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国的爱丽丝》 第八十九章 已经无法阻止了吗? “成为神明之后,以自身为容器,承受众生的污秽与恶意,然后在关键时刻,喝下萝乐娜小姐给予的格式化药水,让一切都归于虚无。如此一旦,非但可以拯救陷于洪水与战乱的人民,就连那个始终困扰着圣契隆的诅咒,也将不复存在。” 这就是菲莉丝想出来的,能够拯救所有人的计划。 自从萝乐娜告诉她,格式化药水无法批量生产,因此注定只能有一人得救的时候,圣女大人便已开始思考了。生命是如此珍贵,而又短暂得不可把握,菲莉丝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自从成为圣女以来,无一日不殚精竭虑,始终忧心于自己能否保护好人民。她是如此的无私和善良,因此,就算感觉劳累,想要休息,恐怕也没有人能指责什么吧。 但那终究不是菲莉丝想要的,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得救的话,就相当于谁都没有得到拯救。何况,失去了自己这个圣女以后,圣契隆还能找到下一个纯粹无垢的灵魂,继续为它的罪恶而祷告,祈求雪的降临,令雪中的灵魂都苟延残喘吗?怀着莫大的恐惧与疑惑,少女在神的雕像前祈祷,希望能够听到祂的声音,指引迷途中的人找到答案。 她没有得到回应,神的声音已有漫长时间不曾落在这片土地了,许久以来,菲莉丝一直认为祂或许只是沉睡,或许只是疏远,又或许正隐藏在幕后,暗中观察着凡人的一举一动,冷漠地评估他们是否仍有得到拯救的资格。但在这一刻,雪国命中注定的末代圣女犹如受到了冥冥之中神秘的呼唤,忽然之间醒悟了,触摸了,也理解了神的真意。 神从未沉睡,更未离去,祂只是一直在等待。 祂向世人降下了诅咒,但在那个诅咒中不止有污秽和恶意,也包含了神的力量与期许,换而言之,神明始终存在于圣契隆人的血脉之中,与他们的心跳息息相应。如果有一个人,她能够承受所有的污秽和恶意,那么也能够承担所有的力量与期许,于是,被分散的神将会在那个人的身上重聚,犹如从喀山的雪与白河的水中归来。 新生的神背负着世人的一切,只要祂得到拯救,就相当于世人得到了拯救。 初代圣女原本有机会成为那样的神,但她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未能完成由神明赋予的伟大的使命。而此后的历代圣女皆遗忘了神的本意,一味地将自己的使命定义为净化污秽与拔除恶意,可须知,这片土地上的生灵生生不息,自然人心中的污秽与恶意也永无止境,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那么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悲惨故事罢了。 而造就一切的根源,毫无疑问是人的背叛。狂妄自大的人啊,辜负了神的善意,妄图窃取祂的力量,最终亦招来了神的愤怒。纵然那时,神将这片土地上的凡人都灭绝,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吧?因为他们都生活在神所开拓的繁荣土地,享受着神所带来的湿润恩泽,若没有祂的庇佑,古老苦寒的雪原又怎么可能哺育二千七百万人的生命呢? 但是,神并没有那么做,因为祂心中还存着对世人的怜悯,也还有想要与他们共存的愿望。 延续漫长时光的诅咒,既是惩罚,也是祂向世人指引的救赎的道路。 期待着某一天,人们在错综复杂的血缘迷宫中,重新将祂寻找,呼唤,然后归还。 “原来,您也在祈求着拯救吗,女神大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菲莉丝竟有股热泪盈眶的冲动,在那一瞬间终于领悟了身为圣女的使命。 她相信,姐姐一定也会理解的,无论是自己的选择,还是神的选择。 “……”塞西莉亚移开视线,回避了来自妹妹的恳切的注视,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还有必要询问我的意见吗?” 她确信自己的声音应该轻得如同内心的呢喃,但菲莉丝居然听见了,她回道:“因为姐姐也是需要被拯救的一员啊,别忘了……你的身体中也流淌着神的期待。” 如果许下了拯救所有人的誓言,哪怕有一个人提出质疑,那也绝对是不完美的。 对于圣契隆的子民来说,菲莉丝确信自己是如此深刻地了解他们,因为过去一直都在与他们心中的污秽和恶意进行对抗,那无休止的抗争的过程,本质上也是理解的过程。如果能够理解一个人为何染上污秽、生出恶意,那么,也就理解了一个人需要被拯救的理由。但对于自己的亲人,却不是如此。菲莉丝始终认为他们是陌生的,但那种认知并非基于情感,更接近于彼此的使命所带来的对立。菲莉丝是圣女,她的兄长是君主,姐姐则是骑士,三人的使命本应相同,都是维续这个国家的传承与尊严,但不知为何,却渐渐走到了对立的方向。 菲莉丝无法理解兄长的冷酷与姐姐的退让,同理,兄长和姐姐应该也无法理解她,同时又互相警惕着彼此吧?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它是没有痕迹的,或许也没有原因,而是从三人出生在这个国家、又流淌着相同血脉的时候就注定好了。 就这样疏远着彼此,就这样忌惮着彼此,就这样明明深爱着彼此却又敌视着彼此,直到三人都为了各自的使命,注定要牺牲彼此的时候,或许才会悔悟。菲莉丝并不觉得这种情况是合适的,她时常向神明祈求一个改变的机会,而且一旦抓住了就绝不会放过,想必就是这个时候了。 “我想要说服你,姐姐。”她轻声道:“然后,能请你帮我说服兄长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法穆拉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恩。” 菲莉丝轻轻点头:“他正在主持唤醒瓦尔哈拉的仪式,在此之前,大概都没有时间处理其他事务吧。” 瓦尔哈拉是珀蓝修斯王室代代相传的古老的圣遗物,据说来自于神明的馈赠,将其托付给了追随自己的强大的英雄。但在很久以前的灾难中,英雄却将人民的牺牲归咎于神的坐视,于是驾驭着瓦尔哈拉,悍然发动了对神明的叛乱,之后的故事一如传说。只是不知为何,神虽然惩戒了英雄的狂妄,却并没有收回瓦尔哈拉,依旧将其留在凡人手中。 多年以后,英雄的后代自认为应承担起先祖的罪责,便与初代圣女一同建立了圣契隆,冠以珀蓝修斯姓氏的人们从此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也是天生的君主。但那无可争议的王权并非来自高贵的血统或人民的认可,恰恰是因为他们是有罪的,有罪者便需赎罪,而天底下没有任何赎罪的方式比统治着一个古老却封闭、广袤却贫瘠、肉体上强大健壮而精神上却病入膏肓的国家,并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子民在诅咒中沉沦更加痛苦了。 事实也恰是如此,流淌着珀蓝修斯血脉的人从没有长寿的,死法也千奇百怪,或失去理智后自戕而死、或在噩梦中挣扎着窒息、或精神恍惚中坠入喀山的深谷、或神志清醒却主动投向白河的湍流。对于这个家族的人来说,寿终正寝仿佛只是一种奢望。 如今,圣契隆的第一百六十二代君主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似乎也迎来了他命中注定的那一刻。而正是由于君主无法出面主持政务,菲莉丝才有权向王庭的官员下令,让他们收容难民入城并给予援助。但她所用的并非圣女的身份,而是菲莉丝·尤朵·珀蓝修斯的身份。 纯血的罪人,天生的君主,这个国家最与生俱来的守护者,也天然地肩负起引导和统治它的责任。当另外两位血统纯正的后裔都不在王城时,菲利斯有权代表珀蓝修斯王室,行使君主的权利。 但无论如何,隐瞒从来都不是菲莉丝的本意。 她只是希望能够互相理解而已。像自己理解姐姐,兄长理解自己,然后姐姐和兄长互相理解,那是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最完美的情节,为此不惜付出一切。 所以。 “请拯救兄长大人吧,姐姐。” 这句话说出来当然很容易,可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没有比这更为艰难的要求了。她一度想要拒绝,却愕然地发现自己无法轻易将这两个字说出口,无形的力量阻止了她,那是潜藏在体内的意志,难道,就像菲莉丝说的那样,是神对凡人的期许吗? “你可以确定——”过了好久,塞西莉亚才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计划会像你说的那么顺利吗,菲莉丝?” “一定会的,姐姐。”圣女大人的答复总是像她的性格一样,外表轻柔,内在却如此坚定,让那些试图反对她的人都自惭形秽了:“只要萝乐娜小姐提供的格式化药水没有问题,就绝对不会出事。我想,信仰应该也是情感的一种吧?只要可以被消除,就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塞西莉亚对构想神明的了解不多,准确地说,整个圣契隆都对外界的事物了解不多,但构想神明是由信徒的虔诚信仰所构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只要将构成神明的信仰之力格式化,作为载体的那个人也会重新变回凡人吧?虽说那时候,她的情感和记忆也一并归于虚无了,但关于这一点,至少塞西莉亚是有信心的,她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和妹妹一起,找回失去的情感,创造崭新的记忆。 风险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是为了保护国家,守护人民,大抵也可以接受吧? “我明白了。” 塞西莉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在静室中回荡开来,或许也传达到了神的耳目之中:“我会帮你说服法穆拉,不过,答应我,菲莉丝,在此之前,不要随意行动。” “恩,我答应你,姐姐。但你也要尽快哦,因为……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一边。”菲莉丝说道。 “……我会尽力的。” 留下一个不太坚定的承诺后,塞西莉亚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离去了。说实话,她并没有很大的信心说服法穆拉,因为心中清楚,这个比自己只小了两岁的弟弟,是个很擅长学习的人,他不仅从自己身上学到了对菲莉丝的爱,也从菲莉丝身上学到了她的坚忍与顽固。那么,一个深爱着菲莉丝的又如此顽固的人啊,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或许会反过来斥责自己吧? 身为菲莉丝的姐姐,明明一起发誓过要保护好她的,许多年前就已失约过一次,难道今日要重蹈覆辙吗?如果保护一个人的方式是将她推向一条不可预测的道路,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险,那样可以称之为爱吗?遗忘过去总是很轻易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并没有改变结局的能力吧? 塞西莉亚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些冷酷而残忍的言语。 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无论有多么艰难,她想,只要答应过菲莉丝的事情,自己就必须做到。 因为,她还不想失去,身为姐姐的资格…… …… “抱歉,姐姐。”静室中传来一声悲伤的叹息:“就算您不同意,就算法穆拉兄长也不同意,但,已经无法阻止了。” 因为所谓的仪式,早就已经开始了。 从难民们纷纷涌入白河喀山,菲莉丝以圣女的身份收留了他们,并暗中指示雪落教团的信徒,引导了关于女神试炼的流言后,她便感受到,信仰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试图将她重塑。这种现象足以证明,人民正对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而且他们也坚信,圣女大人一定就是那个将要抵达试炼的终点、拯救万千生灵的人。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因为信仰就像藤蔓,一旦找到了可以攀附的对象,就绝不会轻易松开。 除非…… 第九十章 不会很高兴吗? 尼夫海姆行宫的地底,古老的神殿与世沉眠,犹如亘古的寂静正在孕育。 神殿存在的时间几乎与圣契隆拥有历史的时间一样漫长,而铸造它所需要的时间更远甚于人类微小渺茫的生命。在悠久的时光中它不曾被人知晓,守护神殿的珀蓝修斯王族也认为或许永远不会有启封它的时刻,但命运给予凡人的最深刻的教训之一,就是永远不要说“永远”。 于是,许多年前,有人推开了尘封的门扉,呼唤它与生俱来的使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粗粝的灰石垒成穹顶,兽的骸骨与铁的灰烬共同铸成了令人生畏的巨型支柱,熊与巨狼的浮雕在壁灯幽微的火光中磨砺獠牙,跃跃欲试。肉眼所见的一切,无不透露出原始和狂野的气息,这是圣契隆人最早掌握的建筑风格,雪地苦寒,又失去了神明的庇佑,人们不得不学会与自然抗争,并从它们身上汲取生存的力量,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甚至会劫掠同类。直到现在,南域仍有部分地区流传着关于那些身刻战纹、驾驭狮鹫、追逐极光而狩猎的野蛮人的故事,只是如今习惯了克制情感的圣契隆人,或许无法与遥远的先祖们共感。 神殿中央,一泓水潭静卧,最标准的圆形就像天上的月亮坠落于此,不亚于月光的凛冽水光便自潭深处透出,蠢蠢欲动的幽蓝色,犹如冻结在极夜下的火焰,冰冷而恒久地燃烧着。但是,无论火焰如何燃烧,水的表面始终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千百年来不曾被任何活物触碰。 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立于水潭的中央。这位圣契隆的君主赤裸着上半身,苍白的皮肤在幽光映照下竟呈现出玻璃般的质感,一道道深刻的刀痕流淌在他宽阔的胸膛、紧绷的腹肌与健壮的臂膀上,看似随意的伤害,实则每一道都基于复杂的神秘学原理与严谨的几何学剖析,务求在神秘与科学中达成平衡,刻画出由人类的感性与理性共同完成的最完美的图案。 如果剥下君主的皮囊,将其完整地展开,或许你会发现,那些遍布上半身的刀痕,实则构成了一个十二芒星的法阵。在东帝梵特大陆传承已久的神秘学中,这个图案的意思包含了:呼唤、召唤与唤醒。 十二位骑士环绕水潭,单膝跪地,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自己的君主。每一位骑士的手中都握有华丽的礼仪长剑,他们将这些专门用于仪式上的长剑深深地刺入石中,又沉默地将额头拄在剑柄上,如一座座凝固的雕像。他们的铠甲是铁与暗银的杰作,肩甲上錾刻着狮鹫展翅的纹章,胸甲覆满了华丽的纹饰,鹰嘴样式的头盔则遮住了整个脸颊,只在覆面上留出一条用于观察外界的细缝,此时无一例外,都流露出了不似人类的铁石心肠般的冷峻色彩。 如果揭开面甲,看见熟悉的脸孔,法穆拉或许能一一地喊出他们的名字,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王庭近卫中最精锐的士兵,圣契隆最勇武的战士,人民最忠诚的守护者。他们本来注定要在战场上向邪恶的敌人发起冲锋,用手中的剑与斧头砍下一百个人的头颅,最终被无名之辈的子弹射穿胸膛,在同伴的欢笑与亲人的哀悼之中,升入最高天上的英灵殿,永远地享受战斗与杀戮的乐趣。 但世事往往与心愿违背,再勇敢的骑士也无法战胜命运,到了此刻,他们的战场已经不在人间了,必将不声不响,不动声色,也不肯回头,任凭鲜血流淌,也要陪伴自己的君主,直到世界的尽头。 从肩甲的接缝、从颈项的缺口、从腕甲的边缘,殷红正一点一点地渗出,沿着铠甲的弧度,落入石砖的缝中,又流入幽深的潭中。所谓鲜血,应当是世界上最鲜艳的色彩了,无论落入什么样的液体中,都能瞬间将对方染成自己的颜色。但对这方潭水来说却不是如此,清澈的水源就像不知疲倦的恶兽,贪婪地吞噬着流入潭中的鲜血,一瞬间就将它们消灭了,或者说,同化了。 随着仪式的进行,潭水变得愈发纯粹,那种幽蓝褪去了水质的流动感,变得坚硬而透明,正一点一点地向着无瑕、无垢乃至无质的水晶蜕变,直到每一滴水体都折射出千百道冷冽的光棱,映照在骑士们低垂的面甲上,映照在法穆拉赤裸的躯体上,也映照出圣契隆的君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当最后一名骑士的铠甲下不再有血流出时,他看见幽蓝色的月光已如潮水般涌上了墙壁,汇入了墙体上早已刻好的凹槽,并被分离为一道道光的脉络,向外扩散,向上攀延。无数道光脉彼此呼应,间隔闪烁,时明时暗,简直就像人体中血管的搏动一样。用这样的说法,难道不会显得它像是一个活着的生物吗?但对于置身其中的人,比如法穆拉来说,没有比这更加生动的形容了,因为他知道,这座神殿确实是活着的,它正在被唤醒。 兽骨与铁灰共同铸成的支柱微微颤动,犹如尘封已久的骨骼正在睡梦中活动;熊与巨狼的雕像在光中睁开晶质的眼珠,审视着久违的人间。古老的瓦尔哈拉英灵殿,被君主、勇士与战士们的鲜血唤醒了,它知道人间即将有最残忍的战争发生,因此,是时候令往昔的灵魂重归尘世、重新享受战斗与杀戮的乐趣了。 然而不够。法穆拉深深凝视着它的血管与骨头,清楚英灵殿瓦尔哈拉只是翻了个身,尚未睁开它黄金的眼睑。十二骑士的血早已流干,可唤醒一座神域,需要的远不止这些。更多的英灵之血,必须由他亲手挑选、亲手放尽,才能将那片埋藏在时间深处的殿堂彻底拖曳回现世。 “……” 法穆拉披上衣服,无言地离开了神殿,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那些死在水潭边的骑士们一眼,只是在他离去之后,悄然传来了犹如石头风化碎裂的声音。 他沿着密道一路向上,回到了地面,向始终守护在出口处的心腹骑士,同时也是王庭近卫的将军,冷淡地说道:“瓦尔哈拉已经苏醒,但仍需更多的鲜血,用英勇战士的灵魂来取悦它吧,唯有如此,才能获得它的认可。继续在近卫军中遴选合适的对象,但是,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依然遵循自愿的原则,将瓦尔哈拉的情报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再决定是否践行。” “遵命。”骑士深深地低下了头:“感谢您的仁慈,我的陛下。” “何谓仁慈?”法穆拉面色不变,冷峻而又强硬:“只是,总要让他们死得明白而已。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单膝跪地的骑士一眼:“如果再没有符合标准的人选,而瓦尔哈拉仍然没有满足的话……” “请允许我成为它光荣的一员。”骑士将头埋得更低了。 “光荣吗……”法穆拉冷笑一声:“我想也是。可惜,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享受这份荣光。” 骑士沉默不语,或者说不敢搭话,因为他知道,珀蓝修斯王室便是没有资格的一员。英灵殿瓦尔哈拉渴求的是年轻勇士、英勇战士与高洁骑士的灵魂,但流淌着珀蓝修斯血液的人并不属于以上几种人,而是罪人。他们是英灵殿的舵手、掌帆人或船长,却注定没有资格登上这一艘满载胜利荣光的战舰,在无尽的厮杀中亲手夺得自己的荣耀。 对那些有志于守护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悲哀呢? “起来吧。” 法穆拉却不在意那所谓的荣光是否愿意眷顾自己,或许在他的心目中,英灵殿瓦尔哈拉除了是一件强大的圣遗物外,并未赋予其他特殊的意义。尽管它是由神亲手铸造的伟大殿堂、尽管它曾在圣契隆人的传说中广为流传、尽管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战士都渴求得到它的认可,但可以肯定的是,唯有法穆拉不是那样。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需要汇报,就去做好准备吧。”君主抬起头,眺望远方的天空,黯淡的极光和灰霾的云层,仿佛也预示着这个国家的命运:“时间紧迫,不可浪费。“ “是,陛下。”骑士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这件事由自己汇报的话似乎不太合适,但对君主的忠诚还是让他无法坐视不理,便沉声道:“确实还有一件事需您决断。” “何事?” “塞西莉亚大人求见,声称有重要的事情汇报,此刻正在米德加尔德宫中等候。” 米德加尔德宫,是法穆拉平时办公的场所,不过,对于塞西莉亚来说,或许还有着特别的意义,毕竟,那也曾经是她的行宫。只是,失去王储之位后,塞西莉亚便没有资格住在这间宫殿了,只能搬离,而取代她成为王储的法穆拉,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米德加尔德宫的新主人。 从那一天起,塞西莉亚便再没有踏入过米德加尔德宫半步,或许是因为留下了不好的回忆吧。 所以,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法穆拉久违地感到了惊讶。 “塞西莉亚卿么?” 在下属的面前,或者说在公开场合中,法穆拉几乎从不提及他与塞西莉亚之间的特殊关系,连语气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稍作思索,虽说眼下正是唤醒英灵殿瓦尔哈拉的关键时刻,但塞西莉亚向来很有分寸,越是关键时刻,越不会无的放矢,所以,想必确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决断吧? 不妨就去听听她要说什么吧。 希望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 …… 塞西莉亚独自站在米德加尔德宫的中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分明阔别许久,景象却还很熟悉,或许是因为宫殿的新主人并没有改动它的布局和陈设。庭院中的凉亭,她曾捧着书埋头苦读,希望从书本中寻找拯救圣契隆的方法;窗台边的花盆,她亲手栽下了雪国唯一能在冬季开放的溯月花;还有紧挨着书桌的两排大书架,上面的每一本书,都是昔日的主人精挑细选,直到今日仍能准确地说出每一本书的名字与位置,可以想见它们从未改变过。 这是否足以说明,继任自己的新主人,其实也是个念旧的人呢?哪怕这些旧物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 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希望他是个念旧的人,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塞西莉亚心中自嘲。 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想必是那个人已经到了。塞西莉亚是不会认错的,因为对他很熟悉,还是说来人有一股独特的气场,光听脚步声就能让人确认他的身份。 塞西莉亚转身,果然看到珀蓝修斯王室的君主正向自己走来,出于习惯,或是身为臣子的义务,她下意识地屈膝行礼,但法穆拉的声音却比她的动作更快:“免去这些虚礼吧,塞西莉亚卿,时间紧迫,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圣契隆正是内忧外患之时,身为君主,法穆拉更需承担引领和守护它的义务,为此不惜启用尘封已久的圣遗物。为了唤醒沉睡的英灵殿瓦尔哈拉,需要英勇战士的灵魂,但对于主持仪式的人来说,亦是沉重的负担。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还能抽出时间与自己见面,这确实可以认为是一种信赖的表现吧? 但是,自己要说的事情,却不会让他很高兴啊。 谁都知道,在关于圣女大人——或者说,在关于妹妹菲莉丝的事情上,这位君主一向都是敏感而任性的。 因此,塞西莉亚不得不斟酌语气,尽量避免触及他的逆鳞:“是关于菲莉丝的事……” “想来也是。” 法穆拉却毫无意外,冷淡道:“她不声不响做了那么多小动作,最终却只敢让你来说服我吗,还是跟从前一样啊……” 第九十一章 忘记了承诺吗? 是什么跟从前一样呢?软弱吗?不,身为兄长的法穆拉绝不会如此看待妹妹,所以,应该说温柔才对。温柔的菲莉丝总是希望避免冲突,寻求着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道路。她知道自己一旦亲自跟兄长摊牌,双方恐怕会吵起来,所以才特意委托姐姐代为传达吧。这固然是很聪明的做法,但至少,法穆拉并不认同。 “你都知道了吗,法穆拉?” 塞西莉亚脱口而出,太过惊讶而忘了使用敬语,甚至直呼君主的名讳。 对于这个久违的称呼,法穆拉一时也有些恍惚,因为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许久没跟塞西莉亚交谈过了,不是以君主和臣子的身份,而是以姐弟的身份。但这种脆弱的情绪不会存在太久,甚至不会流露在外,使任何一个除自己以外的人知晓。因此,在塞西莉亚的眼中,法穆拉一直都是那般冷酷而威严的表情,自从他继承王位的十二年中从未变化。 “你指的是什么?” 他冷冷反问道:“是她擅自委托外人,将难民收容于王城的事;还是她假借我的名义,令王庭众臣为她赈济灾民的事?是她故意在难民之中散播流言,伪造所谓女神试炼之事;还是她暗中指使雪落教团的信徒篡改教义,隐隐将圣女塑造为女神的继任者之事呢?她或许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吧,但——” 说到这里,法穆拉稍作停顿,然后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这个国家发生的一切,从没有能瞒过我的眼睛。” 因为他是圣契隆的君主,承担着它的一切,自然也知晓了它的一切。如果不曾拥有这样的觉悟,又怎能背负起国家的兴衰与宿命呢? 这是真正王者理应具备的资质。 可惜,塞西莉亚从未拥有过。 她只拥有表面上的东西。比如知识,一个君王应该怎样管理自己的国家,怎样驾驭臣子,怎样取得人民的信任;比如礼仪,一个君王应该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如何做到谨言慎行,又如何始终保持着完美和高贵的形象;再比如,迎合他人的期待。 圣契隆的古老历史注定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收敛自己的情感,而君主尤为表率。因此,塞西莉亚从年幼的时期就学会了所谓伪装的技巧。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冷漠。明明高兴的时候也要装作漠然,明明伤心的时候却不能向他人寻求安慰,明明很喜欢却要装作漫不在乎,明明担心妹妹却只能旁观…… 她一直忍耐着这些,心中姑且安慰自己,这是成为王者的必经之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祖父、以及祖父之前的祖父,圣契隆历代的君主,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自己又岂能例外?但偶尔还是会羡慕法穆拉的自由与任性,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拘束自己的感情,为谁而高兴,为谁而伤心,都赤裸裸地写在了脸上,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圣契隆人,但毫无疑问是一个正常的人。 她认为那样是很好的,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他毕竟出生在了圣契隆,而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除了圣契隆以外的国家,于是这件好事也就变成了令人担忧的事。她不止一次提醒法穆拉,谨慎对待自己的情感,要让心灵如牢笼,锁住蠢蠢欲动的怪物;而不是自由的荒野,放纵那头怪物在其上驰骋。法穆拉总是表面听从,转头后依然我行我素,塞西莉亚也不止一次担心过,他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啊? 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都让人很不省心。于是,作为姐姐的塞西莉亚,必须承担起属于他人的责任了。她因一贯出色的表现,很快就得到了父王与臣民们的信赖,被选为王储,开始接触成为君王所需具备的一切:知识、礼仪、执政的手腕与策略、制衡臣子的权术、以及如何处理王室与雪落教团之间的复杂关系。最后一点更是重中之重,但那时她已萌生出另一种想法,并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怀着改变传统的野心,昼夜不休地学习,贪婪地汲取着一切需要的知识,却似乎遗忘了什么。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塞西莉亚茫茫然然,想不起来,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然后,直到今天,就在今天,她才在那个曾被自己认为需要照顾的弟弟身上,看见了它的模样。 毫无疑问,令人悲伤。 塞西莉亚微微低头,不让法穆拉看到自己眼中的思绪,唯恐回忆往事,会让双方都觉得尴尬,便只是轻声询问:“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她呢?” 法穆拉也反问:“为什么要阻止她呢?” 塞西莉亚微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如果是法穆拉,如果是菲莉丝的兄长,如果是那个曾经发誓会保护好她的人,一定会阻止她的,不希望她踏上一条危险的道路,为了守护什么而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他应该斩钉截铁地对她说,这是错误的,然后哪怕因此吵起来也不会退步,每当这种时候,只有身为姐姐的塞西莉亚才能让他们冷静下来,这也是她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可是,对现在的法穆拉来说,却好像不是如此。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去实现什么,为此也已付诸行动了。”已经成为王者的那个男孩平静地说道:“我们没有办法、更没有资格阻止,就像她也从来不会阻止我们去做什么事情一样。” 不一样。 那是不一样的。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啸叫,激烈地催促着已经不再是王储的那个女孩,让她去抗争,反驳或者撕碎这些可怕的言论。她依然能够克制自己的冲动,却已学不会像过去那样,把它们视为成王之路上必经的试炼,忍耐或和平共处,因此也难免感到彷徨与难以置信,简直就像重新认识了眼前的男人:“就算这么说,可你难道不是答应了所罗门的提议,不惜与神圣同盟签订盟约也要……” 也要保护菲莉丝吗? 做出这种事情的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并没有阻止她的资格呢? 明明我们都是同样的心情,同样的选择,同样的目的…… “你真的那么觉得吗?”法穆拉忽然问道,打断了塞西莉亚的胡思乱想。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又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少女,印证二者其实是同一个人,时间荏苒后她什么都没有改变。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曾立志成为圣契隆君主的那个塞西莉亚来说,难道不是悲哀得让人不忍直视吗?他拥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因此语气也难免带上了几分情绪:“你真的觉得,我答应所罗门的条件,与神圣同盟签订盟约,不惜让异国的军队进入圣契隆,让无辜的灵魂代替圣契隆的子民受难,让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沦为创造怪物的兵工厂……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想要保护菲莉丝,想要帮她解除身为圣女的负担,让她能够像个普通人那样正常地活下去吗?” “难道是这样吗?”他不再说话,冰冷的眼神却仿佛如此询问着。 “难道……不是吗?”塞西莉亚也无言以对,唯有茫然的眼神在反问着。 自然不是。 从法穆拉的角度来看,答案已昭然若揭。 可是,塞西莉亚或许早就忘了吧,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地、仿佛不得到满意的答案就不会停下来一般地追问着:“如果不是为了菲莉丝的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要答应所罗门的条件? 为什么要与神圣同盟结盟? 为什么要玷污圣契隆光荣的传统?为什么要卷入无辜者的灵魂? 只有菲莉丝。对于塞西莉亚来说,只有菲莉丝才能成为那个答案,支撑她不顾一切地前进。 法穆拉却嘲弄似的笑了。 “以前的你,绝对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既感慨又惋惜地说道:“看来,你也变了很多啊,姐姐。” 多么陌生的称呼。塞西莉亚的灵魂已经沉入了最黑暗的海底,她拼命地追溯记忆,试图找到法穆拉上一次如此称呼自己的时间节点,却毫无收获。命运已经注定她既然抛弃了过去辛劳的成果,从此甘心以一介凡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便不再有失而复得的可能。由此而产生的种种情感,无论是后悔还是迷茫,亦或是那些怅然若失的碎片,则是她为自己的逃跑所需付出的代价,自过去至现在,绵绵不绝,不可中断。 一片混沌之中,弟弟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当然是为了这个国家,以及我的人民。” 没有什么比它们更重要了。 从登上王位的那一刻开始,法穆拉就不再为自己所有,而是像他历代的父祖那样,摒弃所有情感,成为了权力的主人,但这一身份带来的并不是支配,而是如此沉重的负担。就像暴风雨中的一艘帆船,谁都不能否认船长执掌着决定所有人生死的权力,但这种权力对他来说,实则犹如毒药。如果不能在任何时刻都保持理性的头脑、对待任何问题都做出冷静的决策、甚至将任何人都视为孤立的棋子,那么他将失去的不单单是自己的生命,还有这艘船上二千七百万人的存亡。 为此,连记忆、情感、以及对亲人的承诺,也要让步。 所罗门自以为看透了法穆拉,坚信只要自己搬出雪落教团的圣女大人这枚筹码,就不必担忧年轻的君主会拒绝自己的提议。但谁又知道法穆拉不是在伪装呢?伪装自己其实重视妹妹的生命尤甚于圣契隆二千七百万的子民,因此在谈判的最初尽可无动于衷,而在谈判的最终才不清不愿地答应了所罗门的条件。若非如此,以圣契隆的弱小与保守,又怎能争取到最好的条件呢? 对于兄长的想法,菲莉丝想必是心知肚明的,对于自己成为谈判中的筹码,似乎也没有意见。所以,在三天的圣前会议上,她从未针对此事发表意见,而是纯粹从立场和利益的角度,试图说服君主。倒是塞西莉亚似乎没有能够想通,以至于到现在,都还在纠结一些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执着于过去,虚无缥缈之物,那是多么可悲啊。 但是,没有办法。 “你就是这样的人呢,姐姐。” 法穆拉竟笑了一声,但那不是因为他想到了高兴的事情,或许,对于这位君主来说,一切早有预料的事情都不值得高兴,因此,能让他笑出来的,恐怕也只有生命中曾为之遗憾和怀念的情感吧:“所以,既无法成为君王,也无法成为圣女啊。” 这像是嘲笑的一句话,在塞西莉亚听来,却有了别样的意味。 “我——” 她过了好久才终于开口,因为心情复杂,语气难免带着几分沙哑,却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仿佛想说什么,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而且绝对不会更改。这种性格在她的生命中一以贯之,或许才是塞西莉亚这个人褪去所有伪装后,终于展现出来的底色:“我倒是不否认这一点,毕竟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法穆拉,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如果是的话,我可以认为……那天你给我的承诺,其实是谎言吗?” “那天是哪一天?” “你明知道是哪一天。” “不,我不知道。”法穆拉冷酷地否认,或者说残忍地逼问:“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我记住了,所以我会忘掉一些不甚重要的事情。如果你不告诉我,究竟是哪一天的话,怎么能够指望我想起来呢?” 这是在报复自己许多年前对他的拒绝和教训吗? 真是个顽固,自负,高傲而又任性的家伙。 塞西莉亚轻轻叹了一声:“就是我失去王储之位的那一天。” 于是,法穆拉全都回想起来了。 第九十二章 有点想要哭泣吗? 我有点想要哭泣了。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比如当我试着理解书中一段深奥晦涩的箴言,却发现自己距离理解它的年龄还太早的时候,比如当我只用四个小时睡觉而把其他时间都放在了学习上,最终却只得到宫廷教师一句不错的称赞的时候,再比如,当我和法穆拉吵架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每当它发生时,对我来说都像是一个严厉的警告。来自过去的一些经验告诉我,如果不能很好地忍耐这种感觉,你就会失去迄今为止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稍微皱一下眉头可以吗?故作无事地揉一揉眼睛呢?或哪怕只是用手触摸一下鼻尖,向身边的人传达一种暗号般的求救呢?遗憾的是,这些都不可能成立。 所谓忍耐,就是无时不刻都当做它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就没有必要做出反应;如果你对它做出了任何反应,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既然知道,就注定不可能忍耐下去了。 世界是一个单调的循环,重复着令人不齿的规律。 在一些刻板的印象中,珀蓝修斯王室的长女通常不被认为是一个具有鲜活生命的人,她是理想的人偶,生来就只为这个舞台而存在,大家都知道没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这个角色了。只要在观众席上看着她,任何人都能欣赏到一种完美的形象与毫无瑕疵的演出。每个人,从父母到老师,从王庭的臣子到教团的信徒,再到圣契隆所统辖范围内二千七百万的子民,都忍不住对她抱有期待。 没错,我正是为了他人的期待而活着,倒不如说,是我本人期待着得到他们的期待,也期待着自己能够回应他们的期待。因为他们的期待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更像是一种预言,古老的诗歌提到过一千年后这个稚嫩的女孩将成为新的君主,统治名为圣契隆的国家一百年的时光吗?自然是没有的,但旁人的期待会创造出不存在的历史,由此改变过去,让预言成为现实。 对于一个早熟的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它意味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应该得到且必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继承王位,统治国家?那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我应该严格遵循父祖们流传下来的训诫,以严苛和平等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臣民,治理这片广袤的荒芜疆域;考虑到悠久的历史与古老的传统,我会加强对《神圣法规》的执行力度,因为它正是构成这个国家的基石;除此之外,还要继续坚定不移地推行封闭与孤立主义,确保人民能够获得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这些都是我的父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我确信自己也能执行得十分完美,并且也确信这是统治这个国家的最优的方案。不可以推行那些无理的变革,也不可随意改变圣契隆的现状,我始终将父王的教训牢记于心,并尽力克制着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固然,在许多年后,历史会批判我的一事无成,评价我是一个只会追随前人脚步的无能之主,或许还会给我冠以庸王之类的头衔,但我早已不在乎这类虚名,更知晓并不是越有能力的君主越适合这个国家。 对外界来说,或许是君主在引领着国家和人民的前进,雄才大略的君主铸造出不可一世的帝国,贪鄙无能的君主则建起摇摇欲坠的沙堡。但在这里,毫无疑问,是君主必须适应国家和人民的需要,因此,无论是雄才大略的,还是贪鄙无能的,都被它们塑造着,变为了同一种模样,亦是理想中的模样。 哎呀,那样就很好啦。 没有什么比成为一个国家的象征更好了。 所以,就按照这条路走下去,塞西莉亚。 你一定能够成为优秀的君主,冷酷、理智、严厉、威严,不为任何事而动容,自然,也不会为任何人而流泪。 一定是那样的。 一定是那样吧…… “……” 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景象。 昨夜,一场前所未有的风雪袭击了白河喀山,巨大的风像是在哀嚎哭泣,据说城中有一半的居民因此睡不着觉,忧心忡忡;另有一半的居民则深陷梦中,如坠深渊。受此影响,通往峰顶的山路也被积雪覆盖,连台阶都深深淹没了,全然不见往日的人迹。 但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并不会影响仪式的举行。 说是仪式,其实更像是送别。 一群人送别一个人。 来送别的人包括我的父亲,即圣契隆的君王;他的妻子与王后,也就是我的母亲;他的长女兼王储,这里是我的位置,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他唯一的儿子,也是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弟弟;除此之外,还有他最信任的王庭近卫,侍奉了王室三代的老管家,教导王子王女们的宫廷教师,照料王子王女们日常起居的女仆长,以及尽职尽责的王家医师…… 其实原本不需要那么多人的,但有很多人一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便诚恳地请求,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参加仪式的资格,哪怕仅是默默地目送着她的离去。 这是他们对她最真挚的情感,连君王都不能不为之动容。考虑到这或许是大家与她的最后一面,此后终其一生不会再有第二次相见的机会,唯有遥远的瞻仰,虔诚的叩拜,于是他以王和父亲的双重身份,答应了这些人的请求。 父亲或许是觉得,来送别的人多了,气氛会变得热闹,也能稍微缓解一下离别时伤感的心情吧?毕竟她最喜欢热闹的场合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很寂寞,如果有人来探望她就很高兴,偶尔得到父亲和母亲的允许,在姐姐、哥哥与女仆们的簇拥下,来到庭院里玩耍时,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到令人心醉的地步。 可我想,唯有此次是个例外吧。 父亲的周全善意只是徒劳,她不会很高兴的。当然,她也有可能伪装出高兴的模样,但内心实则与之相悖,面对这个热闹的场合,犹然身处于寂寞的病房中。这倒不难看穿,任何时候我都知道,任何时候我都了解,任何时候我都能确信无误地说出这句话,谁让我是她的姐姐呢? 谁让这场送别仪式的主角,将要离去的那个人,就是我最心爱的妹妹呢? 菲莉丝·尤朵·珀蓝修斯。 “……” 我感到呼吸有些灼热。 头脑昏沉,体温也在上升,显然,这是感冒的征兆。我没有接触过这种疾病,它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这也意味着无法治愈。但无所谓,我知道应对它的方式:挺直脊背、抿住嘴唇,将手藏在袖子下面,不要乱动,也不要胡思乱想。这是规矩,或谓生存的法则,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只要我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就没有什么可以将我打倒。 任何时候,我都可以用它来应对任何麻烦,无论是训斥、批评、质疑还是嘲笑,自然,感冒也不例外。它很可怕,是一个不知样貌的敌人,没有能够治愈的手段,但最后依然是我的胜利。 有人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回过头,发现是弟弟法穆拉正焦虑地看着我,他拼命地眨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想要向我传达某种神秘的讯息。我想,那也许是希望我能阻止这场仪式吧,因为他最是疼爱妹妹,自然也最不愿看到菲莉丝的离去。他一直都希望避免这样的结果,有一次甚至异想天开,想要带着妹妹逃离王宫,但这一无谋的举动最终也不过是沦为笑柄,再一次让人们相信珀蓝修斯王室的王子性情顽劣、不堪造就罢了。 所以,不行。 我微微摇头,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然后便收回了目光,依旧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仪式还在进行。我看见菲莉丝小小的手掌被玛利亚嫲嫲宽大的手掌包裹,后者的眼神慈祥而又温柔,或许还带着一点惋惜吧。身为前代圣女随侍修女的她,又深得当代圣女的信任,奉命前来护送下一代圣女前往苍白修道院。这是一段传奇般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角色了,所以,连随行的雪落教团的主教们都屈居人后,甘愿将这伟大的使命让与了她。 在玛利亚嫲嫲的带领下,小菲莉丝很有礼貌地向来送别的人们行礼致意,表达自己的感谢。她的礼节无可挑剔,不愧是珀蓝修斯王室的血脉,一出生就被当成圣女来培养的天才。有谁能看着这一幕却不产生感慨的心情吗,尤其是从小就看着她长大的我。 “不要……” 但是法穆拉锲而不舍,又扯了一下我的袖子,这一次甚至发出了声音。我能理解他语气中的急迫与焦虑,却也难免气恼,认为他有些烦人。这是重要的仪式,我早就提醒过他要注意自己的仪态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从来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明明是早就注定好的事情,他却总是不能接受,这难道是秉持着理性与冷酷统治着这个国家的珀蓝修斯王室血脉应有的表现吗?不过,我也早就习惯了他的意气用事,所以气恼也只是一时的,很快就冷静下来,并在内心告诉自己:正因为法穆拉还不够成熟,所以自己才应该尽到身为姐姐的责任,保护好他;就像已经离开王宫、即将成为圣女的菲莉丝,也不是一瞬间就成长到了足以承担圣女大任的地步,在那之前,自己也要保护好她啊…… 结束了。 无形的时刻已到来,告别的话语都戛然而止,年迈的玛利亚嫲嫲牵起幼小圣女的手,迈步踏上一段长长的旋转阶梯,身后跟着四位懵懵懂懂的小修女。所有人都停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远去,前往那神圣的山上,传承宿世的使命。不断地旋转,不断地向上,这条路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但小菲莉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或许是留恋,又或许是想在最后时刻铭记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仰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心中的情感还是有些悲伤,但我想自己的脸庞一定是平静的吧?因为在过去漫长的时光中,我为了迎接这一时刻,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不止一次想象过自己送别妹妹后,继承王位成为君主,而她则作为圣女,我们一起统治这个国家的场景。 因为那是必须的、必然的、最好的结果。所以,不要像法穆拉那样意气用事了,谨慎而克制地接受它吧,天与大地与极光,山与河流与雪原,都将见证,骄傲的珀蓝修斯血脉,从未辜负自己的使命……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菲莉丝你看着我的时候,却露出了那么惊讶和悲伤的表情呢? 大人们被她的反应吓到了,纷纷回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然后,他们也都呆住了。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震惊、怀疑、怜悯、或是失望?不,不对,不应该是那样的,不要那么看着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一直都在努力、拼命地想要回应他人的期待!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你们还要否定、为什么……还要这样看着我? 有一双手温柔地抱住了我的脑袋,让我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回,我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 “不要哭了,姐姐。”他既难过又哀求般说道:“这不是……全都被大家看见了吗?” 咦? 他在说什么呢? 我哭了吗? 怎么可能。 我明明从来都没有哭过的。 确实,有时候会有想要哭泣的冲动。比如当我试着理解书中一段深奥晦涩的箴言,却发现自己距离理解它的年龄还太早的时候,比如当我只用四个小时睡觉而把其他时间都放在了学习上,最终却只得到宫廷教师一句不错的称赞的时候,再比如,当我和法穆拉吵架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可是,我每次都忍耐住了。 还是说,只有这一次无法忍耐了呢? 呼吸灼热,气温上升,头脑昏昏沉沉,眼眶中流出了什么。我还清醒吗,还是昏迷过去了?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吗?还是坠入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片茫然,什么都想不起了、什么都做不到了、要失败了、已经无法控制了……也许,这个世界上无法治愈的疾病,不是只有感冒一种吧。 我又有点想要哭泣了。 正如我所说的,这是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第九十三章 不被允许的吗? 通往米德加尔德宫的道路从未如此漫长。 法穆拉很少来到这座宫殿,或许是内心本能地抗拒着它与生俱来的严酷气质,圣契隆的历代君主在继承大统之前都要先接受它的试炼。他们在此学习身为王者所需具备的种种知识,包括政治、权谋、礼仪、以及对于圣契隆人来说最重要的一种品质:克制情感。 这个过程即是石头逐渐被风雪磨去棱角的过程。他们原本都拥有自己的个性与天赋,但离开米德加尔德宫后,每一位王都会变成相同的模样:冷静,理智,不为外物动容。仿佛坐在那个王位上的不需要是人类,而必须是一具早已被定好了模板的雕塑。 但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困惑和怀疑吗?法穆拉想,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凡人大多桀骜、狂妄、不可一世,充满了反抗的精神与斗争的欲望。所以,即便知道这是传统,是使命,是一个不可违逆的过程,依然会觉得它可笑、可悲、可耻而又可怖。如果能够拒绝它就好了。如果能够否定它就好了。如果能够彻底摧毁它就好了。像这样的想法,肯定不止一次出现过吧? 遗憾的是,毫无用处。 过去这么多年,圣契隆依旧是那个古老而保守、神圣而丑陋的国家,米德加尔德宫也依旧是那个批量制造无心怪物的监牢。而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他们的反抗精神与斗争心又去了哪里呢?大抵是被风雪剥落,又深深地埋在了宫殿的地下吧。于是至今,在庭院、在花园、在渗水的砖墙上、在画像与石膏像皆行礼注目的走廊上、乃至在每一个肉眼不及的角落里,都仿佛还能听到他们在那时留下的不甘的低语、悲伤的叹息、或忧愁的梦呓。 和旧日的亡灵同居,听它们讲述过去的故事,受到它们的怜悯与嘲笑,直到自己也被脱掉人的外壳,成为其中一员。 对于胆敢居住在这座宫殿的人,法穆拉向来抱有极大的敬畏,同时也敬而远之。因此,尽管姐姐成为王储后便搬到了米德加尔德宫,法穆拉却很少来看望她。偶尔几次,她不是在凉亭中看书,便是在书房中学习,仿佛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或者说,为王的道路上不需要额外的乐趣。如果不是法穆拉强行拉着她去探望菲莉丝,恐怕她要一整天都待在宫殿中,连时间的流逝都遗忘了吧? 对于年幼的男孩来说,位于尼夫海姆行宫最深处的米德加尔德宫,与位于喀山峰顶的苍白修道院,几乎可以并列为他人生中最讨厌的两处地点,因为一个已经吞噬了他最敬重的姐姐,而另一个则即将吞噬他最疼爱的妹妹。 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解救她们就好了,男孩时常想,到那时候,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自己都一定会去做的。 可年少时的幻想又怎么能当真呢?一旦变为了现实,法穆拉反倒无所适从了,甚至有种天翻地覆,世界即将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的恐慌感。因此,他才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米德加尔德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个往日最为讨厌的监牢,只为亲自向姐姐求证其真假。 脚步声就跟心跳声一样急促,笃笃地敲击着岩石的地板,出来迎接或查看情况的仆从与侍卫都被法穆拉不耐烦地挥手斥退了,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之中。这座宫殿的活人简直也跟幽灵似的,法穆拉因此不寒而栗,直至来到宫殿最深处的一条走廊,再感受不到暗地里的窥视后,才迫不及待地松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居住的,而且已经住了三年,甚至必须住到父王退位、自己登基的那一天,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坚持不下去。 法穆拉一边想,一边又有些低落,因为他知道姐姐或许再也等不到那样的时刻了。 即是说,她在这三年中的坚持,每日忍受与幽灵的相伴,与现世的隔绝,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变成凡人之外的怪物,这些事情其实都毫无意义吗?这样一想,米德加尔德宫在法穆拉的眼中就显得更为可憎了。它非但夺走了姐姐的青春,现在还要夺去祂的理想;非但是禁锢情感的牢笼,也是剥夺使命的刑具。无论一个人负有什么样的罪恶,都不应该用这样的酷刑来惩罚。 想必,姐姐现在也一定很失望、很难过、很愤怒吧? 尽管法穆拉从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但如果这一次看到了,他觉得自己不会惊讶的,因为可以理解姐姐的心情。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王储的寝宫。朴素的房间,朴素的装饰,还有一把朴素的椅子,摆在窗前,那是整个房间光照最为充足的地方,却也像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阴翳。椅子像是木制的,但做工十分粗糙,椅背甚至还有些歪斜。看起来制作者并未在它身上费太多心思,对于它的期待恐怕仅限于“能坐人”而已。 法穆拉的目光在这把椅子上停留了很长的时间,作为人生中第一件亲手打磨出来的作品,它或许确实值得引起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譬如那位收到礼物的姐姐是如何一脸平静地说出谢谢,好似并不在乎这简陋至极的礼物,却又扭头将它珍藏在自己的房间中,直到现在还在使用。与它一样享受着特殊的待遇,被少女珍藏、从来不肯丢弃的礼物,唯有菲莉丝送给她的一条项链。 至于其他的东西,无论是父王的赏赐,还是臣民的进贡,对她来说,似乎都是可以随意取得、因此也可以随意弃置的事物,不值一提。或许,正是她在高贵与傲慢之余,却总是时不时地流露出一些重视弟弟与妹妹的细节,所以,法穆拉和菲莉丝才会始终将她视为最重要的长姐,敬重和爱戴吧。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到遥远的未来,都是如此。 一定会是如此…… 尽管与收到礼物的时候相比,少女的体态明显成长了许多,变得更加高挑也更加纤细了,因此坐在这把由孩童设计的椅子上,难免不甚协调。但她天生就有一股高贵冷淡的气质,因而置身于这样简陋的房间内,也如同置身于神圣的典礼上。微微屈膝,姿态端庄地坐在那里,雪蓝色的长发便沿着瘦削的肩头与笔直的脊背披散开来,在地板上铺成了华丽的丝毯。优雅的黑色长裙紧贴着大腿与小腿的曲线,自然地收拢,被裙面包裹着的膝盖上搁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已经翻过了一半,泛黄纸页上的文字与她精致的侧脸一起,蒙在了阴天雪后的尘埃中,显得有些模糊。 虽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但法穆拉仍是呆住了,只觉得那个身影竟是如此的尊严、凛然、而又有一股令人望之生畏的孤独。 她总是这样。在冬宴上、在宫廷典礼中、在那些人群簇拥的场合里,她总是摆出一副无可挑剔的姿态,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人远远地瞻仰。就算在独自一人的房间内,也从不会有丝毫的松懈。可是,如果不是自己今天看到了,那她的坚持还会有任何意义吗?法穆拉多么希望她能够承认这一点啊,然后就可以回到从前的模样了,面对外人时是完美的王储,但在自己和菲莉丝的面前,却是最温柔的姐姐。 如果早点承认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昨天的事了…… 想到这里,法穆拉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攀上了脊背,刺痛了骨髓。为了求救,又或者只是为了引起那个人的关注,他像往常一样呼唤道:“姐姐……?” 正在看书的少女终于有了反应,细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定格在书本上的视线缓缓聚焦,仿佛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还是应该说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比较恰当呢?就像刚才的她虽然坐在这里,实际上却并不存在一样,只是故事书中的一句描述、舞台剧中的一幕场景、乃至小乐曲里的一个音符,是一种象征性的符号。直到外部的力量介入了这篇故事、这出戏剧或这首乐曲,她才得到了存在的意义,得以诞生于这个世界。 如果用更简单点的形容,那就是说:她像个人偶,被人上了发条才会开始活动。但一般的发条人偶就算上紧了发条,也不过是做一些固定的动作,而眼前这个少女一旦被人唤醒,就如同活过来一般,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与情感,记忆与思想。 她将书本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用最平静的语调说道:“在进入我的寝宫之前,你应该先让侍卫通报的,法穆拉。” 否则,便不合礼法。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样的事情吗?”法穆拉恼怒道:“你难道还不知道那个消息吗?” “哪个消息?” “当然是父王和宫廷大臣们想要废除你的王储之位的消息!”法穆拉的焦虑和烦躁几乎肉眼可见:“我来找你的时候,他们已经召开会议讨论了,王庭的风向也有点不妙。如果你不做点什么的话,情况可能会继续恶化下去的,直到……” 直到出现最糟糕的那个结果。 但法穆拉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庆幸还是侥幸、是开心还是伤心了。 “做点什么吗?”塞西莉亚微微摇头:“实际上,我什么都做不了,法穆拉。” “哪有这种事!?”对于姐姐的消极想法,法穆拉很是不满,甚至可以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了:“只要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解释什么?” “解释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法穆拉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只要向父王和大臣们解释清楚,那一天你会哭泣只是个意外,是对菲莉丝的离去感到悲伤所导致的,和其他因素无关;还要跟他们说,每个人都会有克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就连历代的先王们,也无法做到永远保持理性和冷静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因为一次的失态就否定你过去所有的努力呢?你明明已经表现得足够优秀了,不应该面对这样的偏见!只要这样说,父王和大臣们一定会重新考虑的!毕竟他们也很希望你能够继承王位,不是吗?过去最支持你的人不就是他们吗?哪有因为一次意外就改变主意的,那也太荒谬了!” 原本还只是出谋划策,但最后却变成了抱怨,他喋喋不休的样子,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有说服力的说辞呢。” “既然如此——” “但是。”塞西莉亚打断了法穆拉的话语,不紧不慢地说道:“父王与宫廷的大臣们都不是傻子,像这样的道理,难道他们就不明白吗?既然明白这样的道理,为什么又一定要召开会议,商议是否罢黜我的王储之位呢?如果决心不足,还在犹豫也就罢了,为什么又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王庭无人不知,甚至连你都知道了呢,法穆拉?” “这些问题,我想你应该还没有思考过吧?” 她就像辅导弟弟做日常功课那样,耐心而又细致地说道:“那么不妨静下心来,认真地思考一下吧,法穆拉。我相信,以你的智慧,一定能够想通的。” 因为答案原本就很简单啊。 法穆拉茫然地想到,根本不需要思考,或者说只需本能地思考,答案已像直觉一样出现在了脑海中:正是因为塞西莉亚过去表现得实在太过完美,所以,这一次的意外才不容忽视。 它是不被许可的差错,不可否认的背叛,以及不允许出现的预兆。 第九十四章 一定要保护好她吗? 在过去,宫廷中有一位园艺师告诉法穆拉,想要将树木修剪为自己理想中的状态,关键在于平衡。那些柔韧的枝条,越是试图将其压弯,反弹的时候就越是激烈;但如果适当地放松,让压迫的力度得以释放,那么它们反倒会甘于这种状态,渐渐就变不回来了。 那是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被压弯,树木总是要向上生长的,但如果连被压弯的状态都能习惯,那就说明它们已经被驯化了,服从于人类的塑造,尤甚于服从自己的天性。所以说,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吧?那位园艺师笑着对法穆拉说道。 驯化?听他的说法,简直是把树木当成了野兽,但岂止这两类呢?连人类都是可以驯化的。那些甘愿服从于《神圣法规》的限制,从未想过质问为什么或凭什么的圣契隆人便是如此;而即便是王族贵胄、高高在上的珀蓝修斯君主,也无法逃脱这般命运。他们在自己的王位上俯瞰古老的雪国,遵循父祖们冷酷的训诫,自私而又严厉地对待自己的人民,理性而又残忍地摆弄自己的国家,任何时候都不会动容,也任何时候都不会落泪。 但如果一直坚持这样的做法,即使能免受诅咒的吞噬,也难免变成另一种怪物,就像被压弯的枝条若是抵达极限后反弹,也能爆发出激烈的力量一样,为此,便如同园艺师的理论般,需要适当的释放。究竟是用什么办法释放呢,这或许是因人而异的吧? 据法穆拉所知,自己的父王,那位统治圣契隆已有十二年的君主,平时消解压力的方式,便是将自己关在一个黑暗、封闭、连一丝光线都不能透入的房间内,禁止任何人打扰。他在房间内究竟做了什么,自然是无人知晓,但当他离开房间的时候,那位冷酷而又威严的君主,便又回到了他的宝座上。除此之外,圣契隆的历代君主也各有自己的方法,或者,对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一种生存方式了吧。有的人暴饮暴食,借腹中的充盈来填补精神上的空虚;有的人钟情歌舞,若能得一时的欢愉,又何必在乎现实中的挫折? 他们秉持着自己的生存方式,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坐在这张王座上,并不将其视为荣耀,而是偿赎先祖罪恶的试炼。这些人中,既有明君也有昏君,既有暴君也有庸君,但无一例外,至少在圣契隆人的眼中,他们都是合格的君主。 圣契隆的君主可以贤明,可以昏昧,可以残暴,也可以庸俗,但唯独不能是脆弱的。这里的脆弱,不仅是指表面上的软弱和退缩,也包括故作无事的逞强与耿耿于怀的倔强。 无疑,塞西莉亚属于后者。 在克制情感这方面,没有人做得比她更好。任何时候都表现得冷静理智,任何事情都完成得无可挑剔,任何外物都不能干扰她的心智,就像远古时代的圣贤一样,无我无物,心中唯有他的国家与人民。如果塞西莉亚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那么圣契隆下一代的君主除她以外再无其他人选。遗憾的是,少女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而非圣贤,所以,她也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以释放那些日积月累的压力,帮助自己正确地保持平衡。 在这方面,她却没能做到。 至少,法穆拉从来没有见过姐姐放松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否有任何适合缓解压力的爱好。印象中她经常看书,无论是历史、诗歌还是宗教方面的书籍,都来者不拒。那可以认为是她的爱好吗?可是法穆拉也记得姐姐看书时的模样,并不认为那是一种轻松的状态,更像是在寻找答案。她在知识的世界中探索、思考、想要解答心中的困惑,可那非但没有让她安心下来,反倒陷入了更深的谜团之中,无法自拔。 她偶尔也来到花园中散心,却对着盛开的溯月花皱起了眉头;有时前往大圣庭参加祷告,虔诚的表象下始终隐含着深深的担忧;就连和自己、和菲莉丝玩耍的那些时光,法穆拉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她其实并不是快乐的。 她总是心怀忧虑吗?总有放不下的事情吗?在外人面前已足够严肃,而独自一人时更加苛刻吗?她被困在了情感的迷宫中,还是说从没有走出来过?对她来说,记忆是一种负担吗,又或是毫无意义的人际交往才让她倍感疲倦呢?关于这些,法穆拉全都一无所知,就像他也是直到这次事件发生,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姐姐也是会哭泣的。 那些日积月累的事物,当有朝一日爆发出来的时候,便猛烈得令人难以置信。所以,姐姐才会在菲莉丝的送别仪式上哭得那么悲伤吧,情绪太过激动而差点变成了怪物,若不是途中便昏迷了过去,恐怕会成为圣契隆历史上第一个被诅咒吞噬的王储,对于珀蓝修斯王族而言,这是一种耻辱。 没有人能够保证她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这种时候,她过去表现得越好,未来爆发时的危险性也就越大。这也恰恰印证了园艺师的理论,柔韧的枝条若是反弹,伤害的不止他人,也包括自己。父王和宫廷的大臣们已经无法信任这位王储了,国家的未来也不能托付给一位虽然懂得克制情感却唯独不懂得如何释放压力的君主。 因此,甚至可以说,塞西莉亚被罢黜王储之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本人对此心知肚明。 或许法穆拉也是很清楚的,但他无法接受,才会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长姐。 尤其是,看到她这副平静的模样之后。 失望?愤怒?悲伤?恐惧?还是迷茫?那种复杂的感情究竟要如何定义,法穆拉暂时还不知晓,这对他来说实在过于困难了。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他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思考这种问题,仍旧可以像过去那样,做一个被所有人都摇头感叹不学无术、但是内心却很快乐的王子。可是,一旦知道了,他莫非可以对此无动于衷吗?无论是姐姐塞西莉亚,还是妹妹菲莉丝……他从未感觉她们离自己如此遥远。 在他认知的世界中,姐姐一直都会是圣契隆的王储,未来则是整个国家的君主,她高傲、伟大、威严而又不可侵犯,令人心生敬畏;妹妹则一直都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无论是否会成为圣女,都是那般透明、脆弱、柔软而又温和明媚,令人想要呵护。 至于自己?自己虽然不是天赋异禀的可造之材,但勉强也有些力量,能够帮助姐姐和妹妹吧。他想过自己以后或许会成为一名将军,追随君主的背影,或是成为一名主教,帮助圣女管理教团。可是,当这些规律都不再成立时,法穆拉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如此陌生。 “如果姐姐不是王储的话,”他喃喃道,“圣契隆该怎么办呢?” 难道会失去它的君主,失去这个囚笼的看守者与守护者,从此沦为一片无序的土地吗? 对于这样天真的问题,身为姐姐的塞西莉亚虽未发笑,嘴角却也忍不住勾勒出一丝弧度,在过去,她绝不会有如此轻佻的举动,但既然已不再是王储,便无需顾虑了:“当然是由你来继位,法穆拉。” “我?”法穆拉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驳,“我怎么可能……” “圣契隆的君主必须是珀蓝修斯血脉的后裔,若我与菲莉丝都无资格,自然便轮到你了,法穆拉。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这就是责任。”塞西莉亚以冷酷的语气拒绝了弟弟的求助,在过去她总是如此,表现得像个严厉的家长。但或许是这一次的事件让她人性中柔软的一面重新浮出了水面,于是她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法穆拉的脑袋,安慰道:“不要害怕,法穆拉,你拥有为王的资质,在你的身体中潜藏着理性的因子,只是你从来不肯面对它而已……现在就是接受它们的时刻了。” “可是——”法穆拉欲言又止。 “无需动摇,这就是你的宿命。”塞西莉亚再次制止了他的求助,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而且,成为君主以后,你就可以履行过去的诺言,代替我保护菲莉丝了。” “诺言……”法穆拉茫然地记起来了,那是自己尚且幼小时说过的话,直到如今仍然作数吗? “毋庸置疑。”姐姐的手缓缓向下移动,由少年的头发轻轻抚过了他的脸颊,用他从来都不敢想象,但或许曾经在梦中出现过的,伤感而又温柔的语气说道:“保护妹妹是兄长的职责啊,正如保护国家是身为王储的职责一样。” 那也是塞西莉亚的生命中,似曾相识的情感。 “我曾经想要做到,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姐姐喃喃自语:“所以,只能交给你了啊,法穆拉……” 法穆拉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因此睁大眼睛,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恐惧。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或许成为王储乃至继承大统,都不是姐姐的本意,她的本意是保护自己。因为圣契隆历史上从来没有女王乃至女性王储的先例,塞西莉亚是第一位,她因自己优秀的天赋和过人的才能而打破了惯例。那么,换个角度思考,是否意味着如果在那个时候,塞西莉亚并没有表现出争取王储之位的意愿,这个位置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法穆拉的身上呢? 而事实上,塞西莉亚对于政治和权谋确实不感兴趣,也从未刻意表现自己,是直到法穆拉渐渐长大,宫廷中有大臣向父王提议早日册立王储的时候,她才终于变得优秀起来,脱颖而出,引起了父王和臣民的关注,并理所当然地从法穆拉手中“抢”走了他的王储之位。 何止是法穆拉呢?她对菲莉丝也是如此。塞西莉亚对神学与宗教一直都不感兴趣,但是,当妹妹菲莉丝受到当代圣女的青睐、有望成为下一代圣女的消息传来后,她立刻捧起了《西风女神福音书》,日夜耕读,从中汲取陌生的知识,或许便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取代妹妹成为圣女,保护她免受净化污秽的苦楚吧? 君主与圣女为同一人,在圣契隆的历史上从未有此先例,但塞西莉亚还是坚定不移地去做了,因为她早就打破过一次先例,何况第二次呢?遗憾的是,圣女的选拔标准与君主不同,对于君主来说,理性与冷酷的思考方式是可以人为塑造的,但对于圣女来说,至关重要的是纯粹而无垢的灵魂。珀蓝修斯王室的长女总是心怀忧虑,思量太多,显然并不符合这一标准。 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最终仍是失败了,恐怕,姐姐在送别仪式上的哭泣,不仅是为了妹妹的离去,更是为了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吧?然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天真地以为世界就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甚至固执得不愿意承认和接受它的变化……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最差劲了吗? 真的有资格,代替姐姐保护好菲莉丝吗? 法穆拉感到深深的惶恐,又一次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他是只知道在洞穴中瑟瑟发抖的雪兔,一旦暴风雪来临,就不敢抬头面对,哪怕洞穴实际上已经快要被积雪淹没了。但是,像这样的人,像这样软弱退缩、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而又畏首畏尾的人,究竟是怎样活到了现在,还能保持一颗不为污秽和恶意所侵蚀的心呢? 一定是有人将他保护得很好吧。 那个人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将法穆拉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和鼓励自己尚未长大的弟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法穆拉,你一定可以做到。” “然后,答应我……你一定会做到。” 不要像你那个贪心得什么都想得要、却无能得什么都抓不住、最终失去一切的姐姐一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泣得像个小孩。 第九十五章 没有后悔的资格吗? 后来,自己是否答应了姐姐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则,自己便不会站在这里了,站在这座本该属于姐姐的米德加尔德宫殿中,和她像过去般对话,却已不再有过去的心情。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改变,我们该怎么确定不是自己呢?何况,这也是她对我的期待。 王庭会议结束后,塞西莉亚·尤利·珀蓝修斯因送别仪式上的失态被罢黜王储之位,我,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则顺理成章地取代她,成为了米德加尔德宫的新主人,也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但如果那时我能够意识到,从来没有人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每个人都是它的囚犯的话,或许就不会产生如此天真的想法。譬如天真地认为自己成为君主后,就可以修改国家的律法,干涉教团的内务,乃至改变那些我所爱的人的命运。 为了这个愿望,我姑且鼓起勇气,去做一些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姐姐说过,我的身体中潜藏着理性的因子,亦是为王的资质,只是因为我从来不愿意正视它们而已。我不知道那究竟是衷心的期待,亦或是她从我的身上看到了某些虚假的东西。但既然姐姐这么说了,或许我就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为此,强迫自己去学习那些冷酷的政治和无情的权谋是必要的,用价值与利益来衡量他人的存在也可以被允许,若是有利于这个国家和我们的统治,任何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理解了姐姐,理解为何她总是流露出忧郁和哀愁的神情,为何总是向书中求索世界的答案,为何在陪我和菲莉丝玩耍的时候,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那个时候,她看着我们的眼神,在往后的日子,或许也会由我和菲莉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吧。在一段跌宕起伏的命运之后,立场便发生了变化,君主与圣女都有了各自的使命,而那个曾立誓要保护他们的长姐,在失去了自己的位置后,又该如何自处呢? 大概,她也正为此而烦恼,想不通,不愿去想,还是说不能去想?身为王储的话,无论是放弃思考还是放弃答案,都不被允许,这意味着逃避,大逆不道的行径有何正统可言?但一旦成为普通人,成为了谁都不是唯独是自己的塞西莉亚后,她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些曾被自己抛弃的手段。于是,就这样,她离开了我们,默默地,没有向任何人道别。 彼时,菲莉丝正追随前代圣女,学习如何净化人心中的污秽和恶意,而我也正忙于王储的繁重课程与琐碎事务,无暇他顾。本应与姐姐最亲密的两人,竟无一人发现她的不辞而别,或许那也是她所期待的吧?但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我和菲莉丝究竟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呢?是衷心希望姐姐能够不被任何事物束缚,自由地选择未来的道路,还是仅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才选择了逃避呢? 这些问题,连当事人都无法回答,大概也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 后来的一切都很顺利:菲莉丝顺利成为了圣女,我顺利继承了王位,姐姐也顺利地通过了军队和战场的考验,成为了圣羽骑士团的新任团长。那是她凭借实力争取到的、世界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据说,直到她解下头盔,露出那头标志性的冰发之前,骑士团中尚无一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包括珀蓝修斯的姓氏。姐姐总说自己没有天赋,只能靠努力弥补,但她无论在什么领域都能获得成功,我想,这种努力就有回报的天赋,才是最令世人羡慕的吧? 按照惯例,在新王继位的典礼上,军队的将领都要在他的王座下单膝跪地,宣誓效忠,作为圣契隆最精锐的空中部队,圣羽骑士团也不例外。不过,我从王庭呈上来的名单中看到了姐姐的名字后,最初是意外,而后那股复杂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令人思绪万千。我找到姐姐,希望她能够与我一起参加典礼,不是以将领效忠君主的名义,而是以王之血亲的名义。 这自然是违背了传统,但我认为自己有改变传统的资格与理由。毕竟,当父王在噩梦中惊悸死去、而母亲也因过度悲伤不幸病逝后,我在这世界上唯二的亲人,便只有她与菲莉丝了。我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以这种姿态面对自己的长姐,那会让我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然而,更加陌生的或许是姐姐的模样吧。多年过去,她似乎不再是我心目中那个高傲、凛然、尊严而又无所不能的形象了,反倒变成了我一度痛恨的最为庸俗和顽固的凡人。她劝诫我,不可因血脉之亲而肆意改变古老的传统,新王的登基典礼,正是要向圣契隆的臣民们展现自己冷酷和威严的姿态,那样的君主才是最令人安心的。若执着于亲情,暴露出软弱的一面,恐怕反而会令人失望吧?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也是经验之谈,是因为曾经有过相同的经历,才会提出这么诚恳的建议。但至少,这无法说服我,也无法认同眼前这个平凡的人就是我昔日仰慕和敬畏的姐姐。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准确来说是我的失败,因为我已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说服姐姐了,就跟过去一样。 直到典礼开始那一日,我都没有再去见她。 说是典礼,其实更近似祭祀和仪式吧。在圣契隆这个国家,注定不可能有热闹的场合,无论多么宏大的典礼,多么隆重的节日,最终也只给人以冷清和压抑的感觉。圣女的送别仪式是如此,而新王的登记典礼自然也是如此。无论是受礼者、主持者还是观礼者,都只是如舞台上的傀儡,任无形的手摆布而已。 但它对我而言,依然有着特别的意义。 这是时隔多年,我与她们再度相聚。 作为新任圣女前来观礼的菲莉丝,作为圣羽骑士团团长向新王宣誓效忠的姐姐塞西莉亚,还有即将作为君主统治这个国家,既是兄长又是弟弟的我,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囚笼中,依然传承着珀蓝修斯王室血统的三个人啊,终于又见到了彼此的模样。 遥远的记忆不可追溯,但所有的心情都似曾相识。 我便在王座上俯瞰人群,看见了姐姐塞西莉亚的身影,她是向我宣誓效忠的一员,明明置身于尘世的潮水中,却显得那么孤独。她是这世界上最不合群的一类,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过,是我没有发现她真正的面貌,却错误地以为她背叛了自己。同时,也看见了妹妹菲莉丝的身影,她坐在属于圣女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曾有些许动容。同样的,我对她的判断也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误以为她是需要我来保护的脆弱的灵魂,却忘了她的适应能力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强大,内心也比任何人都要坚韧。 愚者眼拙,唯智者能看穿迷雾,洞悉人心。过去的法穆拉实在愚不可及啊,连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都没有看清,或许也没有看清自己吧,所以走到今日的地步也是理所当然。我已不会再抱怨什么,默默地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从此将成为这个囚笼新的看守人,注定要为它的罪孽负重前行一百年的光阴,直至下一个愚者接替我的位置。 只是,在主持仪式的大臣宣告新王登基,肃穆的骑士在阶前献上加冕的王冠,我忽然又想起那段往事,想起曾经在米德加尔德宫中与姐姐的对话。她坦然接受了被罢黜王储之位的命运,并希望我能够代替她,成为圣契隆的新王,保护好菲莉丝。我深感责任重大,但也被姐姐的哀愁和期许所打动,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并坚信自己已经吸取了姐姐的教训,将会取得一个好的结局。 姐姐也松了一口气,便借口身体不适,送我离去。 但是,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难道是错觉吗?我隐约听见门后传来了轻微的啜泣声,并有人紧贴着冰冷的门扉,缓缓坐在地上,与我仅有一墙之隔。 假如那时我能鼓起勇气,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门;假如那时我愿意将她拥入怀中,像过去她安慰我一样安慰着她;假如那时我就能意识到,这世界上需要我保护的脆弱的灵魂,其实不是菲莉丝,而另有其人…… 戴上王冠的那一刻,我忽然难过到无法呼吸。 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想假如,是最空虚的痛。 …… “我还记得。”时间回到现在,法穆拉挣脱回忆的束缚,依旧冷漠地回道:“但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这样……”塞西莉亚却似乎无法接受,喃喃道:“你明明答应过我,会保护好菲莉丝的。” 可是,不明白的人是你啊,姐姐。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认为他人需要被保护,无论是弟弟法穆拉还是妹妹菲莉丝,一旦失去了自己的庇佑,就会像暴露在风雪中的烛火一样,顷刻间被吹灭了。可人类不是那么脆弱的事物,不会因为失去了谁就无所适从的,如果真有那样的人,她一定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吧。 所以,现在,该被保护的人是你了,姐姐。 无论是我还是菲莉丝,都只是在学着过去的你,我行我素地行动着而已,关于这一点,你不是最为熟悉了吗?何必现在又来质问呢? 更何况。 “何况,”法穆拉又道:“这不也正是你和菲莉丝想要看到的?”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然后才发现确实如此。她是受到菲莉丝的嘱托,前来说服法穆拉,默认圣女冕下擅自主张的行动。但如果法穆拉想要保护菲莉丝的话,就绝不会同意请神仪式这种冒险的做法。那样的话,无论是菲莉丝想做的事情,还是她想做的事情,似乎都无法实现了。 所以,对于法穆拉现在的态度,或许自己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理想与现实总是深深违背,塞西莉亚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让她尤为悲伤的是,自己已没有执着于理想的资格,只能接受现实了。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的。因为圣契隆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已到了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只要能够生存下去的境地。身为这个国家的继承者,我们享有保护它的权利,自然也会这么做的。”法穆拉用权利来形容这件事,而非责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至于你,塞西莉亚卿,我想你也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但你确实意识到了吗,还是说正在犹豫呢?无论如何,选择了这条道路,便不要有丝毫的后悔。”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就像接下来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不希望被其他人听见:“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究竟对于什么事情不后悔呢?是继承了姐姐的愿望,登上王位这件事?还是背叛了姐姐的期待,放弃了保护妹妹的承诺这件事?亦或是,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清楚,谁都无法理解的,更为深邃而懵懂的情感,被他掩埋在了过去的记忆中,时至今日仍然无人将其挖掘呢? “请回去告诉圣女冕下,让她放手施为,唯独有一点不要忘记。”法穆拉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她也没有后悔的资格了。” 塞西莉亚怔怔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明明许多年前就感慨过了,在成年的仪式上,在新王登基的典礼上,还有在每一次他呼唤自己时并不以姐姐的称呼而是称自己为“塞西莉亚卿”的时候,每一次都这样想,为什么直到这一次才真正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呢? 以及…… “如果不想被听见的话,”她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就不要在离我这么近的距离自言自语啊,法穆拉……” 第九十六章 绝对不会发生吗? 在君主的默许之下,收容和赈济灾民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雪落教团的信徒们也在圣女大人的指示下,从容不迫地宣传着所谓女神试炼的新教义,并明确指出圣女大人正是女神所选中的受试炼者。她将在众信者的虔诚祷告中,取回神明遗失在人间的力量,带领无罪者们度过劫难,抵达安宁的世界。 为了迎接那个神圣的时刻,雪落教团决定在白河喀山的各处地点,包括大圣庭、大审门与仪式广场等重要场所,举行最大规模的祭祀典礼。无论身份、地位、权势或是财富,万众一心,为了同一个梦想,向圣女大人献上最虔诚的祈祷,那该是多么隆重和庄严的景象啊?人们不禁感慨,然而,当这一消息传到云鲸空岛的旅人们的耳中时,即便是最为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那位圣女大人的真正目的。 “她该不会想要举行请神仪式吧?”爱丽丝依旧心直口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样……大家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了,那就是菲莉丝小姐想要看到的吧?” 天使小姐难过地说道,眉眼间的神色颇为哀愁,翅膀也没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她是负责接送难民进入王城的人,与他们的接触也最为频繁,自然早就发现了异样的地方。但当时却觉得是正常的现象,毕竟难民们失去了亲人与家乡,正是人心惶惶的时期,而教团信徒的说辞虽有漏洞,至少确实安抚住了他们的情绪。若非如此,大批难民涌入白河喀山,难免制造出许多混乱,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呢? 谁能想到,菲莉丝居然怀着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妄图以自身为模板,塑造神明,拯救圣契隆。不,应该说,像这种想法在这片大陆才是最正常的吧?纵然在隔海相望的西格利亚大陆,经历了数次大清洗和教团联合的宗教制裁后,依然有许多信徒苟延残喘,寄希望于虚假的神明;又何况是在信仰本就野蛮生长、古老而残酷的祭祀仪式层出不穷的东帝梵特大陆呢? 那些攀登着超凡的阶梯,抵达了神秘的顶点,却因为无法抵御侵蚀而陷入疯狂的人神,难道不就跟受到信仰的驱使、毫无自我纯粹依靠本能行动的构想神明一模一样吗?时至今日,东大陆的乡野民间依然流传着许多关于神明祸乱世间的故事,比如远古四大帝国统治时期的神变之灾、曾在五海四洋上肆意游荡与毁灭的深红之灾梅坎修斯、以及距离现今时代最为接近、事迹也最为清晰的疯神亚伯拉罕,关于祂的信徒如何残杀生灵、献祭神明…… 信仰,真是至为纯粹而又至为邪恶的力量。天使小姐忍不住想到,一个人的时候是最纯粹的,许多人的时候却变成最邪恶的,似乎也印证了生命分离而又群聚的规律:分离时是纯粹的野兽,而群聚时则是邪恶的文明啊。 经过林格、圣夏莉雅和奥薇拉等人的熏陶后,她似乎也学会了用哲学的观点来思考问题,然而或许也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切身的经历吧?关于构想神明,没有人比她更加抗拒了,因为曾亲眼见过以神之名的人如何驱使邪恶的力量,试图摧毁自己的家乡。后来,依耶塔从那位年轻人的听说过关于行者罗谢尔的事迹,知道他其实也是被身世、情感与自我的信仰所束缚的可怜人,却依然无法原谅。 如果那一天,没有林格和小夏姐姐她们的出现,泉之城尼姆舍尔、风之城亚维翁,以及自己的家乡,风车村阿维尼翁,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种可怕的未来,令天使小姐感到害怕,也构成了她对构想神明的唯一印象。 “一定要阻止菲莉丝小姐。”受到内心强烈的情感驱使,她难得对同伴们说出了坚定的话语:“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那样做是拯救不了圣契隆的。” “我觉得也是。”爱丽丝附和道:“且不说构想神明能不能挡住法芙罗娜和尼德霍格号,就算挡住了又能怎么样呢?构想神明的精炼会让白河喀山甚至整个圣契隆的人都变成怪物的……唔,就和他们一直忌讳的那个诅咒一样。” 爱丽丝不经意的对比令众人感到了惊人的巧合,难道说,西风女神早就料到了今日的一幕,还是说对人类的信仰从不抱有希望,不愿放任自己被凡人的情感裹挟,所以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永远保持理智呢?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做法,总归结局都是变成怪物,也没什么差别。而且,指望人类永远保持理智,原本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萝乐娜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在想,自己一时兴起伸出的援手,是否成为了菲莉丝做出这一决策的关键性因素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命运未免太作弄人了,明明是出于善意,但往往只能得到相悖的结果吗?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梅蒂恩。” 爱丽丝当仁不让地负责下达命令,当然,梅蒂恩也确实很适合这个任务。毕竟,同样有着圣女的身份,她和菲莉丝的关系还很不错,两人应该可以算是朋友了。朋友的劝告,圣女大人多少会考虑一下吧? 刚才众人讨论的时候,粉发少女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终于开口,语气却有些犹豫:“我觉得,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吧……” “还要观望啊?”爱丽丝打断了她的话:“再观望下去,轴心国的大军都要打到白河喀山、菲莉丝的请神仪式也要完成了!总不能等到什么事情都发生,我们才去阻止吧?那样就毫无意义了啊。” “我只是觉得……” 梅蒂恩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被打断了。 不是爱丽丝,而是从门外走来的另一位少女。 希诺表情古怪,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刚才经历的那一幕,于是走入旅馆后,面对大家纷纷投来的眼神,沉默了两三秒后,才憋出一句:“我在外面见到两个人了。”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爱丽丝本想这么说,但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还是促使她多嘴问了一句:“哪两个人啊?” “一位是塞西莉亚小姐。”这句话成功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希诺接着说道:“她自述来到云鲸空岛,是为了向我们坦诚菲莉丝小姐的计划,并希望我们暂时不要插手。请神仪式虽然危险,但菲莉丝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定不会出事的……嗯,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客厅中的少女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了。 许久之后,爱丽丝才嘀咕道:“就算她这么说,但谁来保证呢?精炼的危害性,她又没有亲眼见证过,怎么就能保证不会出事?” 这也是众人的顾虑,依耶塔和希诺都下意识点头,赞同爱丽丝的说法,但萝乐娜却捏着下巴,眼中闪烁着耐人寻味的神采:“说不定……是由我来保证呢?”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了惊诧的视线,爱丽丝更是直言:“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萝乐娜?” “没有胡说八道哦,大概就是我的格式化药水,给了菲莉丝小姐实施这个计划的信心吧。”炼金术师笑眯眯地说道,不见半点紧张感:“构想神明对信徒的精炼,本质上是将信徒奉献给自己的信仰之力反馈给他们,因此让双方的灵魂实现同化而已。虔诚的信仰之心,毫无疑问也属于情感的一类,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已经化身构想神明的菲莉丝小姐,喝下了那瓶格式化药水,是否会将这些信仰之力也一并消除呢?如果构成神明的信仰之力被消除了,信徒们受到的精炼,是否也就解除了呢?” “这——”爱丽丝听得瞠目结舌:“你确定这个办法有效吗?那可是构想神明诶。” 连教团联合都无可奈何的精炼,难道说,光靠萝乐娜的炼金术……好像还真有可能,毕竟,所谓创造王权,就是创造出无限可能性的王权。而且,随着诅咒的削弱,萝乐娜的力量也在恢复,如今的炼金术,或许确实可以做到过去不可能做到、现实不可能做到、甚至在想象中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理论上是可行的,当然,验证理论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行。”萝乐娜说道:“若不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恐怕菲莉丝小姐也不愿出此下策吧?” “怎么就山穷水尽了?”爱丽丝不服:“要是她愿意向我们求助的话,明明很轻松就能解决了!” “真的很轻松吗?”萝乐娜瞥了爱丽丝一眼,慢悠悠道:“就算希诺能挡住法芙罗娜,依耶塔和云鲸空岛能挡住尼德霍格号,那么,谁来挡住轴心国的军队呢?谁来阻止失控的洪水呢?谁来平息惶惶人心,让民众不再恐惧呢?自始至终,我们能做到的都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虽说也是很关键的一部分,但总归不是全部的,你也很清楚这一点吧,爱丽丝?” “……” 天才玩家无言以对。 神奇的是,却没什么挫败感,大概是旅途至今,无能为力的时刻太多,内心早就习惯了吧。她只是有些费解:“话虽如此,可也太冒险了,而且,她就那么相信格式化药水的效力吗?当然,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萝乐娜,但她毕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没有少女王权的身份作为背书,就只是路边不知名的炼金术师随手拿出了可以解除神明诅咒的药水,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吧?更不可思议的是菲莉丝居然完全相信了,还以此为前提制定了严密的计划,她就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吗?虽然从这几天的接触来看,圣女大人确实是个善良而又高洁的人,但那也不代表她很单纯、很轻易相信别人吧?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梅蒂恩倒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或许,她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自己吧。”神圣女神教的圣女如是说道:“净化污秽与恶意,可是圣契隆的圣女的本职,她在这方面的理解,远胜我们任何人。所以,格式化药水到底有没有效果,她或许比萝乐娜小姐这个创造者更清楚呢?” “意思是相信自己的感觉吗?”爱丽丝啧了一声,若是以前她只会说不靠谱,但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毕竟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了不少的例子,对于有些人来说,直觉确实是比现实更值得信任的。 而且,往往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会证明他们是对的。 直到出现结果之前,最好不要随意评判。 “所谓纯粹而澄净的灵魂,大抵便是如此吧。”梅蒂恩轻声道。 但爱丽丝还是不认同,她隐约觉得,萝乐娜炼制的格式化药水,并不是菲莉丝唯一的倚仗,她一定还隐瞒了什么,没有告诉大家。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说不清楚,难道这就是直觉?哼,既然其他人都可以相信直觉,难道我天才玩家就不可以吗? 我的直觉也是很准确的。 她有些不服输地想到。 “对了。”梅蒂恩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希诺,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希诺姐姐,你不是说见到了两个人吗,另一个人又是谁呢?” 其他人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希诺既然特意提到了另一个人,说明对方带来的消息恐怕也不是什么小事吗?难道说…… “是白夜。” 少女骑士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报出了答案。不过,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她也是来劝我的。” “劝你什么?”爱丽丝下意识问道。 不过,希诺既然说了“也”,那么答案其实很明显了。 “劝我不要干涉菲莉丝小姐的决定。”希诺欲言又止:“她还向我保证,我们担心的那些事情,一定都不会发生的。” 第九十七章 需要你的帮助吗? “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吗?”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语气刻薄:“虽说是教堂,未免也太寒酸了吧,难怪你们的神圣女神教都没什么人信仰呢,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而已。” “自然是比不上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城堡,但我也并不觉得寒酸。”年轻人无视了她的讥讽,面色如常。 少女自讨没趣,悻悻地哼了一声,便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在教堂中闲逛起来。如果不是抱着挑刺的目的,而是以平常的心态观察这间教堂,就会发现它虽然格局不大,陈设简陋,但关键之物也都一应俱全。供信徒祈祷和休息的长椅,用于日常布道传教的小祭台,摆放在圣坛上,慈悲而怜悯的女神雕像,还有银质烛台与充满宗教色彩的彩绘玻璃花窗……可以想象,当初建起这间教堂的人,一定花费了颇多的心思吧? 他是个虔诚的人,心中怀着对神明的坚定信仰,但同时也有人性的一面,愿意耐心和细致地对待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事物,并不将其视为信仰以外的累赘。白夜从来没有见过他,脑海中却已勾勒出了对方的形象,因为眼前便有一个现成的模板。 这位年轻人一定很崇拜和敬爱自己的养父吧,所以,时时刻刻都向他学习,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但白夜忍不住想,如果只是复制的话,未免也太无趣了,这个世界从不需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所以年轻人才注定踏上这段旅途,注定经历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注定遇见一个又一个将改变他的人生、命运乃至灵魂的少女。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改变,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自己,那些许久以前被迫放弃的东西,也会逐一回归,成为他直面与对抗现实的力量。 他无法预见这一幕,内心总是在逃避,面对突如其来的邀请,却以为自己有拒绝的权利,口口声声称自己只是想要平静地活着,远离人间许多纷争和烦恼。可如果那时,他拒绝了一切,依然固执地待在这间小小的教堂中,与自己的妹妹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难道就能满足愿望了吗?他总会被洪流裹挟的,然后失去什么,不是与自己最亲密的人分道扬镳,反目成仇;便是像自己最敬爱的人那样,死于内心的善良和孤独。 这些都是未曾发生的,但少女几乎可以看见,因为在梦中,她无所不能。 “这样说来,你还真是幸运啊。”她感慨了一句:“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遇到最重要的人,帮助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在孤独的时候遇见了爱丽丝,在迷茫的时候遇见了圣夏莉雅,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遇见了奥薇拉,在摇摆不定的时候遇见了依耶塔,在无法找到答案的时候遇见了蕾蒂西亚,在执着隐藏秘密的时候遇见了萝乐娜,在几乎快要忘掉过去的时候遇见了希诺,又在即将面对命运坎坷的时候,遇见了自己。 如果生命中的每一次邂逅都恰到好处,通常我们将其称之为命中注定。 “我可是你命中注定的人。”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回过头,向年轻人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要好好感谢我啊,林格。” “你在说什么呢?”年轻人不明所以,他还没有跟上白夜的思路,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内心的直觉在这时候又发挥了作用,他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白夜。” “呵呵。” 少女的笑声,听起来有股愉悦的味道,大概对她来说,林格的道谢就意味着认输吧,而她想要战胜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很久了,尤其是不久前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使她对年轻人的胜负欲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了。这种心态是十分熟悉的,但或许初衷有所不同,过去她渴望战胜林格,不过是两个倔强的人在互相伤害罢了,就像刺猬为了争夺同一个树洞而将背上的刺对准了彼此;而现在则更加纯粹了,她完全是在享受,享受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欲罢不能的一种情感。 “就算你更多地称赞我几句,我也不会介意。”她大言不惭地声称:“因为我值得这样的对待。” “这句话听起来还真有爱丽丝的风格。”林格如此评价。 “哼。” 白夜便不高兴地移开了视线,继续慢悠悠地在教堂中参观起来。藏在女神像后方的过道,连通着过道的小厨房与仓库,栽种着巨大悬铃木的庭院,还有二楼的几个房间,林格的,梅蒂恩的,后来特意为某位金毛女仆腾出来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进去看了,对此怀有浓厚的兴趣。 年轻人也跟随在她的身边,虽然暂且不知道她的兴趣从何而来,但还是耐心地陪她完整参观了一遍,最后两人又回到了一楼的小教堂,坐在椴木制的长椅上休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所以,你今天特意找上门来,就只是为了参观天心教堂吗?” “只是有些好奇而已。”灰发少女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凝视着天花板上一片黯淡的光斑,悠闲自若的模样,仿佛这里其实是她的家一样:“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诞生出你这样的怪物。” 怪物吗?林格对这一评价不予置评,谁让这世界上的怪物实在太多了呢?如果说他是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类的贪婪的怪物,那么白夜就是明明身为人类却不懂得何为爱与孤独的空虚的怪物,而格洛莉亚则是能够接受一切情感却从不追究它们何去何从的空洞的怪物。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蕾蒂西亚是怪物吗?那些曾疯狂地追求着永生的执念,最终纷纷死于漆黑大火的虚根沼泽的异类们或许会赞同的;依耶塔是怪物吗?曾经想要将天使之力据为己有,最终反而引发了一场灾难的克雷索夫王朝的野心家想必是这么认为的;就连希诺,如果被格兰吉尼亚大地的乡民们知晓了她战无不胜却也带来牺牲的秘密,难道不会有人敬而远之,在背后悄悄地骂上一句怪物吗? 异于常人的,被人嫉恨的,受人忌惮的,不为人知的,都是所谓怪物。但一切都和人分不开关系,正是因为有人类,才会有怪物。 “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林格接着问道。 “恩,看出来了。”白夜懒洋洋地回道:“这里还是个不错的地方啊,恩,很适合住人。” 答非所问。 年轻人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又问:“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你还指望我给出更好的评价吗?看不出来,你居然是这么贪心的人啊,林格。”她笑眯眯道。 转移话题。 年轻人不得不严肃纠正:“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件事以外,你就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和我说吗?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参观天心教堂,才来找我的?”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失望吗?” “应该不会。” “那就没有意思了。” 白夜似乎对此感到不满,懒得继续跟林格说话了,便闭上了嘴巴,只专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看着它时隐时现,时而向左移动,忽而又出现在右侧,如此目不转睛,仿佛这样就能捕捉到光斑移动的路径,或至少总结出它出现与消失的规律。 简单来说,就是装傻。 林格有些头疼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只知道自己就算追问,白夜也绝不会理睬的。如果是以前的白夜就好了,他心中蓦地浮现出这种念头,如果是以前的白夜的话,只要稍微用言语刺激一下,马上就会露出破绽。像她那么高傲、倔强而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忍受来自他人的挑衅呢?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应该说她变得更加圆滑了,还是说变得更加幼稚了呢?再也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只要遵循自我的意志、服从内心的喜好就行了,连装傻这种孩子气的事情都能毫不犹豫地去做,那世界上还有谁能对付她呢? 至少,林格已经束手无策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既然没有办法,那就顺其自然吧。于是学着白夜的样子,也靠在椅背上,仰起脑袋,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视线随之移动。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还是说消磨时间也无所谓呢?年轻人已经不再着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否、或者说是否应该离开这个梦境,并不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身边的这位少女。 正如他之前对她说的那样,应该醒来的人是你,如果你不愿醒来的话,我也会一直留在梦中的。也许白夜会将这句话往其他的方向理解,也许她是故意的,也有可能她只是不愿意坦然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大的弱点。但这些都很正常,只要是人类都会有这种情感,年轻人觉得,自己只要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传达过去就够了。 白夜一定可以理解的,虽然她总是表现得如此冷漠和疏离,一副不愿意与他人亲近的模样,但那是因为有太多人试图在少女的面前掩饰自己的本性了,他们大概觉得那是为了生活在人类的社会而不得不采取的正确的做法吧?可白夜偏偏是个无法融入社会的人,少女敏感的心灵使她注定无法容忍那些伪装与欺骗,因此常常伤害自己。 林格原本也是其中之一,他用自己在人类社会中生存所学习到的知识与经验来对待这位少女,希望能够融解她冰冷的外壳,触碰到那颗炽热的真心。但错误的推理又怎么能够导向正确的答案呢?还好,现在也不是太迟,至少她愿意主动来找自己,说明内心的防线其实已经有些松动了吧? 如果这场梦境能够成为白夜敞开心扉的契机,那也不枉自己沉睡那么久了。但是,那真的是一件好事吗?毕竟,就算解决了白夜的问题,格洛莉亚的问题又该怎么办呢?她与白夜似乎只能生活在相反的世界中,一个亲近他人,另一个就必须远离他人;一个受到人群的簇拥,另一个就必须在人群外远远地旁观;一人享受幸福,另一人就必须承受孤独的痛苦…… 只能满足其中一个人的心愿吗?但是,无论是白夜还是格洛莉亚,他都不想放弃啊。大概这就是人类的贪婪吧,总想着完美地解决问题,却不愿意考虑失败的后果。可如果没有这种情感,一直都被迫在二者中选择其一的话,最终反而会失去更多吧?林格相信,不止是自己,其他同伴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无论如何,白夜的选择肯定不是最好的,希望她已经改变主意了…… “唉。” 少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自己第一次听见她叹息的声音吧?仅是这样的想法就让年轻人有些好笑,他没有办法想象白夜叹息的模样,但对她的声音却有一种熟悉乃至亲切的感觉。他不知道它究竟从何而来,唯独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怎么了,白夜?”年轻人温柔地问道。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少女很不适应,甚至可以说有些嫌弃:“怪恶心的。” 好吧,这才是她真正的性格。 年轻人恢复了原本的语气:“所以到底怎么了?” 白夜哼了一声:“没什么,只是如果要做自己讨厌的事情的话,难免提不起兴致吧?所以才会这样叹气,怎么,让你担心了吗?” 年轻人很自然地忽视了她的嘲笑,只关注最重要的部分:“讨厌的事情?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嘛……” 白夜回过头,很认真地注视着林格的脸庞,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犹豫的必要呢?明明连那个柔弱的少女都能下定决心,而自己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吗?白夜绝不允许。 于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决心和勇气都吸入脆弱的肺部,化为了强大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对面前的年轻人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林格。” 第九十八章 请把它托付给我吗?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终于,年轻人开口了。 “还有呢?” “没有了。” “……” “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夜发出恶意的嗤笑,像是在嘲笑着林格那种理所当然的想法:“你现在肯定在想,只不过是一句求助的话而已,有必要犹豫那么久吗?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向他人请求帮助的难度甚至远大于主动帮助他人,莫非你不曾有过类似的感受?” 年轻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何止感同身受,应该说他深有体会才对。 并不是出于高傲或者倔强之类的理由,只是觉得,若向他人请求帮助,无异于暴露了自己心灵中最柔软和脆弱的部分。而对于有些人来说,主动坦诚心迹、表白内心,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啊。他们在整个生命的历程中都致力于隐藏自己,避免被他人发现真实的模样,并坚信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像这样的人也许并不吝于向他人伸出援手,但一旦遇到他人的善意,反而会觉得是一种耻辱,遑论亲自求助了。 一颗敏感的心总是要经历尘世间的风吹雨打后,才能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其实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么说来,白夜愿意向自己求助,其实是一件好事才对。 至少可以证明,她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耻于向他人展示真实的自我了。 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吧? 拥有勇气的人不应该被嘲笑,更值得受到鼓励。所以,年轻人向少女低下头颅,很认真地道了声歉:“抱歉,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高兴而已。” “高兴吗?这种说法听起来还蛮恶心的,你是那种被美少女求助就会高兴的人吗?”白夜微微冷笑,一开口依旧是标志性的尖酸刻薄的嘲讽。不过,当她还愿意在言语上攻击一个人的时候,就证明其实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林格便很诚实地告诉她:“不完全是吧,但至少,你愿意向我求助,还是让我很高兴的。” 白夜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总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羞耻的话。” 羞耻吗?林格觉得还好,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如果在他人听起来是羞耻的,大概是因为那个人在同一句话中掺入了不同的情感吧。对于白夜来说,刚才那句话究竟要用什么情感去理解,才会觉得羞耻呢?年轻人自然好奇答案,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发问,故意惹她生气。 他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帮助吗,白夜?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开口吧。当然,如果你还是希望我帮助你说服格洛莉亚的话,就恕难从命了……” “确实和格洛莉亚有关,但不是那件事了。”白夜打断了年轻人的话:“我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了?”林格当然很惊讶,虽然白夜的变化让他也曾幻想过,是否有朝一日少女会回心转意,不再坚持自己那个激进的想法呢?但这果然还是有些太突然了,甚至让他感到疑惑:“这是一件好事,但你确实想清楚了吗……” “我想得可比你还要清楚,林格先生。”对于他言语中表现出来的关心,白夜习惯性地刺了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两声,纠正了自己的语气:“当然,我说的是改变主意了,而不是放弃,这其中的区别你多少也能理解吧?” “也就是说,你有其他的主意了?”林格恍然:“我想应该比现在这个主意要好吧?” “不是很完美。”白夜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如你所说,至少比现在这个主意要好。如果能够成功的话,格洛莉亚非但不会消失,或许还能获得更大的自由……不,是一定可以,只要她希望,就一定可以。” 语气一开始还有些不确定,但最后却变得斩钉截铁起来,就好像如果格洛莉亚不是那么希望的,她也一定会纠正对方的想法,努力让她产生那样的希望。在对待自己的半身、自己灵魂中的爱与孤独、自己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另一个姐妹时,白夜总是如此强硬。这有时会给他人带来困扰,比如被困在梦中的林格,以及因为她的任性而消沉迷惘了一段时间的格洛莉亚;但有时也让人感到安心,比如现在的林格。 “更大的自由?”林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是萝乐娜和那个叫做菲莉丝的少女给了我灵感。”白夜没有正面回答,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林格顿感诧异,这件事怎么还和萝乐娜扯上关系了?菲莉丝又是谁?自己在梦中沉睡许久,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好在白夜也知道他的情况,便详细地为年轻人讲述了一番他昏迷期间外界发生的诸多事宜,包括云鲸空岛一行人滞留于白河喀山,萝乐娜为名为菲莉丝的圣女炼制药水,当然,也少不了纷争魔女法芙罗娜率领大军气势汹汹入侵圣契隆的噩耗。 “原来如此,在我沉睡期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么……” 但这似乎也在预料之中。自踏上旅途以来,旅人们总是与命运如影随形,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引发一些事端,或被迫卷入一场战争。很神奇的是,年轻人已经不再感到焦虑了,心中也没有分毫的担忧,是因为早就习以为常了吗?还是说信任着外界的同伴们吗?相信她们即便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也能够平安地度过危机,拯救那些正处于危难之中的人们。 倒不如说,其实自己早就失去带领团队的资格和能力了吧?过去那个冷静的林格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个会迷惘、会忧虑、会为同伴的离去而悲伤流泪、会对自己承担的责任感到沉重与劳累的、最普通的凡人而已。就算失去了这个凡人,也还有其他人呢,梅蒂恩、希诺、甚至爱丽丝,一定能够做得更好的。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干嘛忽然摆出一副欣慰的模样?”白夜微微挑眉:“说实话,还蛮恶心的。” 真是尖酸刻薄的评价啊。 林格哑然失笑,摇摇头后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到,雪落教团的圣女菲莉丝已经下定决心,要借助信徒的信仰化身神明,阻止轴心国军队的侵略。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会喝下萝乐娜赠送的格式化药水,将自身的情感、记忆、连同信徒们的狂热信仰一起,化为虚无,绝不会牵连无辜。这确实是可行的吗?” “理论上是可行的。”白夜似乎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深入,只用简单的一句话作为回答,又道:“不过,这也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行,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舍弃过去的身份、情感和记忆,从头开始的。” “简直就像回到母亲的子宫中,重新诞生一样。”林格用了一个和当时的萝乐娜一模一样的比喻,随即猛然醒悟过来:“等等,白夜,你所谓的灵感,该不会就是……” “恩。” 白夜轻轻点头,沉默良久后才开口解释:“这是唯一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了。你应该知道,格洛莉亚是从我的灵魂中诞生的,是我强烈渴望着得到他人的爱,却又恐惧着失去爱的孤独,才会诞生出另一个代替我承受爱与孤独的灵魂。心灵的力量如此神奇,竟然拥有创造灵魂的力量,那么,或许也拥有重新孕育的力量吧。” 她已不再避讳提及那个渴望爱与恐惧孤独的自己,但语气仍难免低沉,或许是为了格洛莉亚吧,她从不后悔创造了她,唯独后悔的是为了那样的理由而创造了她,才让一个本是人世间最纯粹干净的灵魂,变成了一头不懂得爱也学不会孤独的怪兽。如今,她正要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帮助她重回正轨罢了:“如果,如果我能让格洛莉亚回归我的内心,然后,重新以自己强烈的情感去创造她,但不再是渴望与恐惧,而是希望她能够作为一个真正的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享有一切的自由和无限的可能性……如果我希望它能实现,那它就一定能够实现的。” “心灵王权会回应我的心愿,为我创造奇迹。”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只不过,到那时,重新诞生的格洛莉亚,将会失去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是,萝乐娜也说过,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只要那些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还在,总有一天会变回原来的格洛莉亚吧。”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真的能够做到,对你和格洛莉亚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林格说道,在自己没有发现的时候,眉头已微微皱起:“但我想,实现它的过程应该比你描述的要困难许多吧?绝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 “困难固然有很多,但只要想办法克服就行了,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理由。” “我也能够帮上忙吗?” “倒不如说,非你不可。” “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林格毫不犹豫,白夜当然也不会跟他客气,或者说,自从那一天,年轻人将她拥抱在怀中的时刻开始,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他为这一轻率的举动付出代价了,如今不过是印证自己的诺言,也恰好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罢了。 “那就把你的梦交给我吧。”她冷笑道。 年轻人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少女解释道:“创造灵魂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现实之中,或许只有伟大的母亲才能做到。我当初创造出格洛莉亚,也不过是偶然引发的奇迹,但奇迹若是那么轻易复刻,恐怕也不会令世人趋之若鹜了。唯有在梦中,唯独在梦中,我或许能够借助心灵王权的力量,实现这一壮举,毕竟——” 她小小地仰起下巴,一如过去般骄傲,自负,不可一世:“梦境可是我的领域。” 只要在梦中,心灵的王权就无所不能。 但也不是谁的梦境,都有资格成为创造灵魂的卵。凡人的梦境脆弱,情感的波折轻易便可以将其毁去;禽兽的梦境混乱,没有理性的驾驭便只是一片混沌;伪神的梦境更是光怪陆离,他们沉溺在信仰的海洋中,甚至一度遗忘了自身的模样。 唯有年轻人的梦境是最独特的,它柔软得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模样,又坚韧得不会因任何外力打破。更重要的是,在这里聚集了宇宙尘世之间,各种各样的情感,无数不可思议的故事,还有正在酝酿中的命运,简直就像母亲大人初次开辟世界时那样,万物新生伊始,还在等待萌发与孕育。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缘由吧,比如,她觉得待在林格的梦中会比较舒服,而且相信格洛莉亚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但这种比较私密的理由,白夜觉得还是不必要说给他听了,虽说他是个沉着冷静的人,不会因此发笑,但自己也难免有种输掉了的感觉。 真是喜欢在不必要的地方争强好胜啊,像自己这样的人。 少女怅然地想到。 另一边,林格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既然你需要的话,那就拿去吧。” 说得轻松,好像白夜要拿走的不是他的梦境,而是其他什么随随便便的东西,比如初吻之类的。虽然,据少女所知,这家伙的初吻,早就被一个大家都意料不到的人偷走了……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干什么? 她摇摇头,甩开了无关的思绪,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吗?” “嗯,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如果可以帮到你,那就最好了。” “哼哼。”白夜却冷笑两声:“你果然还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啊。记住了,我要拿走的是你的‘梦’,是一种概念,既不是这场梦也不是别的梦。一旦它的概念被我取走,作为创造灵魂的卵,你以后可就不会再做梦了。” “梦中一切美好的事物,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即便如此。” “还是要把它托付给我吗?” 第九十九章 重新诞生的不止有生命吗? 关于梦境,林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那其实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尤其是尘世间浑浑噩噩的凡人们,他们在现实中所受的苦难已经太多,唯有在梦中才能获得稍许的慰藉。是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亲人,或得偿了梦寐以求的心愿?是祈望着和平的生活,或追逐着无拘无束的生命?凡有所求者,梦境都会回应,世间之事,从来没有比这更加美好的了。 但年轻人似乎不是那样。 他很少做梦,或许是并没有什么想要梦见的事物。亲人、爱人与友人,固然有离自己而去的,但在梦中见到他们就会很高兴吗?也有一直想要实现的愿望,但如果梦醒后就会消失,反倒让人感到空虚;和平的生活一直都在现实中享受着,即便一去不回了,也是自己的选择;无拘无束的生命,则从来没有出现过,比梦境更不真实。 偶尔几次出现的梦,却都是重复着相同的情节:他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中流浪,看见大雨滂沱而落,直到一把雨伞遮住了头顶,一张模糊的脸孔低下头来看着自己,他仿佛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又可以是尘世间许多陌生的人。林格大概可以喊出他的名字,但又隐约觉得那不是他真正的身份,于是始终没有记住。就这样周而复始地上演着,醒来后则空空荡荡,茫茫然然。 像这样无聊的梦,如果能够帮到他人的话,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林格张了张口,“没关系,就交给你了”,多么轻松的一句话,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甚至喉咙还有些哽咽,仿佛冥冥之中正有一个无形的意志在阻挠他,不希望他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这么坚决地放弃了自己最重要的宝物。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便毫不犹豫,为什么当白夜重新问了一遍时,自己却无法开口答应了?是谁在阻止自己呢?是谁的声音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呢?还是说,人是只有到了真正失去的时刻,才会意识到它对自己的重要性? 不仅是梦,就连人也一样。 杨科先生、天界忒弥丝、圣夏莉雅、奥薇拉……在他的生命中,总有许多人到来后离去,离去后重逢,像这样不断重复相遇与离去的过程,便是所谓的命运。 “果然是这样啊。”对于年轻人的犹豫与茫然,白夜并不感到失望,恰恰相反,她很欣慰,欣慰于他没有像自己一样,因一时的冲动而背弃了本心。确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舍弃的,但有些东西必定更难舍弃,而且,如果要与之告别,不该决绝得如同甩掉累赘,应当留恋得如同第一次离开母亲的怀抱那样。即将失去亲友的庇佑,独自面对外界的风雨,既期待着又畏惧着,如此酸涩的情感。 我很明白的,林格。 没有人比我更加明白这种感受了。 它是那样的神圣、高洁、凛然而又威严,总叫人不可直视,不可侵犯,不敢触摸,甚至不敢接纳。但如果就这样敬而远之,其实也等若于承认了自己的弱小。是要直面那些情感,成长为真正的凡人吗?还是说回到母亲的怀抱,依然享受那份温暖呢? 自己下定决心,自己迈出脚步,自己承担一切……那是很难的事情。 还好,凡人生于世间,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所以…… 请允许我为你下定决心吧。 少女忽然起身,走到年轻人的面前,然后,在对方愕然失神的表情中,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单膝下跪,任凭冰冷的地板亲吻着脆弱的膝盖,灰白色的长发若光下的尘埃般缓缓散开,一只手按在腿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年轻人的手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的悸动,如同许下诺言般,庄重地起誓:“在沉默的父亲与慈爱的母亲的共同见证下,我今日祈求,想要拥有你的梦境,林格。” “我许诺你,将会庄严地对待它,如同对待自己的手足与半身;我许诺你,将会悉心地看顾它,如同看顾自己的恋心与爱意;我许诺你,无论贫穷或是富裕、无论健康或是疾病、无论谁来索求或谁要夺走,都将付出我的一切去保护它。从天地开辟拥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到生命的终末一切情感湮灭时为止,这庄重的诺言将不会改变,许以永远为期限,并恳求你的同意。”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甚至令人不敢直视。 “……”年轻人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对这一幕有种不可言喻的既视感,就像曾经在某一时刻曾经历过,却早就遗忘了它的来由与去处,因此当旧事重演时,又发自心底地害怕了,无所适从。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来,少女却将其抓得很紧,仿佛不听到他的回答就绝对不会罢休。多么顽固的人啊,在关于格洛莉亚的事情上,林格已经见识到了这一点,但对自己也一样吗?这是否说明,此时此刻,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或许能够与她生命中的另一个灵魂相提并论了呢? 一切的想法都是梦幻泡影,瞬息消逝。 林格稍微冷静了下来,无奈地回道:“好吧,我答应……”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又被白夜打断了。她目光炯炯,如有神助:“回答错误。这种时候应该说‘我愿意’才对。” 那不就跟……一样了吗? 年轻人想要大声呵斥,警告她适可而止,但终究没有勇气,或许也没有底气。而少女仍步步紧逼,如果这就是她所谓报复的方式,那未免也太残忍了吧:“没什么好犹豫的,林格,就这么说吧。你刚才亲口所言,只要能够帮上我的忙,什么都可以给我。这诺言我也听到了,于是以相同的诺言作为回报,唯有交换诺言,契定不易的盟约,托付彼此的信任,我们才能安心去做各自该做的事情,不是么?” 话虽如此,嘴角却悄悄勾勒出一抹狡黠的弧度。 看到这个笑容的一瞬间,林格泄气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战胜面前这位少女了。在过去,似乎也有其他人用相同的方式战胜了自己,她们的情感,她们的孤独,还有她们永不止息的爱啊,迄今仍然深深地刻在年轻人的骨头与内脏之中,祈求着一时的温暖与永远的热情。如今,又是第几次了呢? 希望我们都不会后悔吧。 年轻人轻轻地叹息一声:“……我愿意。” “那样就好。”白夜便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林格的手,彼此的温度在皮肤的触摸与分离中仍有残留,她心情大好似的,重新强调了一遍:“那样是最好的,因为,唯有我不会让你失望。” 谁知道她的信心从何而来呢?虽然这句话应该不是说给林格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前者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没有谁让我失望过,我对大家的期待都是相同的……仅此而已。” “也包括我吗?” “恩。” 白夜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哼声,被林格无视了。 林格有些不自然地将手藏在身后,又问道:“除了梦境以外,还有其他是需要我帮助的吗?” “没有。”白夜挥了挥手道:“如何分割和封闭梦境、如何让灵魂重新合为一体、如何让已经合一的灵魂重新分裂……这些你都不懂吧?所以也没有你的事了,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哦对了,一旦我将你的梦境分割出来,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从梦中苏醒的,事先提醒你了,可别到时候怪我擅自主张哦?” “你应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林格摇摇头:“是另一件事。” 白夜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却不接话。 关于这件事,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白夜是心灵的王权,在梦境的领域无所不能,甚至能够复刻奇迹,创造灵魂,这固然是实话,但还有着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那就是,必须是完整的心灵王权。而到目前为止,能够让秩序王权恢复完整力量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世间最虔诚的信仰。 或者说,林格一人的信仰。 只要他发自内心地祈祷,将自己的信仰都托付给同一个人,就能够创造神明。从这一点来看,真是比少女王权还要不可思议的力量啊。这个年轻人一直都笼罩在未知的谜团之中,他的身世、身份、记忆和情感,甚至包括梦境,全都有迹可循,却没有人能真正地看透。现实魔女天蒂斯曾对林格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亲口邀请他加入魔女结社,或许便是知晓了一些端倪,可她是敌人,自然不会轻易透露消息。 想要向本人求证?可是,恐怕连林格都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吧?众所周知,当世界赋予某人伟大的力量时,也一定赋予了他某种神圣的使命。越是迷茫,越是求索,最后的答案也就越发震撼,甚至可能隐藏着宇宙开辟、生命诞生以来最为恢弘和沉重的秘密。到那时,这个年轻人是会选择坦然接受呢,还是被它压垮了心灵、无力承受呢? 白夜心中有自己的答案,也是对他的期望。 “不用啦。”她语气轻松地说道:“我早就做好准备了,不需要你来操心。所以,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等待这件事落下帷幕吧。把你牵扯进来,我也是很抱歉的,不过,很快就结束了,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用所有人都满意的方式,所以——” 她压低了声音,不知怎的,语气有些孤独:“再耐心地等一会儿吧。” 说完之后,她不待年轻人回答,便轻轻摆手,算是告别,转身往天心教堂外走去。年轻人连忙起身,叫住了她:“等等、白夜!” 她听话地停下脚步,恰好是在门口,却没有回头,或许是不想被年轻人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哎呀,就这么舍不得我走吗?可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还有什么事吗?” “至少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如果还是刚才的问题,我的答案不会变的。” “不是。” “那你可以问了。” “代价是什么?” “……”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很好,如果能够成功的话,格洛莉亚会获得真正的自由,你也可以摆脱诅咒,真正理解何为人世间的爱与孤独了。我觉得,这些当然都是很好的事情,但不可能没有代价吧?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悲观的人,但姑且也有面对现实的勇气。从天界忒弥丝、从小夏、从奥薇拉、从很多很多人的身上,都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追求美好的结局,越是需要付出代价。那么,我问你,白夜,在你追求的那个理想的结局中,需要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呢?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那样的代价,是否可以由我来偿还呢? “不可以。”少女冷冰冰地说道,毫无商量的余地。 “是这样啊。”年轻人有些遗憾,但没有坚持,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就发现,自己或许是能够让这些少女下定心意的人,却不是能够让她们改变心意的人。她们决定要去做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能改变过呢…… 见到他怅然的模样,白夜似乎也于心不忍,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地用只有自己和它他才能听见的声音,仿佛是提防着不存在的第三个窃听者般说道:“放心吧,林格。”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当我回到那个白色的夜晚,重新跋涉世间的沙雪,再度看见尽头的海洋,不止第二次地萌发出对于人间和你的思念时,终将跨越漫长的时光,再次将你找到。到那时,我,不,应该说是我们了吧? 我们的心,注定再次与你紧密相连。 重新诞生的,难道只有生命吗? …… 白夜走出教堂,在漫天的细雪中,看到了另一个灰发的少女。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后缓缓颔首,没有一句言语,只是默默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在风雪中,她们的背影逐渐远去了,直至被淹没。 第一百章 故事的结局会完满吗? 稀薄的天光下,古老的英灵殿瓦尔哈拉渐渐苏醒。 起初只是地面的震颤,从黄昏宫所在的喀山山腹深处传来,低沉而又绵长,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如果你曾聆听过大雪原上,狼群狩猎前发出的呼唤与集结的嚎叫声,或许便能明白它的含义。 积雪从屋檐滑落,在山谷中激起细碎的回声,黑石砌成的塔楼发出吱嘎轻响,犹如体内的骨骼正在沸腾叫唤。尼福海姆行宫与大圣庭之间的空中长桥,曾受石匠的伟力铸成殿宇,千载未尝更易,如今却迎来了久违的变化的时刻。构成桥身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簌簌跌入下方永恒的深渊之中,哀鸣声不绝于耳。 整座城市都在对它的苏醒发出回应,直至山脚的街道与河流:受人供奉的神龛中,历代圣人的面容在天翻地覆中仿佛流露出了刹那的生气,如活人般观察着这座自己已守护了千万年的城市,但瞬息间又归于冰冷的沉寂;白河的河面泛起层层细密的波纹,那些银色的水流奔走相告,与终年不冻的暗流交织在一起,如同整条泪河都在为这个伟大的时刻而战栗。 火焰如血液般烧灼。 在遥远蒙昧的年代,北风之主立下此山,细数凡人的罪恶,并惩戒他们的肆意妄为。于是,圣契隆的人民被困在了一个充满恶意与污秽的牢笼中,日夜祈求昔日的神明归来,那哭泣与悲鸣的声音常常凄厉,使西风的女儿也为之落泪。然而,年轻的勇士、英勇的战士与高洁的骑士们啊,恪守着古老的契约,始终以守护国家和人民为自己的荣耀。当他们发出不甘的怒吼、体内的血液沸腾燃烧时,连神明设下的牢笼也为之熔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踏上战场了。 千年覆雪的山崖,万载凝结的冰壁,都被战士的热血烧融了,仿佛有巨兽从山体内部伸出无形的爪,要将这座罪山从内而外地撕开,巨大的空洞中,英灵殿正在上升。 冷酷而威严的神殿穹顶从山腹中探出头来,兽骨与铁灰铸成的巨型支柱一节节地向上伸展,仿佛远古巨兽的脊椎从沉眠中挺直。熊与巨狼的浮雕挣脱石质的桎梏,真正地睁开了晶质的眼珠,那些眼珠中燃烧着极夜下的幽蓝火焰,扫视着久违的人间。铁与骨的低吟从它们的喉咙中涌出,不是风声,胜似风声。数以千计的低语纠缠在一起,辨识不清具体的言语,但每一缕都携带着同一种炽热的渴望:战斗,杀戮,荣耀,以及永恒的宴饮。 英灵殿瓦尔哈拉是神圣的殿堂,而非舰船。但若有人见过寒冬冰海上破浪而来的巨舰,便会明白这两者之间并无分别。因为当瓦尔哈拉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它给人的第一印象,便如一艘满载勇士的战船,正驶向末日的最前线。它的穹顶是风帆,巨柱是支干;巨兽的脊椎是龙骨,铁与灰烬则是装饰。谁能够直视这样一艘恢弘伟岸的战舰而不生畏惧、谁又能够想象它即将奔赴的战场而不生好奇呢? 在圣契隆最古老的传说中,这座宫殿注定满载一万二千名勇士的灵魂,踏上一片令诸神也为之陨落、世界也为之倾覆的战场,用他们的剑与斧头斩下蛇、龙、巨人与邪恶神祇的头颅,并在黄昏降临之前凯旋。君主已为他们设下飨宴,可尽取美酒与蜂蜜、诗歌与舞蹈,直至下一场黄昏之战的来临。 很难想象吧,在保守与克制的圣契隆人的族群中,竟也流传着如此激烈的传说。但那股冲动的战意确实流淌在他们的血液中,迄今不曾消褪。城中的居民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一张张苍白麻木的面孔所显露出从未示人的神情:有人单膝跪地,向传说许以神圣的礼节;有人握紧了胸前的圣徽,祈求神明的指引;更多的人只是怔怔地站着,不算漫长的记忆中涌现出一个个传承自祖辈的古老神话。 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或许还能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 在高耸的阶梯上、在宽阔的厅堂中、在环绕着巨大风帆的广场前,一道又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殿砖与石缝之间升腾而起。他们身披古朴的锁甲,手持破损的战斧与长矛,盾牌上刻着早已消逝的部族纹章,面甲之下空无一物,只有两团幽火在燃烧。那是永不熄灭的战意,是死后依然沸腾的血液,是圣契隆人还未得到神明的庇佑前便已从这片雪原的残酷斗争中学到的技巧,关于战斗、杀戮与守护。 在国家还未建立、史书未曾书写的年代里,他们在冰原上追逐极光而战,以斧头斩开巨狼和熊的头颅,与异类博力,与魔兽竞争。他们的战斗直到死亡之后仍未终结,而是沉睡在瓦尔哈拉的殿砖之下,在漫长的岁月中静候召唤,等待那个大地崩裂、苍穹低垂、所有城池都将在烈火与冰霜中倾覆的终末时刻。 若无人操控,再伟大的战舰也只是躯壳;同样的,唯有英勇的灵魂纷纷归来,英灵殿瓦尔哈拉才算是真正的苏醒。 法穆拉便是这艘无畏巨舰的掌舵人、水手和船长。所有人都是战士,注定踏上战场,奔赴属于自己的荣耀的结局,唯有他站在最高的塔楼上,并无参战的资格,只能俯瞰一切的发生与终结。他赤裸的上身披着一件外袍,尚未愈合的刀痕在衣料下隐隐作痛,那是体内属于古老民族的血液,正在为自己无法分享战士的荣耀而悲痛吗?但法穆拉毫不在乎它们的抗议与催促,因为他是圣契隆的君主,背负着更加沉重的使命,是这个国家唯一无法意气用事的人。 “起航吧。”他冷淡地说道,全无迎接大战时的激动与忐忑:“战争已经开始了。” 轴心国的军队在深红之龙的率领下,在圣契隆的国境内攻城略地,肆无忌惮。无数人民流离失散,无数士兵血染洪流,每一处土地上都沸腾着火焰,席卷着激流,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挣扎,无论是杀死对方或者将对方杀死……冷酷、邪恶、丑陋、麻木,但那些都不算战争。 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战争,因为一个君主已亲自踏上战场,一支军队已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一个国家也拥有了存亡的意志。意志与意志之间的碰撞,信念与信念之间的斗争,谁都有着不能退让的理由,战争便因此成立了。 随着船长的一声令下,整座英灵殿开始缓缓升空,并脱离了作为主体的喀山,但仍有一部分山体作为宫殿的基座,被带上了更高的天空。花岗岩的峭壁如同船首劈开云层,灰白色的云絮在触碰舰身的那一刻便如同寒冬冰海般层层裂开,向两旁涌去,激起了数千米高的巨浪。龙骨之下是整座白河喀山的倒影,黑色的城市、银白色的泪河、被雪覆盖的罪山,一切都在幽微的天光中变得渺小,如同尘埃。 这一幕被所有人见证了。 云鲸空岛上,旅人们同时抬起头,于是看到,在那片被风卷起来凝固于高天之上,宛如另一片大地庞然覆压的乌云背后,一个巨大、神圣、伟岸,虽然看不到具体模样,但依然显得庄重威严的影子,宛如一条磅礴的鲸鱼,又好像一只森严的巨鸟,缓慢而沉重地从云层背后游弋而过。在模糊阴影的边缘,肉眼可见的罡风凛冽呼啸,将所有外来者的气息全部阻挡,禁止凡人踏入这圣洁的领域。 尼夫海姆行宫中传来澎湃的战鼓,大圣庭内敲响送行的钟声,大审门下浩浩荡荡的骑兵如游龙般穿过,方形旗与燕尾旗树立成林,更有无数的狮鹫骑士腾空而起,飒飒飞过灰暗的天空,追随古老英灵的脚步,一同奔赴战场。在此刻,生者与死者并肩作战,先祖与后裔血脉流淌,多么像神话的重演啊。眼尖的依耶塔在仿若无边无际的狮鹫大军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惊呼:“啊、是塞西莉亚小姐!”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领头的那名狮鹫骑士上。她是国家的军人,是王庭的将军,也是王族的血脉后裔,无论是为了守护国家、效忠君主还是捍卫王室的荣誉,毅然踏上战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饶是如此,对于她的出现,云鲸空岛的旅人们依旧感到惊讶,或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股忧郁和哀伤的气氛,与如此激昂的行军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她也注意到了来自地面的视线吗?因此投来惊鸿的一瞥,但或许是在望着其他的什么人吧,这个国家中还让她牵挂,放心不下的人。但也不过是短暂的一刹那罢了,很快她便收回了目光,若是被儿女情长影响到了心口正在沸腾的热血,即将赶到的战场就会变得残忍而无趣,她必须让自己鼓起战斗的勇气,因此在战争结束之前,一切情感都是可以摒弃的。 饶是如此,依然有一股想要宣泄什么的冲动。她骑在狮鹫伙伴的背上,举目四望,看见了惨淡的天空、翻涌的云霾、沸腾的极光、一往无前的战船与所向披靡的军势,活着的战友都热血沸腾,迫不及待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刃;死去的英灵也跃跃欲试,汇聚在战船的甲板上,发誓夺取第一个砍下敌人头颅的荣耀。她在这其中又算什么呢?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是即将复活的还是早已腐朽的?这些复杂的情感与思绪,仅靠语言又该如何表达呢?或许唯有歌唱吧。 遥想半个月前,自己护送云鲸空岛上的旅人们来到白河喀山时,便向她们讲述了那个关于西风之女和北风之主的传说,并唱起了那首世代传承的古老歌谣,罪山的雪,泪河的水,是否同样令她们感到悲伤呢?但须知晓,圣契隆人不是只有悲伤的歌谣,在西风的女儿庇佑雪国、北风的造主降下惩戒之前,早有另一首歌谣流传在他们的部族之中,犹如此刻,哀婉、凄然而又热情地歌唱吧—— 英灵殿扬起千帆, 已逝者重回尘寰, 我与你并行在风雪的尽头, 终于等到了这宿命的一战。 生者啊,请不要为我们悲伤, 请永远热烈地歌唱, 直到鲜血流尽,战争消亡, 才应许伟大的死者们, 皆能回归遥远的故乡。 …… 能听见吗,她的歌声?还是说,被淹没在距离的洪流之中,隔着战争的鸿沟遥遥相望,却始终无法触及彼此的内心呢?人类的争斗便是如此,不是因为无法理解彼此,恰恰是因为想要了解彼此才会战斗。关于你的情感、你的记忆、你的胆怯、你的迷茫、还有你的弱点,如果一切都了解的话,胜利一定轻而易举吧?是为了这样的意义而战斗的。 希诺收回目光,平静地对身后的同伴们说道:“我们也该出发了。” 对于这场战争,她们也不可能只是旁观而已。其他的姑且不论,纷争魔女法芙罗娜的到来,既是威胁,也是机会。如果能够击败甚至击杀她的话,非但轴心国在东大陆的攻势将受到极大的遏制,连魔女结社都会陷入混乱吧。毕竟,已先后失去了卡拉波斯和佩蕾刻两位魔女,而法芙罗娜又是结社摆在明面上的核心人物…… 就算机会渺茫,也要尽力尝试。 依耶塔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然后操控着云鲸空岛,从黄昏宫中腾空而起,追逐着英灵殿瓦尔哈拉的尾迹,渐渐地飞远了。 世间庞然之物莫过于此,真是一幕极为壮观的景象。苍白修道院前,圣女菲莉丝默默地望着天边远去的巨影,连同狮鹫骑士们散如羽毛般的身姿,她生命中最爱的两个人,都在其中,已然远赴战场,而自己却无法跟随,因为还有着更为重要的使命。 “仪式的准备已经完成了,我们这边也开始吧,玛莉亚嫲嫲,有劳您前往大圣庭,向诸位大主教们通报一声了。” 她轻声道,身后传来严肃的应答声,以及匆匆远去的脚步声,她却无心留意,依旧眺望着遥远的天空,心情难免有些惆怅。 故事需要的要素已经齐全了。 希望结局真会如您所说的那样完满吧。 白夜小姐。 第一百零一章 不逊于此的奇迹吗? 灰白色的天穹下,圣契隆的国土正在倾覆。出云峰融化的雪水已在平原上撕开一道宽阔的河谷,沸腾咆哮的洪流之中,淹没着村庄的废墟与城镇的残骸,冰浮在水面上,树则沉睡在水底,而人与兽的尸体皆漫无目的地漂泊,或许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安葬的墓穴,却注定徒劳无功。 轴心国的舰队便从这样的景象中穿行而过。带来死亡与灾难的钢铁巨兽,如此庄严而无声地行驶在被洪水强行贯通的水道中,炮管尚有余温,蒸汽巨舰的烟囱吐出滚滚的黑烟,与天边翻涌的云霾融为一体,那景象看上去竟有几分森然的威势。 尽管,到目前为止,这支舰队还没有经历过一场真正激烈的战斗,反倒是洪水代替它们完成了征服的过程。这世间的生灵,对抗同类时或许不曾畏惧,不会顾忌实力上的差距或武器上的优劣,但一旦遇到天灾,便瞬间失去了对抗的勇气,只余苟且的念头了。于是,有口者传播恐慌,有耳者聆听悲鸣,有腿者纷纷逃窜,以至于舰队随水而来,除了最开始时遭遇过几次阻击外,其余所见,便只有荒废的村庄和空荡的城镇了。 不费一兵一卒,不开一枪一炮,便征服了偌大一片疆土,这应当是古往今来的军事家们所追求的境界吧。若非借助纷争王权的力量与天灾之威,这支舰队是绝然无法做到的。但舰队的军官们与各艘战舰的舰长们似乎并没有感到高兴,为此还特地向法芙罗娜请示,认为若不以绝对的武力镇压,仅凭洪水的力量,恐怕不足以彻底征服这片土地。必须向圣契隆人展现出能够压制他们的力量,或才能让对方产生放弃抵抗的念头,大军也能更快地结束这场战争,支援其他方向的战场。 随后,他们提出了一个颇有创意的点子:没有敌人,不代表舰队就不能开火了。 将炮弹推入膛管吧,眼前便有最好的靶子;必须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才能让远离战争已久的南境人意识到,死亡与毁灭对他们来说从不遥远,唯有臣服才能保全国家和人民! 冠冕堂皇的理由。 法芙罗娜觉得很无聊,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内心的想法无非还是自私与贪婪的。若能不费兵卒、不开枪炮便征服圣契隆,那自然是好的,可总归是洪水的功劳,是制造了这场洪水的深红之龙法芙罗娜冕下的功劳,而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又发挥了什么作用,可在日后论功时,坦然无愧地受勋呢? 即便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他们也不希望外界流传出诸如“轴心国的海军不过是一群倚仗着深红之龙冕下与尼德霍格号的力量逞威的无能之辈罢了”之类的传闻。其实早就有类似的流言了,但如果今日一炮不开便攻下了圣契隆,岂不更加证实了这般流言吗?对于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荣誉更加可耻的事情了。 说什么“必须向圣契隆人展现出能够压制他们的力量,才能让对方放弃抵抗”,翻译过来应该是“必须竭力表现出海军也在奋力作战的姿态,才能让外人服膺于我们的强大”吧。为此,即便是向空城放空炮,徒然地浪费人力与炮弹,也无所谓。 再次重申一遍,法芙罗娜觉得这是很无聊的做法。 生命在对抗与斗争中升华,因此进化出美丽而强大的姿态。但向着不存在的敌人炫耀武力,那样也算强大吗?沉醉于不属于自己的胜利之中,又何其丑陋啊。她不知道,自己一直率领的这支军队,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软弱而丑陋的模样。还是说,它一直都没有改变,只是随着统帅者的内心变化而表现出不同的姿态。当她内心坚定时,这便是世界上最强大最森严最不可匹敌的一支舰队;而当她动摇的时候,他们也开始表现出种种丑恶的一面,人性中的光辉,终究要让步于战争所诱发的残暴与欲望。 自己动摇了吗?法芙罗娜尚无法肯定,但她隐约察觉到了,自己从魔女结社带来的那批部下,尼德霍格号上的成员,包括自己的副官恺撒,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动摇吧,所以,才会支持这种无聊、无趣、毫无意义的做法。 是受到了结社中世俗派系的影响吗?近来诸事不顺,结社内部也颇受影响,不少成员的观念都在动摇,世俗派系的影响力因此渐然增长,似乎是一股不可遏制的趋势了。法芙罗娜深知其害,也一直在尽力避免它的侵蚀。她驾驶尼德霍格号,率领轴心国海军,执行开拓新航线的任务,在孤独的海洋上流浪了半年的时间,几乎与大陆隔绝,然而,却似乎没有什么效果,世俗派的人依旧能隔着浩瀚大洋,将他们想要传达的思想,悄然无声地渗透入这些人的内心。 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无视时间与空间的力量吗?恐怕不是吧。是法芙罗娜太小看了“世俗”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有社会的地方就有世俗政治,它不是一种派系或集团,而是人类的生存方式,是无法被距离隔绝的。 使徒或是哲人,结社赋予他们超然的身份与超越凡人的理想,也似乎让他们成长为了高洁的战士与无私的学者。然而,一旦局势产生变化,世俗的势力开始蔓延,他们立刻又会变成从前那个凡人了,连法芙罗娜最信任和仰赖的副官恺撒也不例外。 归根到底,战士、学者、教团信徒、士兵、守夜人、秩序天平……这些,都是凡人的身份。 只有“魔女”不是,魔女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世俗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魔女结社从一开始就是分裂的吗?法芙罗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然后她为自己的心态转变感到惊讶。从前并肩作战时,觉得这些人都是多么值得信赖的伙伴啊,可现在却又如此陌生和疏离,仿佛随时都可能分道扬镳。 信赖被分化,关系被重构,人心一旦思变,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所以,不再有一支无可匹敌的舰队了,从现在开始,它只是战争中最普遍的一个环节,是可以被替代的,即便今日覆灭,明日依旧可以从西大陆调来源源不绝的兵力和战舰。一切重复生产的事物,自然比不上法芙罗娜过去精心打磨出来的宝剑。但没关系,它依旧强大,相较于南境这些孱弱的、卑微的、沉溺在和平中太长时间的小国来说,依旧掌握着主宰般的力量,轻易便可以摧毁它们的抵抗,掠夺它们的城市,奴役它们的人民。 所以,战争的结局不会例外,依旧是它的胜利。 只要胜利就足够了吧?无论这支军队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还能战胜敌人,就已完成了它被赋予的使命。常理而言,便是如此。 但是,只要胜利,真的就足够了吗? 站在尼德霍格号的主塔上,遥望战场的方向,法芙罗娜的眼神难免有些阴翳。 深红之剑便立于身侧,正释放出灼灼的热量,剧烈上升的温度甚至扭曲了空气,蒸发了海水,凝结成了数万里的云霾。若是从遥远的地方张目眺望,或许会误以为是天上的太阳落入人间,融化了冰川积雪,才造就了这场恐怖的洪灾吧。 事实也相去不远。 这场漫长的行军从遥远外海的寂夜海域一直深入到圣契隆的内陆腹地,在如此漫长的征途中,便是法芙罗娜一直挥霍着深红之剑的力量,融化了沿途的冰川与积雪,才始终维持着洪水的规模,没有因距离和地形等缘故而表现出消退的迹象。与此同时,构装机甲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则引导和控制着洪水前进的方向,确保不会分散力量。 二者结合,才有了这场席卷圣契隆疆域的恐怖的大洪灾。 如果她愿意的话,甚至可以驾驭这场洪水席卷整个南境,将一切生灵建筑都淹没殆尽,譬如古老神话中创世的神明降下洪水,带来凡人与文明的末日般。这就是王权圣器深红之剑与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结合起来的力量,也是结束战争的最快方式。但轴心国海军指挥部的其他军官势必不会赞同这一做法,他们的目的不止是侵略,还有统治,是为了从这片土地上得到利益才会发动战争。如果洪水吞噬了一切,他们又能统治什么呢? 纵然是完全形态下的纷争王权,超越了凡人极限的纷争魔女,执掌着轴心国海军最强舰队的深红之龙,也无法忽视他们的意志,忽视这群人背后汇聚起来的名为世俗政权的力量。任性妄为的权利或许是有的,但一旦动用那样的权利,就意味着彻底与过去的伙伴、盟友、合作对象决裂了,结社内部的世俗派系将不顾一切地反扑,魔女结社也将名存实亡…… 至少,在天蒂斯的现实计划推进到最终阶段之前,自己还需要忍耐,不能将宝贵的机会浪费在这样一场无关紧要的战争上。 什么时候才是那个时机呢? 至少,等到自己彻底征服了圣契隆与伦塔等南境国家,对乐园乡亚述中的树之民和精灵们发起总攻的时候吧。他们的抵抗一定会很激烈,但没有关系,自己和深红之剑的力量将粉碎一切。没有谁可以阻挡,在距离理想如此之近的地方,谁都不想要停下脚步的。法芙罗娜,你也一样,你也不要停下来啊,你是纷争的王权,是注定在对抗与斗争中进化的灵魂,如果一时迷茫,驻足不前,那还剩下了什么呢…… 一个奇怪的声音打断了魔女的思绪。 是鸟的哀鸣吗?还是兽的咆哮?是激烈而悲壮的战鼓,还是悠远而绵长的歌谣?在极远处响起,至极近时消逝,掩住了洪水奔腾的怒吼,压过了蒸汽战舰的轰鸣。多么怀念啊,当四周的温度开始降低时,法芙罗娜早已冷却的血液却忽然开始沸腾,她很快意识到,这是因为前方,有一场激动人心的战斗正在等待自己。 天上的云层崩裂了。 一条始终在云层后游弋的庞大鲸鱼,亦或是森严的巨鸟,终于调转方向,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躯探出了云海。它庞然的身躯压迫着脆弱的苍穹,于是虚空开始崩裂,咔嚓咔嚓地撕开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伤痕;狂暴的罡风呼啸着掠过天空与大地,将极致的冰冷与厚重的阴影驱赶着,往战场喧哗而来;更有无数的狮鹫骑士如羽毛般被风卷起,交织在壮烈的北风之下,纷纷扬扬,如雨凋零,又浑浑噩噩,如雪飘落。 法芙罗娜听到了惊叹的声音。 确实值得惊叹。自魔导技术发明,魔女结社投入巨大的人力与武力,创造出了名为构装机甲的奇迹般的巨物后,很多人——至少,西大陆人都认为,如此宏伟和壮观的造物,只属于文明的一方,是他们在这条道路上走到极致后才研究出来的、人类智慧的结晶。 事实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无论是西大陆的伪神邪教,还是东大陆的异族魔物,或许都掌握着一些诡谲神秘的力量,令人防不胜防。但以纯粹的武力和压倒性的体型而言,从没有能够超越构装机甲的,连号称天空霸者的龙族都做不到。 大地魔女绯夜门忒号审判伪神,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纵横五海,异星哲人号戴森球号震慑群星,苍天龙巢拉帝思特号更是成为了魔女结社最骄傲的巡天基地……任谁都要臣服,任谁都不敢直视,任谁都要在构装机甲的压迫面前,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然而,今日,他们却见到了,并深深怀疑着自己的双眼。 蛮荒的大陆,荒凉的雪国,弱小得连殖民战争都不敢参与的圣契隆……竟也掌握着不逊于此的奇迹吗?至少从体型上目测,那座古老的宫殿并不逊色于结社成员们引以为傲的构装机甲了。 其名为……英灵殿瓦尔哈拉。 第一百零二章 想要守护的意志吗? 瓦尔哈拉的殿堂中,数以千计的半透明身影正在汇聚,锁甲上凝结着亘古的冰霜,面甲之下两团幽火灼灼燃烧。他们身后是同样正在升空列阵的狮鹫骑士,生者的意志与死者的魂灵并肩而立,方形旗与燕尾旗在高空罡风中猎猎作响。作为生者们的统帅,塞西莉亚毫无疑问地获得了位列阵型最前方、直面敌军威势的荣耀,她骑在狮鹫伙伴的背上,一手勒住缰绳,一手紧握长枪,目光穿透云雾,落在下方那那个炎发灼眼的身影上。 她认出了她,尽管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她,仅是听闻过对方的赫赫威名,但光是口耳相传的战绩,便足以在心中勾勒出对方的形象和气质了。 即便真正见面时,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凶暴、狂妄、不可一世,塞西莉亚也绝不会有任何失望。她深知任何显赫的名声从不见于外表,用肉眼所能看见的只是其中最肤浅的一部分,最关键的是对方拥有何种信念与意志,才不惜以灼灼烈焰融化巍峨的大雪山群,驾驭洪水横跨万里而来呢? 如果,她不是将这股令人生畏的力量用于侵略和伤害他人就好了。 世人有种种独特的品质,如果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就能大放光彩,但人们却常常违背本心,忤逆命运。有些人拥有纯粹和高洁的灵魂,或许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贤者与先知,却终日困守于孤独的山巅,承受着不尽的污秽和恶意;有些人拥有热烈和真挚的品性,原本应该成为一名高尚的骑士与游侠,却被迫拘束自己的本心,将热情的生命封印在冰冷的王座上,从此永远失去了守护他人和追求自由的权利;还有些人,她生来便拥有着对他人的善意与怜悯,一生不过追求着平静的生活,祈求着家人的和睦、人民的幸福与祖国的安宁,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什么都失去了…… 塞西莉亚轻抿嘴唇,心情稍微有些低落。 最近的塔楼上,来自古老时代的英灵展示背负着银色长弓与仿佛能够射落巨龙的巨大箭矢,静默地等待着战争的号角再度吹响,令自己得以发泄千年以来始终积蓄的战意,这时却察觉到了一股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情绪,瞳中的幽火便微微偏转,从空无一物的面甲缝隙中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狮鹫骑士,虽然感受到了她体内流淌的珀蓝修斯王室的血脉,却并不认为她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真正的战士岂会因战争而消沉,一切的死亡与屠戮,不过都是为了激发胸中的热血,让他们能够暂时抛却凡间的种种烦恼,专注于崇高的战斗和神圣的厮杀。 如果对战争感到抗拒,认为人与人之间不是只能通过战斗来解决问题,像这样的人,并不适合踏上战场。 他安静地审视着狮鹫背上的骑士,分明是已死之人,无法传达任何思绪,塞西莉亚却仿佛哦感受到了他的怜悯与叹息,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误入战场的孩童般:你不适合这里,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来到这里呢? 塞西莉亚难免愧疚,为自己辜负了祖辈英灵的期许而自惭。确实如此,既已踏上了战场,又何必忧虑于他物呢。除了战斗以外没什么是需要考虑的,除了胜负以外没什么是值得留下的,在酣畅淋漓的战斗与值得铭记的胜负之中,战士总会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滚的复杂心绪,终于全身心投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中。 只是,最后一刻,又有一个不祥的念头,幽幽地掠过心底: 若我在这场战争中死去。 是否也有资格将自己的鲜血融入瓦尔哈拉,成为伟大英灵们的一员呢? …… 法穆拉站在英灵殿的最高处,俯瞰自己统治的渺小国土,犹如俯瞰棋盘上的纵横沟壑,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啊,正是珀蓝修斯王室历代君主们托付给他的遗产,岂能容忍外人来去自如,肆意毁坏呢?他同样注意到了来自法芙罗娜的目光,那极为遥远的一眼仿佛拥有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威势,令人不寒而栗,犹如遇见了食物链中的上位者,自身只是被捕食的一员。 但相较于自己多愁善感的姐姐,身为君主的法穆拉,最关注的不是人,而是战争的工具。早就听说轴心国的舰队在五海四洋上横行霸道,堪无敌手,连自视甚高的镜精灵与自诩海中霸主的深海族群都要忍气吞声。今日所见,钢铁巨兽的森严行军果然壮观,巨舰吞吐的滚滚蒸汽甚至弥漫了近半个天空,那便是东大陆人最为忌惮的所谓科技的力量。 而在所有的战舰中,深红之龙的座驾,号称涡轮母舰的构装机甲尼德霍格号,无疑是最为可怖、最为骇人也最为强大的一类。 它的名字与远古传说中肆虐亚托利加大地的邪龙一模一样,那么外形上自然也有相似之处,远远望去,就像一具被剥夺了灵魂与意志,却仍然凭借本能而保持着生前姿态的苍然龙骸。它的身躯细长而低伏,舰首微微昂起,如同深海巨兽从水底潜行时只将鼻尖与颌骨探出水面,其余部分皆隐没于波涛之下。暗沉的铁灰色装甲覆盖着整条龙骨,犹如龙的鳞片一般层层叠压。那么,填充在骨架与鳞片之间的血肉,自然便是肉眼不可见的却也是最关键的部件了:舱室、阀门、引擎与武装。 可以想象,在这条庞然大物的体内,一定正有无数的水手、船员、士兵、军官和技术人员,犹如忙碌的工蚁般,穿梭于巨大的蚁巢中,以永不疲倦的精神和永不放弃的毅力,支撑着它的运转。就这一点来说,涡轮母舰尼德霍格号与英灵殿瓦尔哈拉实际上并无区别,都在吞噬着凡人的血肉,转化为自己的力量。然而,究竟谁的力量更胜一筹呢?或许只能通过战斗来验证了。 虽是被动防守的一方,法穆拉却不着急,谨慎地观察着战场的动向。 来自异大陆的侵略者,自负而又傲慢,无法忍受弱者的窥视。于是,在副官凯撒的命令下,钢铁的巨舰缓缓抬升炮口,经验老到的炮兵军官迅速计算好了射角与距离,魔导核心开始充能,巨量魔力在导魔金属的引导和控制下,纷纷收束于炮管,凝结为银白色的光斑。 下一刻,法穆拉的眼中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轮闪耀的齐射。 从天空上看,来自地面的炮火就像骤然爆发的太阳耀斑一般明亮,甚至可谓眩目。得益于最新时代的魔导科技,现代火炮得以摆脱物质的束缚,直接发射高能态凝聚的魔力,能量传播的效率足以在瞬息之间跨越漫长距离的限制,准确命中位于一万米高空之上的英灵殿瓦尔哈拉。 瓦尔哈拉发出低沉的哀鸣,巨大的石柱在晃动,被炮火剥离的碎块从穹顶边缘剥落,拖着灰色的尾尘坠向下方翻涌的云海。法穆拉站在塔楼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震动,目光冷静地扫过炮火落下的区域,幽蓝色的光脉正如同血管中搏动的液体般,从作为英灵殿核心的冰潭深处涌上来,填补着被魔力灼伤的裂隙。这种举动使得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头拥有自我意识的野兽,在受伤后舔舐伤口,用唾液止血,等待着愈合的时机。 它受伤了,尽管这样的伤势对于一座由古老神明所铸造的英灵殿堂而言,远不足以动摇它稳固的骨架,但依然是一种不好的征兆。也许那支舰队的指挥官只是为了威吓,或是为了试探,但无论怎么说,这一轮炮火齐射确实暴露了英灵殿瓦尔哈拉最大的缺陷,那就是缺乏对远距离攻击的反制能力。 瓦尔哈拉本质上是一座堡垒,尽管它如此雄伟,如此坚固,面对现代魔导科技足以击穿山石、摧毁城墙的一轮炮击,亦只是受了轻伤,甚至很快就能愈合,但它终究只是堡垒,只有被动防守的能力,而不具备主动进攻的力量。本质上,它的一切威慑力都来自于宫殿中苏醒的英灵们,他们每个人都是最英勇的战士,保留着生前的经验和作战技巧,却又摒弃了生者的软弱和畏惧,是一支无论面对何种艰难境地都能坚持作战、直到最后一个灵魂也消亡殆尽的坚韧无比的军队。 但他们同样受到自身的限制,无法在距离英灵殿太过遥远的区域内作战,也就是说,被限制了活动的范围。虽说英灵之中也有百步穿杨的猎手与擅于掷枪的勇士,足以应对常规场景下的远程作战。但西陆人的魔导科技明显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常规场景,他们甚至能够将炮火投放至万米高空之上,相较之下,凡人的箭矢或标枪不过是徒增笑柄。 对于这场战争来说,处于绝对劣势的圣契隆想要取得胜利,唯一的方法是尽可能地发挥英灵殿瓦尔哈拉的优势,为此,无论冒着多么巨大的风险,都是有必要的…… 法穆拉下定了决心。 “下降。”他说道:“准备接敌。” 作为英灵殿瓦尔哈拉的操控者,也是唯一的意志,他的命令其实不需要传达,只要一个念头,瓦尔哈拉便会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因此,实际上,这是说给英灵们听的,提醒他们做好最残酷的肉搏战的准备;也是说给为英灵殿瓦尔哈拉护航的狮鹫骑士们听的,为了在敌军的炮火中安全地降低高度,需要有人负责吸引火力,这个重要却艰险的任务,无疑只能由圣羽骑士团来承担。 英灵殿瓦尔哈拉发出沉闷的轰鸣,庞大的殿身微微倾斜,穹顶前倾,像一头巨鲸收拢腹鳍开始下潜。厚重的云层在它的下降中被撞出一片倒锥形的凹陷,灰白的絮状物沿着宫殿的轮廓向上翻卷,仿佛正在被一股伟大的力量逆流追溯。支撑起宫殿底座的山体因剧烈的转向幅度而撕裂,崩落更多碎石,巨大的块体轰然坠向下方的云层,拖曳着风啸与冰屑。 高空中的狮鹫骑士们更先一步,早在君主下达命令的那一刻便摆出了冲锋的阵型,方形旗与燕尾旗在急速下降中猎猎翻飞,旗面上分别隶属于圣契隆、珀蓝修斯王室与圣羽骑士团的纹章受凛冽的狂风撕扯,几乎支离破碎。 塞西莉亚夹紧狮鹫伙伴泽托的肋侧,感觉到座骑的肌肉在寒冷的气温中死死绷紧,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带着沉重的力度。它在紧张吗,还是说期待呢?对于塞西莉亚来说,大抵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迟早都要战斗,那么,早点开始总比晚点结束要好吧。她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不会将自己的心态强加给伙伴,但内心也期望它拥有类似的共鸣。 追随着她的背影,漫天狮鹫纷纷如羽毛般飘落,犹如降下了一场浩荡的风雪。狮鹫背上的每一名骑士都武装精良,除去铠甲和骑士长枪以外,还携带着超过两百发箭矢、三十枚银矛以及六根尾部绑着铁爪的锁链,这是为了在山穷水尽的时刻抓住敌人的空中单位、强迫对方与自己近身搏斗所用的。 虽然此次面对的敌人,既不是狂风大雪中的飞龙和巨隼,也不是看似庞然巨物,实则笨重缓慢的飞空艇,而是一群冷冰冰的钢铁造物,但这些骄傲的狮鹫骑士依然坚信,一切都没什么不同,他们终究会取得胜利。 法芙罗娜仰起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据说大雪山狮鹫的家乡便是圣契隆境内最高的雪山,可是当纷争魔女踏上出云之峰的山巅时,却没有见到它们的模样。是讹传,还是说已被人类驯化的它们,早就离开了世代生存的故乡,找到了更好的归宿。但今日依旧挟着怒火而来,发誓要为自己的故乡复仇吗?哪怕已化为洪水,尽如乌有。 那就看看,你们守护家园的意志究竟有多么强烈吧。 法芙罗娜没有回到指挥室,她早就将这场战争的指挥权都移交给了自己的副官恺撒,虽然最近愈发觉得双方的观念开始分歧,或许友情和事业都即将走到尽头,但对于他的指挥才能却不乏认可。 所以,也知道他会下达什么样的指令—— “保持炮击频率,目标不变。” “巡航部队,准备迎击。” 第一百零三章 掌握着战争的精髓吗? 蒸汽战舰上的机库大门缓缓开启,一艘艘有着优美弧形与双翼的银白色战舰自通道中加速驶出,以无畏的姿态扑向漫天飘落的狮鹫羽翼。那是海军舰队所属机动巡航部队配备的轻式驱逐舰,海之矢号。区别于寻常的飞空艇,它们的体型更为轻盈,速度更为迅捷,自然也更适应中近距离下的骚扰与缠斗。固然,缺乏重型火力可能是个缺点,但用于迎击冷兵器时代的敌人,却已绰绰有余。 塞西莉亚看见了。 那些银白色的轻型驱逐舰正以极快的速度切入空域,双翼在阴霾的天光下划出两道锐利的弧线,像海鸟贴着浪尖掠行。想要用速度换取高度上的劣势,用数量弥补火力上的不足,将狮鹫骑士牵扯在战场外围,使己方无法兼顾接敌和掩护的职责吗? 真是简洁明了的战术,但对方显然低估了大雪山狮鹫的飞行能力。这也是外人容易犯下的错误,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些体格雄壮的大家伙竟能在狂风暴雪中起舞却不沾上一片雪花呢。而骑士与他们的伙伴心意相通,大雪山狮鹫能够做到的事情,在他们精湛的骑术驾驭下,只会做得更好。 圣羽骑士团的团长立刻想好了应对的策略。 她高高地举起手中长枪,那正是最清晰的信号,向身后的战友传达着“向我靠拢”的指令。在信号发出的下一刻,距离最近的数十名狮鹫骑士已默契地向着团长的方位靠拢,收紧阵型,跟随在她的身后,向地面上腾空升起的银白鸟群压去。 海之矢号果然如她所料地加速追来,银白色的艇群排成横列,封锁了狮鹫骑士的冲锋路径。它们的速度确实极快,双翼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呼啸,艇身两侧的魔导机枪开始充能,淡蓝色的光芒在枪口处闪烁,犹如死亡的倒计时。虽说这种六连发的短管式魔导机枪射速极快而威力有限,更适合对机动目标进行压制,但若是在近距离下正面扫射,亦足以叫血肉之躯粉身碎骨了。 举起的枪尖没有落下,也没有变换方向,这代表塞西莉亚已经做出了判断,维持冲锋阵型不变,甚至还要加速。于是,狮鹫骑士们以更加迅猛的姿态向敌方的巡航舰队扑去,那一往无回的架势,着实令人心惊。这是想要抢在巡航舰队开火之前冲出它们的射程范围,展开近身搏斗吗?但大雪山狮鹫的速度再快,又怎么可能快得过魔力凝结的子弹? 东大陆的蛮族,没有见识过魔导科技的力量,就这么急着送死吗? 幽蓝色的火焰从枪口处迸发,子弹扫射的声音听起来如死神的呼唤,冰冷而悦耳,但第一发子弹还未来得及击穿铠甲下的肉体,猛然拉缰,座下狮鹫的双翼展开到极致,几乎垂直地向上跃升。身后的骑士们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数十头狮鹫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着,在云底那道灰暗的幕布前画出一条整齐的上升弧线,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扫射而来的弹幕。 巡航舰队还未来得及调整枪口的方向,狮鹫骑士们便又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垂直机动,在最高处齐齐下坠,越过铺天盖地的弹雨,向敌军发起了猛烈的俯冲。英勇无畏的大雪山狮鹫发出了狩猎前的嘹亮鸣叫,而狮鹫背上的骑士则抓住时机,齐刷刷地掷出了手中的银矛,一轮又一轮的银色矛雨撕裂空气,尖啸着扑向下方的钢铁阵列。 裹挟着极大动能的银矛击穿了海之矢号本就薄弱的装甲,甚至有一艘海之矢号不幸被击穿了最为重要的魔导引擎,当即哀鸣着向下方翻滚坠落,滚滚的浓烟与燃起的火焰使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团从天而降的火球,即将沉入最深的海中。同一阵列中的其他海之矢号为了避免殉爆引起的连锁反应,纷纷避让,这也导致他们的阵型被彻底分割开来。 塞西莉亚没有追击,她驾驭狮鹫继续爬升高度,目光越过正在重新集结的海之矢号,落在更远处那群钢铁的巨兽上。机库的大门仍然敞开着,更多的银白色舰体正在从通道中加速驶出,数量比先前多出数倍。敌军的支援仿佛源源不绝,但在她的身后,也有越来越多的狮鹫骑士越过敌军的先头部队,向着密集的敌人发起了冲锋。他们大胆地复刻了塞西莉亚的战术,运用自己精湛的骑术以及与狮鹫伙伴之间密切的配合,狂妄地戏耍着敌军的驾驶员,在刀尖上跳舞,在弹雨中穿梭,奋力厮杀,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掩护英灵殿瓦尔哈拉的降落。 战斗的烈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攀升至顶峰。银白色的飞空舰阵列与雪白色的骑士洪流相互渗透、撕咬、搏杀、压制,不断有遍体鳞伤的大雪山狮鹫哀嚎着坠落,骑士与坐骑一同在撞击中化为肉泥;也不断有被粉碎了装甲的海之矢号失去平衡,冒着黑烟砸向地面。钢铁的碎片与华丽的羽毛一同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飘荡,双方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沦为这台战争机器的养料。 塞西莉亚也在浴血奋战,甚至投入到了忘我的地步,眼中除了自己的敌人以外,再也没有值得关注的事物。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热爱战斗,而是因为唯有全身心投入战斗,才能让自己忽略近在咫尺的哀嚎和惨叫,忽略不断死去的每一条鲜活的生命,忽略一张张曾活生生地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脸孔……他们都是最高洁的骑士与最英勇的战士,为了守护家园宁愿牺牲自己,决绝的信念丝毫不像自己这么软弱,但高洁的与英勇的都死去了,为何自己这样软弱的人却还活着呢?或许也唯有战斗,能够解答这个问题了。 对于牺牲,法穆拉毫不关心,他是这个战场唯一没有资格追求战斗荣耀的人,一切行动都只为了自我的满足。既然早已认定牺牲少数人才是取得优势的唯一办法,那么就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在狮鹫骑士的奋勇掩护之下,无论是蒸汽巨舰的炮击,还是飞空舰部队的骚扰,都未能阻止英灵殿瓦尔哈拉的降落。终于挣脱重力束缚的庞然巨物将全部重量压向了大地,如同远古的巨兽从天而降,撞击咆哮的海洋。 它从天外坠落的阴影便已令人胆战心惊,而落入洪水的那一瞬间,更似激起了天翻地覆般的动静。浑浊的水柱从殿身两侧腾起数百米高,混着冰屑与泥沙的巨浪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支撑起宫殿底座的山体狠狠地砸入了被洪水淹没的平原,凭空升起百米高的海啸,几乎掀翻了最近的一艘蒸汽巨舰,舰上军官的高呼与船员的嘶吼此起彼伏。 从寂夜海域到大陆腹地,一路奔腾咆哮,不知道催垮了多少城池,吞噬了多少生命,但如今,洪水前进的趋势却肉眼可见地遏制住了。所有奔向英灵殿瓦尔哈拉,妄图将其倾覆的巨浪与潮汐,都被这古老的神明造物稳稳挡下,那些暴露在水面以上的巨柱与穹顶,此刻从远处看去,更像是一头在浅海中搁浅的巨鲸,将脊背露出了水面,而它搁浅的位置恰恰堵住了整条水道最窄的咽喉。 法穆拉站在塔楼上,脚下的震动终于停歇。他俯视着下方混乱的水面,看着轴心国的战舰被迫减速、变向、调整阵型,那些喷吐着蒸汽与严云的钢铁巨兽在瓦尔哈拉的阴影下显得小了许多,就像即将被鲸鱼吞入腹中的沙丁鱼。 战争的舞台已经准备好了,英灵们,倾巢而出,为雪国夺取战争的荣耀吧! 激烈的号角吹响,远古的神明正在催促,呼唤英勇的战士。瓦尔哈拉的殿堂中,无数道半透明的身影同时跃出,如同极夜中无数流星同时坠落。他们的足尖即便触及水面也不会下沉,灵体飘浮在水面上,犹如乘风破浪,所向披靡。 没有人为他们指挥,光是操控英灵殿瓦尔哈拉在洪流中保持平衡,便已经耗尽了法穆拉的全部精力,何况他是深谋远虑的君主,却非运筹帷幄的将帅,亲至战场只是为了鼓舞士气,如果一定要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逞强,盲目指挥,恐怕只会招致相反的结果吧。 圣契隆并不是没有优秀的将领,但法穆拉将他们留在了白河喀山,拱卫王城,随他一同踏上战场的,只有圣羽骑士团的团长塞西莉亚而已。后者正在指挥狮鹫骑士们保持阵列,奋力厮杀,恐怕无暇分神。然而,这就意味着英灵们只能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作战吗? 实则,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每一位英灵都必定是他们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战士,他们的生命除了战斗、厮杀、磨砺自己的技艺以外,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即便死后长眠,这份记忆依旧保留了下来,对他们来说,战争从来都不是一门需要指挥的艺术,更像是本能,只要被卷入那样的氛围中,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远古部落时代的猎手精通隐秘的作战方式,通过隐藏自己的身形或遮蔽自己的气息,从敌人毫无察觉的死角中出现,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无论是击穿咽喉还是命中眼球,都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是他们在城墙尚未垒起、文字尚未诞生之前,便已在这片冻土上追逐极光、狩猎冬狼和巨熊时磨砺出来的技艺。 而城邦时代的勇士则更热衷于正面的对抗,他们彼此配合,结阵推进,所使用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从阔剑到巨斧,从标枪到投矛,无不精通。在城邦初建、王权尚未统一的时代,这些不同风格的战士通过一场场血腥的厮杀和残酷的战斗,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便成为了后来圣契隆第一批成建制的军队。 直到王国时代,国家与民族的意识已经定型,珀蓝修斯王室的统治坚不可摧,人民都渴望着安宁的生活与平静的日常,于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秉持忠诚与意志的骑士便诞生了。他们拥有着令人骄傲和赞叹的技艺,也尊重战场的规则,既不因同伴的牺牲而悲伤,也不为敌人的求饶而手软。甚至有些骑士的坐骑也因主人的丰功伟绩,受到了英灵殿的认可,响应冥冥之中的呼唤而归来,仍旧像过去那样,与自己的骑士心意相通,闲庭信步地行走在波涛汹涌的洪流上,视漫天的炮火与弹雨如无物。 但圣契隆走过了漫长的时光,值得被记录的时代,难道就只有这些吗?自然不是,还有更多的时代被人遗忘了,更多英勇的战士、强大的勇士与高洁的骑士,没有被后人记住名字。唯有英灵殿瓦尔哈拉留下了他们的血液,呼唤他们的苏醒,奔赴一场命中注定的战争。无数个时代,无数的英灵,无数次在战场上死去,又无数次从瓦尔哈拉中重生,将最后一次的生命,投向洪水与烈火的熔炉。 多么震撼人心啊。当狮鹫骑士们掠过天空时,他们会感觉到自己正与古时代的英灵并肩作战,先祖与他们的后裔,都将在同一场战斗中浴血厮杀,直至彼此消亡。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浪漫的战争吗?一想到这里所有人都热血沸腾了,身体中涌现出无尽的力量,连死亡都不过是笑谈,因为你我终将在英灵殿中重逢。 “……何其野蛮的作战方式。”指挥室中,副官恺撒面无表情地想到:“不愧是东大陆的蛮族。” 既无阵型的严整,也无指挥的奥妙,不过是血肉之躯,匹夫之勇罢了。在他们那个时代或许还可堪一看,但对今日来说,早已不再适用。 现代战争的精髓,在于技术与资源,而后者又往往服务于前者。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谁掌握着最为先进的战争技术呢? 无疑,是魔女结社。 “出动机兵部队。” ”将战线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