,岩壁是深褐色的石灰岩,上面布满了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凹凸不平。他走得很慢,目光一点点扫过岩壁,怀里的拓本像有什么感应一样,贴着胸口微微发热。他走到入口左侧一块平整的岩壁前,火把往上举了举,火光照亮了岩壁,一片凹陷的刻痕出现在眼前。 刻痕很深,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上面长满了薄薄的苔藓,绿色的苔藓盖住了大半纹路,只露出边缘的轮廓。赵宇伸出手,轻轻拂掉上面的苔藓,指尖碰到粗糙的石壁,刻痕的纹理硌着指尖,熟悉的纹路一点点露出来。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卷拓本,拓本展开,纸页在风里轻轻晃动,火把的光照在拓本上,上面的残纹和岩壁上的刻痕慢慢重合,轮廓隐隐相似,连转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粗糙的石壁纹理蹭着掌心,苔藓带着潮湿的凉意,拓本上松烟墨的淡香混着岩壁上泥土的腥气,慢慢飘进鼻腔。刻痕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符号,和拓本残纹最中心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第74章:崖下开讲,民本初心 # 赵宇指尖按在刻痕最中心的符号上,回头喊不远处正在安排岗哨的赵子安,让他过来看看这个发现。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山谷深处,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鸟的扑翅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赵子安提着刀快步走过来,粗布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凑到岩壁前,借着跳动的火光辨认刻痕,粗糙的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摩挲,刀削一样的脸上露出惊讶神色。他也见过赵宇怀里那卷拓本,此刻岩壁上露出的完整纹路,和拓本残纹几乎完全对应,连边缘磨损的痕迹都透着同源气息。 “和你那卷拓本对上了?”赵子安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怕惊醒山谷里刚休息的弟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草木灰味,混合着岩壁渗水的潮意,凉丝丝地钻进领口。 赵宇点头,指尖重新落在中心符号上,石屑沾在指腹,带着坚硬的触感。“纹路分毫不差,这里说不定真有上古藏书房。等今天授学结束,咱们再慢慢探查,先把正事办完。” 一夜安睡,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山谷里就醒了过来。清晨的薄雾像轻纱一样笼在山谷间,把翠绿的草木晕成朦胧的墨色,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十二名核心弟子早早起身,按照预先的安排,整理好山谷中央的平坦石台,依次走过去坐下,石面上还带着夜晚的潮气,透过粗布衣料沁进来,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却没有一个人挪动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石台前端立着的那块平整青石板上,那里将要坐着赵宇,他们等待这场授学已经太久了。从被挑选出来那天起,他们就跟着赵宇赵子安一路辗转,躲过秦兵的搜查,躲过黑冰台的眼线,每个人怀里都藏着对典籍的渴望,对先贤智慧的向往。他们亲眼见过郡城广场上堆积如山的竹简被秦兵泼上油脂点燃,黑烟遮天蔽日,烧了三天三夜,那些承载着千年智慧的竹片化为飞灰,随风飘落在护城河水里,把整条河都染成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竹木味,呛得人直掉眼泪。 十二个年轻的面孔,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个个都紧绷着嘴角,呼吸放得极轻,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有的人手心浸出了汗,把膝头的粗布衣料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有的人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那光芒里藏着兴奋,藏着期待,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赵子安站在谷口方向的一块巨石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扫过山谷四周。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短打,背上背着一张松木制的长弓,箭囊里插着十二支铁箭,箭尖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清晨的雾气打湿了他的发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领口,凉得他精神一振。他确认过山谷四周的岗哨都到位了,荆云去了谷口外最高的那座山头上放哨,那里视野开阔,几里地外的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荆云的箭术是墨家游侠里数一数二的,耳朵也灵,哪怕有一只兔子从谷口过,她都能提前发现。 赵宇从旁边的岩洞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整整齐齐束在头顶,手里抱着一个用粗麻布包好的木盒。木盒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光滑,是姬兰若亲手做的,专门用来放这些珍贵的抄录残简。他脚步平稳地走到青石板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坐着的十二个弟子,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青草香,能听到山谷溪流顺着岩壁滴落的叮咚声,能感觉到薄雾打在皮肤上的湿润触感。 “今天,是我们守藏组织第一次正式开讲。”赵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弟子耳朵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为什么要冒着灭族的风险,把这些被秦廷列为禁书的典籍藏起来?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危险,把这些文字讲给你们听?今天,我就从《孟子》讲起,讲一讲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打开粗麻布,掀开木盒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片一片抄录好的竹简,竹片是用新伐的毛竹削的,带着新鲜的竹香,上面的字是姬兰若亲手用狼毫笔蘸着松烟墨写的,每个字都端正清晰,力透竹背。赵宇取出最上面那卷捆好的竹简,轻轻解开牛皮绳,竹片“哗啦”一声散开,带着淡淡的竹香和墨香,飘散开在空气中。 “这卷,是我们从稷下学宫旧藏里辗转得到的《孟子》残简,保存下来的一共有七篇,今天我们讲第一篇,《尽心下》里的一句话。”赵宇指尖指着竹简上最清晰的那行字,声音缓缓响起,落在安静的山谷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十二个弟子中,有几个读过一些书,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震,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有的人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句话是犯了秦廷的大忌啊,始皇帝一统天下,君权至高无上,谁敢说君为轻?可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赵宇指尖的竹简,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赵宇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它说的是,天下万民,才是这江山社稷根本,比国家社稷重要,比君王更重要。君王坐江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万民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是让万民把君王当成神一样供着,牺牲所有人的性命,去满足君王一个人的欲望。” 山风穿过山谷,吹动赵宇的衣摆,也吹动竹简的边缘,竹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盖过了远处山林里的鸟鸣。“我们活在当下,每个人都能看到,秦法有多严苛,一个人犯法,十户连坐,稍微说错一句话,就被拉去修长城,修皇陵,死在工地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北边修长城,死了几十万民夫,南边修灵渠,又死了十几万,现在始皇帝还要东巡,还要建阿房宫,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路边到处都是饿死的骸骨,野狗啃噬着尸体,乌鸦在天上盘旋,这些,你们都见过吧?” 赵宇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每个弟子心上。这些弟子,大多都是楚地人,楚国被秦灭了之后,多少家族破碎,多少人流离失所,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故事,有的人父亲因为被邻居连累,被抓去当了刑徒,死在骊山工地,连尸骨都没运回来;有的人姐姐因为不肯给秦兵做妾,被逼得跳了江,留下一个年幼的弟弟。赵宇的话,戳中了他们每个人心里最痛的地方,有的人嘴唇开始颤抖,有的人眼睛慢慢红了,握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只能听见山风穿过林木的呼呼声,还有弟子们压抑的呼吸声,清晨的薄雾慢慢散开,阳光穿过谷口古柏的枝叶,落在石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光影在竹简上晃动,那些黑色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千年前先贤的温度,落在每个人心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现在当政者,信奉的是法家的帝王之术,把君王放在最上面,把万民当成君王的牛羊,当成用来驱使的工具,他们觉得,只要把所有思想都烧掉,只留下法令,就能让天下永远太平,君王就能传之万世。”赵宇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上的字,竹片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可先贤孟子说,不对,完全错了。根本错了。天下之本在民,没有民,哪来的社稷,哪来的君王?君王要是让民活不下去,那这个君王,就是桀纣一样的暴君,百姓就可以推翻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安静的山谷里,所有弟子都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变了。这种话,要是被秦廷听到,那真是十族都够杀的。可没人害怕,相反,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闷气顺着喉咙往上涌,有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慢慢燃起火焰,那火焰越来越亮,把原本就明亮的眼睛烧得通红。 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年轻弟子,叫陈武,十六岁,父亲是楚国的一个小吏,因为私藏了一卷《诗》被秦兵杀了,他被赵宇救出来,一路跟着走到这里。他紧紧咬着牙,下唇被咬出了血印,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滑,滴在膝头的衣料上,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花,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带着颤抖,却一字一句问道:“先生,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把这些话传下去,对不对?就算我们死了,以后也有人能接着传,对不对?” 赵宇看着他,看着年轻弟子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对。我们今天冒着杀头的风险藏这些书,讲这些话,不是为了……,不是为了自己能当上官,是为了让这些话不会从这世上消失,让后人知道,我们华夏先贤,早就说过,民才是根本,国家是为人民立的,君王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反过来让人民给君王当牛做马。秦廷可以烧了竹简,可以杀了我们这些传书的人,可他们烧不掉刻在每个读书人心里的字,杀不完想要让天下变好的人。只要我们把这些话传下去,总有一天,这些话会重新被天下人知道,总有一天,天下万民能过上安生日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当这个守藏者,为什么我们要用性命去赌。我们赌的不是自己的荣华富贵,赌的是华夏文脉能不能续上,赌的是这些先贤的智慧,能不能留在这世上,照亮后来人的路。”赵宇拿起竹简,声音缓缓拔高,“我们今天藏的不是一堆竹简,是我们民族的根,是我们做人的良心。要是这些话没了,那我们华夏,就真的断了根,成了君王手里随便拿捏的牛羊,永远抬不起头来。” 一片寂静之后,不知道是谁先挺直了脊梁,紧接着,十二个弟子都一个个坐直了身体,原本紧绷的肩膀舒展开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焰,那火焰从赵宇这里点燃,传到每个人心里,慢慢汇成了一团火,把整个山谷都烘得暖了起来。阳光彻底驱散了薄雾,金色的光洒在石台上,洒在泛黄的竹简上,洒在十二张年轻而坚定的脸上,空气里的竹香和墨香混着草木的清香,飘得很远。 赵子安站在巨石上,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望着石台那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刀的手微微放松了,眼底深处也跳动着同样的火焰。他听不懂这么多道理,可他知道赵宇说的对,这些话,值得用性命去守。 山风突然变了方向,吹过来一阵不一样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尘土味,还有隐约的脚步声。赵子安眉头微微一蹙,刚要凝神去听,就看到谷口方向的树林里,一道灰色身影飞快地窜了进来,脚步轻快,却带着急促,荆云一身短打,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带着汗珠,她沿着小路飞快跑到石台边,脚步停在赵宇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粗气从口鼻里喷出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味道。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惕。 “山谷外五里地的松林里,发现了三个穿猎装的人,背着弓,提着刀,不像是打猎的,朝着我们山谷方向过来了。” 第75章:荆云截探,原是故人 # 赵子安听完荆云的汇报,指尖瞬间按紧刀柄,锋利的刀鞘硌着掌心,他侧头对赵宇递了个眼色,脚步已经迈开,靴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响,朝着谷口密林方向快速而去,衣角带起一阵风,扫过石台边沾着露水的青草。 赵宇看着赵子安的背影,抬手按住腰间青铜短刀,转向十二名还坐在石台上的弟子,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慌乱。“都别慌,按照之前演练过的路线,带着典籍往北侧山洞走,每个人跟紧前面的人,不许说话,不许碰落路边的枯枝。”他话音刚落,最前排领头的弟子已经起身,伸手把摊开在青石板上的竹简一一收拾好,用粗麻布仔细捆好抱在怀里,动作利落沉稳,丝毫不见慌乱。昨夜赵宇已经和众人约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方案,此刻人人都记得自己该做什么,没人尖叫,没人乱跑,十二个人按顺序排成一列,抱着捆好的典籍,沿着山谷北侧的窄径慢慢走去。 草地上还留着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众人的裤脚,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空气里原本浮动的松针草木香,此刻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息,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只有鞋底蹭过青草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赵宇跟在队伍最后,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转身跟了上去。山洞入口藏在茂密的荆丛后面,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里面却宽敞干燥,早就收拾好地方存放典籍,洞口还有巨石可以半掩,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把弟子和典籍都安顿好,赵宇在洞口留下警戒标记,转身快步朝着山谷侧翼赶去。他知道赵子安和荆云已经先过去了,自己需要尽快和他们会合,确认来人身份,若是秦廷密探,就得在对方发现山谷驻地前解决掉,绝不能给黑冰台留下半点踪迹。 荆云带着赵子安沿着山谷西侧的山脊绕路,她常年在山林里行走,熟悉每一条隐蔽的小径,脚下步伐轻快,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山林里的树木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碎金,行走其间,能听到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还有山雀在枝头跳跃的扑翅声,空气里带着腐殖质的湿润气息,混合着野酸枣花淡淡的甜味,吸进肺里清冽提神。 两人绕到山谷入口的侧翼,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野蔷薇,枝叶茂密,正好藏人,从这里能清楚看到谷口进来的必经之路,路上的人却看不到藏在草丛里的动静。荆云率先伏进草丛,赵子安也跟着趴下去,草叶的锯齿边缘蹭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带着微微的刺痛,草丛里有淡淡的青草腥气,还有泥土的湿润味道,远处传来溪流叮咚的水声,隐约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子安握紧腰侧的柴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微微探头,从草叶缝隙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瞳孔微微一缩。山路转弯处,已经能看到人影晃动,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背着长弓,腰侧别着短刀,穿着粗麻布的短打,脚步稳健,一看就是练过功夫的,他们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拿着柴刀,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树枝。 在两个汉子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子,身高七尺左右,留着五绺长髯,面色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手里握着一根齐眉短棍,走起路来步幅沉稳,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扎扎实实,眼神锐利,扫过四周的山林,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警惕。他腰间也别着一把短剑,剑鞘古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荆云看到那中年男子的脸,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指尖微微颤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他。 赵子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侧过头看向荆云,用眼神询问她,是不是认出对方了。荆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微微点头,然后慢慢放下捂住嘴的手,压低声音,用气声对着赵子安耳边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是我师父,墨家的田让首领,不会错的。” 赵子安也愣住了,他之前听赵宇和荆云说起过墨家残存游侠团体,知道田让是墨家现在的首领,荆云就是奉他的命令来和守藏组织接触的,之前一直说田让在鲁地联络其他墨家分支,怎么会突然追到楚西这个山谷来。他心里一动,慢慢放松了握刀的手,既然是荆云的师父,是墨家首领,应该不是来围剿他们的,不然不会只带两个人过来。可他也没有立刻起身,还是伏在草丛里,继续观察,毕竟在这个时候,谨慎永远不会错。 田让带着两个弟子走到离伏击点不到百步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两个弟子立刻停住,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向四周。田让鼻子动了动,闻到空气中隐约有淡淡的生人气息,他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草丛里赵子安和荆云耳朵里。“云丫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是来寻麻烦的,是特意来找你的,找赵先生和赵先生有事相商。” 荆云听到师父叫破自己,知道藏不住了,立刻从草丛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往前走了两步,对着田让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恭敬。“师父,您怎么来了?” 田让看着自己这个徒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我收到你传出去的消息,说你找到了一群愿意拿性命守护典籍的年轻人,领头的两个娃娃,一个有超越世人的眼光,一个有万夫不当之勇,想要和我们墨家谈谈合作的事。我在鲁地处理完那边的事,就赶紧过来了,怕晚一步,你们又转移了地方。” 赵子安这才从草丛里站起来,握着柴刀的手并没有松开,他走到荆云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田让,神情沉稳,没有半分失礼,也没有过分亲近。“田首领,我是赵子安。我们这地方偏僻,怕引来秦廷的耳目,所以不得不小心,还望田首领海涵。” 田让打量了赵子安一番,看到他身上沉稳的气度,眼神里露出赞赏,点了点头。“好,好一个赵子安,果然如云丫头所说,沉稳可靠,是做大事的人。赵宇先生呢?是不是已经在山谷里等着了?” “赵先生正在安顿弟子和典籍,我这就带您过去。”赵子安说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山谷里面已经做好了警戒,只要田首领没有带秦兵过来,就绝对安全。” 田让哈哈大笑,声音爽朗,在山林里传开,惊飞了几只枝头的山雀。“赵小先生放心,我若是带了秦兵,就不会自己进来了。我这两个弟子,也就在外面山口等着,不跟着进去,省得你们担心人多耳目杂。”他说完,回头对身后两个墨家弟子挥了挥手,让他们就在原地待命,没有命令不许进去,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赵子安和荆云,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三人沿着小路走到山谷中央的石台,赵宇正好从北侧山洞那边回来,站在石台边等着他们。赵宇看到田让,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举止从容,气度沉稳。“田首领,在下赵宇,久仰墨家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田让连忙回礼,目光落在赵宇脸上,仔细打量了许久,心里暗暗吃惊。他原本听荆云说,这个赵宇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能凝聚这么多弟子,冒着杀头的危险守护典籍,心里本来还有些怀疑,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见识。可此刻面对面站着,才发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度,沉稳深邃,像是藏着千军万马,眼神清明,一眼看过去,仿佛能看透人心,绝不是普通年轻人能比的。 “赵先生就是守藏组织的领头人?果然少年英雄。”田让回完礼,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我这次过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是确实想和你们谈谈合作的事。墨家这些年,一直在秦廷的压迫下苟延残喘,我们墨家讲究兼爱非攻,看重技艺传承,这些年也藏了不少典籍,可独木难支,秦廷搜捕越来越严,我们越来越难撑下去了。云丫头给我传信,说你们想要建立一个秘密的传承网络,保存百家典籍,我心里很认同,这确实是一件应该做的大事。” 赵宇听到田让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确实是带着诚意来谈合作的。他伸手请田让坐在石台上,自己也坐下,荆云和赵子安分别站在两边,警惕地盯着四周。“田首领既然有心合作,我们自然是欢迎的。墨家子弟个个重信重义,武艺高强,又熟悉各地山川形势,有你们加入,我们这个守藏网络,安全就多了一层保障。不知道田首领对合作,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田让端起石台上剩下的半陶碗山泉水,喝了一口,甘冽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陶碗,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宇脸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沉稳,一字一句地说。 “想要和墨家合作,想要我们拿出藏了这么多年的典籍,还想要墨家子弟帮你们守着这个传承网络,必须先过一个考验。我们墨家有三个师弟,三个月前在鄢城传递消息的时候,被秦兵抓了,现在关在鄢城县的大牢里,等着秋斩。想要合作,就得先帮我们把这三个师弟救出来。” 田让说完,身体往后微微一靠,目光看着赵宇,等着他的回答,山风吹过石台,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草叶的轻响。 第76章:定计劫狱,人分三路 # 田让的话音落下,石台边的松针被山风卷得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缝隙里。赵宇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面,石面粗糙的硌感透过指尖传上来,他抬头看向田让,嘴角露出一抹淡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答应了考验。 山风穿谷而过,带着松脂的清苦香气拂过众人面颊,林涛隐约的轰鸣声从谷口方向漫进来,混着石缝里溪流的叮咚声,构成山野特有的背景音。赵宇指尖挪开石面,沾了一点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水,微凉湿润的触感让他思路愈发清晰。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救三个墨家弟子的行动,更是双方互相探底的关键一步,答应下来,才有合作的可能,拒绝了,这次结盟的机会就会彻底溜走。 “救人之事,我们应下了。”赵宇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划出一道浅痕,抬眼扫过在场四人,语气沉稳,“田首领,先说说鄢城县狱的具体情况,守卫兵力,布防位置,囚犯关押的具体方位,越详细越好。” 田让听到赵宇答应,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舒展,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卷起来的麻纸,缓缓展开铺在石面上。麻纸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鄢城县城的轮廓,县狱的位置在西北角城墙根下,门口两个岗亭,后墙靠着护城河,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卫换班的时间,兵力分布,甚至连县尉府邸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人被关进去后,我花了一个多月打点,买通了狱里一个老狱卒,这些消息都是他传出来的。”田让指尖点在县狱门口的标记上,声音压得很低,“县里正常驻军是两百人,县尉手里能调动的城防兵有一百五十人,剩下五十人守着城门和粮仓。县狱本身有八个狱卒轮班,夜里只有四个当值,最近因为要准备迎接东巡的仪仗,县尉把大部分兵都调到城南驿站附近布防,城里反而空虚了。” 荆云往前凑了一步,手指顺着麻纸线条摸到后墙:“护城河这里水不深,去年枯水季我走过,靠着城墙根那段能趟过去,墙只有两丈多高,我们墨家的攀墙索,三五下就能上去。就是县狱大牢的门是厚重的铁门关着,里面还有锁,要是硬撞,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巡逻兵。” 赵子安蹲在石台边,目光扫过整个图纸,粗重的呼吸带着山野汉子特有的沉稳,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碎草屑,开口声音低沉:“动静小不了,想要救人,必须把县尉的主力引开。鄢城这么大,把人往哪个方向引最合适?” 赵宇俯身看着图纸,目光从县衙转到城南驿站,又从城南驿站移到西城草料场,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停在草料场的位置。阳光从松枝缝隙漏下来,落在图纸上,把那片区域照得格外清楚,草料场旁边就是县衙的粮库,一旦烧起来,县尉不可能坐视不管,必然会带着主力赶过去救火,就算他想分兵,仓促之间也调不出多少人留守县狱。 “这里是鄢城县最大的草料场,存放着县里半年的军粮草料,一把火就能烧起来,火势一起,县城里远远就能看到,县尉绝不敢耽误。”赵宇指尖重重点了点图纸上的草料场位置,抬头看向赵子安,“子安,你带荆云和三个墨家弟子,从城南绕到城西,等入夜后点燃草料场,只要县尉带兵过去救火,你们就沿着城外官道往北边山口撤,不用恋战,你的任务就是引兵,不是硬拼。” 赵子安听完,重重点头,右手攥紧了腰间刀柄,刀鞘发出一声轻响:“我明白了,引开主力,给救人创造机会,就算秦兵追我,我也能把他们带远,保证不耽误救人。”他旧伤虽然没全好,但跟着赵宇这些年走南闯北,耐力和应变早就练出来了,带着人绕路牵制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赵宇又转头看向田让:“田首领,你带四个墨家好手,从护城河趟到县狱后墙,趁着县尉主力去救火,城内空虚的时候动手炸开缺口,进去救人。你们熟悉地形,又懂机关破锁,比我们合适,救人之后,直接从县狱前门出来,沿着护城河往南边渡口走,我在那边等你们。” 田让皱眉思索了片刻,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点点头:“这个安排稳妥,我们人少,目标小,潜入不容易被发现,炸开后墙救人,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你呢,赵先生,你留在什么位置?” “我在南边十里的山口渡口等着。”赵宇指尖划过图纸上的渡口位置,那里距离鄢城县城正好十里,靠着长江支流,水流平缓,适合停靠小船,“我提前把船准备好,你们救了人出来,不管有没有受伤,都能直接上船,顺着水流往下游走,直接回到我们设在楚地的分点,比走陆路安全得多,秦兵就算反应过来追,也追不上顺流的船。而且我在山口还能盯着北边的动静,如果章邯的人从郢城方向过来,我也能提前给你们发预警,不会让大家陷入包围。” 说到这里,赵宇停顿了一下,抬眼扫过所有人,把分工再明确了一遍,避免出现疏漏:“我们分三路行动,各负其责,互相不干扰。子安你那边,点火之后不用和我们汇合,直接往预定方向走,秦兵追你,你就绕圈子,只要我们这边救人成功上船,你再找机会和我们汇合。记住,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拼命,保存自己最重要,哪怕被发现,只要能把兵引走,就是成功。” 赵子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心里有数,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吗?秦兵的马在山里跑不过我两条腿。”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长弓,箭囊里的铁箭碰得轻轻一响,“我带了十支火箭,保证草料场烧得连灰都剩不下。” 荆云站在赵子安身边,手按在腰间剑鞘上,剑身冰凉的触感透过皮革传上来,她神色坚毅,看向赵宇:“我跟着赵副首领,保证完成牵制任务,不会出纰漏。”她对这一带地形熟悉,之前跟着墨家跑过好几次鄢城,带路绕路都没问题。 计划一点点细化,从出发时间,到联络暗号,再到出事之后的接应方案,全部商量妥当。姬兰若从北侧山洞过来送水,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把陶缸放在石台上,清水晃出细碎波纹,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陶土的腥气和清水的甘冽。她拿起水瓢,给每个人都舀了一碗水,递过来的时候,轻声说:“山口那边的船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船板都结实,缆绳也换了新的,江水现在流速正好,顺流而下三个时辰就能到下一个据点。” 赵宇接过水碗,向姬兰若点头致谢,喝了一口甘冽的山泉水,喉咙里的干涩瞬间消散。他看向姬兰若,开口问道:“驻地这边,弟子们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典籍都锁在山洞最里面的石柜里,留下两个弟子轮班警戒,不会有事。”姬兰若拢了拢鬓边垂下来的发丝,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个简单的藤镯,“我这边没什么事,也跟着一起去吧,万一有人受伤,我还能帮忙包扎伤口,整理典籍,我也能搭把手。” 田让摆了摆手:“兰若姑娘不用去,你留在驻地看着典籍就行,我们这边人够了,多一个人多一份目标,反而容易出问题。”赵宇也点头附和:“田首领说得对,驻地必须有可信的人看着,典籍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没人守,你留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去。” 姬兰若听完,没有再坚持,轻轻点头答应下来:“好,那我留在驻地,你们小心点,注意安全。”她把水瓢放进陶缸,指尖不经意蹭过自己腰间的包袱,包袱系得好好的,她也就没在意,转身帮着整理众人要带的绳索、火折子、伤药这些东西。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阳光把山谷染成一片暖金,松林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空气中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山风变得愈发清凉。众人分头开始准备,赵子安检查了长弓和箭,把火箭一根根用油纸包好,放进箭囊,又把皮甲系紧,检查了绳索和攀爬用的铁爪,确保每一样东西都顺手。荆云磨了磨短剑,剑刃泛出冷冽的寒光,她把墨家的联络信号弹放进怀里,又检查了身上的伤药,确认都带齐了。 田让去山口那边召集自己带来的墨家弟子,给每个人分派任务,约定好出发的时间和汇合的地点,又反复确认了炸药的放置位置和引爆时间,避免出错。赵宇把接应需要的东西整理好,带上备用的船桨和绳索,还有足够三天吃的干粮,又拿了伤药和干净的麻布,全部捆在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检查了青铜短刀的刀刃,确认锋利无比,才转身往山口方向走,准备先去渡口把船准备好,提前占好位置,避免夜里找不到地方。 姬兰若留在石台上,帮着收拾众人用过的东西,把陶碗陶缸一一收好,放进旁边的草棚里。她整理完,想起自己刚才放在包袱里的传家玉璧,那是她家族世代守护文献的凭证,也是她用来鉴定上古拓本印信的信物,一刻都离不了身。她弯腰解开自己的麻布包袱,把里面换洗衣物和修复典籍用的工具都翻出来,翻来翻去,找了好几遍,都没看到那块温润的羊脂玉璧。 她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她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部倒在青石板上,一件件抖开看,麻布衣服没有,修复竹简的细铜片没有,装墨粉的小陶罐也没有,那块巴掌大的乳白色玉璧,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玉璧的质地温润通透,是周王室传下来的旧物,上面刻着她家族守护文脉的铭文,从祖父那辈就传到她手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身边。她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还拿出来看过,确认放在包袱最内层,怎么会不见了呢? 姬兰若蹲在地上,手指抚过冰凉的青石板,石板上落着几片松针,松针的边缘沾着一点陌生的松脂香味,不是山谷里原本长的黑松,是田让他们身上带来的关外红松的味道。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阳光渐渐沉下山谷,最后一抹橘红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指尖的颤抖照得清清楚楚。 第77章:城外火起,狱门大开 # 第77章:城外火起,狱门大开 残阳彻底沉下鄢城城墙,青灰色的城砖被暮色一点点吞噬,护城河的水泛着冰冷的暗蓝色,带着湿腥的水汽漫过堤岸。城门口的戍卒懒洋洋放下千斤闸,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铜锁咔哒一声落死,城门关闭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城南芦苇荡,惊飞了一群宿鸟。 赵子安伏在芦苇丛里,指尖握着浸了松油的火箭,粗糙的箭杆磨得掌心微微发烫,鼻尖全是芦苇干枯的草腥味混着松油的刺鼻香气。他抬眼往城头方向望过去,城楼上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风里晃悠,照着城头上寥寥无几的戍卒身影。按约定,半个时辰前田让就该带着人摸到县狱后墙,现在城南这边还没动静,他得按计划动手了。 他侧过脸,对身后两个跟着他的守藏弟子做了个手势,弟子立刻把火折子递过来,暗红的火星在暮色里格外醒目。赵子安把火箭的柴头凑过去,松油遇火瞬间腾起明亮的火焰,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睫毛微微发颤。他起身,拉开长弓,弓弦嗡的一声绷成满月,手臂肌肉线条在夜色里绷紧,带着饱经锤炼的力量感。 第一支火箭带着呼啸钉进城南驿站旁的草料堆,干燥的草料瞬间被点燃,桔红色的火苗窜起来,很快就顺着风势蔓延开。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射出,草料堆、驿站马棚、旁边堆放柴薪的空场,一处接一处燃起大火,滚滚黑烟顺着风往城里飘,火光冲天而起,把半片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 驿站里原本就住着迎接东巡仪仗的官吏,人声嘈杂瞬间变成混乱的呼喊,有人喊着走水,有人喊着抓刺客,喊杀声顺着风穿过街巷,清清楚楚传到城里县衙方向。赵子安伏在芦苇丛里,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听着城里急促的马蹄声从县衙方向往城南奔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咚咚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他知道,县尉果然带着大部分兵卒赶过来了,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鄢城县尉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提着环首刀,身后跟着一百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秦兵,马蹄踏得青石板火星四溅。他接到驿站走水还有刺客作乱的消息,心里又惊又怒,东巡的仪仗再过三天就要到这里,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他的脑袋就得搬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带着能调动的所有主力往城南冲,只留下三十个兵卒守着县衙和城门,县狱那里只留了八个狱卒,比平时还少了两个当值的。 护城河对岸,荆云贴着冰冷的城墙根,指尖扣着城墙砖缝,看着秦兵的火把顺着街巷远去,火光一点点消失在城南方向,才轻轻吹了一声短促的呼哨。藏在对岸芦苇丛里的田让立刻带着八个墨家弟子趟过护城河,河水没过膝盖,冰冷的河水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沾湿了麻布裤腿,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田让走到县狱后墙下,抬手摸了摸粗糙的青砖,墙根常年被河水泡着,已经酥了不少。他往后退了两步,对两个背着陶罐的弟子点头示意,两个弟子立刻把陶罐搬过来,打开陶塞,把里面混了麻秸的黑火药顺着墙根挖好的坑填进去,又插上引信,用湿泥把坑口封好。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退到护城河对岸,田让亲手点燃了引信,火星顺着湿泥里的通道滋滋往前窜,发出细小的灼烧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烟尘冲天而起,带着火药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厚实的后墙被炸出一个一人多高的破洞,砖石碎块哗啦哗啦掉进护城河,溅起好大的水花。田让一挥手,率先提着短剑冲了进去,荆云跟在他身后,脚尖点着碎砖块落在牢院里,手里短剑已经出鞘,冷冽的寒光映着远处城南的火光。 牢院里两个当值的狱卒听到爆炸声,刚摸过来,还没看清人影,就被墨家弟子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温热的血溅在青石板上,带着浓浓的腥甜味,顺着石板缝隙往低处流。田让脚步没停,按着买通的老狱卒给的位置,直奔最里面的死牢,一路上遇到两个赶来查看的狱卒,都被悄无声息解决了。 死牢的铁门锁着,田让身边一个壮汉弟子上前,肩膀用力一撞,厚重的铁门咔嚓一声被撞开,铁链掉在地上哐当直响。昏暗的油灯下,三个墨家弟子被锁链锁在墙上,形容枯槁,看到田让进来,眼睛瞬间亮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师兄,是你!”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嘶哑,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别说话,赶紧走。”田让上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锉刀,几下就锉断了锁链,“我们从后墙出去,接应的船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弟子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跟着田让往外走,刚走到牢院中间,突然一声尖锐的铜铃响从狱房楼上传来,叮铃叮铃的警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瞬间划破了原本还算顺利的节奏。田让脸色一变,抬头往楼上看,只见瞭望台上一个狱卒疯了一样拉着铜铃,看到下面有人,转身就往外面跑,嘴里喊着有劫囚。 “坏了,那老狱卒说的是今天换班,没想到县尉临走前加了瞭望的人。”田让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短剑,“我们走,从破洞出去!” 两个墨家弟子走在最后,刚跑到破洞口,外面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原本留在城里巡逻的十个秦兵听到警报,已经赶了过来。箭雨顺着破洞射,了,进来,走在最后的两个弟子来不及躲闪,大腿和肩膀各中了一箭,双双倒在地上。前面的田让听到声音,回头一看,两个师弟已经中箭,秦兵已经围到了破洞口,火把的光把洞口照得亮如白昼。 “师兄,你带着他们走,我们挡住!”其中一个受伤的弟子撑着墙壁站起来,抓起身边的砖石往外面扔,另一个也拔出短剑,挡在洞口,箭羽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后面的墙砖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要走一起走!”田让停下脚步,眼睛通红,就要转身往回冲,被荆云一把拉住胳膊。 “秦兵越来越多,再不走,所有人都走不了!”荆云声音压低,带着急色,“我们先出去,再想办法接应不行吗?” “他们两个已经受伤,根本跑不脱,我们走了,他们必死无疑!”田让甩开荆云的手,握紧短剑就要往回冲,身后三个刚救出来的弟子也停下脚步,要跟着一起回去救人。 破洞口外面,秦兵的喝骂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已经能听到他们踩在碎砖石上的哗啦声。血腥味混着烟火气硫磺味弥漫在整个牢院,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城南方向的喊杀声还在持续,但已经能听到马蹄声往回赶的动静,县尉肯定已经发现上当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带着主力回来。 就在田让抬脚要往回冲的时候,破洞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惊呼,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惨叫着倒下去。田让一愣,手里的短剑顿在半空,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环首刀冲了进来,刀上还滴着温热的血,身上的粗布短褐沾了不少烟尘,正是在外围接应的赵子安。 赵子安手里环首刀劈翻最后一个冲进来的秦兵,刀刃往地上一拄,粗重的呼吸带着烟火味,他扫了一眼牢院里的情况,目光落在田让身上,声音带着刚拼杀完的沙哑: “城南的秦兵已经往回赶了,县尉的骑兵走在最前面,最多一刻钟就能到县狱,必须立刻走。” 第78章:断后 田让攥着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洞口外不断逼近的火把光影,又看向身后两个弟子中箭倒地的方向,喉咙滚动着,吐不出一个走字。赵子安上前一步,环首刀刀刃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侧身让开洞口方向,目光沉如深潭。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远处城南方向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青石板微微发颤,那是县尉察觉中计后回援的主力,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一倍,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围死这个小小的县狱牢院。田让胸口剧烈起伏,喉结动了好几次,一个“走”字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是这群墨家弟子的首领,当初答应带着大家出来劫狱,要是丢下两个受伤的兄弟自己走,以后还有什么脸见墨家列祖列宗,还有什么脸跟守藏的兄弟合作? 可他也清楚,身后这三个刚救出来的弟子,已经在死牢里熬了半个月,个个骨瘦如柴,根本跑不过秦兵的骑兵。留下来救人,就是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连藏在山谷里的典籍和据点都会暴露,整个文脉传承网络都会跟着完蛋。 “田兄,你带着三位师弟先走,从后墙出去,沿护城河往上游走五里,就是约定的渡口,赵兄在那里备好了船。”赵子安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手臂上的流矢擦伤还在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流到手背,滴落在脚下的砖石缝里,“我和荆云留下,去接那两个兄弟出来,随后赶去渡口汇合。” 荆云上前一步,短剑斜挎在腰侧,束腰的劲装被夜风灌得鼓鼓的,她微微点头,指尖扣着剑柄:“我跟赵兄弟去接应,你带着人先走,这里不能再耗了。” 田让猛地抬头,看向赵子安,目光里满是错愕:“你?我不能让你们去冒这个险,这是我们墨家的兄弟,要留也是我留。”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赵子安往前半步,环首刀轻轻敲了敲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之前在鄢城踩点半个月,城里每一条巷道我都记在脑子里,秦兵主力从南门过来,走主街,我们可以从西边的窄巷绕出去,比他们快。你带的人多,还有三个伤号,走窄巷反而慢,被追上就是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外晃荡的火把,秦兵已经在外面喊话,喊着里面的人投降,喊话声带着口音,飘进来模糊不清。“我们两个人加两个伤号,目标小,灵活,能绕开秦兵的主力。你赶紧走,再拖下去,别说救人,所有人都走不了,渡口那边赵兄还在等,你走了,我们接应出来也能顺利汇合。” 田让看着赵子安平静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胸口的郁结散了一些,对着赵子安深深鞠了一躬:“赵兄弟,大恩不言谢,我带着人在渡口等你们,要是半个时辰你们不到,我……我拼了命也回来救你们。” “不必,我们肯定能跟上。”赵子安扶住他的胳膊,“走的时候把脚印踩乱,尽量往河边走,别留下痕迹,秦兵就算追也追错方向。” 田让点头,转身对着三个刚救出来的弟子挥了挥手,三个人互相搀扶着,顺着破洞往外面走,田让最后看了一眼牢院深处,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破洞外的夜色里。赵子安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田让带着人往上游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河水声里,他才抬手对荆云比了个手势,两个人贴着墙根,往牢院深处的巷道走。 破洞口那边,秦兵已经试探着往里面冲,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把半个牢院都照亮了。赵子安拉着荆云,转进旁边一条只有半人宽的夹道,这条夹道连接着县狱后院和旁边民居的排水沟,之前踩点的时候他就记了下来,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这里能走人。排水沟里散发出腐烂菜叶和粪便的酸臭味,蚊子在耳边嗡嗡乱飞,黏腻的污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赵子安走在前面,环首刀拨开挡路的蜘蛛网,黏糊糊的蛛丝沾在刀身上,带着一股霉味。 穿过排水沟,就进了民居区的窄巷,窄巷两边都是高高的土坯墙,上面爬着牵牛花,夜风吹过,带着邻居院子里枣树的甜香。赵子安熟门熟路往左拐,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路,因为常年没人走,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他放轻脚步,能听到远处主街上传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秦兵的主力已经从南门进来了,顺着主街往县狱方向赶,马蹄声震得两边的土墙都微微掉土。 “从这边走,绕到城西,那边有个废弃的城隍庙,后墙有个豁口,出去就是外城的护城河。”赵子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荆云说,两个人脚步不停,在交错的窄巷里穿梭,一路上避开了两拨巡逻的秦兵,都是趁着他们转身的空档,贴着墙根躲进人家的柴房,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了再出来。柴房里堆着干燥的柴禾,带着松脂的香气,赵子安能听到荆云平稳的呼吸声,她手里的短剑一直没有入鞘,剑尖对着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转了三个弯,就听到前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赵子安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往前摸过去,就看到两个受伤的墨家弟子靠在一个墙角,其中一个大腿中箭,箭头还留在肉里,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另一个肩膀中箭,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短剑,警惕地盯着巷口。看到赵子安过来,两个人先是一惊,接着露出劫后余生的惊喜。 “赵兄弟?你过来接我们了?”肩膀中箭的弟子叫陈默,他撑着墙站起来,动作扯到伤口,疼得眉头一皱,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跟着田大哥出来,我跟阿石走在后面挡着秦兵,没想到被流矢射中,跟大部队走散了。”陈默喘了口气,指着身边叫阿石的年轻弟子,“他伤在大腿,走不动路,我本来打算带着他慢慢往城外挪,没想到秦兵封了主街,只能躲在这里。” “别说话,我们从这边走,绕开秦兵。”赵子安蹲下身,看了看阿石的伤口,箭头已经穿透了大腿,血流得很多,把半个裤腿都浸透了,黏在伤口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能走吗?我背你。” 阿石咬着牙,点了点头:“能扛得住,不麻烦兄弟,我能走。” “别废话了,再耽误,秦兵搜过来就走不了了。”荆云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包金疮药,递给陈默,“你先把伤口按住,我们边走边处理。”她弯腰扶着阿石的另一边胳膊,帮着他把重量搭在自己肩膀上,阿石体型偏壮,荆云扶着丝毫不晃,脚步稳得很。 一行人放轻脚步,继续往城西走,赵子安走在最前面开路,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动静,避开迎面过来的秦兵巡逻队。有一次一队秦兵提着灯笼就在巷口走过,距离他们躲的柴堆只有不到三步,火把的光透过柴缝照进来,能看到秦兵的皮靴就在眼前晃,阿石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荆云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屏住呼吸,直到秦兵的脚步声走远,才松开手。柴堆里带着干柴的燥气,灰尘落在脖子里,痒得人忍不住想打喷嚏,所有人都憋着气,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路有惊无险,很快就到了城西的城隍庙,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殿里的泥塑东倒西歪,散发着灰尘和蛛网的霉味,房梁上栖息的乌鸦被脚步声惊飞,哇哇叫着拍着翅膀从破洞里飞出去,黑影掠过头顶,带着一阵风。赵子安率先走到后墙,果然看到那个早就记在心里的豁口,他先爬出去,确认外面没有秦兵,才回头伸手把阿石接出去,荆云扶着陈默跟着爬出来,外面就是外城的护城河堤岸,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吹得人浑身一爽。 堤岸外面就是小树林,树林里藏着事先预备好的小舢板,赵子安找到藏船的地方,把舢板推到水里,四个人上船,他和荆云轮流划桨,舢板顺着河水往下游漂,直奔约定的山谷方向。河道两边都是茂密的芦苇,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水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阿石靠在船板上,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伤口敷了金疮药,血已经止住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一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秦兵的巡逻船,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山谷外的渡口,田让带着人已经在这里等着,看到船靠岸,立刻上前接应,把阿石和陈默扶上岸,看到两个人都活着,田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赵子安再次拱手致谢,语气里满是感激。一行人顺着山路上山,回到藏在山谷深处的驻地,驻地是一个废弃的猎户村落,只有几间石头房子,藏在茂密的树林里,外面根本看不到,平日里只有姬兰若留在这里看着典籍,其他人出去行动。 推开最中间那间石屋的门,松木桌子上点着一盏牛油灯,橘黄色的光晕铺满桌面,赵宇穿着一身灰色麻布长衫,坐在桌子旁边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粗茶,看到一行人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桌子上。 桌子正中,放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璧,玉质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正是姬兰若昨天发现失踪的那块传家玉璧。玉璧旁边,压着一张麻纸,纸上用墨笔写满了字,墨迹还新鲜着,透着松烟墨的淡香。 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进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想到赵宇已经在这里等着,更没想到失踪的玉璧居然安安稳稳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一张写满字的字条。荆云扶着阿石靠在墙角,手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田让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字条上,眉头皱了起来。 赵子安走到桌子旁边,目光落在那张麻纸上,纸面上的字笔锋端正,带着一丝颤抖,明明白白写着投诚信,落款处只写了一个“苏”字。 牛油灯的火焰被门风吹得晃了晃,把字条上的字晃得忽明忽暗,松烟墨的香气混着石屋里干燥的松木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第79章:玉璧留字,内鬼自白 # 第79章:玉璧留字,内鬼自白 牛油灯的火焰被山风卷进来的气流吹得晃了晃,橘黄色光晕在青白色玉璧上跳动,云纹的凹凸轮廓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沁人的玉香混着松烟墨的淡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松木桌被围得严严实实,十几道目光落在桌面,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混着房梁上猫头鹰低沉的鸣叫,让石屋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姬兰若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玉璧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心口,让她浑身一颤。这是她周家传了七代的传家之宝,昨天早上她整理典籍的时候还放在贴身的木匣里,中午出去打水回来就不见了踪影,她当时没敢声张,只当是不小心掉在了山里,想着等大伙回来再一起找,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出现,还跟着一张陌生的投诚信。她抬头看向赵宇,眼底带着疑惑:“没错,就是这块玉璧,纹路没错,上面的磨损痕迹也对,确实是我丢的那块。” 赵宇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张麻纸字条,指尖搭在纸边,纸面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折痕,显然是刚刚才折好放上来的。他示意赵子安和田让凑近,两人往前走了半步,视线顺着一行行墨字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纸上的字写得端正却带着颤抖,一笔一划都透着压抑,开头第一句就直接挑明,自己就是藏在守藏组织内部的眼线,是弟子陈苏,半年前才跟着田让从齐地过来加入守藏组织。半年前秦兵围剿齐地的遗民学社,陈苏家破人亡,田让带着他突围出来,一路辗转到了鄢城,加入了守藏的队伍,大伙看他年轻机灵,识文断字,又勤快肯干,都很信任他,谁也没想到他会是秦廷埋进来的内鬼。 接下来的内容,写得字字泣血。三个月前,陈苏回齐地探望远房亲戚,刚出城门就被黑冰台的人抓了,他的母亲和弟弟本来藏在齐地乡下,也被一起抓进了大牢。黑冰台的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当眼线,把守藏组织的驻地位置、人员名单、典籍存放地点都报上去,要么就看着他母亲和弟弟被腰斩于市,陈苏没得选,只能答应,暗中给黑冰台传递消息。 这一次劫狱营救,出发前一天,陈苏就把行动时间和路线报给了秦廷。本来秦廷打算在路上设伏,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没想到赵宇提前改了路线,又让赵子安引开了主力,秦兵扑了个空,劫狱还是成了。昨天晚上,秦廷的人找到陈苏,告诉他,只要今天把玉璧放在石屋桌上,引诱大伙离开驻地去寻找送玉璧的人,他们就可以趁机进山,把所有人堵在外面,一网打尽。事成之后就放了他的母亲和弟弟,还给黄金百镒。如果不答应,明天就把他母亲和弟弟拉到鄢城城门示众,当众处死。 陈苏在字条最后写着,他本来就是个不孝之子,为了活命出卖了大伙,心里日夜不安,这半年来跟着大伙,看大伙冒着杀头的危险保存典籍,都是为了给华夏留文脉,他早就后悔了。现在他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秦兵已经在山谷东边的隘口设下了埋伏,三千秦兵,由章邯亲自带队,明天五更出发,天亮就会进山搜捕,把整个山谷翻一遍,找到藏在这里的所有典籍。他没有按照秦兵的要求做,反而把玉璧送回来,把埋伏的消息说出来,只求大伙事后如果能活下来,想办法救他母亲和弟弟出来,他自己任由大伙处置,砍头剐刑都毫无怨言。 田让看完最后一个字,拳头猛地砸在松木桌上,震得牛油灯跳了一下,灯油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就被木质吸收,留下深色的印子。“陈苏这个畜生!我当初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给他吃给他穿,他居然这么对我们!”田让的脸涨得通红,胡须都气得抖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我当初就看他眼神不对,说要查查他,赵兄你说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养虎为患!” 石屋里瞬间炸开了锅,周围站着的弟子们议论纷纷,个个义愤填膺,有人说赶紧把陈苏找出来碎尸万段,有人说赶紧收拾东西转移,秦兵马上就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还有人说驻地已经暴露,赶紧把典籍烧掉,绝不能让秦兵拿去。嘈杂的声音撞在石墙上,又反弹回来,混着松烟墨和玉香的味道,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外面山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哗哗响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赵子安站在桌子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门口的阴影,又看向房梁,最后落在角落堆着的一堆干柴后面,眼神慢慢沉了下来。他没有拔剑,只是微微侧身,把后背对着门口,手放在环首刀的刀柄上,随时可以拔出来。他知道赵宇既然已经把所有人叫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这张字条,肯定早就准备好了,不会让陈苏跑掉。 姬兰若站在姬兰若赵宇身边,手指攥着衣角,她看着赵宇,眉头皱着:“你什么时候发现玉璧在这里的?什么时候发现这里有内鬼的?” 赵宇站在桌子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他听到外面山风刮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闻到干柴燃烧过后留在石屋里的烟火味,感觉到脚下石地透出的阵阵凉意,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他早上从渡口提前回来,本来是要给受伤的弟子准备伤药,刚进门就看到玉璧和字条放在这里,当时他就明白了,内鬼自己站出来了,还给了他们一个提前准备的机会。他没有声张,只是把牛油灯点上,把门关好,等着接应的队伍回来,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该让陈苏出来说清楚了。 他抬起手,压了压,嘈杂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他说话。赵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压过了外面的山风声。“陈苏,既然你写了投诚信,愿意把一切说出来,那就出来吧,我答应你,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家人,不会食言。” 石屋里一片安静,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牛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角落里干柴堆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接着干柴被慢慢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麻布短打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走到桌子前面,“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还沾着干柴的木屑,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在暗处躲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就是陈苏,今年才十七岁,半年前跟着田让从齐地出来,平时沉默寡言,干活勤快,谁也没把他当外人,出去采买粮草、放哨站岗都少不了他,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内鬼。 田让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苏,气得浑身发抖,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陈苏的咽喉,只要往前一送就能刺穿他的喉咙。“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消息卖给黑冰台的?我田家待你不薄,墨家待你不薄,守藏的兄弟哪一个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苏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石地上,砸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声音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田大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赵先生,对不起所有兄弟,我……我没办法,秦兵抓了我娘和我弟弟,他们说我不答应,就把他们活埋了,我娘生我养我,我不能看着她死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对着赵宇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坚硬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子就红了一片。“赵先生,我说的都是真话,没有一句假话,秦兵真的在东边隘口设下了埋伏,章邯亲自带了三千人,昨天半夜就进去埋伏好了,隘口两边的树林里都藏了弓箭手,隘口前面的路上埋了陷马坑,就等明天天亮我们出来转移,他们就从两边冲出来,把我们全部杀光,把典籍抢走。” 赵宇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苏,脸上没有表情,他手指轻轻敲着松木桌,桌面发出规律的敲击声,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他们什么时候告诉你要设伏的?给了你什么命令?” “昨天下午,我出去采野菜,碰到了他们派来联络的人,就在山谷外的老槐树下告诉我的。他们让我今天把玉璧放在这里,然后我找机会出去,告诉他们驻地人数,他们半夜就动手。我……我没出去,我把玉璧放了,留了字条,就躲在柴堆后面,等着大伙回来,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是我真的不想看着大伙都死在这里,我已经害了一次,不能再害第二次了。” 陈苏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的血渗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泪水,看上去格外惨烈。“赵先生,我求求你们,要是你们能活下去,求求你们想办法救救我娘和我弟弟,他们才十岁,我爹死得早,全靠我娘把我们拉扯大,我不能没有我娘啊……”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出的话让整个石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秦兵昨天半夜就已经进了山,在东边隘口藏好了,明天天一亮,就会往山谷里面搜,现在出去都已经晚了。” 第80章:将计就计,诱敌入谷 # 山风从石屋破洞灌进来,吹得牛油灯火焰剧烈摇晃,将陈苏带血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暗的石墙上。田让手腕发力,剑尖已经刺破了陈苏颈间的皮肤,渗出细碎的血珠,他转头看向赵宇,等着赵宇说出最终的决断。整个石屋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宇身上。 干燥的松木气息混着陈苏伤口的血腥味,还有石墙散发出的潮腐气,裹着山风的冷意钻进每个人的喉咙。田让的呼吸粗重如牛,指节因为握剑太用力泛出青白,墨家规矩素来严苛,背叛者只有一死,更何况这一次差点把整个守藏组织都送进了鬼门关,三千秦兵提前设伏,只要天亮进山,就是插翅难飞的死局。陈苏闯下这样的大祸,按规矩就该立刻处死,拿他的脑袋祭旗,才能稳定人心。 “先生,不必多说了,这小子背叛组织,害死兄弟,今天我就清理门户,给大伙一个交代!”田让手腕再往前送一分,更多血珠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滑,滴落在陈苏跪着的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暗褐色的花。陈苏闭着眼,脖子一动不动,连躲都没躲,仿佛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判决。 长剑忽然被一格,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震得田让手腕发麻。赵子安横过自己的环首刀,架住了田让的剑锋,他左臂的伤口还渗着血,淡褐色的布巾已经被染透小半,脸色却依旧沉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田兄,先别急着动手,人都已经在这里了,跑不掉,听听先生怎么说。陈苏既然敢主动站出来坦白,说明他还没坏透,留着他,或许比杀了他有用。” 田让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怒气,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子安,你忘了这次劫狱路上,是谁给秦兵递的消息?要不是先生临时改了路线,我们现在都已经变成死人了!这种叛徒留着干什么?难道还要等着他再给我们捅一刀吗?” “我没说要放了他,只是说杀他不急在这一时。”赵子安挡住田让,半个身子挡在陈苏面前,“现在秦兵已经在隘口设伏,我们所有人的位置他们都知道,天亮之后就要搜山,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秦兵,不是他。杀了他,我们换不来平安,也救不了他的家人,说不定还错过了转危为安的机会。”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宇,微微点头示意,把决断权交给了赵宇。整个石屋又陷入沉寂,只有山风撞在石墙上发出呜呜的响,牛油灯的火焰依旧晃个不停,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赵宇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陈苏面前的青石板上,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十七岁的年纪,肩膀还没完全长开,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上满是泪和血,眼神里却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反而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紧紧盯着他的脚,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赵宇蹲下身,声音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清晰的字句,一字一句撞进陈苏的耳朵里:“你想救你的母亲和弟弟,对不对?” 陈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滚,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赎罪,能不能救回你的家人,就看你自己怎么做了。”赵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整个石屋的人都竖起来耳朵,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你现在回到秦兵那里去,告诉他们,我们所有人都还在山谷里,没有发现你暴露,我们内部还没人知道你是眼线,我们得到的消息是秦兵主力还在城里,要明天下午才会进山,所以我们定了明天一早,天刚亮就带着所有典籍出发,往巴蜀方向走,让他们提前进来,在我们出发前堵住我们,一网打尽。” 田让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赵宇的意思,手里的剑缓缓放了下来,怒气也消了大半。赵子安也点了点头,这个计划确实比我们直接突围要稳妥太多。我们现在所有人加起来,加上墨家弟子也不过五十多个人,秦兵有三千,硬拼肯定打不过,直接突围往巴蜀走,半路肯定会被追上,到时候前后夹击,还是死路一条。反过来,让我们主动诱敌进来,利用山谷地形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先吃掉他们的先锋,挫掉他们的锐气,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才有机会救出陈苏的家人。 陈苏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满是泪水的眼睛,声音带着不敢相信:“先生……您说让我……让我回去报信?” “对,就是让你回去。”赵宇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你刚才说了,他们让你出去报信,说你半夜不回去,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动手。你现在回去,正好符合他们的预期,他们不会怀疑你。你告诉他们,我们所有人都在山谷中心的营地,典籍都堆在石屋里,还没打包,他们只要连夜进来,就能把我们堵在床上,一个都跑不掉。” “那……那我回去之后,他们要是怀疑我怎么办?”陈苏的眼神里满是犹豫,他咬了咬嘴唇,“我要是走了,你们这里……” “怀疑你什么?怀疑你背叛他们?你把我们的位置和出发时间都告诉他们,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怀疑你。”赵宇笑了笑,语气轻松,“你只需要按照我教你的说,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更不用露破绽。你是他们早就安进的眼线,这次又立了大功,他们只会信任你,不会防备你。等他们的先锋进来,我们打垮了先锋,你就跟着乱兵走,找机会把你娘和弟弟的位置告诉我们,我们自然会想办法救他们。如果你成功把他们引进来,就算是将功赎罪,你之前的错,我们一笔勾销。” 陈苏看着赵宇的眼睛,赵宇的眼睛很平静,很深邃,没有猜忌,也没有恶意,只有坦诚。他转过头,看了看田让,田让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已经收起了剑,没有再要杀他的意思。又看了看赵子安,赵子安对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他膝盖一软,又对着赵宇磕了一个响头,这一次额头的血渗得更多,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先生,我愿意,我一定按照您说的做,要是我露出半点破绽,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抹脖子。只求你们事成之后,救救我娘和我弟弟,我就算死了,也记得你们的大恩大德。” “起来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赵宇伸手把陈苏拉了起来,少年的身体很轻,也很抖,站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被赵子安扶住了。“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布置好所有埋伏,你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秦兵那边,不能让他们起疑心。” 赵宇直起身,看向屋子里的众人,声音提高了一点,清晰地传遍整个石屋:“各位,计划就是这样,现在我们分头行动,按计划布置。子安,你带二十个人,去隘口入口两侧的山坡,埋伏在树林里,把滚石檑木都准备好,封住出口。田兄,你带十五个墨家弟子,去山谷后面的高地,堵住秦兵后退的路,弓箭手都给你,等先锋进去了,先射他们的带队官,再封出口。” 田让抱了抱拳,声音干脆:“放心,我这就去,保证把后路堵得严严实实,一只兔子都跑不出去。”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很大,石屋外很快传来了召集弟子的呼喊声,脚步声杂乱地往隘口方向去了。 “姬姑娘,你带剩下的人,把所有典籍分批转移到后山的隐蔽洞窟,留下空箱子在这里,让秦兵以为典籍都还在这里,所有老弱伤患都跟着你过去,洞窟那里留两个人放哨,一旦有情况就发信号。”赵宇又看向姬兰若,姬兰若点了点头,拿起放在墙角的火把:“我这就安排,典籍我会亲自盯着,保证不会出问题。”说完也转身走了,石屋里很快就只剩下赵宇、赵子安和陈苏三个人。 山风更冷了,吹得牛油灯差点灭了,赵子安伸手挡住火焰,低头给陈苏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擦了擦他脸上的血和泪,动作很轻:“记住,千万不要露破绽,秦兵问你什么,你就按先生教你的说,别多话,也别表现得太紧张,就说你好不容易偷着跑出来,一路怕被我们发现,所以走得慢。我们这边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陈苏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慌乱压下去,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秦兵给他的联络令牌还在,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让他稍微安定了一点:“我记住了,赵先生,子安兄,我走了。” 他对着两人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开挡在石屋门口的茅草帘,走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夜风吹过松林,发出哗哗的响声,远处山谷隘口的方向,传来细碎的敲击声,那是田让带着弟子在搬运滚石,布置陷阱。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星,嵌在墨黑色的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整个山谷都浸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石屋的牛油灯和远处山坡上零星的火把,透出一点温暖的光。 赵宇走到石屋门口,往东边隘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战关乎整个守藏组织的生死,赢了,就能保住典籍,保住这么久以来攒下的家底,还有机会救出陈苏的家人;输了,就是全军覆没,所有典籍都会被抢走烧掉,这么多人的命都要丢在这里,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赵子安站在他身边,左手按在环首刀的刀柄上,手臂的伤口因为活动牵扯,传来一阵一阵的疼,他却浑然不在意,声音低沉:“都布置好了,陈苏应该能顺利到秦兵那里,章邯急于吃掉我们,肯定会让先锋先进来探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嗯,他一定会来。”赵宇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章邯手里握着重兵,又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典籍都在这里,这种送上门的机会,他不可能不要。他巴不得早点把我们灭掉,给李斯交差,怎么会放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山风越来越冷,露水珠凝结在树叶上,顺着叶脉滚下来,落在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火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所有人都埋伏好了,屏住呼吸,握着手里的武器,盯着隘口入口的方向,等着秦兵进来。 后半夜,远处隘口外面,传来了轻微的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却越来越近。借着星光能看到,一群穿着黑色秦兵甲胄的身影,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顺着山路往山谷里走,手里拿着戈和剑,长矛斜斜扛在肩膀上,先锋官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蒙了布的火把,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前面的路。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不时停下来听听动静,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接着往前走。越走越深,慢慢走进了两侧山坡之间的隘道,走进了赵宇预设的包围圈。先锋官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营地的方向一片漆黑,连一点灯光都没有,看来守藏的人都还在睡觉,根本不知道秦兵已经摸进来了。 他嘴角露出一点冷笑,对着后面挥了挥手,低声说了一句:“加快速度,前面就是营地,赶紧冲进去,一个都别放走。” 一群秦兵立刻直起腰,握紧手里的武器,顺着隘道往前冲,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全部走进了两侧山坡的中间。两侧山坡的树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弓弦已经拉开,滚石已经推到了坡边,只等着一声令下,就把这些秦兵全部埋在这里。 最前面的秦兵先锋官,已经走过了弯道,完全进入了包围圈,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黑漆漆的营地石屋,刚要下令冲锋,脚下忽然被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骂了一句脏话,抬头继续往前看。 黑色的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还有秦兵杂乱的脚步声,整个山谷都在等待,等待这一网下去,收掉这头送上门的猎物。 第81章:隘口伏兵,秦兵大败 # 第81章:隘口伏兵,秦兵大败 秦兵先锋官骂声刚落,整支先锋队伍一百二十余人已经全部走进了隘道,两侧陡峭的山坡夹着狭长的通路,前后出口都已经进入伏兵的控制范围。先锋官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加快推进,脚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步步朝着山谷中心的空营地靠近。山坡树林里,赵子安的手指扣住了弓弦,眼睛盯着下方的身影,嘴角绷紧,只等对方完全进入口袋,就发出进攻的信号。 松脂的香气混着腐叶的潮气,顺着山风飘进赵子安的衣领,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他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紧绷的身体牵动伤口,渗出的血珠已经浸透了内层布条,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视线死死锁着最前面那个穿戴着铜护颈的先锋官,指尖感受到弓弦被拉紧的紧绷弹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左侧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荆云伏在一块巨大岩石后面,黑色麻布紧身衣让她完全融入了树影之中,她手里的复合弓已经拉满,锋利的箭镞对准了下方的秦兵先锋官,呼吸细而匀,只有鼻翼微微煽动。 右侧山坡上,田让带着十五名墨家弟子死死顶住滚石,粗麻绳勒进他们宽厚的肩胛,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只等着赵子安的信号发出,立刻砍断麻绳,让堆积了半夜的巨石滚下去,封住隘道入口。石头缝隙里渗出的泥沙顺着弟子们的脸颊往下流,硌得皮肤生疼,却没有人敢动一下,整个山坡静得只能听见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秦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碾过干枯的松针,发出细碎的脆响,金属甲叶碰撞的叮当声顺着风飘上来,清晰地传入伏兵耳中。先锋官走到隘道最窄处,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清晨的山露打湿了他的头发,黏糊糊贴在额头上,他抬头望了望两侧黑黢黢的山林,又侧耳听了半天动静,整个山谷除了风声,没有半点异常响动。他咧嘴笑了笑,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低:“看来陈苏那小子没说错,这群反贼真的都在后面睡觉,连岗哨都没放,咱们冲进去,一刀一个,天亮就能提着脑袋回鄢城领赏。” 秦兵们立刻松了口气,原本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有人甚至开始小声说笑,脚步也愈发随意,三三两两顺着隘道往里挤,很快就全部进入了包围圈,先锋官已经走过了赵子安预设的进攻线,离后方营地只剩不到百步。 赵子安深吸一口气,山林里湿润的空气灌满胸腔,他抬手对着空气轻轻挥了三下,这是约定好的进攻信号。 弓弦震动发出嗡的一声脆响,一支鸣镝带着尖锐的哨音从山坡上射出去,擦着先锋官的耳边飞过,钉进他身后一棵老松的树干里。 先锋官脸色骤变,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抬头往山坡上看,嘴里刚吐出一个“有”字,就听见两侧山坡传来巨大的轰隆声,无数拳头大的碎石率先滚下来,砸在秦兵群里,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惨叫立刻响了起来。 紧接着,磨盘大的巨石和碗口粗的檑木顺着山坡滚下来,泥土和碎石被带着一起往下冲,整个山坡都在震动,发出山崩一样的隆隆巨响。巨石砸在狭窄的隘道上,把坚硬的山岩都砸出坑洼,前后出口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一百二十多名秦兵全部被关在了这不到一里长的死胡同里,连退都退不出去。 “放箭!”荆云猛地喝了一声,率先松开弓弦,箭头带着风声直扑下去,精准地射穿了先锋官的咽喉。鲜血喷出来,溅了一地,先锋官捂着脖子倒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两侧山坡上,几十支箭矢同时飞出来,像蝗虫一样扑向下方乱成一团的秦兵。秦兵根本来不及列阵,狭窄的隘道里人挤人,连转身挥兵器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箭雨落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尸体横七竖八堆在隘道上,鲜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流,汇集成小小的溪流,把青灰色的岩石染成了暗褐色。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瞬间盖过了松脂的清香,顺着风飘出几里远。 “杀!”田让砍断最后一根麻绳,最后一块巨石滚下去堵住出口,他提着长剑大喊一声,第一个顺着山坡冲了下去。十五名墨家弟子紧随其后,个个都是惯走山林的好手,身手矫健,踩着碎石树木往下跃,转眼就冲到了隘道后方,堵住了唯一能勉强突围的缺口。 赵子安把长弓背到背上,拔出腰侧的环首刀,刀身映着清晨的天光泛出冷冽的寒光,他低吼一声,带着二十名伏兵从正面山坡冲下去,直接切入秦兵乱阵。荆云也收了长弓,拔出腰间的短剑,几个起落就落到了隘道中间,剑光闪烁,每一次劈刺都带走一条性命。 秦兵早就乱了方寸,前后出口被堵,头顶箭雨不断,两侧又冲下来伏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秦兵想要爬上两侧山坡逃跑,刚爬了几步,就被坡上的伏兵一箭射中屁股,惨叫着滚下来,摔在乱石上脑浆迸裂。有的秦兵抱团挤在一起,想要抵抗,田让带着墨家弟子冲进去,长剑左劈右刺,转眼就放倒了三四个,锋利的剑刃劈开甲胄,破开皮肉,鲜血溅了田让一脸,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挥剑又扑向下一个对手。 赵子安冲在最前面,环首刀劈砍下去,直接劈开了一个秦兵的肩甲,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来,烫了他一手。他抽刀再砍,又砍中另一个秦兵的腰腹,刀刃深入半截,对方捂着肚子倒下去,发出凄厉的惨叫。一个秦兵从侧面偷袭,长戈朝着赵子安的左腿扫过来,赵子安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的戈柄,紧接着上前一步,刀刃抹过对方的脖子,鲜血喷了他一身。 荆云的剑法灵动,像一道黑色闪电穿梭在秦兵群里,她专攻秦兵的关节和咽喉,每一剑出手都必有死伤,短短片刻,已经放倒了七个秦兵。一个秦兵校尉挥舞着长槊朝着荆云刺过来,槊尖带着风声直奔她的心口,荆云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槊尖,身体贴上去,短剑顺着对方甲胄的缝隙扎进去,直接刺穿了心脏。校尉眼睛一瞪,捂着胸口倒下去,溅起一地血花。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巨石滚动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露水珠不停往下掉。秦兵的数量越来越少,活着的也都失了斗志,有的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求饶,有的抱着头往巨石缝隙里钻,却还是逃不过伏兵的刀剑。 陈苏混在秦兵队伍里,战斗一打响他就故意滚落到一块巨石后面,假装被滚石砸伤,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乱战结束。他知道现在不能暴露,只有活着回去,才能让秦兵确认前锋全灭的消息,才能把章邯的主力引过来,他家人的命,还有整个守藏组织的命,都系在这一步上,他不能出错。 不到半个时辰,隘道里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下来,一百二十多名秦兵前锋,倒了一片,只剩下三个吓破了胆的秦兵,缩在出口的巨石缝隙里,浑身发抖,连动都不敢动。田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着剑走到赵子安身边,喘着粗气汇报:“全部清点过了,先锋官和校尉都死了,一百一十八人被击毙,就留了这三个活的,怎么处置?” 赵子安擦了擦环首刀上的血,把刀插回鞘里,目光看向那三个缩成一团的秦兵,声音冷硬:“放他们走,让他们回鄢城报信,告诉鄢城县令,就说我们在这里等着他,有本事就进来。” 荆云皱了皱眉:“放他们走?会不会放虎归山?万一他们……” “就是要放他们走。”赵子安笑了笑,脸上的血迹还没干,笑得却带着一股子笃定,“不放几个活口回去,县令怎么知道前锋全灭?不知道前锋全灭,怎么会急着向章邯求援?我们要的就是章邯亲自过来,他不来,我们怎么把他拖在这里,给姬兰若带着典籍和非战斗人员转移争取时间?” 荆云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把那三个秦兵拖出来,解开绑着的绳子,踹了他们一脚:“滚回去告诉你们县令,想要脑袋就自己来拿,我们在谷口等着。再告诉章邯,就说赵先生赵子安都在这里,典籍也都在这里,让他赶紧来收尸。” 三个秦兵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头都不敢回,顺着被巨石挤出来的缝隙往外钻,连滚带爬地往山外跑,摔了好几个跟头,溅了一身血和泥,却连停都不敢停,很快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田让派人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伤亡,伏兵这边只死了三个人,五个受伤,都是被秦兵乱戈划伤,不算太重,大部分人都完好无损。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这一场伏击打得漂亮,以极小的代价全歼了秦兵前锋,还没损伤谷地的营地,算是打了一个开门红。 赵子安走到山坡最高处,往山外鄢城的方向望去,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城墙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风顺着山谷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鄢城县城里,县令王庸正坐在县衙大堂的公案后面,捻着胡须等着前锋的捷报,一百二十多名精锐前锋,去端一群乱党窝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灭了这群私藏禁书的反贼,他就能在章邯面前记上一功,升迁指日可待。大堂里弥漫着上好熏香的气味,案几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带着淡淡的茶香。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浑身都是冷汗,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庸心里咯噔一下,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皱着眉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是不是前锋得手了?” “不是……不是啊老爷!”衙役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前锋……前锋全没了!三个逃回来的兵卒说,一百二十多人,就活了他们三个,其他人都被杀了,对方早就在山谷里设了埋伏,就等着咱们的人进去呢!” 王庸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热茶泼了他一裤子,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从公案后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你说什么?一百二十多人,全没了?” “是啊老爷,全没了,连先锋官李校尉都死了,尸体都抬不出来,对方把出口堵死了,根本进不去。”衙役趴在地上,头磕得地板咚咚响,“那三个活口现在就在外面,您可以亲自问他们。” 王庸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一百二十多精锐,半个时辰就全没了,这山谷里的反贼到底有多少人?有多么凶悍?他手里总共才不到五百兵卒,要是贸然进去,说不定全都得搭进去,到时候不仅灭不了反贼,自己的脑袋都得搬家。章邯现在就在二十里外的驿站驻跸,他要是不说,等章邯知道了,追究下来,他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慌,对着门外喊:“来人!备马!派快马去给章邯大人报信,就说山谷反贼凶悍,设伏全歼前锋,请求大人立刻带兵前来围剿!” 驿站里,章邯刚洗漱完毕,正坐在案前看各地送来的搜捕文书,铜灯里的灯油烧得正旺,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挂着虎符,眼神冷厉,手指划过简牍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亲兵敲门通报,说鄢城县令派来的信使急报,章邯放下简牍,让信使进来。 信使一进门就跪下去,把王庸的亲笔信递上去,声音带着慌:“大人,王县令说,山谷里的反贼早就设好了埋伏,一百二十多名前锋全部阵亡,请求大人立刻发兵增援,亲自前去围剿。” 章邯接过信,展开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他把信扔在案几上,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甲胄,声音冷得像冰:“一群跳梁小丑,还敢顽抗。传令下去,集合所有兵马,随我亲自前往山谷,我倒要看看,这群私藏禁书的反贼,长了几个脑袋。” 号角声立刻在驿站外面吹起来,呜呜的响声传遍四野,三千秦兵迅速集合,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黑色的甲胄汇成海洋,朝着山谷的方向开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