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陈王世子开始》 第1章 我穿越了?成了陈王嫡子? 内容加载中...... 第2章 陈留遇典韦 内容加载中...... 第3章 你动完了,我还没动。 内容加载中...... 第4章 颍川寒士戏志才 内容加载中...... 第5章 抵达赵家庄 内容加载中...... 第6章 少年赵云 内容加载中...... 第7章 船上的乘客,又多了一个。 内容加载中...... 第8章 颇有家资张屠户 内容加载中...... 第9章 第一阶段任务结算 内容加载中...... 第10章 一流人物,一百只鸡! 内容加载中...... 第11章 内政人才骆国相 内容加载中...... 第12章 不归我管! 内容加载中...... 第13章 这个逻辑,很骆俊。 内容加载中...... 第14章 正常,他开挂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章 取字 内容加载中...... 第16章 第二阶段任务。 内容加载中...... 第17章 这就是打仗! 内容加载中...... 第18章 依草结营 内容加载中...... 第19章 五月朔日,月黑风高时! 内容加载中...... 第20章 火烧长社! 内容加载中...... 第21章 堵不住怎么办?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赚大了。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人妻曹想和我交朋友?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桃园三兄弟。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阵前斗将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阵斩彭脱!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这份心思,懂!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李大眼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东中郎将,董卓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守营?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三秒!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张宁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那种感觉,叫“身不由己”。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见了是缘分,不见也是缘分。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暂时还是打不过这个憨憨!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夜袭!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县衙门前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黄巾力士,再遇张宁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大贤良师,临终托女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想吃软饭还得等!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桃园三兄弟的高光时刻!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俺二哥一般不夸人!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等我回来。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搦战!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连折四将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阵斩张宝,第二阶段任务结算。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何德何能? 内容加载中...... 第49章 潜龙在渊 内容加载中...... 第50章 放羊的! 内容加载中...... 第51章 洛阳 内容加载中...... 第52章 多方关注! 内容加载中...... 第53章 清醒地沉沦! 内容加载中...... 第54章 改元“中平” 内容加载中...... 第55章 喝酒去…… 内容加载中...... 第56章 二袁、二荀、三兄弟! 内容加载中...... 第57章 哦,刘县尉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好看是好看,就是说话不太好听。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文抄公!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何来“万古愁”?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彼时曹孟德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归途遇郭嘉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半成品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道家养生术!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抢了,白抢。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三重矛盾!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再教个两遍吧……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郭嘉拜师,凉州反叛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长安城外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三步走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非主线任务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美阳首战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破右翼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袭营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战马四千匹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叛军内讧,阎行逞凶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分头突围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为何从贼?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赴宴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人一旦上了这条路,就回不去了!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徐荣入幕,征北将军!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燕云十八骑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静心阁的蝉鸣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并州边患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一遍哪够,我要十遍!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张辽来投!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杀人虽然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却可以最大程度的缓解问题!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定襄敌踪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出塞首战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大汉,还有一把刀。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云中城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狼居甸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诱敌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回马枪”!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这样,刚刚好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西进五原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南匈奴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美稷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羌渠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三场,两胜!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你确定?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我强!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高顺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武力一百!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分兵方案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汉军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三路合围,七万大军!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野狼谷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你以为站在了二层楼,对方却已经来到天花板。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入谷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先打一波小伏击!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赌,我赢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火烧野狼谷!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战果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骠骑将军!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开府、屯田。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张宁的新招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陷阵营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紫河河谷(加更) 内容加载中...... 第122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内容加载中...... 第123章 默哀一秒钟 内容加载中...... 第124章 四面突袭 内容加载中...... 第125章 剑指弹汗山! 内容加载中...... 第126章 不是狼了,是牛。 内容加载中...... 第127章 兵临城下 内容加载中...... 第128章 献祭给弹汗山的祭品! 内容加载中...... 第129章 和玉 内容加载中...... 第130章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王! 内容加载中...... 第131章 献图 内容加载中...... 第132章 狗和狼的区别 内容加载中...... 第133章 小狗养好了,也能变成人。 内容加载中...... 第134章 东部鲜卑 内容加载中...... 第135章 四万不够看! 内容加载中...... 第136章 草原的女王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坚壁清野 内容加载中...... 第138章 白山的草场,烧不烧?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七成!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兵临白山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白山暮色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既不战,也不降,更不逃 !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三十里夜色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白山来使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答应,没了;不答应,也没了。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素利的选择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草场围猎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孤岛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夜变!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四万变三万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素利的降书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两千四百里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霍去病走过的路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漠北追击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决战,就在今日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两个少年 内容加载中...... 第157章 三年 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封狼居胥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祭文 内容加载中...... 第160章 凯旋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月光下的萨日朗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西部鲜卑两大部落 内容加载中...... 第163章 多路扫荡 内容加载中...... 第164章 秃发部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血染弱水,帐中来客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乞伏纥干 内容加载中...... 第167章 乞伏部的选择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万里归途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怎么做到的?!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种子与仙丹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灵帝的私信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德阳殿中,仅次何进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封赏之问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云中王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袁隗的算盘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士族、外戚、宦官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刘!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归陈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红薯与土豆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天赐 内容加载中...... 第181章 红颜不败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龙抬头,塞北春耕 内容加载中...... 第183章 “照夜玉狮子” 内容加载中...... 第184章 两百一十天 内容加载中...... 第185章 踏雪南归,一路春风 内容加载中...... 第186章 并蒂花开 内容加载中...... 第187章 春华秋实 内容加载中...... 第188章 中秋夜 内容加载中...... 第189章 长风几万里! 内容加载中...... 第190章 武有武兴 内容加载中...... 第191章 王与将的巅峰对决 内容加载中...... 第192章 三人成影 内容加载中...... 第193章 从千亩到十万亩 内容加载中...... 第194章 天子驾崩 内容加载中...... 第195章 信报如雪 内容加载中...... 第196章 檄文传天下,诸侯会酸枣! 内容加载中...... 第197章 曹氏宗将 内容加载中...... 第198章 谁为盟主? 内容加载中...... 第199章 刘衍的抉择 内容加载中...... 第200章 汜水先锋,三英来投 内容加载中...... 第201章 血战汜水,八百孤军! 内容加载中...... 第202章 大旗破雾,铁骑踏霜! 内容加载中...... 第203章 断粮的真正原因! 内容加载中...... 第204章 “无双上将” 内容加载中...... 第205章 温酒斩华雄 内容加载中...... 第206章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内容加载中...... 第207章 两个时代的天下第一 内容加载中...... 第208章 初会吕奉先 内容加载中...... 第209章 不如绕过去 内容加载中...... 第210章 剑走偏锋 内容加载中...... 第211章 陷阵攻城,围三阙一 内容加载中...... 第212章 孟津易帜 内容加载中...... 第213章 李儒之谋 内容加载中...... 第214章 智者的从容 内容加载中...... 第215章 “不伤文和”是唯一真理! 内容加载中...... 第216章 算计好的被俘 内容加载中...... 第217章 城北客栈 内容加载中...... 第218章 书房灯火,后院琴声 内容加载中...... 第219章 貂尾与蝉羽 内容加载中...... 第220章 故人相见,血染街巷 内容加载中...... 第221章 甄官井 内容加载中...... 第222章 万年公主 内容加载中...... 第223章 清醒的王者 内容加载中...... 第224章 北上与南下 内容加载中...... 第225章 陈国缺将 内容加载中...... 第226章 黄忠与华佗 内容加载中...... 第227章 困在南阳的猛虎 内容加载中...... 第228章 黄忠归附,华佗应邀 内容加载中...... 第229章 让更多的人学会救天下。 刘衍轻轻点了点头: “元化,你医术通神,但凭你一个人,一天能看几个病人?” 华佗沉默了下来。 “十个?二十个?” 刘衍的声音很平静: “你游医半生,活人无数。但你救的人,和这天下正在死的人比起来,不过是沧海一粟。” 华佗的手微微握紧。 “大王有何教诲?” 刘衍直视他的眼睛: “你一个人救不了天下。但你可以让更多的人,学会救天下。” 华佗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给你建一座医馆,收徒授课。把你的救人之术,传给更多的人。” “让他们学会你的医术,然后去救更多的人。” “一个你,一天能看二十个病人。一百个你,一天就能看两千个。一千个你,一天就能看两万个。” “元化,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华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 “大王……草民从未想过这些。” “那就现在想。” 刘衍站起身: “元化,你不欠任何人。你不必为任何人卖命。” “你只需要救人。” “而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可以救更多的人。” 华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草民华佗,愿随大王。”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招募历史人物——华佗】 【开始计算属性点……】 【华佗五维属性:统帅35,武力78,智力91,政治48,魅力89】 【五维总和:341】 【基础属性点:341÷100≈3点】 【检测到目标身怀特殊技能,判定为“青史级”医者——额外奖励10点】 【本次招募总计获得:13个属性点!】 【当前可用属性点总计:5+13=18点】 刘衍没有犹豫,直接再加了1点统帅: 【宿主:刘衍】 年龄:二十三岁 身份:云中王、骠骑将军 统帅:100 武力:100 智力:100 政治:95 魅力:100 (综合评价:潜龙在渊) 【当前可用属性点总计:8点】 …… 申时,陈王府后院另一厢房。 黄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华佗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黄叙的腕上,闭着眼睛,面色凝重。 房间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黄忠站在旁边,双拳紧握。 黄彩蝶站在父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刘衍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华佗脸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华佗睁开眼睛,收回手。 “华先生,如何?” 黄忠的声音有些发紧。 华佗捋了捋胡须,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令郎的病,是先天禀赋不足,加之后天失养,导致五脏俱虚。” “尤其是肺、脾、肾三脏,亏虚最甚。” “肺主气,肺虚则气短;脾主运化,脾虚则食少;肾主骨生髓,肾虚则体弱。” 他顿了顿: “若再不施治,令郎恐怕……” 黄忠的脸色白了一下。 “元化,能治吗?” 刘衍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 华佗转过头看向刘衍,点了点头: “能治。” “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华佗回首看着黄忠: “令郎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但只要能坚持服药、调养,配合草民的‘五禽戏’强身健体,痊愈……有七八成把握。” 黄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先生……”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此言当真?” “医者不言戏。” 华佗面色郑重: “草民既敢说‘能治’,就有把握。” 黄忠对着华佗深深一揖: “先生之恩,忠……” “黄将军不必如此。” 华佗伸手扶住他: “草民是医者,救人是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叙脸上: “这孩子,命不该绝。” 黄叙躺在榻上,看着华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先生……我……我真的能好起来吗?” “能。” 华佗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黄叙的额头: “等你好起来,你爹说要带你去塞北骑马。到时候,你纵马草原,风吹在脸上,那才叫活着。” 黄叙的眼睛亮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滑下。 …… 初平元年三月初。 华佗在陈县住了下来,每日为黄叙诊脉、调方。 黄叙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甚至能下床走几步了。 黄忠每次看见儿子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眼眶都会发红。 刘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练箭的黄忠。 黄忠站在百步之外,张弓搭箭,瞄准靶心。 弓弦响处,箭矢如流星般飞出,正中靶心。 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十箭连发,全部命中靶心,箭矢在靶心上挤成一团,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黄忠的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大王。” 骆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骆叔。” 骆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塞北来信了。” 刘衍接过文书,展开。 是戏志才的笔迹。 “云中王钧鉴:” “塞北一切安好。大军已顺利返回云中,沿途未遇大敌。” “蔡先生一家已安置妥当,万年公主与貂蝉入住王府后院,由张宁夫人安排起居。” “张宁夫人、和玉夫人问世子安,盼世子早日归。” “志才顿首。” 刘衍看完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转身看向窗外。 黄忠还在练箭,一箭接一箭,例无虚发。 黄彩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天真烂漫。 黄叙坐在廊下,披着一件薄袍,看着父亲射箭,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笑容。 刘衍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丝感慨。 这个乱世,太多人家破人亡。 他改变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他能改变身边这些人。 一个,一个,又一个…… 次日,陈王府议事厅。 刘衍、刘宠、骆俊、华佗四人分别就坐。 “父王、骆叔、元化,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议。” 刘衍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我要在陈国,开办一座医学院。” 刘宠捋了捋胡须: “医学院?就是教人医术的地方?” “是。” 刘衍点了点头: “元化的医术当世顶尖,但凭他一个人,一天能看几个病人?” “他游医半生,活人无数。但和他能救的人相比,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骆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大王的意思是,让华先生收徒授课,把医术传下去?” “对。” 第230章 华佗的徒弟们 “这天下,每年有多少人死于疫病?比战死的多的多。” 刘衍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我们能打仗,能攻城略地。但我们挡不住瘟疫。” “能挡住瘟疫的,只有医者。” “一个华佗,救不了天下。但一百个华佗,一千个华佗呢?” 刘宠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然后缓缓开口: “子安,你这个想法……很好。”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人都会生病。没有大夫,多少百姓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死。” “若能培养出更多的大夫,对百姓来说,是天大的恩德。” 骆俊捋着胡须,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医学院要建在哪里?需要多大的地方?多少师资?多少学生?经费从哪里出?”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问题。 刘衍嘴角微微翘起。 骆叔就是骆叔,务实,高效,不问“行不行”,只问“怎么做”。 “骆叔,医学院的事,要麻烦你来操办。选址、建房、招生、经费……这些事,你是行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资金的事您不用担心,衍这几年经营塞北,这点钱粮,拿的出来。” 骆俊闻言“哈哈”一笑: “陈国这几年屯田、互市、酿酒、织布,王府进账不少,这点钱还无须从塞北调拨。” 刘衍也轻轻一笑,骆俊的治政能力他自然是信得过。 他的声音继续传出,把后世的学院模式搬了过来: “这座医学院,招收生徒,不管出身,不论贫富,只要愿意学医、资质尚可,都可以来学。” “元化先生担任医学院的院长,主持教务,教授医术。他的徒弟们,也可以来当老师,对学员进行统一培训。” “生徒学成之后,可以留在陈国的医馆坐堂看病,也可以回乡开馆救人,还可以进入军中,做军医。” “医学院每年都会招收新的生徒,一年一年地教下去,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这样,元化先生的医术,就不会断绝;这天下的大夫,就会越来越多;那些原本会因为找不到大夫而死去的人,就有机会活下来。” 骆俊点了点头: “大王的眼光,比臣长远。” 他顿了顿: “臣马上就着手去办。” 刘衍看向华佗: “元化,你怎么看?” “大王……” 华佗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草民行医半生,见过太多病人。有些能救,有些救不了。” “那些救不了的,草民常常在想,如果早一点有人治,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直起身,言语诚恳: “草民一个人,行走天下,也只能救眼前的人。但大王说的医学院……” “那是救天下的人。” 他再次躬身: “草民……代天下百姓,谢大王。” 刘衍伸手扶住他: “元化,不必如此。医学院的事,还需要你多费心。” “大王放心。” 华佗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 “草民有两个弟子,一个叫樊阿,彭城人;一个叫吴普,广陵人。这两个人都跟了草民多年,医术已颇有火候。” “草民写信给他们,让他们来陈国。” 刘衍点了点头。 樊阿,吴普。 史书上记载的华佗弟子,确实是这两个人。 樊阿擅长针灸,吴普精通药理,两人都活到九十多岁。 有他们在,医学院的师资将进一步得到加强。 …… 三日后。 刘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练箭的黄忠。 他的精气神比刚来时好了许多。 儿子黄叙的病有了起色,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大王。” 骆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转过身。 骆俊手里拿着几份文书: “医学院的事,臣已经拟了一个初步的方案。选址在城东,那里有一块空地,地势高爽,离水源也近,正好适合建医馆和学堂。” 刘衍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 “骆叔虑事自然周全。经费够吗?” “够。” 骆俊笑了笑: “王府这几年的进项不少,拿出一些来建医学院,绰绰有余。” “那就尽快动工。争取尽快招生。” “大王放心。” 刘衍看着骆俊离去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骆俊这个人,治理地方是把好手。 有他在陈国,如今又来了黄忠,刘衍可以安心北上。 又过了几日,华佗的两个徒弟到了。 樊阿,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憨厚,一双大手粗糙有力。 看上去不像个大夫,倒像个种地的农民。 事实上他确实种过地,后来因为母亲生病,被华佗所救,便跟着华佗学医,一学就是十几年。 吴普,二十七八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秀,戴着一顶纶巾,看上去像个读书人。 他是广陵人,家境尚可,自幼读书,后来迷上了医术,拜在华佗门下。 两个人都是华佗的亲传弟子,且各有所长。 樊阿擅长针灸,尤其精通华佗的“针砭之术”,能用银针治疗各种疑难杂症。 吴普擅长方剂,尤其精通华佗的“汤药之法”,开方用药,颇得华佗真传。 两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有一颗仁心。 刘衍在王府正厅接见了他们。 “草民樊阿,见过云中王。” “草民吴普,见过云中王。” 两人齐齐躬身,态度恭敬,但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 他们早就听过云中王的名头,封狼居胥、平定鲜卑、虎牢关前大战吕布…… 在他们想象中,云中王应该是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杀气的猛将。 但眼前这个人,身材修长,面容清俊。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上去更像一个读书人。 “不必多礼。” 刘衍伸手虚扶: “坐。” 两人在侧位坐下。 刘衍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你们师父应该跟你们说了,我要在陈国建一座医学院,请你们师父做院长,请你们做老师。” 樊阿和吴普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师父说了。” “那你们愿意吗?” 樊阿第一个开口: “草民愿意。草民跟着师父学了十几年医术。师父说,医术是用来救人的。如果能教出更多的学生,救更多的人,那就太好了。” 吴普也点了点头: “草民也愿意。草民虽然不是陈国人,但云中王所做之事,都是为了我大汉百姓。草民能跟着云中王,是草民的福气。” 刘衍点了点头: “好。那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医学院的先生了。食宿全包,另有俸禄。” 樊阿挠了挠头: “大王,草民……草民不是冲着俸禄来的……” “我知道。” 刘衍笑了笑: “但你们也要吃饭养家。放心,陈国虽然不大,但养几个大夫还是养得起的。” 樊阿和吴普同时笑了起来。 第231章 粮曹房里的将才 三月十三,晨,陈县城门外 刘衍翻身上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 身后,燕云十八骑一字排开。 刘宠站在城门口,骆俊、黄忠分列左右。 黄忠朝刘衍抱拳: “将军,一路保重。” 黄叙站在父亲身后,披着一件薄袍,朝刘衍躬身作揖: “等我病好了,就去塞北找您!” 华佗站在后面: “大王,医学院的事,草民会尽心。” 刘衍点点头,朝众人一一拱手: “父王、骆叔、汉升、元化、诸位保重。” 说完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乌骓四蹄翻腾,向北驰去。 燕云十八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滚滚。 身后,陈县城墙越来越远。 三月十四日,陈留郡境内 从陈县到陈留,不到两百里。 刘衍策马走在官道上,身后燕云十八骑无声地跟着。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大王,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陈留城了。” 燕云骑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点了点头: “无需在此停留,直接前往河东。” “喏!” 从陈国去往云中本来应该是穿过陈留、河内,途经上党、太原再持续北上。 并不需要绕道河东。 但十八骑并没有多问,对于刘衍的命令他们只有坚决执行。 而刘衍前往河东,自然有他的目的。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 徐晃! 虽然他现在还名声不显,但以后却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曹魏的五子良将之一。 刘衍记得,他是在初平三年(192年)投奔白波军的杨奉。 现在还只是河东郡的一个地方吏员。 初平元年三月十五日,河东郡。 从陈留北渡黄河,向西,便进入河东郡地界。 其隶属司隶校尉部,位于黄河以东,故名。 北接并州上党,南连河南尹,西隔黄河与关中相望,东邻河内郡。 境内有盐池,产盐闻名天下,是汉室的重要财源之一。 原本这里属于董卓的控制范围。 但如今董卓已撤往长安,带走了大部分西凉兵。 河东境内虽有零星驻军,却已形同虚掷。 没有统一指挥,各县自守,谁也管不了谁。 商人尚敢行路,但贼寇已开始冒头。 百姓们惶惶不安,不知道明天会是谁来收税,也不知道这地方到底还算不算汉家的天下。 “大王,再往前就是杨县了。” 燕云骑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边的地形。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但田里劳作的农人很少,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赶紧干完活就回家。 “这地方,人心不稳。” 刘衍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乌骓加快了速度。 三月十六日,杨县。 这是河东郡中部的一个小县。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约一丈五六。 城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门口的守兵只有四个,甲胄破旧,长矛生锈,站在那里无精打采。 看见刘衍和燕云十八骑,四个守兵同时打了个激灵。 其中一个什长模样的人壮着胆子走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们是什么人?” 刘衍从腰间解下令牌,递了过去。 什长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手猛地一抖,令牌差点掉在地上。 “汉骠骑将军云中王刘” 什长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大……大……大王……” “起来。” 刘衍收回令牌: “我来杨县,是找一个人。不会打扰百姓,你们照常即可。” “是……是……” 什长爬起来,退到一旁,额头上全是汗。 刘衍策马进城,燕云十八骑鱼贯而入。 杨县县城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条巷。 刘衍在街边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坐下慢慢喝。 燕云十八骑分散在茶馆内外。。 看起来零零散散,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刘衍。 刘衍喝了一口茶,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人。” “客官您说。” “这杨县,有没有一个叫徐晃的人?”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衍: “客官找徐公明?” “你认识?” “认识谈不上,但知道。” 掌柜的擦了擦手,压低声音: “徐公明在县里做吏员,专门管粮草簿册的。这人本事大得很,可惜——” 他摇了摇头: “可惜上头没人,干了五六年了,还是个小吏。”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他此刻在哪里?” “县衙。从这条街往北走,到头右拐,就能看见县衙的大门。徐公明一般都在粮曹房里,您去那儿找,准能找着。” 刘衍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站起身: “多谢。” 县衙在城北,坐北朝南,门脸不大,门口的鼓倒是挺大。 守门的衙役看见刘衍和身后那些黑衣骑兵,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刘衍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走进县衙,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后院东侧有一排房子,门上挂着木牌:粮曹房。 刘衍走到门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一个人正坐在案几后面,埋头写着什么。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高七尺有余,浓眉大眼,面容刚毅。 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吏员袍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 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他正在一本一本地核对数字,手指拨着算筹,动作飞快,干脆利落。 即便是在低头写字的时候,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徐晃】 年龄:二十一岁 身份:河东郡杨县吏员(掌粮曹簿册) 统帅:86(潜力94) 武力:93 智力:81 政治:68(潜力73) 魅力:78 当前状态:屈居县吏,怀才不遇,有心另谋出路 备注: 字公明,河东杨县人。 早年做郡吏,后随杨奉。 建安元年(196 年)劝说杨奉护送汉献帝东归洛阳。 后杨奉反叛,徐晃转而投奔曹操,自此成为曹操亲信战将 。 治军严整,用兵稳健,尤擅奔袭和迂回。 樊城之战中,徐晃率军击败关羽,解樊城之围。 曹操赞其“有周亚夫之风”。 后世位列曹魏五子良将之一,与张辽、于禁、张郃、乐进齐名。 在五子良将中,徐晃以“严”著称——治军严,律己严,行军严,作战也严。 关羽说他“长驱直入,其锋不可当”。 卒于太和元年(227年),谥号壮侯。 正始四年(243年),徐晃配享魏武帝曹操庙庭。 第232章 想做将军 徐晃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金色战甲,腰间悬剑,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又看了一眼门外。 十八个黑衣骑兵无声地站在院子里,弯刀挂在腰间,手弩别在马鞍旁。 徐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放下笔,站起身,拱手: “阁下是?”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刘衍走进粮曹房,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些堆叠整齐的竹简和帛书。 每一卷都标注着日期和品类,排列有序,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你是管粮草的?” 刘衍开口问了一句。 “是。” 徐晃的回答简洁明了: “在下徐晃,杨县吏员,掌粮曹簿册。” 刘衍看着那些竹简,忽然问: “杨县现有存粮多少?” 这是明面上的账目,并不涉及什么机密。 徐晃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粟三千二百四十石,麦一千八百六十五石,豆七百九十石。合计五千八百九十五石。” “能支多久?” “按杨县现有户数,按每人每日两升算,可支四个月零十二天。若加上往来商旅、过境军士,则不足三个月。”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数字精确到石,判断精准到天。 不错。 “徐公明。” 徐晃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他从进门到现在,从未自报过字号。 这个人,怎么知道他的字? “阁下——” “刘衍。” 徐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云中王,骠骑将军,刘衍。 封狼居胥,平定鲜卑,拓土三千里的那个人。 虎牢关前与吕布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的那个人。 拿下孟津、小平津,救下洛阳的那个人。 此刻,就站在他的粮曹房里。 “晃,见过云中王。” 徐晃躬身抱拳,动作一丝不苟。 “不必多礼。” 刘衍顿了顿,看着徐晃的眼睛: “徐公明,你在杨县做吏员,多久了?” “五年。” “五年,你管着粮曹簿册,每日核对数字、拨算筹、做记录。你甘心吗?” 徐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不甘心。”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遮掩。 “那你想做什么?” 徐晃的目光直视刘衍: “晃想做将军。” “能做得将军?” “能。”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你凭什么?” 徐晃深吸一口气: “晃自幼习武,弓马骑射,不敢说精通,但粗通。” 他顿了顿: “晃读过《孙子兵法》《吴子兵法》,虽不敢说通晓,但略懂。” 他又顿了顿: “晃在县里做了五年粮曹,管了五年粮草账目。行军打仗,粮草先行。晃知道粮草该怎么算、该怎么运、该怎么省、该怎么用。” 他最后一字一句地说: “晃以为,一个将军,不光要会打仗,还要会算账。算兵力、算粮草、算地形、算人心、算利弊、算得失。” “会算账的将军,不一定能打胜仗。但不会算账的将军,一定会打败仗。” 刘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起来。 这个人,不光是一员猛将。 他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是靠脑子打仗的帅才。 第233章 公明入云中 “公明。” 刘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在。” “你觉得,一个将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徐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晃以为,最重要的是‘严’。” “严?” “对。治军要严,律己要严。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带兵,不严则怠,不严则乱。行伍之间,刀枪无眼。一人的疏忽,可能害死整营的弟兄。” “所以必须严。”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没有回头: “说得不错。” 他顿了顿: “但还有一个字,比‘严’更重要。” “请大王指教。” “稳。” 刘衍的声音在晚风中缓缓传出: “严是一时之事,稳是一世之功。严管一营,稳谋全局。” “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要算,要等,要稳。算清了再打,等时机到了再打,稳住了再打。” “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 徐晃认真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晃,记住了。” 暮色渐深,队伍在官道旁的一处高坡上扎了营。 篝火燃起来,干粮热起来,马匹拴好,哨兵派出去。 一切都井然有序。 刘衍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燕云十八骑散在营地四周,有的坐在篝火旁,有的站在高处警戒,有的在巡视马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徐晃坐在篝火另一侧,手里也拿着一块干粮。 他看着那些黑衣骑兵,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思。 一路走来,这十八个人除了必要的汇报和应答,他从未听过他们说话。 他们不聊天,不笑,不私语,甚至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像十八具会动的雕像。 “大王。” 徐晃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十八位……是您的亲卫?” 刘衍看了他一眼: “燕云十八骑。” 徐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 传说中,云中王麾下有一支神秘的精锐,十八个人,快如风,烈如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他以为是夸张。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他们……不说话?” “说。” 刘衍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没必要的时候不说。” 徐晃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这支队伍,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因为他们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北上。 从杨县到绛邑,一百二十里。 从绛邑到上党,一百五十里。 从上党到太原,两百二十里。 从太原到雁门,一百八十里。 从雁门到云中,两百六十里。 一路向北。 官道两旁的景色在慢慢变化。 从农田变成荒野,从荒野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塞北的土地。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蓝,视野越来越开阔。 徐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在河东,他能看见的最远的地方,是地平线上的树梢和炊烟。 在这里,他抬头能看见天际线尽头连绵的山脉,低头能看见无边无际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自由的气息。 “公明。” 刘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在。” “塞北……到了。” 三月二十六日,云中城。 城郭矗立在大草原上。 城墙比五年前高了整整一丈,青砖灰瓦,城楼巍峨。 城头上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百姓进进出出,商旅络绎不绝。 有挑担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马群的牧人,有推着货车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流民。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徐晃许久未见的神情。 那是希望。 “公明。” 刘衍侧头看着徐晃: “这就是云中。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徐晃深吸一口气,朝刘衍抱拳: “晃之幸也!” 刘衍微微点头,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乌骓向城门驰去。 燕云十八骑紧随其后。 徐晃策马跟在后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巍峨的城池,扫过那些忙碌的百姓,扫过城头上猎猎作响的旗帜。 然后他低下头,握紧了缰绳。 二十一年的人生,前二十年在河东,默默无闻。 从今天起,他要在这里……做将军。 暮色从云中城墙的垛口间漫上来,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卖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踏雪乌骓的马腿,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云中王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卖饼的老汉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布庄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一个正在挑菜的妇人猛地转过身。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大王回来了!” “云中王万胜!” 百姓们从店铺里、从巷子里、从院子里涌出来,站在街道两旁,有的挥手,有的鞠躬,有的跪地磕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碗水,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将军,您回来了,喝口水吧。” 刘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 把碗递还给她,轻声说了一句: “老人家,回家吧。” 徐晃策马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河东做了五年吏员,见过郡守出行,百姓躲着走; 见过县令下乡,鸡飞狗跳。 他从未见过百姓自发地、真心地、发自肺腑地欢迎一个官员。 不,不是官员。 是王。 一个真正被百姓爱戴的王。 来到城北王府门前。 诸文武已经来到门口迎接。 刘衍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都在呢?” 戏志才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大王回来了。” 刘衍翻身下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被亲兵牵走。 “回来了,都进去吧。” 刘衍没让大家在门口站着。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 刘衍走到主位坐下: “诸位。” 刘衍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这位是徐晃,字公明,河东杨县人。” 众人的目光落在徐晃身上。 “公明在河东做了五年粮曹吏员,管粮草簿册,精于计算,通晓兵法。” 刘衍顿了顿: “从今日起,他就是云中王府的一员。” 徐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众人抱拳: “晃,见过诸位。” 众人纷纷回礼。 刘衍把目光重新投在徐晃身上: “公明一路辛苦,今日先歇息。明日开始,你跟着子龙熟悉军中的情况。” “喏。” 第234章 云中王府的后院 徐晃退到一旁。 刘衍的目光转向戏志才: “戏先生,塞北这几个月如何?” “回世子,一切安好。” 戏志才捋了捋胡须: “大军从洛阳回来后,各部已归建。骑兵两万,步卒一万,粮草充足,士气高涨。” “屯田方面,去年秋收,五郡合计收粮两万万六千余万斤。今春已开垦新田十万亩,预计秋收时可达三万万斤以上。” “互市方面,五郡已经全部开放边市。匈奴、鲜卑、乌桓各族商贾往来不绝,每月流入战马数百匹,牛羊数千头,税收逾十万钱。” “人口方面,五郡在籍汉民三十三万四千余户,人口一百三十七万三千余口。加上鲜卑南迁青壮及家属,共计一百六十余万。” 他顿了顿: “塞北,稳如磐石。” 刘衍点了点头。 “蔡先生一家呢?” 郭嘉开口回答: “蔡先生住在王府东侧的一座宅邸里,离王府不到百步。三进院子,足够蔡先生一家居住。” “蔡先生每日在宅中读书、写字、整理文稿。他说,来云中这一个多月,写的字比在洛阳一年写的都多。” 刘衍轻轻颔首: “万年公主和貂蝉呢?” “万年公主和貂蝉住在后院。是由张夫人安排的,起居都有人照顾。” “公主的气色已经恢复了许多,貂蝉也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起来,不像刚来时那样怯生生的了。” 郭嘉又继续补充道: “蔡琰小姐也时常来后院,与公主、貂蝉还有两位夫人一起读书、弹琴、下棋。张宁夫人说,她们相处得很好,像姐妹一样。” 刘衍“嗯”了一声,面色如常,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张宁,黄巾圣女。 和玉,鲜卑公主。 刘佚,大汉公主。 貂蝉,王允府中歌伎。 蔡琰,名家闺秀。 五个完全不同出身的女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相处得像姐妹一样。 这大概是这个乱世里,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之一。 但它就在自家后院发生了…… 议事结束后,刘衍从正厅出来,穿过一条甬道,跨入一道月门,便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几株梅树,枝头光秃秃的,正在抽新芽。 再往里走,是一片花园,花园中有一座新修建的阁楼,匾额上书三个字:静心阁。 张宁住在这里。 刘衍踏上台阶,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张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玉簪别着。 她的面容并没有多少变化,定颜丹把她定格在了十九岁。 少女的容颜,少妇的风情。 “回来了。” “回来了。” 刘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你了。” 张宁低下头,睫毛轻颤,然后抬起头: “进来吧。” 静心阁不大,一楼是会客的厅堂,二楼是卧房。 厅堂里的陈设简朴素雅,一张案几,几个蒲团,靠墙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放着一具七弦琴。 “和玉呢?” 刘衍坐下,接过张宁递来的茶。 “她在后院练箭。” 张宁在他对面坐下: “她说要在你回来之前,把箭术练好,让你看看。” 刘衍面露淡淡的笑意: “她那个射法,再练三年也射不准。” “你别这么说她。” 张宁轻轻瞪了他一眼: “她练得很认真。” 刘衍没有接话,喝了一口茶: “公主呢?” “在后院东厢。和貂蝉住在一起。” “蔡小姐……时常来后院,和我们一起弹琴说话。” 张宁说到“蔡小姐”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静心阁出来,沿着青石小径向东走,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便是东厢。 东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数间正房,院子也颇大,收拾得干净整洁。 院墙根下种着几丛兰草,墙角放着一只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 刘衍走进院子的时候,院子里坐着两个人。 万年公主刘佚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乌发披在肩上,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地挽着。 气色比他离开时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彩。 貂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花。 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起来,垂在脑后。 她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刘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刘衍,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竹简,站起身。 “云中王。”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拘谨。 貂蝉也抬起头,看见刘衍,手里的绣绷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站起身,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大王……” 刘衍走进院子,朝她们拱手: “公主。” 刘佚微微欠身回礼,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公主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刘佚点了点头: “张宁姐姐和和玉姐姐都很照顾我。这里比洛阳……安静。” “公主安心住着。” 刘衍的声音平和: “等过些时日,我在城里给公主建一座公主府,到时候……” “不必。” 刘佚打断了他: “王府后院足够大。” 刘佚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想一个人住。”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貂蝉,又看了一眼刘衍: “这段时间,我和张宁姐姐、和玉姐姐、貂蝉、蔡小姐相处得很好。我不想……孤零零的。”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住着。什么时候想搬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刘佚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貂蝉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刘衍看向她: “貂蝉,在这里住得开心吗?” 貂蝉抬起头,脸更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开心。” “那就好。” 刘衍没有多留,向两人告退,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刘佚重新坐下,拿起竹简。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落在刘衍离去的方向。 貂蝉也坐下了,手里的绣绷没拿稳,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第235章 系统,你是懂我的…… 从王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蔡邕的宅邸距离并不远,青砖灰瓦,院墙不高,门口种着几枞竹子。 刘衍敲了敲门,一个老仆打开门,看见是他,连忙躬身让到一旁: “大王,先生在里面。” 走进院子,穿过前院,正厅的灯正亮着。 蔡邕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看见刘衍,他连忙站起,躬身拱手: “云中王来访,老朽有失远迎。” “伯喈不必多礼。” 刘衍走进正厅,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看看伯喈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 蔡邕捋着胡须,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塞北虽然不比中原繁华,但百姓安乐,人心向善。老朽在这里著书、弹琴,心无挂碍,比在洛阳时自在多了。” “那就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谈了些典籍、音律之类的事。 蔡邕是当世大儒,学问渊博,但刘衍有后世的历史眼光与知识,让他时常大受震撼。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蔡邕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什么。 “伯喈有话要说?” 蔡邕迟疑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老朽有一事相询。” “伯喈请说。” 蔡邕深吸一口气。 “老朽之女名琰,字昭姬。大王见过的。自幼聪慧,九岁辨琴,过目不忘。老朽把她当作掌上明珠,疼了十六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邕膝下无子,只此独女。老朽百年之后,她……孤苦无依。” 刘衍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本来已经替她许了一门亲事,是河东卫家的二公子,卫仲道。那孩子出身世家,品学兼优,老朽本以为是个好归宿。”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 “但去年……卫仲道病死了。那门亲事,自然也就作罢。” 刘衍微微点头,这件事史书上是有相关记载。 “大王。” 蔡邕抬起头,看着刘衍: “老朽想将昭姬……许给大王。” “不求正妻。” 蔡邕连忙补了一句: “老朽知道,大王已有张夫人、和夫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朽不是贪图富贵,也不是攀附权贵。老朽只是……想给昭姬寻一个可靠的归宿。” “大王为人,老朽看在眼里。昭姬对大王心怀爱慕,老朽也看在眼里。老朽只有这一个女儿,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 刘衍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 “伯喈,蔡小姐才貌双全,知书达礼。衍……何德何能。” “大王不必自谦。” 蔡邕拱了拱手: “大王封狼居胥,平定鲜卑,拓土三千里。救洛阳于将焚,救百姓于水火。当今天下,若论英雄,舍大王其谁?” 他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昭姬能跟着大王,是老朽全家的福分。” 刘衍站起身,扶住蔡邕。 “伯喈,这件事……当询问蔡小姐本人的意思。” “好好好。” 蔡邕连连点头, 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 从蔡邕宅邸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云中城的街道安静了下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 刘衍走在青石板路上,脑子里转着蔡邕的话。 蔡琰。 一生颠沛流离,半世凄苦。 被掳往匈奴,是多少后世之人心中的意难平。 但现在,她就在云中城,在王府后院的旁边,和张宁、和玉、刘佚、貂蝉一起弹琴说话。 刘衍停下脚步,抬起头。 夜空中,繁星满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叮——】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机械声音再次骤然响起: 【非主线任务:“保卫洛阳”,结算中……】 【任务评估:】 【一:阻止董卓火烧洛阳:完成(SSS)】 【二:保护洛阳百姓免受屠戮:完成(SS)】 【救出万年公主:完成】 【保全传国玉玺:完成】 【综合评定:SS级】 【评定说明:】 【董卓迁都长安,欲焚千年帝都。宿主以六千孤军向北迂回,连克孟津、小平津,兵锋直逼洛阳。】 【率百余众潜入城中,火起即灭;宫阙虽空,百姓犹存。百万洛阳黎庶,免于西行饿殍之厄。】 【洛阳大火未曾燃起,千年文脉得以延续。】 【此役虽未能擒杀董卓,然火烧洛阳之祸,自此消弭于史册。】 系统面板继续呈现: 【SS级特殊奖励:】 【奖励一:造纸术】 刘衍内心大喜。 他早已有造纸的想法,但现代人往往都是看似知道的很多,真正能动手的却很少。 从原材、沤料、漂洗、打浆到抄纸、晾干,每一个环节都有门道。 没有工匠反复试错,根本造不出能用的纸。 更重要的是,蔡伦已经在百余年前就发明了“蔡侯纸”,却始终难以推广。 究其原因,一是生产成本高,产量低。 尽管蔡伦使用了廉价原料,但?加工工序复杂,依赖手工,效率低下? 二是未经染纸防蛀处理,纸质易脆、易被虫蛀,存放二三十年便自行朽烂。 直到东晋葛洪发明用黄蘖汁染纸,制成“黄麻纸”,才真正解决了防蛀问题,纸张才逐渐普及。 这也是刘衍一直无法造纸的原因。 没有成熟的方法与工序,他自己造出来的纸绝对连“蔡侯纸”都比不上。 哪怕他知道要加黄蘖汁。 但黄蘖汁是什么?配比多少?浸泡多久?…… 这些他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染纸之后如何晾干而不变色。 现在,系统直接给了一套完整的“造纸术”配方与工艺流程。 而有了纸张,活字印刷就将再无门槛。 到那时,书籍不再是世家豪门的专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识字,天下文脉,将由云中而开。 刘衍喃喃自语: “这一页纸,比十万大军还重。” 面板继续刷新: 【奖励二:金枪不倒】 刘衍:“…………” 面板上这这行字亮起来的时候,他刚迈出的左脚差点踢到了自己的右脚跟。 “……系统,你认真的?” 面板纹丝不动,继续往下刷新。 【金枪不倒(特殊体质)】 【效果一:房事中,宿主可长可粗、随心所欲,金枪永不倒。】 【效果二:激烈战斗后恢复速度大幅提升,永不“力竭而衰”】 【附加说明:宿主在洛阳救下貂蝉、万年公主、蔡琰,三女因缘汇聚云中,系统判定需为宿主“后院和谐”提供底层支持。】 【备注:】 【“金枪不倒”并非低俗之物,实为道家房中术的至高境界:“握固守一,还精补脑”。】 【昔日黄帝御女三千,白日飞升,所凭者亦是此道。】 【请宿主善加利用,莫要辜负佳人。】 刘衍盯着面板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继续迈开脚步,面无表情的在内心说道: “……系统,你是懂我的。” …… 踏入王府后院。 静心阁方向,隐约传来张宁和和玉的嬉笑声。 刘衍推开阁门。 阁内烛火摇曳,两人同时抬起头。 烛光映在她们脸上,一个温婉如月,一个明媚似火。 刘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残忍”的奸笑。 他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如同走向两只待宰的小羊羔…… …… …… 第236章 需要多几个姐妹来分担 数日后,云中王府,偏厅。 刘衍正与戏志才、郭嘉商议春耕之事,案上摊着新开垦的三十万亩屯田图册。 “世子,塞北五郡今春新增流民一万二千余户,按每户授田十亩计算,需新增田亩十二万亩。” 戏志才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但目前可用分配田亩只有二万,缺口十万。” 郭嘉把玩着铜钱: “那就开军屯。骑兵两万,轮换驻防,半数屯田。每人垦十亩,就是十万亩。” “奉孝说得对。” 刘衍点头: “塞北最不缺的就是地。只要有人,地不是问题。” 戏志才捋了捋胡须,又道: “还有一件事,臣思量着,觉得应当与大王商议。” “戏先生请讲。” 戏志才放下舆图,抬头看着刘衍。 “大王,您今年二十有三了。” 刘衍微微一愣。 戏志才继续道: “大王封王已三年,帐下精兵强将云集,塞北百余万百姓归心。但有一件事,大王需提上日程。” “先生但说无妨。” 戏志才顿了顿,缓缓开口: “大王,您该纳妃了。” 刘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郭嘉把铜钱收进袖子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但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大王如今已有张宁夫人、和玉夫人。二位夫人皆与大王伉俪情深,臣等有目共睹。” 戏志才捋着胡须: “但您身为云中王,骠骑将军,麾下将士数万众。后宅之事,虽为私事,亦关乎军心民心。” 他声音低了几分: “大王,您有没有想过,塞北百姓、帐下诸将,都在看着您。后宅安宁,则军心稳;后宅兴旺,则民心悦。”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 “志才的意思是,世子该多纳几位夫人啦。” “尤其是有身份、有才德的女子。一则绵延子嗣,二则安定人心,三则——” 戏志才顿了顿,捋着胡须轻轻一笑: “大王后院那几位,臣可都看在眼里。万年公主、蔡小姐、貂蝉姑娘,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才德兼备?世子若迟迟不纳,难道要等她们年华老去?” 郭嘉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衍看了郭嘉一眼,又看向戏志才: “先生,这件事——” “大王,志才不是催您。” 戏志才摆了摆手: “前天,蔡伯喈来找我了。” “他说托我做个媒人,转告大王,蔡小姐已经给了明确的答复。” “大王,蔡小姐才貌双全,知书达礼。” 戏志才收起笑意,面色认真起来: “蔡伯喈是当世大儒,名声享誉海内。若世子纳她为妾,对大王的声望,大有裨益。” 郭嘉把玩着手里的铜钱: “戏先生说得对。蔡伯喈虽然现在没什么实权,但他的名望摆在那里。况且,蔡小姐已明确表态,足以说明蔡小姐对将军,确有真心。” 刘衍没有接话。 戏志才看着刘衍的表情,知道这件事有戏,便拱手道: “大王,我的话说完了。志才告退。”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刘衍: “大王,还有一件事。” “先生请说。” “蔡伯喈还说了,他不求正妻之位,只求女儿有个可靠的归宿。” 戏志才捋了胡须: “但臣以为,以蔡小姐的出身、才德,世子至少该给一个名分。至于正妻之位——” 他笑了笑: “大王还年轻,不急着定。”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郭嘉也跟着站起身,朝刘衍拱手: “将军,嘉也告退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将军,戏先生说得对。蔡小姐的事,您该上心了。还有万年公主、貂蝉姑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几个,嘉都看在眼里。将军若不要,嘉可就要替将军着急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刘衍看着郭嘉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 当夜,静心阁。 刘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坐在案几旁。 张宁坐在他对面,为他斟了一杯茶。 和玉坐在张宁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果子往刘衍嘴里喂。 烛火在三人之间跳动,把整个房间映得温暖而安宁。 “今天戏先生找我,说了一件事。” 刘衍咽下口中的果子,却没有抬头看张宁。 张宁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什么事?”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蔡伯喈找了戏先生做媒人,想把蔡小姐许我。” 张宁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一些。 和玉看着刘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张宁。 “衍,你知道我和和玉这段时间,跟蔡小姐相处得如何吗?” 刘衍看着张宁,等着她说下去。 “蔡小姐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礼,温婉贤淑。” 张宁的声音很轻: “她每日来后院,和我们一起弹琴、读书、说话。她的琴技,比我强得多。她的学识,比我渊博得多。她的性子——” 张宁顿了顿: “比我安静,比和玉沉稳。” 和玉在旁边点了点头: “蔡小姐人很好。还教我弹琴,教我读《诗经》。” 张宁看着刘衍: “你知不知道,蔡小姐看你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刘衍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张宁的声音更轻了: “那种眼神,和我、和玉看你的时候,是一样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和玉坐在旁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竖得老高。 “衍……” 张宁伸出手,轻轻握住刘衍的手: “你去了洛阳旬月。” 张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 “回来之后,每天歇在后院。我和和玉两个人——”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们……每日被你、被你折腾得下不了床……” 和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把头埋得更低了。 张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嗔怪: “我和和玉真的扛不住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们真的……需要多几个姐妹来分担……” 刘衍嘴角微微抽搐。 “所以——” 张宁抬起头,看着刘衍,目光清澈而认真: “蔡小姐的事,我同意。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我不仅同意蔡小姐,我还同意万年公主,同意貂蝉……只要是大王喜欢的,我都不会有意见。” 刘衍:“……” 第237章 飞白双喜 “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张宁调皮的哼了一声: “万年公主看你的眼神,和蔡小姐一模一样。貂蝉也是。” “那日你从洛阳回来,公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书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貂蝉的绣绷掉了三次。” 和玉在旁边终于抬起头,小声补了一句: “貂蝉妹妹跟我说话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大王。” 刘衍:“……” “你是王。王本来就该妻妾成群。” 张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们几个姐妹相处得很好。我们这个后院,如果只有我和和玉两个人。未免太过冷清。” 刘衍伸出手,轻轻握住张宁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和玉的手。 和玉低下头,脸颊发红。 她已经预感到,今晚将要再次承受无尽的鞭挞。 “明天,我去找蔡伯喈。” 刘衍终于开口。 张宁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她转过身,走向床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和玉。 “和玉,今晚你先来。” “姐姐,我……” “妹妹放心,我们两面夹攻,轮流上阵!” 和玉重重点了点头,站起身,勇敢的走向刘衍。 刘衍深吸一口气,直接伸手把她抱起,朝床榻走去。 …… 翌日清晨,刘衍从静心阁中醒来。 张宁和和玉还在睡着。 没有惊动她们,昨夜两人反复的“死去活来”,怎一个“惨”字足以形容! 还好新修的静心阁在一片花园的中央,周围都没有其他人在。 那高亢而婉转的靡靡之音,不会给其他人听了去。 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后院照得通亮。 花园里的梅花开了,清香扑鼻。 刘衍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清气爽。 他看着院里的梅花,轻轻笑了笑。 今天要去找蔡邕…… 辰时,蔡府书房。 刘衍与蔡邕相对而坐。 “伯喈。” 刘衍开门见山: “蔡小姐的事,戏先生已经与衍说起,衍,同意这门亲事。” 蔡邕面露笑意。 “大王……” “但有一个条件。” 刘衍紧接着开口。 蔡邕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大王请说。” 刘衍看着蔡邕: “衍要亲自问过蔡小姐的意思。若蔡小姐愿意,衍立刻下聘。若蔡小姐不愿意……” 他顿了顿: “此事就此作罢。伯喈放心,衍不会因此生怨,蔡先生依旧在云中著书、讲学,一切照旧。” 蔡邕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大王仁德,老朽敬佩。昭姬能跟着大王,是她的福分。” 刘衍微微点了点头: “伯喈,去请蔡小姐吧。” “大王请稍候。” 蔡邕说完,亲自转身走出书房。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蔡琰走进书房,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襦裙。 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玉簪别着。 她低着头,脸颊泛红,走到刘衍面前,微微欠身。 “蔡琰见过大王。” “昭姬不必多礼。坐。” 蔡琰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依旧低着头。 刘衍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十六岁,正是桃花初绽的年纪。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睫毛很长,微微颤抖着。 “昭姬。” “昭姬在。” “你父亲有意将你许配与我。” 蔡琰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衍想亲口问你……” “你愿意跟我吗?” 蔡琰依然螓首低垂,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很小。 “昭姬。” “在……” “抬起头,看着我。” 蔡琰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殷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但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笑容: “昭姬……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 刘衍站起身,走到蔡邕面前,拱手。 “伯喈,衍,择日下聘。” 蔡邕朝刘衍深深一揖: “老朽,谢过大王。” …… 初平元年四月初二,云中城。 塞北的春天来得晚,但一旦来了,便来得轰轰烈烈。 阴山上的积雪开始消融,雪水顺着山涧流下来,汇入黄河,河水涨了半尺。 风从北方吹来,不再刺骨,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云中城里的百姓们脱下了穿了一整个冬天的羊皮袄,换上轻便的春衫。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 马蹄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整座城像是从冬眠中醒了过来。 王府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门上贴了两个大红的“囍”字。 字体笔势飞动?,极具视觉冲击力 ? 正是蔡邕亲笔所书的“飞白”体。 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也各系了一条红绸,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看着那对大红“囍”字,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笑。 “听说大王要娶亲了。” “娶谁?” “听说是三个,张夫人、和玉夫人,还有蔡先生家的小姐。” “三个一起娶?” “可不是嘛!大王今年二十三了,早该纳妃了。” “张夫人跟了大王这么久,总算有个名分了。” “和玉夫人也是,鲜卑公主,跟了大王这么久,也该办了。” “蔡先生家的小姐,那可是名门闺秀,才女!” “大王有福气啊。” “废话,大王是什么人?封狼居胥,平定鲜卑,虎牢关前大战吕布,那是当世英雄!” “咱们塞北百姓,跟着大王,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大王娶亲,咱们也沾沾喜气。” 一个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给旁边卖饴糖的小贩: “来十块饴糖,给大王贺喜!” 小贩接过铜钱,多包了五块塞进老汉手里: “老丈,这几块算我的。大王娶亲,我也高兴!” ……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座云中城都知道了。 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前挂上了红布条,有的在门框上贴了红纸,有的在窗棂上系了红绳。 整条主街从头到尾,一片喜庆的红色。 第238章 云中红妆 四月初二,午后,王府正厅。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聘礼单子。 这是骆俊从陈国专门派人送来的。 骆俊在信中说: “大王纳妃,臣不能亲往贺之,谨备薄礼,聊表寸心。计开: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锦缎百匹、粮食千石、陈国特产若干……” 刘衍看着那封信,脸上不由浮现一缕笑容。 骆叔还是那个骆叔,做事永远这么周到。 另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套大红色的婚服,用料是上好的蜀锦,金线刺绣,龙凤呈祥。 这是陈王刘宠送来的。” 婚服上面压着一封信。 刘衍展开信,是刘宠的笔迹。 “子安吾儿:闻汝将纳妃,父心甚慰。张宁、和玉二女,随汝多年,贤淑温婉。蔡氏之女,名门闺秀,才德兼备,汝当善待之。” “父因陈国事繁,不能亲往,谨备婚服一套、玉璧一双、金如意一柄,以为贺礼。盼汝早生子嗣,延续香火。父宠字。” 刘衍看完信,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父王有心了。” 戏志才捋着胡须,脸上带着笑意: “世子,婚礼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了。” “戏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 戏志才摆了摆手: “志才跟了世子这些年来,也算给世子出过一些计谋,但唯独这件事,是志才办的最舒心的。” 黄昏。 按照汉制,婚礼在黄昏举行。 “婚”者,“昏”也。 黄昏时分,阴阳交合,吉时也。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阳光从云中城的西面照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王府张灯结彩。 红色的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了后院。 廊柱上缠着红绸,窗棂上贴着红纸,连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都系了红绳。 宾客们陆续抵达。 正厅里摆满了案几,上面铺着红色的桌布。 文士席:王诩、戏志才、郭嘉、蔡邕,。 武将席: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陈到、徐荣、高顺、於夫罗、徐晃。 除此之外还有五郡官员与鲜卑、匈奴各部使臣 “吉时已到!” 司仪的声音在正厅中响起,洪亮而庄重。 正厅中央,铺着一条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位前。 地毯两侧,宾客们肃立。 刘衍穿着刘宠送来的那套大红色婚服。 头发用一顶金冠束起,他来到主位前站定, 目光落在正厅门口。 门口,三道面遮素色纱巾的红色身影相继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宁。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绣着金色的凤凰,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被两个侍女轻轻托着。 乌发高高挽起,戴着一顶凤冠,金钗步摇,珠翠环绕,容颜倾国!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眶微微泛红。 蔡琰走在中间。 同样是大红色的嫁衣,但她身上这件绣的是牡丹,雍容华贵,端庄典雅。 乌发挽成高髻,戴着一顶稍小的凤冠,金钗玉簪,容颜倾城。 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 她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的人,耳根红红的,手微微发抖。 和玉走在最后面。 她身上这件大红色的嫁衣绣的是草原上的萨日朗。 乌发编成许多细细的小辫子,用红色的发带扎起来,垂在脑后。 她没有戴凤冠,而是戴了一顶鲜卑公主的银冠,冠上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 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草原上的星星。 三道红色的身影,三种不同的风情。 她们沿着红地毯,一步一步地走向主位。 第239章 洞房花烛,造纸开篇 三女头上的素色纱巾还没有揭。 (东汉魏晋时期因社会动荡、战乱频繁,婚礼仪式简化,出现“拜时婚”。即趁良辰吉日完婚,不拘繁礼??。) (在这种婚礼中,?新娘常用素色纱巾遮面?,主要目的是?遮羞,而且并不是必须之物。红盖头的习俗到宋代以后才开始形成。)??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又同时低下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刘衍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那三道红色的身影,嘴角慢慢勾起。 来到三人面前站定。 “三位夫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一日……我等了好久。” “宁儿,你跟我最久。从中平元年到初平元年,从广宗到塞北,六年了。” “今天,给你补上这个名分。” 张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琰儿,你跟我最短。从洛阳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但我知道,你是真心跟我。我也知道,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是把这辈子最大的宝贝交到了我手上。”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玉儿。” 和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从弹汗山王庭开始,也快四年了。” “你从公主变成俘虏,从俘虏变成我的女人,从我的女人变成云中王的妃子。这条路,你走得不容易。” “今天,我也给你补上这个名分。” 和玉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刘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揭开了张宁头上的纱巾。 张宁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衍……” 刘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第二个揭开了蔡琰的纱巾。 蔡琰抬起头,看着他。 脸已经红到了耳根,眼睛里带着羞涩、紧张、欢喜,还有一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的如释重负。 “大……大王……” “叫夫君。” 蔡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很轻。 “夫君……” 刘衍轻轻笑了笑。 然后他继续揭开了和玉的纱巾。 和玉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她在笑,笑得很灿烂。 “衍……” 刘衍看着她,也笑了起来。 他转身,从案几上端起三杯酒,分别递给三人。 “合卺酒。” “喝了这杯酒,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夫人。” “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四人同时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张宁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微微发颤,但尽可能保持了平静。 “今晚,你们谁先?” 蔡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和玉看了看张宁,又看了看刘衍,脸上带着又害怕又期待的神情。 “姐姐,我……” “昭姬妹妹先来吧。” 张宁转过头看着蔡琰: “你是第一次。今晚,你先和夫君圆房。” 蔡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我……姐姐……我……” “不用怕。” 张宁握住她的手: “姐姐会教你。” “夫君他……看起来很凶猛,但其实很温柔。你只要放松,跟着他的节奏,就不会疼。” 蔡琰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好……” 张宁转头看向和玉: “和玉,你第二个。” 和玉点了点头。 然后张宁站起身,伸手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道: “我殿后,给你们兜底。”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他走到蔡琰面前,伸出手。 蔡琰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她把手放在刘衍的掌心里。 可能因为经常弹琴,她的手指很纤长,微微发抖。 刘衍握紧她的手,轻轻把她抱起来。 平放在床榻上。 身后,张宁轻轻吹灭了多余的灯火,只留下床头那一对红烛。 烛火跳动着,把整个房间映得梦幻而迷离。 帐幔上人影反复交错。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烛台上凝固成红色的花瓣。 窗外,星星缀了满天。 这一夜,王府后院的红烛燃了一整夜。 这一夜,静心阁中三女轮番迎战、前赴后继,声声高亢婉转、慷慨受戮、不绝于缕…… …… …… 初平元年四月初十,云中城 新婚燕尔的热闹刚刚散去,刘衍便一头扎进了城北的一处院落。 这处院落原本是屯田署的库房,占地约莫十亩。 前后三进院子,十几间大屋,院子宽敞,适合摆弄各种物件。 刘衍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里了。” 他身后跟着郭嘉、戏志才,还有从各郡找来的十几个工匠。 这些工匠有造纸的、有烧窑的、有木匠、有铁匠,都是并州地面上手艺最好的一批人。 “奉孝,图纸。” 郭嘉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在院中的石桌上展开。 帛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是刘衍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根据系统奖励的“造纸术”配方画出来的工艺流程。 从原料处理、沤制、漂洗、打浆、抄纸、压榨、晾干,到最后的染纸防蛀,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说明。 郭嘉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纸的时候,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说了一句话: “将军,您这是要把蔡侯纸,变成神仙纸?” 戏志才捋着胡须,目光在图纸上扫来扫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王,这个‘黄蘖汁染纸’,志才从未听说过。蔡侯纸造价不菲,而且容易虫蛀、容易脆裂,这是百年来无人能解的死结。若真能解决……” “纸就能真正替代竹简和帛书了。” 刘衍点了点头: “黄蘖是一味中药,味苦性寒,能杀虫防蛀。用它的汁液浸染纸张,纸就会变成淡黄色,不仅可以防虫,还能延长纸的寿命。” 他顿了顿: “染纸之后,还要经过砑光处理,让纸面光滑平整,便于书写。” 戏志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这套工艺,闻所未闻。 但刘衍说得如此笃定,就像他已经做过无数遍一样。 “开工吧。” 刘衍卷起袖子,走到那群工匠面前。 工匠们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云中王,一个个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着。 “不必多礼。” 刘衍摆了摆手: “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一起干。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干好了,每人赏十两银子,外加二十亩地。” 工匠们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大王,您就说吧,让俺们干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工匠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像打雷。 刘衍走到石桌前,拿起图纸: “第一步,备料……” 第240章 纸上千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衍每天都来到工坊里。 工匠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天相处下来,他们发现这位大王根本没有架子。 他卷起袖子,蹲在浆池边,用手试纸浆的浓稠度。 他挽起裤腿,光着脚踩在沤料池里,检查麻头沤制的情况。 他搬起百来斤的石头压在纸堆上,示范如何压榨脱水。 他甚至亲自抄纸,双手握住竹帘,在浆池中轻轻一荡,提起,纸浆均匀地铺在竹帘上,薄厚一致,如同蝉翼。 “好!” 老工匠瞪大眼睛: “大王,您这手艺,比俺还熟练!” 刘衍笑了笑。 系统的“造纸术”技能,不光给了他配方和流程,还给了他一身熟练的技艺。 那感觉就像……他已经造了几十年纸一样。 四月二十五日,第一张纸出炉。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麻纸,长二尺二寸,宽一尺六寸,表面光滑平整,纤维均匀细密。 刘衍把纸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错。” 他把纸递给戏志才: “先生试试。” 戏志才接过纸,平铺到案几上,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笔锋落下,墨汁被纸吸收,既不洇开,也不渗漏,字迹清晰,笔画流畅。 “好纸!” 戏志才的声音都变了调: “志才活了三十年,从未写过这么好的纸!” 郭嘉也凑过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点了点头: “比蔡侯纸好十倍。不,百倍。”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刘衍: “将军,这张纸,能保存多少年?” “如果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不沾水,不被虫蛀……至少三百年。” 刘衍没有说“永远”,因为他知道后世博物馆里保存的唐代纸张,已历经一千多年,依然完好。 三百年,是他保守的估计。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嘉知道您要做大事。但嘉没想到,您要做的是……千秋大事。” 刘衍没有接话。 他看着案上那张淡黄色的纸,目光深远。 有了纸,接下来就是印刷。 五月初一,活字印刷坊。 造纸工坊的隔壁,刘衍又圈了一块地,建起了活字印刷坊。 刘衍找来了二十几个刻字工匠,第一批刻的是常用的三千个字,每个字刻十几个备用。 工匠们起初很疑惑。 “大王,刻这么多单个的字,做什么用?” “排版。” 刘衍拿起一个字模,放在排版盘里: “把文章需要的字一个一个地排进盘里,刷墨,铺纸,一压,就能印出一整页。” 他顿了顿: “印完一篇文章,把字模拆开,重新排版,就能印下一篇。” 工匠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年轻的工匠忽然叫了起来: “大王,那岂不是说……只要刻出一套字模,就能印任何书?” “对。” 刘衍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而且,同一页书,可以印几百份、几千份、几万份。” 工匠们目瞪口呆,然后,所有的工匠纷纷躬身拱手。 “大王英明!” 刘衍伸手扶起他们: “起来,干活。第一批要印的书,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第一批要印的书籍名单: 《千字文》《孝经》《论语》《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左氏传》《尔雅》《急就篇》…… 这是刘衍精心挑选的。 前八部是儒家核心经典,是读书人的必修课。 《急就篇》和《千字文》是启蒙读物,字少,内容浅显,适合初学者。 第一批每本书印万册。 第241章 文学院;武学院。 造纸工坊和印刷坊走上正轨之后,刘衍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件大事: 教育。 五月二十日,云中城东,一座新落成的院落前,聚集了上百人。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文学院” 字依旧是蔡邕所写的“飞白”体,笔势飞动,如枯藤悬壁。 匾额上覆盖着一块红绸,刘衍站在门前,手里拉着红绸的绳子。 身后站着戏志才、郭嘉、蔡邕,以及从云中等五郡赶来的许多读书人。 这些人有的是避乱来塞北的士人,有的是本地举荐的孝廉,有的是军中识字的老卒,还有几个是从匈奴、鲜卑部落来的通译。 他们年龄不等,穿着打扮也各不相同。 有穿绸缎的、有穿麻布的、有穿皮裘的、有穿草鞋的。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处—— 那块被红绸覆盖的匾额上。 “诸位。” 刘衍转过身,面朝众人: “今天,是文学院挂牌的日子。” “文学院的院长,是蔡伯喈先生。” 蔡邕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面色庄重。 “文学院的宗旨,只有一个字——” 刘衍竖起一根手指: “教。” “教什么?教读书,教写字,教做人、教百家经典。” “教完这些,还教什么?教算术,教记账,教律法,教水利,教农桑……” “文学院的学生,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只要你想学,只要你肯学,就能来。” “学成之后,可以留在云中,也可以回各自的郡县。” “可以教书,可以做吏,可以进王府做事,也可以回乡开馆授徒。” “文学院不收束脩,食宿全包。家境贫寒的,还可以领一份补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站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大王,不收束脩?还包食宿?还有补贴?” “不收,包,有。” 刘衍一字一句: “你只需要安心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 “大王……” 老儒生的眼眶红了: “草民……替天下底层百姓,谢大王。” 他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许多读书人齐齐跪了下去。 刘衍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涌起一阵感慨。 后世有人说,教育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 读书识字的人,和目不识丁的人,活的是两种人生。 “诸位,请起。” 刘衍的声音继续传出: “跪我无用。用心教书,用心读书,才是正理。” 众人站起身,拭去眼角的泪。 刘衍转身,伸手拉下红绸。 “文学院”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开院!”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 蔡邕站在匾额下,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进文学院的大门。 身后,那些读书人鱼贯而入。 “大王。” 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蔡先生说,他想从各地请一些大儒来文学院任教。” “可以。让他列个名单。” 郭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刘衍: “先生已经列好了。” 刘衍接过纸,扫了一眼。 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当世第一大儒,遍注群经,弟子遍天下)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与华歆、邴原并称“一龙”,隐居于辽东) 邴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以德行闻名,隐居于辽东) 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人,名士,现居南阳) 国渊(字子尼,乐安盖县人,郑玄弟子,以清正著称) 王烈(字彦方,太原祁县人,名士,隐居于辽东) …… 刘衍看着这份名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人,都是当世名儒,个个名望极高,但也正因为名望高,请来不容易。 郑玄是当之无愧的经学大师,注遍了儒家主要经典,被后世称为“郑学”。 他目前在北海高密老家,门下弟子数千人,每天上门求教的人络绎不绝。 这个人,是整个汉末学术界最耀眼的存在。 如果能请到他来文学院,那塞北的文化建设,将如虎添翼。 但郑玄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从北海高密到塞北云中,两千多里路。 沿途经过青州、兖州、冀州、并州,要穿过好几个诸侯的地盘。 路上不太平,老人未必经得起折腾。 华歆与卢植、郑玄、管宁为同门,又与管宁、邴原并称“一龙”, 华歆为“龙头”。 华歆原在洛阳任尚书郎。 董卓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他请求出任下邽令,但称病不去赴任,并?从蓝田翻越秦岭,前往南阳 管宁和邴原以德行著称,华歆以才能闻名。 后世有一个故事叫“割席断交”,说的就是管宁和华歆。 管宁和邴原都在辽东,那里是公孙度的地盘。 公孙度割据辽东,名义上归顺朝廷,实则自立为王,从他那里挖人,不容易。 国渊是郑玄的弟子,以清正廉洁著称,目前应该也在北海。 王烈是太原祁县人,算是并州本地人,隐居在辽东,据说在当地很有名望,弟子众多。 …… 刘衍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 “奉孝,告诉蔡先生,这些人,都尽量请来。” 郭嘉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 “将军,您打算怎么请?”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人各有志。有的人,以礼相请;有的人,以义相请;有的人,以利相请;有的人……” 他顿了顿: “以天下相请。” 郭嘉看着刘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嘉明白了。” …… 五月廿五,武学院挂牌 文学院挂牌五天后,云中城西,一座更大的院落前,又一次聚集了数百人。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也是三个大字: “武学院” 字还是蔡邕写的。 刘衍站在门前,身后站着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荣、徐晃等一众武将。 每个人都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刘衍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开门见山: “武学院的宗旨,也只有一个字——‘练’。” “练兵法、练阵型、练刀枪、练弓马、练斥候、练夜袭、练伏击、练攻守、练粮草辎重、练地形利用、练人心士气。” “武学院的学生,不分军衔,不论出身。只要你是云中王的兵,只要你愿意学,就能来。” “武学院的学生,学成之后,回各自的部队,做伍长、什长、屯长、都伯、军侯……能学到什么程度,就能做到什么位置。” “武学院不收学费,食宿全包。优秀者,毕业即授军职。” 第242章 吾道北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的都伯站了出来,抱拳道: “大王,末将想去武学院,但末将从未正经学过兵法战阵,只会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那点伎俩。不知武学院收不收末将这样的?” 刘衍循声望去。 这人看模样大概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一张方脸被塞北的风沙吹得黝黑,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坚毅之气。 他穿着普通的都伯甲胄,甲片磨得发亮。 腰间悬着一把环首刀,刀柄缠着旧布。 面前系统面板弹出: 【郝昭】 年龄:十九岁 身份:塞北军都伯(原籍太原) 统帅:79(潜力89) 武力:83(潜力87) 智力:73(潜力78) 政治:58(潜力69) 魅力:68(潜力75) 当前状态:粗通文墨,但未系统学过兵法,渴望深造 备注:字伯道,太原人。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将,以善守著称。 陈仓之战以千余守军拒诸葛亮数万之众,相持二十余日,亮不能克。 其人性格沉毅,守城有方,号为“铁壁”。 刘衍心中微微惊诧。 郝昭!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陈仓守将,以千余兵力硬抗诸葛亮数万大军,二十余日攻之不克。 那是三国历史上最经典的守城战之一。 这是一个意外的人才…… 不,是一个注定会崛起的将才! 他本以为这样的人要等到很多年后才会出现,甚至可能因为他的穿越而改变轨迹、从此埋没。 没想到,他已经在塞北军中做都伯了。 而且……此刻还主动站出来求学。 刘衍看着郝昭,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收。只要你肯学,武学院就收。” 郝昭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郝昭,愿学!” “起来。” 刘衍当着众将的面宣布: “郝昭,即日入武学院,即为第一批学员。” “喏!” 郝昭的声音洪亮,眼中满是热切。身后,上百个将士纷纷举手: “末将也愿学!” “末将也要来!” …… 赵云上前一步,面朝众人: “诸位,武学院不是想来就能来的。要通过考试。” “考试?” “对。考体力、考弓马、考刀枪、考军令。成绩合格者,才能入院。” “入院之后,每季度考核一次,连续两次不合格的,退学。”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武学院,不养闲人。你们想清楚。” “将军,末将不怕考!” “考就考,谁怕谁!” …… 赵云转身,和刘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衍微微点头。 武学院的教官,暂时由刘衍麾下诸将轮流担任。 赵云与张辽教弓马、骑兵战术。 李存孝与典韦教兵器格斗和陷阵冲锋; 高顺教步兵阵型和攻城守城; 徐荣教军事地形,徐晃教粮草辎重和后勤计算; 陈到教斥候战术。 这套教官阵容,堪称豪华。 …… 初平元年五月末,云中城。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文学院的青砖灰瓦染成一片淡金色。 刘衍站在文学院门前的石阶上,身后跟着蔡邕、戏志才、郭嘉。 他的目光扫过那块悬挂了十余日的匾额,“文学院”三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伯喈,名单上的人,有回信了吗?” 蔡邕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展开,递了过去。 “回大王,有回信了。臣让弟子们分头送了信,最快的一批,已经回来了。” 刘衍接过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郑玄:已收到信,正在收拾行囊,预计六月底抵达云中。 管宁:收到信后沉默三日,第四日回信,只有一个字——“喏”。 邴原:收到信后当即动身,预计六月中旬抵达。 华歆:收到信后犹豫数日,后与郑玄通信,决定同来,预计七月初抵达。 国渊:随郑玄同来。 王烈:收到信后大笑三声,说“云中王知我”,当即收拾行囊,预计六月中旬抵达。 刘衍看完,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伯喈,您的面子,比我想象的大。” 蔡邕捋着胡须,轻轻一笑: “不是老朽的面子大,是大王做的事,他们在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郑康成在回信中说:‘闻云中王封狼居胥,拓土三千里,又建文学院以育天下英才,此三代以下未见之事。老朽虽老,愿往观之。’” “管幼安只说了一个‘喏’字。但臣听说,他收到信的那天,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天亮时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吾道北矣。’” 刘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吾道东矣”——这四个字,是郑玄当年对崔琰说的,意思是他的学问将向东传播。 现在,管宁说的是“吾道北矣”。 从东到北,从北海到云中。 “好。” 刘衍把帛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等他们到了,我亲自迎接。” …… 六月初,文学院正式招收第一批学员。 报名的人比刘衍预想的多得多。 不光有塞北五郡的读书人,还有从冀州、并州、司隶甚至远从徐州、青州赶来的士子。 他们有的是避乱来塞北的,有的是慕名而来的,有的是被“不收束脩、食宿全包”吸引来的寒门子弟。 更有的……是借此机会前来投奔的。 蔡邕坐在文学院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报名册。 他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名字上扫过,偶尔停下来,若有所思。 “伯喈,报名情况如何?” 刘衍从门外走进来,在蔡邕对面坐下。 “大王,第一批报名的一共三百二十四人,臣已经粗略过了一遍,各种出身都有。 “出身不重要。” 刘衍翻开报名册,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名字,忽然停住了。 他拿笔在这个名字上做了一个标记,又继续翻。 最终选出了几个,交给蔡邕: “伯喈,这几个人,我想亲自见见。” 蔡邕接过册子,看了一眼那些标记出来的名字: “大王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我想看看。” 蔡邕没有多问,转身吩咐下去。 很快,第一个人被叫进来。 刘衍抬眼望去。 来人二十余岁,中等身材,面容温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 他走到刘衍面前,躬身行礼: “草民杜畿,见过云中王。” 【杜畿】 年龄:二十七岁 身份:避乱至塞北的士人 统帅:71(潜力79) 武力:65 智力:85 政治:73(潜力87) 魅力:78 当前状态:避乱塞北,闻文学院招生,前来报名 备注:字伯侯,京兆杜陵人。 出身名门杜氏,幼年丧母,继母苛待,孝养倍笃。 原历史轨迹中,荀彧推荐给曹操,任河东太守,治绩为天下之最。 其为政宽惠,百姓爱戴,号为“杜母”。 第243章 塞北纳贤(上) 果然是他! 这是曹魏的名臣,以治理地方闻名。 他没想到,这个人现在已经在塞北了。 刘衍心中的惊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放下笔: “杜伯侯,京兆人,怎么跑到塞北来了?” 杜畿微微一顿: “大王知道草民?” “你的名字,我听说过。” 刘衍没有解释,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坐。” 杜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说说吧,你为什么来塞北?” 杜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因为天下要乱了。” “董卓在长安废钱,关东诸侯各怀异心。再过几年,中原必成战场。” “草民想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塞北有大王,有屯田,有互市,有百万百姓。草民以为,这里是天下最安稳的地方。” 刘衍看着他: “你来文学院,是想教书,还是想做事?” 杜畿抬起头: “草民想做事。” “做什么事?” “大王缺什么样的人,草民就做什么事。”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你擅长什么?” “草民擅长治民。理钱粮,断诉讼,劝农桑,兴教化,草民都能做。” 刘衍点了点头,在杜畿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用。 “杜伯侯,你的事,我会安排。先在文学院待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有事交给你做。” 杜畿站起身,深深一揖: “草民遵命。” 第二位走了进来。 二十五六岁,面容刚毅,身形瘦削。 穿着粗布短衣,脚蹬草鞋,看上去像个农夫。 【常林】 年龄:二十五岁 身份:河内温县人,避乱至塞北 统帅:68(潜力75) 武力:62 智力:86 政治:76(潜力87) 魅力:72 当前状态:避乱塞北,听闻文学院招生,前来报名 备注:字伯槐,河内温县人。 原历史轨迹中,以节操清正著称,曹魏名臣,官至光禄大夫,封高阳乡侯。 性格俭朴,常着布衣,食粗粮,人称“布衣卿相”。 刘衍同样问了几个问题,在名字旁写了个“用”字。 继续下一个。 这次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他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袍子,腰间悬着一把剑。 走路时步伐沉稳,目光清明。 看到来人,刘衍拿笔的手骤然一顿。 来了! 【王昶】 年龄:十八岁 身份:太原晋阳人,出身太原王氏 统帅:72(潜力91) 武力:75(潜力82) 智力:80(潜力81) 政治:70(潜力89) 魅力:76(潜力83) 当前状态:听闻武学院和文学院同时招生,犹豫该报哪个 备注:字文舒,太原晋阳人。出身太原王氏,自幼聪慧,好读书,亦习武艺。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将,官至征南大将军,封京陵侯。 其人性沉稳,有谋略,善于治军。著有《治论》《兵书》等。 是文武兼备的帅才。 王昶…… 刘衍内心暗暗思量。 太原王氏,那是太原郡最大的世家之一。 王昶这个名字,在后世可能不如郭淮、郝昭出名。 但了解三国历史的人都知道,他是曹魏后期的顶梁柱之一。 征南大将军,统领荆州军事,与司马懿、满宠等人共同镇守魏国南境。 这是能独当一面的帅才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会打仗,还会写书。 《治论》《兵书》都是他写的,是名副其实的儒将。 “王文舒。” “在。” “你是太原王氏的子弟,怎么不去走孝廉的路子,反而来塞北?” 王昶抱拳道: “回大王,孝廉察举,要看门第、看资历、看人推荐。昶虽然出身王氏,但如今朝堂混乱,董卓专权,孝廉之路,走不通了。” 他顿了顿: “塞北不一样。塞北不看门第,看本事。昶想来塞北,学真本事,做真事业。” 刘衍点了点头,又问: “你报了文学院,也报了武学院?” “是。” “为什么?” 王昶抬起头: “昶以为,文以治国,武以安邦。两者不可偏废。昶想在文学院学治国之道,在武学院学安邦之术。” “好。” 刘衍站起身,走到王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学院的课要上,武学院的课也要练。我要的不是纯书生,也不是纯武夫。我要的是文武全才。” 王昶单膝跪地: “昶,必不负大王!” 第四人: 【裴潛】 年龄:十九岁 身份:河东闻喜人,出身河东裴氏 统帅:68(潜力78) 武力:69 智力:81 政治:75(潜力87) 魅力:73 当前状态:避乱至塞北 备注:字文行,河东闻喜人。 出身河东裴氏,叔父裴茂为汉尚书令。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臣,官至尚书令,封清阳亭侯。 为官清正,善于理政,魏文帝曹丕曾赞其“清公著于朝”。 河东裴氏,那是魏晋时期最著名的世家之一。 这个家族在历史上出过几十个宰相、将军。 裴潛是裴氏早期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官至尚书令,相当于后世的GWY总理。 刘衍问了问他对时局的看法,裴潛对答如流,思路清晰。 “不错。” 刘衍同样在名字旁做好标记。 第五人: 【刘劭】 年龄:二十岁 身份:邯郸人 统帅:65(潜力70) 武力:66 智力:84 政治:78(潜力86) 魅力:74 当前状态:闻文学院招生,前来报名 备注:字孔才,邯郸人。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臣,官至散骑常侍。 以博学多才著称,精通经学、法学、兵法。 著有《人物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研究人才学的著作。 刘衍对这个人的兴趣格外大。 这个人可能不如郭嘉、戏志才出名,但后世有人把他的《人物志》和《孙子兵法》相提并论。 《孙子兵法》是教你怎么打仗,《人物志》是教你怎么用人。 “刘孔才,我听说你擅长品评人物?” 刘劭谦虚道: “略知一二。” “那你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刘劭抬起头,看了刘衍片刻,然后说: “大王是能成大事的人。但大王身边的人太多,如何用好人,是大王未来最大的课题。” 刘衍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大王吩咐。” “帮我把文学院和武学院的人才,分门别类,建档造册。什么人擅长什么,适合做什么,你给我一一写清楚。” 刘劭眼睛一亮: “劭,遵命。” …… 第244章 塞北纳贤(下) 同一天下午,刘衍来到武学院。 他依然是先从武学院的报名册上开始挑人 除了原来的郝昭和文武双修的王昶,他又挑出了几个。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 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已经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之气 【郭淮】 年龄:十六岁 身份:雁门太守郭缊之子 统帅:70(潜力93) 武力:78(潜力86) 智力:76(潜力83) 政治:65(潜力77) 魅力:74(潜力78) 当前状态:奉父命来武学院求学 备注:字伯济,太原阳曲人(一说雁门)。 其父郭缊,现任雁门太守,与刘衍初到雁门时有旧。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将,官至车骑将军,封阳曲侯。 其人性机敏,善应变,常以奇谋取胜。 诸葛亮以及后来的姜维北伐时,郭淮屡次挫败蜀军,是魏国西线最倚重的将领之一。 刘衍心中微微一动。 当初他刚到雁门时,就是郭缊迎接的他。 现在,郭缊把自己的儿子送来了武学院。 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郭伯济。” 刘衍走下台阶,来到郭淮面前。 郭淮看见刘衍,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郭淮,见过骠骑将军!” “起来。” 刘衍伸手扶起他,看着他的脸。 十六岁的少年,眉宇间已经有了和其父郭缊相似的那股沉稳之气。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回将军,家父身体安康。” 郭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家父让末将转告将军:雁门有他在,请将军放心。让末将在将军麾下,好好学,学好之后,替将军守好北疆。” 刘衍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父亲是个好太守。你,不会比他差。” 郭淮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抱拳道: “淮,必不负将军!” 郭淮下去后,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陈矫】 年龄:二十岁 身份:徐州广陵人。 统帅:68(潜力81) 武力:64 智力:86 政治:75(潜力88) 魅力:71 当前状态:本欲避乱江东,得知云中王开武学院,转而北上。 备注:字季弼,徐州广陵人。 陈矫本姓刘,因过继与母族而改姓陈 原历史轨迹中,先为扬州刺史刘繇部将,后投曹操,以智谋著称。 曹丕称帝,陈矫领吏部事,封高陵亭侯,迁尚书令。 曹睿继位后,进爵东乡侯,后转侍中,加光禄大夫,又拜司徒。 景初元年(237年),陈矫逝世,谥号贞侯。 曹丕曾言:陈季弼临大节,明略过人,信一时之俊杰也。 其子陈骞亦为曹魏名将,官至大司马,封高平公。 ……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面容刚毅,双目有神的少年。 【贾逵】 年龄:十六岁 统帅:72(潜力87) 武力:75(潜力79) 智力:82(潜力89) 政治:76(潜力83) 魅力:80(潜力76) 【备注】:字梁道,河东襄陵人。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臣,历仕曹操、曹丕、曹叡三代,官至豫州刺史,封阳里亭侯。 其为官刚直不阿,善理政务,兴修水利,百姓感念。 征伐中常献奇策,深得曹操器重。 建安二十五年(220 年)曹操病逝洛阳,贾逵主持丧事,力排“秘不发丧”的建议。 坚持及时发丧并保护玺绶,防止了内部动乱 。 面对曹彰带兵前来询问玺绶下落的试探,他正色拒绝,维护了曹丕的继承权 。 太和二年(228 年),曹休在石亭被吴军围困,贾逵率军急行军救援,击退吴军,保全了魏军主力 。 尽管事后曹休因羞愤埋怨贾逵救援太慢,但贾逵不计前嫌,展现了大局观 。 其子贾充,后为西晋开国功臣,官至太宰,然参与弑杀魏帝曹髦,为后世所诟病。 贾充之女贾南风,为晋惠帝皇后,引发“八王之乱”,致西晋崩溃。 然贾逵本人忠直清正,其子贾充、孙女贾南风之品行与其截然不同。 贾逵躬身道: “草民贾逵,河东襄陵人。本在郡中为吏,见董卓乱政,天下将倾,闻大王在塞北安民兴学,特来投奔。愿入武学院,学安邦定国之术。” 刘衍看着贾逵,沉默了片刻。 此人便是贾充的父亲、贾南风的祖父。 在后世,贾充名声极差,贾南风更是一代妖后。 那句:?“花木瓜,空好看,索然无味,弄走吧!”? 就是她评价一名美男子后,命人将其处决的场景。 但面板显示其各项能力皆属上乘,且备注中说其本人忠直清正。 “贾梁道,你在河东做过吏员,管的什么?” “回大王,管过粮曹,也管过刑狱。” “那你来武学院,想学什么?” “逵想学治军之法。治军与治民,其理相通。” “逵以为,大王有精兵强将,但光有将还不够,还需要能统领一方、文武兼备的郡守。逵愿向此方向努力。” 刘衍点了点头: “好。文学院的课你也可以去听。我要的不是只会打仗的武夫,是能治民安邦的能臣。” 贾逵深深一揖: “逵,谨记大王教诲。” 贾逵下去后,刘衍挑选出的最后一个走了进来: 【牵招】 年龄:十七岁 统帅:68(潜力89) 武力:77(潜力88) 智力:76 政治:65(潜力79) 魅力:74 【备注】:字子经,安平观津人。 中平六年(189 年)其师乐隐在十常侍之乱中遇害,牵招冒死收殓恩师尸体扶柩还乡。 途中遇山贼,其忠义感动贼众得以放行,由此声名鹊起 。?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将,长期镇守北疆。 少年时师从乐隐,后为袁绍部将,袁绍败后归曹操。 历任乌桓校尉、鲜卑校尉,威震塞外。 其为人勇而有谋,深得边民爱戴,与田豫并称“田牵”。 史载其“在边十余年,鲜卑、乌桓率服”。 牵招抱拳道: “见过大王。招从冀州避乱北上,闻大王武学院招生,特来报名。招愿学弓马骑射、兵法战阵,将来为大王镇守边塞。” 刘衍打量着他: “牵子经,你是北边长大的人。武学院的课程,既有骑射格斗,也有兵法韬略。你好好学,以后替我把北疆守好。” 牵招单膝跪地: “招,必不负大王!” …… 第245章 大儒云集 六月中旬,第一批大儒抵达云中。 最先到的是王烈。 他是太原祁县人,算是并州本地人,从辽东一路西行,走了半个月。 刘衍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王烈年近半百,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 【王烈】 年龄:四十九岁 身份:名士,隐居辽东 统帅:48 武力:55 智力:88 政治:72 魅力:91 当前状态:应蔡邕之邀,来云中文学院任教 备注:字彦方,太原祁县人。以德行闻名,曾师从陈寔。 原历史轨迹中,避乱辽东,公孙度欲以为长史,固辞不受。 在当地设坛讲学,弟子众多。曹操闻其名,征辟不至。 其人刚直,曾有盗牛者被其感化,自缚请罪,传为美谈。 “王先生,一路辛苦。” 刘衍拱手。 王烈回礼,他看着刘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 “云中王,老朽听说大王封狼居胥,拓土三千里,本以为你是位粗犷的武将。” “今日一见,方知您更像个读书人。” 刘衍笑了笑: “文武兼修,方能治国安邦。” 王烈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不错。” 六月十七日,邴原到了。 邴原北海朱虚人。 他比王烈年轻,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 看上去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武将。 【邴原】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名士,隐居辽东 统帅:62 武力:68 智力:86 政治:78 魅力:88 当前状态:应蔡邕之邀,来云中文学院任教 备注:字根矩,北海朱虚人。少时家贫,与管宁、华歆并称“一龙”。 原历史轨迹中,避乱辽东,公孙度欲用之,不从。后归曹操,任丞相征事。 为人刚直,敢于直言,曹操曾赞其“名高天下”。 他上前躬身拱手: “见过云中王” 刘衍拱手回礼: “邴先生,一路辛苦。” 邴原直起身体: “原听闻你在塞北大兴屯田、安抚鲜卑,又建文武学院。原来此,是想亲眼看看,这天下是否还有一片净土。” 刘衍轻轻一笑: “先生尽管看。云中是否净土,目前还说不上,但衍会尽力。” 邴原点了点头,再次朝刘衍拱手: “原,愿在文学院任教。” 六月十九日,国渊到了。 他是郑玄的弟子,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简朴。 说话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谦谦君子。 【国渊】 年龄:三十三岁 身份:郑玄弟子,名士 统帅:52 武力:58 智力:84 政治:85 魅力:79 当前状态:随郑玄同来云中文学院任教 备注:字子尼,乐安盖县人。郑玄弟子,以清正著称。 原历史轨迹中,曹操任其为司空掾属,后迁魏郡太守。 为官清廉,生活简朴,布衣蔬食,不敛民财。 曾主持屯田事务,政绩卓著。 国渊到了之后,直接在文学院住下,第二天就开始上课。 刘衍去听了一堂,讲的是《论语》。 讲得深入浅出,连刘衍这个后世来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六月二十三日,华歆到了。 华歆三十出头,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穿着一件锦袍,腰悬玉佩,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华歆】 年龄:三十三岁 身份:名士,原为汉尚书郎 统帅:58 武力:62 智力:88 政治:86 魅力:71 当前状态:应蔡邕之邀,来云中文学院任教 备注:字子鱼,平原高唐人。与管宁、邴原并称“一龙”,华歆为“龙头”。 原历史轨迹中为曹魏名臣,官至司徒、太尉,封博平侯。 其人品颇有争议,“割席断交”故事中,被管宁视为贪图富贵之人。 然其治理地方,颇有政绩,深得民心。 华歆到了之后,刘衍同样设宴迎接。 席间,华歆问了一个问题: “云中王,您建文学院,是为了什么?” 刘衍端起酒杯,看着华歆: “为了改变天下。” “如何改变?” “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 华歆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歆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这样的话。” 他放下酒杯: “歆,愿效犬马之劳。” 六月二十八日,管宁到了。 管宁和邴原年龄相仿,三十出头,面容清癯。 穿着一件白色的麻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葛巾,脚蹬一双草鞋。 他看上去十分简朴,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度。 【管宁】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名士,隐居辽东 统帅:55 武力:60 智力:90 政治:72 魅力:89 当前状态:应蔡邕之邀,来云中文学院任教 备注: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与华歆、邴原并称“一龙”。 管宁为“龙尾”非才能不如,而是其淡泊名利、不涉仕途。 原历史轨迹中,避乱辽东,公孙度待之甚厚,欲以为长史,固辞不受。 在当地设坛讲学,弟子三千余人。曹魏累征不至,终身不仕。 其人性高洁,视金如土,是汉末名士中最具道德标杆的人物之一。 六月三十日,郑玄到了。 这是最后一位,也是分量最重的一位。 郑玄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全白,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而深邃。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弟子,浩浩荡荡。 【郑玄】 年龄:六十三岁 身份:当世第一大儒,经学大师 统帅:45 武力:52 智力:94 政治:70 魅力:91 当前状态:应蔡邕之邀,来云中文学院任教 备注:字康成,北海高密人。遍注群经,融合今古经学,开创“郑学”。 原历史轨迹中,黄巾起义后避乱,袁绍举为茂才,不就。后曹操征为大司农,固辞。 其注经之作,直到后世仍是研究儒家经典的重要文献。后世尊为“郑学”之祖。 刘衍亲自出城十里迎接。 郑玄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刘衍,微微点头。 “云中王,老朽这一路走来,听说您做了不少事。” “先生请说。” “造纸,活字印刷,建文学院,建武学院,屯田塞北,收服鲜卑……” 郑玄顿了顿: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短短几年间,做这么多事。” 刘衍拱手: “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 郑玄摇了摇头: “老朽来云中,不只是因为你做了这些事。” “老朽来,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的眼睛: “你想让这天下,换一种活法。” 郑玄继续往下说: “老朽不知道你想换成什么样的活法。但老朽知道,你做的这些事,都往好处走。每一样,都是善事。” 他顿了顿: “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教出足够多的学生,去改变这个天下。” “现在,云中王给了老朽一个机会。” “让老朽在晚年,做一件大事。” 他朝刘衍拱手: “老朽郑玄,愿在文学院任教。” 刘衍深吸一口气,拱手回礼: “康成公,衍……求之不得。” …… 第246章 并州的最后两块拼图! 六月的最后一天,云中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刘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阴山山脉。 身后,文学院的钟声响起,浑厚而悠长。 那是郑玄到任后,亲自敲响的第一声钟。 预示着他在文学院正式开课。 刘衍闭上眼睛,听着那钟声。 钟声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响彻整个云中城。 “将军。” 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睁开眼睛,转过身。 “奉孝,什么事?” 郭嘉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份文书。 “从长安来的消息。” 刘衍接过文书,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董卓在长安废五铢钱,更铸小钱,长安米贵,斗至万钱,百姓相食。” 刘衍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阴山。 城里文学院的钟声还在继续响起。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像鼓点,像这个乱世里,唯一的节奏。 初平元年七月初一,云中城,王府议事厅。 晨风从阴山方向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穿过窗棂,拂过议事厅中众人的衣袂。 刘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 案几上铺着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分明。 王诩、戏志才、郭嘉坐在右侧。 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陈到、徐荣、高顺、徐晃位于左侧 蔡邕、郑玄等人没来。 刘衍特意交代,文教之事,不必参与军议。 刘衍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只议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陈国所在的位置,然后缓缓上移,经陈留、河内、上党、太原,最终停在云中。 “云中到陈国,近两千里。隔着整个并州,半个司隶,还有陈留。” “现在我们两地首尾不能相顾。粮草、兵力、消息,都无法顺畅往来。” “打通云中和陈国的通道,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陈王是我父亲,骆俊是我长辈,陈国是我们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一旦中原有事,我们的骑兵要南下,必须有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郭嘉首先开口: “将军要打出这条通道,首先,得解决并州。” “并州九郡……” 郭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并州北部五郡的位置: “云中、定襄、雁门、五原、朔方,北方五郡,已经在将军手中。” 他的手指往下移: “西河郡、上郡,名义上是南匈奴的牧地,但自从将军平定鲜卑之后,匈奴人早就心服口服。羌渠单于的兒子於夫罗就在咱们军中。” “这两郡虽然没有正式划入云中管辖,但实际上,已经是将军的地盘了。” 戏志才点了点头,手指指向舆图上的太原郡和上党郡: “所以,并州剩下的,只有太原和上党。” “太原郡,郡治晋阳,下辖十三县。上党郡,郡治长子,下辖十二县。这两郡,是并州人口最密集、土地最肥沃的地方。” “拿下太原和上党,并州九郡连成一片。从塞北到黄河,将再无阻碍。” 典韦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 “那就打呗!俺带兵去,把太原和上党都打下来!” 戏志才看了典韦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典将军,仗不是这么打的。” “太原、上党,住的是汉人,是并州的百姓。” “我们打鲜卑,那是外战,怎么打都行。但打太原、上党,那是内战。” “将军——” 戏志才转头看向刘衍: “内战,首先要讲究个师出有名。” 刘衍没有说话,等着戏志才继续往下说。 “太原郡,目前郡守空缺。” 戏志才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原太原郡守,在董卓进京那一年就跑了。董卓迁都长安之后,郡守就一直空缺。” “现在太原郡的日常事务,由各县县令自理。没有统一指挥,没有统一调度,各行其是。”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 郭嘉在旁边补充道: “太原的豪强大族,这一年可没闲着。没有郡守管着,他们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侵占田产、私设关卡、豢养私兵,什么勾当都干得出来。” “至于上党……” 戏志才的手指移到上党郡的位置: “上党太守张杨,字稚叔,云中人。早年受并州刺史丁原提拔,后丁原被杀,张杨率部脱离董卓,在酸枣会盟时,是十九路诸侯之一。” “张杨这个人,能力不算顶尖,但对将军……却很是敬重。” “在酸枣会盟时,张杨就公开表示,支持将军为盟主。” 刘衍点了点头。 张杨当时的态度,他记得。 戏志才继续道: “张杨治上党,还算用心。这几年上党没有大乱,百姓勉强能够度日。” “但他的处境并不好。上党北接太原,南连河内,西靠河东,东临冀州。是重要的战略要地,但也四面受敌。” “所以他一直在寻找靠山。当初推举将军为盟主,未必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现在……” 戏志才顿了顿: “大王就是那个最可靠的靠山。” 刘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戏先生的意思是,张杨可以收服?” “可以一试。” 戏志才点了点头: “但需要分寸。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觉得,归附将军,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天下。” 刘衍沉默了片刻。 “太原呢?” 戏志才和郭嘉对视了一眼。 郭嘉开口: “太原的情况比较复杂。没有郡守,豪强坐大,看似一团乱麻,但乱有乱的解法。” “嘉想过两个方案。” “第一个,朝廷任命。” “将军以骠骑将军、云中王的身份,向长安朝廷上表,推荐一个人出任太原郡守。” “只要朝廷批了,将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太原。” 刘衍微微皱眉: “长安朝廷现在控制在董卓手里。他会批?” “不一定。” 郭嘉摇了摇头: “董卓现在不会在乎太原谁当郡守,就看他对将军是何种态度。” “第二个方案呢?” “第二个……” 郭嘉嘴角微微翘起: “剿匪。” 刘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白波军。” 郭嘉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太原郡西南的位置: “白波军聚众十余万,盘踞在白波谷一带。声势浩大,无人能制。” 郭嘉抬起头,看着刘衍: “将军可以打着剿灭白波军的旗号,出兵太原。” “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是……” “占领!” 刘衍替他说完。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刘衍的目光落回到舆图上。 太原。 上党。 并州九郡的最后两块拼图。 拿下它们,从塞北到黄河,将再无阻碍。 西进关中,东指冀州、南临司隶 整个天下,都将向云中敞开。 同时,与陈国的距离将大大缩短。 第247章 南征白波,剑指太原。 “戏先生。” “在。” “白波军现在什么情况?” 戏志才捋了捋胡须,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白波军首领郭太,起于中平五年。初时不过数千人,盘踞白波谷一带,故称白波军,他们打家劫舍,劫掠商旅。” 他顿了顿: “后来黄巾余部、流民、逃兵纷纷来投,声势渐大。到中平六年,已聚众十余万,号称二十万。” “这些人——” 戏志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不是普通的贼寇。他们当中有不少是黄巾旧部,打过仗,见过血,比流民强得多。” “而且白波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军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去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白波军南下河东,攻打安邑、临汾,劫掠数县。董卓当时还在洛阳,派兵进剿,被郭太击败。” “正是因为白波军从北面威胁洛阳,董卓才更加坚定了迁都长安的决心。” “董卓西迁之后,白波军更加肆无忌惮。太原、上党、河东、河内,都被他们骚扰过。” “朝廷管不了,诸侯不愿管,白波军就这么成了并州、司隶交界处最大的一股势力。” 郭嘉把玩着手里的铜钱,补充道: “白波军看似势大,但实际上内部并不统一。郭太是名义上的首领,但他下面还有好几股势力。最大的三股,分别是杨奉、韩暹、李乐。” “这三个人,各领数万人马,名义上听郭太号令,实则各行其是。打劫的时候一起上,分赃的时候各拿各的。” “这种结构,打顺风仗没问题,一旦遇到硬仗,必然四分五裂。” 刘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杨奉。 这个名字,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熟悉。 不是因为现在的杨奉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后来的轨迹。 初平三年(192年),李傕、郭汜乱长安,白波军趁势壮大。 这时候徐晃也正式成为杨奉部将。 杨奉先是依附李傕,后与李傕反目。 建安元年(196 年)在徐晃的建议下,护送汉献帝东归洛阳。 那时候,杨奉是“护驾功臣”,封列侯,假节钺,风光一时。 徐晃也在这时候被封都亭侯。 但杨奉这个人,反复无常。 先是和董承争权,被曹操击败,徐晃也就是在这时候投奔曹操。 而杨奉却是投奔了袁术。 后来又背叛袁术,投奔吕布。 吕布败后,他想投奔刘备,最终被刘备所杀。 (《三国志》称杨奉与韩暹是在钞略徐、扬二州时被刘备率军击杀;《后汉书》、《资治通鉴》则均称杨奉是被刘备诱杀。) …… “世子。” 戏志才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白波军必须打。” 戏志才继续往下说道: “首先,我们要名正言顺地进军太原,‘剿匪’是最好的借口。白波军盘踞太原西南,屡次劫掠周边县份,太原百姓深受其害。” “我们以平定白波军的名义出兵,太原各县只会箪食壶浆,不会抵抗。等我们剿灭白波军,太原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其次,白波军十余万众,寇略四方,如果放任不管,我们即使拿下并州,也将不得安稳。” 王诩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听着众人的讨论。 但听到这里,他忽然开口: “如果将他们击溃,再收编,并州的人口将能得到有效补充。” “王先生说得对。” 戏志才点了点头: “这十余万人,无论是从中选出精壮充军,还是全部安置屯田。这对塞北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刘衍微微点头。 这三个谋士,已经把白波军的问题拆解得清清楚楚。 打,是手段。 收,是目的。 用,是结果。 “那就这么定了。”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太原郡的位置: “第一步,以剿匪名义,出兵太原,平定白波军。” 他的手移到上党郡: “第二步,收服张杨。上党地理位置重要。张杨这个人,能力不算顶尖,但对我还算敬重。” “先让他继续做上党太守,等时机成熟,把他调到别的郡去,上党要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 他的手继续南移,划过河东、河内、河南: “并州九郡连成一片之后,下一步就是攻略三河。到那时候,从云中到陈国,中间就只隔着一个陈留。” …… 初平元年七月初九,云中城。 天色初明,晨雾如纱。 城南校场上,一万五千骑兵列阵而立。 骑兵之后是陷阵营与另外五千步卒。 剩余的五千骑与五千步卒留在云中,由王诩和徐荣负责留守。 校场中央,刘衍一身金色战甲,腰悬倚天剑,马鞍旁挂着落日弓,手中提着天龙破城戟。 身后,赵云、张辽、李存孝、典韦、陈到、高顺、徐晃——七员大将一字排开。 戏志才、郭嘉、贾诩三人骑马立于侧方,文士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诸君——” 刘衍“锵”的一声拔出倚天剑,剑锋南指。 “出征!” 一万五千骑兵同时举起长矛,五千步卒与陷阵营提起刀盾,轰鸣声如山崩地裂。 大军开出云中城,向南行进。 百姓们站在城墙上、街道旁、田埂边,目送着大军远去。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喃喃自语: “大王又出征了。” 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踮起脚尖,在队伍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出好几里。 张宁、蔡琰、和玉三人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 大军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从云中到太原,直线距离大约五百余里,大军行进,需要十余日。 赵云率三千骑兵为前锋,距主力五十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陈到统领的斥候营早已撒了出去,三里一哨,五里一探。 将大军前方和两侧的情况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李存孝、张辽各率三千骑兵分列左右两翼,与中军保持三十里距离。 刘衍自率五千骑兵居中。 高顺率陷阵营,典韦率五千步卒紧随其后。 戏志才、郭嘉、贾诩三人随中军行进。 徐晃也在中军。 这也是他第一次跟随大军出征。 第248章 戏志才的稳妥,郭嘉的巧妙,贾诩的毒辣! “报——” 一骑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刘衍马前停下,双手抱拳: “将军,南匈奴於夫罗率五千骑,已兵出美稷。不日将与我军汇合。” 刘衍点了点头。 “再探。” “喏!” 斥侯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加上於夫罗的五千骑,这次出征将达到两万骑,再加上五千步卒,一千陷阵营。 总共有两万六千的兵力。 白波军方面虽然人数达到十几万,但能战的兵力大概也就数万。 更重要的是,两军的战力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七月二十日,大军行至晋阳以北三十里,於夫罗率五千匈奴骑兵赶到。 於夫罗策马来到刘衍面前,右手抚胸行礼: “於夫罗,奉大王之命,率五千骑来援。”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匈奴骑兵: 这五千骑基本还是原来跟着他扫荡鲜卑的那些人。 本来这些人都是属于休屠各部。 但须卜骨都侯死后,休屠各部也已经被羌渠趁势兼并。 七月二十一日,大军抵达晋阳。 晋阳城坐落在汾河西岸,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城墙高大厚实,城门紧闭,城头上站着稀稀拉拉的守兵,甲胄破旧,军容散漫,看上去毫无战斗力。 刘衍策马来到城门前,仰头看着城头。 城头上的守兵看见前面浩浩荡荡的大军,吓得腿都软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官员从城头上探出头来,声音都在发抖: “城……城下何人?” “汉骠骑将军、云中王刘衍。” 刘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头上的官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趴到城墙上,仔细看了好几眼。 当他看清那面旗上的“刘”字,看清前面那个身影时,他连忙转头大喊: “开……开门!快开门!” 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 那官员带着几个随从从城里跑出来,来到刘衍马前,扑通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太原郡丞陈济,见过云中王!” “起来。” 刘衍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守呢?” “回……回大王,太原郡自前任太守离任之后,一直……一直没有新太守到任。郡中事务,由下官暂为代理。” “郡丞代理郡守之职,倒也说得过去。” 刘衍顿了顿: “我南下剿灭白波军,大军需要在晋阳休整几日。粮草辎重,你要负责供应。” “是……是!” 陈济连连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刘衍没有再看他,策马进城。 大军在城外扎营,只带了五百亲卫入城。 晋阳城不愧是一州之治,规模远非云中城可比。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有不少关了门,但还是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当夜,晋阳城,郡守府。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白波谷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戏志才、郭嘉、贾诩、赵云、张辽、李存孝、典韦、陈到、高顺、徐晃围坐两侧。 “白波谷的位置,在这里。” 戏志才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太原郡西南角的位置: “白波谷,位于吕梁山东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谷口狭窄,谷内却十分开阔,可容纳十数万人。” “郭太在白波谷经营了近三年,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工事。但他养不活这十几万人。” “他必须出来抢。” 戏志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秋收在即。太原、上党、河东、河内,四郡的庄稼即将成熟。白波军一定会出来抢粮。” “所以我们只需要——”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白波谷出口处点了点: “堵住谷口,不让他们出来。等谷里的粮食吃完了,他们要么饿死,要么出来送死……” “不出两个月,白波军必溃。” 郭嘉把玩着手里的铜钱: “戏先生这招,叫做‘围而不攻,困而杀之’。”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嘉觉得,还有一法。” 戏志才看向他: “奉孝有何高见?” 郭嘉收起铜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白波军十余万众,若我们围困,他们最后很大可能会选择突围。” “十几万人拼死突围,就算我们能挡住,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与其等他们突围,不如放他们出来。” “放?” 典韦瞪大了眼睛。 郭嘉点了点头: “对,放。” “白波军不是铁板一块。郭太、杨奉、韩暹、李乐,四股势力各怀鬼胎。平时有粮抢、有钱分,还能维持表面和气。一旦缺粮,内部必然生变。” “如果我们把谷口堵死,他们反而会因为外敌当前而抱团。但如果我们放他们出来。等他们出了谷,我们再逐个进行截杀。” “这样,我们付出的代价最小,收获却最大。” “届时,谁先走?谁殿后?谁去抢?谁守家?这些问题,足够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戏志才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厅中众人也议论纷纷。 刘衍这时目光转向贾诩。 贾诩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文和。” 刘衍开口: “你怎么看?” 贾诩缓缓抬起头。 “戏先生的办法稳妥,郭先生的办法巧妙。但诩以为,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说。” 贾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白波谷的位置: “白波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正因为地势险要,只要把谷口一堵,他们就出不来。” “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放火烧山。” 厅中骤然安静。 贾诩的声音依然平淡: “现在已近入秋,草木开始枯黄。山上植被干燥。一把火放下去,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大火会点燃整个山谷。谷内十余万人,无论藏在哪里,都躲不过这场火。” “烟会呛死他们,火会烧死他们。跑出来的,会被我们堵在谷口的军队杀死。” “一个都跑不掉。” 贾诩说完,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厅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戏志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文和,你这……未免太狠了。他们怎么说也都是我汉家百姓。” “十余万人,就算他们是贼寇……。何况其中还有很多老弱妇孺,是被裹挟的流民。” 郭嘉同样面色凝重: “这个办法,杀人太多……有伤天和。” 第249章 二十里外扎营 贾诩放下茶杯,面色依然平静: “天和?” 他顿了顿: “战乱年间,人命如草芥。今天我们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杀我们的百姓。” “他们劫掠四方,屠过多少村庄?烧过多少房屋?” “白波军十余万众,其中真正的恶徒不过十之二三。但另外十之七八,要么是跟着抢过、杀过、烧过的从犯,要么是明知故犯、坐享其成的帮凶。”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何况——”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我军两万六千人,白波军十余万。正面交战,就算能胜,也要付出代价。” “围困,要耗费粮草和时间。截杀,需要分兵驻守各地,处处都是漏洞。” “只有火烧才最快,最省力,代价最小。” “至于有伤天和——” 贾诩的声音依然平淡: “天和是什么?” “天下大乱,百姓流离,白骨露野,这就是天和?”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厅中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戏志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云面色沉凝,张辽微微摇头。 典韦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我双戟杀半天也就能杀个几十一百,跟你这文绉绉的人比起来,我反倒显得仁善……” 刘衍看着贾诩,嘴角微微抽了抽。 伤天和? 他贾文和从来就没有天和这种东西! 毒士就是毒士,一开口就是绝户之策。 不过贾诩说对了一点: 正面交战,就算能胜,也要付出代价。 他的每一兵每一卒都是精锐,都很宝贵,犯不着和白波军这种流寇消耗。 但一把火烧死十余万人…… 刘衍轻轻呼出一口气: “文和的办法……暂时搁置。” 贾诩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似乎毫不意外。 戏志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 …… 刘衍没有在晋阳久留。 休整一日,补充粮草辎重之后,大军继续出发。 从晋阳到白波谷,约二百里。 一路向南,地势渐低,从高原进入河谷。 汾水在官道一侧静静流淌。 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收在即,但田里劳作的农人很少。 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 官道两旁的村庄,有不少已经空了。 院墙倒塌,屋顶长草,门框上还残留着去年贴的桃符,已经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迹。 “这地方,被抢怕了。” 戏志才策马走在刘衍身侧,目光扫过那些荒废的村庄: “白波军盘踞在此三年,太原郡的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要么被裹挟入伙,要么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郭嘉在一边接口道: “所以白波军必须解决。不解决,并州永远别想安稳。” 刘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上。 吕梁山。 山势险峻,峰峦叠嶂,在暮色中像一头卧伏的巨兽。 白波谷,就在那片山的深处。 “报——” 一骑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刘衍马前勒住缰绳: “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白波军踪迹!” “多少人?” “约莫两千余骑,正朝北面方向行进。看样子,是出来劫掠的。” 刘衍嘴角噙上一抹冷笑。 两千余骑? 这是出来探路的,还是出来抢粮的? “传令子龙,率本部迎击,抓几个舌头,问清谷内情况。” “喏!” 斥候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赵云率三千骑很快追上了那支白波军。 两千余骑,清一色的“骑兵”,但装备参差不齐。 有的穿甲,有的穿布衣,有的甚至赤着脚。 马匹也是五花八门,有战马,有驽马,还有几头骡子。 队伍松散,前后拉了几里长,完全没有行军秩序。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头领,穿着一件铁甲,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他正和身边的人说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片正在逼近的乌云。 赵云没有喊话,没有列阵,甚至没有减速。 三千铁骑从三个方向朝那支队伍冲了过去。 当白波军终于发现身后的马蹄声时,已经晚了。 银枪刺穿了第一个人的胸膛,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两千余人很快被分割开来,然后被一块一块地吃掉。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斩杀一千二百余,俘虏六百余,逃散三百余。 赵云没有追击逃散的,只是让人把俘虏中的头领押了过来。 那头领长得满脸横肉,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赵云低头看着他,声音平淡: “汉骠骑将军、云中王麾下,常山赵子龙。” 那头领的脸瞬间白了。 “赵……赵子龙……” “谷内现在什么情况?郭太在哪里?杨奉、韩暹、李乐在哪里?有多少兵马?粮草还剩多少?” 头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赵云没有废话,拔出佩剑,一剑削掉了他左边耳朵。 头领惨叫一声,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不说,右边也削掉。还不说,削鼻子。再不说,削手指。你有十根手指,可以慢慢削。” 那头领疼得浑身发抖,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 白波谷内现在约有十四、五万人,能战之兵约四万余。 郭太坐镇白波谷,杨奉、韩暹、李乐各领一部,分驻谷内几个据点。 粮草已经不多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出来抢粮; 往年在出来抢之前,他们内部也都会进行一番争论。 争什么? 争谁出去抢,抢回来的怎么分。 而今年的情况是:杨奉想出去,韩暹想留守,李乐想抢河东,郭太想先抢太原。 四个人争了半个月,还没争出个结果。 赵云听完,又把那头领审问了半个时辰。 问清了谷内地形、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等细节。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一剑结果了他。 六百余俘虏,赵云挑了几个看起来老实的,带回去交给刘衍。 其余的全部押回晋阳,交给郡丞陈济看管。 七月二十五日,大军抵达白波谷以北二十里。 刘衍没有急于进兵,而是在一处高坡上扎下大营。 从高坡上望去,白波谷的轮廓清晰可见。 谷口狭窄,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小路通往谷内。 谷口处修建了两座简易的箭楼,楼上有哨兵值守。 箭楼之间用木栅栏连接,栅栏后面隐约可见营帐和人群。 “易守难攻。” 戏志才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如果强攻,从谷口往里打,就算能打进去,伤亡也不会小。” 刘衍点了点头: “传令——严密监控谷内出入人员。” “派出斥候,沿着吕梁山脉搜索,寻找其他可能进出山谷的小路。只要发现有人出谷,当即予以歼灭。 第250章 白波四将 七月二十七日,一支三千余人的白波军从谷内出来。 带队的是韩暹部的一个头领,姓张,人称张胡子。 张胡子带着三千人,从谷口出来没多久就迎面撞上李存孝的三千骑。 他还没反应过来,李存孝已经一马当先,冲入白波军中,毕燕挝横扫,五六个人同时飞了出去。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如同猛虎入羊群。 张胡子根本没来得及组织抵抗,队伍就被冲散了。 三千人,不到半个时辰,被斩杀千余,俘虏八百余。 张胡子被李存孝生擒,押到刘衍面前。 刘衍看着他: “回去告诉郭太,我给他三天时间,率众出谷投降。三天之后,如果还不降——” 他顿了顿: “我就放火烧山。” 张胡子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刘衍没让他多言,直接押下去,放回谷内。 张胡子连滚带爬地跑回谷中,找到郭太,把刘衍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 郭太坐在大帐中,面色阴沉。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 早年在黄巾军中做过小头目,黄巾败后辗转流落,在白波谷聚众起事,成了这支白波军的首领。 但他的地位并不稳固。 杨奉、韩暹、李乐,这三个人都有自己的部曲,有自己的地盘。 名义上听他的,实际上各怀鬼胎。 此刻,这三个人都坐在帐中。 杨奉三十出头,面容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韩暹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脾气暴躁,手里攥着一把短刀,不停地在地上戳。 李乐同样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狰狞可怖。 四个人,四种表情。 “刘衍……” 郭太咬着牙: “他以为他是谁?云中王了不起?骠骑将军了不起?老子十几万人,怕他个鸟!” 韩暹一拍大腿: “大哥说得对!打!老子就不信,他两万多人,能挡住咱们十几万!” 杨奉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李乐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着脸上那道刀疤。 郭太看着杨奉: “杨奉,你怎么看?” (杨奉、韩暹、郭太、李乐四人的表字历史上均无相关记载。) 杨奉抬起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大哥,刘衍不是一般的对手。他封狼居胥,平定鲜卑,那是打出来的威名。他麾下那几员大将个个都是万人敌。” 他顿了顿: “咱们的人,出去抢粮还行,真要和刘衍正面打……怕是打不过。” 韩暹瞪了他一眼: “你怕了?” 杨奉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 “而且他不围不攻,分明是想困死咱们。谷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了。” 韩暹一拍桌子: “那就出去抢!” “抢得了吗?” 杨奉看着他: “张胡子三千人冲出去,半个时辰就被杀了千余。你带多少人去?一万?两万?” “就算冲出去了,就一定能抢到粮吗?抢到了,能带回来吗?” 韩暹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太的脸色更加阴沉。 李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大哥,杨奉说得对。硬拼,拼不过。但投降……”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 “咱们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东西,刘衍能饶了咱们?” 帐中沉默了片刻。 郭太深吸一口气: “先看看情况。派人去打探,看刘衍到底有多少人马。同时,各部加紧操练,准备突围。” “如果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 “再谈。” …… 七月二十九日,白波军再次尝试突围。 这次是韩暹亲自带队,一万步骑混编,从谷口冲出。 李存孝、赵云、张辽三面合击。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白波军丢下三千多具尸体,退回谷内。 韩暹肩膀中了一箭,差点被李存孝生擒。 三天之内,白波军损失了五千多人,被俘两千余。 谷内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郭太坐在帐中,面色铁青。 杨奉开口了: “大哥,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人心就散了。” “那你说怎么办?” “谈。” “谈?” 韩暹瞪大眼睛: “投降?” “不是投降。” 杨奉摇了摇头: “是谈。刘衍不是说要给我们三天时间吗?我们可以派人出去,和他谈条件。” “什么条件?” “保存部曲,保留地盘,给他纳贡,听他的号令……总之,先稳住他。” 郭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谁去?” 帐中再次沉默。 郭太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杨奉身上: “杨奉,你去。” 杨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郭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 …… 八月初一,杨奉带着几个亲卫出谷,来到刘衍大营门口: “在下杨奉,白波军副帅,奉郭太将军之命,求见云中王。” 门口守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跟我来。” 杨奉单人入营,被带到中军大帐前。 帐外站着十八个护卫,黑衣黑甲,腰悬弯刀,面容冷峻得如同死人。 杨奉看了一眼他们的眼睛,心里一凛。 燕云十八骑。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传说中,云中王麾下有一支十八人的亲卫,快如风,烈如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说不仅没有夸张,反而说得太轻了。 “进去吧。” 门口守将掀开帐帘。 杨奉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帐中,刘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甲。 看上去不像个将军,倒像个读书人。 帐中两侧各坐着几个人。 左边三个文士,右边六七个武将。 杨奉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草民杨奉,见过云中王。” 刘衍抬头看着帐中来人。 【杨奉】 年龄:三十一岁 身份:白波军副帅,自领一部 统帅:73 武力:83 智力:72 政治:64 魅力:53 当前状态:奉命来营“谈判”,实则已有投诚之心 备注: 字(不详),白波军将领。原为黄巾余部流寇,后聚众起事,依附郭太。 机变敏锐,善察言观色,作战勇猛但不擅攻坚。 原历史轨迹中,其初为白波军将领,后依附凉州军阀李傕; 兴平二年(195年)背叛李傕,护送汉献帝东归洛阳,被封为车骑将军; 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击败后,先后依附袁术、吕布,最终在建安二年(197年)被刘备诱杀 其人反复,可用但不可大用。 第251章 杨奉的心思,刘衍的承诺。 “杨奉,你是来谈的,还是来投的?” “草民……来投。” “哦……” 刘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是代表白波军来投,还是仅代表你自己?” “奉此番来投,仅代表自己。” 杨奉抬起头,看着刘衍: “大王围谷三日,我军折损数千。大王兵锋之锐,奉心服口服。但郭太是大首领,还有韩暹、李乐他们都未必肯降。” 刘衍的目光落在杨奉脸上: “你之前说此行是奉郭太之命而来,他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郭太派在下前来的目的是想和将军谈,白波军愿意听从将军号令,但须保存部曲,保留地盘。” 刘衍嘴角再次勾起: “你觉得我会答应?” 杨奉低下了头: “……不会!” “但若大王逼得太紧……谷内十余万人必定会拼死一战,届时大王也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 “大王可否容草民说几句肺腑之言?” “说。” 杨奉深吸了一口气: “大王,白波军中人,大多是黄巾余部、流民、逃兵。他们不是天生的贼。” “中平元年黄巾起事,朝廷镇压,杀了多少人?那些活下来的人,没有了家,没有了地,没有了活路。他们只能逃,只能躲,只能……” “只能做贼。” 他继续往下说道: “白波谷这十几万人,真正穷凶极恶的,不过十之一二。其余八九成,都是被裹挟的、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大王若能把他们收编安置,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是大王的兵、大王的民。” 刘衍看着杨奉,沉默了一会。 “杨奉,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 “如果我想赶尽杀绝,只需要往山上放一把火……” 杨奉闻言瞬间冷汗湿透后背: “奉代谷中十余万走投无路的汉人,谢将军慈悲!” 他再次躬身拱手: “奉愿为内应,在大王进攻之时,打开谷口,放大王入谷。” “同时可以说服李乐,让他按兵不动,甚至临阵倒戈。” “只要郭太、韩暹一死,白波军就是大王的囊中之物。” 刘衍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杨奉抬起头: “奉要一个名分。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奉不想当贼。” “只要大王给奉一个名分,奉从此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刘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杨奉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 刘衍话锋一转: “我有一个条件。” “大王请说。” “白波军十余万众,归顺之后,编制全部打散,分往各地安置屯田。” 杨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奉……遵命。” 刘衍看着杨奉的表情。 “杨将军,你回去之后,告诉郭太——” 他顿了顿: “我再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若归顺,我可以保他性命。三天之后,若还不归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杨奉抱拳: “奉一定转达。” …… 白波谷。 郭太坐在中军大帐里,面色铁青。 “杨奉,你是说——刘衍要把我们的兵打散去屯田?” 韩暹“啪”地一拍桌子: “这他娘的是归顺?这是吞并!” 李乐阴恻恻地说: “他还要我们三天之内归顺,否则就打。” 郭太沉默了很久。 “杨奉,你觉得……” “大哥。” 杨奉打断了他: “小弟觉得,归顺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我们不归顺,他还……” 韩暹还要说什么,郭太抬手制止了他。 大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郭太缓缓开口: “让我想想……” 当天夜里,杨奉在自己的营帐里,召来了几个心腹部将。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三天后策应刘衍的准备。” 杨奉的声音很低: “郭太不会归顺的。他舍不得这个‘大首领’的名头。” “他不归顺,我们归顺。” “等刘衍打进来,我们——” 他做了个开门的动作。 部将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抱拳: “喏。” …… 八月三日,三天期限到了。 郭太依然没有答复。 刘衍坐在中军帐中,听着斥候的汇报,面色平静。 “大王,郭太不打算归顺了。” 戏志才捋着胡须: “那就打吧。” 刘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帐帘被掀开,陈到走了进来。 “将军,杨奉派人来了。”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白波军服饰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大王,我家将军说,郭太不打算归顺,请大王按计划行事。” “我家将军已经联络了李乐,他愿意按兵不动。只要谷口一开,他们不会抵抗。”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告诉你家将军,明日拂晓,发动进攻。” “喏。” 那汉子退了出去。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诸将听令!” 帐中诸将同时起身。 “赵云。” “末将在!” “你率三千骑,从谷口正面进攻。杨奉会打开谷口,你只管往里冲。” “喏!” “张辽、李存孝。”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三千骑,从谷口两侧迂回,截杀溃逃之敌。” “喏!” “典韦、高顺。” “末将在!” “陷阵营正面跟进,典韦率五千步卒紧随其后。进谷之后,控制粮仓、武库、营房。敢有抵抗者——” 他顿了顿: “格杀勿论。” “喏!” “於夫罗。” “末将在!” “你率五千骑在谷口外待命。若有溃兵逃出,全部截住。” “喏!” “陈到。” “末将在!” “斥候营撒出去,方圆五十里,一兵一卒都不许漏掉。” “喏!” “戏志才、郭嘉、贾诩、徐晃,随本将中军。” “喏!” 刘衍扫过众人: “明日拂晓,平定白波谷。” 帐中诸将齐齐抱拳。 初平元年八月初四,白波谷 天色未明,晨雾如纱,笼罩着吕梁山麓。 白波谷口,两座箭楼上的哨兵抱着长矛打瞌睡,栅栏后面的营帐里鼾声此起彼伏。 连日来的紧张和恐惧让这些人疲惫不堪。 但云中王却始终没有打过来。 一天,两天,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人的神经绷得太久,总会松下来。 刘衍站在谷口以北三里处的高坡上,身后两万六千军士无声列阵。 “将军,子龙将军已就位。” 陈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辽、李存孝呢?” “已迂回到谷口两侧,距预定位置不足二里。”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谷口那两座箭楼上。 箭楼上的火把在晨雾中昏黄如豆,看不分明。 “典韦、高顺。” “末将在。”两人齐齐上前一步。 “陷阵营和步卒跟进,谷口打开之后,第一时间控制箭楼和栅栏。” “喏。” 刘衍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雾灌进肺里,冰凉而潮湿。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 “传令——进攻!” 第252章 晨雾中的杀声 谷口。 杨奉站在寨门内侧,手心里全是汗。 箭楼上的哨兵已经被他的人悄悄换掉了。 他身边的部将们一个个面色紧绷,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很轻,很密,像是雨点打在枯叶上。 杨奉的心跳骤然加速。 “开门。”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中足以让身边的人听清。 几个部将同时扑向寨门,拔掉门闩,拉开栅栏。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箭楼上的人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在头顶画了三个圈。 谷口外,赵云一马当先,照夜玉狮子四蹄腾空。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谷口炸开。 “杀——” 杨奉退到一旁,看着那片战马的洪流从身边涌过。 栅栏后面的白波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迎面撞上赵云的铁骑。 “投降不杀!” 赵云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银枪横扫,第一个冲上来的白波军校尉被击落马下,摔在地上惨叫打滚。 “投降不杀!” 三千铁骑齐声高喊,声浪在山谷中回荡。 白波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枪举起来又放下。 没有人组织抵抗——他们的头领韩暹不在,郭太不在,杨奉站在寨门内侧一动不动。 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该不该打。 第一个扔掉武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混乱中清晰可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武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赵云勒住缰绳,照夜玉狮子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踢腾了两下,重重落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白波军士兵,又扫过站在寨门内侧的杨奉。 杨奉迎上赵云的目光,抱拳躬身: “赵将军,奉已按照约定打开寨门。” 赵云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头朝谷内深处挺进。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山谷中渐渐远去。 谷内,韩暹大营。 韩暹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随手抓起榻边的短刀,赤着脚冲出营帐。 “怎么回事?!” “将军,不好了!官军打进来了!” 一个部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血: “谷口……谷口已经被攻破了!杨奉……杨奉投降了!” 韩暹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杨奉那个狗娘养的!”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火盆,火星四溅。营帐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狰狞可怖。 “传令下去,弟兄们抄家伙!跟我上!” “将军……” 部将的声音在发抖: “官军赵云、李存孝、张辽都来了,刘衍中军也已经入谷……我们……我们顶不住……” 韩暹一巴掌扇在部将脸上,把人抽得转了个圈。 “打不过也得打!老子就不信,他官军是三头六臂!传令!” 部将捂着脸,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跑去传令。 韩暹大营很快热闹起来。 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稀里糊涂地拿起武器,在营帐前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有的人还在揉眼睛,有的人连鞋都没穿好,更多的人面色惨白,嘴唇发抖。 韩暹骑上他那匹枣红马,提着大刀,在队伍前面来回跑了两趟。 “弟兄们!官军打进来了!他们要断了咱们的活路!”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咱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你们选!” 队伍中没有人说话。 韩暹的脸抽搐了一下,举起大刀: “跟我冲!” 他带头朝前方冲去,身后的队伍拖拖拉拉地跟着。 有的人跑了几步就掉头往回跑,有的人干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还有的人趁乱扔掉武器混进人群中。 韩暹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必须往前冲。 冲出去,还有一条活路。 冲不出去,就死在这里。 他冲了不到二里,迎面撞上了一支铁骑。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手持毕燕挝、禹王槊的将领。 韩暹的眼睛猛地一缩,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一战。 那一天,他带着一万人从谷口冲出去,就是这个李存孝,一个人一匹马冲进他的队伍里。 手中禹王槊横扫,七八个人同时飞了出去。 如果不是亲卫拼死掩护,韩暹那天就已经死了。 现在,这个人又站在他面前。 韩暹咬了咬牙,举起大刀: “弟兄们,冲——” 话没说完,李存孝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禹王槊带着风声砸下来,韩暹举起大刀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大刀脱手飞了出去,韩暹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毕燕挝顺势横扫,砸在韩暹的胸口上。 韩暹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甲胄已经凹陷下去一大块,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李存孝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韩暹?” 韩暹抬起头,满脸是血,看着眼前这个黑塔般的汉子。 “你……你……” 李存孝低头看着他: “主公有令,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韩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李存孝没有给他机会。 毕燕挝落下来,一切都结束了。 …… 谷内深处,郭太大营。 郭太站在大帐门口,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面色铁青。 他的手攥着佩剑,青筋暴突。 “杨奉……”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大首领,不好了!韩将军……韩将军他……战死了!” 郭太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帐门才没有摔倒。 “李乐呢?李乐在哪里?” “李将军……李将军他……按兵不动……” 郭太闭上了眼睛。 按兵不动。 好一个按兵不动。 他早就知道。杨奉、韩暹、李乐,这三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服过他。 他们跟着他,只是因为跟着他有肉吃、有钱分。 现在官军打进来了,杨奉第一个投降,李乐按兵不动,韩暹却已经战死。 他还能指望谁? “大首领……我们……我们怎么办?”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 郭太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大帐。 帐中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的部将有的已经跑了,有的正在收拾东西,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没有人看他。 他当了三年大首领,聚众十余万。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郭太慢慢抽出佩剑,剑锋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 “大首领——” 一个部将扑过来想夺他的剑。 郭太没有躲,只是看着那个人,目光平静: “告诉刘衍……郭太宁可死,也不当俘虏。” 剑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帐门上。 那部将跪在地上,看着郭太的尸体,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大帐。 “大首领……大首领死了!” 第253章 十四万难民的归宿 谷内东侧,李乐大营。 李乐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脸上刀疤微微抽搐。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手心的汗浸湿了刀柄。 “将军……” 一个部将掀开帐帘走进来,面色复杂: “谷口已经被攻破,杨奉投降,韩暹战死,郭太……郭太自杀了。” 李乐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 “不要。” 李乐打断了他: “传令下去,所有人放下武器,就地待命。不许抵抗,不许乱跑,不许趁火打劫。” “喏。” “等等。” 部将转身要走,李乐又叫住他。 “将军还有何吩咐?” 李乐攥着短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然后他把短刀插回刀鞘,站起身,整了整衣甲。 “带我去见刘衍。” …… 辰时。 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白波谷内到处是跪在地上的白波军士兵,武器扔了一地。 陷阵营和步卒正在逐营搜索,清点俘虏,收缴武器,控制粮仓和武库。 刘衍策马走在谷内的主路上,身后跟着戏志才、郭嘉、贾诩、徐晃,以及燕云十八骑。 谷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要更为不堪。 营帐破破烂烂,污水横流,到处是垃圾和粪便。 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营帐旁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女人的怀里抱着孩子,老人的脸上满是皱纹,孩子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刘衍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心微微沉了一下。 杨奉说,白波军十几万人,真正穷凶极恶的不过十之一二。 他信了。 但现在亲眼看见这些人,他才真正理解杨奉那句话的意思。 这些不是贼寇,是难民。 是被这个乱世抛弃的、无家可归的、走投无路的难民。 “报——” 一骑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 “将军,李乐来了!” 刘衍勒住缰绳,抬起头。 前方不远处,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向前走来。 身后没有带兵,只有两个随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间悬着一把短刀,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看见刘衍,李乐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 “草民李乐,见过云中王。” 刘衍低头看着他。 【李乐】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白波军将领,自领一部 统帅:65 武力:82 智力:62 政治:58 魅力:54 当前状态:郭太已死,韩暹败亡,杨奉已降,率部来投 备注: 字不详,白波军将领。早年参加黄巾起义,黄巾败后流落并州,聚众为匪。 其人勇悍有余,智谋不足,对部下尚算宽厚,但眼界狭窄,难堪大任。 原历史轨迹中,献帝东归遭李傕追击之时,其前去救驾,护送献帝逃到河东,被拜为征北将军(一作征西)。 建安元年,与杨奉等人谋划将献帝留在河东,事败后感到惭愧,退出了护驾队伍,最终病逝于河东。 其人有道德底线,可用为偏裨之将,难以独当一面。 另: 小说《三国演义》中将李乐塑造成了一个禀性难移的恶贼。 献帝到达安邑时,李乐等人挟势弄权,后又联合李傕劫驾,最终被徐晃杀害。 刘衍关闭面板,缓缓开口: “李乐。郭太死了。” “是。” “韩暹也死了。” “是。” “杨奉投降了,所以他还活着,你呢?” 李乐抬起头: “乐,愿降。” 他抬头看着刘衍,一字一句地说: “乐只有一个请求。” “说。” “谷内的百姓,都是被裹挟的苦命人。他们不是贼,只是没有活路。大王要杀,就杀乐。请大王……放过他们。” 刘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 李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身。 “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刘衍的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地上的难民: “白波军,从今日起,不复存在。你们,从今日起,是云中王的百姓。” 那些蹲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着马上那个穿着金色战甲的年轻人。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跪下去磕头,有的人抱着孩子站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 “大王……大王……菩萨……菩萨……” 刘衍翻身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伸手扶起她。 “老人家,起来。”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大王……俺……俺不是贼……俺是被他们抓来的……俺儿子……俺儿子被他们杀了……俺……俺不想当贼……” “我知道。” 刘衍的声音很轻: “从今天起,你不是贼。你是云中王的百姓。” 老妇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身后,那些蹲在地上的人也哭了起来。 哭声连成一片。 …… 午时,战斗已经完全结束。 战果清点:斩杀五千二百余级,俘虏八万四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马匹若干。 白波军主力被彻底击溃,郭太自杀,韩暹战死,杨奉、李乐投降。 盘踞并州三年的白波军,今日覆灭。 刘衍站在白波谷深处的一处高坡上,看着脚下那片破败的营地,久久没有说话。 戏志才站在他身后,捋着胡须。 “世子,八万多俘虏,加上谷内原有的老弱妇孺,总人数超过十四万。如何安置,需要尽快定下来。” 刘衍点了点头。 “先生有什么建议?” 戏志才沉吟了片刻: “白波军这些人,成分复杂。有黄巾余部,有逃兵,有流民,有被裹挟的百姓。不能一概而论。” “志才建议,先甄别出其中的恶徒,明正典刑,以正军威。其余诸人,分别安置屯田。” 刘衍没有说话,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把玩着手里的铜钱: “戏先生说得对。但嘉觉得,还应该再加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分而治之。” 郭嘉抬起头: “白波军这些人,都是抱团来的。杨奉的人、李乐的人、韩暹的旧部,各成一派,各有各的圈子。如果不把他们打散,时间久了,还会生出事端。” “所以,必须把他们打散,分到不同的地方去。让他们彼此隔绝,没法串联。” 刘衍又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补充说道: “分而治之是对的。但还缺一条。” “缺什么?” “缺一个让他们安心种地的理由。” 贾诩接着说道: “这些人当了好几年的贼,早就忘了怎么当百姓。忽然让他们种地,他们不会有安全感。所以,必须给他们一个留在原地种地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户籍与土地。” 贾诩的声音平淡: “给他们户籍,能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他们已经是大王治下合法的子民,然后分给他们土地。” “白纸黑字,写进契约里。告诉他们,这地是他们的,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种地,这地可以传子孙。” “有了地,他们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会再想当贼。” …… 第254章 张杨归附 八月中旬,上党郡。 白波军覆灭的消息也传到了上党。 张杨坐在郡守府里,听着斥候的汇报,面色复杂。 “云中王……出兵旬月,就灭了白波军?” “回将军,是十天。”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白波军十余万众,郭太自杀,韩暹战死,杨奉、李乐投降。被杀者五千余,余者皆降。” 张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 “云中王……真英雄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传令下去,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拜见云中王。” “将军,您要去晋阳?” “对。” 张杨转过头,看着那个部将: “云中王平定白波军,是替并州百姓除了一大害。我身为上党太守,理当前去道贺。” 他顿了顿: “而且,有些事……也该和云中王当面谈谈了。” …… 八月下旬,晋阳城刺史府正厅内,文武分坐两侧。 刘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戏志才的汇报。 “……太原郡十六县,除阳曲、盂县尚有犹豫,其余十四县已全部归顺。” 戏志才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各县县令、县长大多配合。白波军被平定,太原百姓无不箪食壶浆。有几个县的豪强大族想趁机闹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李将军带着三千骑走了一圈,立刻老实了。” 郭嘉轻笑着接过话头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人的觉悟总是提高得特别快。” 戏志才继续道: “太原郡原有在籍民户六万二千余户,人口约二十八万。但这是黄巾乱前的数字。这几年白波军祸乱,百姓或逃或死,实际人口已不足二十万。” 刘衍微微皱眉。 太原是一州之治,晋阳更是并州最大的城池。却仍然只有不到二十万的人口。 “白波军那十几万人,可以多安置一些在太原。” 戏志才点了点头: “太原郡荒地不少,正好可以安置这些人。但分地、盖房子尚需时间。” 刘衍沉吟了片刻,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卫走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上党太守张杨,已到城外,求见大王。” 厅中安静了一瞬。 张杨。 上党太守。 原本并州九郡中,太原和上党是最后两块不在刘衍手中的地盘。 现在太原各县归顺,豪强臣服,白波军平定,实际上已经在刘衍的控制之中。 就只剩下一个上党。 张杨在这个时候亲自来晋阳,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衍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 “请。” 不多时,张杨从正门走进来。 他今年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面容端正,穿着一件深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印青绶。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礼盒。 张杨走进正厅,目光落在主位的刘衍身上。 他上前几步,躬身抱拳: “上党太守张杨,见过云中王。” 【张杨】(稚叔) 年龄:四十一岁 身份:上党太守 统帅:78 武力:81 智力:65 政治:72 魅力:76 当前状态:亲赴晋阳拜见云中王,意在寻求庇护 备注: 字稚叔,并州云中人。早年受并州刺史丁原提拔,曾任武猛从事。 丁原被杀后,张杨率部脱离董卓,被朝廷任命为上党太守。 酸枣会盟时,张杨是十九路诸侯之一,曾公开支持刘衍为盟主。 其人能力不算突出,但对刘衍颇为敬重。 上党四面受敌,张杨处境艰难,急需寻找靠山。 刘衍站起身,拱手回礼: “张太守不必多礼,请坐。” 张杨在客位坐下,目光又扫了一眼厅中众人。 文士席上坐着三个人,他认出了其中两个:戏志才和郭嘉。 另一个面容清癯、气度沉稳的中年人他不认识。 但看那人的眼神,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武将席上坐着七八个人,个个甲胄鲜明,气势逼人。 张杨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云中王,杨此次前来,乃为道贺。大王出兵旬月,平定白波军,替并州百姓除了一大害。” 他顿了顿,从随从手中接过礼盒,双手呈上: “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刘衍点了点头,示意亲卫接过。 “张太守客气了。白波军为祸并州多年,衍身为骠骑将军,征讨贼寇,份内之事。” 张杨连忙点头: “大王说得是。” 厅中安静了下来。 张杨坐在客位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什么。 刘衍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 张杨终于开口: “大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杨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太守请说。” 张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刘衍: “大王,上党……四面受敌。” “北接太原,南连河内,西靠河东,东临冀州。” “这几年,白波军从太原南下,劫掠过上党北部的几个县。河内、河东也不太平,时不时有乱兵流寇入境。” “杨虽然尽力维持,但上党兵力单薄,粮草不足,百姓疲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党……需要一个靠山。” 他的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一个真正能护住上党的靠山。” 刘衍放下茶杯,看着张杨。 “张太守的意思是说……” “杨愿归附大王。” 张杨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上党十三县,愿听大王号令。” “杨也愿为大王效力。” 他直起身,看着刘衍: “杨只有一个请求。” “说。” “杨在上党做了几年太守,虽然能力有限,但自问还算用心。上党的百姓……杨也舍不得。” “大王若能让杨继续做上党太守,杨必不负大王。” “若大王觉得杨能力不足,派别的人来,杨也绝无二话。只要上党能安稳,杨做什么都行。” 刘衍看着张杨深深躬下的身影,心里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选择。 上党,四面受敌。 张杨虽然尽力维持,但上党兵力单薄,粮草不足,他撑不下去了。 投靠刘衍,他会失去部分自主性,但他依然是上党太守,却有了云中王这个靠山。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第255章 王凌 刘衍略微沉思了片刻。 张杨这个人,能力确实不算顶尖,但当一个太守还算能胜任。 而且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忠心。 当初丁原提拔了他,他就对丁原忠心; 丁原死后,他脱离董卓,对朝廷忠心; 而且,上党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太守。 贸然换人,反而不美。 他站起身,走到张杨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张太守,起来。” 张杨直起身,看着刘衍,眼底带着一丝忐忑。 “稚叔。” 刘衍改了称呼, “你能来,我很高兴。上党的事,就继续劳烦你了。” 张杨的眼睛亮了一下,深深一揖: “杨,谢过大王。” “不必谢。” “上党还是你管。但有一点,我要你记住。” “大王请说。” “上党是并州的一部分,不是谁的私产。郡中的钱粮、兵马、人事,我都要过问。” “每年的赋税,要按时上交。征调兵马,要听号令。重要的人事任免,要报骠骑将军府批准。” “你做得到吗?” 张杨没有犹豫,抱拳道: “杨,做得到。” “好。” 刘衍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把上党的情况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人口、田亩、赋税、兵力、粮草,一样都不能少。” “喏。” “另外,上党地理位置重要。过些时日,我会派一支兵马驻防上党南境,协助你守好南大门。” 张杨连忙抱拳: “大王思虑周全,杨感激不尽。” 刘衍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诸位,上党既然归附,并州九郡便已连成一片。“ “各郡县统计户籍、田亩、粮草、兵力。屯田、互市、兴学、练兵,各郡同步推行。” 厅中诸将、谋士齐声应诺。 “还有,让戏先生拟一份文书,上报朝廷。就说——” 刘衍顿了顿: “骠骑将军刘衍,率军平定白波军,收降十余万众。太原郡自此平安,请朝廷派员接管。” 郭嘉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您觉得朝廷会派人来吗?” “董卓不会白白派个人来送死。” 刘衍笑了笑: “但礼数要到。名正,才能言顺。” …… 初平元年九月初三,太原郡的世家大族们终于坐不住了。 这些天来,一封封拜帖像雪片一样飞进刺史府。 署名是一个又一个在太原郡盘踞了数百年的名字——王氏、郭氏、李氏、张氏…… “大王,太原十二家世族的代表都到了。” 戏志才站在刘衍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王家来的是王凌,字彦云,王允的侄子。王允如今在长安,但王家在太原的根基还在,他们仍是太原郡最有影响力的家族。” “郭家来的是郭缊的族人,郭缊是雁门太守,但郭家的根在太原。” “李家是晋阳本地的豪强,田产最多,私兵也不少。” “张家是做马匹生意的,并州一半的马匹交易都要经过他们的手……” 刘衍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王凌”两个字上。 王凌。 王允的侄子。 这个人,在后世的名声可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正厅。 正厅中,数十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草民等,见过云中王。” “不必多礼,坐。” 刘衍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世家大族的代表们坐在左侧,按家族地位依次排开。 文士和武将们坐在右侧,戏志才、郭嘉、贾诩、赵云、李存孝等人列席。 刘衍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厅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杯盖碰触杯沿的细响。 这些世家代表们坐在那里,有的面色从容,有的神情紧张,有的偷偷打量刘衍,有的低头看着地面。 他们在等这位名震天下的云中王先开口。 刘衍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诸位,白波军已平。太原郡,从今日起,安稳了。” 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凌坐在世家代表的首位,他面容俊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佩。 刘衍的目光扫过王凌,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 【王凌】(彦云) 年龄:18岁(172年—251年6月15日) 身份:太原王氏子弟,王允之侄 统帅:78(潜力91) 武力:79(潜力83) 智力:86 政治:81(潜力86) 魅力:75 当前状态:代王家出面拜见云中王,意在试探刘衍对太原世家的态度 备注: 字彦云,太原祁县人。王允之侄。 原历史轨迹,在曹操阵营中历任兖州刺史、青州刺史、扬州刺史,屡立战功。 曹魏建立后,王凌官至太尉。 其人文武双全,有治国安邦之大才。 后因不满司马懿专权,暗中筹划起兵,谋立楚王曹彪。 兵败自杀,时年八十岁。 此即为淮南三叛中的一叛:王凌之叛。 (二叛为毌丘俭、文钦;三叛为诸葛诞。) 王凌是?曹魏后期极具影响力的忠臣名将?,以战功起家,位至三公。 最终因忠于曹魏而对抗司马懿,虽败犹显其节。 《三国志》作者陈寿称其“风节格尚”。 蒋济赞其“文武双全,当世无双”?? 刘衍关闭面板,面色未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王凌。 这个人,比他在后世印象中还要全面。 这是真正的文武全才。 刘衍收回目光,继续和世家代表们说话。 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白波军十四万俘虏,我会安置在太原、雁门、定襄三郡屯田。需要土地,需要耕牛,需要种子。这些,需要诸位帮忙。” “太原郡的赋税,今年维持不变。明年的税率,我会派人和诸位商议,定一个公平的数字。” “互市继续开放。太原的粮食、布匹,可以卖到塞北,卖到鲜卑,卖到匈奴。价格随行就市,不设限。” “私兵的事,我要过问。三百人以下的,可以保留。三百人以上的,报云中王府备案。五百以上者,就地解散屯田。” 他一条一条地说,世家代表们一条一条地听。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色平静,有人欲言又止。 但没有人当场反对。 因为刘衍说的每一条,都在理。 而且,他的刀,比他们的道理硬。 …… 第256章 两头押注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入夜,世家代表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刺史府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正厅里的烛火跳了跳,将刘衍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王凌没有走。 他站在厅中,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刘衍抬眼看他,没有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了片刻。 王凌终于抬起头,目光与刘衍相接: “大王,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凌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来的人,有十二家。王家、郭家、李家、张家……每家都有自己的算盘。大王今日说的那些话,他们听进去了,但没有全信。” “他们怕大王。怕大王的兵,怕大王的刀。但他们不会因为怕,就真心归附。” 刘衍放下茶盏,目光在王凌脸上停了一瞬。 “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是。大王并不在乎他们信不信。” 王凌点头,但马上又话锋一转: “但草民信。” 刘衍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自先皇驾崩以来,草民一直在想,这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是大汉的天下,还是董卓的天下,还是谁的天下。” “今天,草民见到大王,草民知道了。” 他朝刘衍拱手,深深一揖: “太原王氏子弟王凌,愿为大王效力。” 刘衍双眼凝视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王彦云,你是替自己来,还是替王家来?” 王凌直起身,没有回避刘衍的目光。 “草民替自己来。但草民的身后,站着整个王家。” 刘衍看着王凌,沉默了片刻。 王凌的姿态,与其说是“投靠”,不如说是“押注”。 世家大族在这场乱世中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是忠于某一个人,而是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王允在长安,在朝廷里做司徒。 王凌在太原,来投自己。 王家两头押注,无论哪边赢了,王家都不会输。 而且王凌很聪明! 这次“押注”明明是他刚刚做出的决定,但他依然说出他身后是整个王家。 太原王氏是并州最大的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有他们的支持,并州的局势将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王彦云。” “在。” “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王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 刘衍话锋一转: “我有一个条件。” “大王请说。” “王家可以两头押注,但你王凌,只能跟我一头。” 王凌没有犹豫,单膝跪地: “凌,此生不负大王。”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招募历史人物——王凌】 【开始计算属性点……】 【王凌五维属性:统帅78,武力79,智力86,政治81,魅力75】 【五维总和:399】 【基础属性点:399÷100≈4点】 【检测到目标统帅潜力91,判定为“名臣级”人才——额外奖励5点】 【本次招募总计获得:9个属性点!】 【当前可用属性点总计:7+9=16点】 刘衍没有犹豫,直接加了一点政治: 【宿主:刘衍】 年龄:二十三岁 身份:云中王、骠骑将军 统帅:100 武力:100 智力:100 政治:97 魅力:100 (综合评价:潜龙在渊) 【当前可用属性点总计:6点】 刘衍关闭面板,走到王凌面前,伸手扶起他。 “起来。太原王氏在我这里,不会比在任何人那里差。” “大王。” 王凌重新坐下之后,声音恢复了平静: “凌有一事,想与大王商议。” “说。” “关于河东。” 刘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王凌继续道: “凌虽是太原人,但对河东也算熟悉。河东郡,与并州隔河相望,白波军祸乱之时,河东多县遭劫,如今已形同无主。” “大王若想南下两京,河东是必经之路。” 刘衍看着他,没有打断。 王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河东郡,隶属司隶校尉部,位于黄河以东,故名。北接并州上党、太原,南连河南尹,西隔黄河与关中相望,东邻河内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境内有盐池,产盐闻名天下,是大汉重要的财源之一。” “原本河东太守是董卓。中平六年,董卓进京,被拜为并州牧,令其将兵归属皇甫嵩。董卓不肯,驻兵河东观望。” 王凌继续往下说道: “后来他率军进京,挟天子迁都长安,河东太守之职便一直空缺。” “名义上,河东仍在朝廷治下。实际上,董卓西迁之后,带走了大部分西凉兵,河东境内虽有零星驻军,却已形同虚掷,没有统一指挥。各县自守,谁也管不了谁。” “白波军祸乱之时,南下劫掠过河东,攻打安邑、临汾,劫掠数县。河东就这么成了一个权力真空的地带。” “河东豪强,最大的是卫氏。卫氏是河东世家,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卫觊,字伯觎,是卫氏这一代的掌门人。此人少年早成,以才学著称,历任公府掾属、侍御史,董卓迁都长安时,卫觊留在河东,没有跟去。” 他稍作思索: “但卫氏的问题在于——他们和董卓有旧。当年董卓驻兵河东,卫氏与他有往来。虽然卫觊没有跟去长安,但卫氏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 刘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卫觊。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卫氏是河东最大的世家,卫觊是这一代的掌门人。 他还有个弟弟,就是原历史上让蔡琰早早变成寡妇的卫仲道。 当然在这个时空中,他还没来得及把蔡琰娶过门。 河东盐池,是大汉重要的财源之一,每年产盐百万石,销往关中和中原。 如果能把河东握在手中,塞北的钱粮将更加充足,更重要的是—— 从并州南下的通道将大大拓宽。 戏志才捋着胡须: “大王,从战略上来说,河东有必要打。” 他起身来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河东郡的位置: “河东虽属司隶,却像一把楔子,深深地嵌入并州南部。上党在东北,河内在东南。若河东在我们手中,南下之路将更加稳妥。” 郭嘉把玩着铜钱,眯着眼睛: “而且董卓西迁,鞭长莫及。河东现在各县自守,相当于无主之地。这正是拿下河东的最好时机。” “如果等董卓腾出手来,或者等中原诸侯反应过来,再想拿河东,就没那么容易了。” …… 第257章 兵发河东 初平元年九月十五。 秋风从吕梁山上刮下来,穿过太原郡的旷野,吹得官道两旁的枯草瑟瑟作响。 刘衍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一万骑兵,前后绵延数里,其中包括於夫罗的五千匈奴骑兵。 两千步卒与一千陷阵营战士走在最后面。 其余一万塞北铁骑和三千步卒,刘衍把他们留在了上党,交给戏志才统一指挥。 这次出征河东,他身边跟着郭嘉、贾诩、典韦、陈到、高顺、徐晃、於夫罗、王凌。 戏志才、赵云、李存孝留守上党。 上党初定,需要军队在那里保持震慑。 何况河东此行的目的不是打仗,是收服。 “大王,前方三十里就是箕关。” 王凌策马走在刘衍身侧,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此行不仅是以太原王氏子弟的身份随行,更是刘衍新辟的幕僚。 刘衍给了他一个“骠骑将军府掾属”的职位,秩比三百石。 不算高,但足以让王凌名正言顺地跟在身边。 “过了箕关,就是河东地界。”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天际线上。 河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这个地方,在后世不算出名。但在这个时代,它是天下最重要的几个郡之一。 因为——盐! 河东盐池,年产盐上百万石,销往关中、中原、并州,是大汉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谁控制了河东盐池,谁就掐住了半个天下的盐罐子。 更重要的是,河东是连接并州、关中、中原的十字路口。 拿下河东,塞北、并州、中原就连成一条线。 “大王。”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转过头。 郭嘉策马上前: “嘉在想一件事。” “说。” “卫觊这个人,大王了解多少?”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 卫觊,字伯觎,河东卫氏这一代的掌门人。 河东卫氏,是汉末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祖上卫暠,在汉明帝时以儒学显名。 这样一个世家大族的掌门人,会轻易低头吗? “卫伯觎此人为官清正,有才学,有见识,历任公府掾属、侍御史。董卓迁都长安时,他没有跟去,而是留在河东。” 刘衍顿了顿: “这说明他并不是董卓的人。” “但他也不是大王的人。” 郭嘉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势上: “卫氏这样的世家,不会轻易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大王在塞北,董卓在长安,中原还有袁绍、曹操等人。卫觊会选择哪边?” 刘衍没有说话。 郭嘉替他回答了: “他会选择最能保住卫氏利益的那边。”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个理由。” 刘衍的声音平静: “一个让他觉得,跟着我比跟着别人更划算的理由。” “什么理由?” “盐。” 刘衍吐出一个字。 (河东盐池即今?山西运城盐湖?,自古为天然池盐产地,无需炼制,随风结晶,品质优良?) 东汉盐政在光武帝时期,废除了西汉的盐铁官营制度,?允许民间自由煮盐。 仅在产盐较多的郡县设置盐官,?征收盐税。 在?明帝时期曾?短暂恢复盐铁专卖?,重新由国家统一管理盐的生产与销售??。 但又很快废止,恢复征税制?,并延续至东汉末年?? 也就是说东汉末年的盐政,实际上就是民间自由产销。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了起来。 “盐池在河东,卫氏世代经营盐业。大王要从盐上做文章,卫觊未必肯让。” “不是让。” 刘衍摇了摇头: “是合作。盐池还是卫氏管,但卖到哪、卖多少、卖什么价,我要有发言权。” 郭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够分量。” …… 箕关很快到了。 这是并州与河东之间的重要关隘,坐落在一道狭窄的山谷中。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一条小路从谷中穿过,直通河东平原。 关城不大,城墙低矮,看上去年久失修。 城门敞开着,几个守兵靠着墙根晒太阳,甲胄破旧,长矛生锈。 看见刘衍的大军,那几个守兵同时跳了起来。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大……大人,箕关守军,共……共四十七人,请……请大人查验!” 刘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朝廷的兵,还是谁的人?” “回……回大人,我们……我们是河东郡兵,归……归安邑管辖。但……但太守大人一直空缺,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那从今天起,听我的。” 刘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是……是!听大王的!” 刘衍没有在箕关停留,大军穿过关隘,进入河东平原。 河东的地形与并州截然不同。 并州多山,太原盆地被群山环抱,视野受限。 但河东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黄河从西边流过,汾水从北边注入,沃野千里,阡陌纵横。 只是这沃野之上,却看不到多少农人。 大片大片的田地被抛荒,长满了野草。 村庄空荡荡的,院墙倒塌,屋顶长草。 偶尔看见一两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 “白波军祸乱河东的时候,劫掠过安邑、临汾,抢了不少粮食。” 王凌策马走在刘衍身侧: “那些被抢过的村子,要么空了,要么搬走了。百姓跑到城里去,或者逃到山里,不敢回来。” 刘衍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些荒废的田地。 “等拿下河东,第一件事就是安置流民,恢复农耕。” 王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大王,河东不只是流民的问题。” 王凌顿了顿: “还有豪强的问题。卫氏是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还有裴氏、薛氏、柳氏……这些家族在河东盘踞了几百年,都有自己的田产、私兵、佃户。大王要推行新政,他们未必会配合。”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裴氏。” 他想起了裴潛。 那个在文学院报名册上看到的名字,出自河东裴氏,今年十九岁,目前在文学院读书。 “裴氏这一代,有能主事的人吗?” 王凌想了想: “裴氏这一代的掌门人叫裴茂,字世荣。曾任尚书令,董卓迁都时留在洛阳,后来不知去向。裴氏子弟大多依附卫氏,以卫觊马首是瞻。” 刘衍点了点头,继续策马前行。 第258章 卫氏掌门 九月十八,大军抵达河东郡治安邑。 安邑城墙高大,城楼巍峨,但城头上竖着的旗帜稀稀拉拉,守兵也不多。 城门倒是开着,百姓进进出出,看上去还算太平。 刘衍率军抵达城下时,城门处已经站了一群人。 领头的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铜印黑绶?。 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文质彬彬。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官员模样的人。 有的是郡中的属官,有的是县里的官吏,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豪强代表。 其中站在豪强代表最前面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俊朗。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佩,气度不凡。 他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上的刘衍,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估量。 【卫觊】(伯觎)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河东卫氏掌门人,前侍御史,汉末名士 统帅:72 武力:58 智力:89 政治:86 魅力:76 当前状态:坐镇河东,观望天下局势,尚未决定归附何人,正暗中对云中王进行观察。 【备注】 字伯觎,河东安邑人。出身河东卫氏。 累世公卿,以经学传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卫觊少年早成,以才学闻名,被举为孝廉,历任公府掾属、侍御史。 其人性格沉稳,有谋略,长于理政,尤擅处理钱粮、盐铁之务。 原历史轨迹: 董卓迁都长安时,卫觊没有随行,而是留在河东。 后曹操迎回汉献帝,卫觊被征辟为司空掾属,后迁尚书郎、侍御史。 他曾在曹操与袁绍相争时,建议“以盐利招募流民屯田关中”,为曹操平定关中立下幕后之功。 曹魏建立后,卫觊历任尚书、御史中丞,封阳吉亭侯。 卫觊以“清”著称——为官清廉,不敛财,不结党,生活俭朴。 其弟卫仲道早逝,原历史中蔡琰曾许配卫仲道,未及成婚而夫死。 然在本时空中,因刘衍介入,蔡琰已被接至云中,与卫氏再无关联。 卫觊对时局判断敏锐,董卓乱政时他便预言“董氏必败,然天下诸侯亦无能定者”。 他留在河东,既是为了保全家族,也是在等待一个真正能安定天下的人。 曹操曾赞卫觊:“伯觎之于国,犹盐之于鼎,虽不见其形,而百味自调。” (此语出自《三国志·卫觊传》裴注引《魏书》) 刘衍关闭光幕,不动声色的策马上前,那群人齐齐躬身行礼。 “河东郡丞王邑,携郡中诸吏,恭迎云中王!” 刘衍翻身下马,走到王邑面前。 “王郡丞,不必多礼。” 王邑直起身,目光在刘衍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名震天下的云中王,竟然这么年轻。 “大王率军来河东,不知所为何事?” 王邑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河东自董卓西迁后,太守一直空缺,郡中事务由下官暂为代理。白波军虽已平,但河东百姓尚未完全从战乱中恢复……” “我来,是为了河东的安稳。” 刘衍打断了他: “白波军残部有可能逃窜入境,我率军前来,是为了防止贼寇祸乱百姓。” 王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这个理由,谁都听得出来是托词。 白波军主力已经被剿灭,残部逃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刘衍搬出这个理由,他就没法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拒绝朝廷的军队入境,那是谋反。 “大王思虑周全,下官感激不尽。” 王邑再次躬身: “大军入城的事,下官已经安排好了。城东有一片空置的营房,可以驻扎大军。粮草辎重,郡中会尽力供应。” “有劳王郡丞。” 刘衍没有多说,翻身上马,率军进城。 安邑比晋阳小一些,但比刘衍想象的要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有不少关了门,但还在开业的也不少。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面无表情。 大军在城东的营房住下。 营房虽然有些破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刘衍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河东郡的舆图,手指在卫氏庄园的位置上轻轻敲着。 郭嘉、贾诩、王凌分坐两侧。 “文和。”刘衍忽然开口。 “大王。” “你觉得卫觊会怎么选?” 贾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卫觊这个人,诩在洛阳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还是侍御史,与我同在朝中为官。” “此人谨慎,但不保守;有胆识,但不冒进。” 贾诩的声音平淡: “他留在河东没有跟董卓走,说明他不看好董卓。但他也没有去投奔其他诸侯,说明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他下注的人。” 帐中安静了片刻。 王凌这时候开口: “大王,凌可先去试探卫觊的态度。” “讲。” “凌明日以太原王氏子弟的身份,前去拜访卫觊。不谈归附,只叙旧、论学。顺便看看卫觊的反应。” 刘衍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一个人去不够。” 他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你和王凌一起去。” 郭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嘉正想去会会这位卫伯觎。” 刘衍点了点头,又看向贾诩。 “文和,你留在营中。如果卫觊派人来,你替我见。” “喏。” 九月十九,辰时。 王凌和郭嘉从营中出发,骑马穿过安邑城的主街,来到城北卫氏别院。 别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门口站着一个老仆,看见王凌和郭嘉,躬身行礼。 “二位是——” “太原王氏,王凌。” 王凌翻身下马,递上名刺: “这位是云中王府司马,郭嘉郭奉孝。” 老仆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接过名刺连忙侧身让路。 “二位请进,家主正在正厅。” 正厅不大,但陈设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几上摆着一具古琴,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卫觊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第259章 辰时之约 看见王凌和郭嘉进来,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拱手行礼: “王公子,郭司马,久仰。” 王凌和郭嘉同时回礼。 “卫先生客气了。” 三人分宾主坐下,老仆奉上茶来。 卫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郭嘉脸上。 “郭司马的大名,觊早有耳闻,颍川少年,一入云中王府便为司马,深得云中王信任。”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郭嘉微微一笑: “卫先生过奖了。嘉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明主。不像先生,在河东一待就是数年,空守着这片盐池。” 卫觊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郭司马说笑了。河东盐池,哪里是觊能守得住的。这盐池是大汉的,是天下百姓的。觊不过是替朝廷暂时照管罢了。” “那先生打算替朝廷照管到什么时候?” 郭嘉的语气看似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锋芒。 卫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王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郭嘉才二十出头,但在这种场合下,一句话就切入了正题。 卫觊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郭司马,觊想问一个问题。” “先生请说。” “云中王此次来河东,真的只是为了剿匪吗?” 郭嘉笑了: “先生说呢?” 卫觊看着他,目光深沉: “觊以为,剿匪是名,收河东是实。” “先生是聪明人。” 郭嘉收起笑容: “那嘉也不绕弯子了。云中王来河东,确实不只是为了剿匪。” “河东盐池,事关天下民生。董卓西迁,中原大乱,诸侯割据,朝廷的命令出不了长安。在这种情况下,河东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卫觊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云中王觉得,这个人是他?” “先生觉得呢?” 卫觊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王凌。 “王公子,你跟着云中王,感觉如何?” 王凌微微欠身: “凌初见云中王,也觉得他太年轻。但相处下来,凌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云中王做事,看起来雷厉风行,实则极稳。塞北五郡,他是这么打下来的。并州太原,他也是这么收服的。白波军十余万众,他只用了十天。” “现在,他来到河东。” 王凌顿了顿,看着卫觊的眼睛: “先生觉得……云中王会空手回去吗?” 卫觊沉默了很久。 厅中的檀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云中王想要什么?” 卫觊终于开口。 “河东。” 郭嘉毫不避讳: “不是要抢卫氏的产业,而是要河东的安稳。盐池继续由卫氏经营,但盐的销售、定价、分配,云中王要有发言权。” “河东的军政,也要纳入云中王的体系。郡守由云中王任命,军队由云中王统辖,赋税按比例上缴。” “作为交换,云中王会保护卫氏的产业,保护河东的百姓,让这片土地不再被战火波及。” 卫觊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郭司马,你说得很直白。” “那觊也直白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郭嘉: “卫氏在河东经营了数代,靠的就是盐池。云中王要插手盐池的经营,就是动了卫氏的根本利益。” “但如果卫氏不答应,连现有的利润都保不住。” 郭嘉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卫觊的耳朵里: “云中王平定白波军,收降十余万众,万余大军就在城东。先生觉得,这点兵力够不够拿下河东?” 卫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郭先生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郭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先生,这天下的局势已经变了。董卓在长安,诸侯在中原,谁也顾不上河东。但河东不能一直这么无主下去。” “与其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来接管河东,不如主动选择一个能护住河东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卫觊: “云中王,就是那个人。”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卫觊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王凌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郭司马。” 卫觊打破沉默。 “在。” “云中王的条件,觊可以答应。但觊现在还无法做出决定。” 郭嘉点了点头: “先生需要时间考虑,可以理解。” “不只是考虑。” 卫觊站起身,若有所思的踱了两步: “觊需要先拜见一下云中王。之后才能做决定。” 郭嘉和王凌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先生想见云中王,随时都可以。” 卫觊转过身,看着郭嘉: “那就明天辰时,觊前往城东大营,拜见云中王。” …… 翌日,辰时。 秋日的阳光从东方斜斜地照进安邑城东的大营。 卫觊策马来到营门前,勒住缰绳。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一老一少,老的牵着马,少的捧着礼盒。 营门守将上前查验了名刺,目光在卫觊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 “卫先生,请。大王已在帐中等候。” 卫觊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营。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郭嘉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 “云中王平定白波军,收降十余万众,万余大军就在城东。先生觉得,这点兵力够不够拿下河东?”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但真正让他失眠的,不是这句话。 而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似乎终于出现了。 自董卓乱政以来,卫觊一直在等。 等一个值得他卫家投注的人。 董卓、袁绍、袁术、曹操…… 他观察过许多人,有的根基太浅,有的名望不够,有的能力不足。 其中当然也包括刘衍,但之前一直只闻其战功赫赫,却不知具体为人。 直到昨天,他看见了郭嘉,听见了那些话。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寥寥数语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这样的人,在云中王麾下只是一个“司马”。 那么云中王本人,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必须亲眼看看。 第260章 百姓盼的,世家未必盼。 卫觊走到中军大帐前,停下脚步,再次整了整衣冠,然后抬步跨过门槛。 帐中比他想象的要简朴。 一张长案,几把胡凳,墙上挂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甲,腰间悬着一把剑,剑鞘古朴。 帐中两侧还坐着几个人。 左边两个文士,一个年轻 金承载很不好意思,连着两天做春梦,然后两天都醒的很晚,看来人家说得对,谁做这样的梦都不愿意醒来。 林尘震撼,除了被这神通惊讶之外,他还在想,这位白尊究竟活了多久? 或许是被宠坏了,乔欢闹脾气说不想吃药,甚至有时候还能因为不想吃药落下几滴眼泪。 他耗费的这番心思,虽然并不知道高殷到底知道多少,但是杨愔自己都是甘之如饴。 “怕?我宇智波富江什么时候怕过?”富江被激的受不了,脖子一横。 皮卡丘得令般做出闪躲姿势,就在黑鲁加即将追击的那一霎那,电光自它的体内迸发而出。 这要是头再“幸运”的偏了一点,恐怕时老爷子这会儿看到的就是刀切西瓜,红红一半。 杨白起往后一顶,把阿拉巴挤开,右脚外脚背向右拨球,顺势向右转身。 时秋暗暗吸气,觉得自己在魇灵身边蹲得脚有些麻,便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摆。 Air心想,反正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威胁也没有了,怎么说都行了,也没有证据证明她之前的孩子不是宫千璨的了。 而在刘洋的眼中,确是老牛偷窥嫩草的画面,当老牛得知有旁人在打嫩草的注意时,不经意的失态。 杨林闻言后,不由微微吃了一惊,实在没有想到皇帝老儿竟然会亲自接见他,一时间,杨林眉头微微皱起,却是思索着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猫腻之类的。 他记得高琦,是边妍丽的私人助理,很多事都是由她经手的。但是后来被边骨反向操控了,她最后找了一个企业家,还买了边妍丽留下来的房子跟车子。 正好,四组的组长,已打算春节后便呈交退休申请。他早就满足了一线民警从警满二十五年即可申请提前退休并享受正常退休待遇的条件,申请不难通过,届时四组组长空缺,倒是可以走程序把雷怀鲁给调过去。 东野回首,驱海水化为墙壁,进行阻隔,不过这种阻碍丁宁追来的方式,并不管用,丁宁的直接硬闯过来。 胖子闻言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当然听懂了柳轩在嘲讽自己胖,但事实又是如此,让他根本无法反驳,只得气呼呼的端起面前的一杯酒喝了下去,心里盘算着怎么找回场子。 看着老者一身道骨仙风,丁宁的目光不断的闪动,蓦地,他突然一个闪身,一下子扑向老者,双手一抓,陡然抓了个空,只看到原地留下了老者的残影,老者本人已经出现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注视着他。 花拂柳、花霁、花英听了一惊,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族主大人?还是一个少年?看来今天怪事太多了。 其中阿达尔带着大多数的纳鲁以及德莱尼人离开了风暴要塞,去救援在兽人屠杀中中幸存了的先知维纶以及其他德莱尼人们。同时他们也在努力组建一支军队,试图从恶魔手里夺回沙塔斯和卡拉波神殿。 第261章 刘衍定河东 “老公,我不反对你帮助第一孤儿院,但是我有个建议。”吴莫莫微笑着说道。 距离兄弟环保公司展区还有二十多米的时候,便看到了大屏幕上播放的画面。 就在奥丁伯爵在交代家族侍卫长的时候,突然奥威惊慌失措的冲进来了。 壮汉临时反扑,‘欲’将麻脸青年的左臂给斩断,可是掌刀在圣婴破碎后失去了力气,搭在了麻脸青年的肩膀之上。 和他交手前,觉得要取他的性命,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交手后,才知道有多难。他的刀术太邪门。 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这股波动,于是所有人都想着波动传来的方向赶了过去。 两人穿过迷宫般的长廊,来到一间破败的屋前,推开门,桌上燃着火烛,此人身材消瘦,面孔陌生,比沈君高一个头。 虽然不知道叶少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离月对叶少轩就是有着一种莫名的自信,总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白发少年都能化险为夷。 一个仅仅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可以累积上亿财富,站在金钱的巅峰呼风唤雨的人物,绝对是不同等闲的。 发现这个山洞很大,洞顶有五颜六色的夜光碧玉,那五颜六色的光线就是夜光碧玉所发。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郝帅一看某人眼神不对,立刻紧张地大叫起来。 二十年的时候不长,但也不短了,胡王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想要找个相貌差不多的接班人,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嘿嘿,没有下次了,这次先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说完,只见男人举起了钢管,就往那个男人身上劈去,叶枫不再犹豫了,要是这一钢管下去,那个男人不死也残了。 澹台明月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口中又腥又甜,想来是被打破了,出血了,但是,她依然极力忍着,没有动弹。 由于有毒枭娘的魂能罩住,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水中,却没有感到水存在,睁眼一看,见自己已经潜进了湖水的深处,而且还在不断地往下潜。 轮椅上的男人抬起脸来,目光淡淡地看了过来,勾唇,什么话都没说,对着医生抬了抬手。 因为担心明天早上起不来,所以我调了一下闹钟,然后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放心吧炮哥,都准备好了,一定叫这几个傻13有来无回!”花豹拍拍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院子里面有了动静,众人纷纷都起来了,就连睡死过去的强子,都被强拉起床。 刘忠厚看着夏禹,愣了一下,心想,他不是李大柱的朋友吗,怎么成我们青莲宗的弟子了? 石翠英在听说沈槐安过来的时候,眼神冷了一下,冷哼一声,让沈槐安进了客厅。 另一边杜雁晚将周美人安顿好了之后,就开始在王府里布局,她就不信背后之人不上当。 个子不算太高,身形纤瘦,那张脸分外柔和,是他最熟悉和厌恶的模样。 夏禹领取了工具,和周和他们一起在田地里劳动,到了中午,犯人们可以休息休息,吃顿午饭。 就是不知道鬼气弥漫之后会不会又出现一些挡路的东西拖慢他们的脚步。 失去了这段记忆的虞幸心中有一丝疑惑,难道是韩彦控制着假装敲门被认出来过,还是说一楼有游荡有可以模仿人说话进行欺骗的鬼物? 可是今天竟然意外暴露了萨云竟然是最大的杀手组织剑魅的幕后主使人,这让圣墟娘娘又惊又怒。 第二天上午,公孙千浪乘坐机械马车出了机关城,来到了城外的古亭。夏禹和李铁、刘长生坐在古亭里,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刚进宋府不久,一向看仲昊都是笑嘻嘻的模样,哪见过这阵仗,慌的直打结巴。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无礼的提议,特别是在双方都没有信任的基础上。 “对了,落熙哥哥,我娘亲和我爹爹不来吗?”花香这才发觉自己孤身一人,不由觉得有些别扭。 听医生这么一说,凌薇觉得也是,别人和自己一样都是病人,怎么可能让自己享有这样的待遇呢。 “天城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奶奶已经过世了,我不想再失去我重视的亲人,你既然是我奶奶的朋友,天城托你保护再合适不过,也就这段时间,我怕我在学校有时候来不及赶过去帮他。 入夜,雷鸣声刺破长空,照亮天宇,连云层都是深蓝色的,伴着风起云涌,雷云滚滚的变化,整片秘境恍如末日。 她笑容的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这一脸的“直男斩”妆容可是她起了个大早让化妆师过来帮她化的,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出的门。 如果有消息传到境界,这个残破的未免肯定会有大能降临,到时候发生一场夺宝之战。 妙音班的班主正督着手下人收拾东西装箱,一抬头,正好看见姚千璃的轿子缓缓落地,连忙端着笑脸上前迎候。 荷歌打开手边的一个卷轴,里面画的三匹悠然的骏马,这是玄画的。 南宫问天和李二牛各自分开,找石头练习去了,我则凝立当场,默默体会着入微九叠的运功方法。 “皇上,惠妃娘娘说身体不适,望您过去探望。”李公公启奏道。 ”嘿嘿……一千八百万!“经纪人笑得像一朵花,就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一千八百万堆在了面前似得。 鲍之听到芙蓉仙子赤罗罗的威胁不由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娇滴滴的仙子出口居然如此狠毒,心中虽有不甘,但是却无可奈何,因为如今在这世间,除了振兴东海妖族这个夙愿之外,便只剩下那个孩子。 第262章 一年之后 秋风卷着落叶从吕梁山上吹下来,掠过晋阳城的城楼,将城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刺史府的正厅里,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凌、卫觊分坐两侧。 赵云、李存孝、典韦、陈到、高顺、徐晃、於夫罗列于另一侧。 刘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 “河东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 就连那些死士都不禁暗暗惊叹。这两人也太经打了,被刺了这么多剑都没倒下。 那时调皮,可那个年纪的孩子谁家的不调皮?夏覆每打她的一巴掌,她都记得。 我将二哥送出房门,却不想一开门就见到柳苏雅侧耳贴在门上,差点直接摔进来。 “爸爸,我不喜欢沈爷爷。”车里,墨天泽看了眼老爹的黑脸,突然开口。 我不敢直接问陈烨是不是在保护我妈,就算我妈真的健在,且现在和他们在一起,他肯定也不会直接告诉我。所以我便打算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他,看他到底会怎么说。 这一脸的傻笑,简直不忍直视。姬上邪本来一肚子气的,结果听他这么一说,她竟然现自己无言以对。 “为什么?”虽日后大抵是没什么机会再与他们相见,可白夙这般直言挑明,那种他发现了什么秘密的感觉更强烈了。 又是不经意瞥了瞥北宫煜,他依旧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先前那道冰寒的目光与他无关一般。 刚刚他们进来时我就注意道了,这扇门没有任何开关,龙玉棋先进来,而白禹后进来,他进来的时候,身边有魂力浮动的迹象,所以我猜测这扇门的开启跟祭祀魂力有关,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我也只能先试试了。 赵建华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不住的给我磕头,求我原谅,说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求我饶命,还说他愿意找出叶风是主谋的证据,还我清白。 但是伊藤nano餐饮株式,对加盟方要求严格,可以说是在精不在多。 此时时间还早,但是已经有下人将祭拜祖先的供桌和贡品准备好了。 司空轩琅悠闲地端着盖碗喝茶,一旁的太皇太后则心平气和地盘玩着搭在手上的紫檀手串。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柳嫣却暗自紧张地绞紧了帕子。 虽然这让九十九朔夜和莉莉丝白忙活了,不过就结果来看,并非是坏事,至少这些学生们不用倒霉的再次成为牺牲品,而且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云,也随之活动的进行,慢慢消散。心态,正在回归。 只要刺入的部位稍稍往上,刺到心脏的位置,叶秋玄的本事再大,也会一命呜呼。因此,不得不说,叶秋玄在某些时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张嬷嬷接了空食盒,笑呵呵的又把夏侯卫青夸了一顿,才往回走,然后,她又带着一碗阿胶莲子羮,去了长风楼,给夏侯轻衣送过去。 建元帝登基后,只是延续高祖的政策,并没有创新也没有发展,完全是照搬。 “不是长矛,也不是长枪,而是半刃长短的破甲锥。”夏衍不放心的用手比划道。 还没想好进不进屋,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红裳掀开帘子正好走出来。 关键现在口碑完全爆了,享受过特别服务的食客,无一例外,都觉得一百大洋花得太值得了,纷纷要求加点。 将领与昌义在冲杀中被数把长枪刺中胸膛,不甘的倒在地上,临死之前,昌义还在奇怪自己探马明明探查到赵逸所部兵马并无异常调动,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 第263章 天下棋局 这天清晨,刘衍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坐在书房里。 案几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是各郡送来的户籍统计、田亩清册、粮草账目。 他一本一本地翻,时而在上面批注几个字,时而停下来沉思片刻。 窗外,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将军。” 郭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郭嘉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走进来。 他今年 魑魅顺着她的手在地上坐定,稍微调息了一番,让状态恢复过来后才睁开眼来。 这闹了半晌,白逸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为了雪见一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一向冷静淡漠的表兄,还有如此暴怒雷霆一面,再看周博脸色更是阴沉,他心下也是诧异得很。 既然还有合同那就代表要她签了字才能起效,现在当然是没有问题,要看过合同才知道。不过看欧阳清的态度是希望她接下这单任务,而且也说了齐溯很大方,其他的应该也不必过多担心了吧? 怎么着?宁夏脊背有些发冷,隐约觉得苗头不对,却茫然不知真相。 “请请!本来是等各位道友一起来品尝一下本尊自酿的玉液琼浆。”子云说完又饮完一杯。 但是子云却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反正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多什么是不多,不够自己就再云雷岛上面走一转了。 “他死了,被我杀死的,正是因为他没有礼貌冒犯于本尊,老朽本就是喜欢直来直去的人,除非你有实力,否则就别装算了!”子云说得十分直接,也不在乎面前的供奉有什么举动来替城主报仇。 四阶灵兽又是一声吼叫,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让它愤怒不已,四阶灵兽抬起双脚,对着砸入地表中的沈浩轩狠狠的踏了过去。 “你不进学校?”君临挑了下眉头,看着坐在车子里面的林青玉道。 被林庆这么一说,不少激动的强者都露出惭愧之色,在肖丞和唐清妍未出手之前,他们可是将肖丞和唐清妍鄙视了个遍,不少人心中暗骂两人自私自利等等。 唐奇不是杀心很重的魔头,可绝对是护短的男人,特别在这种事情上,碰了线绝对要干净利落的处理下,不然的话,一次心软可能就是未来永远的后悔。 作为常在东海省上层圈子中混迹的沈明轩等人而言,慕婉晴他们是认识的,虽然并不算熟,可却也是久仰大名。 皖系会保存实力,直系也会保存实力,而现在比的就是耐心,玩的就是心跳。 在他的授意下,犊子从车里拿了一条麻绳,在铁牛他们的帮助下把秀才捆了起来。 柳岩哪里听不出来面前这家伙在为难自己,瞧这家伙目中偶露出的戾色,一身的好肉,很显然是位练家子。 巴尔扎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左手,轻轻搂住贝兰琪的身躯。 “恩,此计可行,在公开对薛延陀部用兵之前,先探探铁勒人的底。”王翔也同意的说道。其他人也都点头同意。 出了宅邸,景祥立马开上了孙博士的轿车,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在他看来,孙荪就像个在gps上散发着大红辐射标志光芒的移动坐标,并且其接下来的“遭遇”也是注定了的。 “找到他了!”景祥一个“急刹车”,夕没来得及反应就随着惯性撞到景祥的背后,挂在他身上。 “王妃好心扶你起来,你怎么也下得了手!你是将好心当成驴肝肺!”绿痕之前被打的怒气一下子发作了出来,脸上带着狰狞的神色。 第264章 并州策;闺中词。 一丝失落袭上心间,大喜大悲的情绪转变折磨得我心口发堵,可残酷的现实却始终提醒着我自己的身份,我就是来给人家生孩子的,还能奢望些什么呢。 最后,大黄似乎玩够了一般,才一脚将他踹飞,直接踹到了那三大主宰面前。 跌倒的人感觉这一下很温柔,很软,很温暖。但是被压在下面的人,不论是感觉,还是心理,都充斥这羞愧,疼痛,并且很愤怒。 他们突然想起来,一直以来,方进都不让他们称呼自己为老板,而是叫‘方大人’,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迟疑了一秒就端起桌上白色杯子轻轻在唇边抿了一口,一股甜中带苦的滋味在唇齿之间散开,我的眉毛立即松散了。原来有种味道是可以集合苦与甜的,人间五味我沾了两,还是这种极致的口感,真是赚到了。 一夜的沉淀,苏景初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准备回来腆着脸给傅雪道歉,作为道歉的诚意,路过李记,苏景初去给傅雪打包了一份早餐。 但是谁愿意相信,自己就要被杀死,并且还无力挣扎抵抗也毫无意义。金云现在的完全慌了神志,但他还知道谁是主宰他生死的。 任命的叹了口气,我又走了回去,按照他的指令把他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益草堂的伙计忙了好几个时辰才把东屋布置好,听风听雨两人又忙里忙外的折腾,眼看到了晚上,夜离殇才乘了马车翩然而至。 空中地两人立时变色,原本想用言语骗伏神识混乱的的辰战,但是没有想到却激怒了对方。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把童姨娘的衣襟解开,果然在她胸口发现了一个手掌印。 刚刚凤紫皇扶着她,流莺便争着想要接替凤紫皇的位置来搀扶她。 这时,赵二里带着张二、张四,手里拎着几个草编鱼篓,拿着一杆秤,已经到了码头上,开始给大家过秤。 凤六一把推开星光,星光并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对方还能够有意识上的清楚,并没想到他会推自己。一个没想到,他便已经被对方推倒在了地上。 云倾雪摆摆手,吩咐墨素带着清荷一族的人入了洛云山安顿,自己则带着其他的人回了住处。 忽然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拱”的巨响,显然是衡其或者黄跑跑又在放屁了。 梅圣杰早就被桌子上的饭菜吸引的垂涎欲滴了,肚子里也唱起了空城计。昨天他就没吃饱,强忍着才睡下了。现在一听姐姐说可以吃了,急忙跟着坐到了椅子上,眼巴巴的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口水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饭后,全家出动开始抢修家里的电闸电路问题,因为家里还有龙凤胎要看着,所以宋远瑶负责在客厅看孩子,许秀秀和许静静还有宋远铭,则翻找来老虎钳,螺丝刀等物开始研究电闸电路。 这情况不对,一般的雷雨天气,根本无法动摇这艘飞行船,定是有什么事情生。 “都变成娘们了?有什么吼的?一具骷髅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子,极品战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虾皮愤怒的咆哮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声。 “打不中是因为你如同蛇一样扭来扭去滑溜的很,看来原型只怕是一条噬人附骨的毒蛇吧!”陆离沉声道。 两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江林紧紧咬住嘴唇,也不知是气得说不了话,抑或怕得不敢出声。 “天变了!”这一刻,地球的无数角落,无数的幸存者在望着依旧是乌云密布的天空失声惊呼。 这应该是个擅长隐匿自己气息修仙者饿,而且修为和自己应该是不相上下。 “我还记得以前放假的时候,总能听到一宜说起你,说你学习好,还喜欢帮助人。”沉声说道,不过他还省略了一些,那就是江城虽然是个学霸,但毒舌的天分要比他的学习天分更高,自己经常都会被气的肝疼。 而这股气流也是将尹荡后心衣衫吹拂的哗啦啦作响,幸亏疯的紧密,不然此时早就破碎纷飞了。 天天顿时脸一黑:“我说你转这话题也转的太生硬了吧!”虽然这样说,天天还是忍不住悲伤了起来,江城说走私和贩卖假药是重罪,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主人了。 直到双脚离地,那个男人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瞪大眼睛看着阴郁的黄魂,感到这种力量简直不像人能所为。 她一向聪明,但直到现在她也不能明白眼前的状况。他就是风邪,就是一年前那个温和的少年,可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先问的是我们,怎么倒让郑慈抢了先,周正你是不是太不给徐姐姐姐面子了?”徐静雯缓缓起身,娇媚一笑,不过眼神倒是极为凌厉。 霍家那位爷怕是要遭殃了,又想这话是不是也是在点他不要脚踩两条船。 应天蛟听到“称王”果然就按捺不住了,整个剑身在桌面劈里啪啦摇晃个不停。 史蒂夫敢肯定,就是这个看起来很低劣的设计图,一经传出,甚至会让整个大陆为之疯狂。所以越是观看,史蒂夫的手就越加颤抖,这完全就可以在魔法界引领一番变革。 经海伦娜这么一提醒,森光顿时觉得可以打电话给布鲁斯,让他帮自己反收购。 在这场战斗里,默里奇的对手是一名三级大魔法师,但默里奇竟然靠着他摘星师和剑士的两重身份,在看起来不可能的情况下战胜了一名三级大魔法师。这也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 第265章 从三到五 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浮动着,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被依次点亮。 昏黄的光笼着这一方院落。 正房中蔡琰换了一件杏色的寝衣。 布料轻薄柔软,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弧线。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衬着那张精致如玉的脸,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张宁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亵衣,身形修长,胸前丰盈将亵衣撑出饱满的弧线。 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和玉换了一件大红寝衣,衬得那张略带异域风情的小脸明艳照人。 腰带系的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截胸口。 走路时那对丰盈便跟着轻轻晃动,像揣了两只不安分的大白兔。 她全然不觉,自顾自地扑到榻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朝刘衍伸出手。 “大王,和玉先来。” 张宁和蔡琰对视一眼,都不禁莞尔。 这个人,从来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 灯影摇晃。 和玉第一个败下阵来。 她平日里飒爽的性子,到了这上头却格外娇气。 先是嘤嘤地叫唤,又红着眼角软软地叫大王。 随着刘衍的持续鞭挞,最后就只剩下细碎的鼻音,像只被揉碎了的小猫。 把脸埋在枕间,身子一颤一颤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蔡琰第二个。 她素来娴静,做什么都端着几分书卷气的矜持。 最初还能咬着唇、攥着被角奋力抵抗。 可没过多久便溃不成军,一双杏眼里雾气氤氲,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鬓发里。 她仰着脸,口中溢出零碎的声音,像断了的弦,一句也接不上。 张宁最后。 她是三人中最深谙此道的。 素日里最是顽强,也最耐造。 可那股从容劲儿没撑多久便碎了满地。 在反复的冲上云霄之后,只剩下被动的承受 她蹙着眉,额角的细汗打湿了碎发,呼吸又急又乱。 终于撑不住身子瘫软下去,伏在榻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张宁伏在榻上,胸口起伏不定,脸颊贴着被褥,眼尾泛着潮红。 她偏过头,看着一旁同样瘫软无力的蔡琰和和玉。 又看了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的刘衍,嘴角泛起一丝幸福的苦笑。 “大王……您若尚未尽兴,宁儿,还可以……” 蔡琰将脸埋进被刘衍怀里,发出一声羞恼的呜咽。 和玉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指: “和玉……和玉死战!” …… 骤雨初歇。 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三人身上淡淡的暖香,在夜色中缓缓流动。 张宁最先缓过来。 她撑起身子,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 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蔡琰。 蔡琰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 “这么晚了,还起来?” 张宁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凉丝丝的,拂在她的脸上。 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白皙的肌肤泛着微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大王,有两个人,你该收了。” 刘衍侧过身,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万年公主和貂蝉。” 张宁的声音很轻。 “她们看你的眼神,傻子都看得出来。” 刘衍靠在榻上,目光从张宁的侧脸移开,落在头顶的帐幔上。 “她们也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了。” 张宁转过身,走回榻边。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眉目如画,眼波温柔。 “大王。” “嗯。” “宁儿……” 她脸上又是一阵羞红,声音低了几分。 “多两个人……我和昭姬妹妹、和玉妹妹,也能轻省些。” 和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被褥里探出头来。 她揉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对对对……多两个人……和玉实在扛不住了……” 蔡琰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大王英雄盖世,妾身无用……琰儿……琰儿不堪鞭挞……” 月光如水,照进这间小小的房间,照在那张散乱的榻上。 刘衍看着窗外那轮渐圆的月亮。 “那就……挑个好日子。” 张宁嘴角微微弯起: “好。” 她伏在刘衍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桂花细碎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 初平二年(191年),中秋。 晨光从太行山方向漫过来,将晋阳城染成一片淡金色。 城墙上,“刘”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中秋同乐”。 百姓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进进出出,脸上比往日多了几分笑容。 城东,骠骑将军府。 这座五进的院落从一早就开始忙碌。 仆人们进进出出,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了新的,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 张宁天没亮就起了。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廊下指挥仆人们布置。 “花厅的桌案往左偏一些,对,就那儿。” “灯笼挂正,歪了。” “厨房那边怎么说?宴席的菜单再对一遍,不许出错。” 和玉穿着大红胡服从后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桂花,脸上挂着笑。 “姐姐,昭姬让你过去看看凤冠,她说宝石镶的位置不对。” 张宁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侍女交代了几句,提着裙摆往后院走。 蔡琰的院子在第二进东侧,此时房门大开,几个侍女围在梳妆台前。 蔡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手里捧着一顶凤冠,眉头微蹙。 “宁姐姐,你看这儿。” 她指着凤冠上一处镶嵌宝石的位置: “这颗珠子偏了半寸,戴在头上会歪。” 张宁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确实偏了。让工匠来改,来得及。” 蔡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 “宁姐姐,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今天......”蔡琰的声音低了下去,“今天是大王的好日子。” 张宁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 “以后,后宅又多了两个姐妹。”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多了两个人,大王也能更尽兴些。” 蔡琰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宁姐姐!” 张宁笑着松开她。 在她看来,蔡琰和刘衍成婚时日尚短,眉眼间那抹初为人妇的羞意还没完全褪去。 “我去看看万年公主和貂蝉准备得怎么样了。” …… 第266章 两处梳妆,一样心绪 锐步运动公司在体育行业坐五望三,公司总市值超过70亿人民币。 “你别担心,我不是来管你的,你随意!”我淡淡的笑着,在众人担心的目光下,缓缓的接近着,这个濒临崩溃的人。 当年从钱梦茹嘴里传出减肥秘诀的时候,云牧旷课半天,去了江边。在钱梦茹的印象中,云牧是个打不倒的人,即便战痘的时候,也无惧任何冷嘲热讽。可是那天下午,云牧好像顶不住压力了,他逃课隐约意味着逃避。 破甲锥凿入杰奥玩家的胸甲,穿透胸甲和肌肉,然后凿断骨骼,爆发刺耳的嘎啦声。 然而。山上山下却是悄无人声。暗夜中。只有沙沙的雨声,响遍山川峡谷。 “白王老奸巨猾又是东道主,偶尔占一些优势也是正常的。”古铁说。 其它三队是从姚和尚治下的几个村庄里征召起来的青壮,凤霞山几个村的兵源潜力几乎被张宁最大化发掘了。这帮农夫现在还在练队列军纪,鞭子挥舞和打骂是少不了的。 和别的官员不同,孔朝辞根本不怕什么株连九族!他是孔圣人的后代,谁敢动? 不过要做到这一点,不仅仅需要时间,更需要的是头脑,现在和楚氏正在蜜月期,易永恒没有必要彰显出自己的野心来,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他才会真正的开始进军全国,发起一场浩浩荡荡的反垄断,反假药的战争来。 但到了今年,杨炎敏锐的觉察到,宋金之间短暂而脆弱的和平关系以经维持不下去了,战争以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才通知光衍,调查金国朝廷内部的矛盾,看看有没有大宋可以利用的地方。 果然,过了一阵子,有几个年长的人也都赶了过来,我看到王瞎子也跟在那些人后边,有俩人还专门扶着王瞎子走路。 “钟琳,你怎么来了?”看着伤心欲绝的钟琳,杨宇艰难的开口问道。 我狂吼一声,这一声响彻天地,如果黑暗即将来临,如果我能够扛下这一切,我便以一己之力那黑暗消亡。 “还有一件事,我要请你们原谅的。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不过,暂时的,我不能对你们说我另外一个身份的事情。不过,我保证,我会给你一辈幸福的!”杨宇郑重的许下了承诺。 就这样,我与沈越一起,两人朝着那河图最为核心的地方掠去。十字相交的两座孤岛如同两座大山一般,横贯在我们的面前。大山上,树木极其茂盛,甚至那中心部位最为茂盛的地方,有着许多如同上古梧桐树一般的大树。 第二条,以上四国都是大明的藩属,两年纳贡一次,四年朝见一次。大明将分别对四国的国王进行册封,四国的最高统治者都只能称国王,用大明皇帝年号纪年。 “地宫重地,岂容你等放肆。”蒙恬大喝一声,剑势恢弘,力道非常,直刺向阳神的喉咙处,但在下一刻。 例如无底深渊中,以阴神证道的:——深渊氪皇-六祸孽龙-克拉克。 在阴暗峡谷内,又有如此多的阴暗兽,阴暗兽王几乎可以说是不死不灭。 扶苏坐在上面,静静的等待着李斯和赵高的汇报,他们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考量好儒家的立场,必要的时候可以灭了儒家。 唯一不变的,是墙上贴得满满的物资兑换表,丹药法器、功法秘籍,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利用晓组织来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既能提高村子的威望,又能减少忍者的损失,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条件。但是这也等于是暗中资助晓组织的发展,从长远眼光来看,这简直就是愚蠢。 在这种清下,只要拿雾隐村的安危来威胁她,就可以让她妥协很多事情。 这句话在晨阳那个华夏同样著名,起初只是在影视剧里的台词,但因为说话的演员用力过猛,结果就变成了调侃坏人得到报应的经典句式。 在前线朝不保夕的与砂隐村拼杀,为的就是守护木叶的宁静。现在这些人重伤返回村子,看到自己的亲人,一种叫做‘归属感’的东西,就不自觉的在他们心中萌发了。 每一种灵水都是稀罕之物,于极端环境中结精华而生,拥有不同的威力和作用。 柳清欢也为之默然,都是大乘境界了,此事自是不用多说便都明了。 全面开战!!首回合大家都进入状态,都已经出汗了,现场球迷就没坐着的,这回姜浩然和伦纳德肯定是拼老命守主场,也会是系列赛最好看的一场比赛。 释毒完毕,她精神极佳,丝毫没有困意,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这奇诡的地方能进来,便能出去。 她开始焦躁了,尽管她冷静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他政务繁忙的原因,但也太牵强了。 心里紧张不已,整个大殿上面,更是因为夜墨寒刚才的话,顿时间,变得鸦雀无声,仿佛针落地上的声音,也能够听到似的。 这里是古代赫梯哈图沙什城的遗迹,经过三千年的风霜洗礼,曾经巍峨雄壮的城市早已在历史的河流中风化成了土堆,只有些许的残垣断壁还在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第267章 洞房花烛夜,并蒂两朵开 “本皇命你为先锋官,给你三千人马可敢破西夷否!”轩辕望着孔宣言道。 于是这个一百年都没发生过战争,一直平静如水的国家,就臣服在了杨毅的马蹄之下,特利尔王国的大臣们低垂着头,等待着新征服者的到来,这个时候杨毅的亲兵就该闪亮登场了。 “碰碰!”筑基中期青衣鬼面人的两件高阶法器,直接击中在了地上,砸出了两个一丈多大的深坑,若是被砸中,那估计不死也得脱层皮。 隐隐有着一丝真灵,慢慢朝着封神台飘然而去,不多时,一切又恢复平静。 他大喝一声,直接纵马向前冲去,挡在他身前的重骑兵基本都是不堪一击,当然敌人发现伤不了他,于是便朝着他的马动手。 摩尼教和李成在洞庭湖区反复拉锯,将整个湖区祸害在无人区,为恶极大,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数日前,火榕天尊突然出言,让燃灯引诱一位释门佛祖前往西海一地,至于其中有何因果,燃灯就不得而知了。 “软魂水”只要这个一进入体内,就是合修期的高手也会混身无力,功力大降。 可以说,这支骑兵军都是他一手创建的,也替王慎省了许多气力。 “不好!”天玄子暗叫不妥,马上起身准备离开,可是众人已经将他围住了,天玄子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妖魔之气,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不过他可不想在这店中打斗,一闪,来到街上,众妖魔也急忙追出,将他围住。 “别的不行么?”看着韩部长,许营长第一次对这个大自己一岁的大哥低声下气地说道。 当无名把七个大巫带进传承殿的时候,就看到十二祖巫盘坐在大厅内。 唰!安娜也升到了一百级!身上的战甲因为升级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完全爆裂,露出完美的胴体。 辛夷心想我就是给人当心理医生的,你说聊别的?我们之间除了‘解决问题’和‘帮你解决问题’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好聊吗? “紫云,去侦察下前面有什么人,你在那边把守着,然后我们将这边的人给干掉。”云扬立刻开始安排。 “是你!”又是同样两字,但血皇说出时的表情却是不同,第一个是惊讶,第二个则是震惊。 “草!兄弟们,加把劲,杀到里面和会长回合!”灭林联盟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自从花荣加入了翡冷翠,这帮家伙就对自己的公会虎视眈眈。 不一会,八大门派的上层就接到了这个神秘的仙狱星系出了问题的报告,驻守散仙和被关押的散仙都失踪,这可是大问题,八大门派的上层接到消息后,立刻就要求荆奎他们搜索整个星系,同时,他们也加派了人手过来。 片刻过后便分出了胜负,欧阳天以2点血的优势险胜南宫华……欧阳天在欧阳世家的簇拥下离开擂台。 刑罚院的处罚力度其实不怎么重,只要没有死人,一般就是鞭刑,处罚一定贡献值,严重一些的就是幽禁一段时间项建显然是常客,早就是不在乎这些皮肉之苦。 “这就完了?”周瑜愣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情况,一脸不解的说道。 此时,前方不远处的山顶磐石之上,两道男子身影静静的盘坐,正用极其不友善的目光打量他。 午后就粒水未进的少年们过了起头的新鲜劲后不由感觉腹中饥渴难耐,但在师长面前却不好表现过多,只好皱眉忍受。 叶白终于打开这世界大门,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如何,但他却感觉自己的进度是极其慢的。 人族高层不敢轻易出手,但是弱一点的存在就连那些幽灵的诅咒都解决不了。 同为四大宗门的弟子,天龙子的胜利为天龙宗大大涨脸,而啸风的惨败不禁让人怀疑兽王谷的实力。 沈氏兄妹暂时还需在云氏呆上一段时日,而陈泰臣则因其身份特殊跟随邵珩一起前往了存微山。 “我们几个联手都没有抓住他,还是让他跑了!”曹铭弱弱的回道。 “最开始我们不知情,被那些海兽弄得焦头烂额。”徐通鱼苦笑的说着。 支持去地表的大部分是年轻人,而想要留下的大部分是中老年人。 赤眼走了出来,晃动着长满了红色眼球的手臂,这场面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罗旭拉着哥哥罗富贵没有直接去接待室,而是饶了一圈,两人在一处死角嘀咕。 如果他知道,对方是在数十块的情况下只得了六块,怕是会一掌拍死后再鞭尸。 水月还想解释,但假戴普已经不想听她再说下去,直接强行将水月的双手按到了沙漏上。 龙槐树,龙心之地,龙魂,龙种,龙主大人,这一切都紧密相连,缺一不可。 刘富贵的情况,王占龙心里清楚,平时就没几个钱,一时半时也凑不出一百块钱来,现在就让刘富贵还一百块罚款,显然是还不上的。至于那条烟嘛,也不算啥事,大不了算成业务接待!公家出掉算了,就不给你刘富贵算了。 刀疤男也是个暴脾气,问了两次都给叶苗不痛不痒的挡了回来,立马沉不住气了。 这年头的大学生,除了少部分家境比较好的人之外,几乎都不太愿意去做卧铺。 何况,米苏很喜欢住在这栋别墅内,这里有可爱的老太太,温柔贤淑的权夫人,看似冷酷但十分护短的权应天。而米苏早已爱上了这种环境,若真的住在那边,他们夫妻两人和两个孩子似乎太冷清了些。 “冷情?好端端的她会有什么事情?”闻言,凤七泽有些疑惑了,嘀咕几句,刚转过眸子去看杜云溪,却发现杜云溪从软榻上跳了下来。 第268章 尤物天生 “等很久了?” 刘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貂蝉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 “不久。等大王,多久都不久。” 刘衍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张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的脸。 “貂蝉。” “嗯。” “你来云中,多久了?” “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我从未碰过你。” “貂蝉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 “大王是在等……等貂蝉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吗?” 貂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大王。” 她抬起头,看着刘衍的眼睛: “貂蝉从洛阳跟大王来云中的那天,就准备好了。” “只是大王一直在忙,在打仗,在安定天下。” “貂蝉不敢打扰大王。” “今天......”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貂蝉终于是大王的人了。” 刘衍看着她,目光深沉。 “貂蝉,你可知道,我不只是想让你做我的女人?” 貂蝉微微一怔。 刘衍继续道: “我想让你做你自己。不是王允府里训练出来的工具,不是男人争来夺去的玩物,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是你自己。” 貂蝉的眼眶红了,咬着唇,眼泪却无声地淌下来。 她扑进刘衍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身体微微发抖。 “大王……貂蝉……貂蝉……” “好了,不哭了。” 刘衍轻轻拍着她的背。 “今天是好日子,不哭了。” 貂蝉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大王……貂蝉想……”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想让你看看……貂蝉这一年的成果。” 刘衍微微一怔: “什么成果?” 貂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解开自己的寝衣。 杏色的布料顺着肩头滑落,烛火映着那片白皙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 貂蝉的身体,美得不像真的。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肌若凝脂,双腿笔直修长。 每一寸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没有一丝瑕疵。 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神态。 不是羞怯,也不是坦然,而是一种…… 浑然天成的媚意。 她站在刘衍面前,没有刻意摆姿势,没有刻意做表情,只是简简单单地站着。 可就是这么站着,已经足以让人失神。 “大王。” 她的声音清清软软: “貂蝉好看吗?” “……好看。” 刘衍的声音有些发紧。 貂蝉嘴角微微弯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解开他的衣带。 动作很轻很慢,不急不躁。 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凉意,又带着一丝颤抖。 “大王,貂蝉在王允府的时候,学过很多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有……” 她顿了顿: “如何在榻上取悦男人。” 刘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貂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没有任何闪躲。 “大王不必心疼貂蝉。貂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貂蝉想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大王。” 她的声音很轻: “貂蝉想用大王喜欢的方式,让大王快乐。” 她的红唇缓缓贴上刘衍的耳廓,吐出温热而轻柔的气息,声音低得像是从唇齿间溢出来的: “让貂蝉来……伺候大王……” 烛火跳了一下,光影晃动。 纱帐垂下。 红帐内,那道倩影俯下身,柔软的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散在刘衍的胸膛上。 貂蝉的唇贴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起一阵阵酥麻。 “大王……”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耳畔呢喃。 刘衍闭上眼睛。 有些人生来就是尤物。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貂蝉就是这种人。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不急不躁。 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却又带着初次的生涩紧张。 那不是技巧,是天性。 不知过了多久。 刘衍猛地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貂蝉仰面躺着,青丝散在枕上,衬着那张精致如玉的脸。 烛火透过纱帐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双眼如同蕴含着一潭春水。 “大王……”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丝难掩的媚意: “怜爱貂蝉……” 刘衍低头吻上她的唇。 貂蝉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用了毕生所学—— 从张宁那里学来的道家养生术,从王允府里学来的榻上之术,以及她自己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的媚意。 她像是水,柔软而坚韧。 像是一团火,热烈而缠绵。 像是一缕风,飘忽而撩人。 刘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不是张宁不好,不是和玉不好,不是蔡琰不好,也不是刘佚不好。 她们各有各的好。 但貂蝉是不一样的。 她太懂男人了。 懂他的身体,懂他的欲望,懂他的节奏。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停顿都意味深长。 她让刘衍最原始的欲望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释放。 同时又让他觉得,自己是世间最被宠爱的男人。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 骤雨初歇。 貂蝉伏在榻上,胸口起伏不定,脸颊贴着刘衍的胸膛,青丝散了一身。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眼角还挂着泪。 刘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貂蝉。” “嗯。” “宁儿还教了你什么?” “宁姐姐教了貂蝉很多。” 貂蝉的声音很轻: “怎么调整呼吸,怎么阴阳交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才能承受的更多……” 刘衍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 “还有……” 貂蝉抬起头: “怎么照顾好大王的身体。宁姐姐说,大王是天下最重要的人,大王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刘衍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没有说话。 貂蝉伏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月亮圆得正好。 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两人身上淡淡的暖香,在夜色中缓缓流动。 貂蝉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月牙。 …… 第269章 晋阳武院,虚左以待。 初平二年十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文武学院正式迁到了晋阳。 文学院这边,郑玄、蔡邕、管宁、邴原、华歆、国渊、王烈等大儒,还有原先所有学员全部随迁。 加上从各地投奔而来的士子、避乱的读书人。 文学院的学生从最初的三百余人,激增到一千余人。 武学院那边,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徐荣、高顺、徐晃轮番授课。 学员也从最初的几百人增加到了两千余人。 这些学生里面,有不少是出自军中的优秀将士。 两院原先的第一批学员中,有部分成绩优秀的,已经授了职。 比如,王昶、裴潛、杜畿、常林、陈矫、刘劭等人。 有的入了骠骑将军府为掾属,有的成为地方基层官员。 郝昭已经从原本的都伯擢升为军侯。 郭淮、牵招、贾逵等人,也已经在军中各有任命。 只是暂时没有战事,他们就留在了学院继续深造。 武学院的校场上,学员们依然在雪中操练。 刀光剑影,呼喝声震天。 刘衍站在武学院正厅前的廊檐下,看着校场上那两千余人的身影。 “将军,这些人,在武院深造两年,都将是合格的军官。” 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校场上下来,甲胄上还沾着雪沫子。 “两年。” 刘衍没有回头: “子龙,你能在武学院待两年吗?” 赵云沉默了一瞬。 刘衍转过头看着他: “并州虽然初定,但河内未下,中原未平。你和存孝、文远他们,迟早要上战场。武学院的教官,不能一直由你们兼着。” 赵云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是。末将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武学院要想长久办下去,必须有专职的教官。最好是那种——” “打过仗、懂兵法、会教人,而且愿意教人的人。”刘衍替他说完。 “正是。” 刘衍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我想到一个人。” “谁?” “皇甫义真。” 赵云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皇甫将军!” “正是。” 刘衍转过身,走回正厅: “他此刻在长安做议郎,名义上是朝臣,实则已无实权。董卓专权,皇甫嵩这样的老将,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对我一直颇为照顾。在洛阳封赏时,他也替我说了不少话。” “这个人在军中威望极高,若他能来武学院坐镇——” “不只是坐镇。” 刘衍放下茶杯: “我要把武学院交给他。” 赵云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武学院交给皇甫嵩。 这个决定,分量极重。 武学院是刘衍一手创办的,是他培养军事人才的根基。 交给皇甫嵩,意味着刘衍对这个人有绝对的信任。 “将军,皇甫将军会来吗?” “他会来的。” 刘衍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写一封信,派人送去长安。 …… 十一月初九,长安 议郎府坐落在长安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 门面不大,两扇木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斑驳的木纹。 这座府邸是朝廷配给皇甫嵩的,不大,但还算干净。 院中种着一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皇甫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今年五十一岁了,头发已经花白。 虽然身形依然挺拔,但眉宇间那股曾经睥睨天下的豪气,已经消磨得所剩无几。 议郎。 这个官职,说好听点是朝臣,说难听点就是摆设。 每日上朝,站在殿中,听董卓发号施令,听那些阿谀奉承之辈歌功颂德。 他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见,下朝就回家,回家就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在等。 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董卓倒台,也许是等天下大定,也许是等一个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再派上用场的机会。 “将军,门外有人求见。” 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 皇甫嵩没有抬头: “谁?” “来人说是从晋阳来的,奉云中王之命,给将军送信。” 皇甫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云中王。 刘衍。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十七岁,带着四千新军从陈国出发。 十八岁封狼居胥,平定鲜卑,拜骠骑将军。 十九岁封云中王。 短短几年,那个少年已经走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让他进来。” 老仆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人走进书房,朝皇甫嵩躬身行礼: “在下骠骑将军府掾属,奉我家大王之命,给皇甫将军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着一个印章。 那是一方小小的篆印,刻着四个字:“云中王印”。 皇甫嵩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 纸是淡黄色的,质地细腻,光滑如玉。 他早有听闻刘衍造出了一种新纸,可以保存三百年。 如今也是第一次见到。 信上的字迹笔力遒劲,却又带着几分文人的清雅。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刘衍亲笔写的。 信不长,只有一页: 皇甫将军在上: 衍顿首。将军乃大汉柱石,平定黄巾,威震天下。 衍昔日从将军征战,蒙将军提携教诲,不敢忘怀。 今衍在晋阳设武学院,培养军事人才。 然学院草创,教官缺乏,诸将各领兵事,无暇常驻。 衍思来想去,唯有将军能当此任。 将军若肯屈尊来晋阳,衍当以师礼待之。武学院之事,悉听将军安排。 将军可带家眷同来,衍已备好宅院,一切用度,皆由王府供给。 将军一生戎马,如今朝廷昏暗,董卓专权,将军留在长安,不过虚度光阴。 不如来晋阳,教出一批能安邦定国的将才,也算不负平生所学。 衍在晋阳,恭候将军。 刘衍 顿首 皇甫嵩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云中王……在晋阳办学?” “是。”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 “文学院已经有郑康成、蔡伯喈、管幼安、邴根矩、华子鱼等大儒任教,学生一千余人。武学院现有学员两千余人,由赵子龙、李存孝、典韦、张文远等将军轮番授课。” “但各位将军皆有军职在身,不能长期待在武学院。我家将军说,武学院需要一个能坐镇的人——” “一个真正懂打仗、会教人、且有足够威望的人。”皇甫嵩替他说完。 “正是。” 那年轻人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封信: “此外,我家将军还让在下带一封信给卢尚书。” 皇甫嵩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卢子干?” “是。” 皇甫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把信给我,我亲自去涿郡找卢子干谈谈。” …… 第270章 卢植的抉择 十二月十三日,皇甫嵩抵达涿郡时已经过去了月余。 涿郡城西,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种着一棵枣树。 树干歪歪扭扭,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院门是木制的,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纹。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卢庐”。 字是卢植自己写的,笔力遒劲,骨气洞达,一如他这个人。 院门虚掩着,没有门闩,没有守门的仆役,甚至连一条看门的狗都没有。 皇甫嵩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枣树枝丫发出的“咯吱”声。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所谓思无邪,不是没有邪念,而是能克制邪念,让心归于正……” 皇甫嵩站在院中,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 他是当世大儒,师从太尉陈球、大儒马融,与郑玄同门,却比郑玄更早入仕。 历任九江、庐江太守,平定蛮夷叛乱,后入朝为尚书。 黄巾起义时,卢植率军镇压,连战连胜,包围张角于广宗。 却被左丰诬陷,用囚车押回洛阳,判了“减死罪”一等。 后来皇甫嵩平定黄巾,力保卢植,卢植得以免罪,复为尚书。 董卓进京后,想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 朝中百官无人敢言,只有卢植挺身而出,据理力争。 董卓大怒,想杀卢植。 蔡邕力劝,卢植才保住一命,罢官出京,隐居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开馆授徒。 昔日的汉室柱石,如今已是乡间一老儒。 “进来吧。” 那个声音从正厅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义真,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不冷吗?” 皇甫嵩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抬步走进正厅。 正厅不大,陈设极为简朴。 一张长案,几把胡凳,墙上挂着一幅孔子画像。 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几叠淡黄色的纸——那是云中产的纸。 卢植坐在长案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葛巾。 面容清癯,须发皆白。 他比皇甫嵩大一岁,今年五十二。但看上去却像个六旬老翁。 不是身体老,是心老。 董卓乱政之后,卢植的心就老了。 “子干,你倒是逍遥。” 皇甫嵩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厅堂: “在涿郡教书,比在洛阳当尚书自在?” “自在多了。” 卢植笑了笑: “没人催你上朝,没人逼你站队,没人让你在董卓面前磕头。每天教几个学生,读读书,写写字,日子过得简单,倒也舒心。” 他顿了顿,看着皇甫嵩: “你怎么跑到涿郡来了?” 皇甫嵩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递给卢植: “你先看看这个。” 卢植接过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信的末尾: “衍在晋阳,恭候将军”那八个字上。 沉默了片刻,他把信折好: “你怎么看?” 皇甫嵩长叹一口气: “我在长安待了一年。董卓专权,朝纲败坏,我留在那里不过是浪费时日。” 卢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案上那叠淡黄色的纸。 “刘子安这个人……” 他缓缓开口: “我在洛阳见过他。先皇封赏功臣,第一次他被封讨寇将军。第二次封云中王。” “他在洛阳醉仙楼还吟过两首诗。” 卢植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诗。” 皇甫嵩点了点头: “我也听说过。这情怀,这气概……当得起天下英雄。” “不止是诗好。” 卢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董卓乱政,天下大乱。诸侯伐董,各怀异心。有的想称霸一方,有的想割据自立,有的想趁乱取利。” “但刘衍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皇甫嵩: “他在塞北屯田、互市、兴学、练兵,收服鲜卑,平定白波,拿下太原、上党、河东。他不仅仅是在占地盘,他是在做事。在做一件真正能让天下安定的事。” 皇甫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 “你何止应该去。” 卢植看着他: “义真,你比我清楚,刘衍请你去,不只是因为你打过仗、懂兵法。而是因为你在他刚起步的时候,帮过他、护过他。” “他是知恩图报的人。” 卢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在信里说,以师礼待你。这话不是客套。” 皇甫嵩微微动容。 “子干……” 卢植放下茶杯: “你去吧。我……” 他顿了顿: “我再想想……” 十二月十四日,卢庐。 卢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他已经看了一天一夜。 他不是不想去。 他是在想,自己去了能做什么。 文学院有郑玄、蔡邕、管宁、邴原、华歆、国渊、王烈…… 当世大儒济济一堂,不缺他一个教书先生。 武学院有皇甫嵩坐镇,有麾下强将轮流执教。 而且他不比皇甫嵩,他与刘衍并没有太多的旧情 那刘衍为什么还要请他? 卢植想了一夜。 天亮时,他忽然明白了。 刘衍请他,是因为卢植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 当世大儒中,只有卢植,既能教书,又能打仗。 他师从马融,精通经学,是当之无愧的儒学大家。 他历任太守,平定蛮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他做过尚书,参与朝政,懂政治,懂人心。 最重要的是——他在董卓面前据理力争,不惜性命。 这样的人,有风骨,有气节,有原则。 刘衍要的,不只是任何一个人。 他是要在晋阳,汇聚天下名望,打造一个能真正改变天下的地方。 “来人。” “先生有何吩咐?” 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 “收拾行囊,准备去晋阳。” 十二月十五日,涿郡城门口 皇甫嵩骑在马上,看着从城门里走出来的卢植,脸上出现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卢植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葛巾。 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人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包袱。 “想通了?”皇甫嵩问。 卢植翻身上马,动作依然利落。 “老头子总是要多想想的。但既然想通了,就不磨蹭。”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涿郡城。 这座城,他住了两年。 两年来,他在这里教书、读书、写字,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 现在,他要走了。 去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走吧。” 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 皇甫嵩笑了笑,跟了上去。 …… …… 第271章 晋阳迎双璧 十二月二十七日,晋阳。 晋阳城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城墙巍峨,城楼高耸。 城门口,刘衍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披甲。 身旁是戏志才与郭嘉,身后站着燕云十八骑和几十个亲卫。 暮色从太行山方向漫过来,将他的侧脸染成一片淡金色。 “将军,天快黑了。” 郭嘉在他身侧开口: “皇甫将军他们今天未必能到。” “会到的。” 刘衍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上: “斥候回报,他们昨天已经到了祁县,今天一定能到。” 郭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 暮色渐深。 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当先一人,头发花白,身形挺拔,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皇甫嵩。 第二人胯着黑马,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看上去像个乡间老儒。 ——卢植。 刘衍策马上前,在距离两人尚有十步时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皇甫嵩马前,双手作揖。 “皇甫将军,一路辛苦。” 皇甫嵩翻身下马,伸手扶住刘衍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云中王,您比当年高了,也壮了。” “将军却比当年瘦了。” 刘衍看着皇甫嵩: “长安的日子,不好过吧?” 皇甫嵩笑了笑,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身后的卢植。 “子干,这就是云中王。” 卢植翻身下马,刘衍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卢植】(子干) 年龄:五十二岁 身份:汉末名臣,大儒,原尚书 统帅:92 武力:68 智力:86 政治:78 魅力:89 当前状态:隐退涿郡,开馆授徒,应皇甫嵩之邀来晋阳 【备注】 字子干,涿郡涿县人。 师从太尉陈球、大儒马融,与郑玄同门,是当世最负盛名的经学大家之一。 历任九江、庐江太守,平定蛮夷叛乱,政绩卓著。 黄巾起义时,率军镇压,连战连胜,包围张角于广宗。 因拒绝向左丰行贿,被诬陷罢官,用囚车押回洛阳。 皇甫嵩平定黄巾后力保卢植,得以免罪,复为尚书。 董卓进京,欲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朝中百官无人敢言,唯卢植挺身而出,据理力争。 董卓大怒,欲杀卢植。蔡邕力劝,卢植得以免死,罢官出京。 卢植为人刚直不阿,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趋炎附势。 其学问渊博,尤精于《诗》《书》《礼》《易》,注经之作虽不如郑玄完备,但见解独到,不迷信旧说,常有创见。 其为官清廉,生活简朴,布衣蔬食,不敛财,不结党。 所到之处,百姓爱戴,土人敬服。 其为人师表,门下弟子众多,最著名的有两人——刘备、公孙瓒。 卢植一生,可谓“儒者的风骨,将帅的胆略,师长的胸怀”。 被曹操誉为“士之楷模,国之桢干 在东汉末年的乱世中,像他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在原历史轨迹中: 初平二年(191年),袁绍以卢植为军师。 初平三年(192年),卢植病逝,享年五十三岁。 临死前,他让家人把自己葬在土穴中,不用棺椁,只有单帛裹身。 其子卢毓,后为曹魏名臣,官至司空,封容城侯。 范阳卢氏(涿郡即后来的范阳郡)在魏晋至隋唐时期极为显赫,出过多位宰相??。 其时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四大望族” 唐末战乱期间,部分范阳卢氏成员东渡朝鲜半岛避难。 其中?卢穗?(官至翰林学士、上护军)被《卢氏三陵坛志》记载为在韩卢姓始祖??。 棒子国卢姓主要分为?交河卢氏?和?光州卢氏?两大支系。 ?棒子国第6任总统卢泰愚?属于?交河卢氏?; ?棒子国第16任总统卢武铉属于?光州卢氏???。 两人均公开承认自己是卢植后代,并有族谱依据支持这一传承??。 卢武铉曾表示祖籍为中国?浙江东阳?,其家族系明朝时从东阳迁至朝鲜半岛??。 这与卢泰愚一脉(源自河北范阳)路径不同,但两者均追溯至卢植,属范阳卢氏不同分支。 卢泰愚在中韩建交(1992年)后曾专程赴中国河北涿州祭祖,认祖归宗??。 刘衍的思绪从系统面板中收了回来,双手抱拳: “卢尚书!” 卢植抬起头看着刘衍。 暮色中,那张年轻的面孔被最后一缕天光映照着。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接。 “尚书”这个称呼,是刘衍故意的。 因为卢植曾经做过尚书,那应该也是他戎马一生中感到最自豪的事之一。 “老夫已经不是尚书了。” 卢植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 “云中王,不必客气。” 刘衍再次行礼: “卢公肯来晋阳,衍求之不得。” 他直起身,看着卢植的眼睛: “衍曾听人说,卢公在董卓面前,宁死不屈,力争不废少帝。这个天下,像卢公这样的人,不多了。” 卢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云中王,老夫问你一句话。” “卢公请说。” “你在塞北屯田、互市、兴学、练兵,收服鲜卑,平定白波,拿下并州、河东。你做的这些事,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自己?”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正从西边的天际退去。 城门口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昏黄的光笼着这片小小的空地,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卢植的眼睛,忽然笑了。 “卢公,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很重要。” “那衍的回答是——都有。” 卢植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为了天下,衍做事才能名正言顺。为了自己,衍做事才能持之以恒。天下是公,自己是私。公私兼顾,方能长久。只讲公,会累死。只讲私,会败亡。” 他顿了顿,继续说: “衍屯田塞北,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这是公。衍收服鲜卑,是为了让塞北安稳,这也是公。但衍也有私心——” “衍想让自己的基业更稳固,让自己的实力更强,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卢公觉得,这样的回答,够不够?” 第272章 河内之议 卢植沉默了一会。 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门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然后,他笑了起来。 “够。” 他朝刘衍深深一揖: “植,愿在晋阳,做一名教书先生。” 刘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骨头硬得像铁。 “卢公,衍不敢让你做教书先生。衍想请你——做文武两院的祭酒。”</p 他双目渐渐泛红,握紧的双拳,指骨咔咔作响。他也是明白我心中的担忧和失望。 “寡人不想让东宫的悉人知道此事,还是走后‘门’吧!”姬宫湦说道。 “哈哈,你真是可爱呢。”孔雀舞见此捧腹大笑,身子跌倒在沙发上卷缩成一团。 “不,你们给我回来,回来……。”奈何这一次,无论她如何的呼唤,兄弟俩却始终没有回头,漠然决绝的背影,令杨艳萍受到莫大的刺激,满腔的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气血不住的上涌,终一口鲜血喷出来,昏厥过去。 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想到近两天不见的澹台瑾,霏儿无奈的叹了口气,也许,再回避下去,也是无用的,还是回去解决问题是真,想到这里,她上了星期五为她准备的普通马车,朝太子府的方向而去。 这几天拎出来的贪官不少,有账本和百姓口供以及家中的银两等铁证,虽然没派人去清家,但是也算是证据确凿了。 她不习惯这样的段十一,这人就该是甩着一把装逼的扇子,翻着白眼吐着毒液的,把所有喜欢他的人都隔绝在心的外头,冷眼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却永远不参与。 这样的一个男人,是不可能开口求她的帮助的,但若是他真的开了口,不管他的要求是什么,她都没有办拒绝。 我挺剑上前,趁机接应林若夕,一个直冲过去,黄金王者剑一扬,破甲剑直接丢出。 啧啧,顿时,我有一种天下无敌的感觉,当然,是面对这些低级食尸鬼的时候,如果是死亡剑刃,估计他看着我会有一种天下无敌的感觉。 “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姬美奈的嘴抽了抽,这算是对自己的夸奖? 东方云阳走到大门时,其中一名为首值守士兵立即上前阻拦,他们值守的这处建筑可不是普通的建筑,而是临时建立的监牢,闲杂人员可不能随意进入。 姬虞筱就站在一旁看着,眼中充满好奇,那种样子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喝酒的人,而像是喝茶,或者,叫为品鉴酒的人更加贴切。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挂坠盒不费吹灰之力,这么轻易的就到手了,克利切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在两名影级转生忍者的加入,不一会儿工夫,就有十余名忍者被擒获,其中还有人重伤,不过并没有人死亡,这也是东方云阳之前所交代过,在下手的时候尽量注意分寸,不要造成死亡。 黛玉听他解开了这个尴尬,又听他说的如此……怪异,所以笑出声来。 那修道者中三灾之一的雷灾,原来自己感应到的危险便是雷灾吗? 苏尚君微微低下头不去看江长安的眼睛,淡淡说道,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时候一个很嚣张的声音插了进来,柳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所以,就算这次墙上没有写字,但是大家还是理所当然的把锅扣在了哈利的头上。 第273章 三路齐发 厅中安静了一瞬。 此时贾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要打河内,就要快。快到王匡来不及求援,快到袁绍来不及反应。同时,还要堵住诸侯的嘴,让袁绍无法名正言顺地出兵。” 刘衍看着贾诩: “文和,你有何良策?” 贾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河内北面的太行山。 “河内多山,王匡主力驻守怀县、汲县、共县三城。只要切断这三城之间的联系,分而击之,便可速胜。” 他抬起头: “但更重要的,是要有出师之名。” “出师之名?” 典韦挠了挠头: “打就打了,还要什么名?” 张辽伸手捅了他一下,典韦赶紧闭上嘴。 戏志才端着茶杯,缓缓开口: “典将军此言差矣。天下未定,诸侯并立,若无名正言顺的理由便兴兵讨伐,便是‘不义’。”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刘衍身上: “大王虽是宗室,又是骠骑将军,但河内太守王匡是朝廷命官。若无故攻伐,便是以下犯上。届时,袁绍便可打着‘讨不义’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出兵救援。” “戏先生说得是。” 郭嘉接过话头,嘴角微微翘起: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觉得‘河内该打’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王匡此人,有一个致命的把柄。” “胡母班。” 王凌几乎和郭嘉同时开口。 王凌站起身,朝刘衍拱手: “大王,凌当初与大王提过此事。胡母班,字季皮,泰山人,是汉末名士,‘八厨’之一。当初诸侯讨董,董卓派胡母班持节前往联军大营,本意是招降。” “袁绍为了显示自己讨董的决心,命王匡将胡母班下狱。” “胡母班在狱中写信骂王匡:‘你身为汉臣,却杀朝廷使者,这是不忠!你我本是姻亲,却杀连襟,这是不义!不忠不义,你王匡有什么好下场?’” “王匡不为所动,将胡母班下狱致死。” 王凌的声音继续传出: “胡母班是天下名士,名声极好。他无缘无故被王匡所杀,天下人议论纷纷。只不过当时诸侯都在讨董,没人追究罢了。” “现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若有人以‘为王匡所杀忠臣胡母班平反昭雪’的名义兴兵,天下人不但不会指责,反而会拍手称快。”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理由,足够了。” 赵云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 “将军,末将愿为先锋。” 李存孝第二个站起来: “末将也愿往。” 典韦紧随其后,瓮声瓮气: “大王,俺的戟早就饥渴难耐了。” 张辽、陈到、高顺、徐荣、徐晃、於夫罗齐齐起身,抱拳: “末将愿往!” 文士席上,王诩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勾着一个弧度。 郭嘉收起铜钱,站起身来: “将军,打。” 刘衍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王匡主力驻扎怀县、汲县、共县三城。我的计划是——兵分三路。” “第一路——” 他看向赵云和徐晃: “子龙、公明,你们率五千铁骑,从太原南下,越过太行山,直插汲县。切断汲县与怀县之间的联系,围而不攻,困死王匡东线。” 他转头目光落在贾诩身上: “文和随行参军。” 三人齐齐抱拳: “喏!” “第二路——” 他看向张辽和高顺: “文远、伯平,你们率五千步卒、一千陷阵营,出河东,渡黄河,攻打河阳、温县。从西面迂回,切断王匡西逃之路。” “这一路奉孝随行。” “喏!” 张辽、高顺、郭嘉抱拳。 “第三路——” 刘衍看着众人: “我自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出上党,攻打野王、怀县。正面决战,破王匡主力。戏先生、存孝、典韦随我中军。” “三路大军,同时进发……”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 “一个月内,拿下河内!” “喏!” 厅中诸将齐齐抱拳,声震屋瓦。 …… 初平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晋阳城外。 天还没亮,晋阳城的东门就已经打开了。 晨雾从汾水河面上漫过来,笼罩着城外的校场。 校场上,五千骑兵,五千步卒已经列阵完毕。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穿麒麟明光铠,腰间系着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天龙破城戟。 身旁是戏志才、李存孝、典韦、陈到。 身后站着燕云十八骑。 城门口,王诩、徐荣、王凌、卫觊等文武相送。 刘衍走到王诩面前。 “先生。” “大王。” 王诩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此去河内,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并州之事,诩自当尽力。” “先生办事,衍自然放心。” 刘衍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诩身后的徐荣、王凌、卫觊众人,语气郑重了些: “只是有劳先生了。” 王诩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大王放心。” 他退后一步,拱手长揖: “诩在晋阳,恭候大王凯旋。” 徐荣、王凌、卫觊齐齐躬身。 “恭祝大王旗开得胜!” 刘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出征!”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城头几只栖息的雀鸟。 一万大军齐齐转身,向南开拔。 二月初六,上党郡。 刘衍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抵达长子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上党太守张杨早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印青绶,看上去比去年在晋阳时精神了不少。 “大王!” 张杨快步迎上来,躬身抱拳: “杨已按大王吩咐,备好粮草辎重。大军的营房也安排好了,就在城东。” “有劳稚叔。” 刘衍翻身下马,张杨连忙侧身引路。 “大王,赵将军和张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刘衍没有回答,戏志才在一旁开口: “赵将军昨日从太原出发,此时应该已经过了太行山。张将军那边也差不多,最迟后天就能抵达河内。” 张杨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稚叔有话就说。” 刘衍看了他一眼。 “大王,杨有一事不明。” “说。” “河内太守王匡,虽然兵不算多,但怀县城池坚固。大王三路分兵,每一路都不过万人,真的能在一个月内拿下河内吗?” 刘衍轻笑一声: “稚叔,打仗不是靠人多。” 他顿了顿: “王匡这个人,勇则勇矣,但目光短浅。他以为我会从正面攻打怀县,所以把主力都集中在怀县、汲县、共县三城。”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河内十八县,不是只有这三座城。” 第274章 野王,汲县,河阳。 刘衍走进营房,在长案前坐下,摊开舆图。 “汲县、共县、怀县,是王匡的主力所在。但河内西部的河阳、温县,北部的野王、山阳,南部的修武、获嘉……他都顾不上。” “我的三路大军,不是三路都打怀县。是一路打汲县,困住他的东线;一路打河阳、温县,切断他的西线;我中军打野王、怀县,正面破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三条线: “三路同时进攻,王匡首尾不能相顾。等他反应过来,河内西部已经被我拿下,汲县被围,共县孤悬。怀县就算城池再坚固,也只是一座孤城。” “孤城,是守不住的。” …… 二月初六,汲县城外。 赵云的五千铁骑从太原出发,越过太行山,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抵达汲县城外。 汲县是河内东部的门户,城池不大,但城墙还算坚固。 城头上竖着“王”字大旗,守军约有两千余人,由王匡的部将方统率领。 方统是王匡的同乡,也是泰山人,跟随王匡多年,是王匡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将军,城上守军约有三千,城门前还有一道护城河。” 斥候单膝跪地,将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来。 赵云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汲县城池,目光沉静。 他今年二十四岁,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穿着一件银色的铁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如果说六年前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那现在的赵云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从陈国到颍川,从长社到广宗,从下曲阳到凉州,从野狼谷到狼居胥。 大大小小数十战,他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挡一面的沙场强将。 “公明,你怎么看?” 徐晃策马立在赵云身侧,他今年二十三岁,面容刚毅,身形魁梧。 听见赵云问话,他沉吟了片刻: “城上守军不少,而且城池坚固,硬攻的话,损失不会小。” “但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城。” 赵云点了点头: “任务是困死汲县,切断汲县与怀县之间的联系。” 他转头看向徐晃: “公明,你率两千骑,驻扎在城东十里外的路口。凡是往东去的信使、斥候,一律截住。” “喏。” “我率三千骑,驻扎在城西,切断汲县与怀县之间的通道。” “方统这个人,脾气暴躁,经不起激。我让人在城下骂阵,他一定会出城迎战。” “只要他出城——” 赵云嘴角微微勾起: “我们的骑兵,正好在城外解决他。” …… 二月初七,河阳城下。 张辽和高顺率五千步卒、一千陷阵营从河东出发,渡黄河,两日便抵达河阳城下。 河阳是河内西部的重要渡口,隔黄河与河南尹相望。 城池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谁控制了河阳,谁就控制了从河内西出的通道。 河阳城内有千余守军。 张辽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河阳城。 “伯平,你怎么看?” 高顺策马立在张辽身侧。 “打。” 高顺只说了一个字。 张辽笑了: “怎么打?” “陷阵营攻城。” 高顺的声音平静无波: “将军率步卒跟在后头,等我们打开城门,直接冲进去。” “陷阵营多少人?” “一千。” “城上守军多少?” “一千有余。” “也就是说,你要用一千人,打下一座有一千余人防守的城池?” 高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张辽一眼。 张辽收起笑容: “好。伯平,你攻城,我带步卒在后头跟着。” “陷阵营打开城门的那一刻,我们的步卒就会冲进去。” 高顺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一千陷阵营战士。 “陷阵之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滩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千人齐声回应,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河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有死无生!” 高顺拔刀,指向河阳城。 “攻!” …… 二月初九。 刘衍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从上党南下,三日便抵达野王城下。 野王是河内北部的重镇,城池比汲县、河阳都大,城墙也更为坚固。 守将是王匡的弟弟王方,率三千守军驻防于此。 王方年约三十,面容粗犷,身形魁梧,武艺不弱。 “将军,城上守军约三千,城门前有护城河,吊桥已经拉起来了。” 斥候单膝跪地,将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来。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看着远处的野王城。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将城池的轮廓映成一片金色。 城头上,“王”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典韦。” “在。” 典韦策马上前。 “你去叫阵。” “喏。” 典韦一提缰绳,策马冲向野王城下。 他在距离城门百步处勒住战马,仰头看着城头,声音如雷霆炸响: “城上的人听着!云中王大军已到,尔等还不开城投降?” 城头上,王方站在城楼前,看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猛将。 “王方!” 典韦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若识相,开城投降,饶你一命!你若执迷不悟,等城破之时,休怪本将手中双戟不认人!” 王方的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副将: “城下有多少人?” “回将军,约五千骑兵,五千步卒,共万人。” 王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手里只有三千人。 三千对一万。 而且对方是云中王的精锐。 “派人去怀县求援!” 他咬了咬牙: “告诉大哥,就说云中王亲率大军攻打野王,请他火速派兵来援!” “喏。” 副将转身退了下去。 王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将领吼了回去: “典韦!你少在这儿放屁!我王方是大汉的官员,不是你们云中王的走狗!要打便打,少废话!” 典韦气的龇牙咧嘴,策马回到刘衍身侧。 “将军,他不降。” “那就打。” 刘衍的声音平静: “但不是今天。” 他转身看向李存孝: “存孝。” “在。” “你率军在城外扎营。” “喏。” 刘衍又看向陈到: “你率斥候营,绕到野王城南,凡是去怀县求援的信使、斥候全部放行,但从怀县返回的信使,一律截住。” 陈到抱拳: “喏。” 刘衍最后看向典韦: “典韦,你率步卒开始围城。” “喏。” 第275章 围点打援 二月初十,河内郡治怀县。 太守府。 王匡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眉头紧锁。 他今年约莫四十岁,面容刚毅,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深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印青绶。 他是泰山人,早年是大将军何进的掾属。 何进被杀后,他逃归泰山,后受朝廷任命为河内太守。 酸枣会盟时,他是十九路诸侯之一,领兵参与讨董。 但现在,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太守,汲县急报!” 一个亲卫跑进正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帛书。 王匡接过帛书,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统说,赵云率五千骑兵围困汲县,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城中粮草只够十日,请求火速援兵。” 他放下帛书,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河阳呢?有消息吗?” “回太守,河阳……已经联系不上了。” 亲卫的声音低了几分: “昨日派去河阳的信使,至今未归。” 王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野王呢?” “野王昨日派人来求援,说是云中王亲率一万大军攻打野王。王方将军请求太守火速派兵增援。” 王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野王的位置上。 刘衍亲率一万大军打野王。 赵云五千骑围汲县。 河阳失去联系。 三路大军,同时进攻。 他只有两万人马。 怀县八千,汲县三千,共县三千,野王三千,河阳一千余,其他各县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到三千。 “刘衍……” 王匡喃喃自语: “你是要把我一口吃掉啊。” “太守,要不……向袁绍求援?” 亲卫小心翼翼地出声。 王匡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从怀县到邺城,快马加鞭也要三日。袁绍收到消息即使马上出兵,最少也要十日后才能赶到。” 他看着舆图: “但十日之内,刘衍一定能拿下野王、汲县、河阳。到那时候,怀县就是一座孤城。” 王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另外,派人去共县,让张晟弃城,率部来怀县集结。” “喏。” …… 二月十三,夜。 野王城东北十里外,中军大帐。 帐中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摊开的舆图上。 刘衍坐在长案后面,戏志才坐在侧首。 此刻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上野王与怀县之间的那条官道上。 陈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 “将军,王匡又往野王派信使了。” “第几个了?” “第五个。都按将军吩咐,一律拦截。”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王匡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三天来,野王城里的王方每天往怀县派两拨信使,声泪俱下地求援。 而刘衍让陈到的斥候营只拦住了从怀县回野王的信使,放行了从野王去怀县的所有人。 所以王匡能一直收到弟弟的求救信,却始终收不到自己派出去的信使带回来的任何回音。 王匡知道野王城被围,情势危急,但王方却不知道援兵会不会来。 这种单方面的信息黑洞,比什么攻城器械都管用。 人的恐惧,往往不是来自已知的危险,而是来自未知的猜测。 “共县那边呢?” “回将军,共县守将张晟昨日已率部弃城,往怀县方向去了。” 刘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王匡果然把共县的兵力调回了怀县。 加上原本的八千怀县守军,王匡手里现在至少有一万一千人。 刘衍转头望向戏志才: “戏先生,你说,王匡会来吗?” “会。” 戏志才语气笃定: “野王是怀县北边的屏障,何况这里有三千守军,守将还是他亲弟弟,他不愿意损失这三千兵力,更不希望野王沦陷。” “但他不会倾巢而出。” 戏志才目光微闪: “怀县还要守,他最多派一半兵力来援。” 戏志才算了一下: “怀县原有八千守军,加上从共县调来的三千,共一万一千。一半……约莫五千。” “五千援军。” 刘衍点了点头: “我们的五千骑兵,正好吃掉这五千援军。” “大王打算在哪里打?” “野王以南,沁水渡口。” 刘衍手指落在舆图上: “从怀县到野王,必经沁水渡口。那里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而且——” 他顿了顿: “渡口两侧有树林,可以埋伏。” 戏志才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地方。” 刘衍抬头看向陈到: “斥候营派出去,盯紧怀县的一举一动。王匡的援军一出城,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喏。” 同一时间,怀县,太守府。 王匡坐在正厅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叠紧急文书。 其中,有几封是从野王送来的。 内容大同小异,全部是求援的急报。但措辞却是一封比一封急切。 另外还有从汲县送来的: “赵云五千骑围城,城中粮草将尽,方统叩首,求太守速援。” 最后一封,来自共县: “张晟已于昨日奉令率三千兵赶往怀县,预计明日抵达。” 至于西面的河阳方向,却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的消息。 王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来人。” “在。”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 “派去野王的信使,有回来的没有?” “回太守,没有。” 王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派去汲县的呢?” “也没有。” 王匡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从怀县、野王、汲县、河阳慢慢扫过。 东面汲县、西面河阳已经来不及,也无力救援。 只有北面的野王…… “太守。” 又一个亲卫跑进来,单膝跪地: “张晟将军到了,带兵三千,已在城外。” “让他进来。” 不多时,张晟走进正厅。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粗犷,身形魁梧,穿着一件铁甲,腰间悬着一把环首刀。 “太守!” 张晟抱拳: “末将奉命率兵来援,三千人全部带到。” “好。” 王匡点了点头,开口直入正题: “张将军,野王被围,王方请求援兵。我打算让你带五千人,去野王城救王方。” 第276章 晨雾中的铁骑 张晟微微一怔: “五千人?” “怎么,不够?” “太守,刘衍在野王城外有一万大军。五千人……” 张晟顿了顿: “恐怕不够。” “不是让你打,是让你救。” 王匡目光重新落到舆图上: “你率五千人北上,到了沁水渡口,不要急着过河。先派人联系城内的王方,约定时间,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把王方和守军带出来。” “然后呢?” “然后撤回怀县。” 王匡的转头看着张晟: “野王守不住了,汲县也守不住了,河阳……估计已经丢了,这三座城,我可以不要。但人和兵,我要带回来。” 张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 “明日一早出发。” 王匡叮嘱道: “记住,沿途小心埋伏。刘衍这个人……会打仗,不会就这么等着我们去救人。” “喏。” …… 初平三年二月十四日,辰时。 沁水渡口南岸。 晨雾还未散尽,从沁水河面上升腾而起的水汽在渡口两岸弥漫,将远处的树林和官道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渡口以南十里,五千步卒正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张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旁的旷野。 ——沿途小心埋伏。 王匡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 张晟知道刘衍这个人。 他知道刘衍十七岁起兵,短短几年便从陈国打到塞北,从塞北打到草原,封狼居胥,平定鲜卑,拜骠骑将军,封云中王。 这样的一个人,会打仗吗? 当然会。 所以张晟一路上都很小心。 斥候派出去五拨,前出十里打探。 两翼各派了数十骑,沿着官道两侧搜索。 队伍紧凑行军,保持着随时可以快速展开战斗队形的状态。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里还是不踏实。 “将军。” 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 “再往前十里就是沁水渡口。过了渡口,再走二十里就到野王了。” 张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晨雾中,官道延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 “斥候回来了吗?” “还没有。” 副将摇了摇头, “最早一拨斥候是半个时辰前派出去的,按说应该回来了。” 张晟的眉头微微皱起。 半个时辰。 五里路。 就算把周边的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也该回来了。 “再派一拨。” “喏。” 副将转身,又派了十骑斥候向前方奔去。 队伍继续前进。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枯黄草地,间或有几片稀疏的树林。 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干,马蹄踏过时溅起细碎的水珠。 张晟的目光在那几片树林上停了一瞬。 树林不大,藏不了多少人。 斥候已经搜过了,应该没有问题。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 副将又策马上来,这次他的脸色变了: “第二拨斥候……也没回来。” 张晟猛地勒住缰绳。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前方骤然响起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的声音,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张晟猛地抬头。 前方的晨雾中,无数黑点正在快速放大。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身穿金色铠甲,手持一杆大戟。 身后,数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 旌旗在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字—— “刘”。 “是云中王的骑兵……” 副将的声音都变了调。 “列阵!列阵!” 张晟拔出环首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准备迎敌!” 可他的声音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细弱得像蚊子叫。 五千步卒仓促列阵。 盾兵冲到队伍最前面,将盾牌立在地上。 长矛兵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长矛。 弓箭手张弓搭箭,朝着那个方向射出第一批箭矢。 箭矢划过晨雾,落在骑兵阵中。 有人中箭落马,但更多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那匹黑色战马跑在最前面。 麒麟明光铠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一杆大戟平举,戟尖直指前方。 张晟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年轻。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放箭!放箭!” 副将还在嘶吼。 第二批箭矢射出。 这次距离更近,箭矢的威力更大。 又有几个骑兵中箭落马,但队伍冲锋的速度丝毫不减。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刘衍的眼中映出前方那些仓皇列阵的步卒。 盾牌、长矛、弓箭。 标准的步兵对抗骑兵的阵型。 可惜—— 太慢了。 他们从发现骑兵到列阵完毕,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这在步卒里已经算快的了。 但在骑兵面前,还是太慢。 刘衍的左手松开缰绳,从马鞍侧摘下落日弓。 弓弦响处,三支箭矢前后飞出。 第一支箭射穿了盾兵阵中那个指挥旗手的咽喉。 旗手捂着脖子倒下,旗帜歪向一边。 第二支箭射中了盾兵阵后的那个副将。 箭矢从他的右眼射入,贯穿头颅。 第三支箭—— 射穿了那面竖在阵中的“王”字大旗的旗杆。 旗杆断裂,旗帜轰然倒下。 盾兵阵中一片大乱。 “破——” 刘衍一声暴喝,声如雷霆。 五千铁骑齐齐加速。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刘衍的第一个冲进阵中。 天龙破城戟横扫而出,重达一百二十九斤的大戟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在最前面的那面盾牌上。 “轰——” 盾牌瞬间四分五裂。 持盾的士兵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数人。 刘衍马不停蹄,踏雪乌骓从缺口处冲入阵中。 李存孝护卫在他身旁。燕云十八骑紧跟而至。 身后,五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入…… 这不是战斗。 是屠杀。 骑兵对列阵完毕的步卒,原本不至于如此一边倒。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列阵,只要有足够的盾牌和长矛,只要有严整的队形和稳定的军心…… 步卒是可以挡住骑兵的。 但张晟的五千步卒没有足够的时间。 他们从发现骑兵到刘衍冲入阵中,前后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第277章 守不住了…… 一盏茶。 五千人要从行军队形转为战斗队形。 盾兵要从队伍中间冲到最前面。 长矛兵要从队伍后面插到盾兵身后。 弓箭手要张弓搭箭。 各级军官要传达命令。 士兵要移动位置。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刘衍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 “杀——” 刘衍手中天龙破城戟左劈右砍。 戟刃划过之处,鲜血喷涌。 踏雪乌骓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它比普通的战马高出半个头,体重也重了近倍。 在人群中奔跑时,凡是被它撞到的士兵,轻则骨折,重则当场毙命。 李存孝禹王槊横扫,将一排盾兵连人带盾砸飞。 毕燕挝探出,抓住一个士兵的头盔,随手一甩,那人便飞出去砸倒了一片。 步卒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了。 盾兵不知道往哪边挡。 长矛兵不知道该往哪边刺。 弓箭手早就扔了弓,拔出环首刀准备肉搏。 可他们的对手是骑兵。 是刘衍麾下从塞北打到草原、从草原打到中原的百战铁骑。 他们的骑术精湛,可以在高速奔驰中做出各种复杂的战术动作。 他们的刀法简洁高效,每一刀都奔着要害。 他们的配合默契,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交替突击。 而张晟的步卒,只是河内本地的郡兵。 他们没打过什么大仗,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 面对五千铁骑的正面冲锋,他们的心理防线在第一波冲击时就崩溃了。 有人扔掉武器,抱着头蹲在地上。 有人转身就跑,却被身后的同袍挡住了去路。 有人被马撞倒,在地上翻滚惨叫。 有人被踩踏致死,尸体面目全非。 张晟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脸色铁青,握着环首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打过仗。 他知道步卒被骑兵正面冲锋时,如果没有严整的阵型、稳定的军心和充分的准备,结果只有一个—— 就是溃败。 他低估了刘衍。 不是低估了他的兵力,而是低估了他的决心。 他和王匡都猜得到刘衍可能会围点打援。 所以昨晚王匡特意交代: “不要急着过河。先派人联系城内的王方,约定时间,里应外合。” 在沁水北岸伏击,张晟的援军失去退路。 在沁水南岸伏击,刘衍的铁骑也同样会失去退路,而且这里距离怀县并不远。 如果无法及时解决战斗,五千铁骑完全有可能被困死在这里。 但刘衍比他想的更狠! 他直接越过沁水,来到了南岸。 “将军——” 副将浑身是血,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张晟身边。 “中军顶不住了!撤吧!” 张晟咬着牙,眼前的战场已经完全变成一边倒的杀戮。 但是……撤? 崩溃的步卒被骑兵衔后追杀会是什么结果? 结局自然也无需多言。 然而,张晟的犹豫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他看见刘衍已经冲到了过来。 那匹黑色战马踏着溃兵的血肉冲到他面前,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张晟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举起手中大刀。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颤。 天龙破城戟自上而下砸在他的刀身上,那股力量不是人力,是山崩! 张晟的虎口瞬间撕裂,大刀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入身后混乱的人群中。 他的双手在发颤,从掌心到肩膀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紧接着,他看见了那杆戟的戟杆横扫过来。 黑沉沉的一团黑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张晟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 “砰”的一声闷响,戟杆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肋部。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自己的耳朵。 剧痛从肋下炸开,张晟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但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溃兵的喊叫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 然后,一只长着白色绒毛的马蹄停在他面前,一杆戟的戟尖也随之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张晟抬起头。 逆光中,他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 刘衍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 战斗很快结束了。 从刘衍冲入阵中到张晟被擒,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五千步卒,死了近千,伤了数百。 剩下的三千余人扔了兵器,抱着头蹲在官道两旁,被骑兵们驱赶到一起。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者,鲜血在黄土路面上汇成细流,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折断的旗帜、丢弃的刀枪、碎裂的盾牌散落一地。 战马在战场上漫步,偶尔低头嗅嗅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尸体。 刘衍低头看了地上张晟的一眼。 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 “给他疗伤,带上,回野王。” …… 午后。 野王城东北十里外,中军大帐。 刘衍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开着一张舆图。 帐帘掀开,陈到走了进来: “将军,张晟带来了。” “让他进来。” 陈到侧身,朝帐外点了点头。 两名亲卫押着张晟走进中军帐。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肋部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 但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低头,也没有求饶。 【张晟】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河内太守王匡部将,共县守将 统帅:78 武力:82 智力:65 政治:58 魅力:67 当前状态:沁水之战被俘,带伤,内心挣扎但也对刘衍军力深感赞叹。 备注: 河内共县人,早年从军,积功升至军侯,后受王匡提拔为共县守将。 其人为人谨慎,治军尚可,但缺乏独当一面的才能。 沁水一战,所部五千步卒被刘衍铁骑正面冲溃,本人被擒。 虽为阶下囚,却知恩图报。 刘衍抬手示意亲卫解开绳索。 “张将军,请坐。” 张晟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腕,目光落在刘衍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下首坐下。 “张将军,沁水一战,你的五千步卒全军覆没。” 刘衍的声音平静: “你觉得,野王还守的住吗?” 张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第278章 日落之前 刘衍看着他的眼睛。 “守不住,然后呢?” “然后——” 张晟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刘衍相接: “然后大王会攻打怀县。怀县城池虽坚,但城中只有王太守和六千守军。大王三路大军合围。怀县,撑不了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河内十八县尽归大王。” “张将军看得透彻。”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晟脸上: “那张将军自己呢?” 张晟低头一声长叹: “败军之将,但凭大王处置。” 刘衍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野王的位置上: “张将军,野王城里,还有三千守军。守将王方,是王匡的弟弟。” “大王想让末将劝降王方?” 张晟没有等他说完,便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张将军是个聪明人。” 刘衍转过身,看着张晟: “劝降王方,野王三千守军开城。我可以保证,不杀一人。” 张晟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 “末将想请大王……饶王太守一命。” 刘衍看着张晟躬身的身影,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张将军和王匡,是什么关系?” “末将和王太守,不是同乡,不是亲戚,也没有过命的交情。” 张晟直起身,目光坦然: “但末将跟了他三年。三年里,他待末将不薄。末将虽能力低微,但知恩图报。” 他顿了顿: “大王若能饶王匡一命,末将愿在大王麾下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衍看着张晟,沉默了片刻: “张将军,等怀县城破,王匡或死或降或走,我会给他一个选择。” 张晟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 “末将,谢过大王。” 刘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张将军,去吧。告诉王方——” 他的声音不大: “日落之前开城,我保证城中所有军民安全。” “喏。” 张晟直起身,转身走出中军帐。 …… 野王城下,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将那些疲惫的守军身影拉得很长。 张晟策马来到护城河边,在距离城门百步处勒住缰绳。 他没有带兵器,身上穿着那件已经破损的甲胄。 城头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 “不要放箭!” 王方的手按在城垛上,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晟……你怎么……” “王方将军。” 张晟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沙哑: “我是从云中王营中来的。” 城头上一阵骚动。 王方的脸色变了变,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城垛上的砖石。 “你投降了?” “没有。” 张晟摇了摇头: “我打了,打输了。五千人,全军覆没。我被俘,云中王没有杀我,让我来……跟你说话。” 王方看着张晟肋部那圈渗着血迹的布条,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张晟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王方将军,外面的情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到城墙之上,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探头往下看。 “汲县,被赵云五千铁骑围了五天。方统出不了城,信使出不去,粮草快断了。” “河阳,已被张辽、高顺拿下。千余守军一天都没撑住。” “共县的守军已经撤回怀县了,共县现在是一座空城。” “怀县——” 他顿了顿: “王太守把从共县撤回来的三千人加上怀县原有的八千人,凑了一万一千人。然后派了五千人来救野王。” “那五千人,就是我带的。” “现在,……全军覆没。” 他的声音在城下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城头上的守军隐隐骚动了起来,有人面露惊恐,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王方的脸色铁青。 他派出去那么多拨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外面的消息,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野王被围,只知道大哥一定会派兵来救。 现在他知道了。 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河阳丢了。 汲县被围。 共县空了。 “王将军!” 张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东路的赵云、徐晃,西路的张辽、高顺,中路云中王亲率一万大军。三路齐下,河内十八县,还在王太守手里的除了怀县之外。” “野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城头上的王方: “是最后一座。” 城头上彻底安静了。 王方站在城垛后面,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云中王让我带句话。” 张晟的声音平静下来: “日落之前开城,他保证城中所有军民的安全。” “日落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抬头向西方张望,像是在计算距离日落还有多久。 王方沉默了很久。 春风吹过城头,将那面歪斜的“王”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张晟。”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信他?” “我信。” 张晟没有犹豫: “云中王若要攻城,野王城估计早就被攻破了。他围了五天,没有攻过一次城。为什么?”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攻不下来。是因为他不想在野王城损耗兵力。” 王方又沉默了。 “而且——” 张晟的声音低了几分: “云中王已经答应,给王太守一个选择。” 王方的手指猛地攥紧: “什么选择?” “怀县城破之后,王太守或死或降或走,由他自己选。” 王方看着城下的张晟,又看了看城外那些连绵不绝的营寨、那些严整肃杀的骑兵、那些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铁甲。 他想起大哥王匡。 想起他当初从泰山带着三千人来到河内; 想起他在酸枣会盟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想起他对袁绍的信任、对讨董的决心、对汉室的忠诚。 然后他想起现在。 河阳丢了,汲县被围,共县撤了,野王孤立无援。 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怀县已经是只剩六千人的孤城。 而等待它的,将是云中王的三路大军、两万百战精锐。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晟。” “在。” “我……要考虑一下。” “云中王说……” 张晟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与自己相识数年的将领: “日落之前。” …… 第279章 双城之变 野王城县衙,正厅。 王方面色沉重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窗外,日头正在西斜。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案几上投下一片金黄。 副将站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将军……” 副将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开口: “张晟将军说的那些话,您信吗?” 王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沉默了片刻。 “张晟这个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从军十几年,积功升到军侯。我大哥到河内之后,看中他治军严整,提拔他做了共县守将。” 他顿了顿: “这个人,别的先不说,忠义还是有的。他不会骗我。” 副将沉默了一瞬,又开口: “可张晟确实是被俘了……”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王方打断了他: “五千援军,真的全军覆没了。张晟,真的败了。” 副将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话。 王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树。 初春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光。 日落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西边那片渐沉的暮色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将军……” 副将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声音更低了几分: “末将这几日一直在城头观察刘衍的军队。那支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 “真的是强军!” “骑兵阵型严整,步卒扎营时井然有序。斥候营昼夜巡逻。军中的号令清晰,旗帜鲜明,士气高涨。” “末将从军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队伍。哪怕是当年皇甫嵩平黄巾的精锐,也不见得比他们更强。” 王方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 这几天他站在城头,亲眼看着城外那支军队扎营、巡逻、操练。 他们扎营时,在短时间内就能建起一座完整的营寨,营墙、壕沟、鹿角一应俱全。 他们巡逻时,斥候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拨,从不间断,从不松懈。 他们操练时,刀光剑影,呼喝震天,每个动作都整齐划一,每个士兵都精神抖擞。 那不是普通的郡兵,那是百战精锐。 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之师,当之无愧的天下强军。 “将军……” 副将的声音再次响起: “野王……守不住了。” 王方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野王城里只有三千守军,而城外有一万大军。 更重要的是,城内粮草将尽 刘衍围了五天,没有攻过一次城。 他不是攻不下来,是不想攻。 他在等。 等野王城内的粮草耗尽,等守军的士气崩溃,等怀县那边传来噩耗。 现在,噩耗来了。 王方睁开眼,望向城墙。 上面的守军三三两两坐在地上,神情疲惫,目光空洞。 没有人在说话。 没有人笑得出来。 “将军……” 副将深吸一口气: “刘衍答应,给王太守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他真的能做到……” “如果他做不到呢?” 王方转过身,目光直视副将: “如果他打下怀县之后,把大哥杀了呢?” 副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方看着副将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野王守不住。城里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就算刘衍不攻城,我们也会饿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开城投降。至少,城里的三千守军能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且,刘衍答应给大哥一个选择。这说明他至少愿意给大哥一条活路。如果野王投降,大哥……也许能保住一条命。” 副将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方抬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上。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映在西边的天际,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城头上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 “将军……” 副将抬起头: “做决定吧。” 王方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睁开眼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多少犹豫。 “开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全军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迎接云中王入城。” 副将深吸一口气,抱拳: “喏。” 他转身要走,王方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王方站起身,走到案几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印信。 那是野王城的守将印,铜铸的,沉甸甸,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他双手捧着印信,递给副将: “把这个,交给云中王。就说……王方,恭迎大王入城。” 副将接过印信,再次看了王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王方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听着院外传来的号令声、脚步声、开门声。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夕阳落下。 城门,开了。 …… 怀县,太守府。 烛火在铜灯盏中跳动,将王匡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那张屏风上绣着泰山,是他从家乡带来的,跟了他五年。 五年。 他从泰山带三千人出来,先投何进,后归朝廷,被任命为河内太守。 酸枣会盟时,他是十九路诸侯之一,与刘衍、袁绍、曹操等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 如今……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舆图,目光落在野王的位置,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从张晟率五千人离开怀县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时辰。 从怀县到野王,快马不过两个时辰。 就算加上行军、过河、与刘衍交战的时间,也该有消息了。 王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守。”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王匡的手指停住。 “说。” “东面急报——” 亲卫的声音有些发紧: “汲县……丢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王匡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色未变。 “说清楚。” “喏。” 亲卫低着头,将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 “今日午后,方统将军见围城多日,粮草将尽,决定出城偷袭。他率城中两千守军,趁赵云部轮换之时突然杀出——” 亲卫顿了顿。 “结果呢?” “结果……赵云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方将军的两千人击溃了。” “方统呢?” 亲卫的声音低了下去: “阵前被那赵云刺于马下,只三合……” 第280章 孤城 王匡的手指猛地攥紧。 方统。 他的同乡,他的部将,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人。 就这么死了。 汲县两千守军,被赵云五千铁骑围了五天,粮草将尽,方统选择孤注一掷。 这不算错。 但他低估了赵云。 三合。 “汲县现在……” “汲县已由赵云部接管。城中守军或死或降。” 亲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云的旗帜,已经插在汲县城头上了。” 王匡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下去吧。” “喏。” 亲卫退了出去。 王匡独自坐在正厅中,目光落在舆图上汲县的位置。 汲县丢了。 这是第一条消息。 但不是最后一条。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得发涩。 他又坐了不知多久。 厅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太守。” 又一个亲卫跑进来,气喘吁吁,甲胄上还沾着夜露。 “西面急报!” 王匡抬起头,看着那个亲卫。 “说。” “河阳……第一天就丢了。” 王匡没有惊讶。 河阳只有千余守军,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失去消息,丢了是意料之中的事。 “然后呢?” “张辽、高顺拿下河阳后,没有停留,继续东进。今日下午,他们已经抵达共县。” 王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共县。 他把张晟从共县调回来之后,共县的守将就换成了张晟手下的一个军侯,兵力也只有三四百人。 三千主力被他调回了怀县。 共县……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守了。 “共县守将呢?” “张辽兵临城下,没有打。守将直接开城投降了。” 亲卫顿了顿: “共县……已归刘衍。” 王匡闭上眼睛。 共县丢了。 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把张晟调回来,本就是收缩防线,放弃外围县城,集中兵力守怀县。 汲县、河阳、共县……外围的城池,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放弃。 只要怀县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等袁绍的援军到了,他就能反攻。 王匡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野王呢?有消息吗?” 亲卫摇了摇头: “回太守,野王方向……还没有消息。张晟将军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王匡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个多时辰了。 就算战事激烈,也该有消息传来。 除非……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王匡猛地前倾身体,目光死死盯着野王以南的沁水渡口。 渡过沁水,就是怀县地界。 如果刘衍不在野王城外等着,而是率军南下—— 张晟的队伍,就会在官道上与刘衍的骑兵正面相遇。 王匡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刘衍在野王城外有一万大军,五千步兵,五千骑兵。 如果他率骑兵南下—— 五千铁骑。 对五千步卒。 而且是在旷野上。 王匡的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不会的。 刘衍不会这么冒险。 骑兵对步卒,如果在旷野上正面冲锋,步卒列阵完毕,骑兵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且刘衍的骑兵如果越过沁水南下,就是孤军深入。 一旦不能速战速决,就会被困在沁水南岸,进退两难。 他不会这么冒险。 不会。 王匡反复说服自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苦。 很苦。 夜更深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已经灭了。 只剩下几盏还在风中挣扎,将太守府的院子照得影影绰绰。 王匡坐在正厅里,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份吃食,是厨房送来的,但他一口没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野王、全是张晟、全是那五千人。 “太守——” 又一个亲卫跑进来。 这一次,亲卫的脸色不再是紧张,而是——苍白。 王匡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野王……” “野王急报!” 亲卫的声音在发抖: “张晟将军的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王匡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亲卫,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什么?” “张晟将军的五千援军,在沁水渡口以南,被刘衍的骑兵正面击溃。全军覆没!张晟将军……被俘!” 亲卫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野王城外,王方将军……已经开城投降了!” 王匡的瞳孔猛地收缩。 野王。 王方。 投降了? 那个从小跟在他后面长大的弟弟? 那个他亲手提拔、亲手教他带兵的王方? 投降了? 王匡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案几才没有摔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派出去的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张晟被俘。 野王投降。 汲县已失。 河阳、共县已归刘衍。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河内十八县,还在他手里的—— 只剩下怀县、只剩下六千守军。 城外,刘衍的三路大军将很快会师,将怀县围成铁桶。 王匡慢慢坐回椅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着,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太守……” 亲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怀县……还守吗?” 王匡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很多人。 看见何进。 那个提拔他、重用他的大将军,在嘉德殿前被张让等人斩杀,身首异处。 看见袁绍。 那个他现在依附的盟主,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看见曹操。 那个当初从洛阳孤身出逃,如今已是东郡太守,正忙着在兖州打黄巾。 看见胡母班。 那个被他下狱致死的连襟、天下名仕。 他知道胡母班是无辜的,可他没有选择。袁绍让他杀,他就得杀。 他以为自己没有选择。 其实他有。 只是他选错了。 王匡睁开眼。 “守。”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 “怀县还有六千守军。城中还有粮草,还能撑十天。派人去邺城,向袁绍求援。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 “怀县若破,匡也将身不由己。” 这话意思就很明白,如果不来救,城破了,就别怪我转投刘衍。 “喏。” 亲卫转身跑了出去。 王匡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案几上那张舆图。 舆图上,河内的十八个县,一个一个地被朱笔划去。 只剩下怀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像一座孤岛。 …… 第281章 会师怀县 初平三年二月十六日,午时。 怀县城外,春日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城墙上的“王”字大旗映得格外清晰。 城外—— 东面,赵云的五千铁骑已驻扎妥当,营寨连绵,旌旗如云。 西面,张辽、高顺的五千步卒加一千陷阵营已经抵达,营寨紧扼官道。 北面,刘衍亲率中军抵达怀县城北。 三路大军,在怀县城外会师。 城头上,一个守军看着城外那座刚刚立起来的中军大帐; 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手中的长矛“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没有人骂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城外,两万一千大军将怀县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大纛下,站着一个人。 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穿着一件金色的铠甲,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云中王,刘衍。 城头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守得住吗? 同一时间,怀县城北中军大帐。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舆图。 帐中,戏志才、郭嘉、贾诩、李存孝、典韦、陈到、赵云、徐晃、张辽、高顺分坐两侧。 “汲县拿下,河阳拿下,共县拿下,野王拿下。” 戏志才捋着胡须,目光落在舆图上怀县的位置: “河内十八县,只剩下怀县。” “怀县城池坚固,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三丈,水深丈余。城中有守军约六千人,粮草还能撑十天左右。” 他顿了顿: “如果把城中的百姓算上,大概能撑七八天。” “七八天。”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张晟和王方呢?” “在外面候着。” 陈到抱拳: “将军要见他们?” “让他们进来。” “喏。” 不多时,帐帘掀开,张晟和王方走了进来。 张晟的伤已经好了不少,走路虽然还有些瘸,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王方穿着一件普通的布袍,没有穿甲,腰间也没有佩剑。 他走进中军帐,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衍身上。 “败军之将张晟——” “王方——” 二人齐齐抱拳: “参见云中王。” 刘衍抬手示意二人坐下。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方身上: “王将军,野王开城,衍言而有信,城中军民一分未动。” 王方再次抱拳: “大王一诺千金,方……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 刘衍放下茶杯: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请二位帮一个忙。” 张晟和王方对视一眼。 “大王请说。” “劝降王匡。” 刘衍的声音平静: “怀县城池坚固,若要强攻,双方将士必有死伤。我不想让河内的子弟,在怀县城下血流成河。” 他目光落在张晟和王方脸上: “王匡是你们的故主、兄长,你们的话,他听得进去。” 张晟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末将,愿往。” 王方也站起身: “方,亦愿往。” “好。” 刘衍点了点头: “你们去告诉王匡——” 他顿了顿: “怀县守不住。我不想让他死。他可以降。降了之后,他可以继续做河内太守,只是不再有兵权。” “或者——” 他抬起头: “他可以走。带着他的人,离开河内,去投袁绍,去投任何人。我不会拦,不会追。” 帐中安静了下来。 郭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刘衍脸上,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放王匡走? 王匡是袁绍的人,放他走,就是给袁绍送了一支六千人的军队。 这不划算。 但郭嘉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刘衍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将军——” 典韦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典将军。” 刘衍打断了他: “即使王匡降了,那六千守军也未必真心跟我。不如让他们自主选择。” 他顿了顿: “想跟王匡走的,我不拦,愿意留下的,我欢迎。” 戏志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大王思虑周全。” 刘衍转头看向张晟和王方: “去吧。” “喏。” 怀县城外,城门前 张晟和王方策马来到护城河边,在距离城门百步处勒住缰绳。 城头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 “不要放箭!” 王方抬起头,声音在午时的风中回荡: “我是王方!我要见我大哥!” 城头上的守军认出了他,面面相觑。 “让他们上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王方抬起头,看见王匡站在城楼上,穿着一件铁甲,腰间悬着剑。 他翻身下马,走到城墙边。 走进墙头上垂下的吊篮里,由上面的士卒慢慢拉了上去…… 怀县,太守府。 王匡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舆图。 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王方和张晟,沉默了很久。 “你也投降了?” “是。” 王方没有回避,目光直视王匡: “野王守不住了。三千守军,粮草将尽。刘衍围了五天,没有攻过一次城。他不是攻不下来,他是不想攻。” 他顿了顿: “他在等。等我投降。” 王匡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大哥,云中王让我带话——” 王方深吸一口气: “怀县守不住。他不想让河内的子弟在城下血流成河。” “他让我问你——” 王方看着王匡的眼睛: “你降不降?” 王匡依然沉默。 “大哥,降了吧。” 王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刘衍答应,降了之后,你继续做河内太守。只是不再有兵权。” “或者——” 他顿了顿: “你也可以走。带着愿意跟着你的人,去投袁绍,去投任何人。他不会拦,不会追。” 王匡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的这些,是他亲口说的?” “是。” 王方点头: “当着帐中诸将的面说的。张将军也在,可以作证。” 张晟上前一步,抱拳: “太守,末将可以作证。云中王确实这么说的。” 王匡看着张晟,又看向王方,目光从两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 “你们信他?” “我信。” 王方没有犹豫: “云中王要的是河内,是连接陈国的通道,至于我们,本就不是他的敌人。” “大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刘衍这个人……我们没必要和他硬扛到底。” 第282章 河内定局 王匡低头沉默良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王方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你长大了。比大哥有眼光。” 王方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匡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摆放在案头的一方印信。 那是河内太守的印信。 他双手捧着印信,递给王方。 “把这个,交给云中王。” 王方接过印信,抬起头看着王匡。 “大哥——” “你先去回复。” 王匡抬头面朝城外刘衍大营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稍后我去见他。” …… 怀县城北,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王匡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甲,没有佩剑,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印青绶。 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衍身上。 王匡上前几步,躬身长揖。 “河内太守王匡,参见云中王。” 刘衍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王匡面前。 “王太守,不必多礼。” 他伸手扶住王匡的手臂。 王匡直起身: “大王,匡有一事相求。” “王太守请说。” “匡想带走那六千守军中的泰山人。” 王匡的目光坦然: “他们都是我从泰山带来的,跟了我好几年。匡想带他们回家。” 帐中安静了一瞬。 郭嘉的手指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刘衍。 刘衍没有犹豫。 “可以。” 他点了点头: “泰山人,你可以带走。河内本地人,要征询他们自己意愿。” “另外——” 他顿了顿: “兵器甲胄,不能带走。” 王匡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匡,谢过大王。” 刘衍看着他,忽然开口: “王太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王匡直起身,目光落在刘衍脸上,沉默了片刻。 “匡打算回泰山。” 他的声音很平静: “泰山是匡的故乡。匡在外面做了几年官,也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呢?” “种田,读书,教子。” 王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匡这辈子,不想再做官了。” 刘衍看着王匡,没有说话。 这个人投袁绍,杀胡母班。 打仗。 守城。 他做过很多事,对错参半。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不是坏人。 只是一个在乱世中身不由己的人。 刘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王太守,衍,祝你一路平安。” “多谢大王。” 王匡再次躬身,然后转身走出中军帐。 阳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将那个此刻略显佝偻的身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帐帘落下,人影消失。 …… 当夜,怀县。 刘衍坐在原太守府的正厅里,面前的长案上摊着舆图。 舆图上,河内十八县,全部被朱笔圈了起来。 最后一个圈,是怀县。 从今日起,河内十八县,尽归刘衍。 “大王。” 戏志才坐在侧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河内郡共有在籍民户十一万二千余户,人口约五十万。粮草、辎重、兵器、战马……清点完毕。” “河内郡兵原有约两万余人。汲县、河阳、沁水南畔几战共歼灭四千余人,王匡带走约四千人。” “加上其他各县的守军,现共收降约万余人。” 刘衍点了点头。 “这万余人原先的编制全部打散,重新整编。” “喏。” 戏志才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大王,河内郡,共十八县。”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由北向南划过: “其中,怀县是郡治,汲县是东部门户,野王是北部重镇,河阳是西部渡口,温县是西南粮仓……” 他顿了顿: “温县,也是司马氏的根基所在。司马防曾任洛阳令、京兆尹,虽已致仕,但在河内依然有极高的威望。” 戏志才捋着胡须: “其致仕后一直住在温县,闭门谢客,极少与外界往来。王匡几次请他出山相助,他都以年迈体衰为由推辞。” “但他也没有拒绝王匡,王匡征调粮草、征发徭役,司马氏也是一分不少地缴纳。” “也就是说——” 郭嘉接过话头: “司马氏既不得罪王匡,也不依附王匡。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真正安定河内的人。” 戏志才看了郭嘉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贾诩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勾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司马氏不只是河内最大的世家,也是河内最古老的世家之一,祖上可追溯至殷商时期。” 戏志才继续说道: “司马防的父亲司马隽,曾任颍川太守;祖父司马钧,曾任征西将军。其家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顿了顿: “司马氏若肯出面支持大王,河内的士族便会望风归附。他若观望甚至反对——” “那我们就得一个一个地收服那十几家世族。” 郭嘉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刘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河内除了司马氏,还有哪些世家?” “还有杨氏、赵氏、张氏、李氏——” 戏志才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这是河内世族的名单,以及各家的人口、田产、私兵情况。是卫觊在河东时让人整理的,虽然不算详尽,但大致情况都在上面了。” 刘衍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些世族,合计田产十余万亩,私兵近万,佃户数千户。 刘衍放下名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在座三位谋士脸上扫过。 “河内刚拿下,根基未稳。这些世家,你们怎么看?” “文和,你先说。” 刘衍点名了。 贾诩睁开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世家的心思,其实不难猜——” “他们要的,无非三样:保产业、保地位、保平安。” “谁能给他们这三样,他们就听谁的。给不了,他们就观望。谁要抢他们的产业、动他们的地位、让他们不安……” 他顿了顿: “他们就与谁为敌。” “那文和以为,我们应该怎么对待这些世家?” 贾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大王在河东是怎么做的,在河内就怎么做。” 第283章 司马夜访 贾诩的声音继续传出: “盐池继续由卫氏经营,但销售、定价、分配,云中王府要有发言权。卫氏的田产、产业,予以保护,但私兵不能超过五百人。” “河东十二家世族,一开始也是观望、试探、犹豫。但卫觊一归附,裴氏、薛氏、柳氏就跟着来了。其他小家族,见大势已去,也就纷纷低头。” “河内也是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刘衍: “关键在司马氏。” “那文和觉得,司马防会怎么选?” 贾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司马防这个人,诩在洛阳时有过数面之缘。” “此人谨慎,但不保守;有胆识,但不冒进。” “他致仕后闭门谢客,不是因为他不想管世事,而是因为他还没等到那个值得他出山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衍相接: “现在,他等到了。” 刘衍看着贾诩,能从他脸上看到一种笃定。 “何以见得?” “因为王匡开城降了。” 贾诩的声音依然平淡: “他信大王。王方、张晟也信了。这个消息传出去,河内世族都会知道——” “云中王言而有信,说降了保安全,就真的保了安全。说放人,就真的放了王匡。” “这样的人,值得下注。”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文和,你倒是看得透。” 贾诩拱了拱手,退回到座位上。 戏志才接过话头: “大王,贾先生说得对。司马防的态度,确实关键。但大王也不能只等司马防表态——” “河内刚拿下,根基未稳。需要派人去各县安抚百姓、统计户籍、清点田亩、整编降军。” “这些事,需要人手。” 刘衍点了点头: “戏先生,你拟一份名单。骠骑将军府的掾属,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文学院那边,也可以调一些成绩好的学生过来。” “喏。” “另外——” 刘衍顿了顿: “河内的防务,也要尽快理顺。怀县、汲县、温县、野王、河阳,这五座城池都要驻军。其他各县,也需要郡吏。” “兵力方面,暂时从各营抽调。等降军整编完毕,再补充回去。” 戏志才一一记下。 这时,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正厅,单膝跪地: “将军,府外有人求见。” “谁?” “温县司马氏,司马朗。” 刘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司马朗。 司马防的长子,“司马八达”之老大。 他今年应该—— 刘衍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记忆。 司马朗,字伯达,生于熹平四年(公元175年)。 今年十八岁。 “让他进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戏志才和郭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兴味。 贾诩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从府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面容清秀,眉目疏朗。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 这不是刻意的矜持,而是从小耳濡目染、刻进骨子里的世家风范。 他走进正厅,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衍身上。 烛火映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不是刻意的讨好,也不是故作姿态的清高,而是一种天然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在书本上学来的,不是在官场上练出来的。 是刻在骨子里的。 几百上千年的世家底蕴,沉淀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 司马朗上前几步,躬身长揖: “草民司马朗,拜见云中王。”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分寸感。 刘衍目光落在司马朗身上。 【司马朗】(伯达) 年龄:十八岁 身份:河内温县司马氏长子 统帅:67(潜力73) 武力:64(潜力68) 智力:84 政治:83(潜力91) 魅力:78(潜力83) 当前状态:代父拜见云中王,意在试探与示好 【备注】 字伯达,河内温县人。司马防长子,“司马八达”之首。 年少成名,以才学、品性著称,为人仁厚稳重,尤擅理政治民。 原历史轨迹: 曹操征辟为司空掾属,历任成皋令、堂阳长、元城令,政绩卓著。 所到之处,百姓爱戴,豪强畏服。 曹操赞曰:“伯达之治,虽古之循吏,不能过也。” 后官至兖州刺史,封宜城亭侯。于217年卒于任上,兖州百姓自发立祠祭祀。 其人虽不及二弟司马懿之谋略深沉,然踏实稳重,宽仁爱民,堪称汉末最优秀的“循吏”之一。 司马朗一生最重实务,不尚空谈。 他主张为政以安民为本,治郡以劝农为先。 在乱世之中,他不追求赫赫战功,而是默默耕耘一方,让百姓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这样的人,是真正能安定天下的基石。 “伯达,不必多礼,请坐。” 刘衍关闭面板,抬手示意。 司马朗直起身,在客位坐下。 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伯达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刘衍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司马朗微微欠身: “大王,朗此来,有三件事。” “说。” “第一,代家父向大王致贺。家父说,河内平定,百姓有望,此乃大王之福,亦是河内之福。”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致贺。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开头。 不涉及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只是礼节性的问候。 但司马防让长子亲自来,本身就说明了态度。 “令尊有心了。” “应该的。” 司马朗微微一躬身,继续道: “第二件事,家父听闻大王在晋阳设文武学院,广纳贤才,心中十分钦佩。家父说,大王做的是千秋之功,天下读书人无不感佩。”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开设的两院,对于这些世家来说,可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三件事——” 司马朗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家父写给大王的信。” 亲卫接过信,转呈给刘衍。 第284章 与民休息,天下自安。 刘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云中产的淡黄色麻纸,质地细腻,光滑如玉。 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方,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派士大夫的严谨。 内容不长,只有一页: 云中王殿下: 老朽司马防,顿首。 久闻大王威名,恨不能一见。 今大王平定河内,百姓望风归附,老朽虽在乡间,亦感大王之德。 老朽年迈体衰,不能亲往拜见,特遣长子朗代呈鄙意。 大王在晋阳设文武学院,广纳贤才,老朽十分钦佩。 老朽有八子,虽资质驽钝,然皆读书识字。 若大王不弃,老朽愿遣次子懿赴晋阳,入文学院求学。 另,老朽有一言,愿献于大王: “治大国若烹小鲜,治郡县亦然。与民休息,天下自安。” 老朽司马防顿首。 刘衍看完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与民休息,天下自安。 这八个字,看起来是泛泛而谈的为政之道。 但刘衍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司马防在告诉他:河内的世家,不会闹事。 只要大王不折腾他们,他们就安安稳稳地纳税、交粮、出人。 至于司马防要把二儿子司马懿送到文学院。 这既是示好,也是押注。 把一个儿子送到晋阳,意味着司马防开始在刘衍身上押注。 同时,也意味着司马氏与刘衍之间有了更深的联结。 刘衍要善待司马氏,因为司马氏的子弟在为他效力。 司马氏要支持刘衍,因为他家的子弟在刘衍麾下。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捆绑。 “令尊的意思,衍明白了。” 刘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司马朗脸上: “文学院随时欢迎司马氏的子弟。” “另外——” 他顿了顿: “伯达,你自己呢?你是愿意留在河内,还是去晋阳?” 司马朗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 “朗愿意留在河内。” “为何?” “因为家父年迈,需要人在身边照顾。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衍相接: “朗对河内更熟悉。大王若要安定河内,朗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刘衍看着司马朗,沉默了片刻。 十八岁。 说出这种话,需要底气。 司马朗的底气,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他是司马防的长子,在河内有天然的人脉和威望。 第二,他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对河内的世家、政事、人情世故都了如指掌。 第三,他确实有才华。 他最大的特点,不是谋略过人,是稳。 做事稳,做人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从不冒进,也从不退缩。 曹操评价他:“伯达之治,虽古之循吏,不能过也。” 循吏,是那些奉公守法、为民请命的官员。 在曹操眼里,司马朗就是这种人。 这个人,不是那种能改变天下大势的顶级谋士,也不是那种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 但他是一个能治理一方、安定百姓的好官。 而刘衍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伯达,我知道你的心思了。” 刘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既然你愿意留在河内,那我问你——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司马朗微微欠身: “朗至今白身。” “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刘衍转头看向戏志才: “戏先生,拟一份文书。司马朗,辟为骠骑将军府掾属,秩比三百石,协助处理河内郡政务。” “喏。” 戏志才提笔,在竹简上记录。 司马朗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朗,谢过大王。” “不必谢。” 刘衍摆了摆手: “河内刚平定,百废待兴。我需要人手,你需要平台。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 “伯达,你是河内人,对这里的情况更为熟悉。我问你——” “河内诸多世族,还有哪些家族需要重点留意?” 司马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河内世族中,虽然属司马氏最大,但最麻烦的却不是司马氏。” “是杨氏。” 刘衍微微挑眉。 “杨氏在修武,田产一万二千余亩,私兵约一千二百人。家族主事者叫杨俊——” “杨俊?” 郭嘉忽然插话: “杨季才?” “正是。” 司马朗点了点头: “郭司马认识他?” “听说过。” 郭嘉手中把玩着铜钱: “颍川名士,受业于大儒边让,与荀文若、辛佐治等人交好。此人以品评人物闻名,据说看人极准。他什么时候回河内了?” “去年。” 司马朗回答: “董卓迁都长安,杨俊不愿西行,便辞官回了修武。他在家中开馆授徒,收了不少学生。” “但他的心思,不在教书——” 郭嘉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在天下。” 司马朗看了郭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 “郭司马果然名不虚传。”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衍: “大王,杨俊这个人,有才学、有见识、有名望。与荀彧、辛评、郭图、孔融等人交好。” “他回到河内后,虽然闭门教书,但河内的士子、名士、豪强,都以他马首是瞻。” “也就是说——” 刘衍目光微闪: “杨俊是河内士林的领袖。” “正是。” 司马朗点头: “司马氏虽是河内最大的世家,但司马氏的威望,更多来自数代的积累。而杨俊的威望,来自他个人的才学和名望。” “他若肯支持大王,河内的士子、名士、豪强便会望风归附。他若反对——” “那大王在河内的根基,就不稳了。” 刘衍沉默了片刻。 荀彧、辛评、郭图、孔融…… 这些人,都是当世的名士、“俊杰”。 杨俊能与他们交好,说明他确实有才学、有名望、有见识。 “伯达,杨俊这个人,你觉得他会如何选择?” 司马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朗觉得,他应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为何?” “因为杨俊这个人,虽然清高,但他不迂腐。他在等一个真正能安定天下的人。” “现在,大王来了。” “朗不敢说杨俊一定会支持大王,但朗可以断定——杨俊对大王有兴趣。”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有兴趣。 这就够了。 “伯达,你帮我做一件事。” “大王请吩咐。” “明天,你去修武,替我见杨俊一面。” “告诉他——”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河内初定,百废待兴。我需要人手。” “他在修武教书,教的是几十个人。来晋阳文学院教书,教的是一千多人。哪个更有意义,让他自己想。” 司马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朗,必不负大王所托。” …… 第285章 名士与世家 初平三年二月十九日,怀县,太守府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将整座怀县城池染成一片淡金色。 城头上,“刘”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的士卒换上了崭新的铁制札甲,身姿笔挺地站在城垛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的官道。 这是刘衍拿下怀县的第三天。 三天来,骠骑将军府的掾属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穿梭在怀县、汲县、野王、温县、河阳之间。 统计户籍、清点田亩、整编降军、安抚百姓、张贴告示、开仓放粮……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太守府的正厅里,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戏志才坐在侧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一项一项地汇报: “大王,河内全郡共有耕地约一百二十万亩。其中,世家豪强占四成,自耕农占五成,剩下的一成是公田。” “粮草方面,各县的官仓存量不一。怀县的官仓约有粮万石。其他各县加起来,大约还有十万石。” “也就是说……” 刘衍接过话头: “河内官仓的存粮,总共只有十万石?” “是。” 戏志才点了点头,放下竹简: “十万石,听起来不少。但河内有五十万人口,加上我们两万多大军,十万石粮,撑不了多久。” 刘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粮食。 永远是粮食。 塞北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红薯、土豆堆积如山。但那些粮食在并州,在云中,在雁门,在太原。 “屯田的事,要尽快推行。” 刘衍抬起头,目光落在舆图上: “河内土地肥沃,水系纵横,是天然的产粮区。只要稳定生产,粮食问题就能解决。” “大王说得是。” 戏志才提笔,在竹简上记录。 这时,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正厅,单膝跪地: “将军,司马朗求见。” 刘衍抬起头: “让他进来。” 不多时,司马朗从正门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王!” 司马朗上前几步,躬身长揖: “朗,幸不辱命。” “伯达,坐下说。” 司马朗在客位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朗昨日去见杨季才了。” “如何?” “杨季才说……” 司马朗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见大王。” 刘衍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司马朗继续道: “杨季才对大王在晋阳设文学院的事,很感兴趣。” “他说,能够在晋阳汇聚郑康成、蔡伯喈、管幼安、邴根矩、华子鱼等大儒,又请动卢子干出任祭酒、皇甫义真坐镇武学院,这份胸襟、这份气魄……他佩服。” “他还说……” 司马朗顿了顿: “他来修武教书,教的不过是几十个学生。若能去晋阳文学院,教的便是一千多个学生。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刘衍放下茶杯: “那他什么时候来?” “明日。” 司马朗回答: “午时,他会与几位河内名士一起,来怀县拜见大王。” “哦?” 司马朗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除了杨俊,还有河内名士张范、张承兄弟,以及王邑、王访等人。” 刘衍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张范,字公仪,河内修武人。其父张延,曾任太尉。 其人以节操清高著称,汉末名士。 张承,字公先,张范之弟。同样以才学、品性闻名。 这两个人,在后世不算出名,但在当时,却是河内士林的佼佼者。 王邑,字文都,河内野王人。 此人曾在河东做过郡丞,刘衍平定河东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王邑辞官回乡,在野王开馆授徒。 王访,字文舒,河内怀县人。 此人年纪不大,但才学出众,是河内年轻一代士子中的佼佼者。 刘衍放下名单,面露一丝笑意。 “伯达,你做得好。” “大王过奖。” 司马朗微微欠身: “朗不过是递了一句话。真正打动杨俊的,是大王做的事。” “大王在塞北屯田、互市、兴学、练兵,收服鲜卑,平定白波,拿下并州、河东、河内。大王做的是真正能安定天下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杨季才不是瞎子,他能看见。” 刘衍看着司马朗,沉默了片刻。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做事确实稳。 让他去修武见杨俊,他不只把杨俊请来了,还顺带拉上了张范、张承、王邑、王访。 这一趟,超额完成了任务。 “伯达,你父亲那边呢?” “家父……” 司马朗顿了顿: “想拜见大王。” “什么时候?” “家父说,明日辰时,他会与河内世族的代表,一同来怀县拜见大王。” 刘衍看着司马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辰时见世家,午时见名士。 这一天,倒是热闹。 “好。” 刘衍点了点头: “明日,太守府。” “喏。” 司马朗站起身,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 翌日。 太守府正厅的大门敞开着,两边站着两排亲卫,甲胄鲜明,身姿笔挺。 刘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披甲。 左侧是戏志才、郭嘉、贾诩。 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陈到等武将坐在右侧。 亲兵从门外走进来禀报: “大王,司马防与河内十二家世族的代表,已到府门外。” “请。” 不多时,一群人从府门外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年约五十余岁,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 有的穿着锦袍,有的穿着儒衫,有的面色从容,有的神情紧张。 【司马防】(建公) 年龄:五十三岁 身份:河内温县司马氏家主 统帅:70 武力:58 智力:88 政治:86 魅力:79 当前状态:亲率河内世族代表拜见云中王,意在维护世家权益 备注: 字建公,河内温县人。司马氏第八代家主。 历任洛阳令、京兆尹,以刚直不阿、执法严明著称。 其人治家极严,“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司马八达皆成才,与其家教密不可分。 此人目光长远,识时务,知进退。 董卓乱政时,司马防辞官归乡,闭门谢客,不与人争。 今刘衍平定河内,司马防亲率世族来投。 他看中的,不只是刘衍的兵威,更是刘衍在塞北、并州、河东做的事。 司马防知道,这样的人,值得押注。 第286章 司马家的诅咒 他走入正厅,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刘衍。 两人目光相接。 司马防上前几步,躬身长揖: “草民司马防,携河内世族代表,拜见云中王。” 身后,十几个人齐齐躬身。 “拜见云中王。” 刘衍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诸位请坐。” 司马防直起身,抬步走向客位首位。 身后依次是杨氏、赵氏、张氏、李氏等十余家世族的代表。 “诸位,今日只谈一件事。” 刘衍的声音清晰传出: “河内,从今日起,由云中王府管辖。”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产业,各有各的私兵,各有各的佃户。这些,我都不会动。” 刘衍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几个条件——从今日起,河内的税,由云中王府统一征收。各家的佃户,按人头纳税,按田亩纳税。税率,与河东相同。” “私兵的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三百人以下的,可以保留。三百人以上的,报云中王府备案。一千人以上的,解散。” “田产的事——”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你们现有的田产,我不动。但从今日起,不许再侵占公田,不许再兼并百姓的田地。违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厅中安静了片刻。 司马防第一个站起来,朝刘衍深深一揖: “大王,司马氏愿遵大王之令。” 杨氏、赵氏、张氏、李氏的代表也纷纷站起来表态。 其他世族面面相觑,最终也都站起来,躬身行礼。 “吾等,愿遵大王之令。” 刘衍看着那些弯腰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建公,衍有一事,想请教。” “大王请说。” “河内屯田的事,建公有什么建议?” 司马防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河内土地肥沃,水系纵横,是天然的产粮区。但自黄巾乱起,河内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大片良田荒芜。” “若要屯田,首先需要人手。河内有流民,也有世家豪强的佃户。若能把这些佃户中的一部分转为屯田民,让他们开垦荒地,不出两年,河内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 “但——” 他顿了顿: “世家豪强的佃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若强行将佃户转为屯田民,世家豪强必然不满。” “所以大王需要给他们一个补偿。” “什么补偿?” “互市。” 司马防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大王在塞北开设互市,以粮食、布匹、铁器换取鲜卑、匈奴的马匹、皮毛。这笔生意,获利丰厚。” “河内的世家豪强,也想参与。” 刘衍看着司马防,不由内心冷笑。 这个人不是简单地来表忠心,而是带着条件来的。 你要我们的佃户去屯田,可以。但你得让我们参与互市,赚更多的钱。 这是交易。 但现在不是对付世家大族的时候。 现在对士族动手,几乎就等于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更重要的是,根本没必要。 士族赖以生存的东西并不是他们有多少田产,多少佃户,多少私兵。 而是——知识垄断。 但现在造纸术、印刷术已出;文学院、武学院已开。 打破士族的知识垄断,已经成为一种必然。 士族的没落也已是历史所趋,只需要限制住,根本不用刻意去针对。 刘衍以后不需要再依靠士族,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士族已经不是他的敌人。 而且他需要现成的人才,每占领一个郡,都需要一套配套的管理班子。 能马上就能用的人才在哪? 自然是来自士族。 “可以。” 刘衍点了点头: “互市的事,云中王府会统一安排。河内的世家豪强,可以参与。但有一条——不许垄断,不许抬价,不许扰乱市场。” “喏。” 司马防再次躬身。 “另外——” 刘衍顿了顿: “建公,你上次在信里说,愿遣次子懿赴晋阳入文学院求学。衍,随时欢迎。” 司马防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大王,犬子懿今年十三岁,虽资质驽钝,但读书还算用功。若能入文学院,聆听郑康成、蔡伯喈、卢子干等大儒教诲,是他的福分。” 刘衍心中再次冷笑。 司马氏以“隐忍—政变—废立—弑君—禅让”为路径,被后世视为“以权谋篡国”。 尤其公开弑君(曹髦)打破儒家君臣伦理,开恶劣先例??。 西晋虽然短暂统一,但却迅速爆发八王之乱,引发“五胡乱华”的民族灾难。 其家族此后也似乎受到诅咒?: 两晋15位皇帝中14位绝嗣,东晋皇帝多为权臣傀儡。 最终刘裕灭东晋,屠戮司马宗室,司马氏几乎灭族??。 而现在,司马氏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虽然暂时还不方便动手,但这个家族已经注定了不会有未来。 刘衍表面不动声色: “建公谦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令郎的才学,衍早有耳闻。司马八达,个个是人才。建公教子有方。” 司马防微微欠身: “大王过奖。” 这时,一个亲卫走进正厅,单膝跪地: “将军,杨俊、张范、张承、王邑、王访等河内名士,已到府门外。” 刘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请。” 不多时,五个人从府门外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杨俊。 身后,跟着四人。 张范约莫四十岁,面容端正,气度沉稳,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 张承三十出头,面容俊朗,身姿挺拔,与张范有几分相似。 王邑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文质彬彬。 王访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目光锐利,是河内年轻一代士子中的佼佼者。 【杨俊】(季才) 年龄:三十一岁 身份:河内名士,汉末品评家 统帅:62 武力:54 智力:90 政治:85 魅力:88 当前状态:受司马朗之邀,来怀县拜见云中王 备注: 字季才,河内修武人。 汉末名士,受业于大儒边让,与荀彧、辛评、郭图、孔融等人交好。 以品评人物闻名,看人极准。 曹操曾说:“季才之论人,虽九方歅之相马,不能过也。” 杨俊一生最重“才”字。 他认为,天下大乱,不是因为天命,而是因为人才没有得到正确的使用。 所以他在修武开馆授徒,不是为了教书,而是为了发现人才、培养人才、推荐人才。 刘衍在晋阳设文学院,汇聚天下大儒,这正是杨俊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他来见刘衍,不是因为刘衍的兵威,而是因为刘衍在做他心中认为正确的事。 第287章 杨俊归附,战术转向 杨俊走进正厅,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刘衍身上。 他上前几步,躬身长揖: “草民杨俊,拜见云中王。” 身后,张范、张承、王邑、王访齐齐躬身。 “草民等,拜见云中王。” 刘衍坐在主位抬手虚扶: “杨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杨俊直起身,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瞬。 年轻。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但那双眼睛里,却有见过尸山血海的沉稳,有走过千里草原的辽阔,有治理百万百姓的从容。 杨俊在心中下了判断: 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杨先生,伯达说你愿去晋阳文学院任职?” 刘衍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杨俊微微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大王快人快语,俊也不绕弯子了。” 他目光坦然: “俊在修武教书,教的是几十个学生。若能去晋阳文学院,教的就是一千多个学生。这笔账,俊算得清楚。” “而且——” 他顿了顿: “大王在晋阳汇聚了郑康成、蔡伯喈、管幼安、邴根矩、华子鱼、卢子干等大儒,又有皇甫义真坐镇武学院。海纳百川……俊佩服。” “俊愿去晋阳,做一名教书先生。” 刘衍看着杨俊,轻轻一笑。 “杨先生,文学院不缺教书先生。衍缺的,是能发现人才、培养人才、推荐人才的人。” “衍听闻,杨先生以品评人物闻名,看人极准。” “衍想请杨先生做的,不只是教书,更是为文学院发掘人才。” 杨俊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王的意思是……” “文学院的招生,不能只靠报名。” 刘衍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 “天下大乱,有才学的人很多,但他们未必有机会来晋阳。有的人在深山里隐居,有的人在乡间教书,有的人在豪强门下做幕僚。” “这些人,需要我们去找,去请。” 他转过头,看着杨俊: “杨先生,你认识的人多,看人准。衍想请你做两院的‘招生官’——走遍天下,发现人才,把他们带到晋阳来。” 杨俊思索了一会。 然后他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俊,愿为大王效力。”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招募历史人物——杨俊】 【开始计算属性点……】 【杨俊五维属性:统帅62,武力54,智力90,政治85,魅力88】 【五维总和:379】 【基础属性点:379÷100≈4点】 【检测到目标智力90,判定为“名臣级”人才——额外奖励5点】 【本次招募总计获得:9个属性点!】 【当前可用属性点总计:5+9=14点】 刘衍继续加了一点政治: 【宿主:刘衍】 年龄:二十五岁 身份:云中王、骠骑将军 统帅:100 武力:100 智力:100 政治:99 魅力:100 (综合评价:潜龙在渊) 【当前可用属性点总计:4点】 刘衍关闭面板,起身走到杨俊面前,伸手扶住他。 “杨先生,从今日起,你就是云中王府的人了。” “两院的事,你多费心。” 杨俊直起身: “俊,必不负大王。” 张范、张承、王邑、王访四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朝刘衍躬身行礼: “草民等,愿为大王效力。” 刘衍看着那四张面孔,微微点头。 河内,从今日起,彻底稳了。 …… 初平三年三月上旬,怀县太守府 河内平定,已过了十余日。 城外,降军的整编工作接近尾声。 一万余河内郡兵被打散重组,与并州来的部队混编,分批开赴各县驻防。 城内,骠骑将军府的掾属们仍在忙碌。 户籍、田亩、粮草、税赋……一摞摞文书堆满了偏厅的长案。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刘衍坐在主位上, 戏志才、郭嘉、贾诩三位谋士坐在左侧。 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陈到等武将坐在右侧。 中间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并州、河东、河内已经连成一片,全部圈入了云中王府的势力范围。 但河内与陈国之间,还隔着一道坎。 刘衍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河内的南缘,然后缓缓向下滑动,越过黄河,最后停在陈留。 “从河内到陈国,直线距离不过四百里。但中间隔着一道黄河,隔着一个陈留。”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陈留南面与陈国接壤。拿下陈留,我们就能彻底打通与陈国的通道。” “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现在若直接攻打陈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刘衍收回点在舆图上的手指: “诸位,议一议。” “陈留太守张邈张孟卓,其在酸枣会盟时,是站在大王这边的。” 戏志才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何况他与曹操的关系极好,当初曹操起兵,张邈是第一批支持他的人。现在曹操在东郡,与张邈是盟友。打陈留,就是打曹操。” “曹操与大王的关系,更不必说。若直接打过去,确实于理不合,于情不忍。” 他抬头看着刘衍 “就算大王不在乎名声,也得考虑后果。咱们刚与袁绍交恶,又继续攻打张邈与曹操,这并非明智的选择。” 典韦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开口: “那不打陈留,还能打哪儿?” 郭嘉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典将军问得好。” 他将铜钱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不打陈留,那就打河南尹。” “河南尹?” 典韦凑过来,目光落在舆图上。 郭嘉伸手指着河南尹的位置: “河南尹,东接陈留,西连弘农,南邻颍川、南阳,北隔黄河与河内相望。”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个大圈: “辖区二十一县,人口众多,洛阳就在其中。” “若大王拿下河南尹,便可从西面南下,经轘辕关、大谷关进入颍川,再从颍川东进,直达陈国。”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新路线: “河内——河南尹——颍川——陈国。这条路线虽然比陈留路线远了数百里,但不需要与曹操、张邈为敌。” “而且——” 郭嘉顿了顿,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河南尹现在同样没有明确的归属。” 第288章 以公主之名 “空的不代表没人要。” 贾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河南尹是天下之中,四通八达,谁占了这里,谁就掌握了通往关中、河北、中原、南阳的咽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当初董卓迁都长安,关东诸侯进入洛阳。谁都想占,但谁也占不了。” “为何?” 典韦忍不住问。 “因为谁占洛阳,谁就是众矢之的。所以洛阳就这么空着,空了两年。” “但现在——” 贾诩转过身,看着刘衍: “大王的时机到了。” 刘衍放下茶杯: “说下去。” 贾诩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袁绍的主力被公孙瓒拖在冀州,无暇西顾;” “第二,曹操正在兖州打青徐黄巾,脱不开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大王手里有一张牌,是别人没有的。” “万年公主。” 戏志才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大王以护送万年公主回洛阳的名义,堂堂正正地进入河南尹。这不是攻打,是护送。不是侵占,是回归。” “天下人不但不会指责,反而会说大王忠义。” 郭嘉把玩着铜钱,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理由,比打河内时‘为王匡所杀忠臣胡母班平反’的理由还要硬。” 贾诩点了点头: “而且,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传国玉玺,也在大王手里。” 厅中安静了一瞬。 传国玉玺。 那是天命的象征。 两年来,这件事一直是云中王府的机密,知道的人只有刘衍身边的亲信。 “文和的意思是——” 刘衍目光微凝: “把玉玺拿出来?” “不。” 贾诩摇了摇头: “现在拿出来,还太早。以护送公主回京的名义……” 他嘴角微微勾起: “已经够了。” “她是先帝的女儿,她回到洛阳,天经地义。谁拦她,谁就是不忠。谁阻她,谁就是不义。” “大王以骠骑将军的身份,率军护送公主归洛,谁敢说个不字?” 刘衍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 “文和,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有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洛阳以南的位置: “袁术。” “袁术占据南阳,离洛阳不过三百里。他若出兵阻拦,怎么办?” 贾诩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大王,袁术这个人,志大才疏,色厉内荏。他想要洛阳,但他不敢打。” “为何?” “因为他的后方不稳。” 戏志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袁术的南面是刘表,刘表是朝廷任命的荆州牧,南阳本就属于荆州。而且……” “他可是袁绍那边的军事联盟。自孙坚死后,袁术与其的争斗本就已经处于劣势。何况……” 他笑了笑: “大王手里,可是有数万的百战精锐,袁术一个人,还不够看。” 刘衍站起身,目光落在舆图上: “诸位,议了这么久,该做决断了。”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河南尹的位置: “从陈国到云中,再从塞北一路打回中原。” “现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我们入主洛阳。” “大王——” 赵云站起身,抱拳: “末将愿为先锋。” 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陈到齐齐起身: “末将愿往!” 刘衍环视了众人一圈,点了点头。 “三日后,出兵河南尹!” “喏!” 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屋瓦。 …… 初平三年三月初九,怀县城外。 天还没亮,沁水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怀县城外的校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千铁骑、一千陷阵营、一万步卒,万余大军列阵完毕。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穿麒麟明光铠,腰间系着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天龙破城戟。 身后站着燕云十八骑。 再往后是一辆带帷幔篷盖的封闭式马车, 马车双辕单马、方形车舆、四面垂帷屏蔽、硕大车盖上卷呈盔帽形,车门设于前方??。 这就是东汉皇室女性成员的专用车型,称为“軿车” 车厢中的万年公主掀开一角车帘。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 面容端庄,眉目如画。 她望向前方的那道骑在踏雪乌骓上的身影,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又轻轻把车帘放下。 刘衍的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万余大军。 他伸手“锵”的一声拔出倚天剑: “出征。” 号角齐鸣,万余大军齐齐转身,向南开拔。 …… 三月初十,河阳渡口。 黄河从西边奔腾而来,在河阳渡口拐了一个弯,然后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 河水浑浊,流速湍急,河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 渡口处,数十艘大船一字排开。 这些船是张辽、高顺拿下河阳后缴获的,原本是王匡的船,现在归了刘衍。 “大王,赵将军的前锋已先行渡河扎营。第二批船已经备好。” 陈到策马上前,抱拳道。 “上船。” 刘衍翻身下马,牵着踏雪乌骓走上第一艘大船。 万年公主的车架跟在身后。 踏雪乌骓踩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有些不适应,打了几个响鼻,在刘衍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批上船的是燕云十八骑和亲卫营。 第三批是张辽、典韦、高顺、徐晃率余下军士。 第四批是粮草辎重。 一艘艘大船在黄河上往来穿梭,将万余大军和数千匹战马、粮草全部运过黄河。 到黄昏时分,大军已经全部渡过黄河,在黄河南岸扎营。 刘衍站在南岸的河滩上,看着身后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 河面上,夕阳的余晖将整条黄河染成一片金黄,波光粼粼,壮阔而苍茫。 “大王。” 刘佚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 “过了黄河,就是河南尹了。” “是。”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辽阔的黄河南岸平原上。 “我们……回来了。” 刘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 第289章 朱儁出迎,泪洒御道 同一时间,洛阳。 这座昔日的帝都,虽然在董卓迁都长安时遭受洗劫。 但好在,并没有被烧毁,百姓也没有被强迫西迁。 河南尹府,位于洛阳城南。 正厅里,朱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帛书。 他如今年逾半百,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面容清癯,身形消瘦。 董卓迁都长安,欲拉拢朱儁,表其为河南尹。 朱儁心向汉室,不愿为董卓所用,避居中牟。 后关东联军进入洛阳,共推朱儁为河南尹,镇守洛阳。 此刻,朱儁手中那份帛书是从河内送来的,上面的字迹工整端方: 河南尹朱公伟钧鉴: 大汉万年公主殿下,自洛阳乱后流落,今为衍所寻获。 衍身为汉臣,不敢怠慢,特率军护送公主殿下归京。 大军不日抵达,望公知悉。 骠骑将军刘衍。 朱儁放下帛书,沉默了很久。 万年公主。 流落民间。 刘衍护送她回洛阳。 是真的吗? 朱儁不知道。 但对于刘衍这个人,他信得过。 那个年轻人,从陈国起兵,一路打到塞北,封狼居胥,平定鲜卑,拜骠骑将军,封云中王。 他做的事,朱儁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人,会拿公主的事开玩笑吗? 不会! “来人。” “在。”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 “传令下去,打扫洛阳宫城,准备迎接公主殿下。” “喏。” 亲卫转身要走,朱儁又叫住了他。 “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朱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准备仪仗,出城迎接骠骑将军所率大军。” “喏。” …… 三月十五日,洛阳城北二十里。 大军在官道上行进。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队伍绵延数里。 队伍最前方,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 戏志才、郭嘉、贾诩跟在后面。 “大王。” 斥候策马从前方奔来,在刘衍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队伍,约三百人,打着‘朱’字旗号。” “是朱儁的人。” 戏志才策马上前,低声道: “他在城外迎接。” 刘衍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喏。” 令旗挥动,大军停下。 骑兵勒马,步卒止步,整个队伍在官道上迅速展开阵型。 不多时,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他们都是河南尹的属官和洛阳的留守官吏。 当先一人,正是朱儁。 刘衍策马上前,在距离朱儁二十步处翻身下马,双手抱拳: “朱将军,别来无恙。” 朱儁同样下马,拱手回礼。 “骠骑将军。” 刘衍看着朱儁: “洛阳的日子,不好过吧?” 朱儁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刘衍转头看向身后那辆軿车。 “衍此来,是护送万年公主回洛阳。公主是先帝长女,流落在外两年,也该回家了。” 朱儁的目光落在那辆軿车上。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軿车前,躬身长揖。 “臣,河南尹朱儁,恭迎公主殿下。” 车帘掀开一角,万年公主刘佚的目光落在朱儁身上,微微颔首。 “朱将军,不必多礼。吾流落在外,多亏云中王收留。今日回洛阳,又劳将军出城相迎,吾感激不尽。” (汉朝公主在臣子面前通常自称“吾”,正式场合或对皇帝时称“妾”,但从不自称“本宫”) (本宫?”作为自称?始于唐宋以后?,且多用于有赐第宫室的公主。汉朝无此制?,正史与出土文献(如汉简、《汉书》)中,也从未见公主对臣自称“本宫) “公主言重了。” 朱儁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请入城。城中已备好行宫,公主暂且歇息。” “有劳将军。” 刘佚放下车帘,軿车缓缓向前。 刘衍翻身上马,跟在軿车后面。 …… 午后。 洛阳城北门。 城门大开,守军在城门口列队,甲胄虽旧,但站得笔直。 城中百姓听说公主回京,纷纷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旁,伸长脖子张望。 “听说公主回来了?” “是万年公主,先帝之女。” “是骠骑将军护送她回来的?” “听说是。” “就是当初救下洛阳城的云中王?” “就是他。” 百姓们议论纷纷,目光落在城门口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上。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先是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一个“刘”字,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来了!来了!” 百姓们骚动起来,有人踮起脚尖,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在屋顶。 骑兵越来越近,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穿金色铠甲,腰间系着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一杆黑色大戟。 ——云中王,刘衍。 身后跟着十八骑,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面罩覆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那就是云中王?” “好年轻!” “听说他才二十五岁。” “真是了不得……” 百姓们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那个骑马的身影。 刘衍身后,万年公主的车架华盖如伞。 万年公主掀开一角车帘,目光扫过路边的那些百姓,眼眶微微泛红。 “公主!是公主!” “公主千岁!” 百姓纷纷高呼。 “公主殿下——” 朱儁策马上前,低声道: “请公主殿下入宫。” 万年公主点了点头,车帘重新垂下。 车驾缓缓驶入平城门。 城门洞幽深而昏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壁上的铜铃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作响,在空旷的城门洞中回荡出悠长的余音。 刘佚的手紧紧攥着车帘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御道。 御道两侧的槐树还在,只是枝丫光秃秃的,尚未吐绿。 树下,昔日那些摆摊的小贩、来往的行人、巡逻的士兵,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稀疏寥落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站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有人在喊“公主千岁”,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刘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无声地流泪。 第290章 长乐未央 车驾在南宫门前停下。 南宫门是洛阳宫城的正门,双阙巍峨,门楼高耸。 门楼上,“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门楼上的瓦当缺了好几块,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人撬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 刘佚从车上下来,站在南宫门前,仰头看着那座曾经恢弘壮丽的宫门,沉默了很久。 “公主……” 朱儁走上前,声音低沉: “董卓迁都时,把宫中的金银器皿、铜人、钟虡都搬走了。能拿的拿了,拿不动的砸了。” “臣去年曾略作修缮,但碍于财力物力也只能暂且如此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为难: “臣先安排公主住在长乐宫。那是皇后住的地方,董卓走的时候没怎么动,还算完整。” 刘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跟着朱儁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终于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是后宫正殿,皇后所居。 宫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刘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终于开口了。 “小时候,母后常带我来这里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棵槐树下有一个秋千,是父皇让人给我架的。我坐在秋千上,母后在后面推我,父皇坐在廊下看着我们笑。” 她顿了顿: “后来母后死了。秋千拆了,槐树还在。” 朱儁低着头,没有说话。 刘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朱儁: “朱将军,吾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喏。” 朱儁躬身,带着属官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刘佚一个人。 她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树皮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她小时候用簪子刻的。 她摸着那些刻痕,眼泪又涌了出来。 父皇没了。 母后没了。 兄长刘辩被董卓毒死。 弟弟刘协在长安,被董卓捏在手里。 曾经的繁华,曾经的欢笑,曾经的亲情,全都没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物是人非。 刘佚靠着槐树,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踏在青苔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 刘衍。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槐树下。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里有心疼,更有怜惜 刘佚眼泪突然间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天,她从宫中逃出来,躲在甄官署的角落里。 怀里抱着传国玉玺,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两天后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告诉她,他是大汉的骠骑将军、云中王。 然后他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我记得你……” 刘佚站起身,擦干眼泪,朝刘衍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衍。”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我没有家了。” 刘衍双臂把她拥入怀里。 “有。” 他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出: “我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 刘佚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打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 城南,原大将军府。 朱儁把这座府邸挑出来给刘衍做骠骑将军府,是花了心思的。 大将军府在洛阳城南,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东西跨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当年何进住在这里时,府中光是门客就养了上千人。 后来何进被杀,大将军府被查封。 董卓迁都长安后,府邸空了出来,没人敢住。 朱儁让人把府邸修缮了一遍,换了新的门窗,添了些家具。 刘衍站在府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 “骠骑将军府” “大王。” 朱儁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府邸简陋,大王暂且将就。等日后……” “朱将军。” 刘衍打断了他: “已经很好了。” 他迈步走进府门。 前院宽敞,能容数百人列阵。 正厅高大,朱漆柱子,雕花窗棂,气派非凡。 中院是内宅,刘衍住的地方。 后院是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有回廊。 刘衍站在后院里,环顾四周。 “大王。” 陈到从院外走进来,抱拳道: “府中已安排妥当。亲卫营驻扎在前院,燕云十八骑随时候命。戏先生、郭司马、贾先生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东跨院。” “好。” 刘衍点了点头: “另外,派人回晋阳,把张宁、和玉、蔡琰、貂蝉接来。” “喏。” 陈到转身离去。 长乐宫,夜。 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笼着那棵老槐树,将树影投在地上,斑驳陆离。 刘佚坐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锦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一动不动。 “公主。” 一个侍女从屋里走出来,轻声道: “夜深了,该歇息了。” “再坐一会儿。” 刘佚的声音很轻: “你先下去吧。” “喏。” 侍女退了下去。 刘佚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院子里那几盏摇曳的灯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披风落在她肩上,带着体温。 “夜里凉。” 刘衍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刘佚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槐树,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夜风穿过宫墙的呜咽声。 “衍。” 过了很久,刘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把长乐宫修好。” “好。” “我想把嘉德殿修好。” “好。” “我想把洛阳城修好。” “好。” 刘佚抬起头,看着刘衍的眼睛: “你不问我哪来的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衍伸手拂去她脸上的碎发: “你只管想修什么,怎么修。其他的事,交给我。” 刘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美,像月光下盛开的白莲。 “衍。”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他转过头,看着刘佚的眼睛: “我的女人,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刘佚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刘衍的手,十指相扣。 “衍。” “嗯。” “我想要一个孩子。” 刘衍微微一怔。 “我想要一个孩子。” 刘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一个流着你的血脉、留着汉室血脉的孩子。”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好。” 他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寝殿。 烛火摇曳,红帐低垂。 长乐宫的夜,不再冷清。 …… 第291章 各方反应 同一时间,长安。 太师府。 董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紧急文书。 他年已半百,身材肥胖,面容粗犷,留着浓密的胡须,穿着一件华丽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李儒坐在侧首,面容清癯。 “文优,你看看这个。” 董卓将文书推到李儒面前。 李儒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刘衍占了洛阳?” “是。” 董卓的声音阴沉: “他以护送万年公主回洛阳的名义,率大军进入河南尹。朱儁那个老东西,居然开城迎接。” “现在,洛阳已经姓刘了。” 李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太师,刘衍这个人,不可小觑。” “废话。” 董卓拍了一下案几: “老子当然知道不可小觑。他在塞北打鲜卑,十余万鲜卑骑兵都被他打服了。他手下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哪个不是悍将!” “老子现在问的是——怎么办?” 李儒捋着胡须,沉默了片刻。 “太师,刘衍占了洛阳,对我们不是好事。但现在不是出兵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关东诸侯还在闹。” 李儒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袁绍和公孙瓒在冀州打得不可开交,曹操在兖州打青徐黄巾,袁术在南阳蠢蠢欲动,刘表在荆州虎视眈眈。” “我们等!” 董卓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什么?” 李儒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等他与关东诸侯打起来。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一举拿下洛阳。” 董卓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刘衍——” 他喃喃自语: “老子迟早要收拾你。” …… 东郡,濮阳。 太守府。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同样摊着一卷帛书。 “孟卓,你看。” 他将帛书递给坐在侧首的张邈。 张邈接过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 “云中王占了洛阳?” “是。” 曹操点了点头: “他以护送万年公主回洛阳的名义,率大军进入河南尹。朱儁开城迎接,刘衍顺理成章地进入洛阳。” “这个人——” 张邈捋着胡须: “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在塞北做的事,换了别人,想都不敢想。” “他现在占了洛阳,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 曹操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张邈: “这个天下,越来越热闹了。” …… 邺城,刺史府。 袁绍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居然占了洛阳!刘衍……他凭什么占据洛阳!” 袁绍站起身,在厅中走来走去: “论人口,我比他多!论兵力,我也比他强!” “他凭什么占洛阳!” “主公息怒。” 逢纪站起身,拱手道: “刘衍占洛阳,虽然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什么情理之中?” “刘衍以护送万年公主回洛阳的名义,师出有名。朱儁开城迎接,顺理成章。天下人不但不会指责他,反而会说他是忠臣。” “忠臣?” 袁绍冷笑一声: “他是忠臣?他要是忠臣,怎么会擅自出兵攻占太原、上党、河内?” 逢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主公,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许攸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即使刘衍占据了洛阳,但现在也不是出兵的时候。” 许攸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冀州的位置: “公孙瓒虽然败了一阵,但实力仍在。他在幽州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又联络了黑山军张燕和青州的田楷。” “主公若向西稍有异动,公孙瓒必从北面进攻。到时候,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袁绍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等。” 许攸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等我们解决了公孙瓒,等其他诸侯先动手……” 袁绍沉默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重重地放下茶杯。 “刘衍——” 他咬牙切齿: “你等着。” …… 南阳,宛城太守府议事厅。 “啪——” 一份帛书被狠狠摔在案几上,砚台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墨汁溅出,污了舆图。 “刘衍——” 袁术猛地站起身: “他仗着几分军功,居然敢占据洛阳?!” 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门外侍立的亲卫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阎象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公,刘衍对外声称是护送万年公主回洛阳……” “放屁!” 袁术粗暴地打断了他,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护送公主?他当我袁公路是三岁小孩?!” 他猛地停住脚步: “洛阳是什么地方?当初十八路无人敢占,现在他倒好!” 阎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主公息怒。刘衍此人,确实不可小觑。他麾下赵云、李存孝、典韦……皆万人敌,其军百战精锐,从塞北一路打到中原,未尝一败……” “够了!” 袁术目光如刀般射向阎象: “你这是在替他长威风?” 阎象低下头: “主公明鉴!象肝脑涂地,只为主公大业着想。” 袁术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舆图前: “刘衍占了洛阳,离南阳不过三百里。他若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 “主公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 袁术的目光阴冷: “趁他立足未稳,出兵攻打洛阳。” “主公,万万不可。” 阎象抬起头: “我们现在出兵洛阳,首先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主公手中可没有第二位大汉公主。” “其次,刘衍在洛阳有万余大军,加上洛阳城池坚固,若强攻洛阳,就算打下来,也必定损失惨重。” “而且——” 他顿了顿: “刘表在南边虎视眈眈,若我们出兵打洛阳,刘表必定趁机来攻。到时候……” 袁术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 阎象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袁术沉默了一会。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调好的蜜水喝了一口,目光阴沉。 “刘衍——” 他喃喃自语: “你我之间,迟早有一战。” …… …… 第292章 暮春之议,颍川之机 初平三年三月末,洛阳。 暮春的洛阳城,槐花开了。 御道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一串串淡白色的花朵。 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着尘土的味道。 刘衍站在骠骑将军府的正厅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下,张宁和蔡琰正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张棋枰。 张宁执白,蔡琰执黑,落子无声。 和玉蹲在池塘边喂鱼,手里攥着一把饵料,不时扔几粒进水里,看着锦鲤争抢,笑得眉眼弯弯。 貂蝉坐在回廊下抚琴,琴声潺潺,像流水一样淌过院子的每个角落。 四女于几日前就已经抵达洛阳。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刘衍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大王。” 后院侍女从院外走进来,行了一个万福礼: “戏长史、郭司马及诸位大人在议事厅等候。” 刘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抬步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中麾下诸文武皆已在列。 众人齐齐起身拱手: “拜见大王。” 刘衍摆了摆手,走到主位落座: “戏先生,洛阳城现在有多少人口?多少田亩?多少存粮?” “志才正要向大王禀报此事。” 戏志才从袖中抽出一页纸张,双手呈上。 “这是朱儁将军让人统计的,臣又让人复核了一遍。洛阳城现有在籍民户四万二千余户,人口约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 刘衍接过纸张,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 “是。” 戏志才点了点头: “董卓迁都长安时,没来得及把百姓西迁,大火也未能烧起,百姓虽然逃散了不少,但大部分都留了下来。” “后来关东联军进入洛阳,公卿百官共推朱儁为河南尹,朱儁安抚百姓、招徕流民,人口又逐渐恢复了一些。” “如今洛阳城周围各县,加上偃师、巩县、缑氏、登封等县,河南尹全境在籍民户约十三万六千余户,人口约六十三万。” 刘衍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六十三万。 河内五十万,河东五十余万,并州百余万。 加上河南尹的六十三万—— 他现在直接控制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三百万。 “田亩呢?” “耕地约一百八十万亩。” 戏志才从袖中抽出第二页纸: “其中,官田约四十万亩,世家豪强所占约六十万亩,自耕农所占约八十万亩。” “存粮呢?” “洛阳官仓存粮约八万石。河南尹各县官仓存粮合计约十二万石。总计二十万石。” 戏志才顿了顿: “二十万石粮,大概能撑三个月。” 刘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粮食。 在河内是粮食,在洛阳还是粮食。 刘衍目光落在戏志才身上。 “屯田的事,要尽快推行。” 戏志才点点头: “臣已让人拟了一份屯田方案。以洛阳为中心,在偃师、巩县、缑氏、登封等地设置屯田区。” “军屯:以军中老弱、伤病退役者为主力,每户授田三十亩,三年免税。” “民屯:招募流民、无地百姓,每户授田十亩,头年免税。” “另外——” 他顿了顿: “臣以为,大王可以在洛阳设立‘司农寺’,专管屯田、仓储、水利之事。以专人负责,方能长久。” “戏先生有人选推荐?” “臣推荐一人——杜畿。” 戏志才继续往下说道: “此人现任骠骑将军府掾属,精于计算,擅长理政。他曾在河东协助卫觊推行屯田,经验丰富。” 刘衍点了点头: “拟一份文书,调杜畿来洛阳,筹建司农寺。” “喏。” 一事议罢,刘衍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今日召集诸君,还有一件事——”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颍川的位置: “颍川。” 厅中众人身体都不由而同的挺直了几分,这才是今日的主要议题。 戏志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大王,颍川郡,辖十七县,人口约四十万。北接河南尹,东连陈国,西通南阳,南临汝南。” “这是四战之地。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土地肥沃,水利发达,世家林立,人才辈出。” “颍川书院,天下闻名。荀彧、荀攸、陈群、钟繇、郭图、辛评、辛毗、赵俨、杜袭……这些当世俊杰,都出自颍川。” 他顿了顿: “但颍川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士族,是归属。” 郭嘉接过话头,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颍川名义上,是袁术的势力范围。” “初平元年,董卓杀颍川太守李旻。此后,袁术任命了自己的官员,但他对颍川的控制力很弱。” 郭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南阳的位置: “袁术的主力在南阳,离颍川虽然不远,但中间隔着一条汝水,还有几个县不在他手里。” “而且——” 他顿了顿: “袁术现在的处境,并不好。” 戏志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郭嘉并肩: “袁术以南阳为根据地,联合孙坚参与关东联军讨伐董卓。孙坚战力强悍,为袁术在南阳的势力提供了强大支撑。” “但是——” 他捋着胡须: “初平二年,孙坚奉袁术之命南下攻打荆州刘表,却在围攻襄阳时中流矢阵亡。” “孙坚死后,其部由侄子孙贲统领,但军心涣散,战斗力大减。袁术无法再有效对抗刘表。” 刘衍点了点头,他对于这段历史并不陌生: 孙坚死后,刘表趁势反攻,不仅稳固了荆州防线,还逐步夺回对南阳周边地区的控制,并切断袁术粮道。 初平三年,也就是在今年,袁术会因南阳难守、粮道被断,被迫放弃南阳。 从而率军北上陈留,试图与曹操争夺兖州。 虽然历史轨迹很多已经发生了偏移,但目前袁术面临的境况,却是丝毫没有改变。 “也就是说——” 郭嘉手中铜钱一转: “现在袁术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顾及颍川。” 戏志才点了点头: “现在打颍川,袁术就算想救,也有心无力。” “但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扫过厅中众人: “打颍川,就是彻底得罪袁术。虽然我们与袁术迟早有一战,但现在打,会不会太急?” 第293章 必须快! “不会。” 贾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袁术早已把大王视为敌人,无论我们打不打颍川,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关键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贾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若他敢进军颍川,那将要面临的就不仅仅是南面的刘表。而是东面的陈国、陈留的曹操、张邈,还有北面的我们。” “到时候他将遭受四方夹击,袁术虽志大才疏,但也不是傻子,何况麾下还有阎象这样的谋士,他不会这么做。” “所以——” 郭嘉接过话头: “他只能忍。” “但我们现在不给他等的机会。” 刘衍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打颍川,必须速战速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我们的扩张速度太快了。从去年拿下并州开始,紧接着又连下三河。现在又要打颍川……” “天下诸侯,都在看着我们。” “袁绍在冀州,曹操在兖州,刘表在荆州,袁术在南阳,董卓在长安。” “他们现在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各有各的麻烦。” “但如果我们继续扩张,他们迟早会联合起来。” “所以——” 戏志才捋着胡须: “颍川这一仗,必须快。快到其他诸侯来不及反应,快到天下人都没看清怎么回事,颍川就已经被我们握在手里了。” “大王——” 赵云站起身,抱拳: “末将愿为先锋。” 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荣、徐晃齐齐起身: “末将愿往!” 刘衍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仗要打,但不能蛮打。”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颍川的位置: “从洛阳到颍川,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但中间隔着嵩山、汝水,地形复杂,行军不易。” “而且,虽然袁术的主力在南阳,但颍川各县城中,还有不少守军。若一座城一座城地打,太慢。” 戏志才点了点头: “大王说得是。所以,臣有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 “派使去陈国,与陈王和骆国相联系,让他们从东面出兵,与大王两路夹击,东西对进。” 郭嘉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若陈王与将军同时两面进攻,用不了十天,就能将颍川南北切断。” “届时,袁术的守军被分割成上下两块,首尾不能相顾。要么投降,要么被歼灭。” 贾诩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此策可行。”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谁去陈国?” 王凌站起身,抱拳: “臣愿往。” “好。” 刘衍点了点头: “彦云,你去陈国。告诉父王和骆相国,五月初一,同时出兵。北面打阳翟、颍阳,东面打许县、襄城。两路会师于颍阴。” “喏。” 王凌抱拳。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颍川北部的阳翟: “五月初一,出兵阳翟。” “一个月内,拿下颍川!” “喏!” 众将齐齐抱拳。 …… 初平三年,五月初一 天还没亮,洛水河面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城南校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骑兵,五步卒,一千陷阵营,列阵完毕。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穿麒麟明光铠,腰间系着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天龙破城戟。 戏志才、典韦、高顺、陈到分列左右。 身后站着燕云十八骑。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一个“刘”字,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戏志才策马靠近刘衍身侧: “大王,三路大军同时进发。子龙将军、公明将军还有文和从西面进攻阳城、轮氏。文远将军、李将军、奉孝从北面进攻密县、新郑。” “大王自率中军,出轘辕关,直插阳翟。陈国方面也已经同时启动……” 他顿了顿: “若一切顺利,半月之内,四路大军将会师于颍阴。一个月内,颍川全郡尽归大王。”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九千大军。 “出征。” 号角齐鸣,大军启动,向东挺进。 五月初三,轘辕关。 轘辕关是洛阳通往颍川的咽喉,坐落于嵩山与少室山之间的峡谷之中。 关城不大,但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门楼上悬着一面“袁”字大旗,被山谷里的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关上的守军约莫八百人。 守将陈就,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军头。 颍川人氏,大半辈子窝在中原,没打过几场硬仗,最大的本事是守着这座关隘收商税 “将军——将军——!” 一声变了调的嘶喊从台阶下骤然传来。 陈就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水囊扔出去。 他扭头,看见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盔歪甲斜,脸色煞白。 “鬼叫什么?!” “北面……北面……” 斥候指着北方的官道,舌头像打了结: “来了……来了好多兵!其中还有数千是骑兵。” 陈就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扑到城垛前,探出半个身子往北望。 只一眼,他的腿就软了,扶着城垛才没摔倒。 北面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穿金色铠甲。 身后,三千铁骑,一千骑着马的重装步兵与五千步卒,如潮水般涌来。 “那……那是……” 陈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云中王、大汉骠骑将军刘衍!是打服鲜卑、封狼居胥的那个刘衍!” 士卒们乱成一团,有人下意识的就要往后退,被陈就一把揪住。 “慌什么!” 陈就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声音却明显中气不足: “关上八百人,他兵马再多,一时半刻也攻不……” 话没说完,他看见城下那个骑黑马的人抬起了一只手。 身后,近万大军齐齐停住。 那种整齐,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陈就张着嘴,话卡在半截,像一个被人掐住喉咙的鸭子。 “城上的人听着——” 典韦的声音从城下传来,如雷霆炸响: “云中王大军到此,尔等还不开城投降?” 陈就咬着牙,没有回答。 城下,刘衍看了看那座关城。 他微微侧身,从踏雪乌骓的得胜钩旁缓缓摘下落日弓。 第294章 三箭下轘辕 五石之弓,约莫六百斤的拉力,非力能扛鼎者不能开。 刘衍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嘎吱”的沉闷声响,如古木将折。 他的双臂纹丝不动,目光穿过城头的垛口,落在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袁”字旗上。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见了他在搭箭。 有人嗤笑了一声,刘衍距离城楼的距离起码一百二三十步。 就算是军中强弩,到这个距离箭矢也该飘了,更何况一张弓? 可下一刻,那些人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嗡——” 弓弦震颤,箭矢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啸叫,在一百二三十步外精准地撞上了旗杆! “噗!” 箭矢贯穿碗口粗的旗杆,从另一侧飞了出去,带起一蓬炸裂的木屑。 旗杆剧烈地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 “袁”字大旗歪歪斜斜地坠落下来,旗角扫过城垛,那面绣着“袁”字的大纛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城头上一片死寂。 陈就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城垛,石头硌得他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一百三十步,隔着城墙的高度,一箭贯穿碗口粗的旗杆。 这是什么箭法?这是什么力道? 他还没回过神来,第二声弓弦响了。 这一次,刘衍瞄准的是城门楼上的那扇木门。 不是城门,是城门楼上层的那扇木门。 那木门足有寸余厚,寻常箭矢射上去最多钉个窟窿。 弓弦震动,箭矢离弦时的爆鸣声比第一箭更沉、更闷。 “轰——” 箭矢狠狠钉入木门,整扇木门被箭矢贯穿,门板从中间炸裂,木屑四溅,门框都在颤抖。 城门楼旁边的几个守军被碎片划伤,惨叫着跑了开来。 刘衍再次弯弓搭箭。 第三声弓弦响,比前两箭更轻、更快、更刁钻。 陈就只觉得头顶一阵劲风掠过。 紧接着,盔缨上的红色丝绦碎屑在风中飘散。 他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头顶——盔缨没了,头盔……还在。 第三箭,不伤分毫,只取盔缨。 三箭连发,不过两个呼吸之间。 第一箭,一百三十步射旗杆,贯穿如腐木——这是准头和力道。 第二箭,射穿城楼木门,炸裂如攻城锤——这是纯粹的毁灭。 第三箭,削盔缨如剃发——这是举重若轻的从容。 每一箭都恰到好处,每一箭都留有余地。 而每一箭,都足以要了城头上任何一个人的命。 城头上的守军彻底瘫了。 有人扔了手中的弓,有人缩在垛口后面发抖,有人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什长模样的老兵,默默地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靠着墙根坐好,闭上了眼睛。 他打了十年的仗,见过死人,见过断肢,见过攻城时滚烫的金汁浇下去人皮开肉绽的惨状。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箭法,也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一百三十步外,让一城的守军连拔刀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陈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的手还在头顶,摸着自己光秃秃的盔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饶了我一命,刚才只要他想,此刻在盔顶上的就不是缨穗,而是我的脑浆…… 城下,刘衍收起落日弓: “开城。不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此刻已经陷入寂静的轘辕关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就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从未在战场上出过鞘的佩剑,苦笑了一下: “开、开城……”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投降。” 城门在一阵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陈就解下佩剑,双手捧着,走在最前面。 身后,八百守军鱼贯而出,长矛、刀盾、弓弩,一件件兵器扔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们走出关门,在两侧跪了一地。 刘衍的马蹄踏在轘辕关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近万大军涌入关门。 崭新的“刘”字大旗在城门楼上缓缓升起,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 五月初六,阳翟。 城门楼上悬着的大旗在初夏的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旗面上绣着的“袁”字。 城墙上,守军三三两两坐在地上,甲胄歪斜,兵器散落。 有人靠着城垛打盹,有人望着北方的官道发呆,有人咬着干硬的饼子,嚼得腮帮子生疼。 阳翟守将叫郭贡,袁术的部将,今年四十有三。 他站在城门楼上,手扶着城垛,目光落在北方的官道上。 那条官道从轘辕关方向延伸而来,穿过平原,直抵城下。 此刻,官道上烟尘滚滚。 斥候一个接一个地跑回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 “来了!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烟尘遮天蔽日,起码上万人!” 守将郭贡站在城楼上,手按着佩剑,脸色铁青。 颍川郡是袁术势力范围的最北端,阳翟又是颍川北部的门户。 丢了阳翟,颍川北部的阳城、轮氏、颍阳、襄城等地就全完了。 “将军……” 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 “北边来的,是刘衍亲率的大军。三日前轘辕关的陈就已经降了,八百人,一箭未放。” 郭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箭未放? 陈就那个老东西,虽然没打过什么大仗,但也不是怂包。他连一箭都没放就降了? “刘衍怎么打的轘辕关?” “回将军……消息说,刘衍没有攻城。” 副将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他在城下一百三十步外,连发三箭。第一箭射断旗杆,第二箭射穿城门楼,第三箭——削了陈就的盔缨。” “陈就当场就降了。” 郭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佩剑的剑柄。 一百三十步。 军中强弩的有效射程不过百步,到了一百二十步,能不能射中就全看运气。 而刘衍用的是弓。 弓比弩更依赖臂力,一百三十步外射断旗杆,那需要多大的臂力? 第295章 十日定颍川 “其他几路呢?” 郭贡的声音有些发涩。 副将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坏消息一口气倒出来: “北面,张辽、李存孝、郭嘉率军从洛阳出发,昨日已攻下密县。守将王瓒无法抵挡,率部投降。” “西面,赵云、徐晃、贾诩率军从伊阙关南下,前日已攻占阳城。守将张勋战死,城破。” “东面……” 副将顿了顿: “陈国出兵了。” 郭贡猛地转过头: “陈国?” “是。陈王刘宠命麾下大将黄忠,率大军从陈国西进。昨日已攻下许县,守将桥蕤被俘。今日正向襄城方向推进。” 郭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从北面、西面、东面,三面合围。 颍川十七县,正在被以极快的速度一口一口地吃掉。 而他郭贡,守着阳翟,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将军……” 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守不住了。” 郭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 三千人。 三千颍川本地兵,没打过什么大仗,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 他们守着一座孤城,面对着刘衍近万的百战精锐。 三千对一万。 作为防守方不是不能打。 城墙还在,护城河还在,粮草还能撑半个月。 但即使阳翟守住了又如何呢? 其他县城都丢了,阳翟会成为一座孤城。 袁术会来救吗? 不会。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郭贡几天前就已经收到来自南阳的军报: 刘表切断袁术粮道,袁术在南阳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据说袁术已经在考虑放弃南阳。 自身难保,哪有兵力来救颍川? 就算他想救,也救不了。 刘衍三路大军加上陈国黄忠,已经从四面钳制住了颍川。 阳翟,是一座死城。 “将军……” 副将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末将听说……王匡降了,刘衍放他走。王方降了,刘衍保住了野王三千守军的命。” “张晟在沁水打了败仗,被俘,刘衍不但没杀他,还让他继续带兵在河内据守。” “河内世族,刘衍一家没动。田产、产业、私兵,该留的留,该管的管。杨俊、张范、张承、王邑、王访……这些河内名士,都归了云中王府。” 副将一口气说了很多,然后停下来,看着郭贡。 那目光里,有试探,更有一丝期待。 郭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城外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龙,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穿着金色铠甲的身影。 然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晰: “全军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迎接云中王入城。” 副将轻轻舒了一口气,抱拳: “喏。” 他转身要走,郭贡又叫住了他。 “等等。”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郭贡从腰间解下佩剑,又从袖中掏出阳翟守将的印信,双手捧着,递给副将。 “把这个,交给云中王。就说……” 他顿了顿: “贡,恭迎大王入城。” 副将接过印信和佩剑,朝郭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郭贡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活了四十三年,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从小兵爬到军侯,从军侯爬到都尉,从都尉爬到守将。 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为了一个“忠”字搭上性命的傻子。 他不想做傻子。 他只想活着。 然后,他听见城下的号角声。 城门已经打开。 吊桥缓缓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三千守军,鱼贯而出,兵器扔在地上,甲胄卸在路边。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逃跑,甚至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城外那支已经来到眼前的大军。 骑兵勒马,步卒止步,在距离城门百步处列阵。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阳光照在他身上,铠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郭贡眯着眼,看着那个人。 然后他迈步走下城楼,来到那个人马前,躬身拱手: “阳翟守将郭贡,率城中三千守军,恭迎云中王入城。” 刘衍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 然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郭将军,请起。” 郭贡直起身,抬头看着刘衍。 那张脸上,并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郭将军——” 刘衍的声音不大: “阳翟,从今日起,由云中王府管辖。城中军民,你不用担心,衍不会动他们分毫。” “你……” 他顿了顿,看着郭贡: “你是愿意留在颍川,还是愿意去洛阳?” 郭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末将愿在大王麾下效力。” “好,郭将军大义。” 刘衍重新翻身上马。 “进城。” 大军缓缓开动,骑兵策马缓行,步卒齐步跟进。 阳翟初定。 …… 接下来几日,捷报如雪片般飞入阳翟城。 自五月初三出轘辕关以来,短短不到十日,颍川北部、中部已尽入刘衍手中。 东面:黄忠率陈国兵攻克许县、襄城、临颍三县,兵锋直抵颍阴城下。 西面:赵云、徐晃攻克阳城、轮氏、郏县,与中军形成左右呼应。 北面:张辽、李存孝攻克父城、新汲、定陵,切断颍川与河南尹之间的所有通道。 中军:刘衍亲率主力攻克阳翟后,又继续分兵南下,颍阳、长社、鄢陵三县守军望风而降。 颍川十七县,十四县已归云中王府。 只剩下最南部的昆阳、舞阳、郾县三县,还在袁术手中。 但这三县的守军,也早已无心恋战。 因为袁术在南阳待不下去了。 刘表切断了他的粮道,阎象劝他放弃南阳、退守汝南。 袁术无奈采纳了这个建议,正率领主力向东撤退。 南阳都不要了,颍南三县自然也不会再守。 第296章 黄忠献俘,二乔之父。 五月十六日。 五月的颍川,麦田在城外铺展开去,金黄一片,风吹过时如波浪翻涌。 颍阴城头,“刘”字大旗已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四路大军: 刘衍自率中军;西线赵云、徐晃、贾诩;北线张辽、李存孝、郭嘉;东线黄忠。 在这个初夏,终于会师于颍阴。 城外,营帐连绵数里,旌旗遮天蔽日。 城内,原县令府已被辟为临时行营。 议事厅中,文武士分坐两侧。 文士席:戏志才、郭嘉、贾诩。 武将席: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陈到。 以及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身影——黄忠。 他坐在武将席末端,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蓄着短须。 四十一岁的年纪,正是武将的巅峰之年。 刘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黄忠身上。 数月不见,黄忠比在陈国时气色好了不少。 华佗的医术确实了得,黄叙的病已经大有好转,黄忠没了后顾之忧,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汉升,这一路辛苦。” 刘衍率先开口。 黄忠站起身,抱拳,声如洪钟: “大王言重。末将从陈国出兵,一路西进……” 他顿了顿: “在许县,还替大王捉了一个人。” “哦?” 刘衍微微挑眉。 “桥蕤。” 黄忠清晰的吐出了两个字。 戏志才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桥蕤?袁术的部将,奉命驻守许县的那位?” “正是。” 黄忠点了点头: “末将攻城时,他率三千守军据城而守。城破,他被末将生擒。” “现在人呢?” “押在城外,等候大王发落。”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带进来。” 亲卫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一个中年人被两名亲卫押着走进正厅。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端正,身形魁梧,穿着一件已经破损的甲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桥蕤】 年龄:四十二岁 身份:袁术部将,许县守将 统帅:78 武力:81 智力:68 政治:62 魅力:75 当前状态:于许县被俘,押至颍阴,命运未卜,忧心家眷。 备注: 字不詳,庐江郡桥氏族人。袁术部将,奉命驻守许县。 其人勇猛,但谋略不足,守城尚可,野战平平。 许县一战,被黄忠生擒。 此人有二女,皆国色天香,后世称“二乔”。 大乔后嫁孙策,小乔后嫁周瑜。 《三国志》仅称二乔之父为“桥公”,未提其名。 后世多结合时间、地缘与人物关系,推测“桥公”即袁术部将桥蕤(卒于建安二年,197年)。 桥蕤197年战死于蕲春,而孙策、周瑜于198年攻破皖城纳二乔。 此时二乔流落皖城(属袁术残部迁徙路线),与桥蕤家属身份吻合。 至于二乔之父是桥玄的说法根本不可能。 桥玄曾任太尉,是汉末名臣,早于光和六年(183年)去世,终年七十五岁。 年龄明显不符。 故桥蕤说更受史家倾向支持。 另:小说《三国演义》中“乔国老”为虚构人物,非历史真实存在。 “桥”与“乔”在汉末常互通,二乔本应作“桥氏二女”。 综上,桥蕤是二乔之父属主流推测。 刘衍的目光从系统面板上收回来,看向桥蕤。 “桥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 “许县一战,你守了半日,城破被俘,你服不服?” 桥蕤抬起头,看着刘衍。 沉默了片刻: “大王武功彪炳,黄将军勇猛强悍……” 他的声音沙哑: “蕤……服。” “如今,你待如何?” “败军之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衍看着桥蕤,嘴角微微勾起: “桥将军,你可知道,你的主公袁术,现在在哪里?” “他放弃了南阳,退往汝南。” 刘衍站起身,走到桥蕤面前: “他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你们这些守将?” 桥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衍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桥将军,你是庐江桥氏人?” 桥蕤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刘衍会问这个。 “……是。” “桥氏在庐江,也算是望族了。” 刘衍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 “你跟随袁术几年了?” “初平元年开始,至今三年。” “三年。” 刘衍点了点头: “三年里,袁术待你如何?” 桥蕤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主公待蕤……不薄。许县三千守军,粮草充足,兵器齐备。蕤奉命守城,城破被俘,是蕤无能。” “不是因为你无能,是因为你手里的人,打不过汉升将军。” “本王问你——” 刘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死,还是想活?” “蕤……想活。” 桥蕤的手指微微攥紧: “蕤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三,一个十二。蕤若死了,她们就没人照顾了。” “好。” 刘衍点了点头: “想活,就降。” 刘衍抬手示意亲卫解开绳索: “降了之后,你继续带兵。” 桥蕤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腕,抬头看着刘衍。 “大王……不嫌弃蕤是败军之将?” “败军之将?”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本王麾下,败军之将多了。张晟在沁水被本王打得全军覆没,现在在河内带兵。王方在野王开城投降,本王照样重用。” “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就不敢再打。” 他看着桥蕤: “你敢不敢再打?” 桥蕤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抱拳: “蕤,愿降。” “好。” 刘衍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从今日起,你即本王麾下之将领。” 桥蕤抬起头: “……蕤,谢过大王。” …… 初平三年五月二十日,阳翟,原太守府议事厅。 夏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厅中摆着两盆冰鉴,丝丝凉意从铜器中渗出,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颍川十七县已全部被朱笔圈了起来。 最南端的昆阳、舞阳、郾城三县,在数日前也已不战而下。 袁术撤得干脆利落。守将接到撤退命令后,连夜率部东奔汝南,连粮草都没来得及带走。 第297章 戏志才的名单 “从出兵轘辕关,到全据颍川——” 郭嘉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面露一丝笑意: “十五日。” 戏志才捋着胡须,接过话头: “十五日连下十七县,收降军万余,缴获粮草辎重无算。此战之速,天下震动。”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 “大王,细作刚刚送来的消息。袁绍在邺城摔了一套茶具,当着众幕僚的面骂了大王一盏茶的工夫。”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骂了什么?” “说大王‘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擅攻州郡,无视朝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戏志才顿了顿: “总之,与当年骂董卓的话,大同小异。” 厅中响起几声低笑。 “曹操呢?”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曹操在濮阳没有表态。” 郭嘉接过话头: “他正在与青徐黄巾作战,无暇西顾。不过——” 他手中铜钱一转: “细作回报,曹操听闻大王拿下颍川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初在洛阳醉仙楼,我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 刘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舆图上。 曹操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个人有枭雄之才,能屈能伸,知进退,懂取舍。 现在不是与他翻脸的时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袁术呢?” “袁术退往汝南后,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贾诩开口,声音平淡: “汝南是袁家大本营,他这一退。刘表也不敢继续进逼,双方暂时相安无事。” 刘衍目光微凝: “袁术会不会反过头来找麻烦。” “不会。” 贾诩摇了摇头: “袁术新败,他现在第一要务是在汝南稳定军心。从他主动撤出颍川南部三县,就可以看出端倪。” “至于其他诸侯——” 贾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向南缓缓划过: “公孙瓒与袁绍还在冀州对峙,暂无暇南顾。” “刘表坐守荆州,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会主动招惹大王。” “陶谦在徐州,年迈体衰,只求自保。” “孔融在北海,一介书生,不足为虑。” “唯一需要担心的……” 他的手指落在兖州的位置: “是曹操。” “文和的意思是,曹操会出手?” 戏志才眉头微皱。 “不是现在,但迟早。” 贾诩转过身,看着刘衍: “大王与曹操有旧,醉仙楼诗会时,两人推杯换盏,引为知己。但此一时,彼一时。” 刘衍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文和说得对。” 郭嘉收起铜钱,站起身: “曹操这个人,心胸开阔,能容人、能用人。可谓乱世之枭雄。” “他可以做大王的盟友,甚至做大王的……臣子” “但他不会做大王的部下。” “至少现在不会。” 刘衍点了点头,他理解郭嘉话语中的意思。 曹操或许可以做汉室的臣子,但不会去做一个割据诸侯的部下。 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是一方诸侯。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 “大王说得是。” 戏志才点了点头: “眼下第一要务,是稳定颍川。” 戏志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大王,颍川是天下之中,四通八达,物阜民丰。但颍川最大的财富,不是土地,不是粮食——” 他顿了顿: “是人才。” “荀彧、荀攸、陈群、钟繇、郭图、辛评、辛毗、赵俨、杜袭……这些当世俊杰,都出自颍川。” 刘衍点了点头: “志才,你从小在颍川长大,对这里的情况比我们都熟悉。依你之见,眼下颍川还有哪些人才可以征辟?” 戏志才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颍川人才虽多,但一部分已有归属。” 他捏着手指一个个数来: “荀彧,初平二年已投曹操,曹操称其为‘吾之子房’。荀攸,同样在曹操帐下。” “郭图、辛评、荀谌,已在袁绍帐下。” “钟繇,现任长安朝廷的廷尉正。” “陈纪、陈群父子已避居徐州……” “也就是说……” 刘衍语气缓慢: “颍川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基本已经被瓜分完了?” “是,也不是。” 戏志才嘴角微微勾起: “顶尖的确实大部分被瓜分完了,但还有一批次顶尖的,尚未出仕。这些人,才是大王眼下最应该争取的。” “哦?说说看。” 戏志才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刘衍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赵俨,字伯然,颍川阳翟人。年二十九。 杜袭,字子绪,颍川定陵人。年三十二。 繁钦,字休伯,颍川人。年三十一。 辛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年二十八。 刘廙,字恭嗣,颍川人。年二十六。 枣祗,年三十五。 “赵俨和杜袭——” 刘衍的目光停在前两个名字上。 这两个人在后世不算特别出名,但在当时,却是颍川士林的中坚力量。 尤其是赵俨,此人擅长处理复杂政务,有“治剧之才”,是真正的实干家。 “大王识得此二人?” 戏志才有些意外。 “听说过。” 刘衍没有多解释: “赵俨,阳翟人。杜袭,定陵人。戏先生,你与他们相熟?” “臣与赵俨有几面之缘,不算深交。但臣知道,此人有大才。” 戏志才捋着胡须: “赵俨此人,性格沉稳,心思缜密,尤擅处理复杂事务。当初他避乱荆州,刘表多次征辟,他都不应。因为他看不上刘表。” “杜袭呢?” “杜袭与赵俨是好友,两人一同避乱荆州,一同拒绝刘表的征辟。此人才学或许不如赵俨,但为人刚直,敢言敢谏,是个直臣。” “繁钦?” “繁钦以文才闻名,善诗赋,与曹操帐下的陈琳、阮瑀齐名。此人文章锦绣,但治国安邦的才能……非其所长。” 戏志才实话实说: “不过文人自有文人的用处。大王在晋阳设文学院,需要这样的人来教书育人。” “辛毗?” “辛佐治,辛评之弟。” 戏志才顿了顿: “辛评在袁绍帐下,但辛毗没有跟去。臣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一直在阳翟,不曾离开。” 第298章 治剧之才 刘衍目光微闪。 辛毗。 这个人他记得。 在《三国演义》里,辛毗是袁绍的谋士,后来归了曹操。 但实际上,辛毗真正崭露头角,是在曹操平定河北之后。 他最有名的事迹,是劝曹操不要与孙刘联军决战于赤壁——可惜曹操没听。 辛毗这个人,有谋略,有胆识,更重要的是——他敢说话。 “刘廙?” “刘恭嗣,颍川人,刘表之侄。” 戏志才解释道: “他叔叔刘表多次征辟他,他都不应。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才学,不在赵俨之下。” “至于枣祗……” “此人精通农事!” 戏志才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大王,志才要特别推荐此人。枣祗对屯田之策有独到见解,此人可堪大用。” 刘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枣祗。 在后世,这个名字与曹操的屯田制紧密相连。 正是枣祗向曹操提出了“屯田制”的构想,才让曹操在乱世中有了稳定的粮草来源。 “戏先生,你说的这几个人,现在都在哪里?” “赵俨、杜袭、繁钦三人,应该在阳翟。辛毗也在阳翟。刘廙在颍阴。枣祗在许县。” “能请来吗?” “臣愿意一试。” …… 初平三年(192年)五月廿五日,阳翟,原太守府。 夏日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将整座阳翟城烤得发烫。 蝉鸣从院外那排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而绵长。 议事厅中,四盆冰鉴摆在四角,丝丝凉意从中渗出。 即便如此,空气里依然浮动着仲夏特有的燥热。 刘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没有披甲,也没有穿官袍。 戏志才坐在侧首,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不时望向厅门。 “戏先生,你说他们今日会来?” 刘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会。” 戏志才语气笃定: “臣已派人送信相邀,今日午时前必到。” 刘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正厅,单膝跪地: “大王,府外有客求访。为首的说是赵俨、杜袭,奉戏长史之约而来。” “请。” 亲卫应声退下。 戏志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厅门边站定。 不多时,一群人从府门外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面容端正,眉目疏朗,身姿挺拔,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身后,跟着五个人。 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的穿着锦袍,有的穿着麻衣。 六人走进正厅,停下脚步。 当先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刘衍身上,又看了一眼站在厅门边的戏志才。 戏志才微微颔首。 那人便上前几步,躬身长揖: “草民赵俨,拜见云中王。” 身后五人齐齐躬身: “草民等,拜见云中王。” 刘衍的目光从六人身上一一扫过。 【赵俨】(伯然) 年龄:二十九岁 身份:颍川阳翟人,汉末名士 统帅:78 武力:54 智力:86 政治:89 魅力:76 当前状态:应戏志才之邀,来阳翟拜见云中王 备注: 字伯然,颍川阳翟人。汉末名士,以“治剧之才”闻名。 原历史轨迹: 避乱荆州,刘表多次征辟,皆不应。后归曹操,历任司空掾属、朗陵长。 曹操征讨马超、韩遂时,赵俨以护军身份协调关中诸将,稳定后方,居功至伟。 曹丕即位,封宜城亭侯,官至驸马都尉、河东太守。 赵俨一生最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不是运筹帷幄,而是“治剧”。 处理那些最复杂、最棘手、最让人头疼的政务。 无论是难民安置、粮草调配、豪强弹压,还是诸将协调、军纪整肃,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曹操评价他:“伯然之才,虽十部从事不能及也。” 曹丕更是直接说:“赵俨,国之干臣也。” 此人是真正的“实干家”,不尚空谈,不务虚名,一辈子都在踏踏实实地做事。 刘衍的目光落到第二人身上。 【杜袭】(子绪)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颍川定陵人,汉末名士 统帅:78 武力:58 智力:85 政治:88 魅力:78 当前状态:应戏志才之邀,来阳翟拜见云中王 备注: 字子绪,颍川定陵人。与赵俨同郡,二人交好,一同避乱荆州,一同拒绝刘表征辟。 原历史轨迹: 后归曹操,历任西鄂长、议郎、丞相军祭酒。 西鄂县被山贼攻破,杜袭率残部收复县城,安抚百姓,政绩卓著。 曹魏建立后,官至尚书、太中大夫,封武平亭侯。 杜袭为人刚直不阿,敢言敢谏。 曹操征讨马超时,曾想征调关中百姓为兵,杜袭直言反对,认为“百姓困苦,不宜重役”,曹操采纳其言。 曹丕时,杜袭多次上书劝谏,言辞直切,毫不避讳。 曹丕虽有不悦,但知其忠心,不忍加罪。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杜袭刚直,有古人之风。” 此人是个“直臣”,也是个“能臣”。 第三个。 【繁钦】(休伯) 年龄:三十一岁 身份:颍川人,汉末文人 统帅:51 武力:53 智力:83 政治:75 魅力:83 当前状态:应戏志才之邀,来阳翟拜见云中王 备注: 字休伯,颍川人。汉末著名文人,以诗赋闻名于世。 原历史轨迹: 避乱荆州,刘表慕其文名,多次征辟,繁钦不从。后归曹操,为丞相掾属。 曹操每有征伐,常令繁钦随行,以文书记录战事、歌颂功绩。 其诗赋辞藻华丽,声律优美,代表作品有《定情诗》《述征赋》《避地赋》等。 其中《定情诗》流传最广,被后世部分学者视为言情诗的早期代表作。 繁钦此人,治国安邦非其所长,但文采斐然,辞章锦绣。 对于刘衍在晋阳设立的文学院来说,这样的人不可或缺。 文学院需要的不仅是治国安邦的大才,也需要教书育人的文人。 第299章 枣祗 第四个。 【辛毗】(佐治) 年龄:二十八岁 身份:颍川阳翟人,辛评之弟 统帅:76 武力:68 智力:89 政治:83 魅力:84 当前状态:应戏志才之邀,来阳翟拜见云中王 备注: 字佐治,颍川阳翟人。辛评之弟。 原历史轨迹: 原为袁绍谋士,后归曹操。 最有名的事迹,是在赤壁之战前劝曹操不要与孙刘联军决战。 其言:“主公欲以疲惫之卒,与吴越争衡,臣窃以为不可。” 可惜曹操没听。 曹魏建立后,辛毗官至卫尉,封颍乡侯。 曹丕欲征伐东吴,辛毗力谏,扯住曹丕的衣角不让走。 曹丕怒斥:“佐治,朕意已决,卿勿复言!” 辛毗回答:“陛下置臣于谋议之任,臣不言,谁当言者?” 曹丕虽然还是去了,但回来后对辛毗说:“佐治,你说的对。朕不听你言,败了。” 辛毗这个人,有谋略,有胆识,更重要的是,他敢说话。 敢在皇帝面前说实话,敢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站出来。 这种人,任何时代的君主都需要。 第五个。 【刘廙】(恭嗣) 年龄:二十六岁 身份:颍川人,刘表之侄 统帅:72 武力:58 智力:88 政治:81 魅力:73 当前状态:应戏志才之邀,来阳翟拜见云中王 备注: 字恭嗣,颍川人。荆州牧刘表之侄。 原历史轨迹: 其兄刘望之被刘表杀害,刘廙投奔曹操,历任丞相掾属、黄门侍郎。 刘廙以才学、见识闻名,尤擅论辩,文章犀利。 曹丕曾问刘廙:“天下谁堪称大才?” 刘廙回答:“荀彧、荀攸、钟繇,国之栋梁。其余,臣不知也。” 曹丕笑道:“恭嗣,你说的这几个人,都在先皇(曹操)帐下。” 刘廙说:“所以太祖(曹操)能成大事。” 刘廙此人,才学出众,见识不凡,但不擅长独当一面,更适合做谋士或参谋。 第六个。 【枣祗】 年龄:三十五岁 身份:颍川许县人,精通农事 统帅:63 武力:52 智力:84 政治:86 魅力:72 当前状态:应戏志才之邀,来阳翟拜见云中王 备注: 字不詳,颍川许县人。 原历史轨迹: 汉末精通农事的能吏,官至羽林监、屯田都尉。 曹操在许县推行屯田制时,枣祗是核心策划者之一。 他向曹操提出“屯田制”的构想: 以军队屯垦荒地,以官府提供耕牛、农具、种子,收获后按比例分成。 这个制度让曹操在乱世中有了稳定的粮草来源,为曹魏的建立奠定了物质基础。 《三国志》记载:“祗之屯田,军国饶裕,民用殷给。” 曹操评价枣祗:“祗之忠勤,古之良臣不能过也。” 可惜枣祗英年早逝,没有留下更多的功绩。 但仅凭“屯田制”这一项,就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对于刘衍来说,这个人比赵俨、杜袭等人更重要! 如果能推广屯田制,加上红薯、土豆的推广,不出两年,中原的粮食问题就能彻底解决。 刘衍目光从六人身上收回,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六人直起身,在客位依次落座。 赵俨坐首位,杜袭次之,繁钦、辛毗、刘廙、枣祗依次而坐。 他们坐姿各有不同: 赵俨端正从容,杜袭挺直如松,繁钦随意洒脱,辛毗沉稳内敛,刘廙目光炯炯,枣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朴实。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 “诸位能来,衍甚欣慰。” 他放下茶杯: “戏先生说,诸位都是颍川的俊杰,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俨微微欠身: “大王过奖。俨等不过乡间野人,当不得‘俊杰’二字。” “伯然谦虚了。” 戏志才在一旁笑道: “当初刘景升多次征辟,你都不去,还说‘刘表非治乱之主’。现在大王刚到颍川,你便来了。这‘野人’二字,从何说起?” 赵俨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但这一问一答之间,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赵俨在等一个值得他辅佐的人。 现在,他等到了。 刘衍看着赵俨,开门见山: “伯然,衍听戏先生说,你有‘治剧之才’。衍问你,若让你处理一郡政务,你先做什么?” 赵俨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俨以为,为政之要,首在安民。安民之要,不外三件事。” “其一,垦荒屯田。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良田抛荒者十之七八。” “当务之急,是清查境内荒地,以军屯、民屯并举,授田与民,贷给耕牛、种子,使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收。” “其二,招抚流民。战乱之中,百姓逃散,或入山为匪,或流亡他乡。” “当设‘招抚司’,出榜安民。流民安顿下来,地方自然安定。” “其三,约束豪强。每郡必有世家大族,田产、佃户、私兵众多。若豪强横行、欺压百姓,则政令不通、民心不稳。” “为郡守者,需定下规矩:田产不许再兼并,私兵不许超限额,税赋不许拖欠。规矩定了,严加执行,一视同仁。”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大王,此三件事若能并行,一年之内,郡中可复元气;三年之内,可成一方之仓廪。”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头看向戏志才: “志才,拟一份文书。赵俨,辟为骠骑将军府掾属,秩比四百石,协助处理地方政务。” “喏。” 赵俨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俨,谢过大王。” 刘衍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依次与杜袭、辛毗、繁钦、刘廙四人进行了一番问答。 同样征辟为掾属,各有所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枣祗的身上。 枣祗站起身,身材不高,面容朴实,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干活的人。 “枣先生。” 枣祗微微一怔,随即躬身: “大王,祗不敢当‘先生’二字。祗不过是个种田的粗人。” “种田的粗人?” 刘衍站起身,走到枣祗面前: “枣先生,你可知道,本王最缺的是什么人?” 枣祗抬起头: “祗……不知。” “就是种田的人。” 第300章 飞龙在天! 刘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天下大乱,不是因为刀兵,而是因为没有粮食。百姓流离失所,不是因为战乱,而是因为没有饭吃。” “枣先生,你精通农事,能解决粮食问题。你才是本王最需要的人。” “大王……” 枣祗的声音有些发紧: “祗……祗……” “枣先生,本王想在颍川、三河等地推行屯田。你想怎么做?” 枣祗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祗以为,屯田之要,有三。” “第一,选地。屯田之地,需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地势平坦。颍川、河南尹、河内都有大片良田,符合条件。” “第二,选人。屯田需要人力,军中老弱、伤病退役者,可以转为屯田兵。流民、无地百姓,可以招募为屯田民。” “第三,定策。屯田不能光靠百姓,官府要提供耕牛、农具、种子。收获后,按比例分成。官府出地、出牛、出种子,百姓出力。五五分账。” “另外——” 他顿了顿: “祗听说,大王在塞北种了一种叫‘红薯’、‘土豆’的东西,亩产极高。这些东西,能不能移到中原种植?” 刘衍看着枣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可以。” 他点了点头: “枣先生,从今日起,你便是云中王府的‘屯田都尉’,专管屯田之事。红薯、土豆的种子和种法,本王也会给你。” “你先在颍川推行屯田。如果效果好,再继续推广。” 枣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一揖: “祗,谢过大王!” 刘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枣先生,衍不需要你谢我。衍需要你把田种好,把粮食收上来,让百姓吃饱饭。” 枣祗站起身: “祗,必不负大王。” 刘衍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六人。 “诸位。” 他端起茶杯: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云中王府的人了。” “颍川、三河、并州……这些地方需要你们,天下需要你们。” “衍敬诸位一杯。” 六人齐齐端起茶杯,与刘衍遥遥相敬,然后一饮而尽。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招募历史人物——枣祗】 【开始计算属性点……】 【枣祗五维属性:统帅63,武力52,智力84,政治86,魅力72】 【五维总和:357】 【基础属性点:357÷100≈ 4点】 【检测到目标为“特殊型”人才——额外奖励5点】 【本次招募总计获得:9个属性点!】 【当前可用属性点:4+9=13点】 刘衍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再次加了一点政治。 至此,他的五维属性终于全部达到一百: 【宿主:刘衍】 年龄:二十五岁 身份:云中王、骠骑将军 统帅:100 武力:100 智力:100 政治:100 魅力:100 (综合评价:飞龙在天) 刘衍看着自己的面板数据,特别是最后一行的“综合评价” 原来的“潜龙在渊”终于变成了——“飞龙在天”! …… 夜深了。 阳翟城中的更鼓敲过三响,一声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岁月的深处碾过。 刘衍独自坐在后院的亭子里,面前的案上搁着一杯茶,早已凉透。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而有力,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戟留下的。 二十五岁。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十六岁,病得只剩一口气,躺在陈国王府的床榻上,连翻身都困难。 九年了。 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少年,变成了五维全满、综合评价“飞龙在天”的云中王。 可“飞龙在天”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周易》乾卦的爻辞: 初九,潜龙勿用。 ——事物处于弱小阶段,需韬光养晦,积蓄力量,不宜急于行动。 那是九年前的他。 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塞进一具病弱的躯壳。 最初的七天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蛰伏,只能等待,把自己藏起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初露锋芒,可适当展现才能,寻求贵人帮助。 他去了陈留,在集市上遇见典韦。 那个杀人后从容步出的猛士,随他上马突围。 他又去了颍川,找到戏志才,开门见山:“久仰你脑子好使。” 然后北上常山,在山神庙前和赵云相遇。 他从深渊里浮上来,出现在世人面前。 典韦、戏志才、赵云,也在这时候出现了。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勤勉精进,时刻警惕,即使小有成就仍需努力。 黄巾之乱。 长社的火,广宗的血,下曲阳的厮杀。 他在溃兵中亲手斩下波才的首级,在张角的县衙前独自穿过三百黄巾力士的刀锋,在月光下向张宁伸出手。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审时度势,可进可退,灵活把握时机。 鲜卑。 那是他最疯狂的一段日子。 从云中打到弹汗山,从白山打到北海,纵横漠南漠北,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深渊里跃起的龙,半空中腾身而起,眼前是万里草原,身后是十万鲜卑骑兵的尸骨。 他以为那就是巅峰了。 可现在想来,那不是。 那只是“或跃在渊”——有时候跃起,有时候落回深渊,反复试探,不敢真正飞起来。 因为那时候的他,还不够强。 刘宏召他回京,他如履薄冰。 那时候他的综合评价还写着“潜龙在渊”四个字。 “潜龙在渊。” 刘衍口中低声喃喃: 他在这个评价上待了多久? 从黄巾之乱到鲜卑平定,从骠骑将军到云中王,从陈国一隅到坐拥三百万人口。 可系统一直在告诉他——你还在渊里。 你还没有真正飞起来。 直到今天。 他的政治从99加到100,五项属性全部一百。 坐拥并州、三河、颍川,十三郡,彻底打通与陈国的通道,麾下精兵数万。 “飞龙在天。” 他再次轻声地念出这四个字。 第301章 第三阶段主线任务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不是狂喜,不是骄傲,甚至不是释然。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 刘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茶水过度浸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没有皱眉。 “潜龙在渊的时候……”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总觉得天很高,路很远,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算计得失。怕走错,怕走歪,怕走得太快会摔倒,怕走得太慢会被人追上。” 他顿了顿。 “可飞龙在天……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没有一颗星星。 像一只冷冷的眼睛,俯视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飞龙在天,不是因为我变强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从容。 “是因为我看天下的方式,不一样了。” 潜龙在渊的时候,他看天下,是一座又一座山。 每座山都要爬,每条河都要渡,每一个敌人都是挡在面前的高墙。 他觉得自己在爬山,爬得气喘吁吁,爬得满身伤痕,爬到山顶一看——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永无止境。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月亮,忽然觉得那些山……变小了。 不是山真的变小了,是他的视野变大了。 他不再需要用“攀登”的视角去看那些山,而是可以用“俯瞰”的视角去看整片大地。 这不是武力提升带来的,不是五维全满带来的。 是位置变了。 是格局变了。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议事厅里,赵俨、杜袭、辛毗、繁钦、刘廙、枣祗六人来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这些人不是他“求”来的。 而是“征辟”。 因为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这个人的格局,看见了这个人能成事,看见了这个人值得押注。 潜龙的时候,是他去找人——“久仰你脑子好使”、“跟我走”。 飞龙的时候,是别人来找他——“草民愿为大王效力”。 区别不在手段,在位势。 刘衍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手扶栏杆。 月光洒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池塘里的锦鲤已经沉到了水底,只有偶尔几圈涟漪。 他忽然想起乾卦第五爻的《文言传》。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这段话他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每个字都砸在心上。 “大人”不是自封的,不是别人封的,是你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护住的每一个人,共同堆积起来的。 他刘衍不是什么天命所归。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平叛、收鲜卑、屯田、兴学…… 刘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亭子里坐下。 “飞龙在天之后呢?” 他问自己。 乾卦“上九”是:亢龙有悔。 物极必反,过刚易折 飞得太高,会力竭。 这是《周易》给所有“飞龙”的警示。 但他飞起来,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压人,是为了让地上的人,能看见光。 那条龙飞得越高,看得越远,地上的人就越安心。 “龙飞在天,不是为了俯瞰众生,是为了让众生看见方向。” 刘衍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出亭子,踏上回廊。 脚步声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一声一声…… 【叮——】 刘衍端着茶杯的手忽然顿住了。 院中月色如水,带着仲夏特有的潮湿气息。 可他的思绪已经完全被系统面板上那两行字攫住了。 【主线任务第三阶段已触发】 【任务名称:诸侯争霸】 他没有立刻点进去查看详情,而是端着茶杯走回亭子里坐下,将杯子搁在石案上。 主线任务的第一阶段是招募人才。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系统只给了他一个月时间招募一名一流人才,否则就随机扣10点属性。 他带着陈到和八个护卫去了陈留,遇到了典韦; 又去了颍川,找到了戏志才; 再北上常山,找来了赵云。 一个月,三个人。超额完成任务。 第二阶段是黄巾之乱。 之后是“平定羌乱”、“塞北杨威”、“保卫洛阳”三个非主线任务。 现在,终于来了主线任务的第三阶段: 诸侯争霸。 刘衍点开了任务详情。 【主线任务第三阶段:诸侯争霸】 【任务说明:】 【汉室倾颓,天下分崩。董卓挟天子据守关中,关东诸侯各怀异志,割据一方。】 【袁绍据河北,曹操占兖州,袁术走汝南,刘表坐荆州,刘焉拥益州,孙策图江东……】 【而宿主坐拥并州、三河、颍川、陈国,带甲数万,粮草充足,五维全满,已具备争霸天下的实力。】 【从这一刻起,您不再是乱世的棋子,而是执棋者。】 【任务目标(一):迎奉献帝】 【董卓把持长安朝政,天子刘协年方十一岁。】 【宿主需在三年内击败董卓,以正当的名义迎奉天子刘协。】 【将朝廷迁回洛阳,获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 【任务目标(二):剪除群雄、逐鹿天下。】 【逐一消灭各地割据势力,完整占领大汉十三州。】 【任务奖励:】 【根据完成度评级,获得对应奖励。(本次任务“目标一”、“ 目标二”奖励独立结算。)】 【另:本任务开启之后,将不再有属性点奖励。】 【任务惩罚:】 【若三年内未能完成任务目标(一),将触发“群雄围攻”事件。】 【所有未被击败的诸侯将联合讨伐宿主】 【备注:】 【从“潜龙勿用”到“见龙在田”,从“终日乾乾”到“或跃在渊”,从“飞龙在天”到……“亢龙有悔”?】 【但你不是亢龙,历史已因你而改变。】 【去吧。汉家新时代正在等你。】 …… 第302章 历史的岔口 刘衍读完任务详情,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亭子的飞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脑海中,系统面板还悬浮在眼前: 三年。 他的手搁在案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木质的声音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 刘衍的目光从系统面板上移开,落在天上那轮明月上。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想起了原本的历史轨迹—— 初平三年四月辛巳日,董卓被吕布杀死于长安。 那一天,换算成公历,是公元192年5月22日。 而今天是五月廿六日(阴历)。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长安方面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没有任何关于董卓被杀的消息。 刘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貂蝉。 王允连环计的关键人物,那个被用来离间董卓与吕布的女子…… 如今正在洛阳的骠骑将军府后院,与张宁、和玉、蔡琰一起,过着安稳的日子。 没有貂蝉,王允拿什么离间董卓和吕布?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历史,已经改变了。 刘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董卓没死。 那个人依然是天下战力最强的诸侯。 他挟持着天子,占据着关中,手握数万西凉铁骑,还有并州狼骑。 麾下有吕布、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一众悍将。 长安城高池深,函谷关险峻难攻。 刘衍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手扶栏杆。 他想起了刘宏。 他把一块贴身玉佩塞进他手里。 那块玉佩,现在还在他腰间。 刘衍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温润的玉石。 他想起刘宏的面容,想起那个人眼中的疲惫与清醒。 那个人知道他死后天下会乱,他知道自己立起来的那个儿子守不住这个江山。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刘衍收回手,转身走回亭子里坐下。 董卓没死。 长安朝廷还在董卓手里。 天子刘协,今年十一岁,还被董卓捏在手心里。 三年。 系统给了他三年时间。 三年内,击败董卓,迎奉天子。 这个任务,难吗? 难。 但并非不可能。 刘衍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董卓虽然强,但他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暴躁。 更重要的是—— 自己手握在塞北练出来的数万百战精锐。 有从三河、颍川、并州、陈国聚拢起来的人才与粮草。 有红薯、土豆堆满仓廪的底气。 有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陈到、黄忠、高顺、徐晃、徐荣……这些当世猛将。 有王诩、戏志才、郭嘉、贾诩、王诩、卢植、蔡邕、郑玄这些顶尖谋士与大儒。 还有他自己—— 统帅一百,武力一百,智力一百,政治一百,魅力一百。 综合评价:飞龙在天。 刘衍站起身,走回屋内。 该睡了。 明天,还要议事。 …… 初平三年五月廿七日,阳翟 昨夜一场雨,将夏日的燥热洗去了几分。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越过颍川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落在阳翟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上。 这是刘衍拿下阳翟的第二十一日。 太守府的后院里,刘衍起得很早。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在院子里练了一趟戟法。 天龙破城戟重达一百二十九斤,在他手中却轻巧得像一根竹竿。 戟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带起的劲风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刮得簌簌作响。 一趟戟法练完,他收戟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大王。” 陈到从院外走进来,抱拳道: “戏长史、郭司马、贾先生及诸位将军已在议事厅等候。” “知道了。” 刘衍将天龙破城戟挂在兵器架上,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又换上一件深色的锦袍,系上玉带,这才抬步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中,文武已分坐两侧。 文士席除了戏志才、郭嘉、贾诩等人,又添了几个新面孔: 赵俨、杜袭、辛毗还有枣祗。 武将席中,也多了一个黄忠。 众人见刘衍走进来,齐齐起身拱手: “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都坐下。” 刘衍摆了摆手,走到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件事——” 他顿了顿: “下一步,怎么走?”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戏志才捋着胡须第一个开口: “志才以为,暂时不宜再行扩张之事。” “为何?” “因为——” 戏志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颍川、陈国的四周一一扫过。 “我们的扩张速度太快了。从去年到现在,拿下并州、三河、颍川。” “如今坐拥十三郡,麾下带甲数万。” 他顿了顿: “关东诸侯不是瞎子,他们看得见。就算他们彼此之间有矛盾,但面对一个共同的、迅速膨胀的强敌,他们会怎么做?” 郭嘉将铜钱收入袖中,站起身: “戏先生说得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向南、从东向西缓缓划过: “他们会合纵。” “关东诸侯若合纵,我们就成了众矢之的。当初六国合纵抗秦,就是这个道理。” 郭嘉继续往下说道: “老师曾对我说过:'合纵者,弱者的武器。弱者联合,可敌强者。'” “如果我们继续扩张,关东诸侯就会把我们当成那个'强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两个诸侯,而是关东联军。” 刘衍内心暗暗点头,郭嘉作为王诩的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懂合纵的威力: “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现在的关键,是不能让他们合纵。” “大王说得对。” 戏志才手指落在兖州的位置: “东面是曹操。曹操曾将大王引为知己。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曹操现在坐拥东郡,麾下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乐进、李典等猛将,有荀彧、荀攸、程昱等谋士。” “他虽在打青徐黄巾,无暇西顾,但他绝不会看着大王在他西面持续扩张。” 第303章 旧连环,新结局 郭嘉指着舆图上冀州方向,接过话头: “袁绍虽与公孙瓒对峙,但公孙瓒那个人,勇则勇矣,却不是袁绍的对手。” “界桥一战,麴义以八百先登大破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这就是差距。” “公孙瓒败亡,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袁绍的主力就会从北面压下来。” 他的手指往南移动,来到汝南: “袁术在汝南,虽是新败,但实力犹存。汝南是袁家根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粮草充足。袁术这个人虽然志大才疏,但他不会甘心丢掉颍川。” “他现在不动,是因为时机未到。时机一到,必然北犯。” 辛毗也站起身,拱手道: “大王,臣虽新附,但也有一言。” “佐治请说。” “刘表坐守荆州,此人虽进取不足,但守成有余。他不会主动招惹大王,但若大王南进,他也必然有动作。” 刘衍听着众人分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没有说话。 戏志才转回头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不需要合纵'的理由。” “什么理由?” 典韦突然插口。 “让他们觉得,大王不是他们的敌人。” 戏志才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是。” 刘衍端起茶杯,目光扫过众人: “关东诸侯各有各的心思,袁绍想称霸河北,曹操想安定兖州,刘表想坐守荆州,袁术想……” “他们之间的矛盾,远比与我们的矛盾大。” “只要我们不逼得太紧,他们就不会联合。” “那我们现在打谁?” 典韦再次发问。 贾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西面: “如果一定要打——” 他抬起头: “那就打关中。” 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诩的手指上。 “文和,说下去。” 刘衍放下茶杯。 贾诩的声音依旧平淡: “大王,现在打谁都不合适。但打董卓,是例外。” “因为打董卓,不是诸侯争霸,是勤王、是大义。” 戏志才眼中一亮: “文和说得对!董卓挟持天子,祸乱朝纲,天下人共愤之。当初关东联军讨董,虽然各怀心思,但'讨董'这面旗帜,没人敢反对。” “若大王打出'讨董勤王'的旗号……” 郭嘉接过话头: “关东诸侯不但不会合纵,反而会拍手称快。” “因为大王去打董卓,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消化地盘、整合力量。” “他们会说:'云中王忠义,我们去不了,但精神上支持你。'”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他们巴不得我去打董卓。” “正是。” 贾诩点头: “董卓坐拥关中平原,背靠凉州,手握西凉铁骑、并州狼骑两支精锐骑兵。而大王麾下同样有塞北铁骑,精兵数万。” “我们两家死磕,正是关东诸侯最想看到的情况……” 贾诩的话还没说完,这时一个亲卫快步走进议事厅,单膝跪地: “大王,长安细作急报!” 厅中安静了一瞬。 刘衍抬起头: “念。” 亲卫展开手中的帛书: “长安大乱!司徒王允设连环计离间董卓、吕布,事败,王允被杀!” 厅中瞬间一阵喧哗,但亲卫的声音继续清晰传出: “斩杀王允后,董卓在长安大肆搜捕王允同党。黄琬、杨彪等被下狱,公卿百官人人自危。” 刘衍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连环计? 没有貂蝉,王允居然还是用了连环计? “说清楚!” 戏志才站起身。 “细作回报,王允选中府中一名歌伎,名唤'绿萝',先送与吕布,后献与董卓。” “王允趁机在吕布面前挑拨,说董卓夺其所爱。” “吕布愤而去找董卓理论,谁知董卓似已玩腻,直接将绿萝赠予吕布,吕布感动莫名,与董卓龃龉尽去。” 刘衍听到这里嘴角不由抽了抽。 敢情现在两人除了是父子,还多了一层“兄弟”的关系? 斥候继续汇报: “绿萝见计谋失败,方寸大乱之下不慎透露了王允所谋。” “吕布与董卓皆大怒,吕布率亲卫闯入司徒府,将王允满门诛杀!” 厅中一片死寂。 刘衍顿觉哭笑不得。 没有貂蝉,王允还是走了这步棋。 但结果却是截然不同——他失败了。 董卓依然是天下实力最强的诸侯。 “董卓现在如何?” 贾诩开口,声音并没有太大波澜。 “回贾先生,董卓自封——” 亲卫顿了顿: “自封尚父。又封其弟董旻为左将军,侄董璜为侍中。其麾下将领皆有封赏。” 议事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刘衍。 刘衍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历史真的改变了。 他的介入,使得王允的连环计,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貂蝉。 王允选中的那个叫“绿萝”的歌伎,没有貂蝉那样的手腕、那样的心智、那样的美貌与技巧。 她做不到在董卓和吕布之间游刃有余,做不到让两个男人为她神魂颠倒、反目成仇。 所以连环计败了。 王允死了。 董卓不但活着,与吕布的关系还变的更“铁”了 刘衍的手指忽然停住: “诸位,都听见了。” “董卓自封尚父,这是僭越。他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天下人的对立面。” “天子,还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打董卓,是大义。” “大义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有用。当初关东诸侯合纵讨董,靠的就是大义。” “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诸位,议一议——西进关中,怎么打?” 黄忠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末将虽未与西凉军交过手,但也听说过他们的战力。西凉铁骑、并州狼骑皆天下骁锐。董卓麾下吕布、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长安城高池深,函谷关险峻难攻。若强攻……损失必然不小。” “汉升将军说得对。” 刘衍点了点头: “关中不好打。但不好打,不代表不能打。” “大王说得是。” 戏志才捋着胡须: “关中虽险,但不是不能打。关键是——怎么打?从哪条路进?” 第304章 关中攻略 郭嘉站起身,手指落在舆图上: “入关中有三条路——” “第一条,出函谷关,经陕县、弘农,直逼潼关。这条路最近,但函谷关险峻,董卓在那里部署了重兵。” “第二条,出武关,经南阳,从蓝田方向进入关中。这条路最远,需要借道南阳。” “第三条——”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北面: “出蒲阪津,渡黄河,从河东进入关中。这条路渡河不易,但一旦渡过,就能从北面直插长安。” 刘衍目光微凝。 “蒲阪津。” 他记得这条路。 当初霍去病北伐匈奴,走的就是这条路。 “大王想走北路?” 戏志才眉头微皱。 “北路有黄河天险,渡河不易。” “不能只走一路。而是三路并进。” 刘衍的手指在舆图上分别划出三条线: “一路出蒲阪津,从北面压下来。” “一路出函谷关,从东面正面进攻。” “一路出武关,从南面迂回。” “三路大军,同时进发。让董卓首尾不能相顾。” “三路并进——” 贾诩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北路大军渡黄河时,不能被董卓发现。” “蒲阪津渡口不大,需分多次渡河。若被董卓发现,他派兵在半渡而击,北路大军就危险了。” “所以——” 郭嘉接过话头: “需要东面和南面的大军先动,吸引董卓的注意力。等他的主力被吸引到东线和南线,北路再渡河。” 刘衍看着舆图最后点了点头。 “此策可行。”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扫过厅中众人: “三路并进,需要多少兵力?” 戏志才捋着胡须,走到舆图前。 “东路出函谷关,面对的是董卓主力。若要正面突破,至少需要两万兵力。一万五千步卒,外加五千骑兵。” “南路出武关,沿南阳北部边界、经蓝田方向进入关中。这条路虽远,但董卓在南线的兵力相对薄弱。一万步卒、三千骑兵,足矣。” “北路出蒲阪津,渡黄河后从北面直插长安。这条路虽然关隘不多,却最是凶险。” “一旦渡河,就是孤军深入。北路大军需要的是精锐中的精锐——步卒五千、骑兵五千,足矣。” 刘衍点了点头。 “总计——步卒三万、骑兵一万三。加上后勤辎重、留守各郡的兵力——” 他顿了顿:“我们现有的兵力,够吗?” “够,也不够。” 郭嘉收起手中铜钱: “说够,是因为我们确实能拿出这么多兵力。” “说不夠,是因为——我们不能把所有兵力都调去打关中。”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兖州、冀州、汝南的位置。 “关东诸侯还在看着我们。若我们倾巢而出,难保他们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奉孝说得对。” 戏志才接过话头: “所以,西征关中最多动用四万兵力。其余需分驻各郡,守好家门。”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四万——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 “现在,分派各路将领。” “文远。” “末将在!” 张辽应声起身,抱拳。 “东路大军由你统领,率一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向西占领弘农,正面进攻函谷关。” “李存孝随行,为先锋。” 李存孝抱拳: “喏!” “文和——” 刘衍的目光落在贾诩身上: “东路大军,你随行参军。” 贾诩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淡: “诩,遵命。” 刘衍看着贾诩: “东路军的任务,不是一定要打下函谷关。” 刘衍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是牵制。把董卓的主力吸引在函谷关,让他不敢西撤,也不敢北调。” “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退——” “文和,你来把握。” 贾诩微微躬身: “诩,明白。” 刘衍目光转向赵云: “子龙。” “末将在!” 赵云起身抱拳。 “南路大军由你统领,率一万步卒、三千骑兵,出武关,经蓝田,从南面迂回关中。” “徐晃随行,为副将。” “喏!” 徐晃站起身,抱拳。 “奉孝——” 刘衍看向郭嘉: “南路大军,由你随行参军。” “嘉,遵命。” 刘衍看着郭嘉,这小子这几年沉稳了不少,但骨子里那股不羁的劲儿还在。 “南路军的任务,是切断董卓南撤的退路。” 他的手指在蓝田的位置点了点: “打下蓝田,长安就在你们眼前了。到时候,是攻城还是围困,看情况而定。” “若董卓从长安西逃——” 刘衍顿了顿: “截住他。” 赵云抱拳: “末将明白。” “北路——” 刘衍抬起头: “本王亲率。” 厅中安静了一瞬。 “大王——” 戏志才捋着胡须,欲言又止。 “戏先生想说,北路最凶险,本王不该以身犯险?”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蒲阪津的位置。 “北路大军从河东出发,渡黄河,从北面直插长安。” “这条路,渡河后将直接面对董卓的主力,但这条路也最致命!一旦渡过黄河,就是一马平川。” 刘衍转过身,看着众人: “所以这一路,须得本王亲自去。” 典韦站起身,瓮声瓮气: “大王去哪儿,俺去哪儿。” “典韦随行。” 刘衍点了点头: “高顺——” 高顺起身,抱拳。 “陷阵营随行。” “喏。” “陈到——” 陈到起身: “斥候营为大军探路。” “诺。” 刘衍的目光落在戏志才身上: “戏先生随行参军。” 戏志才躬身拱手: “志才领命!” “北路大军,步卒五千,其中陷阵营一千,外加斥候营,塞北铁骑五千。” 刘衍顿了顿: “一万人,孤军深入董卓腹地。要么不打,打就要快、准、狠。” “北路军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长安。” 分派完三路大军,刘衍的目光落在厅中剩下的几人身上。 “汉升。” 黄忠起身抱拳: “末将在。” “你回陈国。” 黄忠微微一怔。 “陈国同样是本王根基。南面袁术虽退守汝南,但此人不会甘心。若我大军西征,他很可能趁虚北犯。” 刘衍看着黄忠: “黄将军回陈国,统领陈国守军,与父王、骆国相一起,守住东南门户。” “若袁术来犯……” “末将必让他有来无回。” 黄忠的声音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好。” 刘衍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凌: “彦云,你回晋阳,传本王令——调王诩先生来洛阳坐镇。” 王凌抱拳: “喏。” “王诩先生到洛阳后,由他居中调遣,统筹全局。各郡守军、粮草辎重、后方安定,都由他负责。” 刘衍顿了顿: “另外,告诉王诩先生——南阳刘表那边,也要盯紧了。” “虽然刘表这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防备之心不可无。” 王凌点头: “臣明白。” 第305章 蒲阪津渡河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北向南缓缓划过。 “并州九郡……由徐荣统领并州驻军,负责北方防务。” “河内郡,由郝昭统领驻军负责东面防御,张晟、王方辅之。” “河东郡,由卫觊统筹政务。” “颍川郡——由赵俨暂代郡守,杜袭、辛毗辅之,枣祗负责屯田。” 刘衍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诸位……”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此战,不是诸侯争霸,是勤王。我们要打的,是祸乱朝纲的董卓,是挟持天子的国贼。” “大义在我们这边。”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安的位置。 “但大义不能当饭吃。要拿下关中,靠的是实打实的刀兵、粮草、谋略。” “半个月时间准备。六月初十,东、南两路大军同时进发。” “六月十五,北路大军开拔。” “喏!” 厅中文武齐齐起身,抱拳拱手。 …… 五月末至六月中旬,洛阳。 半个月的时间,整个骠骑将军府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兵马同时从各地调度集结。 粮草从并州、三河官仓调拨,源源不断地运往西进方向的集结点。 陈国去年的存粮也有富余,骆俊让人押送五千石粮食北上洛阳,补充军需。 兵器作坊日夜不停,赶制箭矢、刀枪、甲胄…… 六月初十,东路、南路大军同时开拔。 张辽、李存孝、贾诩率两万大军出洛阳,向东挺进弘农郡。 他们的任务是占领弘农郡的陕县、渑池一带,将战线推到函谷关下,牵制董卓的主力。 赵云、徐晃、郭嘉率一万三千大军出伊阙关,向东南方向绕道,直奔武关。 他们的路程更远,需穿行于秦岭余脉之间。 但一旦出了武关,就能从蓝田方向威胁长安侧翼。 六月十五,洛阳城北。 五千塞北铁骑,五千步卒,在洛阳城北的校场上列阵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刘衍策马来到阵前,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这批军卒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这些人跟着他纵横塞北,跟着他在狼居胥山封过禅。 这支部队,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最硬的底气。 “出发。” 刘衍没有废话,只有两个字。 号角齐鸣。 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拔。 六月十七,大军一路北上,经孟津渡黄河,进入河东郡地界。 河东太守在安邑城外迎接。 刘衍没有进安邑城,只在城外扎营一夜,补充了粮草和水。 第二天一早大军沿着汾水河谷继续向西,穿过绛邑、临汾,一路挺进。 六月二十,蒲阪津。 蒲阪津是黄河中游的一个重要渡口,位于左冯翊最东侧,与河东郡隔水相望。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宽阔,水流湍急。 河面上泛着浑浊的黄色水浪,漩涡一个接一个,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大军在渡口东岸扎营,刘衍带着典韦、高顺、戏志才、陈到来到河边,观察渡河地形。 “水太急了。” 典韦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 “渡船下去,一个浪就能打翻。” 戏志才抬手捋着胡须: “大王,臣昨日已派人去上游和下游探查。上游五里处河道稍窄,下游十里处有一片浅滩,水不深,但河面宽,适合涉渡。” 刘衍站在河岸上,看着对岸。 冯翊郡的地势比河东这边低,河岸上是一片芦苇荡,再往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对岸有没有董卓的驻军?” “暂时没有发现。” 陈到抱拳: “对岸的蒲阪津只是个渡口,城墙不过丈余,守军不足三百。再往西六十里,是临晋城,有驻军千余。” 陈到继续往下说道: “据斥候回报,左冯翊治所高陵驻军约两千,但距离此处有二百余里。” “两千?”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董卓果然把主力都调去函谷关方向了,北线空虚。 “传令下去,今晚开始渡河。” 刘衍转身走回营地。 “大王,是否等天黑了再渡?” 戏志才跟在他身后。 “不用。申时开始渡,天黑之前,大军要过河。” 刘衍脚步不停: “天黑了渡河太危险。黄河不认人,掉下去就是死。我们要抢在董卓反应过来之前,把一万大军全部送过河去。” “喏。” 申时。 第一批渡河的是高顺的一千陷阵营,外加陈到的斥候营。 刘衍站在岸边,看着第一批人登船。 渡船不大,一艘船能装四五十人,加上马匹,更显拥挤。 高顺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目光盯着对岸。 船夫一声号子,渡船离岸,缓缓向对岸驶去。 “大王,第二批船准备好了。” 陈到走过来,抱拳。 “走。” 刘衍牵着踏雪乌骓走上渡船。 船夫号子响起,渡船再次离岸。 黄河的水声很大,浪头拍打着船舷,激起一片片水花。 刘衍坐在船头,戏志才坐在他身后。 典韦蹲在船舱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脸色发白。 ——这个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猛人,居然晕船。 刘衍看着他,嘴角不由微微抽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他们上岸时,高顺已经在渡口周围布好了阵型。 渡口里的三百守军根本挡不住陷阵营的一波进攻。 斥候营的人已经散了出去,探查方圆十里的动静。 “大王,一切顺利。” 高顺抱拳。 刘衍点了点头,看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渡船: “天黑之前,把所有人都运过来。” 太阳渐渐西斜,渡船一艘接一艘地往返于两岸之间,将士兵、战马、粮草、辎重一批一批地运过河去。 刘衍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蒲阪津渡口,在小说《三国演义》中,是曹操西征马超时的主战场。 公元211年,曹操在这里渡黄河,被马超的骑兵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更是割须弃袍。 要不是许褚拼死护着,曹操本人差点被俘。 但那是十多年后的事了。 现在,这个渡口已经属于他。 第306章 兵临高陵 “大王,大军已经全部安全渡河。” 陈到走过来,抱拳。 刘衍回过头,看见河面上只剩下一艘渡船,正在向岸边靠拢。 北路一万大军全部渡过黄河,在左冯翊境内登陆。 当天夜里,刘衍派陈到率斥候营连夜向西推进,沿途拔掉董卓的哨探,封锁消息。 六月二十一日,天色微明,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穿麒麟明光铠,腰悬倚 “这个……”孟颖脸红着不知道怎么说,尽管嫁过来好几个月了,但是赵原一直没跟自己圆房。 “老爷还亲自干活呢,我怎么觉得他跟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富贵人家完全不一样呢。”郭都悄悄的跟几位师兄说道。 赵原需要人才,需要大量的懂技术、知管理的人才,这是当下梅州发展的迫切需要。 今天的针灸效果比昨天的砭石好了许多,但是华生却知道,这一切依然是表象的。鬼门十三针的效果消失,患者依然会回复到原来的作用。 “李贼!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挂在白冰城门外遗臭万年!”白倾城咬牙切齿地冷喝道。 “那个木风,他们找你干嘛?是不是给你什么好处了?跟我说说。”叶婉儿询问道。 “我们这边没有好的先生,张兄把孩子送过来,不担心耽误孩子们的前程吗?”赵原疑惑道。 无论是仙皇丹,还是远古神力的驱逐,这对天皇宫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就在精灵族,准备退兵了的时候,又一名斥候,回到了营地里面。 心中这样想着,但卡萨所的表面却是没有露出一丝异样,拿出能晶恢复方才受到的伤势。 就在宋恒心思飞转的时候,张存义似乎是意识到了刚才问话的不妥之处,虽然没直接承认或道歉,却也用相近的话题,努力带过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本意不是来见一下师叔,然后确定两人的关系,然后开始筹备婚礼吗? 有人更是认为,试金石出了问题,否则就连教员都说阴阳和玄功只有十层境界,为何现在又出现十一层。 没有突击步枪扫射的声音,有的只是一声干脆利落的in94开枪声。 他大致能看出来,多弗朗明哥设计的剧情背景似乎是莫奈带着妹妹叛逃家族、又被追兵逼入绝境。 于正光眯着眼睛,那他就做一次大水,冲了龙王庙,散了这桩亲,找个新的人。 苏恒听到千影短枪被摔落在地的声音,又是一道鞭影卷碎了血雾冲了进来,长鞭上叮铃叮铃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可以想象一旦被抽中,那就是血肉模糊。 此刻的燧火狂暴无比,不复先前的平和,哪怕是他,也无法让其缓和下来。 微尔感觉余次的情绪一下子有点低落,也没管自己那点真不真实的感觉了,一下就扑到了余次的身上。 导演之前提前打过招呼,顾秋水一个半一线花旦,本来是不用说这句谢的。 “是!”许晴顿时明白了大老板的意思,随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叶元都将郭盼盼扶的稳稳当当,直到走到正厅中间位置,才停了下来,下人送上牵红,叶元和郭盼盼一人执一头。 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哪来的如此之高的武术天赋,总之怀王堂内部对这套武术套路是评价极高的。 1990年,在伊莎贝拉湾,有人拍下了一条虎鲸一下跃出海面五米高,一口咬住露脊鲸的脑袋,将其撕裂的照片。 第307章 强攻 【胡轸】 年龄:四十二岁 身份:董卓部将,左冯翊 统帅:79 武力:81 智力:66 政治:58 魅力:62 当前状态:镇守高陵,被刘衍大军压境 备注: 字文才,凉州人。董卓部将,早年随董卓征战西凉,积功升至左冯翊。 原历史轨迹中,这个人的命运颇为讽刺—— 董卓死后,李傕、郭汜等人乞求王允赦免被拒,于是用贾诩之策起兵攻打长安。 王允令胡轸与杨整修东行劝解李傕等人。 两人表面上前去,实则半路召兵而回。 后来王允又令胡轸与徐荣等人迎击李傕军,交战于新丰。 结果徐荣战死,胡轸率众投降李傕。 胡轸后为司隶校尉。 冯翊功曹游殷与胡轸不和,胡轸便罗织罪名害死游殷。 传说一个多月后,胡轸得了重病,眼球脱落,自言自语:“伏罪,伏罪,游功曹将鬼来。”随即去世。 ——死于冤魂索命,也算是因果报应。 小说《三国演义》中,胡轸与华雄同守汜水关。与孙坚部将程普交战,斗不数合,被程普刺中咽喉,死于马下。 (实际上这一战是发生在虎牢关,战死的也不是胡轸,而是华雄。东汉时期没有汜水关一说,汜水关是在后世对虎牢关的另一个名称。) “将……将军……” 副将从城垛后面探出头来,声音都在打颤: “城下……城下起码上万人……” “我看得见。” 胡轸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咱们……咱们守得住吗?” 副将的声音越来越小。 胡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个骑着黑马、身穿金色铠甲的身影上。 刘衍。 云中王。 打服鲜卑、封狼居胥的那个刘衍。 他麾下的塞北铁骑、陷阵营、燕云十八骑……哪一个不是百战精锐? “将军……要不……” 副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试探: “要不……投降?” 胡轸猛地转过头,瞪着副将。 副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胡轸瞪了他半晌,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城下那支大军上。 投降? 他想起董卓那张阴鸷的脸。 董卓待他不薄。左冯翊,秩中二千石,这是三辅之一的要职,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董卓给了他。 若他投降—— 董卓会怎么对他? 就算董卓不杀他,他的家人呢? 他的妻儿老小,可都在长安。 胡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 他睁开眼,声音平稳了一些: “准备守城。”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胡轸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道: “喏。” 城下,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看着高陵城头那面“董”字大旗。 “大王。” 戏志才策马靠过来,捋着胡须: “胡轸看起来是准备拼死一战了。” “我知道。” “那大王打算如何?”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座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强攻。” 戏志才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传令——” 刘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高顺!” “末将在!” 高顺应声策马上前,抱拳。 “陷阵营为先锋,攻城!” “喏!” “典韦!” “末将在!” 典韦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你率步卒跟进,架云梯,登城!” “喏!” “陈到!” “末将在!” “斥候营绕到南门,侦查长安方面的动向!” “喏!” “燕云十八骑——” 十八个黑衣黑甲的骑兵无声地策马上前,动作整齐划一。 “随本王压阵。” 十八骑齐齐抱拳,没有声音,只有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刘衍抽出倚天剑,剑尖直指高陵城头: “攻城!” 号角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陷阵营一千人列阵于城北三百步外,清一色的重甲、圆盾、环首刀,腰间还别着一把手弩。 高顺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 “陷阵之志——” 他拔出佩刀,刀尖指天。 “有死无生!” 一千人齐声怒吼,声音如雷霆滚过大地,震得城头上的守军腿都软了。 “前进。” 一千陷阵营步卒开始推进,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陷阵营的盾牌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但陷阵营的推进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手弩!” 高顺一声令下,一千人齐齐停住。 一千把手弩同时抬起,黑压压的箭矢指向城头。 “放!” 弓弦震颤,一千支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 城头上的守军惨叫连天。 有人被射穿了面门,有人被钉在城垛上,有人抱着中箭的胳膊从城墙上滚下去…… “上云梯!” 典韦的吼声从后面传来。 数百名步卒扛着云梯冲向城墙,云梯顶端有铁钩,搭上城墙就能死死勾住,推都推不下去。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 典韦第一个攀上云梯,几个呼吸间就窜上了城头。 “俺来也——!” 他跳上城头,手中短戟将面前的守军劈成两半,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典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杀!”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典韦手中双戟左右挥舞,刃光过处,人头滚滚。 守军被他杀得胆寒,纷纷往后退。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头。 陷阵营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翻上城墙,圆盾挡在身前,环首刀在手中翻飞。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怒吼,只有沉默的杀戮。 刀起,刀落。 血溅,尸倒。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这是杀人,不是表演。 高顺随之登上城墙。 他拔出佩刀,目光扫过城头。 典韦带领队伍已经在城头上杀出了一条血路。 陷阵营的人正在扩大突破口,将守军往两边挤压。 而守军已经在溃散了。 有人在扔兵器,有人直接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更多的人在往后跑,往城下跑。 胡轸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头上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对方只是发动了第一波攻势,自己的两千守军就已经崩溃了。 这就是云中王的精锐? 第308章 铁骑南指 胡轸闭上眼睛。 他想投降。 但他不敢。 他的家人在长安。若他投降,董卓会杀他全家。 可若不降—— 他睁开眼,看着城头那些正在被屠杀的守军。 “将军……守不住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快走吧!末将护着将军从南门突围!” “突围?” 胡轸苦笑。 南门?刘衍会不设防?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了佩剑。 副将愣住了: “将军……您……” “我是董太师的部将。” 胡轸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能降。” 他握紧剑柄,转身走下城门楼。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踉跄,但他没有回头。 副将看着他走下台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身体靠着墙根缓缓坐下,闭上了双眼…… 胡轸走下城门楼,来到城门前。 面前是一片混乱。 溃兵在四散奔逃,陷阵营的人在追杀,典韦站在城墙拐角处,浑身是血。 胡轸站定,握紧佩剑。 他抬起头,看见了刘衍。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在燕云十八骑的簇拥下,穿过城门洞,走进高陵城。 麒麟明光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腰间系着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天龙破城戟。 他的目光落在胡轸身上。 胡轸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 典韦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刘衍抬手制止了他。 胡轸站在原地,手中握着剑柄,剑尖斜指地面。 “胡轸。” 刘衍的声音不大: “降,本王留你一命。不降——” 他顿了顿: “本王成全你。” 胡轸沉默了一会。 他的手在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被咬出了血。 他想起了董卓。 想起他的妻儿老小还留在长安。 他闭上眼睛。 “大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刮木头: “轸……不能降。” 刘衍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为何?” “董太师……待轸不薄。” 胡轸睁开眼,目光与刘衍对视: “轸的家人……还在长安。” “所以你不降,是因为怕董卓杀你家人?” 胡轸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胡轸,你的家人,本王保不住。” 胡轸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剑柄。 “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刘衍低头看着胡轸: “还有什么要说的?” “轸……唯有一死。” 城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几声惨叫和伤者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城门前——那个举着剑的将军,和那个骑在黑马上的云中王。 只见刘衍微微点了点头。 胡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剑横在颈前。 剑刃划过咽喉。 鲜血喷溅。 胡轸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地。 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 夕阳西下,将高陵城头染成一片暗红。 “刘”字大旗已经取代了“董”字旗。 刘衍站在城门楼上,手扶着城垛,目光向南望去。 从这里到长安,直线距离不到百里。 骑兵一天之内可到。 步卒三天。 若是全军推进,三天之内,将兵临长安城下。 “大王。” 戏志才走上城头,捋着胡须: “高陵已定。守军两千,战死四百余,俘虏一千五百余。我军伤亡——” 他顿了顿: “陷阵营战死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典韦部步卒战死一百二十余人,伤两百余人。斥候营轻伤二十余人。” “总计战死不到两百,伤不到三百。” 刘衍点了点头。 伤亡比他预想的要小。 刘衍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叩了叩。 “大王,臣有一个建议。” “说。” “大军在高陵休整一夜,明日一早——” 戏志才的手指在城垛上划出一条线: “分兵。” “分兵?” “对。” 戏志才转过身,看着刘衍: “大王率骑兵直扑长安。步卒固守高陵。” “如此一来,大王有了稳固的后方,更可以在董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出现在长安城下。” “这样就能迫使董卓紧急调动东、南两个方向的守军,到时候……”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子龙与文远两路大军也将能够长驱直入,对长安形成合围之势。”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此策可行。”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休整。明日一早……” 他顿了顿: “骑兵先行,目标——长安。” …… 初平三年六月二十二日,长安 晨光从骊山的方向漫过来,将长安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座曾经屹立了两百余年的汉家都城,在晨曦中显得苍老而疲惫。 自董卓迁都长安以来,城中的百姓被反复盘剥,公卿百官噤若寒蝉。 这座城早已不是光武帝中兴时的那个长安了。 它是国贼的巢穴,是天子囚笼,是天下人心中的一根刺。 城北的未央宫北阙,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正在晨读。 他读的是《尚书》,身边陪读的是几个宗室子弟。 窗外,一个宦官匆匆走过,脸色发白,脚步虚浮。 天子抬起头,看了那宦官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读书。 他已经学会了不多问。 在这座城里,问得越多,死得越快。 未央宫以北,太师府。 董卓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口没动。 他已经年过半百。 肥胖的身躯塞在锦袍里,像一头被养得太肥的野兽。 脸上的横肉耷拉着,眼袋垂得几乎要盖住眼眶,眼珠子却还是亮的。 那是一种嗜血的亮,猛兽看见猎物时的亮。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老了,是因为酒色掏空了他的身体。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 “尚父——” 李儒从厅外走进来,拱手道: “刘衍的骑兵,已经过了高陵。” “到哪儿了?” 董卓的声音沙哑。 “斥候回报,距离长安不足五十里。” 李儒的声音没有太大波澜: “今日午后,必至城下。” 第309章 弃关守城 厅中安静了一瞬。 董卓的手指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李儒: “东面和南面呢?” “张辽在函谷关下扎营,每日挑战,郭汜、张济不敢出战。” “赵云出了武关,昨日已攻下蓝田,正在向长安推进。” 李儒顿了顿: “东、南两路,暂时还能守住。但……” 董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刘衍三路并进,北路由他亲自领兵,这是要一口吃掉我!” “尚父息怒。” 李儒拱手: “刘衍虽然兵临城下,但长安城高池深,城中兵广粮足。他攻不下长安。” “攻不下?” 董卓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初在虎牢关,关东联军二十万都拿不下我!他刘衍一万孤军,能做什么?” “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那支军队,是陷阵营、燕云十八骑。是跟着他封狼居胥的那批塞北铁骑。” 李儒没有说话。 董卓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转过头: “我儿奉先何在?” “在城外巡营。” 李儒回答: “昨夜奉先巡营至三更,今晨卯时又出城了。” “让他回来。” 董卓摆了摆手: “叫他来议事。” “喏。” 李儒转身要走,董卓又叫住了他。 “文优——” “尚父还有何吩咐?” “刘衍那个竖子,今年多大?” 李儒微微一怔,然后回答: “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 董卓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十五岁,就敢带着一万人来打我。” 李儒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尚父,那刘衍从十七岁开始打黄巾,至今已打了八年的战。” “我知道。” 董卓摆了摆手,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 “去,叫奉先来。” “喏。” 约莫半个时辰后,吕布大步流星地走进太师府。 他穿着一件亮银甲,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腰系狮蛮带,脚蹬乌云踏雪靴。 身长九尺,威风凛凛,走起路来甲叶哗啦作响,像一阵风刮过厅堂。 在他的身后,樊稠、董越、李蒙、王方等将领鱼贯而入。 众人分坐两侧,目光都落在主位上的董卓身上。 董卓扫了一眼厅中众人: “文优,你来说。” 李儒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 舆图上,三支箭头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指向长安。 “诸位,刘衍三路大军——” 他的手指从北向南划过: “北路,刘衍亲率一万精兵,其中五千塞北铁骑,五千步卒,外加陷阵营、燕云十八骑。昨日攻破高陵,胡轸战死。今日午后,这支骑兵就会出现在长安城下。” “南路,赵云、徐晃、郭嘉率一万三千大军出武关,已兵临蓝田,距长安不足百里。” “东路,张辽、李存孝、贾诩率两万大军,正在函谷关下与郭汜、张济对峙。” “三路兵力合计四万余众,皆是百战精锐。” 厅中一片死寂 吕布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东、南两路——” 李儒的手指在函谷关和蓝田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郭汜、张济依托关城,目前尚能抵挡。李傕守蓝田,已被赵云攻破,正率部北撤。” 董卓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文优,你的意思是——” “撤回东、南两路守军。” 李儒的声音不大: “放弃函谷关和蓝田,将郭汜、张济、李傕的兵力全部撤回长安。” “集中兵力,据城而守。” 樊稠皱了皱眉: “文优,若撤回东、南两路,那函谷关和蓝田不就丢了?” “丢了又如何?” 李儒转过身,看着樊稠: “刘衍三路大军,北路已至长安城下。函谷关和蓝田即便还在我们手里,又能怎样?”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长安的位置重重一点: “刘衍要的不是函谷关,不是蓝田——他要的是长安,是天子!” “若长安丢了,函谷关守得再牢,又有什么意义?” 樊稠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董卓的目光落在李儒身上: “继续说。” “尚父,长安城高池深,兵广粮足,加上撤回的两路守军,总计可达五万余众。” 李儒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五万人守一座坚城,刘衍只有四万,他拿什么攻?” 董卓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尚父——” 吕布终于忍不住开口: “儿臣愿率精兵出城,与刘衍决一死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布身上。 吕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安城北的位置: “刘衍五千铁骑孤军深入。布率并州狼骑出城迎战,以骑兵对骑兵,未必不能胜。” “若能在阵前斩杀刘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三路大军不战自溃。” “奉先——” 李儒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刘衍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东、南两个方向点了点: “张辽、李存孝、赵云、徐晃、郭嘉、贾诩——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当世俊杰?” “况且——” 李儒看着吕布: “刘衍在虎牢关外与你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如今两年过去。奉先,你有必胜的把握?” 吕布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没有。” “既然没有——” 李儒转过头,看着董卓: “那就据城死守。” “刘衍孤军深入,粮道漫长。只要我们在长安拖上一个月,他必然退兵。” “他退兵之后,我们再收复函谷关、蓝田,易如反掌。” 董卓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厅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文优——” 董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撤回东、南两路,需要几天?” “郭汜、张济从函谷关西撤,沿渭水行军,需三日。李傕从蓝田北撤,约两日。” 李儒回答: “三天之内,所有守军都能撤回长安。” 第310章 兵临长安,持久之议 “三天——” 董卓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这三天,刘衍能做些什么?” 李儒摇了摇头: “刘衍目前来的只有五千骑兵,他只会在城外游弋,让我们无法出城。” “如果能把这五千骑围歼……” 董卓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尚父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 董卓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郭汜、张济放弃函谷关,全军西撤,限三日内回防长安!” “李傕放弃蓝田,北撤长安!” “函谷关、蓝田的所有守军,全部撤回!” “喏!”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 “奉先——” 董卓看着吕布: “你这三天,率精兵在城外巡防,盯住刘衍。他若有异动,你顶住。他若不主动进攻——” 他顿了顿: “你也不许出战。” 吕布抱拳: “喏。” 议完事,众人散去,厅中只剩下董卓和李儒。 董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显得苍老而疲惫。 “文优——” “尚父。” “如果这次无法围歼那刘衍小儿,如之奈何啊?” 李儒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尚父,长安城高池深,五万守军,刘衍他也攻不下来。” “若他围而不攻呢?” “围而不攻,耗的是粮草。” 李儒回答: “刘衍的粮道从河东到高陵,再从高陵到长安,绵延数百里。沿途民户稀少,运粮艰难。他撑不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不退也得退。” 董卓点了点头。 “文优,你去吧。” “喏。” 李儒拱手退下。 …… 长安城外,六月的午后阳光毒辣。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踩得漫天飞扬,遮天蔽日。 五千塞北铁骑,在刘衍的率领下,从高陵方向直插长安。 刘衍骑着踏雪乌骓跑在最前面。 身后,燕云十八骑紧紧跟随。 再往后,是五千塞北铁骑。铁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午时三刻,大军抵达长安城北。 刘衍勒住缰绳,踏雪乌骓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在原地打了个旋。 五千铁骑齐齐停下。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前方那座巍峨的城墙上。 长安城。 城墙高约四丈,用青砖包砌,每隔五十步一座敌楼,每隔百步一座马面。城墙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 城门楼上,悬着一面巨大的“董”字大旗,被午后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头上,守军密密麻麻,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如临大敌。 “大王——” 陈到策马从前方奔回来,抱拳道: “斥候回报,长安城四门紧闭。吕布率精兵在城外巡防,并未迎战。” “东、南两路呢?” “刚刚送来消息——” 陈到的声音低了几分: “董卓下令,放弃函谷关和蓝田,撤回郭汜、张济、李傕所有守军,集中兵力据守长安。” 刘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撤回两路守军,据守长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城,目光微微闪动。 “大王——” 戏志才策马靠过来: “董卓果然开始集中兵力,据城而守。” 刘衍点了点头。 “董卓撤回两路守军,固然能加强长安的防守, 但他也放弃了两道屏障。” 戏志才手捋胡须: “函谷关和蓝田,原本是我们西进的最大障碍。现在,他主动放弃。东、南两路大军,可以长驱直入了。”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传令给张辽和赵云——” “让他们全速向长安靠拢。” “不要管郭汜、张济、李傕——他们要撤,就让他们撤。” “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 刘衍重新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城。 “董卓想守——”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下马: “那就让他守。” “全军后退五里,安营扎寨。” “喏!” 陈到拱手,策马而去。 五千铁骑在长安城北二十里处的一片高地上扎下营盘。 营帐连绵数里,旌旗遮天蔽日。 暮色逐渐从骊山的方向漫过来,将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暗灰。 中军大帐中,牛油蜡烛烧得噼啪作响。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戏志才坐在侧首,目光落在舆图上: “大王,董卓撤回两路守军后,长安城中的兵力将超过五万。若强攻,损失必然惨重。” 他手指落在舆图上长安城的位置: “长安城中,有百姓十万,有百官公卿及其家眷,加上董卓的五万守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就算董卓在长安囤积再多粮草,也撑不了太久。他必须从外面运粮进来。”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切断长安的补给?” 戏志才手指从长安向西移动,在舆图上划出两条清晰的线条: “长安的粮草,从哪儿来?两个地方。一是关中平原西部——陈仓、郿县、雍县一带,那里是关中产粮区。二是凉州——陇西、天水、安定,董卓的老巢。”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渭水河道上: “这两条补给线,走的都是渭水河谷。只要切断这条通道,长安就成了孤城。” 刘衍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渭水河线上。 “切断——” 他抬起头,看着戏志才: “怎么切断?” 戏志才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派一支骑兵,绕到长安以西,截断渭水通道。”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弧线: “陈仓、郿县、雍县——这些地方是凉州通往长安的咽喉。只要拿下这些地方,凉州的粮草就运不进长安。” “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刘衍: “即使如此,这也注定会是一场持久战。” “持久战……” 刘衍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 “大王——” 戏志才重新坐直身体,抬手捋着胡须: “若打持久战,我们的粮草压力也不小。” “虽然拿下了高陵作为前沿据点,但粮草依旧要从三河、并州运来。沿途民户稀少,运粮艰难。” “若董卓派骑兵绕到我们后方劫粮……”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刘衍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案沿。 帐中安静了下来。 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舆图上那些地名照得忽明忽暗。 第311章 “万岁坞” 刘衍的目光从长安向西移动,掠过渭水两岸的平原,落在了一个地名上。 “郿县……”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慢慢浮现一个弧度。 戏志才微微一怔: “大王,郿县怎么了?”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舆图上那个地名,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来自后世的记忆—— 郿县。 董卓在这里建了一座坞堡,名曰“郿坞”。 这座坞堡,在《三国志》和《后汉书》中都有记载—— 《后汉书·董卓传》:“(董卓)筑坞于郿,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三十年储。 那是多少粮草? 刘衍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够董卓吃三十年。 而这座郿坞,不仅仅是董卓的粮仓,更是他的军事据点,他的“销魂窝”。 董卓把从洛阳搜刮来的金银财宝、从关中各地抢夺来的民女,都藏在郿坞里。 这里是他的退路,是他的安乐窝,是他最后的堡垒。 “大王?” 戏志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刘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戏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 “你可知道,董卓在郿县建了一座坞堡?” 戏志才微微点了点头: “臣有所耳闻。据说那座坞堡高厚七丈,墙垣坚固,里面囤积了大量粮草。” “不是大量。” 刘衍摇了摇头: “是‘三十年储’。” “三十年储?” 戏志才捋须的手猛的一颤。 “大王的意思是——” “抢。” 刘衍只说了一个字。 戏志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果真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不用担心粮草问题了。董卓囤了三十年的粮,够我们吃很……。” “不止粮草。”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郿县的位置。 “拿下郿县,切断渭水通道,长安就成了死城。” “董卓的五万大军,十万百姓,公卿百官——全都困在城里。” “没有粮草进来,他们撑不了多久。” “但——” 戏志才皱了皱眉: “郿坞在长安以西,若派兵去打郿县,必须绕过长安。”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从长安城北绕到城西,再向西推进二百里,才能到郿县。” “这条路不短。而且沿途都是董卓的地盘。” “所以——” 刘衍转过身,看着戏志才: “此战必须是闪电奇袭。人不能太多,但人少了,又打不下郿坞。” “那大王打算——” “五千骑。” 刘衍竖起五根手指: “再加陷阵营,绕到长安以西,直扑郿县。” “六千骑……” 戏志才捋着胡须: “够吗?” “郿坞是董卓的退路,守军不会少。而且坞堡高厚七丈,易守难攻。” 刘衍摇了摇头: “郿坞里的守军,是“太子兵”。真正能打的,都在长安。”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里囤了三十年的粮,守军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舒服久了,就不会打仗了。” “我们这六千人,足以拿下郿坞。” “若董卓派兵来救呢?” “那就让他来救。”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他若分兵出城去救郿县,张辽、赵云两路大军正好将其围歼。” “他若不去救……” 他顿了顿: “郿坞就是我们的。” “没了郿坞的粮草,长安撑不了多久。” 戏志才沉默了很久,捋着胡须的手缓缓放下。 “此策可行。” 他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 “谁去?”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但他没在意。 “戏先生——” 他放下茶杯: “你觉得,谁去合适?” 戏志才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若论骑兵奔袭、攻城拔寨,大王麾下众将各有所长。” 他顿了顿: “但这一仗,臣以为——” “子龙和存孝去最合适。” “为何?” “子龙将军稳重,存孝将军悍勇无双。而且……” 戏志才捋着胡须: “那里囤积了董卓从洛阳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还有他从各地抢夺的民女。” “这些东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换了别人处置,怕出乱子。” 刘衍看着戏志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此战……衍亲自去。” “典韦、燕云十八骑随行。” “大王……” 刘衍抬手制止了戏志才未说出口的话: “戏先生放心,有典韦和燕云骑在,衍自身可保安全无虞。” 戏志才低头思索了一会后,微微点了点头: “臣尽快拟定行军路线。” “另外——” 他顿了顿: “臣会派人通知子龙和文远,让他们加快向长安靠拢。” 刘衍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夜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和尘土的气息。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城头上有灯火,星星点点。 “董卓——” 刘衍低声说了一句: “你在郿坞囤了三十年的粮?”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本王就不客气了。” …… 初平三年六月二十四日. 晨雾还未散尽,营帐间已经开始有人走动。 伙头兵在灶台前忙碌,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被晨风吹散,混入雾气之中。 刘衍在中军帐中同样起的很早 陈到掀开帐帘,抱拳汇报: “大王,昨夜斥候营往西、往南、往北各派出了三拨人。西边最远到了槐里,南边到了蓝田以东,北边过了泾阳。” “有什么发现?” “西边——槐里、武功一带没有发现董卓的大股兵力。但斥候在渭水北岸发现了运粮队伍,约莫三百人,押着几十车粮草往长安方向去。” 陈到顿了顿: “斥候没有动手,只是记下了路线和时间。” “做得对。” 刘衍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 陈到跟过来,手指落在槐里以西的位置: “另外,斥候在郿县以东五十里处发现了董卓的哨骑。人数不多,约莫十几个人,应该只是巡逻,不是专门盯防我们的。” “郿县那边呢?” “暂时没有深入。郿县以西的地形比东边复杂,丘陵多,沟壑多,斥候不敢走得太深。但能确认的是,郿县守军人数大约在五千左右。” 第312章 奔袭二百里 刘衍的手指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轻轻叩了叩。 “南边呢?” “南边蓝田已经拿下。昨日子龙已率军继续向北进发。” “南路大军现在在什么位置?” “徐公明率前锋已经推进到霸陵以东,距离长安不足四十里。今晚就能与我们会师。” “张辽那边呢?” “张将军从函谷关西进,昨日已抵达新丰。郭汜、张济带着人马沿着渭水北岸往西撤,张将军追了一阵,没追上。东路大军明日就能抵达。 “北边?” “北边——泾阳、池阳一带没有发现董卓的兵力。那边的县城大多只剩空城,百姓跑了不少,守军早就撤了。” 刘衍点了点头。 和他预想的情况差不多。 董卓把兵力全部收缩回了长安。 东线、南线都放弃了,西线暂时没有动作。 “吕布呢?” 陈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吕布这两日都在城外巡防。昨日午后,他的斥候摸到了咱们大营东边五里处,被咱们的人发现了。双方交了手,死了几个,跑了几个。” “但他本人没有出现。他一直带着骑兵在长安城北、城西游弋,没有靠近咱们的大营。” 刘衍的手指停住了。 吕布不求战。 这应该是董卓给他的命令。 五万守军守一座长安城,加上吕布的并州狼骑在城外巡防—— 如果找不到破局的点,确实不好打。 初平三年六月廿五日,夜。 长安城北中军大帐中,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关中舆图。 舆图上,三支朱笔画的箭头已经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指向长安。 北面是他亲率的北路大军,南面是赵云、徐晃、郭嘉的南路,东面是张辽、李存孝、贾诩的东路。 三路大军,今日已全部抵达指定位置。 帐中坐满了人。 文士席:戏志才、郭嘉、贾诩。 武将席: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陈到。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中长安以西那个被朱笔圈了又圈的地名上—— 郿县。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诸位,打郿坞的战略已定。” “接下来,只议一件事……” 刘衍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 “郿坞怎么打。” 戏志才捋着胡须,率先开口: “大王,臣已将郿坞的情报整理完毕。”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据细作回报及连日斥候探查,郿坞的具体情况如下……” 刘衍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戏志才的声音同时在帐中响起: “郿坞位于长安以西二百里,渭水北岸。坞堡坐北朝南,占地近千亩。城墙以黄土夯筑,外砌青砖,坚固异常。” “坞内共有守军约五千人,由董越统领。此人乃董卓族弟、心腹部将,颇为骁勇,但谋略不足,且——” 戏志才顿了顿: “郿坞守军常年驻守后方,没有打过硬仗。装备虽精,战力却不高。” “坞内粮草——” 戏志才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 “据细作探查及多方印证,坞内囤积的粮草,足够五万人吃数年。”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郭嘉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嘴角微微翘起: “董卓这是打算在郿坞养老啊。” “不止粮草。” 戏志才继续往下说: “郿坞中还囤积了大量金银财宝,都是从洛阳及关中各地搜刮而来。另有从关中各地强抢的民女数百,关在坞内别院,供董卓及其部将享乐。” 贾诩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郿坞是董卓的退路。他做了两手准备——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所以,这座坞堡,董卓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 “若大王攻打郿坞,董卓势必派兵来救。届时……” 刘衍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他若分兵出城去救郿坞,我们的东、南两路大军正好围点打援,将其歼灭在野外。” “没了郿坞的粮草,长安撑不了多久。” 郭嘉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长安城北绕到城西,再向西推进二百余里,才能到郿县。这条路不短,而且沿途都是董卓的地盘。” “若派大军去,动静太大,若派小股部队去,又怕拿不下郿坞——”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大王打算如何?”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衍身上。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安城北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 划过渭水北岸的平原,最终落在郿县。 “六千骑,绕到长安以西,其中陷阵营每人配两马,全速突袭,直扑郿县。” “从长安城北出发,沿渭水北岸西进,全程约二百里。骑兵急行军,一日可到。明日天亮之前出发,傍晚,兵临郿坞城下。” “六千骑——” 张辽皱了皱眉: “大王,郿坞守军五千,坞堡易守难攻。六千人攻城,步卒不足,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也不够——” 刘衍摇了摇头,打断了张辽接下来的话。 他转过身,看着高顺: “我们……有陷阵营。” 高顺抱拳,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况且——” 他顿了顿: “本王没打算正面强攻。” 戏志才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大王的意思是——” “夜袭。” 刘衍手指落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 “明日傍晚抵达郿坞,入夜之后,燕云骑与陷阵营从北面翻墙进入坞堡,打开城门。塞北铁骑从城门冲入,控制坞内各要点。” “天亮之前,拿下郿坞。” 帐中沉默了片刻。 贾诩捋着胡须,眉头微皱,但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此策虽极为冒险,但对于塞北铁骑与陷阵营来说,却是可行。” 郭嘉也接口道: “郿坞守军虽有五千,但坞堡面积不小,城墙周长数十里。每段城墙的守军有限。” “若燕云骑与陷阵营能借助竹梯登上城墙,再打开城门,五千铁骑涌入,则郿坞可定。” 刘衍目光转向李存孝: “存孝。” “末将在!” 李存孝站起身,抱拳。 “郿坞战斗打响,董卓势必派兵来救。在城外巡视的并州狼骑必然是其首选。到时东、南两路大军将对其进行合围。你须……挡住吕布!” 李存孝两眼精光一闪: “喏。” 刘衍走回主位坐下: “诸位——” 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此战,是关中决战的关键。” “拿下郿坞,我们此役后续粮草无虞,长安也将变成一座死城。” “拿不下——” 他顿了顿: “我们就要在长安城下耗下去,耗到粮草断绝,被迫退兵。” “所以,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帐中文武齐齐起身,抱拳拱手: “喏!” 第313章 极限行军,郿坞之下 初平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黎明。 天色还没亮透,长安城北的骠骑将军行营已经热闹起来。 五千塞北铁骑在营帐前列阵,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典韦骑在马上,扛着双戟。 燕云十八骑无声地列在阵前,黑衣黑甲,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死人的眼睛。 高顺骑在马上,身后是一千陷阵营。 他们人人骑马,但马背上驮着的不是骑枪,而是重甲、圆盾、环首刀和强弩。 刘衍骑着踏雪乌骓从营中出来,身穿麒麟明光铠,腰悬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天龙破城戟。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六千张面孔。 “出发。” 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六千骑兵迅速启动。 他们将绕过长安,向西直插关中腹地。 六月二十六日,午时,长安城西八十里。 大军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官道两侧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远远地看见大军的旗号就扔下锄头往田埂里钻。 刘衍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按照计划,今日必须赶到郿县。 二百里的路程,全速疾进,一天赶到,还要在抵达后保证战力。 这对于任何一支精锐骑兵队伍,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王——” 典韦策马靠过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斥候说前方十里有片草甸,要不要歇歇?” “不歇。” 刘衍摇了摇头: “到了郿县再歇。” “喏。” 典韦不再说话,策马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军继续向西疾进。 …… 日头西斜,将关中的平原染成一片昏黄。 六千骑兵在官道上疾驰了一整天,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了郿县以东十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刘衍勒住缰绳,踏雪乌骓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在原地打了个旋。 “停!” 号角声响起,六千骑兵缓缓停下。 战马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白色的唾沫,马腿在微微发颤。 一天突进两百里(约八十三公里)。 这对于任何一支骑兵来说,都是极限行军。 刘衍策马走到一处高坡上,望向西面。 一座巨大的坞堡出现在视野之中。 郿坞。 这座坞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坐北朝南,占地足有数百亩,城墙高耸,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城墙厚实得不像话,每隔五十步一座敌楼,每隔百步一座马面,城墙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 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好一座坚城。” 陈到策马来到刘衍身边,目光落在那座坞堡上: “董卓老儿这是打算在这儿养老啊。” “可惜,他养不了。” 刘衍转身走回队伍。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息。” “喏!” 陈到抱拳,策马而去。 六千骑在丘陵地带散开,依托地势扎下临时营地。 没有帐篷,没有灶台,所有人原地休整。 有人喂马,有人啃干粮,有人靠着战马闭目养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这支军队从漠北杀到漠南,从狼居胥杀到北海,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绷紧。 刘衍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身边的典韦。 典韦接过,也不客气,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大王。” 典韦瓮声瓮气地开口: “那座坞堡,俺看着不太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 刘衍嚼着干饼,目光落在西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那里头是董卓的囤粮处。拿下它,长安就是死城。” 典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管那许多,他只知道,大王说打,他就打。 …… 与此同时,长安,太师府。 董卓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酒菜,一口没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李儒从厅外快步走进来,拱手道: “尚父,斥候急报!” “念。” “刘衍亲率六千骑兵,今日一早从长安城北出发,沿渭水北岸向西疾进。午时过槐里,未时过武功,申时——” 李儒顿了顿: “申时已抵达郿县以东。目前动向不明,但目标极有可能是——” “郿坞。” 董卓替他说完了这两个字。 李儒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董卓的手按在案沿上: “六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 “他带六千人,去打我的郿坞?” “是。” “郿坞有五千守军,易守难攻。他六千人,拿什么打?” 李儒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尚父,刘衍此人,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敢带六千人去打郿坞,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董卓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六千人,一天突进两百里,人困马乏。就算到了郿坞,还有什么战力?” 李儒没有说话。 他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但刘衍为什么要这么做。 六千人,一天突进两百里,去打一座有五千守军的坚城。 这听起来确实像天方夜谭。 但刘衍不是疯子。 他敢这么做,一定有其原因。 “尚父——” 李儒抬起头: “郿坞不能丢。” “废话!” 董卓一巴掌拍在案上,碗碟震得叮当响。 “那是老子三十年的粮!丢了郿坞,长安拿什么守?” “所以——” 李儒的声音依然平静: “必须派兵去救。” 董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下。 “派谁?” “吕布。” 李儒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奉先的并州狼骑,才能跟刘衍的塞北铁骑相抗衡。” “而且——” 他顿了顿: “若能在郿县阵前斩杀刘衍,关中战事,一战可定。” 董卓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 “奉先呢?” “在城外巡营。” “叫他来。” “喏。” 李儒拱手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吕布大步流星地走进太师府。 他甲胄在身,威风凛凛,走起路来甲叶哗啦作响。 “义父!” 吕布抱拳。 “奉先——” 董卓抬起头,看着这个义子: “刘衍带六千人去打郿坞了。” 吕布的眉头微微一皱: “六千人?打郿坞?” “是。” “郿坞有五千守军,城墙高厚。他六千人,拿什么打?” “不知道。” 董卓摇了摇头: “但那个竖子敢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吕布面前: “奉先,你带并州狼骑去救郿坞。” “记住——”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要轻敌,不要冒进。你的任务是——” “保住郿坞,拖住刘衍。等我调集大军,将他围歼在郿县城下。” 吕布抱拳: “喏!” 他转身大步走出太师府。 甲叶哗啦作响,像一阵风刮过厅堂。 第314章 夜袭序曲 郿坞。 董越站在城门楼上,手扶着城垛,目光落在东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丘陵上。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将军——” 副将从台阶走上来,抱拳道: “斥候回报,刘衍的骑兵正在十里外的丘陵地带修整。” “多少人?” “约莫五六千骑。” 董越的嘴角微微勾起。 “五六千骑兵,没有步卒,没有攻城器械,想打我的郿坞?” 他转过身,走回城门楼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将军,刘衍麾下那些塞北铁骑,可是跟着他封狼居胥的百战精锐——” 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精锐又怎样?” 董越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他们一天突进两百里,人困马乏,今晚不可能攻城。” “就算他们战力强悍,没有攻城器械,拿什么打我的郿坞?” “城墙高七丈,他们的骑兵能飞上来?” 副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董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郿县的位置。 “刘衍想打郿坞,无非是想断我们的粮道。” “但他低估了郿坞的坚固,也高估了他那六千骑的攻城能力。” “我们五千人只需严防死守,他六千人攻城,就算再能打,也别想拿下郿坞。” 他转过身,看着副将: “而不出两天——”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太师的大军必至。” “到时候,不是他围歼我们,是我们围歼他。” 副将点了点头,眼中的担忧也消散了几分。 “传令下去——” 董越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加强戒备,各段城墙增加巡逻,城门闭合,不许任何人进出。” “另外——” 他顿了顿: “让弟兄们今晚都打起精神来。刘衍虽然今晚不太可能攻城,但万一他来个夜袭——” “末将明白。” 副将抱拳,转身走下城楼。 董越走回城垛前,手扶着城垛,目光再次落在东边那片丘陵上。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丘陵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刘衍——”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封狼居胥又如何?今天,你踢到铁板了。” …… 亥时。 六月末的夜空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风从渭水河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郿坞城头,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董越站在城门楼上,手按着佩剑,目光扫过城北那片黑暗的丘陵。 丘陵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没有火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将军——” 副将从台阶上走上来,抱拳道: “弟兄们已经换过班了。城北、城东、城西、城南,四门都加强了戒备。” “刘衍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斥候说丘陵那边黑漆漆的,连个火把都看不见。他们应该是歇了。” 董越点了点头,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刘衍虽然不太可能夜袭,但万一……” “末将明白。” 副将抱拳,转身走下城楼。 董越转过身,走回城门楼里,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刘衍的六千骑在城东的丘陵地带已经歇了几个时辰,没有任何动作。 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闭着眼睛,养精蓄锐。 但董越知道,那头猛兽随时会睁眼。 子时。 城北丘陵,刘衍大营。 没有火把,没有篝火。 五千骑兵和一千陷阵营散在丘陵的沟壑之间,整装待发。 刘衍站在一处高坡上,目光落向南方。 郿坞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城墙上火把如繁星,将城头照得通明。 城头上的守军在走动,甲叶碰撞的声音、兵器摩擦的声音,在夜风中隐约传来。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斥候回报,城北城墙上的守军,每隔十步一个哨位。但城头上的火把太亮,反而让守军的眼睛不适应黑暗。”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火把太亮,反而看不清黑暗中的东西。 这是常识,但很多守将都会犯这个错, 以为把城头照得亮如白昼就能防住夜袭,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被火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 “竹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轻便竹梯,可以两人扛一架,刚好能够到城头。” 刘衍点了点头。 他从高坡上走下来,走到燕云十八骑面前。 十八个黑衣黑甲的骑兵无声地站在那里,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刘衍目光从十八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 “翻墙进城,打开城门。” “本王在城外等你们。” 十八人齐齐抱拳,没有声音,只有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出发。” 十八道黑影没入黑暗之中。 子时三刻。 郿坞北城墙。 守军王大壮靠在城垛上,手里的长矛斜支在地上,眼皮子在打架。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的岗了。 白天还好,太阳晒着,人还清醒。 一入夜,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喂——” 旁边的什长踢了他一脚: “别睡着!当官的说今晚可能有夜袭。” “夜袭?” 王大壮打了个哈欠: “刘衍的骑兵今天奔袭两百里,人困马乏,哪有力气夜袭?再说了——” 他指了指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的火盆,又指了指城下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么亮的城头,他就算摸到城下,咱们也看得见。” 什长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皱了皱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拍了拍王大壮的肩膀: “总之,打起精神来。” “知道了……。” 王大壮嘟囔了一句,重新把长矛架在城垛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城下那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黑漆漆的,像一滩浓墨。 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轻微的“嗒”从城下传来。 像什么东西搭上了城墙。 王大壮猛地睁眼,探出身子往城下看。 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缩回去—— 这时一支黑色的羽箭从黑暗中射来,“嗖”的一声,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喉咙! “呃——” 王大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长矛脱手,砸在城垛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第315章 城头血路 什长猛地转过头: “大壮?大壮!” 没有人回答。 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低头一看—— 王大壮躺在地上,喉咙上钉着一支黑色的箭矢,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眼睛瞪得滚圆。 什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嘴要喊—— 第二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钉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砸在城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城头其他位置的哨位也在一一被拔除。 燕云十八骑借助轻便竹梯,几个呼吸间就能翻上城头。 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黑暗中无声地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人命。 城头上的守军还在打瞌睡,还在聊天,还在抱怨夜风太凉—— 然后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有人反应过来,张嘴要喊——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刀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溅,声音被封在了喉咙里。 有人看见了黑影,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刀还没出鞘,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有人转身要跑—— 背后一支箭矢射来,贯穿后心,扑倒在地。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北城墙上一段约莫百步长的城墙,哨兵已经被清理干净。 城下,黑暗之中。 高顺骑在马上,目光死死盯着城头。 城墙上,火把还在燃烧,但那些本该站在城垛后面的守军,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黑衣黑甲的身影。 高顺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陷阵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都清晰传出: “攻城!” 一千陷阵营步卒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清一色的重甲、圆盾、环首刀,腰间别着手弩。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怒吼,只有沉默的推进。 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城头上,燕云十八骑已经将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清理完毕,正在向两侧延伸,挡住蜂拥而来的援军。 “架梯!” 高顺一声低喝。 更多的竹梯同时搭上城墙。 陷阵营士兵开始攀爬,速度极快。 重甲在身,竹梯被压得“嘎吱”作响,但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停顿。 第一个翻上城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 他翻过城垛,落地时一个翻滚卸掉冲力,然后迅速起身,圆盾挡在身前,环首刀横在胸前。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 两侧,燕云十八骑正在与蜂拥而来的守军厮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他深吸一口气,提刀冲向左侧。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陷阵营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翻上城头,迅速在城墙上组成阵型。 圆盾前顶,环首刀平举,强弩在后。 这是他们练了无数遍的防守阵型。 “稳住!” 高顺翻上城头,甲胄上已沾满了鲜血。 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声音依旧平稳: “向城门推进!” 郿坞北门。 城门洞上方,是一座三层的城门楼。 城门楼里,守军正在集结。 董越在城门楼上听见了北城墙方向的厮杀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 “果然来了。” 他披上甲胄,提起长矛,大步走出城门楼。 “传令下去,各段城墙增援北门!弓弩手登城,给我把城下的攻城兵射回去!” “喏!” 传令兵飞奔而去。 董越站在城门楼前,目光落在北城墙中段。 那里,火光映照下,一片混乱。 自己的守军正在往那个方向涌去,但他们的前进速度很慢—— 因为有人在堵。 “燕云十八骑——” 董越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听说过这支部队。 在塞北,燕云十八骑是传说,是鲜卑人的噩梦。 他们从不说话,从不留活口,从不撤退。 “弓弩手!” 董越拔高声音: “射!把那些黑衣的给我射下来!” 城头上的弓弩手调整方向,箭矢如雨点般射向燕云十八骑所在的位置。 但燕云十八骑不是死靶子。 他们在城头上不断移动,翻越城垛,跳下台阶,钻进敌楼—— 箭矢追不上他们。 而每移动到一个位置,他们都会带走几条人命。 “将军——” 副将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北城墙中段已经失守了!至少有上百人翻上了城头,正在往城门方向突进!” 董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上百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下那片黑暗。 黑暗里,还有更多的黑影在向城墙移动。 “放箭!放箭!把城下的人射回去!” 弓弩手们拼命地放箭,但黑暗中看不清目标,箭矢大多射进了空气里。 而城下那些黑影的还击却精准得可怕。 从黑暗处看火光明亮的城头,上面守军自然是无所遁形。 每隔几息,就有一片弩箭从城下射上来,带走几条人命。 董越咬了咬牙。 “传令——调东城墙和西城墙的守军过来!所有兵力向北门集结!” “将军,若调走东、西两城的守军——” “刘衍不可能同时攻打三面城墙!” 董越的声音近乎嘶吼: “北门是他的主攻方向!先把北门守住!” “喏!” 城墙上。 典韦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城头—— 前方,燕云十八骑正在开路。 他们的推进速度很快,但典韦能看出来,他们的人已经少了。 燕云骑此刻还有十六个——不,十五个。 刚才又倒了一个。 一个燕云骑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刀砍断矛杆,又一刀削掉了面前那个守军的脑袋。 然后第二波守军涌上来,十几把刀同时砍在他身上。 他倒了。 但他在倒下之前,还拉了两个垫背的。 典韦收回目光,握紧双戟,大步向前。 “跟俺来!” 他的吼声在城头炸开,像一头蛮牛冲进人群。 双戟左右挥舞,刃光过处,人头滚滚。 典韦不需要技巧,不需要花哨,他只需要——力气。 每一戟都带着千钧之力,挡者披靡。 守军被他杀得胆寒,纷纷往后退。 “典将军!这边!” 陈到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典韦转过头,看见陈到正带着一队陷阵营士兵在左侧城墙上厮杀。 他们的推进速度也不慢,但陈到身上已经挂了彩。 左臂上插着一支箭,右腿上的甲胄被砍裂了,鲜血顺着腿甲往下淌。 但他还在杀。 典韦没有废话,提戟冲了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把尖刀,将城头上的守军向两侧撕开。 在他们身后,陷阵营士兵迅速跟进,巩固突破口。 “城门!” 高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先打开城门!” 典韦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就在前方三十步。 但城门洞前,密密麻麻全是守军。 他们堵在城门前,盾牌在外,长矛在内,弓弩在后。 这是一道血肉防线。 第316章 最后的倔强 典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俺来!” 他提双戟冲了过去。 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撞进了守军阵中。 第一戟,将面前的一面盾牌劈成两半,盾后的守军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倒身后四五个人。 第二戟,横扫而过,三个守军的脑袋同时飞起。 第三戟,从上往下劈,将一个守军队长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守军被他杀得胆寒,阵型开始松动。 “稳住!稳住!”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在后面吼: “不要退!顶住!” 典韦的目光锁定了他。 他猛地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挥—— 一柄短戟在空中旋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噗”的一声,精准地钉进了那个校尉的胸口。 校尉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血洞,张了张嘴,然后缓缓倒地。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守军顿时一阵骚动。 典韦没有理会他们,带着陷阵营的战士向城门突进。 城门是木制的,包着铁皮,沉重无比。 “开门!” 典韦一声大吼,陷阵营的士兵涌上来,合力推动门栓。 门栓是铁制的,有碗口粗,横在城门后面。 “一、二、三——推!” “嘎吱——轰!” 城门缓缓打开。 …… 城外。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目光死死盯着北门。 身后,五千塞北铁骑严阵以待,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喷出的白气在夜风中凝成一片薄雾。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扇门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嘎吱——轰!” 北门,开了。 城门洞里,典韦浑身是血地站在那儿,朝城外挥了挥手。 刘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举起天龙破城戟,戟尖直指城门: “杀!” 五千塞北铁骑同时启动。 马蹄声如闷雷响起,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一马当先,冲进城门。 身后五千铁骑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进郿坞。 城门楼上。 董越站在城垛前,看着城下那支正在涌入城门的铁骑,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连腿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至少他自己不承认。 是因为震惊。 他想不通。 他有三件事想不通。 第一,刘衍的军队为什么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一天突进两百里,人困马乏。 但城下那些骑兵,那些正在翻越城墙的步卒—— 他们的动作没有一丝疲惫,他们的刀锋没有一丝迟钝。 他们在黑暗中精准地拔掉了一个又一个哨位,在城墙上杀穿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这不是一支疲惫的军队。 这是一群饿狼。 第二,刘衍为什么敢在夜里攻城? 夜袭,靠的是出其不意。 但郿坞早就知道刘衍来了,早就知道他要打郿坞。 双方都已经是明刀明枪。 刚刚这样的攻势,说是夜袭,实际已经是直接攻城。 第三,骑兵已经入城了。 骑兵入城,意味着城门已经失守。 城门失守,意味着城墙已经失去意义。 意味着他需要直接面对塞北铁骑。 “将军!” 副将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城门丢了!刘衍的骑兵已经进城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董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 刘衍的骑兵正在从城门洞涌入,在城内的街道上铺展开来。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一片。 他的守军在这股洪流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将军!快走吧!” 副将拽着他的胳膊: “末将护着将军从南门突围!” “突围?” 董越苦笑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拔出佩剑。 “我是太师族弟。” 董越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会逃、郿坞也不能丢!” 他握紧剑柄,转身走下城门楼。 “将军——” 董越走下城门楼时,台阶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他踩上去,靴底打滑,险些摔倒。伸手扶住墙壁,掌心沾了一片黏腻的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握紧了佩剑,继续往下走。 郿坞若丢,太师多年的积蓄就没了。 没了粮草,长安就是死城。长安若死,他董氏全族皆无葬身之地。 城门洞前,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塞北铁骑正从城门源源不断地涌入,而他的守军,正在溃散。 溃兵在街道上四散奔逃,有人在喊“城门丢了”,有人在喊“骑兵进城了”。 火把从墙头上掉下来,滚落在青石板路上,烧得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马蹄声,沉闷如雷,越来越近。 “站住!” 董越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惊雷。 溃兵们脚步一顿,纷纷转过头来。 董越大步走下台阶,一脚踢开脚边一把丢弃的长刀,刀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 “你们跑什么?跑得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 “丢了郿坞,长安守不住!长安守不住,你们的老小怎么办?你们的田地怎么办?你们的命怎么办?” 溃兵们站在原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在抖。 郿坞的守军可以说是董卓麾下待遇最好的一支亲军。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有妻子田亩。 “尚父待我们不薄!” 董越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郿坞是什么地方?是太师的命根子!但太师却把这里交给我了咱们!” “我们的甲胄兵器都是最好的,家里老小每月都有米粮!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太师吗?”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抬起了头。 董越的声音继续传出: “现在城门虽然丢了,但城还在我们手里!在城中刘衍的骑兵冲不起来。” 他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北门方向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 “郿坞有五千弟兄!刘衍攻城的有六千,打不赢?” “打不赢,也要打!” 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 “就算拼光了,也要让他们记住——郿坞不是那么好拿的!” 沉默。 短暂而沉重的沉默。 然后—— “跟他们拼了!” 一个老兵举起刀,嘶声喊道。 “拼了!” “拼了!” “保住郿坞!” 吼声从几个人的喉咙里迸出来,然后变成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 溃兵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朝北门。 有人捡起了扔掉的刀,有人擦干了脸上的血。 董越举起手中长剑: “弟兄们,跟我来——” 他大步向北走去。 身后,溃兵们重新聚拢,跟在他的身后。 第317章 值得一箭 城门内,塞北铁骑正在展开。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目光扫过前方那条通往坞堡深处的街道。 街道不宽,两侧是仓库、兵营、马厩,青砖灰瓦。 骑兵在街道上只能并排三五骑,展不开阵型,冲不起来。 “大王——” 陈到策马从前方的街道上奔回来,抱拳道: “前方街道狭窄,骑兵冲不起来。守军正在前面集结,人数不少。” 刘衍目光越过陈到的肩膀,落在那条街道的深处。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涌动,听见甲叶碰撞、刀盾相击的声音、还有阵阵的吼声。 “跟他们拼了!” 那声音沙哑而决绝,穿透了夜风,传进了每一个塞北铁骑的耳朵里。 刘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担心,是意外。 他本以为郿坞的这些“太子兵”,在城门被破之后就会崩溃。 但没想到,那个董越,居然能把溃兵重新聚拢起来。 “大王,他们上来了。” 陈到低声说了一句。 刘衍点了点头,然后——收戟,拔剑。 倚天剑出鞘,剑身如秋水。 “塞北铁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出。 身后,五千铁骑齐齐挺直了腰背。 “列阵。”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道军令,钉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前排骑兵勒马,调整位置,三五骑一组,肩并肩,马头挨着马头,在狭窄的街道上排成了一道严整的战线。 后排骑兵依次跟进,一层一层,像叠浪一样向后铺展开去。 这就是封狼居胥的塞北铁骑。 他们只需要一个命令,一个方向,一个目标。 然后,碾过去! 街道对面,董越已经带着守军冲了过来。 人群黑压压一片,吼声如雷,刀光如林。 他们冲得很猛,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类似疯狂,刘衍见过。 在弹汗山,那三千老卒。 他们冲到面前,被一刀砍倒,然后在临死前抱住马腿,张嘴咬向马腹。 那种疯狂,才是真正的“不怕死”。 而眼前这些人的疯狂,不一样。 他们的眼里有恐惧、有犹豫。 有“我知道我可能会死”的清醒,也有“但我不得不冲”的挣扎。 这种疯狂,撑不了多久。 刘衍轻轻摇了摇头: “放!” 前排骑兵同时举起短弓。 弓弦震颤,数百支箭矢瞬间射入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守军像被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一片。 有人被射穿了面门,有人被钉穿了胸口,有人抱着中箭的胳膊在地上打滚惨叫。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放!” 第二轮齐射。 又是一片人倒下。 但还是有人冲到了面前。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举着环首刀,第一个撞进了骑兵阵中。 他一刀砍在一匹战马的前腿上,马痛得长嘶一声,前蹄跪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 老兵扑上去,一刀捅进那个骑兵的肚子,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然后第二把刀从侧面砍来,削掉了他的半个脑袋。 他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地。 郿坞守军的反扑疯狂,但混乱。 每个人都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拼命地挥刀、劈砍、撕咬。 而塞北铁骑的反击是沉默的。 没有人躲,没有人后退。 前排有人倒下,后排骑兵补上。 短弓在间隙中发射,箭矢精准地钉进守军的身体。 骑兵之间的配合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手势,甚至不需要眼神。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目光越过前排的刀光剑影,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中间的身影。 董越。 他站在街道尽头的一处台阶上,手持长剑。 他在吼,在指挥,在鼓舞士气。 “不要退!顶住!” “弓弩手!从两边屋顶上射!” “盾牌!盾牌顶上去!挡住他们的马!”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在吼。 这个人是董卓的族弟,是他的心腹,是郿坞的守将。 他这辈子没打过硬仗,没经历过生死。 但他没有逃,没有降,甚至没有躲在城墙后面。 他站在最前面,带着溃兵反扑,试图把塞北铁骑压回去。 这个人,……值得一箭。 刘衍收起倚天剑,从得胜勾上取下落日弓。 搭箭、弯弓。 “嗖——” 箭矢疾速飞出,瞬间穿透董越的胸甲,又从他身后飞出,带出一蓬血雾。 最后狠狠钉在他身后的城墙上,箭尾尤自剧烈颤动。 董越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贯穿身体的伤口。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刘衍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的血堵住了所有声音。 长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身体前倾,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扬起一片尘土。 “董越已死!” 陈到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穿透了整条街道。 “董越已死!降者不杀!” 塞北铁骑齐声怒吼,声音如雷霆滚过大地: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街道上,守军的反扑在一瞬间凝固了。 有人手中的刀停在半空,不知道该砍下去还是该扔掉。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里已经没有那个带着他们冲锋的身影了。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甲叶碰撞的声音、兵器落地的声音、哭泣的声音—— 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我降!” “我也降!” “别杀了!我降!” 守军们先后跪倒,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伏地颤抖,有人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 刘衍策马穿过街道,来到郿坞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是坞堡的核心区域,四周是粮仓、库房、议事厅、住宅区。 空地上已经跪满了降兵,黑压压一片。 五千守军,战死者不足八百,投降者四千余。 高顺策马走过来,抱拳: “大王,坞内各要点已全部控制。粮仓、库房、武库、马厩,都已派兵把守。” “人员伤亡呢?” “陷阵营战死七十八人,伤一百零七人。塞北铁骑战死一百三十余人,伤两百余人。” 高顺顿了顿: “陈到将军也挂了彩,已经在处理。” 刘衍点了点头。 “燕云骑呢?” 高顺沉默了一瞬: “战死六人。” 第318章 积谷如山,别院千女 刘衍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 燕云十八骑,十八个人。 从狼居胥到北海,从弹汗山到白山,从野狼谷到紫河河谷——没死过一个人。 今天,在郿坞,战死六人。 从夜袭翻墙,到冲向城门洞,最后死死挡住蜂拥而来的守军。 他们一直都位于最前面。 虽然几天后他们又将补充至满编,但战死的这六人却都已经陪伴了他七年。 陷阵营战死七十八、伤百余,更是这支队伍从建立以来的最大战损。 刘衍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了下去。 “战死的,记功,按规向其家人发放抚恤。” “重伤的,全力救治。” “喏。” 高顺抱拳,策马而去。 刘衍翻身下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身,目光落在那片黑压压的降兵身上。 四千余人,跪在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偷偷抬起头看他的脸色。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王说过,降者不杀。” “你们降了,本王的承诺就有效。” “从今日起,旧账一笔勾销。” “等打下长安,你们的家人,我同样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千余张面孔。 “若有人再拿起刀对着本王,或者本王的兄弟——” “格杀勿论。” 沉默。 然后—— 一个老兵率先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谢大王不杀之恩!” 四千余人齐齐伏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声响如雷。 “谢大王不杀之恩!” 刘衍转过身,在降军一名副将的引领下,带着典韦、高顺、陈到,走进了不远处的粮仓。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谷物、稻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芒照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粮仓足有数十丈深,数十丈宽,里面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 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 而且类似的粮仓不只是一座。 是十几座。 每座都堆得满满当当。 典韦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这……这得吃多少年?” 刘衍没有说话。 他目光扫过那一袋袋粮食,脑海中浮现出那段史书记载—— “积谷为三十年储。” 三十年。 不是夸张,是真的。 刘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名副将身上: “除了这些粮仓,郿坞还存了什么?” 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回……回大王,西边还有三座库房,存的是金银、布帛、药材……” “南边还有六座武库,存的是兵器、甲胄、弓弩、箭矢……” “北边……北边是别院……” 副将的声音越来越低。 “别院里有什么?” 典韦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副将看了刘衍一眼,没有说话。 刘衍目光一凝: “带路。” 那副将不敢怠慢,在前面领路。 穿过几条巷,绕过几道门,一行人来到一处庞大的院落群之前。 刘衍站在别院门前,火把的光芒将这片院落照得通明。 院墙比坞堡外墙矮不了多少,门楣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两扇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开门。” 刘衍的声音平静。 副将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上前推开了大门。 “咯吱——”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院中站着数十个年轻女子,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只披着轻纱,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双手抱胸缩在角落里,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别杀我……别杀我……”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恐惧。 刘衍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典韦、高顺、陈到面色顿时沉凝了下来,但很快又都别过头去。 刘衍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 女子们抬起头,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人敢动。 刘衍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看向那名副将。 “别院里,有多少人?” 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回大王,别院中院落众多。最里面住的是董卓的姬妾,约莫百余人。其他院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住的是……是董卓从各地掳来的民女,专供他及部将、亲信们享乐。人数不定,多的时候有上千,少的时候也有七八百……” “现在呢?” “现在……现在约莫有近千人。” 刘衍的手指微微攥紧。 “典韦。” “末将在!” 典韦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压抑的怒意。 “带人清点别院所有女子,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人、何时被掳——一样不能少。” “喏!” “高顺。” “末将在。” “派兵把守别院四周,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喏!” 刘衍重新转过身,看向那些女子。 她们还在发抖,还在哭泣,还在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放低了几分: “你们之中,有家在关中的,等战事结束,本王派人送你们回家。” “家不在关中的,愿意留下的,本王给你们安排去处。愿意走的,本王也不强留。” “但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 “你们自由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抬起头,泪流满面: “大王……您说的是真的吗?” “本王从不说假话。” 那女子缓缓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民女……谢大王大恩!” 身后,数十女子齐齐跪倒,哭声、磕头声、谢恩声汇成一片。 …… 处理完别院的事,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衍站在郿坞中央的空地上,四周是正在清点物资的士兵。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转过身,看见陈到提着灯笼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 陈到侧身让出身后那人: “大王,这位是郿坞的仓曹吏,姓张名既,字德容。此人对郿坞的仓储、账目、物资一清二楚。” 第319章 张既归附,狼骑西进 刘衍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张既】(德容) 年龄:三十一岁 身份:郿坞仓曹吏 统帅:71 武力:58 智力:82 政治:86 魅力:68 备注: 字德容,冯翊高陵人。汉末能臣,原历史轨迹中,曾助曹操平定关中,后任凉州刺史,封西乡侯,政绩卓著。 其人精通政务,尤其擅长处理粮草、仓储、物资调配等实务。 《三国志》记载:“既临事机,举无遗策,虽在军旅,未尝释卷。” 此人是个实干家,不尚空谈,不务虚名。 对于现在的刘衍来说,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名士有用得多。 没想到,他此刻在郿坞做个小小的仓曹吏。 “张德容。” 刘衍开口: “本王问你,郿坞的粮草,够多少人吃多久?” 张既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然后回答: “回大王,郿坞现有存粮约一百二十万石。” 三百六十万石。 刘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后汉书》记载,郿坞积谷为三十年储。 但三十年储是多少,没有具体数字。 现在清楚了——三百六十万石。 按照一个人一天吃五升粮食计算,一石粮食可供一人吃二十天。 三百六十万石,可供一万人吃…… 刘衍心算了一下—— 一万人一天吃五百石,三百六十万石可供一万人吃……七千二百天。 大约二十年。 不够三十年,但也够多了。 加上他在塞北、三河等地囤积的粮食,他现在的粮食储备,足够支撑一场持续数年的战争。 “除了粮食呢?” “武库中有刀五千余,矛七千余,弓两千张,箭矢二十万,甲胄三千余。” 张既顿了顿: “另有金银……折合钱约莫五十亿。” 五十亿。 刘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东汉中平年间,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七十至八十亿钱。 董卓在郿坞囤积的金银,相当于朝廷一年七成的财政收入。 “另外……” 张既的声音低了几分: “除了被掳来的女子,还有从关中各地强征的民夫、工匠,被关在别院后面的工坊里,日夜打造兵器、甲胄、珠宝……” 刘衍转过身,看着张既: “这些人愿意留下的,编入工坊,按月给粮。想回家的,等战事结束,让他们回家。” “喏。” 张既抱拳。 …… 初平三年六月二十七日。 天色未明,长安城西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五千并州狼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护城河的吊桥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口上。 吕布一马当先,胯下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身后,五千狼骑清一色的并州健儿,人人高头大马,甲胄鲜明。 这些人是吕布从并州带出来的子弟兵,跟着他征战四方。 他们是董卓麾下的一支精锐骑兵,也是这个天下最顶尖的骑兵之一。 吕布勒住缰绳,赤兔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昨夜收到的消息——” 吕布策马来到阵前,目光扫过那五千张面孔,声音在雾气中回荡: “刘衍亲率六千骑绕过长安,奔袭郿坞。义父命我等西进救援。” 他顿了顿: “郿坞是什么地方,你们都知道。那里头存着我们所有人的粮饷军械。丢了郿坞,长安守不住,长安守不住,我们就没了立足之地。” 没有人说话。 五千双眼睛盯着他,沉默但锋锐。 “出发。” 吕布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 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五千狼骑同时启动,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溅起一片片泥浆。 他们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向西疾进,速度极快. 并州狼骑和塞北铁骑一样,都是在草原上练出来的,一天行军百里是常事。 晨雾在他们身后散开,又被马蹄卷起的尘土重新填满。 长安城头,董卓站在城门楼上,手扶着城垛,看着那支远去的骑兵,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刘衍……”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打我的郿坞,我断你的退路。” “奉先五千狼骑,加上郿坞五千守军,前后夹击——你那六千孤军,拿什么活?” 李儒站在他身后,捋着胡须,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远去的骑兵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一战,……不会像尚父想的那样顺利。 长安城北,骠骑将军行营。 戏志才站在营帐门口,手捋胡须,目光望向西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原野。 “先生,吕布动了。” 郭嘉从帐中走出,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 “多少人?” “五千,并州狼骑,倾巢而出。” 戏志才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帐中。 帐内,舆图摊在长案上,三支朱笔画的箭头已经将长安城团团围住。 戏志才的手指落在长安城西的位置,缓缓向西滑动,最终停在渭水北岸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 “奉孝,你说吕布走哪条路?” “往西去郿县,有三条路。” 郭嘉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安城西的几条官道上依次点过: “南线走渭水南岸,经鄠县、武功,但那条路水泽多,骑兵跑不起来。” “中线走渭水北岸,经槐里、武功,这条路最直,但沿途村镇多,动静大,容易暴露。” “北线走泾阳、池阳,绕到郿县东北,再折而向南。这条路远了一截,但沿途少有人烟,适合骑兵疾进。” 他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而吕布……会走中路。” “为何?” “因为吕布不是去奇袭,是去救援。郿坞被围,他不需要偷偷摸摸——他需要快。而且……” 郭嘉的手指在中线上点了点: “吕布这个人,对他自己以及麾下的并州狼骑有绝对的信心。他不怕暴露,他怕的是到了郿县,仗已经打完了。” “所以,他一定会走中线。最直的路,最快的速度,堂堂正正地碾过去。” “那我们就在中线上——” 戏志才的手指在舆图长安以西大约六十里处一点,双眼精光一闪: “等他……” 第320章 并州狼骑对塞北铁骑 辰时,长安以西三十里,渭水北岸。 吕布率军一路向西疾驰。 赤兔马四蹄如飞,将身后的五千狼骑甩出一箭之地。 他不在意,并州狼骑不需要他压阵,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前锋。 晨风从渭水河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吕布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前方。 官道两侧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 远处的渭水在日光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河岸上的柳树在风中摇曳。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吕布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六月的关中平原,不该这么安静。 地里的农人,路上的行人,田埂上的狗,全都不见踪影。 吕布勒住缰绳,赤兔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麦田和远处的丘陵。 他是武将,不是谋士。 他不擅长算计,也不喜欢算计。 但他打了十几年的仗,那种危险临近时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谋士的算计都准。 而现在,他的直觉在告诉他—— 前面有危险! “传令下去——” 吕布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全军减速,斥候前出十里,两侧各五里,探查有没有伏兵。” “喏!” 十几个斥候分头散开,消失在麦田深处。 “温侯。” 副将成廉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您觉得有埋伏?” “刘衍手下那几个谋士,不是吃素的。” 吕布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 “我动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咱们……” “继续前进!” 吕布重新握紧方天画戟: “这里是旷野,我并州狼骑,何惧伏兵!” 他双腿一夹,赤兔马在官道上再次窜出。 …… 巳时,长安以西六十里,野狼坡。 野狼坡,顾名思义,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官道从丘陵之间穿过,两侧是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灌木。 这里是长安以西最适合设伏的地方。 吕布勒住赤兔,目光扫过两侧的丘陵。 野草在晨风中摇曳,灌木丛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鸟叫声从坡上传来,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天画戟。 “停!” 他一声令下,五千狼骑齐齐勒马。 “将军?” 副将成廉策马靠过来,面带疑惑。 “前面不对劲。” 吕布的目光依旧盯着两侧的丘陵。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喏!” 成廉抱拳,转身传令。 五千狼骑开始减速,阵型从行进纵队向战斗横队转换。 大军缓缓进入野狼坡。 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成廉松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 “唳——” 一声尖锐的鸣镝忽然从前面山坡上传来。 吕布猛地抬头。 数千铁骑从两侧丘陵背后涌出来,如同潮水般漫过坡顶。 左侧“赵”字旗下,一将白马银枪。 右侧是“张”字旗,旗下将领手持钩镰刀。 “列阵!” 吕布的声音在平原上炸开。 五千并州狼骑瞬间动了起来。 前排骑兵举起骑枪,矛尖前指。 后排骑兵摘下角弓,箭矢搭在弦上。中军迅速收缩,形成一个密集的防御阵型。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这就是并州狼骑。 吕布勒转马头,赤兔马在原地打了个旋。 张辽、赵云。 两个人,都是刘衍麾下最顶尖的将领,在塞北杀得鲜卑人闻风丧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左侧那个白马银枪的身影上。 他听说过这个人。 刘衍麾下大将,常山真定人,枪法如神。 吕布的嘴角微微勾起。 “赵云——”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将军……” 吕布麾下诸将策马靠了过来。 臧霸声音有些发紧: “对面人不少。” “我看见了。” 吕布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咱们怎么办?” “臧霸、侯成、宋宪、魏续。” “末将在。” “你们各率所部,牵制右侧张辽。” “喏!” “郝萌、曹性、成廉……” 吕布举起方天画戟,戟尖直指赵云的方向: “随某来!” 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红色闪电冲向赵云的阵线。 三千狼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他要打赵云。 打刘衍麾下最强的骑兵! 赵云骑在照夜玉狮子上,看着下面那支正左右突击的骑兵。 并州狼骑。 他在塞北见过鲜卑人的骑兵,见过匈奴人的骑兵,见过乌桓人的骑兵。 但眼前这支骑兵—— 不一样。 他们的阵型转换之快,杀气之重,不在塞北铁骑之下。 “赵将军——” 徐晃策马靠过来,目光落在那支骑兵中那个最显眼的身影上。 赤兔马,方天画戟,三叉束发紫金冠。 “吕布。” 赵云点了点头。 “我想试试。” 他伸手拍了拍照夜玉狮子的脖子,然后举起龙胆亮银枪。 “塞北铁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出。 身后,五千铁骑齐齐挺直了腰背。 “随我来!” 赵云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五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霆,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两股铁骑,如两道洪流,在平原上相向而行。 越来越近。 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杀——!” 赵云和吕布同时怒吼。 两军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同时爆发,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赵云和吕布错马而过。 方天画戟与龙胆亮银枪在空中交击,“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赵云的虎口一阵发麻,手臂微微颤抖。 吕布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赵云心中凛然,但手中枪势却并未因此迟滞分毫。 恰恰相反,那一瞬间的压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强。 他自幼习枪,师从童渊,学的是“百鸟朝凤枪”。 这套枪法的精髓不在力大,在巧、在变、在快。 “再来。” 赵云没有废话。 他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再次冲出。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硬碰硬。 在接近吕布的瞬间突然向左侧一闪,赵云手中的龙胆亮银枪从侧面刺向吕布的肋部。 这一枪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吕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用方天画戟去挡,而是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的甲叶划过。 同时,方天画戟从下往上一撩,戟刃直取赵云的马腿。 照夜玉狮子仿佛感受到危险,前蹄猛地一收,后腿发力,整个身体凌空跃起,避开了那一戟。 白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地。 赵云的头盔被戟刃带起的劲风刮歪了几分,几缕碎发在风中飘散。 第321章 枪法之变 吕布的戟法,比他想象的更为凌厉。 赵云重新稳住身形,目光落在吕布身上。 “再来!” 照夜玉狮子第三次冲出。 这一次,赵云没有走侧面。 他正面迎上,龙胆亮银枪直取吕布的面门。 吕布方天画戟一横,挡在面前。 “当!” 枪尖刺在戟杆上,火星四溅。 赵云的虎口再次发麻,但他没有收枪,而是借着反震之力,枪尖一抖,从吕布的戟杆上滑过,刺向他的咽喉。 这一变招快得几乎看不清。 吕布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枪尖贴着他的脸颊划过。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子的枪,变得挺快。 方天画戟从下往上一挑,戟刃直取赵云的小腹。 赵云侧身一让,戟刃擦着甲胄划过。 而就在侧身的瞬间,赵云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反手刺出,枪尖直奔吕布的右肩。 这一枪更快、更刁、更出其不意。 吕布方天画戟猛地一转,用戟杆挡住了那一枪。 “当!” 枪尖钉在戟杆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小子的枪,越来越快了。 而接下来更让他意外的是,赵云的枪不止是快。 每一枪的角度都在变化,每一次出手都在寻找他防守的缝隙。 不是蛮力,是技巧。 三十余合过后,赵云深吸一口气,枪法再变。 他的枪不再是一次一次地刺,而是一枪接一枪,连绵不绝,如狂风暴雨。 第一枪,刺咽喉。 吕布挡住。 第二枪,刺胸口。 吕布闪开。 第三枪,刺左肩。 吕布格挡。 第四枪,刺右肋。 吕布侧身。 第五枪,刺马腿。 吕布压戟。 而第六枪------ 赵云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吕布的戟杆下方穿过,从下往上,再次刺向他的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刁,角度之诡异,连吕布都大感意外。 他的身体猛地后仰,枪尖贴着下巴划过,吕布重新稳住身形。 他看着赵云,眼神变的认真了起来。 这小子的枪法,很有意思。 而赵云那边,收枪而立,胸口剧烈起伏。 一连六枪,是他目前能使出的极限。 每一枪都倾尽全力,每一枪都用上了他对枪法的全部理解。 但这六枪,依然突破不了吕布的防守。 “子龙!”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云转过头,看见李存孝正策马从后方冲上来。 他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手里提着毕燕挝和禹王槊。 “你退后,让我来!” 赵云沉默了一瞬。 看了看吕布,又看了看李存孝。 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逞强。 刚刚已经和吕布交手三十余合,虽被压制,但并未落败。 更重要的是,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对于自己的枪法隐约中有了一种全新的想法。 他需要时间消化。 “小心。”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勒转马头,退出了战圈。 照夜玉狮子载着他退到阵后。 赵云收起龙胆亮银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刚才那六枪的画面还在回放。 第一枪,刺咽喉。 第二枪,刺胸口。 第三枪,刺左肩。 第四枪,刺右肋。 第五枪,刺马腿。 第六枪,从下往上……。 六枪,一枪比一枪快,一枪比一枪刁。 但还不够…… 如果能再快一点,再连贯一点……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第七枪。 如果能刺出第七枪…… …… 而另一边,吕布见赵云退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正打得兴起,那个赵云虽然力量不如他,但枪法很有意思,让他有了一种久违的“见猎心喜”的感觉。 他看向眼前的另一道身影。 来人骑着马,手里提着两件他从未见过的兵器: “来者何人?” “云中王麾下,李存孝。” 李存孝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吕布身上: “虎牢关外,你和我家大王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今天------” 他举起毕燕挝,挝尖直指吕布: “我来会会你。” 吕布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 不是故意轻视,是真的不在意。 他吕布在虎牢关外和刘衍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那是刘衍。 而眼前这个李存孝…… 他听说过,名头似乎都没之前的赵云响亮。 “好。” 吕布方天画戟一横: “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李存孝没有废话。 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禹王槊在前,毕燕挝在后。 禹王槊,是重兵器,专门破甲。 而毕燕挝是抓、啄、击三用,攻防一体。 两件兵器在手,李存孝就是一个移动的杀戮机器。 吕布看着冲来的李存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李存孝的冲锋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武将都不一样。 没有人能在冲锋时同时使用两件兵器。 因为这需要极强的协调性和力量。 而眼前的李存孝,做到了。 赤兔马迎上前去。 方天画戟劈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李存孝没有躲。 禹王槊迎上方天画戟。 “当——!” 金属交击的声音如炸雷般在平原上炸开,震得周围士兵的耳朵嗡嗡作响。 吕布的手臂微微一颤。 李存孝的手臂也微微一沉。 两人同时勒马,错身而过。 吕布转过头,看着李存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人的力量…… 李存孝勒转马头,看着吕布,嘴角微微勾起。 “温侯,好力气。” 吕布没有说话,握紧方天画戟,赤兔马再次冲出。 这一次,他没有试探。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戟刃直取李存孝的脖颈。 这一戟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 李存孝毕燕挝一横,挡住方天画戟。 “当!” 方天画戟劈在毕燕挝上,李存孝稳稳架住。 禹王槊从侧面横扫过去,直取吕布的腰部。 吕布方天画戟一收,戟杆挡住禹王槊。 “当!” 又是一声巨响。 两件兵器的重量加上李存孝的力量,震得吕布的虎口一阵发麻。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 这个人,不止力量大,兵器的配合也极其默契。 两件兵器交替进攻,攻防一体,几乎没有破绽。 第322章 吕布败退 吕布深吸一口气,戟法一变。 方天画戟不再是一下一下地劈,而是一戟接一戟,狂暴凌厉。 这是他对付力量型武将的方式。 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用速度和连续性,把他们压垮。 李存孝咧嘴一笑。 毕燕挝和禹王槊同时舞动,一攻一守,交替进行。 毕燕挝挡住方天画戟的劈砍,禹王槊从侧面反击。 禹王槊挡住方天画戟的横扫,毕燕挝从上往下啄击。 两件兵器在他手中,像两件活物,攻防转换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吕布越打越心惊。 他的方天画戟,每一戟都带着千钧之力。 但李存孝,两件兵器在手,力量却丝毫没有分散。 毕燕挝的力量,已经不弱于他的方天画戟。 而禹王槊的力量,比毕燕挝更大。 两件兵器交替进攻,打得他的手臂一阵阵发麻。 三十回合。 五十回合。 八十回合。 吕布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压力。 他发现自己,竟然隐隐被李存孝压制了。 每次他想要进攻,禹王槊就会从侧面扫来,逼他回防。 每次他想要防守,毕燕挝就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啄下。 而李存孝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 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吕布咬紧牙关,方天画戟再次劈下。 李存孝毕燕挝一挡,禹王槊从侧面横扫。 吕布侧身避开,方天画戟反手一撩,直取李存孝的面门。 李存孝身体后仰,戟刃擦着鼻尖划过。 而就在后仰的瞬间,他的禹王槊从下往上,直取吕布的马腹。 吕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方天画戟往下一压,挡住了禹王槊。 但李存孝的毕燕挝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上往下挝了下来。 他连忙侧身。 “噗!” 毕燕挝擦过了吕布的左肩甲。 甲叶碎裂,鲜血从甲胄的缝隙中渗了出来。 吕布闷哼一声,方天画戟猛地一挥,逼退了李存孝。 赤兔马后退几步,吕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甲胄碎裂,肩膀上一片殷红。 伤不重,只是皮肉伤。 但…… 他在一对一中……受伤了! “温侯,还打吗?” 李存孝勒住缰绳。 “打。” 吕布方天画戟向前平举,目光如刀: “当然打。” 赤兔马再次冲出。 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比之前更猛的力量,劈向李存孝。 李存孝看着那劈来的方天画戟,没有躲。 毕燕挝迎上。 “当!” 火星四溅。 李存孝的手臂被震得往下一沉。 而吕布没有收戟,方天画戟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劈下。 第二戟。 李存孝禹王槊挡住。 第三戟。 毕燕挝挡住。 第四戟。 禹王槊挡住。 第五戟。 毕燕挝挡住。 吕布一连劈出十几戟,一戟比一戟快,一戟比一戟重。 李存孝一一格挡。 他并不着急。 吕布的力量确实大,但他不是铁人,他的体力不是无限的。 如此猛攻,他持续不了多久。 而就在两人交战将近百合之时…… “温侯!”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吕布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跳出战圈。 他转过头,看见臧霸正策马向他冲来,身后跟着侯成、宋宪、魏续、郝萌、曹性、成廉。 “温侯,撤吧!” 臧霸策马来到吕布身边,压低声音: “郿坞丢了!刚刚接到消息,董越战死,郿坞已经落到刘衍手里了!” 吕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郿坞,丢了? “你说什么?” “郿坞丢了!” 臧霸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刘衍昨夜打下郿坞,董越战死!我们现在就算赶过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吕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整个战场,并州狼骑损失已然过千。 再看向不远处的李存孝。 还有他胯下那匹气喘吁吁的战马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李存孝的马,还比他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若是两人骑同样的马…… “撤。”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勒转马头。 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东奔去。 剩余的并州狼骑纷纷紧随其后。 李存孝勒住缰绳,看着那支远去的骑兵,没有追。 追不上。 赤兔马的速度,太快了。 …… 长安城头。 董卓站在城门楼上,手扶着城垛,目光望向西面。 西边,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他在等。 等吕布的消息。 等郿坞的消息。 “尚父……” 李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郿坞丢了。” 董卓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城垛。 “董越战死,守军战死数百。郿坞已落入刘衍之手。” 沉默。 长安城头,一片死寂。 董卓站在城垛前,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肥胖却已经略显苍老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三十年的粮。”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五十亿钱。” “全没了……” 没有人说话。 李儒低着头,不敢看董卓的脸色。 “刘衍……” 董卓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本太师与你……不共戴天!” 但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当初在洛阳时的那种底气了。 …… 初平三年六月二十八日,郿坞。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将这座巨大的坞堡染成一片淡金色。 刘衍站在郿坞的城墙上,手扶着城垛,目光望向东方。 长安的方向。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转过身,看见陈到走上城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子龙、文远那边的战报。” 刘衍接过文书,展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迹: “伤亡呢?” “塞北铁骑战死三百余,伤五百余。” 陈到顿了顿: “但子龙将军在战后说,他这次和吕布交手,有所领悟,需要时间消化。”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心里出现四个字:“七探盘蛇”。 而赵云现在才二十五岁……。 “给他时间。” “打下了郿坞,……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 …… 第323章 四面合围 初平三年九月十五日。 关中的秋天来得比塞北晚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渭水两岸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郿坞的城头上,“刘”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三个月前还属于董卓的坚固堡垒,如今已经是刘衍在西线的大本营。 议事厅在郿坞的中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关中舆图。 刘衍坐在主位,诸谋士、武将、掾属分列两旁。 “大王,这几个月来,我军在长安四周的调动部署,已基本完成。” 戏志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长安城被四面合围的箭头团团围住。 他的手指落在长安东面的函谷关位置: “东面,文远将军率一万步卒、五千骑兵,牢牢扼守函谷关至新丰一线。董卓若想东逃,此路不通。” 戏志才的手指移到长安南面: “南面,子龙将军以蓝田为据点,占据了霸陵、杜陵,兵锋直指长安南门。董卓若想南窜,此路同样不通。” 戏志才的手指落在长安北面: “北面,高陵一直在我军手中。徐晃将军率军驻守泾阳、池阳一线,与高陵互为犄角。董卓若想北遁,此路亦不通。” 戏志才的手指最后落在长安西面,在渭水沿岸缓缓划过: “西面,我军以郿坞为据点,继而占据了美阳、陈仓、雍县等渭水沿岸重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董卓西进凉州的道路,已经彻底切断。” 郭嘉习惯性的把玩着手里的铜钱,嘴角微微翘起: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董卓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奉孝说得对。” 戏志才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长安城的位置: “这几个月来,两军交战多次。五月廿九,吕布率狼骑出城挑战,被存孝击退。” “六月十三,董卓派李傕、郭汜率两万步卒出城,试图打通西线粮道,被大王率铁骑在槐里以东击溃,斩首三千余级,俘虏四千余。” “七月初四,吕布再次出城,被存孝将军追击了五十里,折损数百骑。” “七月廿二,董卓派张济、樊稠率一万五千人出城,试图向东突围,被文远将军在函谷关以西击退。” “八月初九,董卓最后一次大规模出击,亲自督阵。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双方死伤惨重——” 戏志才顿了顿: “我军战死一千二百余。董卓那边,折损至少三千。” “从那以后,董卓再没有出过城。” 郭嘉站起身: “这几个月打下来,董卓的五万大军,至少折损了七八千。剩下的四万多人,士气低落。”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而因为有郿坞中粮草的支撑,咱们在长安四周的总兵力,这几个月通过各种调动部署,已经——” 他竖起五根手指: “超过五万。” 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万对四万,兵力上已经占据优势。 这时贾诩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四面扼守,只是第一步。董卓虽然在野战中讨不到便宜,但他的实力还在。”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安城的位置。 “长安城中,董卓尚有兵力四万余众。城高池深,粮草虽然不多,但撑上一年半载并非不可能。”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刘衍。 “若强攻长安,以五万大军攻城,守军以四万余众据守……” “攻城一方的损失,至少是守城一方的三到五倍。我军虽精锐,但强攻坚城,实属不智。” 刘衍点了点头。 “文和说得对。”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强攻,是下下策。” “所以,不攻。” 戏志才捋着胡须,重新开口: “长安城中有百姓十万,守军五万,加上公卿百官及其家眷,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董卓在长安囤积的粮草,虽然不少,但撑不了多久。” 贾诩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大王,文和有一言。” “文和请说。” “围而不攻,固然稳妥。但需防备董卓狗急跳墙。”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西面。 “长安以西,虽然我军已占据渭水沿岸各城,但再往西,就是凉州。凉州是董卓的老巢,陇西、天水、安定等地,尚有董卓的余部和姻亲势力。” “若董卓弃城西逃,遁入凉州,凭借他对凉州的经营,卷土重来并非不可能。” 贾诩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安向西划出一条线。 “陈仓、雍县、汧县,这三处是凉州通往关中的咽喉。必须派重兵驻守。” 刘衍看着舆图沉默了一会后点了点头: “文和思虑周全。”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郭嘉忽然开口: “大王,嘉有一问。” “说。” “董卓困守孤城,粮草日渐枯竭,士气日渐低落。这是事实。但他手中还有一张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天子。” 厅中安静了一瞬。 郭嘉的声音继续响起: “天子在董卓手中。若董卓狗急跳墙,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命大王退兵,或者命关东诸侯勤王——” “大王,该如何应对?” 刘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天子若下诏退兵,本王——” 他顿了顿: “会接旨。” “接旨?” 郭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接旨,但不退兵。” 刘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耀的平原上。 “天子在董卓手中,下的诏书,是董卓的意思,不是天子的意思。这一点,天下人都明白。” “本王接旨,是给天下人看——本王尊奉天子,不违朝廷法度。” “本王不退兵,也是给天下人看——本王不奉贼命,不受国贼节制。”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 “奉孝,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说?” 郭嘉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天下人会骂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会说大王忠义——接旨是尊天子,不退兵是不奉贼命。” “进退有据,名实兼备。” 厅中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手捋胡须: “如今我军四面扼守长安,董卓已成瓮中之鳖。但关东诸侯那边,不能不防。”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袁绍、曹操、袁术、刘表……这些人虽然各怀心思,但若董卓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命他们勤王——” “难保没有人会动心。” 刘衍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洛阳、颍川、陈国的位置一一扫过。 “王诩先生在洛阳坐镇,总揽后方事务。黄忠将军在陈国,统领东南防务。徐荣将军在并州,负责北方防务。三河、颍川,各郡都有驻军。” “关东诸侯若敢来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他们来。” …… 第324章 董卓的抉择 初平三年九月十六日。 长安,太师府。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太师府正厅的青砖地面上,将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董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碗粥、几碟小菜,一口没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从卯时坐到辰时,从辰时坐到巳时。 坐着,不动,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肥胖的身躯塞在锦袍里,像一堆正在慢慢腐烂的肉。 脸上的横肉耷拉着,眼袋垂得几乎要盖住眼眶,原本嗜血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但他的手指在动。 一下一下地叩着案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只是这几个月来,他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手指叩击的速度越来越慢。 李儒坐在侧首,目光落在董卓脸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尚父在想什么。 这几个月来,尚父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怎么办?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在董卓的心口上割。 割了三个月,还没割完。 吕布站在厅中,甲胄在身,威风凛凛,但他的脸上,也没有了几个月前的那种傲气。 厅中还有其他人。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董卓麾下大将,分坐两侧。 但没有人说话。 厅中的沉默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长安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 董卓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文士。 这是董卓的幕僚,负责掌管粮草,名叫杨弘。 杨弘站起身,拱手道: “回尚父,按目前城中人口计算,粮草尚可支撑……五个月。” “五个月。” 董卓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个月前,你说能撑一年。” 杨弘的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他算错了,是这几个月来,大军频繁出动,粮草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而长安,已经是一座孤城。 粮食,吃一点,少一点。 “五个月……” 董卓的手按在案沿上。 “五个月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 五个月之后,粮草耗尽。 五个月之后,要么饿死,要么投降,要么…… “尚父——” 李儒声音沙哑: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尚父,长安……守不住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儒身上。 董卓看着李儒,沉默了一会。 “文优,你继续说。” 李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 舆图上,长安城被从四面而来的箭头团团围住。 东面是张辽,南面是赵云,北面是徐晃,西面是刘衍亲率的大军。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尚父,这几个月来,我军与刘衍交战多次。” 李儒的手指在舆图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点了一下。 “野战中,我军……败多胜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是将士们不勇猛,是刘衍那支军队……太强了。” 李儒的手指落在舆图西面,在郿坞的位置重重一点。 “三个月前,刘衍打下郿坞。郿坞里的粮草、金银、兵器、甲胄,全落到了他手里。” “有了郿坞的粮草,他的五万大军不愁吃喝。” “有了郿坞的金银,他的军队军饷充足。” “有了郿坞的兵器甲胄,他的士卒装备更精。” “而我们——” 李儒的手指移回长安。 “被困在这座城里,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他转过身,看着董卓: “尚父,野战打不赢,粮草撑不久,长安……” “不能继续守下去了。”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董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手指不再叩击。 “文优——” 他开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 “你的意思是……弃城?” “是。” 李儒没有太多犹豫。 “弃城,西撤凉州。”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安以西的位置。 从长安向西,沿着渭水河谷,一路划过陈仓、雍县、汧县,最终落在陇西、天水、安定一带。 “凉州,是尚父的根基。陇西、天水、安定,都是尚父经营多年的地盘。那里有尚父的旧部,有尚父的姻亲,有尚父的粮草、兵马。” “到了凉州,我们就有喘息之机。” “刘衍虽然占据了关中,但他的势力还没有延伸到凉州。” “只要到了凉州——” 李儒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天高任鸟飞。” 厅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诸将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亮光。 凉州。 那是他们的老家。 那里有他们的田地,有他们的家人,有他们的根基。 到了凉州,他们就不用在这座孤城里等死了。 “尚父——” 李傕站起身,抱拳道: “文优先生说得对!与其在这座城里等死,不如杀出去!凉州是咱们的地盘,到了凉州,刘衍那个竖子拿咱们没办法!” “对!” 郭汜也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末将愿为先锋,护着尚父杀出重围!” “末将也愿!” 张济、樊稠齐齐起身抱拳。 董卓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吕布身上: “奉先——你意下如何?” 吕布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义父——” 他顿了顿。 “布也以为,弃城西撤,是上策。” “为何?” “因为——” 吕布抬起头,看着董卓。 “布不想困死在这座城里。” 董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像漏气的破风箱。 “好。” 他拍了拍案沿,声音拔高了几分: “好!” “既然你们都同意弃城西撤,那咱们就——杀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李傕、郭汜!” “末将在!” “你们率一万西凉铁骑为前锋,若遇刘衍拦阻,不惜代价,杀出一条血路!” “喏!” “张济、樊稠!” “末将在!” “你们率一万步卒殿后,掩护中军撤退。若有追兵赶到……你们顶住!” “喏!” “奉先——” 董卓的目光落在吕布身上。 “你率并州狼骑随我中军。前后机动策应” “喏!” 吕布抱拳。 分派完毕,董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长安以西的渭水河谷。 “此去凉州千里。沿途有陈仓、雍县、汧县三座城池,都在刘衍手中。” 他的手指在三座城池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这三座城,是凉州通往关中的咽喉。刘衍既然占据了渭水沿岸,这三座城里一定有他的驻军。” “咱们要在刘衍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绕过这三座城。” “若绕不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 “咱们就死在西撤的路上。” 第325章 西撤之路 “什么时候出发?” 吕布问。 董卓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三日之后。” “三日?” 李傕的眉头皱了一下。 “尚父,三日……会不会太仓促了?” “不仓促。” 董卓摇了摇头。 “再拖下去,消息走漏,刘衍就会加强西面的防守。” “必须趁刘衍还没反应过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诸位,下去准备吧。” “三日之后卯时,全军在城西校场集结。” “辰时,开城门,西撤。” “喏!” 众人齐齐抱拳。 董卓摆了摆手,众人鱼贯而出。 厅中只剩下董卓和李儒。 董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显得苍老而疲惫。 “文优——” “尚父。” “你说,刘衍那个竖子……会追吗?” 李儒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会。” “他一定会!” 董卓睁开眼,看着李儒: “所以,我安排张济、樊稠率步卒断后……” 李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两人,跟了尚父二十余年,忠心耿耿。若让他们断后——” 他顿了顿: “他们不会降。” 董卓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张济、樊稠……”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跟了我二十年,到头来,还要让他们去送死。” “尚父——” 李儒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能保全尚父,他们的牺牲,就值得。” 董卓靠在椅背重新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 初平十三年九月十九日,卯时。 天色熹微,长安城西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万余军士,加上战马、民夫、官员、家眷、车马、辎重……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有人在祈祷。 更多的人沉默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城门。 他们要走了。 离开这座他们守了两年多的城池,向西,向凉州。 但所有人都知道—— 此去,生死未卜。 董卓站在城门楼上,手扶着城垛,目光扫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秋风吹起他那件猩红色的锦袍,将他肥胖的身躯裹得更显臃肿。 他的脸色很差。 这几个月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梦见刘衍骑着那匹黑马,手持天龙破城戟,冲进他的太师府—— 然后他就醒了。 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 “尚父。” 李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辰到了。” 董卓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城门楼。 辰时。 “嘎吱——轰!” 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李傕骑在马上,手持长矛,目光扫过身后那一万西凉铁骑。 这些人是董卓麾下最精锐的骑兵,跟着董卓征战西凉多年,个个都是百战老兵。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战意,只有茫然。 “出发。” 李傕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 一万西凉铁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吊桥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出了城门,大军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缓缓推进。 身后,是董卓的中军、吕布的五千并州狼骑,以及装载着金银、粮草、家眷的数百辆辎重车。 最后,是张济、樊稠率一万步卒殿后。 四万余人,加上数百辆辎重车,队伍绵延十余里,在关中的平原上缓缓向西蠕动。 长安城头。 几个留守的老卒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沉默了很久。 “走了……” 一个老兵低声说了一句,语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惆怅。 “走了好。” 另一个老兵蹲在城垛后面。 “走了,就不用打仗了。” …… 辰时三刻,郿坞。 刘衍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榻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风声。 秋风吹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脑海中,各种念头在转—— 长安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董卓会不会弃城西逃? 关东诸侯会不会趁机来犯? 这几个月来,他每天都会想这些问题。 想了一遍又一遍。 “大王。” 门外传来陈到的声音。 刘衍坐起身。 “何事?” “斥候急报。” 刘衍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么早的急报—— 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陈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长安那边有动静了。” 刘衍接过文书,展开。 目光扫过那些字迹,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到: “传令下去,巳时,议事厅议事。” “喏。” 谋士们来得很快。 戏志才、郭嘉、贾诩,几乎同时到达。 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 不惊讶,但意外。 “董卓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戏志才捋着胡须,率先开口。 郭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两圈。 “九月十九,卯时集结,辰时出城。这个时间节点——” 他把铜钱在案上一敲。 “出乎意料。” “这说明董卓身边——” 戏志才抬起头,看着刘衍。 “有能人。” “李儒。” 贾诩说出了这个名字: “李儒此人,智谋过人,心狠手辣。” 戏志才捋着胡须,眉头微皱: “他劝董卓西撤,是觉得我军来不及调兵拦截。”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郭嘉将铜钱收入袖中,走到舆图前。 “他算的是‘来不及’。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先一步截断了西撤的路线。” 刘衍点了点头。 李儒,董卓的女婿,也是他最重要的谋士。 原历史轨迹中,此人献计鸩杀少帝、迁都长安、火烧洛阳,每一计都狠辣至极。 但可惜—— 他看了一眼戏志才、郭嘉,又看了一眼贾诩,嘴角微微勾起。 他遇到的是组团的这三人。 “李儒的才能,本王心里大概有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但不管他多有本事,董卓这条路——”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走不通。” 第326章 弃子 “大王说得对。” 戏志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长安以西的渭水沿岸,朱笔标注了三个重镇—— 陈仓、雍县、汧县。 三座城,由东向西,依次排列,像三颗钉子,钉在凉州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上。 “董卓若要西撤凉州,必须经过这三座城。” 戏志才的手指在三座城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而这三座城——”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现在都在我们手里。” 郭嘉站起身,走到戏志才身边。 “董卓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陈仓以东的位置。 “所以他一定会在到达陈仓之前,离开渭水河谷,绕道北上。” “北上?” 典韦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对,北上。” 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一条弧线: “从长安向西,过槐里、武功,然后在陈仓以东折而向北,穿过漆县、鹑觚,进入安定郡。” “这条路,虽然比走渭水河谷远了一截,但沿途没有坚城阻隔。” “只要走得快,就能绕过陈仓、雍县、汧县这三道关卡。” “但——” 郭嘉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条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典韦又问。 郭嘉看了刘衍一眼。 刘衍开口,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这条路,全是山路。”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漆县、鹑觚的位置。 “漆县以北,进入山区。道路狭窄,两侧都是山岭。” “四万大军,数百辆辎重车,进了山——” 他顿了顿。 “就是瓮中之鳖。” 贾诩捋着胡须,缓缓点头: “董卓若走北路,我军只需在漆县以北的山谷中设伏——” “他的四万大军,插翅难飞。” 戏志才接过话头: “但若他强行从渭水河谷突围,硬攻关中三大关隘——” “以他现在的士气和兵力,同样没有胜算。” 郭嘉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两圈: “所以,无论董卓走哪条路——”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都是死路。” “传令下去——” 刘衍手指落在舆图上: “子龙部从蓝田出击,向北进攻董卓中军南翼。告诉子龙,不要硬拼,咬住就行。” “喏!”传令兵抱拳。 “徐晃部从泾阳、池阳一线向南推进。” “喏!” “文远部——”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东面。 “从新丰向西推进,截杀张济、樊稠的殿后部队。” “告诉文远,张济和樊稠是董卓的弃子,但弃子也会咬人。他此战的任务不是全歼,只需切断殿后部队与中军的联系。切断了,那一万人就是无头苍蝇。” “喏!” “本王自率郿坞中军——” 刘衍的手指落在舆图中央,长安以西、渭水以北的位置。 “正面截杀董卓中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此战,不是歼灭战,是围猎战。” “董卓四万余人西撤,队伍绵延十余里。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口吃掉他,是一口一口地撕——切断他的首尾,截断他的粮草。” “等他进了漆县以北的山谷——” 刘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帐中文武齐齐起身抱拳: “喏!” 初平三年九月二十日,渭水北岸。 张济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东面。 长安的方向。 已经看不见了。 秋日的阳光落在渭水北岸的平原上,将那些收割过的麦田染成一片枯黄。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 “叔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济转过头,看见侄子张绣策马靠过来。 张绣二十七八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件铁甲,手持一杆长枪,马鞍上挂着一面圆盾,腰间别着环首刀。 张济看着这个侄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从小上山学艺,出师后跟着他。 十年了。 “叔父,队伍走得太慢了。” 张绣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 “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到不了武功。” “我知道。” 张济的声音沙哑。 他知道走得慢。 但他没办法。 他们是一万步卒,而且本就是殿后部队。 “叔父——” 张绣压低声音,看了看前后,然后凑近了些。 “尚父那边,是不是……把咱们当弃子了?” 张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缰绳。 他看着张绣,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你……看出来了?” 张绣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叔父,绣不是傻子。” “殿后部队,一万步卒……” “刘衍麾下那支塞北铁骑,半日就能对咱们形成合围。” “尚父把咱们扔在后面,不就是让咱们替他挡刀吗?” 张济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蜿蜒向西的官道。 “尚父把咱们当弃子了。” “但咱们不能把自己当弃子。” 他转过头,看着张绣。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 “尽量跟上中军。” “喏!” 张绣抱拳,策马而去。 张济重新转过头,目光落向前方。 董卓的中军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只有漫天的尘土,还在风中飘散。 …… 秋日的阳光已经偏西,将渭水北岸的平原染成一片昏黄。 张济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董卓中军卷起的尘土已经消散在天际线上,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叔父。” 张绣再次策马靠过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中军把速度提上去了。咱们跟不上了。” 张济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 一个时辰前,董卓中军的速度突然加快。 这不是巧合。 是故意的。 “张将军!” 樊稠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上来,满脸尘土,声音沙哑: “后面发现斥候了!刘衍的斥候!” 张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缰绳。 “多少人?” “不多,三五个。但——” 樊稠顿了顿: “他们既然出现了,说明刘衍的大军不远了。” 张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 他话没说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那是马蹄声。 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 是成千上万。 张济猛地抬头。 前方的官道上,尘土漫天,遮天蔽日。 一面“张”字大旗从尘土中浮现出来。 旗下,一将手持钩镰刀,骑在马上,目光如刀。 身后,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张辽——” 张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第327章 张辽破敌,张济南遁 “列阵!列阵!” 樊稠的吼声在队伍中炸开。 一万步卒手忙脚乱地开始列阵。 盾牌手上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最后。 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这几个月来,他们被困在长安城里,士气低落,训练荒废。 而此刻,他们是在行军队列中被突袭—— 阵型还没摆好,骑兵已经到了。 “放箭!” 樊稠一声令下。 弓弩手匆忙射出一轮箭矢。 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出去,大多落空。 少数几支钉进了骑兵的队列中,但塞北铁骑的冲锋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杀——” 张辽一马当先,钩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排骑兵撞进步卒阵中,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黄油。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同时爆发。 一万步卒的阵型,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出现了裂缝。 张辽钩镰刀左右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人命。 塞北铁骑紧随其后,在步卒阵中来回冲杀,将本就松散的阵型撕成碎片。 “叔父!” 张绣策马冲到张济身边,手中的长枪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守不住了!樊稠那边已经被冲散了!” 张济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战场,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突围。”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全军突围。” “往哪边?” 张济的目光扫过战场—— 北面是渭水,南面是张辽的主力,东面是长安——已经回不去了。 西面—— 西面是董卓中军的方向,但中军已经走远了。 而且就算追上去,又能怎样? 尚父已经把他们当弃子了。 “东南。” 张济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 “走东南,进山,然后南下——去南阳。” “南阳?” “对。南阳如今是刘表的地盘。” 张济的声音很低。 “到了南阳,咱们再想办法。” “那樊稠呢?” 张绣问。 张济转过头,看向战场西侧。 樊稠正带着自己的部曲在拼命抵抗,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的阵型已经被冲垮了,士兵们在四散奔逃。 “他走不了了。” 张济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咱们也管不了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了佩剑。 “传令下去——愿跟我走的,东南方向,突围!” “不愿意的,就地投降,刘衍不杀降兵。” “叔父!” 张绣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您带着婶婶先走!我断后!” 张济看着这个侄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小心。” “叔父放心!” 张绣勒转马头,举起长枪: “跟我来!”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尖刀,向东南方向杀去。 …… 战场上,樊稠浑身是血,手中的环首刀已经卷了刃。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将军!张济突围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樊稠没有回头。 他看见了。 张济带着人往东南方向突围,张辽没有全力去追——因为张辽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歼灭。 “跑了好。” 樊稠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握紧手中的刀。 “跑一个,算一个。” “将军——咱们也撤吧!” “撤?” 樊稠苦笑了一声。 往哪撤? 北面是渭水,南面是张辽的主力,东面是长安,西面是董卓中军的方向——但尚父已经不要他们了。 “不撤了。” 樊稠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支正在重新集结的塞北铁骑。 “我樊稠跟了尚父二十年。” “从西凉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 “二十年了。” “尚父待我不薄。” “今天——” 他握紧刀柄: “就算还了这份情。” “将军——” “传令下去,愿意跟我打的,站到我身后来。” “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 “放下兵器,投降。” 沉默。 然后—— 一个老兵默默走到樊稠身后。 又一个。 再一个。 很快,一千多人站到了他身后。 剩下的人,扔下了兵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樊稠没有回头看那些投降的人。 他只是握紧了刀,目光落向前方。 “塞北铁骑——” 他低声说了一句: “来吧。” …… 日落时分,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张辽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一万步卒,战死千余,投降三千余。 樊稠战死,张济突围。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过来: “张济往东南方向去了,要不要追?” 张辽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追了。” “我们的目标始终都只有一个,就是董卓。” 副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张辽勒转马头,目光落向西面。 董卓中军的方向。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 “明日一早,向西推进。” “喏。” …… 初平三年九月二十日,夜,郿坞 刘衍站在议事厅的舆图前,手指落在渭水北岸的位置。 “张济跑了?” “跑了。” 戏志才捋着胡须: “往东南方向,应该是要去南阳。” “樊稠呢?” “战死。” 刘衍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济跑了就跑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舆图西面: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张济。” “是董卓、是天子。” “大王说得对。” 郭嘉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张将军今日一战,切断董卓殿后部队,董卓的四万余大军,现在已经不足三万五。” “而且——”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失去了殿后部队,董卓的中军就失去了一层掩护。” “他不敢慢下来,也不敢回头。” “只能拼命往西跑。” “而往西——” 郭嘉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漆县以北的位置: “就是死路。” 贾诩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大王,臣有一言。” “文和请说。” “张济往东南突围,此人虽非当世名将,但他那个侄子张绣,不可小觑。” 贾诩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张绣师从童渊,枪法精湛,人称北地枪王。若他到了南阳……” “日后还需慎重以待。” 刘衍沉默了一瞬,他想到了赵云。 这是赵云的师兄。 他点了点头。 “文和言之有理。” “但现在,我们没有余力去追张济。”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西面。 “当务之急,是董卓。” 第328章 绝境中的四成 “大王说得对。” 戏志才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董卓若逃入凉州,凭借他在凉州的根基,卷土重来并非不可能。” “所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必须集中所有力量在漆县以北的山谷中,彻底解决董卓。”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四路大军分头并进。” “目标——漆县。” “喏。” 初平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漆县东南。 董卓坐在马车里,车厢在颠簸中剧烈摇晃。 他的脸色很差。 昨天下午,他收到了消息——殿后部队被张辽击溃,樊稠战死,张济突围。 虽然确实拖延了张辽部追击的速度,但是,一万步卒争取来的时间,并没有他原先预估的那么多。 “尚父。” 李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董卓掀开车帘,看见李儒骑在马上,脸色同样不好看。 “怎么了?” “斥候回报,前方漆县以北的山谷中,发现了刘衍的旗帜。” 董卓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 “多少人?” “不清楚。但——应该不少。” 董卓沉默了一会: “能不能绕过去?” “绕不过去。” 李儒摇了摇头: “漆县以北,是山区。只有一条路可走。” “刘衍若在山谷中设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董卓闭上眼睛。 “文优——” “尚父。” “你说,咱们还能到凉州吗?” 李儒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尚父——” “能。” 他的声音很稳,但董卓听出了那一丝勉强。 董卓睁开眼,看着李儒,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文优,自我入京以来,你替我出了多少主意?” 他并没有等李儒回答,而是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 “数不清了……” “那些主意,有对的,有错的。” “但不管对错,我都听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 李儒没有说话。 董卓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也听你的。” “你说能到凉州,那就能到。” 李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拱了拱手。 “尚父放心。” “儒,必护尚父周全。” …… 初平三年九月二十一日,夜。 漆县东南二十里,董卓中军临时营地。 没有帐篷,没有篝火。 士卒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靠着战马取暖,啃着干粮,没有人说话。 董卓坐在马车上,车帘掀开一半。 “文优。” “尚父。” 李儒来到车旁,他的脸色也不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这几个月来他瘦了整整一圈。 “刘衍在漆县以北的山谷里设伏,这件事,你早就料到了?” 李儒沉默了一瞬。 “料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大军往这边走?” 董卓的声音没有怒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因为往这边走,还有一线生机。” 李儒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起来。 “尚父请看。从长安往西,有三条路可走。” 他在泥土上画了三道线。 “南路,渭水南岸,经鄠县、武功,从斜谷进入凉州。这条路最远,沿途水泽多,大军走不快。而且南面是赵云——那个人不会给我们慢慢走的机会。” “中路,渭水北岸,经槐里、雍县、陈仓,从汧县进入凉州。这条路最近,但陈仓、雍县、汧县三座城都在刘衍手里。强攻,以我们现在的士气和兵力,打不下来。” “北路,从漆县向北,穿过山区,进入安定郡。这条路最险,但刘衍的主力在郿坞,他的骑兵就算再快,也不可能抢在我们前面把漆县以北的所有山口都堵死。” 李儒抬起头,看着董卓。 “尚父,三条路,都是死路。但北路——是死得最慢的一条。” “死得最慢?” “对。走南路,赵云会在三日内追上我们,在旷野中合围。走中路,刘衍以郿坞为基地,半日便可截杀。只有走北路——” 李儒的枯枝在“漆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们可以争取在局部形成优势兵力。” 董卓沉默了很久。 “文优,你说实话——有几成把握?” 李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上那三道线,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四成。” “四成?” “对。四成。” 李儒轻轻摇了摇头: “但若不走北路,一成都没有。” 董卓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四成……够了。” 他睁开眼。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开拔,向北进山。” “喏。” 李儒站起身,正要走,董卓又叫住了他。 “文优。” “尚父还有何吩咐?” “你……有没有想过,投降?” 李儒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董卓。 董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尚父,儒若投降,刘衍会怎么对我?” 董卓没有说话。 “鸩杀少帝、迁都长安——这些事,都是儒出的主意。刘衍打出的是‘勤王’的旗号,就不可能容得下一个毒杀天子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儒的命,早就和尚父绑在一起了。” 董卓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啊。” 他摆了摆手。 “去吧。” 李儒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同一夜,郿坞。 议事厅中灯火通明。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关中舆图。 舆图上,漆县以北的山区被朱笔圈了又圈,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口、河谷、隘道。 戏志才、郭嘉、贾诩分坐两侧。三人的脸色都不轻松。 “董卓要进山了。” 戏志才率先开口,手捋胡须,眉头紧锁。 “今日申时,斥候回报,董卓中军在漆县东南四十里处扎营,没有继续向西。这说明——” “李儒已经判断出北路是唯一的选择。” 郭嘉接过话头,手中的铜钱在指间转得飞快。 “这个人,不简单。” 戏志才点了点头。 “此人智谋不在我等之下,而且——” 他顿了顿。 “他比我们更狠。” “狠?” 郭嘉的嘴角微微翘起。 “戏先生,说到‘狠’字——” 他看了一眼贾诩。 贾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从议事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刘衍的目光也落在贾诩身上。 “文和,你怎么看?” 第329章 鹑觚口;望云岭。 贾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臣在想一个问题。” “说。” “李儒为什么选北路?” 刘衍的眉头微微一动。 “因为北路是唯一的生路。” “对。北路是唯一的生路。但——为什么是‘唯一’?” 贾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渭水河谷的位置。 “南路、中路、北路,三条路,李儒选了北路。因为中路有坚城,南路有赵云。” 他顿了顿。 “李儒选北路,不是因为他觉得北路最好走。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在中路的陈仓、雍县、汧县三城,虽然驻军不多,但城池坚固,他难以在短时间内打下来。” “他也知道赵云的大军在南面,走北路,可以避开他们。” 郭嘉把铜钱往案上一拍。 “但北路还是死路。漆县以北的山谷,只要公明将军在山口一堵,他就别想在短时间内能过得去。到时候我们四路大军就能对其形成合围。” “奉孝。” 贾诩打断了他。 “若李儒不走漆县呢?” 郭嘉的眉头猛地一皱。 舆图上,漆县以北的山区,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山岭。 官道从漆县向北,穿过一道山谷,再折而向西,进入安定郡。 这条路,是唯一一条能供大军通行的路线。 但“唯一”的意思,是唯一一条官道。 “山间有小路。” 贾诩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在漆县以西、汧县以东的位置,点了几点。 “这些小路,官军不知道,但董卓的西凉兵——知道。” “他们是凉州人。这片山,他们翻了几十年。”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刘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贾诩。 “文和,你的意思是——李儒会放弃官道,走小路?” “不一定。” 贾诩摇了摇头。 “但若我是李儒,我会做两手准备。”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在漆县的位置。 “第一,主力继续向漆县推进,做出要从官道北上的假象,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汧县以东的一片空白区域。 “第二,派一支精兵从小路绕过漆县,从西面迂回,打通进入安定郡的通道。” “若这支精兵成功了,董卓的主力就会放弃官道,改走小路。若失败了——” 贾诩顿了顿。 “主力还是走官道,硬闯。” “两条路,同时走。一条明,一条暗。明路吸引我们的兵力,暗路寻找生机。”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区域: “文和,你怎么知道那些小路?” 贾诩转头看着刘衍: “因为臣也是凉州人。” 厅中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文和,若按你所说,李儒派精兵从小路迂回——他会派谁?” “吕布。” 贾诩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吕布的并州狼骑,是董卓麾下精锐,而且……” 他抬起头。 “若吕布从小路绕到我们背后,切断郿坞与漆县之间的联系,我军的粮道就断了。” “到那时,不是我们围猎董卓,而是董卓的反猎杀。” 郭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文和,你说的那条小路,从哪儿进,从哪儿出?” 贾诩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从汧县东北六十里处的‘鹑觚口’进山,向北穿行八十里,从漆县西北四十里处的‘望云岭’出山。” “这条路,只有当地猎户和采药人才知道。董卓的西凉兵中,一定有人走过。” “鹑觚口……望云岭……” 郭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地名。 典韦在一旁挠头发问: “若吕布真的走了这条路,我们怎么办?” “堵。” 贾诩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堵?” “鹑觚口和望云岭之间,只需堵一点就能切断整条路线。” “但我们的兵力已经撒出去了,大王在郿坞主力还需要盯住董卓主力行进路线,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堵?” “有。” 贾诩抬起头,看着刘衍。 “燕云十八骑。” 厅中安静了一瞬。 “燕云十八骑只有十八个人。” “十八个人,加上李将军,够了。” 贾诩的声音依旧平静。 “望云岭地势险要,两侧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丈余宽的路。只要李将军挡住吕布,十八个人堵在望云岭中间,吕布和他的并州狼骑,一天之内别想出来。” “一天,够了。” 刘衍看着贾诩,沉默了片刻。 “文和。” “臣在。” “你这个计策——叫什么?” 贾诩沉默了一瞬: “请君入瓮。” 九月二十二日,卯时。 天色未明,董卓中军拔营北上。 三万余大军沿着官道向北推进,队伍绵延十余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关中平原上缓缓蠕动。 李儒骑在马上,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官道上。 漆县。 “文优。” 董卓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尚父。” “你说的那个‘暗路’,奉先出发了吗?” “昨夜子时出发的。四千狼骑,轻装疾进,走鹑觚口,穿望云岭。” “需要多久?” “若顺利,两日之内。” “若不顺呢?” 李儒沉默了一瞬。 “那尚父就准备硬闯漆县。” 董卓没有再说话。 李儒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 他的脑海中,各种念头在飞速转动—— 刘衍的主力正在向漆县行进。 张辽在新丰,赵云在蓝田,徐晃在泾阳。 三路大军,就算全速向漆县靠拢,也大概需要两天。 只要吕布能在两天之内穿过望云岭,绕到刘衍背后,切断郿坞与漆县之间的粮道,刘衍就必须分兵去救。 他一分兵,漆县以北的包围圈就会出现缺口。 董卓的主力就能从这个缺口冲出去。 进了安定郡,就进了凉州地界。 到了凉州——天高任鸟飞。 这就是李儒的计划。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以主力为饵,吸引刘衍的全部注意力。 以吕布为奇兵,迂回到刘衍背后,一击致命。 这个计划,够毒。 但—— 刘衍营中有贾诩! 九月二十二日,午时。 望云岭。 这是一道位于汧县东北六十里的山间隘口,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丈余宽的碎石路。 路面上长满了青苔,两侧的灌木丛几乎将路完全遮住。若不是当地人带路,外人根本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一条路。 贾诩站在山谷中间的一塊巨石上,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山腰处,十八个黑衣黑甲的身影正在布设滚石。 第330章 一线天 “先生。” 李存孝走上巨石,抱拳。 “路障已经布好。滚石擂木也已准备。要不要在隘口处先堵一波” “不需要。” 贾诩摇了摇头。 “等他们进来了再动手。” “为何?” 李存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鹑觚口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在隘口处堵住,他们进不来。” “那是最笨的办法。” 贾诩转过身,看着李存孝。 “若你在隘口处堵,吕布见进不去,就会退回去,另寻他路。虽然也能拖延时间,但他退回去之后,就会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他的计划。” “那先生的意思是——” “放他们进来。” 贾诩的声音平静。 “鹑觚口这条山路,长约八十里。两侧都是悬崖,中间只有这一条路。吕布五千狼骑进了山,就是进了瓮。” “我们在山里——”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一段一段地打。” “八十里的山路,五千狼骑,走不完。” 李存孝沉默了一瞬。 “先生,我们只有十九个人。” “够了。” 贾诩看着李存孝。 “你们在塞北,一个人杀过多少人?” 李存孝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吕布是当世虎将。但在这山里——” 贾诩抬起头,看着两侧的悬崖。 “虎,也得趴着……” 九月二十二日,未时。 鹑觚口外。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目光落在那条被灌木遮掩的山路上。 山路很窄,勉强能容四五骑并行。 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侯。” 臧霸策马靠过来,眉头紧锁。 “这条路,太险了。万一刘衍在前面设伏——” “没有万一。” 吕布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条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刘衍不是凉州人,他的细作也不会知道这条路。” “可是——” “没有可是!” 吕布打断了他。 “主力在漆县吸引刘衍的注意力。我们从鹑觚口穿过去,绕到刘衍背后,切断他的粮道。” “只要断了粮,刘衍的几万大军就不战自溃。这里即使有埋伏,我也要冲过去!” 他勒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五千狼骑。 “出发。” 赤兔马第一个踏入鹑觚口。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千狼骑鱼贯而入,队伍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在峡谷中缓缓蠕动。 臧霸跟在吕布身后,紧紧握着手中刀柄。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 前面,有危险。 但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吕布肯定也感受的到,但吕布不会退。 未时三刻,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悬崖。 崖壁上松柏丛生,枝条在秋风中摇曳。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将碎石路照得斑斑驳驳。 马蹄踩在青苔上,发出湿滑的“咯吱”声,不时有战马打滑,骑兵连忙勒缰,队伍便跟着一滞。 “这破路……” 臧霸低声骂了一句,手中的缰绳攥得死紧。 他已经下马走了三里地了。不是他想下马,是马不敢走。 这条山路太窄,两侧又是悬崖,战马受了惊,蹄子直打滑。 吕布没有下马。 赤兔马走在最前面,四蹄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但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山谷里只有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士卒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偶尔从前方传来的“哗啦”一声,是碎石从崖壁上滚落的声音。 “温侯。” 臧霸牵着马,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 “这条路不对劲。末将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咱们。” 吕布抬头目光扫过两侧崖壁。 崖壁上松柏丛生,藏几千人不成问题。 但刘衍不可能知道这条路。 这条路,是西凉兵中几个老卒带的路。 那几个人从小在这片山里采药、打猎,连官府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刘衍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吕布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方天画戟。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而那个人,必须是凉州人。 “传令下去——” 吕布的声音低沉: “全军加速前进,尽快通过这段峡谷。” “喏。” 队伍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但快不了多少。 路太窄,人太多,四千狼骑在山谷中拉出了十几里的长蛇阵。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队伍,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此时有人从中间截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申时。 峡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崖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剩下头顶一线天光。 碎石路变成了一道石缝,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这里叫‘一线天’。” 带路的老卒回头对吕布说,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过了这道石缝,再走十里,就出了望云岭。出了望云岭,就是平地了。” 吕布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线天光。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秋日的白天短,申时一过,日头就开始偏西。 峡谷里本来光线就暗,此刻更是昏昏沉沉。 “快点。” 吕布低声催了一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吕布猛地抬头。 一块巨石从左侧崖壁上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在队伍中间。 “啊——!” 惨叫声被巨石砸地的巨响吞没。 一匹战马被砸成了肉泥,马背上的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石块碎裂,碎石飞溅,打得周围的士卒头破血流。 “轰隆!” 又是一声。 第二块巨石从右侧崖壁滚落,砸在队伍更前面一点的位置。 紧接着又是几块巨石滚落。 “轰隆!轰隆!” 一块接一块,将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石块堆叠在一起,足有一人多高。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峡谷中一片混乱。 战马嘶鸣,士卒惊叫,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保护温侯”,有人在喊“往回跑”…… “闭嘴!” 吕布的声音如炸雷般在峡谷中炸开。 混乱在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布身上。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方天画戟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那几块巨石。 不多。 一共只有六块。 但每一块都极大,足有千斤以上。 第331章 十九拦四千 “温侯——” 臧霸、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纷纷?策马靠过来,每个人都脸色铁青。 “我看见了。” 吕布的目光从那些巨石上移开,扫过两侧的崖壁。 崖壁上,空无一人。 没有伏兵,没有弓箭手,没有任何人。 “温侯,末将带人去推开石头!” 臧霸抱拳。 “慢。” 吕布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堆巨石上。 巨石堵在路中间,将道路基本封死。 但巨石和崖壁之间,还有一条缝隙。 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吕布看了那条缝隙一眼,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对面没有人。” “什么?” 臧霸一愣。 “若山谷有伏兵,落石之后就该放箭了。” 吕布的目光落在那些巨石上: “但到现在为止,一支箭都没有。” “这说明——”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对面人数极少。少到他们不敢露面。” 臧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温侯说得对。 到现在为止,除了那几块石头,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 吕布收起方天画戟,翻身下马。 “推石头。” “喏!” 臧霸抱拳,转身吼道: “来几个人,把石头推开!” 几个狼骑士卒涌上来,有的推,有的扛,有的用长矛撬。 “一、二、三——推!” “嘿——哟!” 几人同时发力,巨石终于晃了一下。 “再来!” “一、二、三——推!” “嘿——哟!” 巨石缓缓移动,一寸一寸,被推离了原来的位置。 但山谷本来就窄。 哪怕推到最边上,剩下的那条缝隙也只能容一马通过。 “我先过去。” 吕布重新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横在身前。 赤兔马踏过那条缝隙,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穿过缝隙,吕布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前方。 峡谷依旧狭窄,两侧崖壁依旧陡峭。 前方不远处,又是一道弯。 弯道后面,隐约有一个坐着的人影。 不—— 不是一个人。 是十九个人。 那人影后面,还站着十八人。 吕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坐着的那个人,靠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提着一件古怪的兵器——毕燕挝。 他的身边,还插着另一件兵器——禹王槊。 李存孝。 而站着的十八个人,黑衣黑甲,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燕云十八骑。 十九个人。 拦在五千并州狼骑面前。 吕布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猜到了对面人数不多。 但他没想到,对面只有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拦四千人! “李存孝——” 吕布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你就带这么点人?” 李存孝站起身,提起毕燕挝。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够了。” 吕布没有立刻动手。 他骑在赤兔马上,目光从李存孝身上移开,再次扫过两侧的崖壁。 没有伏兵。 没有弓箭手。 没有滚石擂木。 只有十九个人。 “温侯——” 臧霸等人牵着马从缝隙中钻过来。 “弟兄们正在过来。” 吕布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下马。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 吕布将方天画戟从得胜钩上取下,握在手中,大步向前走去。 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李存孝看着走来的吕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下马? 他本以为吕布会骑着赤兔冲过来。 但在这条狭窄的山谷里,骑兵根本冲不起来,下马步战反而是明智的选择。 “有点意思。” 李存孝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也向前走去。 禹王槊在右手,左手是毕燕挝。 两件兵器在手,他就是一个移动的杀戮机器。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当——!” 方天画戟与毕燕挝交击,火星在昏暗的峡谷中溅起,照亮了两张脸。 一张冷峻,一张狂放。 “你不是要拦我吗?” 吕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拦啊!” 方天画戟猛地一收,然后从另一个角度劈下。 这一戟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 李存孝毕燕挝一挡,禹王槊从侧面横扫。 吕布侧身避开,方天画戟反手一撩,直取李存孝的面门。 两人在峡谷中你来我往,金属交击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臧霸握着刀,站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 他跟着吕布十几年了。 见过吕布和多少人交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吕布打成这样。 不是势均力敌。 是压制。 李存孝在压制吕布。 虽然优势很小,但确实存在。 每一次交击,吕布的方天画戟都会被李存孝的毕燕挝或禹王槊挡开。 每一次进攻,李存孝都能在防守的同时打出反击。 而吕布的反击,越来越少了。 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出来。 李存孝的两件兵器,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没有破绽。 “温侯——” 臧霸忍不住喊了一声。 吕布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方天画戟再次劈下。 这一戟,他用上了全力。 李存孝没有躲。 禹王槊迎上方天画戟。 “当——!” 金属交击声如炸雷般在峡谷中炸开。 吕布的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而在这时候,他看见臧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人往前冲了。 并州狼骑挤在狭窄的山谷里,涌向那十八个黑衣黑甲的身影。 然后那十八个人,十八把刀,在人群中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怒吼,只有沉默的杀戮。 刀起,刀落。 血溅,尸倒。 他们像十八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穿梭。 刀光过处,人头滚滚。 而最让吕布心惊的,不是他们的战力。 是他们的配合。 十八个人,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手势,甚至不需要眼神。 一个人的刀被格挡,旁边就有一把刀递过来。 一个人的防守出现空隙,旁边就有人替他补上。 他们不是十八个独立的战士。 他们是一个整体。 一个由十八个部件组成的、完美的杀戮整体。 燕云十八骑。 吕布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塞北,他们是鲜卑人的噩梦。 鲜卑人管他们叫“阎王的使者”。 而今天—— 他也亲眼体验到了。 第332章 吕布东去 “停!” 吕布的声音在峡谷中炸开。 狼骑们纷纷收刀,往后退了几步。 燕云十八骑也停了手。 他们退到李存孝身后,重新列阵,依旧沉默,依旧冰冷。 臧霸粗略清点了一下人数—— 就这短短一盏茶的工夫,狼骑倒下至少五六十人。 而燕云十八骑—— 一个没少。 臧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吕布。 吕布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李存孝身上。 “李存孝——” 吕布的声音沙哑: “你到底想怎样?” 李存孝看着他缓缓开口: “温侯,我家大王不想你从这里过去。” 吕布沉默了一会。 他的目光从李存孝身上移开,扫过眼前狭窄的山谷,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被堵在峡谷里的队伍。 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带着苦涩,更带着一丝无奈。 “好。” 他收起方天画戟,转身走回赤兔马旁。 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撤。” 他说了一个字。 臧霸愣住了。 “温侯?撤?” “我说撤。” 臧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传令下去——撤!” 臧霸的吼声在峡谷中回荡。 狼骑们开始后队变前队,缓缓向鹑觚口方向撤退。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弯道后面的人影。 李存孝还站在那里,并没有追。 吕布收回目光,策马向前走去。 赤兔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温侯——” 臧霸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咱们就这么撤了?” “不撤还能怎样?” “可是——” “可是什么?” 吕布打断了他: “刘衍的主力正在向漆县靠拢。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 他顿了顿。 “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昏暗的山谷里。 “就算我们过了望云岭,时间也已经来不及了。” “那……董太师那边?”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董卓的主力正在向漆县推进。 刘衍的四路大军正在合围。 “董卓——” 吕布低声说了一句。 “已经救不了了。” “那……咱们去哪儿?” 吕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去关东。” “关东?” “对。” 吕布的声音平静。 “刘衍打的是‘勤王’的旗号,他要的是天子,不是我们。” “我们往关东走,他不会追。” “因为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董卓身上。” “而关东——” 他顿了顿。 “袁绍、袁术、曹操、刘表……诸侯混战。” “这些人各怀心思,我们到了关东,就有喘息之机。” “等找到立足之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也能有一番作为。” 臧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温侯说得对。” 吕布重新望向前方。 “传令下去,全军出山后,不向南,向东。” “喏。” 臧霸抱拳,策马而去。 夜色渐浓。 五千并州狼骑,在黑暗中向东行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只有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以及夜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 那条狭窄的山谷,已经将他们和董卓之间彻底隔开。 九月二十二日夜,漆县东南。 董卓中军扎营。 李儒站在营帐外,目光望向西北鹑觚口的方向。 “文优。” 董卓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尚父。” 李儒转过身,走回帐中。 “奉先那边,有消息吗?” “斥候回报,吕将军已经进了鹑觚口。” 董卓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顺利吗?” “目前顺利。” 李儒继续往下说道: “按计划,他今夜应该已经穿过了鹑觚口,明日就能到望云岭。两天内就能出现在刘衍背后。” “两天……” 董卓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李儒的声音平静: “主力继续向漆县推进,做出强行北上的假象,吸引刘衍的注意力。只要吕将军能在这两天内绕到刘衍背后……” “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董卓沉默了片刻: “若他穿不过去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儒沉默了一瞬。 “若穿不过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漆县的位置。 “那尚父就只能硬闯了。” “硬闯?怎么闯?” “明天,大军继续向漆县推进。” 李儒的声音平稳,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我们不走官道。” “走哪儿?” “走——” 李儒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望云岭。” “望云岭?” 董卓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望云岭。” “那条山谷,如果连奉先的并州狼骑都走不过去,那必然是有埋伏。” “但正因如此,他们埋伏了一次,不可能继续埋伏第二次。” 董卓脸色一变: “如果被刘衍发现……” “那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李儒替董卓说完了后半句。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要走望云岭。” “怎么才能不让他知道?” “佯攻。” 李儒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主力部队从官道向北推进,做出要强攻漆县的假象。我们带领五千精锐趁机脱离队伍,转向西北,进入鹑觚口。” “五千人——” 董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不是让三万主力部队去送死?” “是。” 李儒没有否认。 “但只有用主力强攻漆县,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董卓沉默了很久。 “文优,你这个计策——” “够毒?” 李儒替他说完了。 董卓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对,够毒……” 同一时间,望云岭。 李存孝站在一地狼藉的山谷,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谷,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吕布已经撤了。 “将军——” 一个燕云骑从黑暗中走出来,抱拳。 “吕布的队伍已经全部退出了鹑觚口。正在向东行进。” “向东?” 李存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斥候跟了二十里,确认是向东。” 李存孝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那块巨石旁。 贾诩坐在巨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就着篝火的光看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第333章 各怀棋局 “先生——” 李存孝抱拳。 “吕布撤了。” 贾诩放下竹简。 “往哪边?” “向东。” 贾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向东……”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聪明一点点。” “先生,他为什么不回董卓那边?” “回不去了。” 贾诩摇了摇头。 “他若回去,董卓会怎么看他?四千狼骑,完好无损地出去,又完好无损地回来——寸功未立,一箭未发。” “董卓不会杀他,但也不会信任他。” “而他——” 贾诩顿了顿。 “也已经不需要董卓的信任了。” “先生的意思是——” “董卓败局已定。” 贾诩的声音平静。 “吕布看出来了。” “所以他走了。” “向东?” “对。” 贾诩重新拿起竹简。 “向东,去关东。那里有袁绍、曹操、刘表……诸侯混战,他大有机会。” 李存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等。” 贾诩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吕布走远,等董卓来。” 李存孝愣了一愣: “等董卓?” “对!” …… 暮色从骊山方向漫过来,将关中平原染成一片暗灰。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大军在官道上向西推进。 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拉得很长,前后都是黑压压的人影。 他已率郿坞主力离开郿县,向漆县方向迂回。 按照计划,四路大军将在漆县以北完成对董卓主力的合围。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刘衍抬起头,看见陈到策马从队伍前面奔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斥候急报。” 刘衍接过文书,展开。 火把的光芒在纸面上跳动,将那些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刘衍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叩,然后收起文书。 “吕布往东边去了?” “是。斥候跟了三十里,确认是向东。” 陈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王,吕布这是……要跑?” 刘衍点了点头。 “他看出来了,董卓败局已定,即使侥幸逃脱,也只能龟缩凉州。” 陈到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刘衍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 夜色中,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和稀疏的杂草。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点灯火,是村庄,但不知还有多少人家。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原历史中的记载: 初平三年四月,李傕、郭汜等用贾诩之策攻陷长安,吕布率数百骑出逃,先投袁术,后投袁绍,再投张杨,最后占据徐州,成了一方诸侯。 那时候是数百骑。 而现在,吕布手里有四千并州狼骑。 是原历史中的数倍。 这股力量投入关东,必将掀起更大的风雨。 刘衍收回思绪。 吕布的事,以后再说。 当务之急,是董卓、是天子。 “董卓那边呢?” “董卓主力正在向漆县推进。据斥候回报,速度不快,队伍拉得很长,辎重车多。” “李儒呢?” “李儒随中军同行。没有发现异常。” 刘衍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各军加速推进,明日午时之前,抵达指定位置。” “喏!” 陈到抱拳,策马而去。 刘衍重新握紧缰绳,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四蹄加快。 身后,大军跟着提速,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暮色中向西北方向涌动。 …… 天色未明,漆县东南的营地已经动了起来。 董卓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 秋日的天亮得晚,卯时过了大半,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 “尚父。” 李儒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大军已经收拾妥当,可以开拔了。” 董卓点了点头: “刘衍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刚刚回报。” 李儒展开手中的文书: “刘衍四路大军正在向漆县方向推进。最快的一路,今日午时之前就能抵达漆县以北。” “哪一路?” “赵云部。从蓝田北上,昨日快速行军,已经到了池阳以南。距离漆县大约还有六十里。” 董卓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其他三路呢?” “张辽部从新丰西进,昨夜在泾阳以东扎营,距离漆县大约八十里;” “徐晃部从泾阳北上,距离漆县大约七十里;” “刘衍亲率郿坞主力,昨日从郿县出发,沿渭水北岸向东推进,距离漆县大约一百里。” “一百里……” 董卓低声重复了一遍: “最远的反而离得最近。” 李儒没有接话。 一百里,对刘衍的塞北铁骑来说,不过是大半日的路程。 也就是说,今日日落之前,刘衍本人就会出现在漆县战场上。 “奉先那边有消息吗?” 董卓再次发问。 李儒顿了顿: “还没有。” “还没有?” “是。从昨日派来斥候汇报抵达鹑觚口,一切顺利,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董卓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李儒,李儒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明说。 “也许……他们在山里走得慢。” 董卓的声音明显没什么底气。 李儒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尚父,该开拔了。” 董卓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开拔。” 卯时三刻,大军拔营北上。 三万余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北推进。 队伍拖得很长,前锋已经走出去五六里,后队才刚刚离开营地。 董卓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 李儒骑马跟在马车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缰绳。 队伍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消息: 前锋已经抵达漆县以南十五里,没有发现刘衍主力。 李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日头爬到了正南方,已经是午时。 前锋回报:漆县城门紧闭,城头上没有守军。城外地里还有农人在干活。 这说明刘衍的主力还没有到。 李儒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忽然勒住马,对赶车的车夫说: “停车。” 第334章 毒士对毒士 马车停了下来。 董卓掀开车帘: “怎么了?” 李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 “尚父,吕布出问题了。” 董卓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确定?” “四千并州狼骑完全失去联系。我们走了将近四个时辰,前锋已经快到了漆县城下,但刘衍的主力还没有出现。这不正常。” 董卓沉默看着李儒。 李儒继续往下说: “刘衍四路大军合围漆县,按斥候今早的情报,最快的一路午时就能到。现在已经午时了,漆县城外却连一个刘衍的兵都没有……” “要么是斥候的情报有误,要么是……” “是什么?” “刘衍早已控制了漆县周围。” 董卓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奉先那边……” “奉先那边,应该已经遭遇了伏击。” 李儒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那条鹑觚口的路,刘衍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告诉了刘衍。” “谁?” 李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尚父,我们没有时间了。刘衍的四路大军随时会完成合围。一旦被咬住,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你说怎么办?” “分兵。” 李儒的声音果断: “主力继续沿官道北上,做出强攻漆县的假象。尚父带五千精锐和天子,脱离大部队,转向西北,进鹑觚口,走望云岭。” “如今已经能够确认,刘衍的伏兵在望云岭堵住了吕布,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再走一次。” “何况,想要围歼我们三万余的部队,他的人手本就不够。” 董卓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几下。 “几成把握?” “四成。” 李儒转头看着董卓: “但若不走这条路,一成都没有。” 董卓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 “传令下去,分兵。” 午时一刻。 董卓的马车从队伍中脱离出来,带着五千精锐,转向西北。 队伍里没有太多的辎重车,只带着天子刘协、几个随侍宦官、以及几个重要的文官。 董卓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那五千精锐,也是在出发前一刻才被告知要转向。 他们走的是田间小路,尽量避开村庄,避开人烟。 秋日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地里空荡荡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收拾秸秆。 看见这支军队,农人们吓得扔下手中的活计就跑。 李儒骑在马上,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西北方向,有一道山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暗青色。 那是鹑觚口。 只要进了山,就有机会。 …… 同一时间,望云岭。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山谷中的碎石照得发白。 两侧崖壁上,松柏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枯叶飘落,在山谷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碎石路上。 贾诩坐在那块巨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的某个位置,已经停留了很久。 李存孝站在巨石旁边,目光一直望向鹑觚口的方向。 那里,山谷蜿蜒,崖壁陡峭,什么也看不见。 “先生。” 李存孝终于开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董卓会来吗?”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竹简合上,放在膝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线天光。 “会。” “为什么?” 李存孝的眉头微微皱起: “吕布已经在这条路被埋伏了,他还会来?” “正因为吕布被埋伏了,他才会来。” 李存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生,我不懂。” “那你想想——” 贾诩转过头,看着李存孝。 “如果你是李儒,你会怎么做?” 李存孝沉默了片刻。 “……跑。” “往哪儿跑?” “往西。回凉州。” “路呢?” “走……渭水河谷?陈仓、雍县、汧县?” 贾诩摇了摇头: “那条路,在我们手里。陈仓、雍县、汧县,已经被大王拿下了。董卓若走渭水河谷,就必须攻城,一路打过去。” “但大王的四路大军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所以——” 贾诩的声音继续。 “李儒不会让董卓走渭水河谷。因为走那条路,是死路。” “那走北边呢?从漆县北上,进安定郡?” “那也是死路。” 贾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王四路大军正在向漆县合围。若董卓走漆县北上,就会一头撞进大王的包围圈。” 李存孝点了点头: “所以,他只能走这条路?” “对。” 贾诩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鹑觚口,望云岭,是他们西进的唯一选择。”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董卓会走一条已经被伏击过的路。” 李存孝沉默了一瞬: “可吕布已经不回去了,李儒并不一定会知道这条路有埋伏。” 贾诩摇了摇头: “无论吕布回不回去,他都一定会知道。” 他嘴角忽然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儒若不知道这条路有埋伏,他就不会让董卓走这条路。他若不让董卓走这条路,董卓就会走漆县北上,一头撞进大王的包围圈。” “那岂不是更好?” “更好?” 贾诩看着李存孝,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若董卓走漆县北上,确实会陷入大王四路大军的合围。但董卓手里可是还有着三万余的兵力。” 李存孝一愣。 “所以先生您,是要把董卓逼上这条路?” “对。” 贾诩的声音平静。 “这条路,窄,险,长。无论多少人进来,都是进了瓮。” “在山里,跑不快,也跑不远。” “我们只需做一件事——堵。” “然后……”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瓮中捉鳖。” 李存孝点了点头。 “先生这一计……” “毒?” 贾诩替他说完了。 李存孝没有否认。 “毒。” 贾诩笑了一下。 “李儒号称‘毒士’。” “他确实毒。鸩杀少帝、迁都长安、火烧洛阳,都是他出的主意。” “这些主意,每一个都够他死一百次。” “但——” 贾诩顿了顿。 “他的毒,是‘狠毒’。他的计策,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不计将来。每一步,都是绝路。” “但——” 他轻轻摇了摇头: “绝路,也是自己的路。他把自己也逼上了绝路。” 第335章 进山 李存孝沉默了一瞬: “那先生的毒呢?” 贾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我不走绝路。我走的是——”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条曲线。 “弯路。” “弯路?” “对。让敌人自己走上绝路的弯路。” “所以先生您,一直在等李儒自己走进这个瓮?” “对。” 贾诩的声音平静。 “李儒太聪明了。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想太多。” 贾诩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会想,大王的四路大军正在合围,走漆县是死路。” “他会想,渭水河谷的三座城都在刘衍手里,走西边也是死路。” “他会想,鹑觚口这条路虽然险,但大王的伏兵已经用过了,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他会想,只要进了山,就有机会。” “他每一步都想对了。” “但他唯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想的是哪条路有更大的逃脱几率。” “而我想的是——” 贾诩双眼精光一闪: “把三条路全都堵死。” 他的目光落向东南方向,鹑觚口的方向。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毒’。” 九月二十三日,未时。 鹑觚口外。 秋日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那道狭窄的山口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董卓的马车停在鹑觚口东南五里处的一片枯黄草地上。 李儒骑马立在马车旁边,目光一直落在那道山口上。 五千精锐在他们身后列阵,队伍拉得很长,从马车所在的高地一直延伸到后方两里外。 天子刘协的车驾在队伍中间,被五百亲兵团团围住。 那辆装饰简朴的马车车帘紧闭,自从离开大部队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董卓和李儒并不关心这个。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那道山口上。 斥候已经派出去三拨了。 第一拨回来,说山口没有发现伏兵。 第二拨回来,说山口往里五里没有发现伏兵。 第三拨回来,说鹑觚口整条入口路段都没有发现伏兵。 李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还在等。 等了大约一刻钟,第四拨斥候回来了。 “报——” 斥候策马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鹑觚口内十里,没有发现伏兵。沿途没有任何人迹,只有野兽的足迹。” 李儒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确定?” “末将带人搜了两遍,确定。” 李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再探。进到二十里。” “喏!” 斥侯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董卓掀开车帘,露出那张肥胖浮肿的脸。 “文优,有埋伏吗?” “目前没有。” “那就进山。” “再等等。” 李儒依然注视着那道山口。 “等什么?” “等斥候探到二十里。” 董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放下车帘,重新靠回马车里。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第四拨斥候回来了。 “报——鹑觚口内二十里,没有发现伏兵。道路通畅,但——” 斥候顿了顿。 “但什么?” “但有大军经过的痕迹,马蹄印、脚印、车轮印。印记很新,应该是昨日留下的。” 李儒的手指微微攥紧。 “多少?” “至少数千骑。” 李儒沉默了片刻。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末将在道路两侧发现了少量血迹,已经干涸。还有少量散落的箭矢。” 李儒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箭矢呢?” “带回来了。” 斥候从马背上解下一支箭,双手呈上。 李儒接过箭矢,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他将箭矢收起,目光落向那道山口。 吕布确实在这里遭遇了伏击。 但从痕迹来看,箭矢不多,血迹不多,说明战斗规模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 可吕布为什么没有传回消息? 李儒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尚父。” 他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 “可以进山了。” 车帘再次掀开,董卓看了他一眼。 “没有埋伏?” “斥候探了二十里,没有发现伏兵。” “那奉先那边……” “确实有战斗痕迹,但规模不大。应该是刘衍派了一支小股部队在此设伏,目的是拖延他的行军速度。” “然后呢?” “然后——” 李儒顿了顿。 “吕将军应该……已经离去。” “离去?” 李儒缓缓点了点头: “无论是已经通过还是撤退,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为何?” “伏击规模小,说明刘衍派来堵截的人数极少。人数极少,就不可能全歼四千并州狼骑。” 李儒转头看向董卓: “既然不可能全歼,吕布就应该能派人传回消息。可现在——” 董卓手指紧紧攥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竖子,安敢叛我!” 李儒也轻叹了一口气: “尚父,吕布叛不叛,如今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昨日他确实遭遇到了伏击。今日,刘衍不可能再来伏击第二次。” 董卓抬眼看了他一会,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进山。” 午时三刻。 五千精锐开始向鹑觚口进发。 队伍排成一列纵队,鱼贯进入那道狭窄的山口。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两侧崖壁上,松柏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将碎石路照得斑斑驳驳。 队伍行进得很顺利。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山谷越来越窄,两侧崖壁越来越陡峭。 申时。 队伍抵达了一线天。 李儒勒住马,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光。 秋日的白昼短,申时一过,日头就开始偏西。 峡谷里本来光线就暗,此刻更是昏昏沉沉,只能隐约看见崖壁上的松柏枝条在风中摇曳。 “文优。” 董卓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到哪儿了?” “一线天。” “过了这一线天呢?” “再走三十里,就出了望云岭。” 李儒的声音平静,但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狭窄的石缝上。 “出了望云岭,再往西北八十里,就是安定郡。” “安定郡——” 董卓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到了安定郡,就进了凉州地界。” “到了凉州——” “就彻底安全了。” 李儒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董卓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336章 “一线天”中的读书人 队伍鱼贯进入一线天,两侧崖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剩下头顶一线天光。 李儒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头顶那道缝隙。 崖壁上,空无一人。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贾诩、戏志才、郭嘉—— 你们再聪明,也想不到我会走一条已经被伏击过的路吧? 刘衍,你有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可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你赢了那么多仗,从塞北到中原,从鲜卑到白波,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可这一仗,你要输了。 因为你面对的人,是我李儒。 李儒的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几分,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脸上恢复了那种毫无表情的平静。 队伍继续前行。 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峡谷里只有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将两侧崖壁照得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 李儒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全军点燃火把,继续前进。” “喏!” 传令兵策马而去,片刻之后,黑暗中亮起了一长串火把。 火把的光芒照在碎石路上,将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李儒忽然勒住马,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谷中。 路面上的碎石被马蹄踩得凌乱不堪,两侧的灌木丛被踩倒了一大片,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涸的血迹和几支折断的箭矢。 李儒翻身下马,蹲下身,捡起一支折断的箭矢。 箭杆上有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发黑,说明至少过了十个时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两侧崖壁上,有几处明显是新近坍塌的痕迹,几块巨石堆在路边,把本就狭窄的通道又堵住了一半。 地上还有一些散落的甲片和破碎的刀鞘。 李儒沿着山谷往前走了几十步,蹲下身,捡起一片甲片。 甲片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刀痕很新,金属断面还是亮的。 他将甲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的印记。 并州狼骑的标记。 李儒站起身,将甲片收进袖中。 他的脑海中,各种念头在飞速转动—— 吕布确实在这里遭遇了伏击。 从地上的痕迹来看,伏击的人数确实不多。 但—— 吕布确实遭伏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 到目前为止,一切——尽在掌控! “传令下去——” 他正要开口说“加速前进”,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因为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火把的光。 是篝火的光。 在峡谷深处若隐若现。 李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斥候——” 他正要派人前去探查,那道篝火忽然亮了几分。 有人在添柴。 然后,火光照亮了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就着篝火的光看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 虽然他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但他认识这张脸。 ——贾诩,贾文和。 李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缰绳。 他的脑海中,各种念头在那一瞬间爆炸般涌出来——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在刘衍军中吗? 他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带了多少人? 李儒的目光从贾诩身上移开,扫过两侧的崖壁。 崖壁上,空无一人。 没有伏兵,没有弓箭手,没有滚石擂木。 只有贾诩。 一个人,坐在一块巨石上,捧着一卷竹简,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夜读。 不—— 不是一个人。 火光又跳动了一下,照亮了贾诩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魁梧、手中提着两把古怪兵器的人。 ——李存孝。 李儒的瞳孔再次收缩。 然后,火光继续扩散,照亮了李存孝身后。 那里,站着十八个黑衣黑甲的身影。 他们像十八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甲叶没有反光,刀锋没有反光,连他们的眼睛都没有反光。 他们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像是这片山谷的一部分。 燕云十八骑。 李儒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不甘。 是因为——他输了。 “文优——” 董卓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怎么停了?” 李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篝火上,落在那个坐在巨石上的人身上。 “文优?” 董卓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然后他也看见了那道篝火,那个坐在巨石上的人,那个站着的人,那十八个黑衣黑甲的身影。 董卓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 “贾诩。” 李儒的声音沙哑: “两年前在小平津投了刘衍的贾文和?!” 董卓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带了多少人?” “十九个。” “……十九个?” “十九个。” 董卓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意味。 “十九个人,就想拦住我五千精锐?” “文优,传令下去,冲过去!” “十九个人而已,碾也碾死他们!” 李儒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贾诩身上。 那个坐在巨石上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没有看他们一眼,没有站起来,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捧着竹简,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李儒知道—— 他在等的,就是董卓与自己。 “尚父……” 李儒声音沙哑的发出了两个字,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贾诩在这里,就是算准了他会来。 算准了他会走这条路。 算准了他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出现在这里。 而他李儒—— 从一开始,就在贾诩的算盘上。 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每一策,都用得恰到好处。 “文优!” 董卓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说冲过去!” 李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全军突击。” “喏!” 传令兵策马而去。 片刻之后,五千精锐开始向前推进。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山谷中回荡。 第337章 儒,尽力了。 队伍最前面的西凉铁骑举着长矛,弓着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十九个人影。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贾诩依然没有抬头。 李存孝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将毕燕挝横在身前。 十八个黑衣黑甲的身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十八把弯刀同时出鞘。 刀光在火光中一闪,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后面的铁骑排成一条长龙,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 不是怕。 是路没了。 这条路,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而李存孝和燕云十八骑,十九个人,站在最窄的那个地方。 他们不需要做任何事。 只需要站在那里。 就足以把这条路堵死。 “冲啊!” 带队的校尉怒吼一声,策马向前冲去。 他身后,十几骑跟着冲了上去。 李存孝毕燕挝从侧面横扫,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校尉连人带马扫飞出去。 人和马重重砸在崖壁上,又摔落在地。 马蹄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骑士甲叶碎裂,骨骼断裂,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来。 人没死,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马也没死,但腿断了,在地上抽搐。 燕云十八骑也出手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将刀递出去。 每一刀都递在最精确的位置—— 不是砍人,是砍马。 刀光过处,马蹄断裂,马腿横飞。 战马惨叫着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摔出去,摔进后面的队伍里,将阵型撞得七零八落。 十几骑,全部倒地。 没有一个人冲到李存孝面前。 没有一把刀够到燕云十八骑的身体。 带队的校尉躺在地上,一条腿被压在马身下,疼得满头大汗。 他看着李存孝,眼中满是恐惧。 “你——” 李存孝低头看了他一眼。 将毕燕挝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震得碎石飞溅。 校尉闭上了嘴。 队伍停了下来。 五千精锐,被十九个人堵在了这条狭窄的山谷里。 没有人敢再往前冲。 也没有人能往前冲。 路就这么宽,哪怕有一万人、十万人、百万人…… 在这条路上,能同时交战的,也只有那几个人。 而对面那十几个人—— 他们是阎王的使者。 李儒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混乱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董卓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为什么不冲了?” “冲不过去。” 李儒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冲不过去?五千人冲不过十九个人?” “路太窄。” 李儒转过头,看着董卓。 “尚父,这条路,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五千人和十九个人,在这条路上没有区别。” “因为能同时交战的,只有那几个人。” “而那十九个人——” 他顿了顿。 “是我们的人冲不过去的。” 董卓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那……怎么办?” 李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战场,落在那道篝火上。 贾诩还坐在那里。 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甚至没有看这边一眼。 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他写出来的剧本,过程、结局,他都早已了然。 李儒闭上眼睛。 耳边是山谷中回荡的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的嘶鸣声。 以及—— 从东边远处隐约传来的战场嘶吼声。 那是董卓的三万主力正在被刘衍的四路大军围歼。 “文优……” 董卓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们……我们……” 李儒转过头,看着董卓。 “尚父——”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光。 "儒,尽力了。” 董卓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李儒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 落在那道篝火上。 落在那个依然没有抬头的人身上。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贾文和——”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你早已看透……” “所以,我成了董卓的女婿,你是张济手下一幕僚;” “所以,我毒杀了少帝与皇后,你随张济离开洛阳驻守小平津;” “所以,我出谋让董卓迁都、火烧洛阳,你……在小平津被俘。” 前方,篝火旁。 贾诩翻过一页竹简。 依然没有抬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夜色浓重。 峡谷幽深。 十九个人,将五千大军死死堵在这条狭窄的山谷里。 而远处战场上的嘶吼还在持续。 …… 九月二十六日,郿坞。 秋日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将不大的房间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李儒坐在阴暗的那一半。 他的双手没有被绑,面前甚至还有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未动。 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衍走在前面,贾诩跟在他身后半步。 李儒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刘衍身上,然后移到贾诩身上,最后又回到刘衍身上。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进来,看着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刘衍没有在意他的失礼。 他来到李儒的对面坐下。 贾诩站在刘衍身后半步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李儒的侧脸。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李儒】(文优) 籍贯:司隶左冯翊郃阳(今陕西合阳) 年龄:四十一岁 身份:董卓首席谋士、太师府军师、降俘 统帅:83 武力:61 智力:97 政治:86 魅力:65 【备注】 李儒,字文优,汉末最富争议的谋士之一。 少时聪颖,博览群书,尤精刑名、兵法和权谋之术。 初举孝廉,后任弘农王郎中令。 中平六年(189年),董卓奉诏入京,的李儒以“董卓女婿”的身份(一说李儒妻为董卓族女,另说李儒与董卓仅为姻亲,史料互有出入)成为其心腹谋主。 第338章 交代 此后的两年间,李儒为董卓策划了汉末政治史上最激进、最血腥的一系列行动: 废立之谋:建议董卓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以此确立董卓“定策元勋”的地位,掌控朝政。 鸩杀少帝:奉董卓之命,亲自持鸩酒入永安宫,毒杀废帝弘农王刘辩。 此举彻底将李儒自己钉在了“弑君者”的耻辱柱上。 迁都长安:力主放弃洛阳,迁都长安,以利用关中地势险要、董卓西凉根基深厚的优势。 为断绝朝臣和百姓的退路,他建议董卓焚烧洛阳宫室、官府、民居二百里,发掘诸帝陵寝,劫掠财富,驱赶百万百姓西行,死者相枕于道。 火烧洛阳:具体策划并监督了洛阳的焚毁行动。 史载“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 这四策,每一策都堪称“毒计”——不是计策本身不精妙,而是其后果之惨烈、代价之沉重,超越了汉末所有谋士的底线。 故后世称李儒为“毒士”,与贾诩并称“凉州二毒”。 然二者有本质区别:贾诩之“毒”在于精准利用人性弱点。他的本质逻辑,是极致的利己主义。 李儒之“毒”,在于“忠”! 他是真的在为董卓谋划霸业,不计毁誉,不计身后名,不计天下人如何看他。 他把自己也当成了董卓霸业的一部分,甚至是祭品。 正因如此,李儒是汉末唯一一个明知董卓必败、却始终没有背叛的顶级谋士。 他极度的清醒,又极度的绝望。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鸩杀少帝会遗臭万年;知道火烧洛阳会让百万生灵涂炭;知道董卓的霸业建立在废墟和白骨之上,迟早会崩塌,但他依然做了。 因为他认为,在乱世之中,仁义道德是奢侈品,只有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强大起来,才有资格谈将来。 他绝望地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从他献上“废立之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和董卓绑在了一条船上。 天下诸侯不会接受一个“弑君者”的投诚,汉室宗亲不会原谅一个“毁宗庙、迁陵寝”的罪人。 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走到死。 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做长远打算。 他的计策,每一次都是“解决眼前的问题”,从不考虑三年后、五年后。 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能看到三年后。 这是一个聪明人,在用最笨的方式活着。 原历史中,初平三年(192年),董卓被吕布所杀后,李儒拒绝投降,逃入山中,不知所终。 野史称其被王允处死,亦有说法认为他隐姓埋名活到了曹魏时期。 “文优先生。” 刘衍关闭面板,声音平静: “久仰。” “骠骑将军。” 李儒的声音略带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或者,该称您为……云中王?” “都可以。”刘衍笑了笑,“称呼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知道。” 李儒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将军是想从儒口中知道什么?” 刘衍摇了摇头: “董卓已死,天子无虞,李傕、郭汜战死,他们所带领的近三万主力全军覆没,我已经不需要情报。” “那将军想从儒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文优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这是在招降我?” “是,也不是。” 刘衍没有绕弯子。 “先生之才,天下少有。鸩杀少帝、迁都长安、火烧洛阳,每一策都够你死一百次。但——” 他顿了顿: “那是乱世。乱世之中,各为其主。董卓待先生不薄,先生为董卓谋划,无可厚非。” 李儒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将军好大的胸襟。” “不是胸襟。” 刘衍摇了摇头: “是实事求是。骂先生的人很多,但那些人骂完之后,能给出更好的方案吗?他们不能。” 李儒沉默了片刻: “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先生觉得,我现在最缺什么?” 李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回刘衍身上。 “将军不缺猛将。赵云、李存孝、张辽、典韦、黄忠、徐晃……皆天下猛将!” “将军也不缺谋士。戏志才、郭奉孝、贾文和……三位都是当世奇才。” 他看了贾诩一眼。 “贾文和的‘毒’,李某领教了。” 贾诩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 李儒收回目光。 “将军不缺粮。塞北百万军民,三年无饥馑。” “将军不缺兵。塞北铁骑、陷阵营,皆百战精锐,天下无双。” “将军不缺地盘。并州、司隶、豫州……十数郡之地,带甲数万。” “将军不缺大义。万年公主在洛阳,如今又迎回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 “将军什么都有。” “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将军不缺我李儒。将军缺的,是一个交代。” “交代?” 刘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对。” 李儒的声音平静: “杀戮百官、鸩杀少帝、迁都长安、总得有人为此负责。董卓已经败了,但还不够……” “天下人需要看到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被明正典刑,才能解恨。” 他顿了顿。 “而那个人,只能是儒。”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刘衍没有说话。 贾诩也没有说话。 李儒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先生想死?” 刘衍终于开口。 “不想。” 李儒摇了摇头: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若我说,我可以让先生不死呢?” “那将军想让儒做什么?躲在郿坞里,改名换姓,苟且偷生?” 李儒的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还是去晋阳文学院教书?教那些学子怎么鸩杀皇帝、杀戮百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刘衍沉默了片刻。 “先生说我不缺先生。但先生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我需要一个能告诉天下人‘董卓为什么要迁都’、‘李儒为什么要鸩杀少帝’的人。” 李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是想让我……” “写下来。” 刘衍打断了他: “从光和六年到现在,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巾、党锢、宦官、外戚、西凉、并州、朝堂、地方……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每一个人的抉择与挣扎。” 他看着李儒。 “先生是局中人,也是旁观者。先生的笔,比任何史官都更有说服力。” 第339章 秋日归途 李儒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秋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窗前打着旋儿。 “将军是想让我……” 李儒的声音沙哑: “给自己写墓志铭?” “不。” 刘衍摇了摇头: “我是想让后人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乱起来的。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一群人、几十年上百年、无数个错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他顿了顿。 “先生写完之后,是走是留,是死是活,由你自己决定。” 李儒看着他,目光复杂。 “将军就不怕我跑了?” “先生能跑到哪儿去?” 刘衍笑了笑: “天下之大,但能用先生之才的,除了我,还有谁?袁绍?袁术?曹操?刘表?” 他摇了摇头。 “他们用不了先生。因为他们要的是‘名声’,是‘正义’,是‘民心’。先生手上的血,他们洗不干净。” “那大王就能洗干净?” “先生不需要洗干净。” 刘衍站起身: “先生只需要做一件事——说真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贾诩站在原地,看着李儒。 李儒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文和。”李儒先开口。 “文优。”贾诩的声音平静。 “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 贾诩没有回答。 “小平津被俘,是你故意的?” 贾诩依然没有回答。 “你投刘衍,不是因为张济败了,是因为你早有选择?” 贾诩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文优,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毒士’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那碗茶,是今年塞北的新茶。凉了,但还能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儒独自坐在房间里。 他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确实凉了。 但入口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得金黄的天空。 “说真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世上,还有人说真话吗?” 窗外,一片枯叶从树枝上脱落,在秋风中打了几个旋儿,最终落在地上。 他将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郿坞的内院。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院墙很高,墙头上有持戟的士卒在巡逻。 李儒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透亮。 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北边飞来,向南边飞去。 他望着那群大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旁。 桌上有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叠纸。 纸是上好的麻纸,淡黄色,表面光滑,保存三百年都不会腐烂。 这是云中造纸坊出品的纸。 李儒拿起一张纸,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些纸,比洛阳城里那些豪强大族用的纸都好。 他放下纸,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化开。 他提起笔,蘸满墨。 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光和六年秋,予在洛阳…… 后董卓以凉州边将,奉诏入京。 人皆谓其粗鄙武夫,然予观之,其志不小。 尝夜饮,卓问曰:“天下事将何如?” 予对曰:“汉室倾颓,非一木可支。明公欲有为,当先立大威,收天下权,而后可图。” 卓默然良久,曰:“善。” 自彼时起,予便知—— 此路,无归。 然予不悔。 非不悔也,是不能悔也。 今骠骑将军命予书此十年事。 予今将死,何惜一言? 故执笔书之,以告后人…… …… …… 初平三年九月二十七日。 秋日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官道染成一片淡金。 大军从郿坞出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队伍绵延十余里,走在最前面的是典韦率领的三千步卒。 其后是刘衍的中军与天子刘协的车驾。 最后是李存孝率领的三千塞北铁骑殿后。 刘衍策马走在天子车驾不远处,踏雪乌骓的四蹄不紧不慢,与马车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车帘紧闭。 从郿坞出来到现在,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车里没有任何动静。 刘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车帘。 他记得原历史上的刘协。 初平三年,董卓被杀,李傕、郭汜攻入长安,刘协成了他们的傀儡。 建安元年,曹操迎奉献帝,刘协又成了曹操的傀儡。 此后二十五年,他一直在做傀儡,直到建安二十五年去世。 他的一生,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 董卓败了,李傕、郭汜战死,吕布东逃,长安光复。 天子刘协,如今正在自己身边的车驾里。 刘衍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秋收已经结束,田野里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和稀疏的杂草。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是村庄,但不知还住着多少人。 “将军。” 车帘忽然掀开一角,一个年轻宦官探出头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陛下请将军近前答话。” 刘衍微微一怔,随即策马靠近车窗。 车帘完全掀开。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灵帝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 但他的眼睛却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深邃与沉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 刘衍在马上微微欠身: “陛下。” 他没有下马。 此刻大军行进,他作为全军统帅,本就无需下马。 刘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谨慎,还有一丝——恐惧。 很淡,但确实存在。 【刘协】(伯和) 年龄:11岁(公元181年出生) 身份:汉室天子 统帅:42(潜力72) 武力:27(潜力61) 智力:72(潜力86) 政治:68(潜力88) 魅力:78(潜力83) 当前状态:惊弓之鸟 备注:汉灵帝次子,母王美人。 九岁被董卓立为皇帝,两年间亲眼目睹董卓鸩杀少帝、杀戮百官、火烧洛阳、迁都长安。 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见识了权力的残酷,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名为“天子”的座位,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九岁登基,十岁被董卓挟持,十一岁亲眼看着这座长安城被刘衍围困了将近半年。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也知道刘衍是什么。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害怕。 怕刘衍是下一个董卓。 第340章 高地上的问答 “将军。” 刘协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郿坞距洛阳,还有几日路程?” “回陛下,”刘衍略一沉吟,“以今日行军速度,约十二日可到。” “十二日……” 刘协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刘衍脸上移开,望向官道两侧的田野。 秋风吹过,几片枯叶从路边的杨树上飘落,在马车的窗棂前打着旋儿。 “这关中,比朕两年前路过时,荒凉了许多。” 刘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荒凉。 两年前,董卓迁都长安, 之后横征暴敛、纵兵劫掠,关中百姓早已民不聊生。 “将军。” 刘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朕听说,将军在塞北种出了一种粮食,亩产两千余斤?可有此事?” 刘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亩产两千余斤——这个消息,连远在长安的天子都知道了? “回陛下,”刘衍的声音平静,“确有此事。” “那是什么粮食?” “红薯,土豆。” “红薯……土豆……” 刘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朕从未听说过。” “是臣从海外得来的种子。” 刘协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将军,朕能看看吗?” 刘衍微微一怔: “陛下想看什么?” “那红薯,土豆。” 刘协的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朕从未见过亩产两千余斤的粮食。若真有此物,朕想亲眼看看。” 刘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臣回洛阳后,便命人送来。” “多谢将军。” 刘协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一个皇帝对臣子的语气。 更像是一个试探者在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车帘重新放下。 那张少年的脸消失在车窗后面。 刘衍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秋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刘衍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 他的脑海中,刚才看到的那组数据还在浮现。 刘协,智力72,政治68,魅力78。 十一岁。 这个数据,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已经高得离谱了。 要知道,原历史上同年龄的曹植、曹丕,未必有如此数值。 但这个数据也说明了一件事—— 刘协不是庸主。 他有天赋,有悟性,有成为一个好皇帝的潜质。 但原历史没有给他机会。 从九岁登基,到四十岁禅让,三十一年的皇帝生涯,他一直被人牢牢捏在手中。 董卓、李傕、郭汜、曹操、曹丕……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 他的一生,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才试探自己。 他要弄清楚,这个来迎他的人,到底是来“挟”他的,还是来“奉”他的。 刘衍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孩子,比他预想的要聪明。 但聪明人往往更容易受伤。 因为他看得太清楚,反而更痛苦。 队伍继续前行。 午时,大军在渭水北岸的一处高地上停下歇息。 士卒们解下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水,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吃饭。 刘衍没有下马。 他策马走到一处高地,从马上翻身下来,站在高地上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陈到从后面赶上来,递过一个水囊: “大王,喝口水。” 刘衍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陛下那边呢?” “宦官伺候着呢。送了干粮和水,陛下吃了些。” 刘衍点了点头。 “大王——” 陈到的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那边,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 陈到皱了皱眉: “就是……那孩子太安静了。从郿坞出来到现在,五六个时辰了,就说了那么几句话。” “别的孩子像他这么大,早就憋不住要出来骑马了。可他……连车帘都很少掀开。” 刘衍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末将知道。可他毕竟才十一岁……” “十一岁,已经够记住很多事情了。” 陈到一愣: “大王的意思是——” “他见过何进与宦官的厮杀,见过李儒持鸩酒入永安宫,见过董卓杀戮百官、发掘陵寝、迁都长安。” 刘衍的声音平静。 “这两年,他看到的东西,比大多数人一辈子看到的都多。” “所以他怕……” 刘衍顿了顿,发现身后正有人靠近,他转过身。 刘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年轻的宦官。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清秀的脸照得通透。 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衍抱拳躬身: “陛下。” 典韦、陈到和一众将士纷纷行礼。 刘协站在那里,看着对自己行礼的刘衍和众人。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将军请起。” 刘衍直起身。 刘协抬起头看着他。 十一岁的少年,身高只到刘衍的胸口,但他仰头看着刘衍的目光,没有躲避,没有退缩。 “将军。” “臣在。” “朕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和董卓——” 刘协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在斟酌用词。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 “有何不同?” 高地上安静了。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典韦跪在后面,脸色微变; 陈到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年轻的宦官,脸上更是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衍身上。 刘衍看着刘协。 看着他那双带着警惕、恐惧、希冀、试探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董卓的影子。 不—— 不只是董卓。 是这两年来,所有挟持过他的人,所有利用过他的人,所有把他当傀儡的人。 “陛下问臣,和董卓有何不同?” 刘衍的声音平静: “董卓废少帝,臣护万年。” 刘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董卓迁都长安,臣迎陛下回洛阳。” 刘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董卓在长安筑郿坞,积谷三十年,图谋霸业。” 刘衍看着刘协的眼睛,一字一句: “臣在塞北屯田,亩产两千六百斤,使百万军民无饥馑。” 刘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董卓杀戮百官,臣开文学院、武学院,招天下贤才,授之以学。” “董卓纵兵劫掠,臣令塞北铁骑秋毫无犯。” “董卓出身边疆悍将——” 刘衍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刘协脸上。 “臣,乃汉室宗亲。” 第341章 未央宫前的篝火 高地上安静极了。 连风都停了。 刘协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刘衍。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但他没有哭。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经历了两年傀儡生涯、亲眼目睹了无数血腥与残忍之后,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汉室宗亲……”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皇叔。” 刘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记住了。” 他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刘衍。 “皇叔,回洛阳之后,朕能去塞北看看吗?” 刘衍微微一怔。 “看看那亩产两千六百斤的粮食,看看那百万军民的屯田,看看将军治下的塞北。” 刘协的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朕想亲眼看看,将军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刘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臣,恭候陛下。” 刘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只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在试探、在观察、在判断之后,得出的一个暂时的、不完全的、小心翼翼的结论。 他转过身,走回马车旁。 年轻宦官连忙掀开车帘。 刘协弯腰钻了进去。 刘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车帘。 秋风吹过,卷起他身后的披风。 “大王——” 典韦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 “这小子……不是,陛下,他问这话,啥意思?” “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下一个董卓。” 典韦一愣,然后挠了挠头: “那大王是还是不是?” 刘衍看了他一眼。 典韦缩了缩脖子: “末将嘴笨,末将不该问。” 刘衍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他嘴角微翘,轻轻笑了一下,大步向前走去。 队伍重新开拔。 日头偏西,将官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衍依旧策马走在天子车驾旁边。 车帘依旧紧闭。 但偶尔,一阵风吹过的时候,车帘会被风掀开一角。 透过那一角,能看见一个少年端正的坐姿。 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在风雨中挣扎生长的小树。 虽然瘦弱,虽然脆弱,虽然随时可能被折断,但它还活着。 还在努力地、倔强地、不屈不挠地向上生长。 刘衍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夕阳西下,官道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洛阳。 “陛下。” 刘衍忽然开口。 车帘掀开一角,刘协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皇叔?” “臣在想一件事。” “何事?” “陛下刚才问臣,和董卓有何不同。” 刘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臣答了。” “臣现在想问问陛下——” 刘衍转过头,看着刘协。 “陛下觉得,臣与董卓,有何不同?” 刘协愣住了。 他看着刘衍,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皇叔,朕现在还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但有一点改变不了,将军姓刘,是朕的皇叔。” 刘衍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臣,谢陛下。” …… 初平三年九月三十日。 秋日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长安城高大的城墙染成一片淡金。 大军行至长安城西,刘衍下令就地扎营,休整两日,再继续东归。 消息传进长安城,留守的官员们纷纷出城迎接。 京兆尹率长安大小官员数十人,在官道旁跪迎天子车驾。 刘协从马车里走出来。 十一岁的少年站在车驾上,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又扫过远处那道高大的城墙。 长安。 他在这座城里住了两年。 在这里见过董卓的跋扈,见过李儒的阴鸷,见过吕布的桀骜,见过那些西凉将领的粗鄙。 也在这里见过百官的惶恐,见过百姓的流离,见过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一点点变得荒凉。 “皇叔。” 刘协的声音很轻。 “臣在。” 刘衍策马靠近。 “朕今夜想再看看这座城。” 刘衍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臣陪陛下。” 当夜,长安未央宫。 这座曾经辉煌壮丽的宫殿,如今已经破败不堪。 董卓迁都长安后,并未修缮未央宫,而是另建太师府,将这座汉室旧宫弃之不用。 如今宫中杂草丛生,殿宇倾颓,只有少数几间偏殿勉强能住人。 刘协让人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点起篝火,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宫殿。 刘衍坐在他身旁不远处。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叔。” “臣在。” “朕小的时候,听父皇说过未央宫。” 刘协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皇说,未央宫是大汉的命脉。高祖皇帝在这里定鼎天下,文景二帝在这里休养生息,武帝在这里北击匈奴、南平百越……” “朕那时候还小,听不懂父皇在说什么。” “现在朕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父皇是想告诉朕,这天下,是大汉的天下。这座宫殿,是大汉的宫殿。” “董卓可以废立,可以占了长安,可以挟持朕,可以杀戮百官——” “但他毁不了大汉。” 刘衍看着刘协的背影。 十一岁的少年,背挺得笔直,坐在篝火前,面对着那座破败的宫殿,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孩子,比他预想的要坚强得多。 “皇叔。” “臣在。” “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为什么要救朕?” 刘衍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是天子。” “就这样?” “就这样。” 刘协沉默了片刻。 “可董卓也说过,他是来‘护’朕的。” 刘衍轻轻摇了摇头: “董卓护陛下,是为了他自己。臣护陛下——” 他顿了顿。 “是为了这天下。” 刘协回过头,看着刘衍。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为了这天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重新转过头,望向那座破败的宫殿。 夜风吹过,几片枯叶从宫墙边的老槐树上飘落,在篝火上方打着旋儿。 刘协伸出手,接住一片枯叶,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一吹,枯叶从掌心飘起,飘向夜空,飘向那座破败的宫殿,飘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皇叔,朕有些累了。” “臣送陛下回寝殿。” “不用。” 刘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朕自己走。” 他转过身,向偏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刘衍。 “皇叔。” “臣在。” “明天,朕想在城里走走,看看长安城的百姓。” “臣陪陛下。” “不用。朕自己去。” 他顿了顿。 “朕想让他们看看,这个天下,现在依然姓刘,以后也将姓刘。”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向偏殿走去。 那个年轻的宦官连忙跟上去。 刘衍坐在篝火旁,看着刘协的背影消失在偏殿的门后。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刘衍沉默了很久: “他在昭告。” “昭告?” “对。让长安城的百姓看看,他们的皇帝还活着,没有被董卓杀死,也没有被刘衍挟持。” “他是在告诉天下人——” 刘衍顿了顿。 “这个天下依然姓刘。” 第342章 骑马的少年 十月初一,长安城。 一大早,刘协就出了未央宫,只带那个年轻宦官和几个侍卫,在长安城的街市上走。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少年。 但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长安城的百姓并不知道这个少年就是天子。 他们只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年,在街市上走走停停,看卖糖葫芦的、看捏面人的、看耍猴的。 偶尔停下来买一个炊饼,掰开,自己吃一半,给身边那个小宦官一半。 “陛下——” 年轻宦官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紧张。 “这里人多,还是回去吧——” “不急。” 刘协咬了一口炊饼,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蹲在墙角的小女孩身上。 那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个破碗。 碗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刘协走过去,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阿……阿囡。” “阿囡,你爹娘呢?” “爹……死了。娘……跑了。” 刘协沉默了一瞬。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五铢钱,放进小女孩的破碗里。 “去买个炊饼吃。” 小女孩看着碗里的钱,愣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协,眼眶红了。 “谢……谢谢哥哥。” 刘协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年轻宦官跟在后面。 “陛下,您即使伪装了身份,但瞒不过有心人——” “闭嘴。” 刘协的声音很轻: “在外面,不许叫陛下。叫……公子。” “是……公子。” 刘协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看过一个又一个百姓。 他看到卖柴的老汉佝偻着背,挑着一担柴,在街上艰难地走着; 他看到卖布的妇人坐在摊前,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巷口讲述昨晚吃到了香米饭。 他还看到几个穿着破烂甲胄的西凉兵,蹲在墙角,目光呆滞,像是失了魂。 他们是谁的部下?李傕的?郭汜的? 还是董卓的? 刘协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人,曾经是这座城的主人。 而现在,他们只是这座城里的丧家之犬。 “公子——” 年轻宦官的声音带着颤抖: “回去吧,这里太乱了——” “再走一会儿。” 刘协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处街角,看见一个老者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教几个孩子读书。 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很老了,但精神很好,声音洪亮,目光炯炯。 刘协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 老者教的是《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孩子们跟着读,声音稚嫩,参差不齐。 刘协听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 “先生。” 老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 “公子何事?” “先生教的这些,他们听得懂吗?” 老者笑了笑。 “现在听不懂,以后就懂了。” “以后?” “对。等他们长大了,经历了世事,再想起今日所学的这些话,就懂了。” 刘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愣住了。 “公子这是——” “先生辛苦。” 刘协直起身,转身离开。 老者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教书。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孩子们跟着读。 稚嫩的声音在街巷中回荡。 十月初三,大军在长安休整两日后,继续东归。 队伍比来时更加浩荡。 除了刘衍的中军、天子车驾、百官家眷,还有数千长安百姓自发跟随。 他们听说骠骑将军要迎天子还都洛阳,便收拾了家当,拖家带口,跟在队伍后面。 洛阳虽然也不复往日的帝都景象,但天子回去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刘协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看着那些跟随的百姓。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悲悯,有感动,有责任,也有一丝——惶恐。 这些百姓,把希望寄托在天子身上。 可自己—— 能给他们什么呢? “皇叔。” “臣在。” “那些百姓,跟着朕,朕能给他们什么?” 刘衍沉默了一瞬。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天下。” “安稳的天下……” 刘协低声重复了一遍。 “朕能给吗?” “陛下现在不能。” 刘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车帘,靠回马车里。 马车继续向东。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秋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那些跟随的百姓,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牛羊,有的抱着孩子。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咳嗽声。 队伍像一条长龙,在关中平原上缓缓蠕动。 向东。 向洛阳。 向那个未知的、充满希望的、也可能充满失望的未来。 十月初六,弘农郡。 大军进入弘农郡地界后,刘协明显变得活泼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从马车里出来,骑上一匹温顺的小马,跟在刘衍身边。 一开始他骑得不好,马鞍太硬,颠得他屁股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衍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第三天,刘协终于忍不住了。 “皇叔,这马鞍太硬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刘衍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陈到说: “去,找一床厚褥子,垫在马鞍上。” 陈到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喏!” 片刻之后,陈到找来一床厚褥子,垫在马鞍上。 刘协再骑上去,感觉舒服多了。 他骑着小马,跟在刘衍身边,开始问东问西。 “皇叔,那是什么树?” “杨树。” “那是什么鸟?” “喜鹊。” “喜鹊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的。喜鹊叫,好事到。” “那它怎么不叫?” “……” 刘衍看了那只喜鹊一眼。 喜鹊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一声不吭。 “它可能今天不想叫。” 刘协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那朕等它想叫了再叫。” 刘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旁边的典韦憋着笑,憋得满脸通红。 陈到也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时候他们也发现,即使身为天子,但他依旧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第343章 还好是你 十月初十,渑池。 大军在渑池县城外扎营。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刘衍坐在篝火旁,正在看斥候送来的各地情报。 袁绍在冀州与公孙瓒对峙,袁术退往汝南后正在积蓄力量,曹操在兖州收编青州黄巾,刘表在荆州坐山观虎斗。 关东诸侯,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天子正在回洛阳的路上。 或者说—— 他们注意到了,但假装不知道。 天子。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一个被董卓挟持了两年的傀儡。 一个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寸地盘、没有一点权力的——皇帝。 谁会来迎? 谁会来护? 谁会放弃到手的地盘,把他当成真正的天子? 刘衍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 “皇叔。” 刘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转过头,看见刘协裹着一件厚披风,从帐篷里走出来。 “陛下怎么还不休息?” “睡不着。” 刘协走到篝火旁,在刘衍对面坐下。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皇叔在看什么?” “各地的情报。” “什么情报?” “袁绍在冀州打仗,曹操在兖州收编黄巾……” “他们都在打仗?” “对。” “那他们有没有提到朕?” 刘衍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刘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刘衍看着刘协。 十一岁的少年,坐在篝火前,低着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刘衍能感觉到—— 那种孤独,那种无助,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 刘衍的声音平静: “陛下如今还小。” “可朕是天子。” 刘协抬起头,看着刘衍。 “天子,应该守护天下。可朕什么也守护不了。董卓挟持朕,朕只能看着。百官被杀,朕只能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朕还是只能看着——”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 “皇叔,我什么都做不了。” 篝火跳动。 夜风呼啸。 刘衍站起身,走到刘协面前,蹲下身: “陛下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刘协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干眼泪,站起身,向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刘衍。 “皇叔。” “臣在。” “还好有你,还好是你。” 刘衍微微一怔。 然后他点了点头。 刘协转过身,走回帐篷。 那个年轻的宦官连忙跟上去。 刘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帐篷,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回篝火旁,继续看那些情报。 …… 十月十六日,晴。 秋日的阳光洒在洛阳城高大的城墙上,将这座历经劫难的帝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队伍从西面缓缓行来,旌旗遮天,甲胄如林。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云率领的五千塞北铁骑,甲胄鲜明,队列整齐。 他们是从塞北一路征战的百战精锐,身上带着战场上的杀气。 但此刻每个人的甲胄都擦得锃亮,连矛尖都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其后是刘衍的中军。骠骑将军的旗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一个斗大的“刘”字,以金线绣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再其后是天子刘协的车驾。九旒冕旌旗,六马御车,车盖是天子专用的金黄色,车帘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龙凤。 这是天子仪仗。 董卓迁都长安时,天子仪仗被弃在洛阳,无人问津。 后来刘衍入主洛阳,命人从武库和太常寺的仓库中找出来,重新修缮、补全。 这是自中平六年灵帝驾崩之后,洛阳城第一次见到天子仪仗。 城门口,河南尹朱儁率众迎接。 “臣河南尹朱儁,恭迎陛下还都!” 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眼眶泛红。 身后,数十名官员齐声高呼: “恭迎陛下还都!” 声音在城门前回荡,惊起城头几只栖息的乌鸦。 车帘掀开一角。 刘协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十一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车中。 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官员,扫过远处高大的城墙,扫过城头上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汉”字大旗。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车帘。 车驾缓缓驶入城门。 洛阳城的大街两旁,站满了百姓。 但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眼前经过,看着那“天子”仪仗,看着那辆六马御车,看着中军那“刘”字大纛。 有人跪下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说话。 只有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的“扑通”声,此起彼伏。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百姓。 洛阳城比他离开时热闹了一些。 街边的店铺虽然还关着不少,但已经有一些开张了。 卖炊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三三两两,虽然不多,但确实在慢慢恢复。 街道也比以前干净了,路边不再有无人收殓的尸体。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长长的御道,穿过朱雀大街,穿过阊阖门,进入南宫。 德阳殿。 这座洛阳城中最高大、最宏伟的宫殿,在董卓迁都时差点被付之一炬。 刘衍率百人截杀放火的西凉兵,才保住了这座大汉四百年的脸面。 如今,德阳殿已经修缮完毕。 殿前的台阶被重新铺过,殿内的柱子被重新漆过,殿顶的瓦片被重新换过。 殿门大开,阳光从门口涌进去,将殿内照得通亮。 刘协从车驾上走下来。 他站在德阳殿前,仰头看着这座高大的宫殿。 秋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身后的龙袍猎猎作响。 “陛下。” 朱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德阳殿已经修缮完毕,陛下可以入殿了。” 刘协依然仰头看着德阳殿。 “朱卿。” “臣在。” “这座殿,是谁修的?” “回陛下,是骠骑将军命人修的。” 刘协转过身看向刘衍: “皇叔。” 刘协的声音在殿前回荡。 “臣在。” “这座殿,修得很好。” 刘衍微微欠身: “臣分内之事。” 刘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德阳殿。 脚步踩在崭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空旷,回音阵阵。 第344章 “名” 刘协走到御座前,转过身,坐下。 御座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 但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很直。 十一岁的少年,坐在那张巨大的御座上,看起来很小。 “诸卿,平身。” 殿内的官员们直起身。 文官站在左列,武官站在右列。 刘协的目光一个个的扫过他们,这些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有在他被董卓挟持时弃他而去的,有在长安坚守到最后一刻的,有在洛阳默默等待他回来的。 他最终缓缓开口: “诸卿,朕有一事相询。” 众臣齐齐拱手。 “洛阳没有被烧,百姓没有被迁,朕还能坐在这德阳殿里——” 刘协的声音顿了一下。 “这一切,是谁的功劳?”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儁出列,声音苍老而坚定: “回陛下,是骠骑将军的功劳。初平元年二月,董卓欲火烧洛阳。骠骑将军率百人潜入,截杀放火的西凉兵,保住洛阳。” “后又安抚百姓、修缮宫室、疏通商路……河南尹能有今日,皆骠骑将军之功。” 刘协点了点头。 “骠骑将军。” “臣在。” 刘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朕,记住了。” 这三个字,他在路上说过一次。 但这一次,语气有所不同。 上一次是在长安城外的高地上,他说“朕记住了”,语气里带着试探、带着怀疑、带着一丝恐惧。 而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 或许是信任。 或许是感激。 或许是他已经想清楚,眼前这个人,和董卓不一样? 刘协将目光移开,落在朱儁身上。 “朱卿。” “臣在。” “河南尹这两年,辛苦你了。” “陛下……臣,不苦。” “你辛苦了。” 刘协又说了一遍。 “朕替洛阳的百姓,谢谢你。” 朱儁躬身拱手: “臣……叩谢陛下。” 刘协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王诩身上。 “这位是——” “臣王诩,骠骑将军府客卿。” 王诩出列,不卑不亢,声音平静。 刘协看着他。 这个人的眼睛很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朕听说过你。” “臣,惶恐。” 刘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目光继续移动。 一个一个看过去。 戏志才、郭嘉、贾诩、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 这些人,每一个的名字,他都听说过。 “诸位爱卿——” 刘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大汉能有今日,诸位功不可没。” “朕以冲龄践祚,遭逢大难,流离失所,百官离散,宗庙倾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幸得骠骑将军,率塞北百战精锐,西迎朕驾,还都洛阳。” “这份功劳,朕,记下了。” “这份恩情,朕,也记下了。” 他站起身。 “今日,大汉还都洛阳。从即日起,朕与皇叔,共治天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齐齐躬身拱手。 “臣等,遵旨。” 刘衍微微躬身,没有看刘协。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共治天下? 这个孩子,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刘衍抬起头,看了刘协一眼。 那个少年站在御座前,身形瘦削,背挺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殿内那些跪伏的文武身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刘衍注意到,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 十月十六日夜,骠骑将军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长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大汉十三州、一百零五个郡国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舆图是新绘的。 上面标注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处关隘。 刘衍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茶。 王诩坐在他左手边,郭嘉坐在王诩下手,戏志才坐在王诩对面,贾诩在戏志才旁边。 四个谋士,齐了。 这是骠骑将军府最核心的智囊团。 没有武将参加。 因为今天要议的,不是军事,是政治。 “诸位。” 刘衍开口,声音平静。 “天子还都,关中初定。接下来怎么走,我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第一个开口。 “大王,如今我们手握天子,占据洛阳,政治上的优势已经无人能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手握天子’是一回事,‘用好天子’是另一回事。用得好了,天下归心;用得不好,四面树敌。” 刘衍点了点头: “继续说下去。” “关键在七个字——” 戏志才看着刘衍,一字一句。 “挟天子以令诸侯。”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郭嘉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没有说话。 贾诩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衍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 “志才,你觉得,我们现在能‘令’得了谁?” 戏志才沉默了一瞬。 “一个都令不了。” 他的声音很坦然。 “关东诸侯,各怀异心。袁绍实际上已经成了冀州之主。韩馥让给他冀州,他连个谢字都没有,反而逼死了韩馥。” “曹操在兖州,和黄巾打了几仗,已经站稳了脚跟,虽然名义上只是东郡太守,但已经是事实上的兖州牧。” “袁术在汝南,虽然新败,但实力犹存。他这个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大王打了他,他必然记仇。” “刘表在荆州,坐山观虎斗。他不惹别人,别人也别想惹他。” “公孙瓒在幽州,和袁绍打得不可开交。” “陶谦在徐州,虽然能力不弱,但年纪大了,只想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戏志才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圈。 “这些人,现在没有一个会听朝廷的。” “但是……” 郭嘉坐直身子。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义,不在‘令’,而在——” 他顿了顿。 “名。名正言顺的名,名分大义的名,名实相符的名。” 郭嘉的声音不急不慢。 “关东诸侯,现在都不听朝廷的。但他们却不敢说‘不听’,因为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天子诏令。” 郭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要天子在洛阳,只要朝廷还在发诏令,他们就不能拒绝,因为拒绝就是抗旨,抗旨就是不臣,不臣就是反贼。” “所以——” 刘衍接过话头。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义,不是让他们真的听我们的,而是让我们无论做任何事都名正言顺。” “对。” 郭嘉点了点头。 “这就是‘名’的力量。” 第345章 三步 贾诩放下茶碗: “大王,诩有一言。” “文和请讲。” “挟天子以令诸侯,此策可行,但需分三步。” “哪三步?” “第一步,正名。第二步,立威。第三步,收心。” 贾诩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 “正名:大王以汉室宗亲、骠骑将军、云中王的身份,迎天子还都,居功至伟。但‘功劳’不能当饭吃,大王需要的是——” 他顿了顿。 “官职。” 刘衍看着他: “文和的意思是——” “大将军。” 贾诩吐出三个字。 “大将军——” 刘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大将军。” 贾诩的声音平静。 “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掌天下兵马。自武帝以霍光为大将军,此职便成为外戚、权臣把控朝政的最高官职。” “何进是大将军,董卓也是大将军。大王若得此位,便有‘名正言顺’统率天下兵马的权力。” (自为相国,后又自为太尉,实际上也兼过大将军之号)。 “诸侯不听话?朝廷命大王去打,你就是‘奉诏讨逆’。诸侯听话?大王可以直接让他们交出兵权。” “进可攻,退可守。” 刘衍沉默了片刻。 “大将军……天子会封吗?” “天子会不会封不重要,因为大王可以要。” 贾诩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怎么要?” “让天子自己提出来。”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郭嘉笑了一声: “文和,你这一手,够绝。” “过奖。” 贾诩面不改色。 “天子虽然年幼,但聪慧过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在‘护’着。他应该知道,主动给,要划算得多。” “天子给大王一个大将军,大王就能名正言顺地替天子管天下。天子不给,大王也能管,但名不正言不顺。” “既然横竖都是管,不如给个名分,大家都体面。” 刘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贾诩继续往下说。 “立威,就是以天子诏令的名义打一仗。打给关东诸侯看,打给天下人看。” “打谁?” 刘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贾诩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关中以西的位置: “打凉州!”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灯火在铜灯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刘衍的目光落在贾诩手指的位置。 陇西、天水、安定、金城……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 他曾在中平二年与皇甫嵩一起西征,在美阳、陈仓打过胜仗,阵斩边章,逼得韩遂率残部西窜。 但他心里很清楚,那场仗没有打完,只是打了个盹儿。 "文和,说下去。" 贾诩将手指收回来,交叠在膝上: "中平二年,大王与皇甫将军西征,击溃北宫伯玉、李文侯,活捉边章,韩遂率残部逃入金城。 当时朝廷诏令皇甫嵩班师,大王北上抵御鲜卑,凉州的仗就没有打完。"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金城的位置。 "韩遂逃回金城后,并没有就此沉寂。相反,他在金城、陇西一带重新收拢羌胡溃兵,招揽亡命之徒,不过数年时间,又聚起了不少人马。而且……" 他顿了一下。 "马腾反了。" 贾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马腾反了"这四个字落在议事厅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戏志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郭嘉手中的铜钱停住了转动。 刘衍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马腾,字寿成,伏波将军马援之后。 原在凉州为军司马,因讨羌有功迁偏将军。 中平四年,凉州刺史耿鄙讨韩遂,马腾率部响应. 但耿鄙兵败被杀后,马腾见朝廷威势已衰,便与韩遂联合,割据凉州。 名义上还打着汉臣的旗号,实际上早已不受朝廷节制。 这是原历史中的脉络,刘衍自然清楚。但他需要听贾诩说完。 "如今凉州的局面,大致是这样——" 贾诩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韩遂占据金城,手下多是羌胡骑兵,熟悉地形,机动极快。” “马腾占据陇西,以狄道为根基,与韩遂互为犄角。两人在对抗朝廷这件事上,利益一致。" "除此之外,凉州各地还有许多零散的羌胡部落、豪强武装。朝廷在凉州的号令,已经出了汉阳就没人听了。名义上凉州还是大汉的疆土,实际上——" 贾诩抬起头,看着刘衍: "早已完全脱离了朝廷的控制。" 刘衍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在意,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文和的意思是——打韩遂、马腾。" "是。" 贾诩没有绕弯子。 "理由有三。" 他的声音在灯火中一字一句地铺开,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其一,关东诸侯正在混战。这是天赐良机——" "如果我们现在往东或往南,那些诸侯哪怕相互之间打得头破血流,也会立刻停战,合纵西向。” 他看了一眼郭嘉。 "奉孝之前说,合纵者弱者的武器。弱者会合纵,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强大敌人。如果我们持续东进,我们就会成为那个'强大敌人'。" 郭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贾诩继续往下说: "其二,打凉州,名正言顺。” “凉州虽然名义上还在大汉版图之中,但韩遂、马腾割据自雄,不受朝廷诏令,不纳赋税,擅自攻杀官吏,已是事实上的反叛。何况……"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天子现在在洛阳。大王手握天子,发一道诏书,说'凉州逆臣韩遂、马腾,违抗王命,割据一方,着将军讨之'。天下人谁会反对?谁敢反对?" "关东诸侯不但不能合纵,还得拍手叫好。因为大王打的不是'争霸'的仗,是'平叛'的仗。” “争霸,诸侯会合纵;平叛,诸侯只能看着。" "其三——" 贾诩的声音变得更慢了一些: "凉州,是大王的后院。"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阳向西划了一道线,经过弘农、长安、陈仓、汉阳,一直划到金城。 "大王如今手握司隶、并州、颍川。从洛阳往西,过函谷关,入关中,再往西,就是凉州。这条线是通的。" "关中平原产粮,河套有马,塞北有屯田,洛阳有天子。这些连成一片,就是大王的基本盘。" "但基本盘的西大门,是凉州。" "韩遂、马腾在金城、陇西,随时可以东出,威胁关中。到时候东有关东诸侯,西有韩遂、马腾,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 贾诩看着刘衍。 "凉州,必须平。不是等关东诸侯打完了再平,是在他们还在打的时候平。趁他们腾不出手,先把后院收拾干净。" 第346章 前菜与正席 贾诩说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在铜灯台上跳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刘衍看向戏志才。 "戏先生,你怎么看?" 戏志才抬起头。 "文和说得对。" 他坐直身子: "凉州是后院的篱笆,篱笆漏风,前院再大也不安稳。但我想补充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金城和陇西之间。 "凉州地广人稀,城池稀少,补给线长。韩遂、马腾都是骑兵,来去如风。” “如果我们像打董卓那样,利用步卒攻城略地,粮道会被切断,后路会被包抄。" "那你的意思是——" "以骑制骑。" 戏志才的声音果断。 "塞北铁骑两万,不攻城,不占地,就追着韩遂、马腾打。他们跑,我们追;他们停,我们打;他们分兵,我们集中优势兵力一口一口吃掉。" 王诩这时候放下茶碗,终于也开口了: "韩遂是凉州本地豪强出身,在中平二年被边章、北宫伯玉胁迫造反。" "马腾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在凉州颇有声望。他反叛朝廷,是因为朝廷在凉州的威势已衰,他不反就会被韩遂吞并。" “这两个人,本都是大汉官吏,而且,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 "天子在洛阳,朝廷在洛阳。大王手握天子,可以发一道诏书,封马腾为征西将军、凉州刺史。” “马腾接了诏书,就是朝廷的人;不接,就是反贼。接了,他就得打韩遂。就算他不接,或者接了不打,这道诏书也能让韩遂对他起疑——” “届时,韩遂会怎么想?” 郭嘉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会想马腾随时可能反水打自己。只要他们起了内讧,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王诩点了点头: "另外。可以让韩遂和马腾同时接诏。一封封马腾为征西将军、凉州刺史,另一封封韩遂为镇西将军、金城太守……"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 “这样一来,他们双方即使不内讧,也必然相互提防。王先生这一手,高明。” “大王过奖。" 王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色淡然。 议事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刘衍的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落在那片标注着"金城"、"陇西"、"天水"、"安定"的土地上。 那里是凉州。 是大汉的边陲,是韩遂的巢穴,是马腾的根基。 是数百年来羌汉杂处、刀兵不断的是非之地。 他记得原历史中凉州的结局: 建安十六年,马超、韩遂联合关中诸将起兵反曹,曹操亲征,在渭南大破之。 韩遂逃入金城,后被部下所杀; 马超逃往汉中,归附张鲁,后来投了刘备。 凉州最终被曹操平定,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 二十多年间,凉州战火不断,百姓流离,羌胡交侵,汉家威仪荡然无存。 如今,历史的车轮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董卓败了,天子在洛阳,关东诸侯还在混战,而自己坐拥并州、司隶、豫州三州之地,背靠塞北,手握雄兵。 凉州——该平了。 刘衍抬头看着在座的诸位: "今冬准备,明年开春,先发诏书,大军出陈仓,走陇西,先打马腾" 贾诩抬手捋须。 “这几个月,正好用来——” 他顿了顿。 “收心。” “收心?” “对。收天下士人的心。” 贾诩的声音不急不慢。 “大王现在手握天子,占据洛阳,这是政治上的巨大优势。但这个优势,要用好。” “怎么用?” “下诏。”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以天子的名义,向天下发布诏令。” “第一道诏令:封赏有功之臣。” “皇甫嵩、朱儁、卢植……这些老臣,在董卓之乱中坚守气节,有功于社稷。天子还都,第一个要封赏的就是他们。” “第二道诏令:征辟天下贤才。” “天子还都,百废待兴,需要人才。以天子名义征辟天下贤才入洛阳,为朝廷效力。” 刘衍点了点头。 “这两道诏令,谁起草?” “臣来。” 戏志才抱拳。 “臣的字,还能见人。” “好。” …… 夜色更深了。议事厅里的灯火已经换过两次灯油。 刘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几份刚刚写好的文书,那是给天子的奏疏。 其中有一份是提议明年开春征讨凉州。 按规矩,这种规模的军事行动,需要天子诏令,需要朝议通过,需要太尉、司徒、司空三公联署。 但如今三公空缺,朝中大权尽在骠骑将军府,那道诏令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名正言顺"四个字落到实处。 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看见王诩还没有走。 老人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重新沏的热茶,慢悠悠地喝着,像是在等他。 "王先生,还有事?" 王诩放下茶碗,抬起头,看了刘衍一眼: "大王,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先生请说。" 王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打的不是凉州。" 刘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大王打的是天下。" 刘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王诩。 王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双苍老的手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凉州到并州,从司隶到豫州,从塞北到关中。 "凉州是前菜,关东是正席。大王心里清楚,所以大王才要在关东诸侯还在混战的时候,先把后院扫干净。" "但老朽要说的是——扫干净后院之后,大王的路,只剩下一条。"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兖州的位置。 "东进。" "大王可以不打凉州,但不能不东进。因为天下只有一个,大汉只能有一个主人。关东诸侯可以暂时不管,但迟早要管。" "老朽只是提醒大王——" 他转过头,看着刘衍。 "打完凉州之后,大王就不再是'云中王'了。" "大王会是大将军,是相国,是——" 他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但刘衍心里清楚。 王诩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朽虽已年迈,但老朽期待能在死之前,看到一个太平天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门在身后关上。 第347章 系统结算(一):丹药与图纸 议事厅里只剩下刘衍一个人。 灯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从凉州到幽州,从塞北到交州,从西域到东海。 大汉十三州,一百零五个郡国,一千多万户人家,五千万百姓。 他在塞北种红薯土豆,亩产两千六百斤,让百万军民无饥馑。 他在并州开互市、办学院、建医学院,让寒门子弟有书可读,让百姓有病可医。 他在洛阳迎回天子,保住宫室,修缮城池,让这座历经劫难的帝都重新有了人气。 但那些只是开始。 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想要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饿、没有流离失所的天下。 他想要一个寒门子弟可以凭才学出仕、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边关不再有烽火的天下。 他想要一个大汉的天下。 他伸出手,按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洛阳"的位置。 指腹下,是这座千年帝都。 再往东,是豫州、是兖州、是冀州、青州、徐州……是关东诸侯争霸的舞台。 "东进......"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收回手,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奏疏。 墨迹已干。 他提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臣衍,伏惟陛下圣裁。" 笔落,墨凝。 就在这时。 一道熟悉的光幕在眼前展开,带着那种让他穿越至今、早已习惯的、冰冷的、机械的声音。 【叮——】 【第三阶段主线任务「诸侯争霸」——目标一「迎奉献帝」结算中……】 【任务目标:击败董卓,以正当名义迎奉天子刘协,将朝廷迁回洛阳,获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 【一:击败董卓,完成(SSS)】 【二:迎奉天子,完成(SSS)】 【三:迁都洛阳,完成(SSS)】 【任务总体完成度评级:SSS】 【解锁特殊奖励——】 刘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任务的结算会在这个时候到来。 按照系统的惯例,任务的结算时间通常是在任务目标达成的"最终节点"。 今天,刘协在德阳殿上说出"朕与皇叔,共治天下",而在今晚,又确定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战略方针。 至此,这个任务已经算全部完成。 【奖励一:魅力属性破格丹 × 1】 【说明:服用后,可在宿主当前魅力属性上限(100)的基础上永久提升1点。仅限宿主本人使用,不可转赠。】 【服用条件:宿主当前五维属性全部达到100。】 【备注:魅力突破100之后,将不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种"气场"。】 【你将拥有让初次见面的人不自觉产生好感的能力,让对立者在开口之前先犹豫三分,让追随者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更能让红颜与你生死相随。】 【——这是"领袖"的终极形态。】 刘衍看着第一项奖励的内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破格丹! 之前他将五维全部加满到100时,系统给出的评价是"飞龙在天"。 那是凡人能达到的极限。 而现在,这个丹药意味着,他可以让自己的魅力属性突破极限。 为什么是魅力? 他沉默了一瞬,马上就明白了。 统帅、武力、智力、政治——这四项,都是"硬实力"。 但魅力不同。 魅力是"软实力"。 是靠人格、靠气度、靠言行举止、靠举手投足之间那种让人不自觉愿意追随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一种"天赋"。 而破格级的魅力,就是让这种天赋超越凡人的极限,变成一种近乎"神性"的东西。 让敌人犹豫,让盟友坚定,让旁观者心动。 让天下人觉得——"跟着这个人,是对的"。 刘衍摊开手掌。 丹药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通体莹白,约莫龙眼大小,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像一颗上好的羊脂玉珠。 他端详了一瞬,然后放入口中。 没有味道。 没有感觉。 但就在丹药入喉的那一刻—— 一阵极其轻微的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而过。 像是春日里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让人不由自主地舒展了一下肩背。 然后暖流褪去。 一切恢复如常。 刘衍活动了一下手指,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刘衍收回目光,没有再深究。 他重新看向光幕。 【奖励二:雷霆霹雳车设计图纸(配重式投石机)】 【说明: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和配重系统驱动的大型攻城器械。】 【参数:】 【射程:四百五十步(约合现代630米)】 【投射物重量:50-120斤(石弹、火油罐、石灰罐等)】 【装填时间:约一炷香(视操作熟练度而定)】 【机动性:可拆卸组装,以牛马牵引行军,拆卸后每车需六辆牛车运输】 【特性:精准打击 —— 配重式投石机相比传统扭力投石机,弹道更稳定、落点更精准。熟练操作后,可将投射物送至指定方圆五步之内。】 【备注:你让这个时代提前了千年。汉末最先进的抛石机,射程不过两百步,投射物不过二十斤。而"霹雳车",是来自千年后宋元战场上的"重型回回炮"的雏形。请谨慎使用。】 刘衍的目光在"提前了千年"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回回炮。 他在现代史料中见过这个词的记载。 那是蒙古西征时从阿拉伯地区学来的配重式投石机,在襄阳之战中大放异彩,轰碎了南宋最后一道防线。 因攻破襄阳又称“襄阳炮”。 到明朝火器发展后逐渐退出战场。 但毫无疑问,“回回炮”是冷兵器时代攻城器的巅峰之作。 而此刻,完整的“雷霆霹雳车”设计图纸正安安静静的躺在系统空间之中。 它们的射程是四百五十步,是汉末普通投石机的两倍还多。 它们的投掷物重达一百二十斤,是汉末普通投石机的五倍。 而最重要的是,它们可以精准地将那些一百二十斤重的石弹,送到四百五十步之外、方圆五步之内的目标上。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在刘衍面前固守。 更可怕的是——它们还可以投射火油罐。 汉末的城墙大多是夯土筑成,木质的城门楼、木质的箭塔、木质的角楼…… 一旦被火油罐覆盖,整段城墙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而那些在城头上守城的士兵,会被火油溅到、被浓烟呛到、被高温炙烤,根本没办法继续作战。 第348章 系统结算(二):谋臣与武将 刘衍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奖励三:历史武将抽取机会一次】 【奖励四:历史谋士抽取机会一次】 刘衍看着光幕上那两项奖励,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第二阶段主线任务:“黄巾之乱”就出现过这两项奖励。 他也因此获得了王诩和李存孝。 而这一次—— 刘衍深吸一口气: "抽取历史武将。" 光幕应声变化。 【是否使用"历史名将抽取次数"?】 【是/否】 刘衍点了【是】。 光幕上光芒大盛。 无数名字在眼前飞速闪过,比上一次更快、更密集。 ——白起、王翦、廉颇、李牧、韩信、卫青、霍去病、班超、耿恭、冉闵、陈庆之、李靖、秦琼、尉迟恭、薛仁贵、郭子仪、李光弼、杨业、狄青…… 那些名字快得像流星雨,一道道拖着光尾划过光幕,根本来不及一个一个看清。 刘衍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飞快掠过的光芒,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然后,光芒猛地一收。 光幕上浮现出两个大字。 【岳飞】 刘衍愣住了。 岳飞?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岳飞! 那个精忠报国、直捣黄龙的岳飞! 那个被"莫须有"三字冤杀于风波亭的岳飞! 这个名字对于后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耳熟能详。 他的呼吸粗了几分,盯着光幕上缓缓展开的详细信息。 【岳飞】(历史名将) 【朝代:南宋】 【生卒:公元1103年—1142年】 【字:鹏举】 【评价:南宋中兴四将之首,民族英雄】 【统帅:99】 【武力:94】 【智力:79】 【政治:62】 【魅力:94】 【特性1:精忠报国——所率军队士气恒定高涨,无论面对何种困境,士卒皆愿死战不退。治军极严,号令如山,将士皆能效死。】 【特性2:岳家军魂——擅长以步制骑,以严整阵型应对骑兵冲击,尤擅"骑兵侧击+步卒正面"协同作战。所部编制严格,训练有素,战力持久。】 【特性3:文武兼资——不仅善战,亦能文。诗词传世,书法治军,可与儒将并论。但政治判断力较弱,容易在朝堂斗争中吃亏。】 【特性4:直捣黄龙——北伐战略的天才。擅长制定长线进攻计划,能够准确判断敌军后勤枢纽与指挥中枢,一击致命。】 【备注:南宋第一将,岳家军威震天下。郾城大捷、颍昌大捷、朱仙镇大捷,皆以少胜多、以步制骑的经典战例。】 【若朝廷支持,收复中原并非不可能。然功高震主,为秦桧所害,年仅三十九岁。若得明主,可成不世之功。】 刘衍盯着那个【统帅:99】的数字,并不感觉太过意外。 他麾下如今统帅最高的,是王诩——99。 但王诩是谋士,是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人物,不会亲自带兵冲锋陷阵。 而前线统兵的将领中,张辽、赵云,徐晃、徐荣等人统帅都超过90,但却也都没超过95。 而岳飞统帅是99。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岳飞在"指挥大规模会战"这一项上,是当世顶峰。 更不用说他的武力、魅力都超过90。 这是一个能亲自冲锋陷阵、又能指挥千军万马、还能让士卒死心塌地追随的统帅。 刘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欣喜,看向第二个选项。 【是否使用"历史谋士抽取次数"?】 【是/否】 他继续点了【是】。 光幕再次光芒大盛。 无数名字闪过。 ——姜子牙、管仲、商鞅、张良、陈平、崔浩、刘基、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赵普、王安石、张居正…… 那些名字像流星一样快,刘衍甚至来不及看清几个,光芒就猛地一收。 光幕上浮现出两个字。 【王猛】 刘衍愣住了。 王猛?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前秦的王猛,字景略。被称作"功盖诸葛第一人"。 那个让前秦从一个偏居一隅的氐人小国,变成统一北方的庞然大物的王猛。 那个辅佐苻坚"席卷燕赵,平荡匈奴,统一北方"的王猛。 那个临死前对苻坚说"东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臣死之后,愿不以晋为图"的王猛。 苻坚没有听他的话,淝水之战一败涂地,前秦分崩离析。 刘衍盯着光幕上缓缓展开的详细信息。 【王猛】(历史谋士) 【朝代:前秦】 【生卒:公元325年—375年】 【字:景略】 【评价:功盖诸葛第一人,前秦统一北方的总设计师】 【统帅:88】 【武力:47】 【智力:99】 【政治:97】 【魅力:78】 【特性1:扪虱论天下——处变不惊,临危不乱。越是危急时刻,思路越是清晰。擅长在乱局中抓住关键,一举定乾坤。】 【特性2:王猛之治——内政天才。从屯田、赋税、法制、吏治到科举、水利、仓储,均有系统性的施政方略。所治之地,三年之内必富庶安康。】 【特性3:谋国不谋身——极度的务实主义者。不计个人毁誉,只问事情该不该做。忠心耿耿,敢于直谏,且能直谏到位。】 【特性4:铁腕肃贪——对贪官污吏有天然的敌视和敏锐的嗅觉。整肃吏治时手段果决、不留情面,能在短时间内清理积弊、整顿官场风气。】 【备注:五胡十六国时期最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 【在氐人为主的前秦政权中,以寒门汉人身份出仕,凭借过人才干和赤胆忠心,赢得苻坚的绝对信任。】 【十年间,肃清吏治、发展生产、整军经武,使前秦国力远超群雄。率军灭前燕、破东晋,将前秦版图从关中扩张至整个北方。】 【若非英年早逝,五胡乱华的历史或将改写。其才堪比管仲、乐毅,其忠可比周公、召公。得此一人,可安天下。】 刘衍盯着那个【智力:99】和【政治:97】的数字,好一会儿没说话。 岳飞加王猛。 一个统帅99、武力94的南宋第一名将。 一个智力99、政治97的前秦第一名相。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一个能率十万铁骑横扫天下。 一个能坐镇朝堂,把内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刘衍忽然想笑。 他确实笑了出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对着空气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笑得肩膀都在抖。 第349章 内院的女人们 王诩加李存孝,岳飞加王猛。 第一轮抽奖,他抽到了战国谋圣鬼谷子和唐末天下第一猛将李存孝。 第二轮抽奖,他抽到了前秦第一名相王猛和南宋第一名将岳飞。 这是什么运气? 这哪是什么运气!这分明是系统在给他开挂! 他笑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在那两道名字上。 岳飞、王猛。 两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即将出现在初平三年的洛阳。 一个在南宋被冤杀于风波亭,英雄末路,壮志未酬。 一个在前秦英年早逝,五十一岁便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后来被苻坚自己毁掉的基业。 而在这个时空里,他们将得到自己应有的舞台。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他想起王诩刚才说的那句话——"打完凉州之后,大王就不再是云中王了。 他想起刘协今天在德阳殿上说的那句"朕与皇叔,共治天下"。 想起那个十一岁少年坐在御座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却带着微微颤抖的样子。 他想起张宁,想起和玉,想起蔡琰,想起貂蝉,想起万年公主刘佚。 想起那些在塞北屯田的百姓,那些在文学院读书的学子,那些在武学院训练的士卒。 那些人,那些事,都在等着他。 刘衍独立于舆图之前,身后是跳动的灯火,面前是尚未平定的天下。 他伸手按在眼前那道光幕的位置,手心温热。 "来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天下,还等着咱们呢。" …… 夜色漫过骠骑将军府的飞檐翘角,将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收拢。 刘衍从议事厅出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两轮。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穿过回廊,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沿着抄手游廊向后院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方才在厅中对着一丈余宽的舆图站了太久,膝盖有些僵。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方才那段漫长而激烈的议事。 ——王诩的"收心之论"、贾诩的"三步之策"、戏志才的"以骑制骑"、郭嘉的"名分之谋",以及最后那道凭空展开的光幕上,"岳飞"与"王猛"两个名字。 他深吸一口夜风,将那些念头暂时压下。 后院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道窄窄的光带。 刘衍推开门,门槛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然后他便看见了她。 张宁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着头。 灯花爆了一下,她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刘衍身上。 那目光先是喜悦、像过去每一次征战返回后,他推门而入时那样。 但这次,那目光定住了。 书卷从她手中滑落,落在膝上,又顺着裙褶滚到榻沿,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忘了该怎么说。 灯花的光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将那张素来沉静的脸映出几分恍惚的红。 "衍……"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刘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厅里吞下的那枚莹白丹药。 当时以为那只是人格魅力上的提升,而此时张宁的目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回来了?" 她终于回过神来,起身走过来。 走到近前时,她抬起手想替他掸一掸肩上的夜露,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刘衍微微偏了偏头,脸上的坨红更深了一些: "衍……" "嗯?" "你今天……不一样。" 她的声音更低了,眼睫垂下来,脸颊的坨红更深了一些。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又像是被什么力道拉着,忍不住再往前挪了挪。 这样进退之间,竟显出几分少女才有的手足无措来。 刘衍没有说话。 他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收回一半的手。 掌心相触的那一瞬,张宁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掀开了。 貂蝉端着一盏茶走出来,身姿袅娜,步态轻盈。 她的目光先落在张宁身上,顺着张宁的视线移到刘衍脸上。然后—— 手中的茶盏"铛"地一声磕在门框上,溅出几滴茶水落在绣鞋面上。 她却像是没察觉,那双天生含情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刘衍,眼波流转间,竟凝住了。 "将军……"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颤。 她定定站了片刻,忽然用茶盏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除了映着的烛火,还有些什么别的、更烫的东西。 她看了几息,竟把脸别过去了,耳廓在灯火下烧成一团通透的绯红。 张宁回头看了貂蝉一眼。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张宁轻轻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指尖在刘衍掌心不自觉地收紧。 刘衍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向内室。 帘子半垂着,缝隙里露出蔡琰端坐的身影。 她膝上摊着一卷琴谱,却在出神,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和玉蹲在一旁逗弄一只狸奴,那狸奴被她揉得咕噜咕噜直叫,她却像是没听见。 只把脸埋在狸奴软乎乎的肚皮上,露出的耳尖红得透了。 刘佚坐在最里侧,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很紧,一副端庄自持的模样。 但她的手却忽然紧紧攥着袖口的刺绣。 五个人,五种姿态。 但她们的目光,在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刘衍站在那里,被那五道目光围裹着。 他忽然明白那枚丹药的"破格"意味着什么。 那不再是好看或不好看的问题,那是一种气场,一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让人心弦共振的频率。 对那些与他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的女子来说,这种共振的强度,是致命的。 "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张宁松开他的手,转身向内室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头看他。 灯影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双低垂的眸子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那句迟了许久的话: "热水已经备好了。" 夜风从窗外漫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那盏被貂蝉磕过的茶壶搁在案上,浅浅的茶水在杯沿摇摇欲坠,终是没有洒出来。 和玉怀里的狸奴"喵"了一声,从她臂弯里挣出来,轻盈地跳下地,踩着无声的步子溜出了门。 门在它身后虚掩上,将这一方暖黄的天地与外面清冷的夜色隔开。 窗外更深露重。窗内灯花又爆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更鼓从远处的街巷传来,一慢、两快——子时刚至。 夜还很长…… 第350章 嘉德殿夜话 十月十七日,夜。 嘉德殿。 刘协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是戏志才起草的三道诏令的草稿。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仔细。 “陛下。” 年轻宦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该用晚膳了。” “放着吧。” 刘协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卷竹简上。 三道诏令。 第一道:封赏有功之臣。 皇甫嵩恢复原爵位,加食邑三千户;朱儁加食邑二千户;卢植加食邑一千户…… 还有刘衍—— 骠骑将军,进位大将军,开府治事,增邑万户,总领天下兵马。 刘协的手指在“大将军”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大将军。 何进是大将军,董卓是大将军(自封的)。 现在,刘衍也要做大将军了。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道:征辟天下贤才。 以天子名义,征辟天下贤才入洛阳,为朝廷效力。 名单很长,大部分是他没听说过的名字。 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各地名士,天下人望。 征辟他们,是为了收天下士人之心。 第三道:是提议明年开春征讨凉州。 刘协放下竹简,闭上眼睛。 他在想刘衍。 这个人和董卓不一样。 董卓粗暴,他温柔。 董卓把他当摆设,他把他当“天子”。 董卓想自己当皇帝,他…… 他想当什么? 刘协不知道。 但他知道,刘衍想做的事,比董卓大得多。 董卓只想当第二个王莽,篡汉自立。 但刘衍—— 他不需要篡汉,因为他姓刘。 他是汉室宗亲。 刘协睁开眼睛,他抬起头,看着殿顶的藻井。 藻井上画着一条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金龙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宝石,在烛光中闪着幽光。 刘协看着那条金龙,沉默了很久。 “陛下。” 年轻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骠骑将军在殿外求见。” 刘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宣。” 片刻之后,刘衍走进偏殿。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锦袍,腰系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看起来不像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文人。 “臣刘衍,参见陛下。” 刘协起身相迎: “皇叔请坐。” 刘衍在书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刘协看着刘衍,刘衍看着刘协。 谁都没有先说话。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皇叔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刘协先开口。 刘衍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拟定的洛阳防务方案,请陛下过目。” 刘协接过文书,打开,看了起来。 方案很详细。 洛阳城防:分内外两层,内层由禁军负责,外层由骠骑将军府负责。 禁军人选:从塞北铁骑中精选三千人,编为“羽林卫”,负责宫城安全。 城防部署:四门各驻兵五百,城头设烽火台,每夜巡逻。 粮草储备:洛阳仓存粮够全城百姓吃半年,郿坞存粮正在调运,年底前可运到洛阳。 刘协看完了,合上文书。 “皇叔,这个方案很好。” “谢陛下。” “但朕有一事不明。” “陛下请讲。” “羽林卫,三千人,从塞北铁骑中精选——” 刘协看着刘衍。 “这三千人,……是听朕的,还是听皇叔的?”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衍没有回避刘协的目光。 “回陛下,这三千人,既听陛下的,也听臣的。” “怎么说?” “他们是陛下的禁军,负责宫城安全,自然是听陛下的。但他们也是臣的兵,军令、粮草、装备,都由臣的骠骑将军府调配。” “所以——” 刘衍顿了顿。 “他们是陛下的人,也是臣的人。” 刘协沉默了片刻。 “皇叔很诚实。” “臣在陛下面前,不敢说谎。” “那朕问你——” 刘协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 “你想当大将军?” 刘衍看着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陛下觉得,臣应该当大将军吗?” 刘协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刘衍会把问题抛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皇叔迎朕还都,洛阳没有被烧,百姓没有被迁,朕还能坐在这嘉德殿里——” 刘协的声音很轻。 “这份功劳,封大将军,不为过。” “但——” 他顿了顿。 “朕怕。” “怕什么?” “怕皇叔当了大将军之后,变成第二个董卓。” 偏殿里安静极了。 烛光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刘衍看着刘协,刘协看着刘衍。 十一岁的少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目光没有闪躲。 他是在很认真、很坦诚地告诉刘衍—— 我怕你。 刘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刘协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陛下怕臣变成董卓?” “怕。” “那臣告诉陛下——” 刘衍的声音平静。 “董卓姓董,臣姓刘。” “董卓想的,是篡位——” 刘衍顿了顿。 “臣想的,是守住这大汉的天下。” 刘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陛下若不信臣——” 刘衍继续说。 “臣可以不做这个大将军。” “臣可以把兵权交给陛下。” “臣可以回塞北,继续种红薯、养战马、守边疆。” “臣只求陛下——” 他直视着刘协的眼睛,语气并没有太大波澜: “不要让这天下,再乱下去了。” 刘协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皇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朕……没有说不信你。” “朕只是……”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朕只是怕。” “从父皇驾崩,就一直在怕。” “怕董卓辱我,怕李儒毒我,怕吕布杀我……” “朕一直在怕。”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朕不想再怕了。” 刘衍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期待,还有—— 一丝倔强。 “陛下。” 刘衍的声音很轻。 “臣不会让陛下再怕了。” 他看着刘协的眼睛。 “只要臣在一天,这天下,就姓刘一天。” “只要臣在一天,就谁也不能动陛下。” “只要臣在一天——” 他顿了顿。 “这天下,就不会再乱下去。” 刘协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皇叔——”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朕……信你。” 刘衍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早些休息。” 他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皇叔。” 刘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停住脚步: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朕……会封你做大将军的。” 刘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拱手: “臣,谢陛下。” 他转身,走出偏殿。 夜风从殿外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刘协坐在书案前,看着刘衍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三道诏令。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殿顶的藻井。 那条金龙,在烛光中闪着金光。 刘协看着那条龙,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 第351章 父与子 初平四年正月初一,洛阳骠骑将军府早已重新改为大将军府。 天还没亮透,城里的大街小巷便已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这是大汉天子还都洛阳后的第一个正旦。 城中百姓虽不富裕,但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桃符,挂了两盏红灯笼。 将这座历经劫难的帝都装点出几分久违的喜气。 大将军府门前,两盏朱红大灯笼从除夕夜里一直亮到天明。 灯笼纸上写着"岁岁平安"四个金字,是刘衍亲手题的。 府门大开,门前的石阶被仆役洒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苔藓都被刮了去。 刘衍站在后院的廊下,看着张宁诸女指挥丫鬟们布置宴席。 今日是大将军府头一回操办正旦家宴,将要来的都是大将军府麾下的自己人,不拘虚礼。 张宁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锦袍,领口绣着淡金色的云纹,腰间束一条白玉带,长发挽成堕马髻,插一支点翠凤钗。 她平日里素净惯了,难得装扮起来,竟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少妇的丰润与从容。 貂蝉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半臂,发髻上簪了一朵绢制的红梅。 她站在廊下指挥丫鬟摆桌,一抬手一转身都是风情。 刘佚、蔡琰、和玉三女同样风华绝色,穿梭于府内前前后后。 这段时间,五女夜夜承受无尽鞭挞,虽然次次惨败,但在刘衍日日耕耘下,她们却是多了一份独属于少妇的从容风韵。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陈王到了!" 刘衍目光从五女身上移开,大步向前院走去。 刘宠站在前院的影壁前,一身深紫色锦袍,腰悬长剑。 他看起来稍微老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父王。" 刘衍快步上前,拱手弯腰。 刘宠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复杂: "十年前,你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你跟我说要去陈留找人,谁知道你这一找,找出了满殿文武。" “额……” 刘衍把刘宠请到座位上: "……父王在陈国这些年,辛苦了。" 刘宠摆了摆手: "我辛苦什么?骆俊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不过是每日练练箭、喝喝酒。倒是你——" 他看着刘衍,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说你明年开春要打凉州?" "是。" "能打吗?" "能。" 刘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打,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 "父王请讲。" 刘宠转头看了看左右,并没有其他人在,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听的见: “这天下,……必须姓刘,也只需姓刘!将来如果你想做些什么,……为父并不反对。” 刘宠这句话几乎等于摆明了立场。 但刘衍内心并未因这句话而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停顿太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因为他记得原来的那段历史! 关于眼前这位父王,关于汉灵帝刘宏,关于那些被掩埋在竹简与尘埃之下的往事: 熹平二年(公元173年)。 陈国相师迁上奏朝廷,弹劾陈王刘宠与前任国相魏愔“共祭天神”,罪名是“大逆不道” 汉代诸侯祭祀礼仪严格。 在汉律中,“共祭天神”四字的分量,与谋反无异。 那是杀头的罪。 是灭国的罪。 是足以让一个藩王从宗室名册上彻底抹去的罪。 而当时的汉灵帝刘宏,刚刚处置完另一位藩王——勃海王刘悝。 刘悝被下狱处死,封国被除,宗室震恐。 灵帝手上还沾着同族的血,朝中上下都在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看他如何处置第二个“大逆不道”的宗室诸侯王。 但灵帝没有杀刘宠。 史书记载寥寥数语:“帝以亲亲,不忍致之法”。 翻译过来便是:皇帝顾念宗室亲情,不忍心将刘宠按律法论处。 最终,刘宠被赦免无罪。 刘衍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史书上读到这段记载时的感受。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汉灵帝刘宏,后世史家笔下那个卖官鬻爵、荒淫无度的昏君; 那个在西园卖官、在裸游馆嬉戏、把朝政交给宦官和权臣的昏君。 但就是这样一个皇帝,在处置宗室谋反大案时,却选择了“顾念亲情”。 他刚刚杀了一个同族,手上血还没干,却愿意对另一个同族网开一面-。 这不仅仅是“不忍”。 这是清醒! 刘宏比任何人都清楚,汉室的根基正在崩塌。 党锢之祸剪除了天下士人,宦官专权腐蚀了朝堂根基,豪强兼并掏空了民间元气。 他放了刘宠,不是因为他相信刘宠无罪。 而是因为他需要宗室,哪怕是一个曾经“大逆不道”的宗室,来维系汉室最后那点体面。 而刘宠呢? 这个被指控“共祭天神”的藩王,在灵帝赦免他之后,并没有安分守己。 中平年间黄巾起事,刘宠出军保陈,后更是自称辅汉大将军。 “辅汉大将军”这四个字,说好听点是勤王,说难听点,是一个藩王在未经朝廷许可的情况下私自组建军队、自封军职。 放在太平年月,这是彻彻底底的谋反。 但那是乱世。黄巾席卷八州,朝廷自顾不暇,灵帝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而刘宠呢? 他率领陈国数千张强弩固守封国,陈国百姓“闻其善射,不敢反叛”。 他在乱世中保住了陈国一郡百姓的性命。 “辅汉大将军”——他是真心想辅汉,还是想借机自立? 刘衍不知道。史书上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眼前这个便宜父王,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藩王。 他年轻时就敢“共祭天神”,中年时就敢“自称辅汉大将军”。 他骨子里有一种东汉室宗里极少见的——野心。 所以当刘宠压低声音说出“这天下必须姓刘,也只需姓刘”的时候,刘衍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这正是刘宠会说出来的话。 他从穿越到陈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便宜父王不简单。 武力95的猛人,敢在乱世中保境安民,敢在袁术面前说不,敢在天下大乱时举起“辅汉”的旗帜。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而今天:正旦家宴,父子独处,四下无人。就是那个时机。 第352章 黄叙、黄彩蝶,桥家二女 刘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刘宠,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刘宠听清: “二十年前,陈国相师迁参了父王一本,说父王与魏愔共祭天神,大逆不道。” 刘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时候灵帝刚处置了勃海王刘悝,宗室上下人人自危。” 刘衍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 “但灵帝没有动父王。他说,‘帝以亲亲,不忍致之法’。” 他顿了顿,看着刘宠的眼睛。 “父王觉得,灵帝是真的‘不忍’,还是他需要一个,哪怕曾经‘大逆不道’的宗室,来撑着汉室的最后一点体面?” 刘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笑了起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儿子知道的事情,比父王以为的要多一些。” 刘宠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一个父亲看自己有出息儿子的目光,更像是看一个同路人。 “那你应该也知道……” 刘宠的声音低沉: “灵帝赦免我之后,我并没有安分。” “儿子知道。不然父王麾下那八千弓弩兵是怎么来的?” “诸侯王私设军队,这可是板上钉钉的谋反!” “但儿子觉得,那是一个藩王在乱世中能做的最正确的事。” 刘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刘衍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的认可。 “好。” 刘衍端起酒盏,与刘宠碰了一下。 父子二人饮尽杯中酒,谁也没有再提那句话。 晨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爆竹的噼啪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 这个乱世中的正旦之日,竟有几分太平年月的错觉。 刘衍放下酒盏,目光投向窗外。 他想起了灵帝——那个在史书上被骂了两千年的昏君。 他记得灵帝的属性:智力89,政治76。 一个清醒的、却无力回天的皇帝。 他记得灵帝在嘉德殿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若有一日天下大乱,你当如何?” 他记得灵帝赠予他的那枚贴身玉佩; 更记得灵帝跟他说: “朕信你,不只是因为你有本事,不只是因为你心向大汉。更是因为——你姓刘。” “我把塞北三千里交给你,让你……拥兵自重……因为你是汉室宗亲,是大汉的骨血。” 那个皇帝什么都看得清楚,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尽管那一切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刘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宠。 这个便宜父王,在原来的历史中,将在建安二年(197年)被袁术派刺客杀害。 但在这个时空里,历史已经改变了。 而改变历史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刘宠对面,与他共饮一杯正旦的酒。 “父王。” 刘衍开口: “凉州的事,儿子明年开春就动手。” 刘宠点了点头: “需要为父做什么?” “陈国人口百余万,是最可倚仗的后方。父王在,儿子就放心。” 刘宠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那就放手去做。” 他放下酒盏,看着刘衍: “这个天下,是该换个活法了。” …… 暮色从邙山方向漫过来,将洛阳城染成一片暖橘色。 大将军府前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光映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丫鬟们端着食盒在回廊间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和腊梅的清香气息。 刘衍并没有待在主位,他在院中随意走动,与陆续到来的宾客相互寒暄。 文士席设在东廊,王诩端坐主位。 戏志才正在与郭嘉低声说着什么,郭嘉手中转着一枚铜钱,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 贾诩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捧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宴席的喧闹与他无关。 蔡邕、卢植、皇甫嵩三位老者在北廊下另设一席,彼此言笑晏晏。 武将席设在西廊,赵云坐在首位,一身白色锦袍,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 李存孝在他旁边,正与典韦比划着什么,两人手边各放着一个空酒坛,看起来已经喝过一轮。 张辽、陈到、徐晃、高顺、徐荣等人围坐一圈,说着塞北往事,笑声一阵接一阵。 於夫罗也专程前来,此刻虽然换了汉服,但举手投足间那股草原上的粗犷气依然藏不住。 刘衍的目光扫过前院,最后落在月洞门方向。 黄忠来了。 四十一岁的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墨绿锦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他左手边跟着一个少年,右手边跟着一个少女。 少年身形略显瘦削,但一双眼睛很有神采,跟在黄忠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少女身段窈窕,穿一件鹅黄色的襦裙,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又有几分少女的娇俏。 他们自然就是黄叙、黄彩蝶。 刘衍迎了上去。 "黄将军。" 黄忠连忙拱手: “忠,见过大将军” 刘衍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 又转头看向黄叙: "叙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黄叙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 "承蒙大将军挂念,华神医妙手回春,小侄的病已基本痊愈。" 黄彩蝶在旁边咯咯笑起来: "哥,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她从一开始就在潜意识里把刘衍当哥哥看待,在刘衍面前向来都比较放得开。 黄叙脸一红,瞪了她一眼,却不好意思说什么。 黄忠拱手正色道: "大王,末将今日带这两个孩子来见识见识,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王海涵。" 刘衍笑着摇头: "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规矩。随意些便是。" 他目光扫向黄忠身后,微微一顿。 桥蕤来了。 这个被黄忠生擒的袁术部将,如今已是大将军府的幕僚。 他一身深褐色锦袍,面容方正,行走间带着一股武将的干练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女。 一个年长些,约莫十四岁,穿一身淡粉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上簪了一支银簪。 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面容越发清丽。 她走路的步子很小,垂着眼,右手轻轻扶着左边人的手肘。 那是她的妹妹。 妹妹大约十三岁,穿一身浅碧色衣裙,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好奇地四下张望,透着少女特有的灵动。 她左手攥着姐姐的袖口,像是怕走丢了。 第353章 少女们的心事 刘衍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桥莹】(大乔) 年龄:14岁 身份:桥蕤长女 统帅:28(潜力48) 武力:21(潜力34) 智力:65(潜力76) 政治:34(潜力59) 魅力:92(潜力98) 当前状态:英雄梦有了轮廓,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那位“云中王”的模样。 今夜初见,发现他比传说中更年轻、更温和,既没有武夫的粗豪,也没有权贵的倨傲。 少女心中那个模糊的英雄轮廓,忽然有了眉眼。 性情柔静内敛,但心思通透。 备注:后世称"大乔"者,即此女也。 原历史中嫁与孙策,婚后一年孙策遇刺身亡,守寡至终。天姿国色而命途多舛。 【乔婉】(小乔) 年龄:13岁 身份:桥蕤次女 统帅:26(潜力50) 武力:20(潜力36) 智力:63(潜力79) 政治:29(潜力61) 魅力:91(潜力98) 当前状态:心中闯进一个人——她还不懂什么叫“仰慕”,只知道大将军说话时她会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他笑的时候她会跟着弯起嘴角。 性情活泼,天真烂漫,喜欢花草与小动物,对世事充满好奇。虽然偶尔任性,但心地纯善,是一颗尚未蒙尘的明珠。 备注:后世称"小乔"者,即此女也。 原历史中嫁与周瑜,婚后十余年周瑜病逝,守寡至终。其美名传于后世,但与姐姐一样,一生孤寂。 二女本姓是"桥",《三国志》等正史只记载"大桥"、"小桥"来区分姐妹,没有具体名字。 ????"大小乔"这个称呼是后来文学作品中形成的。 民间传说?大乔叫乔莹、乔薇或乔玮;?小乔叫乔婉或乔倩。 但均已不可考,以上名字都是民间传说或后世演绎,正史中查无此名。??? 古代女性地位较低,正史往往只记录其父、其夫的姓名,女性本人名字常被忽略,大小乔就是典型例子。?? 刘衍收起面板,面上不动声色。 “桥将军。” 他拱手笑道: “一路辛苦了。” 桥蕤连忙还礼,面带愧色: “蕤本降将,寸功未立,不敢当大王如此礼遇。” “桥将军言重了。今日是正旦家宴,只叙情谊,不论过往。” 刘衍的目光自然扫过那两个少女,温声道: “这两位想必是令爱了?” 桥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侧身道: “正是小女。莹儿,婉儿,见过大将军。” 大乔上前半步,敛衽行礼: “桥莹见过大将军。” 声音轻柔,姿态端稳。 小乔也跟着行礼,但行到一半就忍不住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刘衍: “大将军,我爹爹说你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是真的吗?” “婉儿!” 桥蕤脸色一变: “不得无礼!” 小乔撇了撇嘴,缩回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着刘衍。 刘衍忍俊不禁,摆了摆手: “无妨,令爱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大乔身上: “二位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后院已备好茶点,待会儿让内子们招待。” 大乔又福了一礼: “多谢大将军。” 小乔又探出头来,声音小小的: “大将军,你家的院子好大啊!” 桥蕤脸都红了,正要呵斥,却被刘衍的笑声打断了: “那是将军府大,不是我家大。不过——” 他低头看着小乔: “你若喜欢,待会儿让女眷带你四处逛逛。” 小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刘衍笑着点头。 大乔伸手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小乔这才不说话了。 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欢喜,还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刘衍转身,目光掠过西厢武将席。 赵云正与李存孝说着什么,偶尔侧头一笑,烛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沉稳如山的从容。 黄彩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廊下,她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前院的灯火与人影,正落在赵云身上。 她没有动。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鹅黄色的衣裙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抽穗的麦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然后她看见了大小乔。 三个少女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大乔矜持地垂下眼帘,小乔好奇地歪着头打量黄彩蝶。 黄彩蝶犹豫了一下,然后提起裙摆,抬步走了过去。 来到二乔面前,轻轻一笑: "我叫黄彩蝶!" 小乔眨眨眼: "你父亲是黄将军?就是那个一箭射穿铜钱孔的黄将军?" "对!那是我父亲!" "哇——" 三个少女几乎瞬间就熟络起来。 …… 宴席正式开始。 正厅里主位是刘衍,文臣武将各自就位。 女眷们在东侧另设了一席,由张宁诸女作陪,并没有刻意回避。 张宁坐在主位,穿一身水红锦袍,容色温和,正与大乔轻声说着话。 大乔端坐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回答得恭谨有礼,偶尔微微低头,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小乔坐在黄彩蝶和貂蝉中间,面前摆了一碟蜜饯,她已经吃了三四颗,嘴角沾着一点糖霜,浑然不觉。 刘佚、蔡琰、和玉三人正低声相互说着什么,偶尔掩唇一笑。 酒过三巡,正厅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典韦已经喝了两坛酒,面红耳赤,正拉着李存孝划拳。 输了三把之后,他撸着袖子拍桌而起,正要说什么,却发现李存孝正斜眼看着自己,他顿时打了个激灵。 撇了撇嘴,端起酒盏转向赵云的方向: "子龙,俺敬你一杯!这一年来,你带骑兵冲阵的威风,俺都看在眼里。俺老典不会说话,喝酒喝酒!" 赵云站起身,端起酒盏,与典韦碰了一下: "典将军,你我同在大王麾下,何须多言。" 两人一饮而尽。 典韦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 "子龙,听说你那个枪法又精进了?" 赵云目光微动: "略有所悟,典将军消息灵通。" 典韦咧嘴一笑: "俺老典虽不读书,但战场上那些事,瞒不过俺的眼睛,你上个月在武学院练枪,俺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 “子龙。 ”刘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赵云回头,看见刘衍正端着酒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那个枪法,练成了?” 第354章 七探盘蛇枪 赵云拱手: “大王。末将这半年来,一直在琢磨那日与吕布交手时的经过,于上月终有小得。在‘百鸟朝凤枪’的基础上自创一套枪法,称之为‘七探盘蛇枪’。” 刘衍放下酒盏,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既如此,不如趁今日家宴,为在场诸位舞上一轮如何?” “大王相邀,云岂敢不从。” 正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黄忠放下酒盏,目光微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存孝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容。 典韦已经搬了把胡凳,一屁股坐在最前面,双手抱胸,两眼放光。 女眷席上,小乔拽了拽大乔的袖子: “姐姐,那个白衣服的将军要干什么?” “……要练枪。” 大乔的目光落在赵云身上,声音轻柔。 黄彩蝶没有说话,紧紧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两眼放光。 赵云走到正厅外侧的檐廊下。 那里有一片铺着青砖的空地,两侧灯笼将地面照得通明。 他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杆长枪,走到空地中央。 夜风从邙山方向吹来,吹得他白色锦袍的下摆轻轻飘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出枪。 只站在那里,枪尖朝下,枪杆贴着小臂,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檐廊下那个白色身影。 黄彩蝶坐在席中,双手捧着酒盏,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云动了。 长枪从地面抬起,枪尖贴着地面画了半个弧,然后缓缓挑起,停在腰际。 这是起手式。 他没有抢攻,枪势内收,枪杆贴身,整个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探没有任何锋芒外露,却让人觉着那杆枪随时会从任何一个角度刺出来。 郭嘉手中的铜钱停了转动,低声说了一个字:“稳。” 第二探紧跟着来了。 长枪从内收的姿态猛地展开,在赵云身前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枪影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裹在中间。 枪杆翻转之间,众人只看见一片银光在灯笼下翻涌,却看不清枪身在哪里。 站在近处的护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枪幕未散,第三探已经出手。 枪尖从光幕中探出,路线曲折,忽左忽右,像是蛇信在试探空气。 速度不快,但每一次变向都极短促,枪尖在虚空中连点三次,每一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李存孝眉头微微一动,低声说: “这三下,每一枪都能变七条路,不好接。” 第四探速度骤然加快。 长枪贴住虚空中某个无形的对手,枪杆沿着那道轨迹螺旋缠绕,一进一退之间连转了四五圈,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向前的推力。 黄忠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徐晃说: “缠上了就甩不掉,这枪要是贴住人的兵器,你想撤都撤不回来。” 第五探出现转折。 原本向前推进的枪势在半空中陡然回抽,枪尖折向后方,快得几乎看不见变向的轨迹。 赵云的身形跟着这一抽微微侧转,整个人的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连带着枪的来路也完全变了方向。 典韦“嚯”了一声: “这招够阴的。” 旁边的陈到没有接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第六探接得极快。 枪尖精准地刺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力道凝而不散,像是要在铁板上钻出一个孔来。 这一枪没有花哨的弧线,也没有多余的旋转,就是一道笔直的、极快的直线。 从枪幕中穿出,又穿入下一片枪幕之中。 张辽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一点,嘴唇微微抿起。 然后,第七探。 赵云的身形微微一沉,长枪从他右手中送出,借助腰腹和肩背的力量将枪杆推了出去。 与前面六探不同,这一枪不带任何保留。 枪身完全脱出了缠绕与试探的范畴,力道全部凝在枪尖上,向前飞出。 这一枪快,极快! 快到夜空中只留下一道雪亮的残影,笔直地指向廊柱旁挂着的那盏灯笼。 在长枪疾速飞出之时,左手向前一握,刚好握住长枪的杆尾。 枪尖停在灯笼纸前三寸处,枪杆纹丝不动。 夜风从檐下穿过,灯笼轻轻摇晃,枪尖跟着那摇晃微微偏移了一线,但始终没有碰到纸面。 赵云缓缓收回长枪,枪杆在掌中画了一个圆,垂落在身侧。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典韦第一个拍案而起:“好枪法!” 李存孝缓缓鼓起掌来,嘴角带着一丝赞许。 黄忠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七探盘蛇……忠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刘衍看着赵云,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就在方才赵云出枪的那一刻,一道光幕无声地在他眼前闪过: 【赵云——属性更新:武力 97 → 98】 【当前状态:施展自创“七探盘蛇枪”。此枪法出神入化,完美契合自身,可攻可守,快慢随心。目标施展此枪法时,武力额外加一。】 刘衍嘴角微微弯起: "子龙。" 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年的年轻将领。 “这七探,叫什么?” 赵云抱拳: “第一探,蛰伏藏锋。第二探,盘身护首。第三探,曲进探路。第四探,绕枝缠骨。第五探,惊风回首。第六探,游隙穿石。第七探,断魂噬喉。” 刘衍点了点头: “蛰伏、盘身、曲进、绕枝、惊风、游隙、断魂——从守到攻,从探到杀,七枪一条路,每一枪都不多余。” 他端起酒盏,朝向赵云: “这一套枪法,练得好。” 赵云端起案上的酒盏: “谢大王。” 两人隔空一碰,各自饮尽。 刘衍再次斟满酒盏,面朝众人: "诸位,今日正旦,我敬诸位一杯——" 他目光扫过满堂文:。 "愿明年此时,天下少一些战火,多几分太平。" "敬大王!" 满堂举盏。 酒液入喉,温热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黄彩蝶坐在女眷席之中,手里端着一盏酒。 她并不好酒,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端起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辛辣,她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目光依然落在那个刚刚收枪而立的白色身影上。 他方才舞枪的样子,她看见了。 白衣红缨。 那杆长枪在他手中翻飞如龙,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行云流水。 第355章 姻缘一线牵 黄叙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彩蝶,你看什么呢?" 黄彩蝶吓了一跳,手中酒盏差点滑落,连忙攥紧: "没、没什么。" 黄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在看赵将军?" "我没有!" "你脸红了。" "那是喝酒喝的!" 黄叙没有再说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将军……是个英雄。" 说完,他便走开了。 黄彩蝶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空了的酒盏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散了酒意,却吹不散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 亥时三刻,宴席逐渐散去。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典韦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陈到架着拖回了住处。 李存孝和黄忠还在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 大约是在讨论方才赵云那第七探的技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兴起处,竟当场比划起来。 女眷席同样散去。 张宁领着大乔、小乔往后院走,貂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刘佚、蔡琰与和玉并排而行,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刘衍站在重新变的空旷的廊下,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 他转身准备回后院,余光却瞥见月洞门边的廊柱旁,站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 黄彩蝶。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方手帕,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之前赵云消失的方向。 刘衍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望着赵云离开的方向,睫毛在灯笼的光下轻轻颤动。 然后她察觉到了刘衍的目光。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刘衍正站在廊下,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大、大将军!" 黄彩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低头行礼。 "我、我走错路了——我是来找——我是来——"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上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衍温声开口: "后院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月洞门的方向。 黄彩蝶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朝他行了一礼: "谢大将军指点。" 然后她转身,快步向月洞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大将军,赵将军他……还没有成亲吧?" 刘衍忍俊不禁: "没有。" 黄彩蝶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她没有再说话,快步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夜色中。 …… 正月初二清晨,大将军府后院。 刘衍醒来时,身边只剩下张宁,正侧卧在榻边,支着下巴看他。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昨夜数度欢愉之后遗留下来的微微沙哑,但听起来却更多了一份别样的性感与妩媚。 刘衍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醒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 张宁轻轻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窝: "在想事情。" "什么事?" "黄将军的女儿。" 刘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宁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昨夜我在后院安排了住处,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面朝着西厢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了我,脸一下子红透了,转身就跑。可跑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我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但耳朵尖还在冒热气。" 刘衍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她怎么样?" 张宁认真地想了想: "眼睛干净,心思单纯,家世清白。黄将军是大王帐下重将,是大将军府倚重的臂助之一。" 张宁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 "赵将军跟了您十年。从光和六年秋到现在,整整十年。” “他在塞北出生入死,在草原上为大王冲锋陷阵,在洛阳城下为大王的旗号扬过威……” “十年了,他还没有成家。黄将军是大王亲自去请来的猛将,若两家联姻,可谓门当户对,必能传为佳话。" 刘衍伸手抚过张宁耳边的碎发: "你昨夜就看出来了?" 张宁微微侧头,像只小猫儿似的,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昨晚女席由我和其他四姐妹主持,彩蝶又是黄将军的女儿,我怎么会注意不到。"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张宁坐起身,拢了拢散落的长发: "大王亲自去见子龙,赵将军若是有意,黄将军那边,妾身去说,想来他应该也不会拒绝。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来得及。" …… 卯时过半,刘衍在前院找到了赵云。 赵云正在廊下练枪,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身姿矫若游龙。 看见刘衍走来,赵云收了枪,抱拳行礼: "大王。" "子龙。" 刘衍在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腊梅上: "昨夜宴席散了之后,我看见黄家那丫头站在廊下,朝你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你知道吗?" 赵云持枪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很轻: "末将......看见她了。" 刘衍点点头,赵云作为顶级的技术流武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早已学会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能感觉得到黄彩蝶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这一点都不奇怪。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赵云的耳根微微泛红。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中的枪杆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半圈: "末将今年二十七岁,打了十年的仗,杀过很多人。她十六岁,像一只蝴蝶,干干净净的。末将配不上。" 刘衍转头看着他: "子龙,你跟着我几年了?" "十年。" "从光和六年的陈国,到长社的火,到广宗的夜,到塞北的风雪,到虎牢关下的血战,到长安的城门。" 刘衍的声音很平静: "你陪我走过这十年,些许功名、金银、土地,那些都是你该得的。但你缺的,是一个家。" 赵云的手指攥紧了枪杆。 "黄忠那丫头喜欢你,你也喜欢她。" "......末将确实心有好感。" "那就娶了她。" 刘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月十五。来得及。" 赵云抬头,看着刘衍。 “婚事我让宁儿去操办,聘礼由大将军府出。你只需要在正月十五那天,做一个新郎官就行。” 赵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抱拳弯腰: "云,谢大王。" …… 第356章 红绸满院 午后,张宁在后院见了黄忠与黄彩蝶父女。 黄忠坐在客座,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虑。 他知道张宁,虽然没有名分,却是事实上的大将军府后院之主。 之前他从未见过张宁,私交谈不上;但如果是公事,那也不应该由张宁来出面。 张宁似乎看出了黄忠的心思,她没有绕弯子: "黄将军,今日请两位来,是有一桩婚事想跟将军商量。" 黄忠缓缓点了点头: "末将猜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宁: "昨夜宴席散了之后,彩蝶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父亲,赵将军是个好人。" 黄彩蝶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耳根已经红透了。 "黄将军觉得如何?" 黄忠沉默了一会儿: "赵子龙十六岁开始跟随大王,十年间浴血百战。末将去年才入大王麾下,寸功未立。这样的女婿,倒是末将高攀了。" 张宁轻轻笑了一声: "黄将军,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赵将军今年二十七岁,无父无母。在军中十年,除了大王和战友,没有别的亲人。” “他的婚事,自己做得了主。他亲口说,对令爱心有好感。如今又有大将军与妾身做媒。” 黄忠猛地抬头。 张宁继续往下说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这门婚事,只要黄将军点头,正月十五就办。聘礼大将军府出,婚礼由大将军府操办。" 黄忠站起身,拱手一揖: "既是大将军亲自做媒,末将自然同意。" 黄彩蝶依旧低着头,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像一朵悄悄开放的花。 …… 正月十四,黄昏。 大将军府前院挂满了红绸,从大门一直延伸到西厢。 灯笼换成了新的,每一盏上都贴着剪好的"囍"字。 张宁在布置婚堂,貂蝉在安排丫鬟们准备明日宴席,蔡琰在写拜帖,刘佚与和玉在清点聘礼。 刘衍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红绸,目光有些恍惚。 "大王,在想什么?" 陈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刘衍沉默了片刻: "在想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大病初愈,带着你和八个护卫,找到了典韦、志才和子龙。十年了。" 陈到没有接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满院的红绸。 "明天子龙就要成亲了。" 刘衍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你说,下一个是谁?" 陈到想了想: "戏先生本性风流,他可不需要大王给他操这个心。" "奉孝?" "他?" 陈到难得地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整天就知道喝花酒,信奉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现在给他谈亲事反倒是为难他了。" 刘衍轻笑着摇了摇头。 历史上的郭嘉,就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导致他过早夭折。 但现在的郭嘉因为从年少就跟在自己身边,他没机会接触到“五石散”。 加上有张宁和华佗不时给他和戏志才两人开方调理,他们现在的身子骨虽然不算强,但光喝酒玩女人还能支撑的起来。 "也是。那就再等等……" 夜风从邙山方向吹来,吹得满院红绸轻轻飘动。 明天是个好日子。 …… 正月十五,卯时,西厢。 赵云坐在铜镜前,一身簇新的正红色喜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冠帽。 他以前从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的脸,此刻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那个战场上冲锋陷阵、枪挑敌将的赵子龙,此刻心跳得像第一次上战场时一样快。 "子龙。"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到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大王说,成亲这天不能空腹,让我给你送一碗来。" 赵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叔至,外面......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红绸已经挂满了,喜堂也布置好了。大王亲自检查过两遍,张王妃领着人把每一张喜帖都送到了。" 赵云轻轻放下汤碗,目光转向窗外。 天已经全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将满院红绸照得格外鲜艳。 ……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从大将军府出发。 八匹白马开路,后面跟着鼓乐队伍,再后面是赵云骑着照夜玉狮子,一身红袍,胸口簪着一朵大红绸花。 队伍绕洛阳城的主街走了一圈。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 "那是赵将军!" "赵子龙!" "云中王麾下的猛将!" 议论声此起彼伏。 迎亲的队伍穿过洛阳城门,来到黄忠的临时住处。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也挂上了红绸。 院子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和脚步声。 门开。 黄忠站在门内,一身墨绿锦袍,面容沉稳。 他看着赵云,沉默了一瞬。 "赵将军。" "黄将军。" 赵云翻身下马,拱手一揖到底。 黄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彩蝶在里头等你。去吧。" 赵云穿过庭院,来到后堂门口。 门帘被掀开,一个红色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黄彩蝶穿着正红色的嫁衣,面上遮着白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迈出去,像是怕踩到裙摆。 赵云走上前,伸出手。 黄彩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 她的声音从面纱下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欢喜。 赵云牵着她一步步走出院子,走向门口那匹白马。 他翻身上马,然后弯腰,将黄彩蝶轻轻抱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 "抱紧我。" 黄彩蝶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回程。 酉时,大将军府。 喜堂设在正厅,红烛高燃,锦帐低垂。 正中的案上摆着天地牌位,两侧是满堂宾客。 刘衍坐在主位右侧,张宁坐在他身侧。身后是其余四女。 文臣武将分列两旁,连王凌、卫觊和郝昭都专程赶来了。 天子刘协的贺信被装在一个锦盒里,摆在喜堂正中的案上。 这是他亲笔写下的祝福: "皇叔帐下虎将赵云,今成婚大喜。朕闻之甚悦,特赐玉带一条,锦缎十匹,以贺新婚。愿将军夫妻恩爱,白首偕老。" 赵云在众人的注视下牵着黄彩蝶走进喜堂。 在司仪的主持下,一场婚礼圆满结束。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典韦的声音最大: "子龙,今晚可别练枪了!" 满堂哄笑。 陈到看了典韦一眼,典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赵云牵着黄彩蝶的手,穿过满堂宾客的目光,向西厢走去。 ...... 第357章 花谢花会再开 夜深了。 大将军府前院的宴席已经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刘衍从喜宴上回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推开后院正房的门,五女都在。 她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 张宁走到他面前。 刘衍看着面前五个女子,笑了起来: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都在这里等?" 张宁唇角弯了弯: "正月十五。" 刘衍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张宁后退一步,忽然拍了两下手。 房门外传来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合上了。 然后五位王妃整齐划一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 "今夜,请大王怜惜。" 刘衍忽然觉着自己像一只被五只猫围住的鱼。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她们的眼睛时,他没有看见逞强——他看见的是心疼。 他这些年征战在外,她们一直守在家里。 她们想告诉他,她们不会永远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她们也想保护他——哪怕只是在他的身体上。 刘衍嘴角缓缓勾起: “今夜想怎么玩?” 张宁妩媚一笑,身上长袍滑落: "大王说了算。"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曼妙身躯映在刘衍的眼睛里。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张宁揽进怀中。 大战开启,张宁打头阵,貂蝉承担主力输出,刘佚、蔡琰、和玉从侧面掩护,不时填补防线。 奈何五女依然是一败再败,战斗过程高潮频发。 鞭挞声、呻吟声、流水声交汇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夜无眠。 东方的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的时候,正房里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了。 五女横七竖八地躺在榻上,没有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 和玉早就睡着了,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 貂蝉枕在刘衍的胳膊上,脸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皮微微颤动,大约是梦见了什么。 蔡琰侧卧在刘衍身旁,她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 万年公主刘佚大半个身子探出榻外,刘衍伸手将她往回捞了捞。 张宁勉强还睁着眼睛,她看着刘衍,满脸的缱绻?之色: "大王......您是全天下最强的男人。" 刘衍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因为,我遇到的是你们。” 张宁把脸颊贴在刘衍胸口,表情含羞带怯: 她抬手指了指横七竖八的众女,压低了声音: "和玉第一个败下阵来,然后是万年公主,然后是昭姬。貂蝉多撑了半个时辰,但她也‘死’的最彻底。您看她们的样子,怕是明天都起不来床。" 刘衍嘴角偷偷勾起,这可比他在战场上阵斩敌将还要更有成就感…… …… 正午,刘衍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起身,发现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一碟小菜、一张纸条。 纸条是张宁的字迹: "我们去后院了。大王好好歇着。今晚……再战。" 刘衍看着那"今晚再战"四个字,端着粥碗,笑了。 ——果然是花谢,花会再开。 他慢悠悠地喝完粥,然后起身,披上外袍,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日光下,后院的几株腊梅已经开到了尾声,但暗香犹在。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脑海中不由回味起昨晚大战的一些细节。 有张宁和貂蝉在,现在五女的技巧都堪比十八号技师。 什么匪夷所思的姿势她们都做得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张宁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笑意: “大王!” 张宁走到跟前,脸上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 “我帮您看了看那对姐妹花。"” "桥家那对?" "嗯。" 张宁螓首微仰: "大的那个叫桥莹,今年十四,柔静端庄,心思细腻;小的叫桥婉,今年十三,活泼可爱,胆子大得很。” “两个都是美人胚子,再过两年,必是绝色。" "然后呢" 张宁眨了眨眼: “我看得出来,大乔看您的眼神,和当年我看您的眼神一模一样。小乔还小,还分不清什么是仰慕、什么是情意。” "前些天,我让貂蝉跟她们多接触。貂蝉说,大乔性子沉稳,但心里其实很有主意。小乔天真烂漫,可骨子里有一股倔劲。" 她停顿了一瞬,嘴角弧度再次变大了一些: "若是由我和貂蝉调教两年,待她们及笄之后......" "你是说?" "您放心,她们不会受委屈的。" 张宁轻轻笑了笑: "您只要告诉我,您愿不愿意。" 刘衍表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着办吧。" 张宁眼睛顿时一亮: "那我便当您答应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回后院。 刘衍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里,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别说多两个,就是再来十个二十个,你们该起不来的床还是一样会起不来。 大乔、小乔…… 傻子才不答应! 更何况,原历史上,大小乔都可谓红颜薄命,一生孤寂。 …… 一月末,腊梅的暗香已经彻底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院子里几株早梅冒出的浅粉色花苞。 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的清寒,但日光落在身上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一丝暖意。 刘衍站在大将军府前院的廊下,看着陈到带着亲卫将最后一批辎重车检查完毕。 从洛阳到长安,再从长安到陈仓,这条路他走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去平羌乱,第二次是去围董卓,而这一次——是去平凉州。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诩捧着一摞文书从东厢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手中那一摞纸码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刘衍身边,将文书放在廊下的石案上,然后退后半步,拱手道: "大王,西征诸事已完备。" 刘衍转过身。 王诩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布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面容清癯,目光平静。 他站在日光下,身形算不上高大,但那种沉稳笃定的气度,却让人觉着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先生辛苦了。" 王诩摇了摇头: "老朽不辛苦。辛苦的是那些连夜赶制军械的工匠、那些冒寒运送粮草的民夫、那些在城外操练到半夜的将士。老朽只是坐在屋子里,动一动笔杆子罢了。" 第358章 出征前夜 刘衍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走到石案前,拿起最上面那一份文书,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兵力调动到粮草辎重,从军械打造到行进路线…… 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后面还有军需分派明细、沿途州县需提供的粮草民夫数额、伤病员安置方案、联络信使路线…… 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刘衍将文书放下,抬起头看着王诩: "先生做这些用了多久?" "从大王十月底说打凉州,老朽就开始做。做了三个月。" 王诩的语气平淡的回答: "这三个月,文学院那些学生可帮了老朽大忙。” “杜畿算账一把好手,枣祗管屯田出身的,对粮草调度最是熟稔。常林性子沉稳,写文书从不出错。还有裴潛、王昶、刘劭……” “老朽只是坐在那里动动嘴,事情都是他们做的。" 刘衍没有立刻说话。 他重新看着面前这一摞文书,忽然有些感慨。 三个月前他打完董卓、迎回天子。 那时候他站在舆图前说要打凉州,关东诸侯还在混战,洛阳朝堂还在重整,天下人都在看着这位新晋大将军下一步会怎么走。 然后王诩就默默地开始做了。 三个月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漏掉一个细节,没有出过一处纰漏。 从中平元年到初平四年,王诩跟了他九年。 这九年里,王诩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 他不太参与那些热烈的议论,也很少在众人面前长篇大论。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指核心;做的每一件事,都扎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衍合上文书,朝王诩深深一揖: "先生辛苦了。" 王诩侧身避了避,没有受全这一礼: "大王无需如此。老朽这把年纪,还能做一些事,是大王给了老朽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案上那一摞文书上: "老朽把军需都备好了。粮草够,箭矢够,马匹够。大王只管打。打到哪儿,老朽的粮草就跟到哪儿。" 刘衍看着王诩那张清癯的脸,忽而笑了起来: "有先生在,后方无忧矣。" "大王放心。老朽在,后方不会乱。" …… 二月初一,出征前一夜。 大将军府内院。 张宁端着一盏温热的酒走进内室时,刘衍正坐在榻边,低头擦拭倚天剑的剑鞘。 烛火在铜灯台上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她将酒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侧坐下来,伸手覆上他握着剑鞘的手背。 “明天又要出征了。” 她的声音很轻。 刘衍侧头看她。 张宁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双眼睛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柔软。 “嗯。” 他应了一声,放下剑鞘,反手握住她的手: “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张宁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缓。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今晚别想那些事了。凉州的事,到了陈仓再想。”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狡黠与温存: “大王明日出征,今夜,妾身先送大王入梦。”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貂蝉端着一碟蜜饯走进来,身上穿着水红色的薄纱寝衣,走动时腰肢的曲线在纱下若隐若现。 她将蜜饯搁在案上,顺手拈了一颗送到刘衍唇边: “大王,尝尝这个,今日新做的。” 刘衍张嘴接了,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貂蝉的手指在他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自然的含进了自己的嘴里。 顺势坐在了他另一侧,柔软的腰肢贴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靠过来。 “貂蝉说今晚要用新法子……” 张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笑意: “说是从西域传来的……,能叫人舒坦到骨子里。” 貂蝉脸颊微红,却没有躲闪,反而把下巴搁在刘衍肩头,凑到他耳边声音软糯: “姐姐们都在外头等着呢。大王,今夜自可尽情征伐……” 门外的脚步声轻而细碎。 蔡琰、刘佚、和玉,先后步入,来到刘衍跟前。 五女的目光齐齐落在刘衍身上,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 今夜她们都想让他记住这个夜晚,记住她们身体里藏着的温柔与眷恋。 张宁先动了。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寝衣的系带,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和起伏的线条。 往前倾了倾身子,将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上: “大王,今夜您什么也不用想。只用来感受我们便好。” 貂蝉从另一边贴上来,手指顺着他衣襟的领口探进去,指尖微凉,带着蜜饯的甜腻气息。 她的呼吸落在他脖颈上,声音低得像呢喃: “妾身的新法子……大王若是觉得好,……便任由大王施为。” 蔡琰、刘佚、和玉,三人分别凑了上来,樱唇落在刘衍身上如蜻蜓点水。 五个人,五种温度。 它们混在一起,像五股不同流向的溪水汇入同一道河床,最后全都涌向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被这些温度包裹。 五种完全不同的触感同时落在他身上,温柔而专注。 他微微睁开眼,目光扫过五张脸。 每一张都染着薄薄的红晕,每一双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们不是在取悦他。 她们是在把他今晚所有关于军务、战事、凉州、朝堂的念头,一件一件地从他脑子里拿走。 用体温、呼吸和肌肤的触感,填满每一寸空隙。 张宁忽然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然后低下身,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今夜,您哪也不许去想。只管快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满室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六道交叠的影子上。 这一夜很长。 长到五女挨个儿在他怀中软下去又醒过来; 长到月光从窗纸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而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触感、温度、喘息和不绝于耳的声声娇啼…… …… 第359章 二月初二,双星归位 二月初二,龙抬头。 辰时,洛阳西门外。 出征大军列阵以待。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将旗帜、刀枪、甲胄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风从洛水方向吹来,将"刘"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着麒麟明光铠,外罩暗红披风。 腰间悬倚天剑,鞍侧挂落日弓,手中提着天龙破城戟。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城楼上,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皇帝站在那里,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刘衍举起手中长戟,朝城楼方向微微一点。 然后他勒转马头,面向西方,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前排将士的耳中: "出发。" 大军西行。 一路上,刘衍的思绪还在回想昨晚的情景。 张宁的“修为”在五女之中可谓独占鳌头。 貂蝉的技巧却是最为“精湛”。 一直到昨夜,他才发现,原来貂蝉的身躯竟然可以如此柔软!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摆出最适合他酣畅淋漓进行征伐的姿势。 在两人的引导下,五女合力施为,让他感受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乐。 幸好他金枪不倒。 任你百般手段,我自千棍万棍迎击。 打的你汁水横流,打的你呼天抢地,打的你死去活来…… 正当他越想越歪的时候,前方斥候快马来报: "报——前方弘农郡界,有两人联袂而来,说是来投奔大将军!其中一人自称岳飞,另一人自称王猛。" 刘衍勒住马,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他等了三个月。 从初平三年十月系统结算奖励,到现在初平四年二月初二,整整三个月零十六天。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但此刻真的听到斥候说"岳飞"和"王猛"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请他们过来。" 片刻之后,两骑从官道前方缓缓行来。 左边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颀长,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腰间悬一柄长刀,马鞍旁挂着一杆长枪。 他骑马的身姿极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军营里扎了十几年的老卒。 右边那人年纪稍大一些,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沉静。 他穿一身灰色儒袍,头上戴一顶方巾,手中没有兵器,马鞍旁只挂了一个书囊。 两人在刘衍马前十步处勒住马,翻身而下。 左边那人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 "草民岳飞,闻大将军西征凉州,特来投效。愿随大将军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右边那人跟着上前,拱手长揖,声音清朗: "草民王猛,素闻大将军威名。今闻大将军西行,特来相随。愿以微薄之才,效犬马之劳。" 刘衍翻身下马。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岳飞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王猛那双深邃的眼睛上。 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岳飞】 年龄:二十七岁 统帅:99 武力:94 智力:79 政治:62 魅力:91 特性:精忠报国、岳家军魂、文武兼资、直捣黄龙 状态:闻刘衍西征,特来投效 备注:南宋第一将。郾城大捷、颍昌大捷、朱仙镇大捷。一生北伐,终未功成。今世,愿偿前憾。 【王猛】 年龄:三十三岁 统帅:88 武力:47 智力:99 政治:97 魅力:78 特性:扪虱论天下、王猛之治、谋国不谋身、铁腕肃贪 状态:闻刘衍西征,特来投效 备注:功盖诸葛第一人。前秦统一北方的总设计师。乱世之才,治世之能。 刘衍收起面板。 他伸出双手,一只手扶住岳飞的手臂,一只手扶住王猛的手臂,将两人同时扶起。 "二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我在这里等了你们三个月。" 岳飞抬起头,虽然不明白刘衍为什么会说等了三个月,但却听得出他话语中所表达出来的真诚。 他双眼光芒闪动。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你来了"。 王猛的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低垂下来,嘴角的弧度弯起几分。 "鹏举,从今日起,你为中军副将,随我西征。西凉马腾麾下多有骁骑,以骑对骑,到时我交给你来打。" 岳飞拱手: "飞,遵命!" 刘衍又转向王猛: "先生随我入中军,参谋军事。凉州之战,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人心之向背。待战后凉州诸郡的安抚治理,我交给你来办。" 王猛拱手长揖: "猛,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刘衍看着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个能率十万铁骑横扫天下,一个能坐镇一方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文一武,一攻一守,恰如其分。 来人,备两匹好马。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递给岳飞和王猛: "随我西行。" 岳飞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背上的身姿如松柏挺立。 王猛也上了马,动作没有岳飞那么利落,但也毫不生疏,显然是骑过马的。 刘衍拨转马头,策马走在最前面。 踏雪乌骓的蹄子踩在官道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文武中,多了岳飞和王猛,再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西征大军。 …… 大军沿崤函古道西行,沿途尽是去年战火留下的痕迹。 焦黑的断壁残垣、荒芜的田垄、零星几个在废墟间翻捡可用之物的老弱百姓。 半月之后,二月十七日黄昏,长安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座曾见证大汉四百年兴衰的故都,如今城墙上的箭痕犹在,但城门已经修缮一新,城头"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衍勒马,远远望着那座城,想起去年九月他率军离开时的场景。 那时长安还是董卓的巢穴,如今已是换了人间。 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一队约百人的骑兵出城列队。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正,穿一袭深青色官袍,腰间佩印绶,策马而来。 张既。 这个去年在郿坞向他献库的仓曹吏,如今已被他破格拔擢为京兆尹,主长安及周边诸县政务。 第360章 试探 张既在刘衍马前十步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躬身: "京兆尹张既,恭迎大将军!" 刘衍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 "德容辛苦了。关中这几个月如何?" 张既直起身,面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但精神却还算不错: "回禀大将军,关中自大王去年撤离后,便再未有战事。长安百姓听闻董卓伏诛、天子还都洛阳,无不奔走相庆。"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些: "董卓西迁后横征暴敛,去年又连番战事,关中百姓流离失所者十之三四,田地荒芜者亦不在少数。” “既上任后广发告示,招抚流民,兴修水利,眼下已有两万余户陆续归来,开垦荒田逾十万亩。" 刘衍点了点头,王诩在洛阳准备的辎重文书里确实记过这一笔。 "粮草准备得如何?" "回禀大王,末将已提前接到王先生快报。长安府库原有存粮十二万石,加上从郿坞调用,共计二十万石,悉数备齐,只待大军抵达便可装车。" 刘衍看着张既那张被关中风沙吹得微糙的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等凉州平了,你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 张既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随即又压了下去,拱手道: "末将必不负大王所托!" 刘衍翻身上马,身后大军徐徐入城。 长安城内的百姓听说是那位"云中王"、新任大将军刘衍率军经过,纷纷涌上街头围观。 "那就是云中王?" "好年轻啊!" "听说他才二十多岁?" "二十多岁就打服了塞北、灭了董卓,你们看看人家的马!那是什么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 ……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军在长安休整三日,补充粮草。 第四日清晨,大军再次拔营西行,沿渭水北岸一路向西,途经槐里、武功诸县。 大军西出陈仓之后,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关中平原的沃野逐渐被黄土丘陵取代,草木越来越稀疏,村落越来越少见。 偶有路边倒伏的枯骨,也不知是哪一年战乱留下的。 二月的凉州,风沙很大。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二月末,大军终于走出了陇山山脉的重重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的黄土地铺展开来,远处隐约可见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斥候快马回报: "报——前方五十里,就是汉阳郡治所冀城!" 刘衍勒住踏雪乌骓,目光望向远处那一线灰黑色的城墙轮廓。 汉阳郡。 凉州最东端的大郡,从地理上说,这是陇右的门户。 而从军事上说——这里已经是马腾的地盘。 …… 暮色从祁连山方向漫过来,将绵延十余里的军营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蓝之中。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帐顶的“刘”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点着数盏铜油灯,将舆图上的山川关隘照得清清楚楚。 刘衍坐在主位,身后是大幅羊皮舆图。 从陇山到金城,从汉阳到武威,山川河流、城邑关隘一一标注。 帐中文武分列两排。 武将席:赵云、张辽、李存孝、典韦、徐晃、高顺、岳飞。 文士席: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 帐帘掀开,最后一人走入,是刚刚巡视完营防回来的陈到。 他朝刘衍拱了拱手,走到武将席上落座。 刘衍环视帐中诸人,开口道: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汉阳郡治冀城的位置上。 “明日正午,大军可抵冀城。汉阳太守,是马腾的人。据斥候回报,马腾已令部将庞德率四千骑从陇西赶来,目前驻扎在冀城以西八十里处的渭水北岸。”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向西移动,落在金城方向。 “韩遂在金城,按兵不动。但态度暧昧——既没有出兵助马腾,也没有遣使前来。” 郭嘉手中的铜钱转了一圈: “韩遂在等。” “等什么?” 典韦瓮声瓮气地问。 郭嘉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等大王和马腾先打一架。看看谁赢。” 戏志才点头,接过话头: “韩遂此人,狡诈多疑。他和马腾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各怀鬼胎。” “大王若胜了马腾,韩遂会立刻递上降表;大王若被马腾挡住,韩遂就会出兵抄大王的粮道。两面下注,稳赚不赔。” “那咱们就先打给韩遂看。” 李存孝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笃定: “打疼马腾,韩遂就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岳飞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上。 从冀城到陇西,从渭水到祁连,像是要把整片战场的脉络在脑子里描一遍。 刘衍目光投在他身上,开口问道: “鹏举,你怎么看?” 岳飞抬起眼,身姿微微前倾,伸手指向冀城东北方向: “大王,庞德率四千骑从陇西赶来,却在冀城以西八十里的渭水北岸扎营。四千骑、距离八十里,这不像是来增援冀城的姿态。” 刘衍轻轻点了点头: “说下去。” 岳飞的手指沿着渭水河道缓缓划过: “骑兵若进城,就没了驰骋的余地,所以他不进城是对的,这样可以保持骑兵的机动性,同时与冀城互为犄角。” “但他扎营八十里外,这距离……很难和城内形成有效策应,不过,这样做,却能保证他可以随时撤退。” “末将以为,庞德这一次来,未必是想和大王硬碰硬。” “那是来做什么?”典韦再次发问。 “来试探。” 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探大王兵力的虚实,探大王行军的意图。他若真想在冀城挡住大王,就不会只带四千骑。” “骑兵不适合守城,四千骑也挡不住大王的主力大军。马腾纵横西凉二十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帐中沉默了一瞬。 刘衍看向王猛: “景略,你怎么看?” 王猛从进入大帐就一直沉默。此刻听到刘衍点名,他微微抬起眼。 这位三十三岁的文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沉静的疏离感。 他穿一身灰布儒袍,坐在文士席末位,若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只要他开口,帐中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第361章 一场表演 “猛认为,明日可直接打冀城。” 王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冀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既然马腾想看,那就让他看个清楚。让他看看大王麾下的塞北铁骑是什么成色,让庞德亲眼看看,和他隔着八十里对峙的这支军队,到底能不能打。” 郭嘉手中的铜钱停止了转动。 他的目光在王猛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景略的意思是——秀肌肉!” “对。” 王猛点头: “马腾现在在陇西下不了决定。他在犹豫,在观望。他不知道直接对上大王会有什么结局。他不知道该打还是该降。” “那我们就帮他做决定。” 戏志才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话头: “现在我们手握天子诏令,但什么时候给,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戏先生所言正是,所以也不能把马腾打得太痛。” 王猛的声音依然平淡: “若是直接把庞德折了,马腾也有可能会拼命。” “所以——” 刘衍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的冀城移到渭水北岸那个表示庞德营地的小点: “明日打下冀城,顺便让塞北铁骑和庞德的凉州铁骑,正面碰一碰。” 他转头看向赵云: “子龙,你率四千塞北铁骑,明日一早出发,会一会庞德。” 赵云拱手: “末将明白。” 刘衍又看向高顺: “明日攻城,回回炮先轰开城门。陷阵营为先锋,燕云十八骑随你攻城。为我中军打开入城通道。” 高顺抱拳: “末将领命!” 刘衍的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明日这一战,不是歼灭战,而是——一场表演。” …… 翌日,午时刚过,冀城东门外三里处,刘衍的攻城大军已经列队完毕。 春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干冷的沙土气。 冀城城墙上的守军早就看见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阵势,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随后是铁甲碰撞的声响和军官的呵斥声。 但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吸引了。 在步卒阵列后方,二十台巨大的木制器械一字排开。 每一台都有两丈多高,底座四四方方,长长的投臂斜指天空,末端悬着巨大的皮兜。 那些东西静静矗立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像二十头沉默的巨兽。 城头上一个老兵喃喃自语: “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 午时三刻,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目光越过前方的步兵方阵,落在冀城城墙上。 他抬了抬手。 二十台回回炮同时开始运作。 军官的口令声、绞盘转动的声音、绳索绷紧的嘎吱声、石弹被填入皮兜的沉闷撞击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然后,第一枚石弹飞了出去。 那枚石弹约莫八十斤重,从皮兜中脱离后,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带着沉闷的破风声,越过四百步的距离,重重砸在冀城的东城门上方。 轰——! 城门楼上的砖石碎块四溅飞射,一个缺口出现在城门上方。 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将附近几个士卒砸得惨叫倒地。 紧接着,其余投石车接连发射。 “轰、轰、轰……” 有的砸在城墙上,留下一道道裂纹; 有的越过城墙落进城内,传来沉闷的轰响和百姓的惊呼; 一枚准确命中城门,将厚重的木门砸出一个凹陷,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放!” 第二波。 二十枚石弹再次升空。 墙头上的守军彻底混乱了起来。 “第三波——” 高顺举起右手,目光死死盯着东城门。 第三波石弹落下的时候,城门已经撑不住了。 门轴断裂的声音从城洞深处传来,厚重的大门轰然倒塌,扬起一片黄尘。 高顺举起的右手猛然前挥: “陷阵营——攻!”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身后一千陷阵营士卒喊着整齐的口号,同时起步。 他们全部身披重甲,左手圆盾,右手环首刀,腰间挂着手弩。 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重的声响。 城头的守军还沉浸在回回炮的震撼中,直到陷阵营冲到城下才如梦初醒。 箭矢稀稀落落地射下来,落在重甲上叮当作响,根本无法穿透。 燕云十八骑已经先一步来到城门处。 他们比陷阵营动作更快。 十八个人刀光闪烁之间,城门口那几个守军还没来得及喊叫就倒了下去,血雾在昏暗的城洞里弥漫开来。 陷阵营士卒紧跟着涌入,阵型丝毫不乱——前排举盾,中排横刀,后排补位。 半个时辰后,冀城东门彻底落入陷阵营手中。 …… 同一时间,渭水北岸。 庞德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远远望着东南方向冀城升起的烟尘。 那烟尘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烽火,而是大片灰白色的烟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中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将军,冀城那边——” 亲卫的话还没说完,北边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庞德猛地转头。 四千塞北铁骑从渭水北岸的丘陵背面涌出来,马蹄踏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阵阵尘雾。 为首一人白衣白马,手提银枪,正是赵云。 庞德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有想到赵云的骑兵会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刘衍至少要先打冀城,等城破了才会来对付他。 但眼前这支骑兵已经出现在他侧翼不到五里的地方,阵列严整,马速均匀,没有一丝散乱。 “列阵!” 庞德大喝一声,凉州铁骑迅速调整阵型,面向北方。 四千对四千。 庞德眯起眼看着那道白甲银枪的身影,没有急着出击。 但赵云也并没有冲锋。 他勒住照夜玉狮子,四千塞北铁骑在距离庞德阵列大约三里的地方停下。 全军静默,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在风中飘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庞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赵云不急,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不在乎时间,这说明刘衍那边攻城有十足把握,所以赵云只需要在这里盯住他,不让他去抄攻城大军的侧翼就行。 庞德终于动了。 他举起手中大刀: “冲!” 四千凉州铁骑同时启动,蹄声如闷雷滚过渭水北岸的旷野。 第362章 交手一回合 赵云的目光一直锁定着庞德的旗号。 他看着凉州铁骑加速、散开、形成冲击阵型。 原本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没有喊任何号令,只是缓缓举起手中那杆龙胆亮银枪,枪尖指向正前方。 四千塞北铁骑在同一瞬间启动,马速从静止到冲锋只用了几个呼吸。 两股洪流在渭水北岸的旷野上撞在了一起。 赵云没有去找庞德。他在冲锋的浪潮中左右穿行,银枪或挑或刺或扫,每一次出手都有凉州骑兵落马。 庞德在阵列另一侧也在突进,手中大刀左右劈砍,刀光如练。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搜索那道白色的身影。 当他终于看见赵云的时候,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正在交战的混乱人潮。 庞德斩开一名塞北骑兵的长矛,策马向前冲,每一步都踏过倒地的战马和士卒的身体。 赵云在这一刻似有所觉,侧过头。 四目相对。 赵云没有犹豫。他一枪挑开挡在面前的凉州骑兵,策马迎上。 照夜玉狮子在旷野上疾驰而过,白马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他手中银枪的枪尖贴着地面三寸掠过,带起一溜尘土。 庞德的大刀高举过头,马速提到极限。 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数,一刀劈下能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两骑在战场上交错。 庞德长刀劈下,刀风呼啸,带着马速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但赵云的枪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枪尖从下往上挑起,不偏不倚地磕在大刀的刀身靠近刀杆的位置。 力道拿捏得极准,既没有硬碰硬,也没有让那刀完全落空。 庞德只觉虎口一震,大刀的轨迹被这一磕带偏了些许。 那道本可劈碎肩甲的一刀从他身侧掠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赵云的枪尾扫向庞德的马腿。 庞德连忙回刀一挡。 但那枪杆却似乎没有丝毫着力点,反而是贴着刀身,然后轻轻一拽。 庞德顿时重心不稳,手中大刀插在地上稳住身形,猛地抬头看向赵云。 但赵云已经勒转马头,银枪横于马鞍前,并没有趁机补枪。 他看着庞德,目光平静: “庞将军,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告诉马将军——天子的诏令,很快会送到他面前。” 庞德喘息粗重,死死盯着赵云,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刚刚这一回合的交锋,虽然算是防住了,但他心里清楚,他实际上已经处于下风。 更何况,他麾下的西凉铁骑在同样四千的塞北铁骑面前,不但没有任何优势,相反,正在被迅速压制。 而就在此时,塞北铁骑在赵云的号令下缓缓收拢阵型,从容向北撤去。 留给庞德的,是一片倒地的凉州骑兵和那道白色身影远去的轮廓。 …… 未时,冀城。 城门已经被完全控制。 高顺率陷阵营守住四门,城内守军除少数战死者外,大部分在回回炮轰开城门、陷阵营涌入之后就放下了武器。 他们不是不想打,是没见过那种打法。 从天而降的巨石、城墙上被砸出的裂纹、倒塌的城门、燕云骑、陷阵营…… 这支军队和他们以前打过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刘衍策马穿过东城门,两侧跪着数百名被缴了武器的冀城守军。 马蹄踏在碎石砖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勒马停在一个跪着的校尉面前,低头看着他: “汉阳太守呢?” “回……回大将军……” 那校尉声音发颤: “太守……太守今早听闻城外有大军压境,就从西门……走了……” “走了?” 典韦在后面哼了一声: “跑得倒快。” 刘衍没有多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陈到: “西边探一下,看看他跑哪去了。多半是去找马腾了。” “诺。” 陈到应声而去。 大军入城后,刘衍并没有急于进城衙,而是在东门内的街口勒马驻足。 眼前是冀城的主街,两旁店铺民宅大门紧闭,只留一条条门缝里窥探的眼睛。 他提高音量: “冀城百姓听着——我乃大将军刘衍,奉天子诏令西征凉州。今日入城,不扰民,不劫掠,不株连。但凡城中百姓,安心在家便是。若有人趁乱作恶,斩。” “斩”字落地,街巷间那些紧闭的门缝里,忽然有几扇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从门里走出来,哆哆嗦嗦地看了刘衍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跪在街边: “叩、叩见大将军……” 刘衍翻身下马,走到老者面前,伸手扶起他: “老人家不必如此。城中可有被战火波及的百姓需要安置?” 老者抬头看着刘衍,眼睛忽然有些发红。 他在冀城住了几十年,见过羌胡来劫掠、见过官兵来“平叛”、见过马腾的骑兵来“征粮”…… 但从来没有一个带兵的人,在进城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百姓需要什么安置”。 “有……有的。城北有几户被石头砸了屋子……” 刘衍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亲卫立刻上前: “带人过去看看。派人送些伤药过去。被砸了屋子的,先安置到城衙,等战事结束再修缮。” 他说完,又转向高顺: “城防归你,城内巡逻,维持秩序。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冀城恢复太平。” 高顺拱手: “末将领命。” …… 赵云率四千塞北铁骑返回大营时,已是申时。 他翻身下马,将银枪交给亲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刘衍正坐在帐中看王猛递来的冀城户籍册。 整整一摞竹简,记录着汉阳郡各县的人口、田亩、赋税、存粮,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回来了?” 刘衍头也不抬。 “回来了。” 赵云拱手: “庞德已退,朝陇西方向去了。末将按大王吩咐,没有追击。” 刘衍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赵云身上。 他衣甲上沾着尘土,但神色平稳,呼吸均匀,显然那场战斗没有消耗他太多力气。 “交手了?” “交手了。” “如何?” 赵云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 “庞德的刀法刚猛,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马战功底扎实。若是纯拼力气,末将未必能胜他。” “但你赢了。” 赵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交手一回合,他重心不稳,失了先机。” 刘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他已经从赵云的语气中听出了结果: 庞德没有受损,但应该已经清楚了塞北铁骑的分量。 第363章 马超 “让他回去报信。”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马腾很快就会知道,冀城已经丢了,汉阳郡已经归了我,他倚重的西凉铁骑,挡不住我。” 他顿了顿: “接下来,就看马腾怎么选了。” 王猛在一旁低声接了一句: “大王,那两封诏令,可以开始准备送出去了。” 刘衍看着舆图上陇西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暮色渐沉时,冀城恢复了平静。 街面上巡逻的士卒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百姓们终于敢开门探头张望。 见那些士卒果真不扰民,便大着胆子开了半扇门。 有几个胆大的孩童甚至跑出来,远远地看着那些高大的铁甲士卒,眼睛里满是好奇。 刘衍站在冀城城墙上,望着西边渐渐沉入祁连山背后的落日。 凉州的风沙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灰蒙蒙的颜色,那是渭水河谷的方向。 再往西走,就是陇西郡——马腾的大本营。 这次出征,他带着两道天子诏令。 一道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领陇西太守。 另一道是给韩遂的,封他为镇西将军、领金城太守。 两道诏令,两把钥匙。 但什么时候把这把钥匙递过去,递过去之前要先在门上踹两脚,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 风从西北吹来,带着祁连山的雪意和荒原的干冷。 刘衍望着远处,低低说了一句: “马腾……你会怎么选呢?” 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光,大地沉入暗蓝色的夜。 只有城墙上“刘”字大旗的轮廓,在晚风中一扬一落。 …… 二月二十八日,陇西襄武县。 晨光从洮水河谷漫过来,将这座黄土夯筑的城池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 襄武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夯层坚实,足有近两丈厚 这是汉羌百年拉锯的遗迹,每一寸土里都掺着血。 马腾站在县衙后院演武场边,手中攥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远处祁连山的雪线上。 他今年四十四岁,身量魁梧,面容粗犷,两鬓已见霜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窄袖袍,腰悬长刀,脚下是硬皮靴,整个人看上去粗粝、坚韧、不动如山。 在他身后,两个少年正在场中对练。 一个约莫十七岁,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大半头,肩宽腰窄,四肢修长。 此时正挽着一杆长枪与对手周旋,枪法迅疾如电,每一记突刺都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悍勇之气。 另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岁,枪法还没那么老辣,但身姿灵活,左闪右避,游斗不停。 那十七岁的少年忽然一声低喝,长枪从斜下方猛地挑起,枪杆在半空中一抖一弹,将对手手中的长枪硬生生震飞出去。 脱手的长枪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地一声落在黄土场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二弟,你又输了。” 马超收回长枪,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马休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虎口,也不恼,只是咧嘴一笑: “大哥枪法越来越快了,我接不住。” (马超的亲弟弟是马休和马铁,大家所熟知的马岱其实是他的堂弟 。) 马超刚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兄弟俩的对话。 一名亲卫快步奔入,抱拳单膝跪地: “将军!庞德将军回来了!” 马腾攥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问了一句: “他带了多少人回来?” “三千余骑。” 马腾沉默了一瞬,然后将竹简搁在旁边的石案上,转身大步往外走。 马超眉梢微微一挑,提枪跟上。 来到马腾身后半步,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少年人的张扬: “父亲,庞将军是去探查刘衍虚实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马腾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见到了再说。” 从县衙后院往前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马腾穿过两进院落后,就看见了站在前厅堂中的庞德。 庞德衣甲未卸,肩甲上沾着一层干涸的黄尘,鬓角有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被汗水和灰尘粘在脸颊两侧。 见马腾父子进来,庞德大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将军,末将回来了。” “冀城现在情况如何” 庞德直起身,面色沉了沉: “冀城丢了!” “嗯。” 马腾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感觉意外。 他走到正中的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庞德也坐: “你坐下来,慢慢说。” 庞德依言落座,开始将这几日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从率四千骑抵达渭水北岸扎营说起,说到冀城方向传来的巨大烟尘和轰鸣; 说到赵云的塞北铁骑忽然出现在侧翼; 说到四千对四千的正面交锋; 说到赵云那一枪的情形。 “……末将与那赵云只交手了一个回合。” 庞德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凝重: “他那一枪原本走的是下路,枪尖贴着地面三寸挑起,磕在末将的刀背的位置。” “……力道不大,但准得吓人。末将的刀被那一磕带偏了三寸,整刀轨迹就全乱了。” 马腾默然听着,没有插话。 庞德接着说道: “擦身而过时,他用枪尾扫了一记末将的马腿。末将回刀去挡,但那枪杆一点力气都没有。末将重心一偏,大刀插地才稳住身形。若那一瞬间他趁势补枪……”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 “末将,必入下风。” 马腾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武艺已属顶尖,这赵云竟能一合将你压制?” 庞德答得干脆: “他若存心杀我,末将未必能全身而退。” 堂中安静了片刻。 马超一直站在马腾身侧,从庞德说到赵云那一枪开始,他就再没有出声。 但马腾能感觉到,他攥着长枪的手在微微发力。 庞德继续往下说: “那四千塞北铁骑,列阵速度快,令行禁止,变阵时几乎没有犹豫。” 他轻轻摇了摇头: “凉州铁骑跟他们正面对冲时已落下风,在持续缠斗中阵法散得也比他们快。” “末将退回陇西的路上一直在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最后补充道: “这支军队不是普通边军,也不是关东诸侯的募兵。他们是百战精骑。他们是从塞北的风雪里杀出来的。” 庞德说完便沉默了下来,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 第364章 初生牛犊 马腾抬头,目光望着窗外沉思了一会,他缓缓开口: “那个刘衍……他今年多大?” 庞德想了想: “过了年应该二十七岁,但他十七岁就已经在陈国起兵,跟着他征战的人有的已经跟了十年。” 马腾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沙哑和苦涩: “十七岁起兵,二十七岁封大将军。打服了塞北、灭了董卓、迎回了天子……” “我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凉州给人当马前卒,跟羌胡打完了跟官兵打,跟官兵打完了又跟羌胡打。” 马腾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句“给人当马前卒”让马超猛地捏紧了手中的长枪。 他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父亲……” 马超的语气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但话没说完,就被马腾打断了。 马腾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开口,然后转向庞德: “令明,你觉得刘衍下一步会怎么走?” 庞德放下陶碗: “末将以为,他下一步可能会派使者来陇西。” “哦?” “他不会急着打。冀城一战,他已经把态度亮出来了——他的拳头比咱们硬。” “如果他想继续打陇西,之前就应该趁机歼灭或重创我的队伍。而且,西边还有韩遂在观望……” “所以末将推测,他接下来可能会给我们一个选择。” 马腾的手指在案上停住,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是说,他要招降我。” “是。” 马腾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初春的枝条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坦然: “令明,你觉得他若真想招降我,开出什么条件才算诚意?” 庞德想了想: “陇西郡的治权。以他的身份,若能以天子名义下诏,这已经是极大的面子。” “面子……” 马腾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 “令明,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 “刘衍打冀城,就是做给我和韩遂看的。他打你,是为了让我知道他的军队能打。” “他出手留有余地,是让我知道他不赶尽杀绝。” “他打下冀城之后没有屠城、没有株连,是让我知道他不是来凉州劫掠的。” “他的仗打完了,意思也已经表达了出来,接下来就是等着我们自己选了。” 马腾的语气平缓,没有激昂,也没有恐惧: “来人,去把府库里最好的两坛酒搬出来,今晚给庞德将军接风洗尘。” 他转身走回主位落座,端起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又补充了一句: “传令全军,这几日轮休,不许出营,不许滋事。等刘衍的使者来。” 传令兵拱手应诺,转身而去。 一直憋着话的马超,在听到马腾说“等刘衍的使者来”时,到底还是没忍住。 攥着长枪的手猛地抬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父亲!咱们就这样等着他来招降?” 马腾抬眼看了马超一眼: “那你想怎么样?” “让我打!” 马超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庞将军说赵云枪法比他高一截,那正好!我这些年的枪法也不是白练的!刘衍手下有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个个都有名声,我想试试!” 马腾的目光在马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 “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你想打哪个?” “哪一个都可以!父亲。” “我练枪这么多年,一直在凉州境内剿匪平叛。如今刘衍麾下的猛将摆在那里,若是连打都没打就低头,我心里不甘!” 马腾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碗,抬眼看着他。 “你想打,我没说不行。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想打刘衍麾下的猛将,是为了你自己扬名,还是为了这一仗?” “都是!” 马超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若能在阵前胜过他那些大将,那咱们在谈判桌上就有更多底气。父亲若怕我折损,我自有分寸。” 马腾看了马超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你有多大的把握?” “七成。” 马超答得很快: “赵云、李存孝我不敢说必胜,但至少有五成。其他人只要交手,我就有把握。” “七成?” 马腾的目光在马超脸上停住: “你从未与他们交过手,凭什么说自己有七成把握?” 马超挺直腰板: “适才听庞将军讲述和赵云交手的经过。料那赵云走的是技巧一流。我同样自幼练习枪法,未必就比他差了去。” 马腾目光落在马超攥着枪杆的手指上。 那手指节节发白,分明已经用了很大力气来压着那股不服气的劲儿。 他声音低沉地开口: “孟起,你的枪法是跟着谁学的?” “跟着父亲学的,也跟过几位凉州武师学过,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路数。” “那你可知道,赵云的枪法,是跟着谁学的?” 马超愣了一下,没能立即接上话。 马腾继续说道: “童渊。‘百鸟朝凤枪’的传人。” “赵云十七岁跟在刘衍身边,打了十年仗,从黄巾到塞北、从凉州到长安,不知道跟多少人交过手。” “他的枪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不是在演武场上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你十四岁那年,跟着我去剿白马羌,杀了一个人。那是你第一次杀人。杀了之后,你吐了大半天,晚上做噩梦。” 马超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马腾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现在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赵云杀了多少人?李存孝杀了多少人?典韦杀了多少人?” 马超的目光微微闪烁,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在乎他们杀了多少人。我只在乎他们的枪法、他们的武艺。” “你不在乎,是因为你没见过。” 马超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父亲,我练了这么多年。如果连打都不敢打,那这些年不白练了吗?” 第365章 马腾的算盘 马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若真想打,我不拦你。但有两个条件。” “父亲请说!” “第一,若真的上了阵,点到为止。你若是把对方的将领打伤了,我亲自向刘衍赔罪。” “第二,你若是输了——” 马腾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就要认输。就要把那股不服气收起来。” 马超攥着长枪的手指又紧了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弯腰: “父亲放心。孩儿点到为止,如果输了,便认。” 马腾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马超转身大步走出前厅,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劲儿。 等他走远后,庞德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当真要让少将军上阵?刘衍那边猛将如云,万一少将军有个闪失——” “他总要输一次的。” 马腾端起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后来在凉州打了二十年的仗,才知道人外有人。” 他顿了顿: “他在凉州这片地上没遇到真正的对手,时间久了,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是最强的。” “让他碰一碰刘衍麾下那些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庞德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末将先去点兵,挑几个稳妥的,跟在少将军身边护卫。” 马腾没有反对,只是在庞德走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 “派人盯紧冀城周边的动静,刘衍的使者若是来了,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庞德应声而去。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马腾独自坐在堂中,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 初春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干冷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凉州一个小校尉的时候,第一次面对羌胡大军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总觉得天一亮自己就会死。 但二十年过去了,他活了下来,有了家、有了地盘、有了军队。 他如今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只关乎他自己一个人的生死。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孟起……你若是能在那个刘衍面前输了还能站起来,那才算是真的长大了。” …… 三月初的凉州,风沙依然很大,但日光已经比冬日暖和了许多。 冀城西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队约莫三百人的骑兵正列队向西开拔。 旗帜在风中舒展,"徐"字旗号猎猎作响。 徐晃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悬长刀,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延伸至地平线的黄土道路。 这是他分兵以来接管的第四个县。 前三个:上邽、平襄、成纪,都是不战而下。 马腾根本并没有固守汉阳郡的打算。 城中守军要么弃城西逃,要么开门纳降,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将军,前方再有二十里便是獂道县了。" 徐晃点了点头: “多带几个人,仔细探查。城中守军人数、旗号、城防状况,一样都不许漏。” "诺!" 几名斥候同时策马离队,沿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徐晃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 "传令全军,减速前进,保持戒备。" 三百骑兵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队形也随之收拢,从松散的行军队列变成了更紧凑的警戒阵型。 约莫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抱拳汇报: "将军,獂道县……情况有变。" 徐晃勒住马: "说。" "县城守军大约两千人,城头换了守将旗号,上书一个斗大的'马'字。 徐晃的目光微微一动: "守将姓马?" "是。城中百姓说,前日夜里忽然来了一队骑兵入城,约莫千人,领头的就是一个少年将军,自称马超。” “进城之后,他把原来的县尉换掉了,亲自接管了城防。” 徐晃沉默了片刻,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他这路分兵,原本只是负责"接收"汉阳郡剩下的几个县城,带的兵力不多。 三百骑兵,外加一千步卒押后,总共不过一千三百人。 按照之前三个县的经验,这点人马已经足够了。 但獂道县突然换了马超来守,两千守军加上一千精锐骑兵。 即便徐晃自认麾下将士素质远胜凉州边军,以一千三百人去攻一座有三千守军的县城,也不是明智之举。 最重要的是,他此行没有带攻城器械。 原本预期的"接收"不会遇到抵抗,谁会带着云梯、冲车去接防? “再探!” “诺。” 斥候上马,重新疾驰而去。 徐晃转头朝向身边的一名亲卫: "你即刻回冀城请示大将军,獂道县守军已换为马腾之子马超,兵力约三千,其中约千人为精骑。” “末将兵力不足且无攻城器械,未敢轻举妄动。请大将军示下。" “诺。” 亲卫领命而去,快马加鞭向东奔回冀城。 徐晃下令全军在獂道县城以东十里处的一座土丘后方就地扎营,占据高地,既便于观察城中动向,也利于防守。 消息送到冀城时,已是黄昏。 刘衍正与戏志才、王猛在县衙后堂商议汉阳郡诸县的安抚事宜。 “大王——” 陈到掀帘而入: “徐公明前线急报!” 说着将徐晃的急报呈上。 刘衍展开,目光在"马超"二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戏志才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 "大王,獂道县有事?" "徐晃在獂道遇到了一点麻烦。" 刘衍将急报递给戏志才,同时转向王猛: "景略,你猜是谁在那里等着我们?" 王猛抬眼,几乎没有思考: "马腾的儿子马超?" 刘衍笑了一声: "景略果然料事如神。正是马超,据报带了一千骑兵,并亲自接管了城防。徐晃带的兵不多,又没带攻城器械,不敢贸然进攻。" 戏志才看完急报,将竹简放在案上: "马超在凉州一向有'少年英雄'的名声。马腾让他来獂道,未必是真的要拦我们……" 王猛接口道: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马腾在凉州打了二十年的仗,他知道大王麾下这些将领是什么成色,但他的儿子不知道。” “而且,他已经猜到大王的用意,之前庞德都能从容返回,他知道马超即使战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是让大王给他儿子免费上课来了。” 第366章 半日快马,一朝相会 刘衍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的獂道县位置。 距离冀城约百里,快马半日可到。 他略作思忖,然后开口: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一趟獂道。" 戏志才眉头微微一动: "大王亲自去?" "马超是马腾的长子,在马腾麾下威望很高。我若派子龙或存孝去,打赢了他,他心里也未必服气。我亲自去——"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揶揄: "会会这个马超。" 戏志才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大王亲自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马超年少气盛,若是由大王亲自将他打服,到时候再递台阶,就容易得多。" "知我者,志才也。" 刘衍重新走回案前,提笔给徐晃回了一封短笺,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午前,衍亲至。不必攻城。" 他将短笺交给陈到: "连夜送到徐晃营中。" “诺!” 陈到接过短笺,转身大步走出后堂。 …… 翌日清晨,刘衍率李存孝、典韦及一千塞北铁骑从冀城出发,沿渭水西进。 行军途中,日光渐高,将黄土丘陵的轮廓照得越发清晰。 远山的雪顶在蓝天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与脚下干裂的黄土形成了鲜明对比。 午时刚过,刘衍的大军抵达徐晃营地。 徐晃早已在营门口等候,见刘衍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末将徐晃,见过大将军。" 刘衍摆了摆手: "公明辛苦了。情况如何?" 徐晃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汇报: "今日一早,末将又派斥候靠近探查了一番。獂道县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约两千人,分守四门。” “马超的骑兵没有入城,在城西扎了一座小营,约千骑。" "他在城西扎营?" "是。城西地势开阔,适合骑兵驰骋。马超把骑兵放在城外,既能保持机动,又不至于让骑兵被困在城中失去作用。此人虽然年轻,但用兵并非全然莽撞。" 刘衍点了点头,走到营寨边缘,远眺獂道县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大的县城,城墙约莫两丈高,夯土筑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 城西确实有一片营地,帐篷整齐排列,“马”字旗号在风中飘扬。 他收回目光: "派人去城下传话——就说大将军刘衍今日路过獂道,想见一见马将军。明日巳时,我阵前等他。" 徐晃应声而去,派出一名口齿伶俐的斥候,策马直奔獂道城下。 消息传到马超耳中时,他正在城西骑兵营中擦拭长枪。 报信的亲卫跪在帐外,将刘衍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马超手中的布巾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刘衍?他亲自来了?" "是。传话的斥候说,明日巳时两军阵前等候将军。" 马超放下手中的长枪,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望向徐晃大营方向。 天边有一线淡淡的烟尘,那是大军经过留下的痕迹。 "告诉他——明日巳时,超出营相会。" 亲卫应声而去。 马超站在营帐门口,手指在枪杆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光芒。 …… 翌日巳时。 春日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将双方军阵披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干冷的沙土气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穿麒麟明光铠,腰悬倚天剑,天龙破城戟挂在得胜勾上。 他身侧站着李存孝和典韦。 后方列着一千塞北铁骑,阵列整齐,无声无息。 对面同样是一千骑。 立于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 马上坐着一个少年将军,约莫十七八岁。 身量高挑,肩宽腰窄,穿一身银色铠甲,外罩白色披风,手中提着虎头湛金枪。 【马超】(孟起) 年龄:十七岁 身份:马腾长子、凉州少年骁将 统帅:72(潜力91) 武力:88(潜力97) 智力:58(潜力71) 政治:44(潜力56) 魅力:83(潜力88) 当前状态:初生之犊。凉州境内未尝一败的锐气少年,正处在"自以为天下无敌"的阶段。 枪法已有骨架,心中有火,眼中有光,但尚未经过真正的淬炼。 备注: 原历史中,马超生于汉灵帝熹平五年(公元176年)。 初平三年(192年)前后随父马腾征战凉州,以勇武著称。 在羌人之中威望极高,称为“神威天将军”。 建安十三年(208年),马腾入朝为卫尉,留马超统率其部曲。 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遣钟繇讨伐汉中张鲁,借道关中,马超疑其欲吞并凉州,遂联合韩遂、侯选、程银、李堪等关中十部起兵反曹,屯兵潼关,史称"关中联军"。 此役中,马超亲率铁骑与曹操隔关对峙,曹操感叹"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 他在阵前曾欲突袭曹操,许褚怒目视之乃止,遂有"许褚裸衣斗马超"之典故流布后世。 曹操随后采纳贾诩"离间韩、马"之计,使联军生隙,马超、韩遂互疑,终在渭南之战大败,马超退回凉州。 建安十七年(212年),马超卷土重来,攻取陇上诸郡,杀凉州刺史韦康,割据冀城,称征西将军。 同年,韦康旧部杨阜、姜叙、赵昂等联合起兵讨伐马超,马超兵败,妻子尽被杀害,只能投奔汉中张鲁。 后张鲁部将杨白等忌其才,马超又遭排挤,辗转归附刘备。 彼时正值刘备围困成都,马超率军至城下,城中军民惊惧,刘璋旋即出降。 刘备进位汉中王的《劝进表》中,??马超??领衔首位。 刘备称帝后拜马超为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表面风光,实则无兵无权,始终不得重用。 蜀汉章武二年(222年),马超病逝于成都,时年四十七岁。 其人生轨迹可概括为: 少时称雄凉州,壮年起兵抗曹,中年屡败屡战,随后寄人篱下,终郁郁而终。 巅峰时期武力强悍,有"不减吕布之勇"的时评。 而一生颠沛流离的际遇、投奔无门的困顿,亦使其成为汉末最具悲剧色彩的猛将之一。 第367章 尚未淬火 除枪法之外,马超亦以剑术闻名。 据《典略》等史料记载,马超"剑术精妙",在凉州军中曾有"枪剑双绝"之称。 其剑法并非中原世家传承的典雅套路,而是得自西北边塞数十年战火淬炼的实战之术。 糅合了羌胡短兵搏杀的凶狠、匈奴弯刀的弧线劈砍、以及汉军制式剑术的严谨架构,自成一套刚猛迅捷的马上步战剑法,名为??“出手法??”。 该剑法在明代兵书《阵纪》、《江南经略》及《筹海图编》中均有记载,被列为古代具有实战价值的五种剑术之一。 (即为:马超出手法、卞庄纷绞法、王聚起落法、刘备顾应法、马明王闪电法) 传言其剑法核心在于"快"——出剑如电,收剑如风,专攻对手肩、腕、颈三处要害; 尤其擅长在骑兵对冲的瞬间拔剑斩击,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凉州当地至今仍有"马家破甲三刺"的流传。 虽已不见全貌,但据说是他在阵前与人对剑时,曾连刺三剑,分别挑飞对手盔缨、削断对方剑锷、最终将剑尖停在咽喉前三寸,令对方兵器脱手、冷汗如雨。 后世亦有"西凉马氏剑法"的说法在西北民间流传,但招式多已散佚,仅存其名。 如今他十七岁,枪法、剑法尚处于打磨阶段。 尚未经历关中十部联军的波谲云诡; 尚未见识渭南战场的兵败如山倒; 尚未承受妻离子散的切肤之痛; 尚未体会寄人篱下的屈辱与不甘。 他尚是一块未经捶打的精铁,锋芒毕露,却不知道这锋芒终将被世事磨成什么样。 他策马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你就是刘衍?" 身旁的典韦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被刘衍一个手势止住了。 刘衍同样策马向前,与马超的距离缩短到三十步左右,然后勒住马,面带微笑: "正是。马孟起?" 马超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瞬,似乎在打量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比他想象中年轻,比他想象中温和。 双眼透露出来的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淡定。 像是这个人站在这里,就理所应当站在这里,不需要任何外物来证明自己的位置。 "你找我,想说什么?" 马超手握长枪,枪尖下垂。 刘衍没有急着回答。 他上下看了看马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杆枪——是自己打的,还是铁匠打的?" 马超一愣。 他预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劝降、威慑、试探、甚至直接动手。 但他万万没想到刘衍问的第一句话是这种问题。 "……铁匠打的。" 他下意识答道,随即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 "但我自己磨了三天。" "三天?" 刘衍点了点头: "枪刃开锋最忌急躁。三天能磨出一把合手的枪锋,说明你对枪法确实下了功夫。" 马超没有接话。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针锋相对的话,此刻却突然觉得那些话都有些不合时宜。 刘衍的目光从他手中的枪移到他的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与一个邻家少年闲聊: "你父亲让你来守獂道,是让你来和我打一仗,还是让你来和我见一面?" 马超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却被刘衍接下来的一句话截住了。 "若是来打一仗——你也看见了,我身后只有一千人。你城里城外加起来三千,三千对一千,你赢了也不值得夸耀。”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 "若是来见一面——那现在你已经见到了。我在这里。你有想问的,现在就可以问。" 马超沉默了。 他从十四岁开始跟着父亲在凉州打仗,见过各式各样的对手。 羌胡、叛军、朝廷派来的讨伐军、周围的割据势力…… 那些人要么凶悍,要么狡猾,要么狂妄,要么畏缩。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凶,不狂,不躲,也不吓唬人。 他就是在那里——平静地、笃定地、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 像是他知道马超心里在想什么,甚至知道马超自己还没想清楚的那些东西。 风从阵前吹过,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马超沉默了一会,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认真了几分: "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打凉州?" 刘衍答得很干脆: "因为凉州是汉土。凉州百姓是汉民。凉州乱了几十年,羌胡来抢,边军来抢,豪强来抢,叛军来抢。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我是来平凉州,不是来抢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祁连山的雪顶上: "我来,是让凉州不再需要被人抢,也不再需要抢别人。" 马超攥着枪杆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句话他听过类似的版本。 那些来凉州做官的人、来平叛的将领,大多都会说一些"王化""安民"之类的漂亮话。 但刘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官员式的慷慨激昂,也没有那种武将式的热血沸腾。 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天亮了,所以太阳会升起来。 马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枪,枪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我听人说,你的武艺很高。" 刘衍嘴角弯了弯: "还行。" "我想试试。" 马超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开始的那种少年人的张扬,反而带着一种认真。 像是他已经想通了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决定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先用自己的眼睛和手确认一次。 刘衍看着马超那双带着认真与倔强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军阵前吹过,卷起一小片黄土,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然后散开。 “你想试试。” 刘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拒绝。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李存孝抱着毕燕挝,面无表情; 典韦已经把手按在了双戟上,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几个字。 刘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马超身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线: “好。” 第368章 十合 这个“好”字落地很轻,但马超攥着长枪的手指本能地收得更紧了些。 心中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在这一刻反而松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刘衍会拒绝,会派赵云或李存孝出来替他打这一场。 毕竟他是大将军,是平定塞北、迎回天子的那一位。 按理说没有亲自下场陪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过招的必要。 但刘衍答应了。 他伸出手,从得胜钩上摘下天龙破城戟。 那杆重达一百二十九斤的大戟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戟刃的弧度优美而致命。 戟杆通体乌黑,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刘衍将大戟横于马前,看向马超: "你想怎么试?" 马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杆大戟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兵器,自己也用过很多兵器。 但眼前这杆戟的形制和他见过的所有戟都不一样。 它更长,更重,戟刃的弧度更刁钻,戟杆上的云纹也不是装饰,而是一种防滑刻纹。 这是一杆专门为战场杀伐打造的兵器,不是演武场上用的那种。 "阵前斗将。" 马超的声音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刚才的少年气: "你我交手无论几合,点到为止。" 刘衍点了点头: "可以。十合之内,我不还手。你尽可全力攻来,我只守不攻。" 马超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十合之内不还手? 这要么是狂妄到极点,要么是实力强到根本不在乎。 若是之前的他,此刻大概已经怒而出手了。 但方才那短短几句话的交锋,让他对刘衍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不像是在看不起他。 马超策马后退二十步,长枪提起,枪尖斜指地面,双臂微微下沉,重心落在马鞍上。 刘衍同样策马后退,天龙破城戟横于鞍前,右手握在戟杆中段,左手虚搭在戟尾。 两骑相距约七八十步,各自勒马,等待对方先动。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 一千塞北铁骑沉默如石,一千凉州铁骑屏息凝望。 典韦低声问旁边的李存孝: "你说大王几合能拿下那小子?" 李存孝的目光一直落在刘衍身上,闻言只吐出两个字: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大王没想赢。" 典韦一愣: "没想赢?那想干什么?" 李存孝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刘衍那杆横于马前的长戟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超动了。 他策马冲锋的速度极快。 长枪从斜指地面的姿态猛然抬起,枪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刘衍左肩。 这一枪又快又准,枪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力道凝聚在枪尖一点。 刘衍没有动。 直到枪尖距离他肩甲不到三尺时,他才微微侧身,天龙破城戟的戟尾轻描淡写地一拨。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马超的长枪被这一拨带偏,从他肩甲外侧掠过,带起一缕风声。 第一合,刘衍未还手。 马超勒马回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那一枪用了八分力,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就算对方闪避或格挡,他也能顺势变招。 但刘衍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只是用戟尾轻轻拨了一下,就让他整杆枪的轨迹偏了过去。 马超勒转马头,第二枪已经刺出。 这一次他换了路数。 枪尖走的是下路,贴着地面三寸扫向踏雪乌骓的前腿。 马战之中,伤马比伤人更致命。 一匹战马倒下,骑手就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但踏雪乌骓像是通了人性。 在那杆长枪扫过来的前一个呼吸,它忽然自己往左跨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却恰好让马超的枪尖贴着马蹄外侧扫过,什么也没碰到。 马超瞳孔骤缩。 他看出那匹马不是被骑手驱使的,而是自己主动避开。 刘衍勒转马头,语气平静: "两合。" 马超没有接话。他深呼吸一口气,第三枪出手。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了。 长枪从他右手中送出,借助腰腹和肩背的力量将枪杆推了出去。 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直取刘衍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狠,力道凝聚到极点,枪尖破空发出尖啸。 刘衍依然没有还手。 天龙破城戟在他手中只是轻轻一斜,戟刃的侧面正好迎上枪尖。 "锵——" 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超的长枪沿着戟刃侧面滑了过去,擦出一溜火星,从刘衍头侧掠过。 第四合。 马超勒马的时候呼吸已经微微乱了。 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对方的防守。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没有后退。 他只是把戟放在一个位置,让自己的枪自己滑开。 像是他早就知道枪会从哪个角度过来,所以提前把戟放在那里等着。 这种感觉比被正面挡回来更让人难受。 刘衍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你的枪法,练了几年?" 马超呼了口气: "......十年。" "从七岁开始?" "嗯。" "你的枪法有骨架,说明确实下了苦功。但你每一枪都太用力。" 刘衍顿了顿,语气平静: "枪是活的。你把它当成一根铁棍在使。" 马超猛地攥紧了枪杆。 他从七岁开始练枪,十四岁随父出征,十六岁在羌人部落中闯出了名头。 所有人都说他枪法好、速度快、力道猛。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你的枪是死的。 刘衍看他沉默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中的大戟: "还有六合。继续。" 马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急着抢攻。勒马调整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刘衍的动作。 这一次他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变招的余地。 长枪从右侧刺出,中途忽然变向,枪尖划出一道弧线从左侧袭来。 这是他在凉州战场上惯用的招数,曾用这一招连破三名羌人将领的防守。 刘衍的目光亮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躲避,再次将天龙破城戟的戟杆竖了起来,不偏不倚地挡在那道弧线的必经之路上。 第369章 无法逾越的高山 "当——" 长枪撞在戟杆上,发出沉闷的金铁交击声。 马超顺势变招,枪尖沿着戟杆滑下,想要削向刘衍握戟的手指。 但刘衍的右手已经提前松开了戟杆。 枪尖滑到一半落了空,而刘衍的左手已经握住了戟杆的另一处,大戟微微转动,戟刃横在马超枪身的必经之路上。 马超只能收枪。 第四合。 马超重新策马拉开距离的时候,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枪都被提前看穿了。 他出手之前,对方的戟已经等在那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拿着一把钥匙去开一扇门,每次把钥匙插进去才发现锁芯已经换过了。 刘衍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继续。" 接下来的三合,马超出枪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抢攻。 他在调整。 每一次出枪之后,变招之间停顿的间隙在缩短,枪法的衔接也更加流畅。 刘衍依然只守不攻。 第七合结束时,马超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但他的眼睛也比以前更亮了。 最后一合,第十合。 马超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变招。 他策马冲锋,长枪从正面直刺,力道凝聚,路线笔直,速度极快。 枪尖破空而至,直取刘衍胸口正中,力道迅猛却又有三分留手。 刘衍依然没有还手。 他只是微微侧身,天龙破城戟的戟刃贴着枪身划过,卡在枪头与枪杆的衔接处,顺势一带。 马超只觉一股力道从枪身上传来,整杆枪被引向一侧。 他下意识想要握紧枪杆,却发现那股力道恰好卡在他最难受的角度。 长枪被那裹缠的力道引向右边,擦着踏雪乌骓的鞍尾掠了过去。 第十合。 马超勒住战马,喘着粗气,看着对面那个依然气定神闲的人。 十合之内不还手,他轻描淡写的做到了。 但在这十合之中,他也察觉到了一件事。 刘衍说"你的枪是死的"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 他每一枪被化解之后,刘衍都会给他留出调整的时间。 他是在被指导。 马超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两军将士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把长枪插在地上,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弯腰一揖: "大将军武艺通神,超,领教了。" 这一揖拜得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与握拳的双手平齐。 两军阵前一片寂静。 典韦眨了眨眼,低声说: "......这就服了?" 李存孝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到了无法逾越的高山。" 刘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回去吧。告诉你父亲,天子的诏令已经在路上了。是战是和,由他自己选。但我希望马将军能想清楚一件事——" "凉州这块地,属于大汉。" 马超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抱拳,弯腰一揖: "大将军的话,超,必转告吾父。"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西而去。 他身后的千余骑兵跟着他调转方向。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春日的阳光下缓缓扬散。 刘衍调转踏雪乌骓。 "走吧。" 典韦策马凑上来,终于憋不住了: "大王,您怎么不把那小子打服?这才打了十合,他就认了?" "打服?" 刘衍看了典韦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打服是最快的路,但不是最稳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祁连山雪线之上: "要让他自己想明白,为什么要站在你这边。" 典韦挠了挠头,似乎没完全听懂,但也没再追问。 李存孝策马走在刘衍身侧,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马超,将来大有可为。" 刘衍点了点头: "他是一块还没有淬火的精铁。只要淬得好,将来必成大器。" "不过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獂道城的方向,嘴角那一丝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他那股子初生牛犊的劲儿,还得再磨一磨。" …… 獂道以西百余里,渭水河谷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祁连山的影子从西边横亘过来,将整条河谷罩进一片沉沉的暗蓝色里。 风从山坳间穿过,带着雪意和干枯的蒿草气息。 马超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千骑兵停在谷口。 他独自策马往前走了数十步,在一处土坡上勒住了缰绳。 从这里可以望见襄武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一线灰黑色的城墙轮廓还很模糊,但城头点起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父亲应该已经用完膳。 以他的习惯,此时多半在前厅看文书。 马超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枪杆,指腹传来木质细腻而微凉的触感。 今日与刘衍的交手,每一枪每一合的细节此刻正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闭上眼睛,耳边便响起那杆大戟划破空气的低沉嗡鸣,眼前浮现出刘衍始终平静如水的目光。 他的枪法,练了十年。 在凉州打过羌胡,平过叛军,与父亲麾下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们对练过。 所有人都说他的枪法又快又准,力道凶猛。 但今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无法逾越”。 那十合里,刘衍从头到尾没有进攻过一次。 他只是把戟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然后等他自己撞上去。 马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用力过猛留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州干燥而清冽的空气,重新握紧了缰绳: "走。回城。" 半个时辰后,襄武县衙。 前厅的灯火已经点起来了。 马腾坐在主位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凉州各地的舆图,旁边搁着一碗茶。 他没有看文书,也没有看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厅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马超大步走了进来。 马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伤痕,衣甲完整,呼吸平稳。 那杆长枪还握在手里,枪尖锃亮如初。 "回来了。" "父亲。" 马超将长枪靠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拱手行了一礼。 马腾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败者的颓丧,也没有少年人那种"我还没尽全力"的嘴硬。 马腾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 "见面了?" "见面了。" "交手了?" "交手了。" "几合?" 马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十合。他未还手。" 第370章 接旨 前厅里安静了下来。 马腾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马超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些的时间。 "未还手?" "十合之内,他只守不攻。" 马腾站起身,走到马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又走回主位坐下。 "说说。" 马超站在原地,将今日交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阵前相见,到刘衍问他"你父亲让你来守獂道,是让你来和我打一仗,还是让你来和我见一面"。 到十合守而不攻,到最后那一句"你的枪是死的"。 他的叙述很平,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刻意拔高对手。 马腾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怎么样?" 马超想了想,答了一句让马腾微微意外的话: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马超的目光微微低垂下去,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他没有想赢我。" 马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今日阵前,他若存心想让我难堪,不用三合就可以将我击败。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那十合与其说是交手,不如说是在......" 马超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在教我。" 马腾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但他没有让那丝情绪浮到脸上来。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天子的诏令已经在路上了。是战是和,由父亲自己选。" 马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说,凉州这块地,属于大汉。" 马腾重新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有没有说,诏令什么时候到?" "没有。但应该快了。" 马腾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前厅门口,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初春的夜风从树梢穿过,带着一丝凉意。 "你去歇着吧。明日开始,城防交给令明,你跟着我。" 马超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拱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父亲,我......还想再跟他打一次。" 马腾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马超的脸上: "为什么?" 马超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马腾,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莽撞,而是一种更加沉实的东西: "我想知道,我的枪到底差在哪里。" 马腾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会有机会的。" …… 三天之后,一个晴朗的午后。 襄武城西的官道上,十一骑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骑士身着深青色官袍,腰间佩印绶,身后跟着十名骑兵护卫。 他在襄武城门口勒马,高声通报: “大将军帐下司马郭嘉,奉天子诏令,请马将军出城接旨。” 城头的守军不敢怠慢,一面派人禀报马腾,一面打开城门。 郭嘉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城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间悬着一枚铜印,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木匣。 匣中装着那卷明黄绢帛,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玺印。 面容清瘦,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马腾已经在县衙前厅等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锦袍,没有穿甲,也没有佩刀。 厅门大开,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青砖地面映得一片明亮。 郭嘉迈步走入厅中,向马腾拱手一礼: “大将军帐下司马郭嘉,奉天子诏令而来。请马将军设香案,接旨。” 马腾闻言,面色一正,当即吩咐左右: “设香案。” 片刻之后,前厅正中的案上已摆好香炉、烛台。 马腾走到案前,面向东方,整衣跪倒。 他身后的马超和庞德也跟着跪下。 郭嘉打开木匣,取出诏令,展开,朗声诵读: “诏曰: 朕以不德,承嗣大统,夙夜忧惧,不能奉承宗庙。 凉州西陲,羌汉杂居,数十年间,兵戈不息,百姓流离,朕甚悯焉。 将军起于行伍,久镇陇右,抚羌有方,御边有绩。 昔年叛羌犯境,将军率部奋击,斩获甚众,边郡赖之以安。 尔之忠勇,朕所深知。 今特拜将军为征西将军,领陇西太守,仍统本部兵马,镇守西陲,抚绥羌汉,各安其业。 其麾下将士,有功者依次叙迁。 将军其修戎备,固边圉,使西土永无烽燧之警,则朕之愿也。 另赐金印紫绶、锦缎百匹、良马十匹,以彰勋劳。 其子马超,年少英武,擢为偏将军,随军征戍,以观后效。 勉之!敬之!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郭嘉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前厅中回荡。 马腾双手接过诏令,叩首: "臣马腾,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朝郭嘉拱手一礼: "郭司马远道而来,辛苦了。请上座。" 郭嘉笑着还了一礼: "马将军客气。嘉奉大将军之命送诏而来,不敢言苦。" 两人分宾主落座。 马超站在马腾身后,目光在郭嘉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的年轻人,进来时不卑不亢,宣读诏令时抑扬顿挫恰到好处,落座之后端起茶盏的姿态从容自然。 不像是个送信的使者,反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会客。 马腾亲自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大将军那边,接下来准备如何安排?" 郭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那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大王说,他会在冀城等将军的答复。若将军领诏,汉阳郡以西诸县,仍由将军统辖。" 马腾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韩遂那边呢?" 郭嘉的目光微微一闪,那笑意加深了一丝: "另一道诏令,也已经送往金城了。" 马腾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没有再问,但心中已经了然。 韩遂那边,如果愿意接诏,那自然相安无事。 如果不愿意接......那刘衍就会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塞北铁骑"。 郭嘉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马腾拱了拱手: "诏令已经送到,嘉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明日一早,嘉便回冀城复命。马将军若有话需要嘉带回给大王,嘉可代传。" 马腾沉吟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请郭司马转告大将军:三日之后,腾将亲至冀城,拜见大将军。" 郭嘉笑着拱手: "嘉,一定转达。" …… 第371章 马家父子入冀城 内容加载中...... 第372章 少年人的远方 刘衍关闭面板,笑着点了点头: "马家兄弟,一个比一个精神。将来凉州的担子,就落在你们肩上了。" 他侧身让开城门的方向: "马将军,请。城中已备好酒宴,衍为将军接风洗尘。" 马腾再次拱手: "大将军先请。" 两人并肩走入城中。 身后跟着的文武鱼贯而入。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城头"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 宴席设在冀城县衙的正厅。 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纸是新糊的,案几上摆着时令的野蔬、腊肉和从洛阳带来的好酒。 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刘衍坐在主位,马腾坐在他右手边,文臣武将分列两侧。 马超、马休在武将席就坐。 马超的目光从进门起就没闲着。 先是扫过赵云,又掠过李存孝,最后落在典韦身后那八柄短戟上。 他的目光在那八柄戟上多停了一息。 典韦察觉了,咧嘴一笑: “小子,看上俺的戟了?” 马超倒也不忸怩,直截了当地问: “典将军这八柄小戟,是飞出去使的?” 典韦点了点头,正待说话。 马腾轻咳一声: “小儿无状,大将军见谅。” 刘衍摆摆手: “无妨。年轻人对兵器感兴趣,是好事。” 他端起酒盏,朝马腾举了举: “马将军,这一杯,敬凉州安定。” 马腾端起酒盏,双手捧着: “大将军言重了。末将谢大将军厚恩。”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厅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辽与徐晃隔着案几低声说着什么。 典韦已经喝了几碗,面红耳赤,拉着李存孝又要划拳,被李存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悻悻地转向了岳飞: “岳将军,你虽刚来,但俺能看的出来你出身行伍,你以前在哪带兵?” 岳飞放下酒盏,答得简洁: “飞未曾带过兵。只在乡间练过几年武。” “没带过兵?” 典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嘿嘿一笑: “那你可得跟着多学学。咱塞北铁骑冲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岳飞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典将军指点。” 马超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注意到岳飞说“未曾带过兵”时语气平淡,没有自卑也没有逞强; 而典韦说“多学学”时,语气里也没有丝毫轻视,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要给一个新人指路。 这种对话方式和他以前在凉州军中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凉州军中,新人要是不吹嘘几句自己的战绩,就会被老卒看不起; 而老卒指点新人时,多半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但这些人之间,没有那种微妙的张力。 接下来又听他们闲聊塞北往事:火烧野狼谷,紫河河谷,封狼居胥,饮马翰海。 满厅武将说着笑着。 笑声粗犷而坦荡,带着刀马生涯打磨过的温度。 马超的嘴角跟着弯了一下,但他没有跟着笑出声。 他在看,在听。 他在听这些人说话的方式。 他们提起那些辉煌战绩时,语气里没有炫耀。 他们互相打趣时,眼神里没有防备,就像已经把后背交给对方很多年。 这种气氛,他在凉州军中从未见过。 他和父亲麾下的将领们也能一起喝酒,也能并肩作战,但中间总隔着一层东西。 也许是衔级大小的顾忌,也许是利益的权衡,也许是各有各的小算盘。 而这些人,他们坐在同一个案前喝酒,说起当年往事时,那种默契不是装出来的。 马超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悄悄蔓延。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更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正在向下探根。 野狼谷烧死五万、紫河河谷全歼两万、血洗弹汗山、远征漠北…… 他没有追问细节,但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在凉州打过的仗。 最大的一次是和羌胡三千人对阵,他率八百骑兵突袭对方侧翼,斩首两百余级,已经算是凉州境内近年来少有的战果。 而大漠、草原、数万骑——他连想都没想过那种规模的战场。 他低下头,看着酒盏中微微晃动的液体,忽然觉得凉州这片天地确实太小了。 他在这片黄土上纵横了三年,打过羌胡、平过叛军、在部落间闯出了“少年英雄”的名声。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战绩”,放在这些人面前,大概连一场前哨战都算不上。 他攥紧了酒盏,没有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太多变化。 坐在他身侧的马休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 少年人听他们说“跟着大王在塞北追了鲜卑人半年。 从云中追到弹汗山再追到北海”时,已经瞪大了眼睛,压着声音问马超: “哥,北海在哪?” “北海——在塞北更北边。很远。” “很远是多远?” “骑马走大概要一个多月。” 马休倒吸一口凉气。 他十五岁,正是对“远方”充满想象的年纪。 此刻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边无际的草原、连绵的雪山和横亘天际的北海。 马超看了弟弟一眼,没有打断他的遐想。 夜深了。 宴席渐渐散去。典韦被亲卫架走时还在嘟囔着“俺没醉”; 徐晃与张辽并肩走出厅门,还在低声讨论渭水北岸的地形; 赵云走在最后,朝刘衍拱了拱手,转身没入夜色中。 马腾起身朝刘衍告辞,马超、马休跟着站起来,行礼告退。 父子三人沿着回廊往住处走,马休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嘴里还在念叨北海和塞北。 马超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马腾走到住处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超的声音: “父亲,孩儿有话想跟您说。” 马腾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推门的手,转过身来。 夜风从廊下穿过,院中一株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晃动。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马超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银色。 “说吧。”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马腾看着儿子的动作,没有催促。 第373章 十七岁的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马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马腾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 “父亲……孩儿想留在这里。” 马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话。 马超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 “孩儿不是一时冲动。孩儿在宴席上听他们说塞北的事,听他们说话的方式,看他们坐在一起喝酒时的样子……” “孩儿在凉州也打了一些仗,但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队伍……” “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简单,每个人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但他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提防、没有各怀鬼胎。他们就像……就像一家人。”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孩儿的枪法,在凉州已经少有对手。但今天坐在那间厅里,看赵云、看李存孝、看典韦、看张辽……” “他们每一个人都比孩儿强,而且强得不止一点。他们身上有孩儿想要学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马腾,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一贯盛着少年锐气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亮着: “孩儿想跟着大将军,去更远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功与名,是想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是想把枪法磨得更利。” 他说完之后便安静下来,没有再补充任何话。 院中只剩下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马腾看着马超。 这个从十四岁开始就跟着他在凉州征战的儿子,他太熟悉了。 他知道儿子什么时候是赌气,什么时候是逞强,什么时候是真的想清楚了。 此刻马超站在月光下,身姿笔直,目光沉着。 没有少年人那种不管不顾的急切,也没有试探性的犹豫。 他是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 马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今年十七。” “是。” “你娘和两个弟弟都在凉州这边。” “孩儿知道。” “跟随了大将军……以后你数年都未必能回来一次。” “孩儿知道。” 马腾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踱到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天空的月亮,夜色清冷而安静。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给羌人当马前卒的穷小子,每天在战场上提心吊胆地活着,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他的儿子,十七岁已经能在阵前与大将军交手,已经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马腾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马超: “你若是想好了,为父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父亲请说。” “你是马家的长子。你走出去,代表的就不只是你自己。” “你的本事涨了,是马家的本事;你若是丢了脸,也是马家丢了脸。你自己选的这条路,无论如何也要走到底。” 马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抱拳,弯腰一揖: “孩儿记住了。孩儿不会让父亲丢脸。” 马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马超独自站在院中,望着父亲合上的门扉,然后仰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夜色深而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 翌日清晨。冀城县衙前厅。 刘衍正在与王猛核对汉阳郡诸县的户籍册,陈到从门外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衍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马超大步走进了前厅。 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窄袖袍,没有披甲,也没有带兵器。 走到刘衍面前站定,然后双手抱拳,弯腰一揖,拜得郑重而端正: “大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 刘衍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 “说。” “末将想追随大将军征战。愿做一名普通的骑卒,不居官职,不要俸禄,只求跟着大军出征,在阵前效力。” 他顿了顿,直起身看着刘衍,目光坦然而笃定: “末将想看看塞北的风雪,想跟赵将军学枪法,想跟将军学……怎么打那种七万骑的仗。” 刘衍看着马超。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晨光里,身姿笔挺如枪,目光不闪不避。 刘衍沉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马超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父亲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 “他同意你跟着我?” “是。父亲说,让末将走到底。” 刘衍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帐下军侯。和普通骑卒一样宿营、一样巡哨、一样上阵。” 他顿了顿: “若你能跟着我走完这一趟凉州,活下来,我就让你带一营骑兵。” 马超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军侯手下通常管着?一个“曲”的兵力,约200-500人左右?,秩级为比六百石。 这个官职虽然不高,但却是能独立指挥小规模军事行动的基层将领起点 。 至于带一营骑兵,这已经是校尉的层级。 他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末将,领命。” 他直起身时,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但那股少年人的欢喜还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睛里。 刘衍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回来后去子龙帐下待命。” “诺!” 马超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前厅。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轻快而利落。 走出厅门后,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院子,在转角处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赵云。 赵云侧身让开,看着那个少年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刘衍的声音: “子龙,那个小子说要跟你学枪法。” 赵云转过身,走回前厅门口: “末将听见了。” “打算教他多少?” 赵云想了想: “看他学得进多少,末将便教多少。” 刘衍轻轻笑了笑,没有再说。 这就是赵云。 晨光从门外漫进来,将整间厅堂铺满暖意。 远处传来马超与马休说话的声音,少年人的笑声穿过院子,带着春日特有的明亮。 第374章 允吾议事 初平四年三月十五日,金城郡,允吾城。 祁连山的雪水融化了半月,湟水河涨了三分,裹着黄土从城南奔流而过,将两岸的枯草浸得湿润。 允吾城不大,夯土城墙不过两丈余高,但墙根处密布着箭孔和修补的痕迹,这是凉州百年拉锯的刻痕。 城北的议事厅里,二十余人围坐一堂,炭盆里烧着干牛粪,烟气在梁柱间盘旋不散。 韩遂坐在主位。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有些倦了。 帐下诸将分列两厢。 右手边第一人是成公英(复姓成公,单名英)。 四十岁上下,短须,面容精悍,穿一身窄袖皮甲,腰间悬刀。 他是韩遂的军师,也是亲信中的亲信,跟了韩遂多年。 此人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深思熟虑。 成公英下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武将,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隼。 阎行,字彦明,韩遂的女婿,金城本地人。 枪法出众,在凉州军中素有"少壮第一"之称。 左手边排开八人——梁兴、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成宜、马玩、杨秋。 这八人各自拥兵,少者两三千,多者五六千,名义上奉韩遂为主,实则各有各的算盘。 他们穿甲佩刀,坐姿各不相同,有人翘着腿,有人双手抱胸,有人转着手中的匕首。 炭盆里"噼啪"一声,崩出一星火。 韩遂终于睁开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沙哑的温吞: "都到齐了?" 成公英拱手: "回主公,都到齐了。" 韩遂点了点头,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 那是三日前的斥候急报。 展开,目光扫了一遍,然后放下。 "刘衍已经拔营了。汉阳郡留了徐晃镇守,他亲率主力沿渭水西进,先锋已经过了獂道。按脚程算,再有七八日,就到金城地界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梁兴第一个开了口。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黝黑,络腮胡,嗓门洪亮: "刘衍来就来!金城是咱们的地盘,湟水两岸咱们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找到伏击的地方。他塞北的骑兵再厉害,进了这山沟沟也不见得能施展得开!" 侯选接了一句,语气没有那么冲,但也不软: "话不是这么说。刘衍麾下大军是实打实的,马腾跟他碰了一回就低头了,这其中的分量,咱们得掂量清楚。" "马腾那是老糊涂了!" 程银拍了一下案几,震得茶盏跳了一跳: "他马寿成在凉州也算号人物,刘衍一来他就跪了?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老程,话不能这么说。" 李堪摆摆手,他坐在程银对面,面色平静些: "马腾不是软骨头。他在凉州打了二十年仗,羌胡都服他。他既然选择低头,说明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什么没看到的东西?" 成宜哼了一声,他身形瘦长,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就是刘衍的拳头比他硬嘛!这个咱们也知道,问题是——拳头硬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他刘衍的拳头再硬,能硬到湟水河底下去?" 张横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末位,四十来岁,面容平实,像个老农。 此刻他抬起眼,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你们都说刘衍来打金城,可人家还没有打。人家只是拔了营往这边走。说不定,他也会给咱们送一道诏书来。" 马玩"嗤"了一声: "张横,你什么时候这么软了?" "我不是软。" 张横依然瓮声瓮气: "我是在想——马腾拿了诏书,当了征西将军。他刘衍能封马腾,就不能封咱们?" 杨秋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梁兴和侯选之间,三十出头,面容沉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此刻他抬起头,看了张横一眼,又看了韩遂一眼: "问题不是刘衍封不封。问题是——他封了之后,咱们还是不是咱们。" 韩遂半阖的眼睛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成公英这时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不像梁兴那么洪亮,也不像李堪那么平稳,带着一种刀刃擦过磨石般的干涩质地: "各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诸位大概没有细想过——刘衍打汉阳,用了几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从二月二十五抵达冀城,到二月二十八徐晃接管全郡,前后不过三天。” “冀城打下来之后,刘衍的军队没有屠城,没有劫掠,没有株连。他还下令让汉阳郡的百姓恢复春耕。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八人: "这意味着,他不是来抢劫的。他是来占地的。他来,是要把凉州变成他的地盘,而不是抢一票就走。这样的人,比羌胡难对付十倍。" 梁兴哼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他不抢,那是因为他还没打到金城!他敢乱来,老百姓也不会帮他!" "老百姓?" 成公英嘴角微微一扯: "梁将军,金城老百姓今年春天吃什么?” “去年秋天羌胡过境,抢了三个屯子的粮;冬天大雪,又冻死了几百头牛羊。现在府库里还有多少存粮,梁将军清楚吗?” “老百姓关心的不是谁来当凉州之主,是今年秋天碗里还有没有饭。" 梁兴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这句话。 阎行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成公英下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此刻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韩遂身上,声音清冷而笃定: "主公,末将以为,刘衍这一仗非打不可。" 韩遂侧首看着自己的女婿: "说下去。" "刘衍收服马腾,用的是诏令、官职、体面。他给马腾一个征西将军的名头,领陇西太守,马腾的利益并不受损。" 阎行继续往下说道: "但主公不同。主公经营金城十余年,拥兵数万,湟水两岸二十余城皆听号令。刘衍若给主公一道诏令,封个金城太守,主公觉得,值吗?"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刘衍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明白主公不可能轻易低头。所以他先打汉阳、收马腾,再往金城走。” “他不是来谈的,他是来打的。打赢了,他才有谈的资格。打输了——" "打输了,金城他别想拿!" 程银猛地接了一句: "咱们几万人马,湟水两岸走了十几年,就算打不过,也能让他脱层皮!" 第375章 唯识刀与枪 侯选皱了皱眉: "阎彦明,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必败似的。" 阎行看了侯选一眼: "末将没有说必败。末将只是说,这一仗,刘衍必然已经做好了打的准备。他把拳头亮明白了,然后等着咱们选——是迎上去,还是让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韩遂: "末将以为,迎上去,未必输。" 韩遂的目光在阎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成公英: "你认为呢?" 成公英沉默片刻,拱手道: "末将同意彦明之见。打,未必输。不打,刘衍大军压境,人心自乱。” “金城这些年来,各部的兵权太过分散,若是不打这一仗,人心散了,兵也就不听使唤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座中八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成公英是在提醒他们——如果韩遂选择不战而降,那各部手中的兵马还能不能继续掌控,就很难说了。 韩遂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又带着一丝刀锋般的决然: "你们都说完了?" 厅中安静下来。 韩遂端起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然后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挂着的羊皮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汉阳郡的位置上,然后沿着渭水向西移动,落在獂道、落在陇西、最后停在金城。 "刘衍今年二十七岁。我年近半百岁。但他打过的大阵仗,比我多。” “塞北的风雪、草原的十万余骑兵、长安城下的围城……这些事,在座的各位都没有经历过,但他经历过。"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 "但这不代表我不能打。我在凉州打了二十年的仗,从羌胡到叛军,从朝廷大军到各路诸侯,我都打过。” “我输过,也赢过。我至今没死,……说明我还算会打仗。" "这一仗,我决定打。" 他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激昂,像是在陈述。 "梁兴、侯选、程银——" 三人同时起身。 "你们三位率本部兵马,去湟水东岸设防。不主动出击,守住渡口。刘衍若要渡河,必须从你们那里过。" "诺!" "张横、成宜——你们去城南驻防。若刘衍绕道南岸,你们截住他。不硬拼,拖住就行。" "诺!" "马玩、杨秋、李堪——你们随我驻守允吾,随时准备出兵策应。" "诺!" 韩遂分派完毕,目光落在阎行身上: "彦明。" "末将在。" "你率两千精骑,打前哨。我要知道刘衍的大军每天走了多少里、营寨扎在哪里、斥候的巡逻范围有多大……一样都不能漏。" 阎行拱手: "末将遵命。" 韩遂又看向成公英: "公英,你写一封信,派人送到刘衍营中。" 成公英微微一愣: "主公的意思是——" "告诉他,遂在金城等他。他若想拿金城,就堂堂正正地来拿。不必用诏书吓唬我,也不必用什么大义压我。” “我韩遂在凉州二十年,认的是刀和枪,不认空文。" 成公英沉默了一瞬,然后拱手: "末将这就去写。" 韩遂摆了摆手: "散了吧。各部回去准备。" 众人陆续起身行礼告退。 靴声踢沓,甲片碰撞,二十余人渐次走出议事厅,散入春日午后的日光里。 韩遂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厅中,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代表金城的小小墨点上。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烟气在梁柱间游走,带着一种干牛粪特有的、粗粝而暖热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天下,到底会乱到什么时候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舆图的一角轻轻掀起,又放下。 …… 三月十八日,允吾城往东六十里,湟水南岸的一处高地上。 阎行勒住战马,眯眼望着东方的地平线。 半个时辰前斥候来报: 刘衍的大军已经过了陇西,前锋距离湟水不足百里。 行军速度不快不慢,每日推进约四十里,扎营严整,斥候放出二十里,没有任何可供偷袭的破绽。 "将军,要不要再往前探一探?" 亲卫低声问。 阎行摇头: "不必了。刘衍已经知道咱们在看着他。再往前探,就是挑衅了。" 他拨转马头,朝允吾城方向策马而去。 身后两千精骑随之调转方向,马蹄踏过深春的草地,留下一片浅浅的蹄印。 三月十九日傍晚,刘衍的中军大帐收到了一封信。 信使是韩遂派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卒,面容黧黑,衣着简朴,腰间挂着一把旧刀。 他在辕门外被拦下,解了兵器,由亲卫带入中军大帐。 刘衍坐在主位,正在看戏志才递来的金城地形图。 麾下文武分坐两侧。 老卒单膝跪地,将一封信双手奉上: "大将军,我家主公命小人送来此信。" 陈到接过信,转呈刘衍。 刘衍展开绢帛。 上面字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岁月磨砺出的沉稳: "刘大将军台鉴: 遂闻将军提兵西来,旌旗蔽日,甲胄鲜明,诚大汉之威也。 遂居凉州二十年,老矣,然刀未锈,马未老,金城尚有数万子弟,愿与将军一战。 将军欲取金城,不必以诏书虚声相吓,亦不必以大义相责。 遂不识字不识理,惟识刀与枪。 将军果能一战而胜,遂拱手以降。 若不能——请回洛阳去,凉州之土,非汉家所能有也。 遂顿首。" 帐中安静了片刻。刘衍将信纸递给了戏志才。 戏志才看完,微微皱眉,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信纸,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 "直。" 郭嘉接过信纸看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说: "这封信,像是一把刀。" 贾诩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边缘停了一瞬。 刘衍抬起头,看着那送信的老卒: "你家主公,是不是说过——他打了一辈子仗,没有让过谁?" 老卒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大将军说得没错。主公常说,他这辈子输过,但没退过。" 刘衍点了点头: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衍收到了。" 老卒抱拳行礼,起身退出大帐。 第376章 二十年刀马人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衍抬眼扫过帐中诸人: "诸位怎么看?" 戏志才首先开口: "韩遂这封信,写得直率。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大王——他要打。这样的人,既难对付,也好对付。" 郭嘉接过话头: "他还说了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他说'金城尚有数万子弟',这是在告诉大王,他不是一个人。他的兵不是散兵游勇,是湟水两岸土生土长的子弟兵。这些人没有退路,因为家就在这里。" 贾诩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刘衍的目光转向他,他才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 "韩遂这一仗,不是为赢而打。" 帐中安静了一瞬。 贾诩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 "他若真想打赢,会趁大王过陇西时设伏,会在湟水上游堵水灌营,会派细作烧大王的粮草。” “他一个凉州的地头蛇,这些手段比谁都熟。但他没有做。而是写信约大王打堂堂正正的列阵之战。" "他是为了向所有人表明,他韩遂敢于向一切外来之敌亮剑,他韩遂才是凉州的顶梁柱。" 帐中安静了片刻。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作为后世之人,他更清楚韩遂作出这样选择的原因。 贾诩的分析实际上也已经十分接近真相。 韩遂与他部下八位将领:梁兴、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成宜、马玩、杨秋。 这八人后来在历史上被称为"关中十将"中的八人(加上韩遂、马超)。 “关中十将”于建安十六年联合起兵反曹,是潼关之战的主要力量之一。 此时他们名义上仍尊韩遂为主,实则是各自拥兵的军阀,彼此之间各有盘算。 这也是韩遂决定先正面打一仗的主要原因。 ——不把人心打齐,后面根本没有坐下来谈的筹码。 刘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西边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湟水河谷在暮色中铺展开来,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十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什么十年?" 典韦愣了一下。 刘衍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韩遂被北宫伯玉、李文候劫持反汉,是中平元年的事。今年是初平四年,整整十年了。” “他在这片土地上打了十年的仗,从叛军变成割据,从割据变成拥兵数万的一方诸侯。他见过的生生死死……大概比我多。"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他在信里说,'凉州之土,非汉家所能有也'。十年前他是汉臣,十年后他却以凉州之主自居。” “一个打了二、三十年仗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了。” 他重新走回案前,手指在韩遂那封信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那就跟他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传令下去——”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明日全军休整,后日开拔。三月二十五日抵达湟水东岸。" "诺。" 帐中诸人应声而去。 刘衍独自站在帐中,低头看着那封已经折好的信。 窗外的暮色渐浓,将羊皮舆图上的山川关隘淹入一片暗蓝。 他低声说了一句: "韩遂……韩约,中平二年你从陈仓突围。" "这一仗,已经迟了九年……" …… 初平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卯时。 湟水东岸。 春日的晨光从东方铺展开来,将宽阔的河面染成一片碎金。 河水比半月前涨了不少,裹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流速湍急,泛着浑浊的白沫。 河面最窄处约六十步,最宽处超过百步。 两岸是连绵的黄土台地,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和零星的灌木。 刘衍两万余大军已经在东岸列阵完毕。 塞北铁骑居中,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骑兵们牵着战马,马匹不时打个响鼻,蹄子在春日的土地上刨出浅浅的坑。 步卒阵列在骑兵两侧,长矛如林,盾牌连成一片暗色的墙。 后方是回回炮阵列,二十台庞然大物静静矗立在晨光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踏雪乌骓立在阵前,刘衍端坐马上,麒麟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闪闪金光。 他手中没有提戟,倚天剑悬在腰间,目光越过宽阔的湟水河面,落在对岸。 对岸同样军阵严整。 韩遂的兵马沿西岸列阵,人数约莫两万五千上下。 阵型不像塞北铁骑那么整齐,带着凉州兵特有的散漫与悍勇。 步兵在前,骑兵分列两翼,中间矗立着十余面大旗。 ——"韩"字旗、"阎"字旗、"成"字旗,还有另外八面分别写着梁、侯、程、李、张、成、马、杨。 韩遂的阵型有明显的主次之分: 中军和后阵是他的本部精锐,成公英、阎行辅佐调度; 前阵是各部将领的自募兵,各自为战,阵列之间留出了明显的空隙。 这个排布说明了一个问题: 韩遂的"数万金城子弟"并非铁板一块,他真正能完全掌控的,恐怕只有中军那万把人。 但金城军阵中弥漫着一种塞北铁骑身上没有的东西。 ——一种土生土长的、被逼到绝处的悍勇。 他们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 这就是韩遂的底气,也是他想正面打这一战的原因之所在。 两军隔着湟水对峙。 河水在晨光中奔流不息,水声哗哗,将两岸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辰时一刻,对岸阵中分出一骑,沿河岸策马疾驰到渡口位置,勒马停下,高声喊道: "大将军何在?我家主公请问——是渡河来战,还是隔河而战?" 刘衍侧首朝陈到点了点头。 陈到会意,策马上前几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地传过河面: "韩将军要堂堂正正地打,那就堂堂正正地打。请韩将军后退三十里,容我军全军渡河,与将军会猎于西岸。" 对岸沉默了片刻。 然后,韩遂的阵中缓缓升起一面旗帜,上下摆动三次——那是"后撤"的信号。 西岸的军阵开始缓缓后退,步卒在前,骑兵在后。 阵列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秩序。 第377章 四大军师的十成判断 湟水东岸,两万余大军列阵未动。 对岸韩遂的军阵已经缓缓后退,旌旗渐次没入西岸台地之后。 晨光铺在宽阔的河面上,将奔涌的雪水染成一片碎金。 河水湍急,浊浪翻卷,六十步宽的渡口在春汛中显得格外凶险。 刘衍望着对岸缓缓退去的韩遂军阵,没有调转马头回阵。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正在西移的旌旗。 身后响起了马蹄声,四匹战马几乎同时从后靠了过来。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刘衍的背影上。 没有言语,却都心照不宣。 戏志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名亲卫都听得真切: “大王,韩遂退得太干脆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对岸已经渐渐远去的烟尘: “若真要堂堂正正列阵而战,最好的时机是我军渡河未半之时。他答应让我们过河……说实话,臣不太信。” 郭嘉勒马停在戏志才身侧,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宋襄公在泓水岸边等楚军渡河,不击半渡,结果被楚人打得大败,后人说宋襄公是‘君子之败’。 可韩遂打了二十多年仗,您觉得他会是宋襄公吗?” 他偏过头看向刘衍: “韩遂是凉州狼群里活下来的头狼,不是那种会放着半渡之机不动手的蠢人。” 贾诩策马从右侧靠拢,声音一贯的低缓而清晰: “韩遂要‘堂堂正正’的意图已经摆出来了。金城数万子弟、八部将领、湟水两岸的百姓,都看见他韩遂敢向朝廷大军亮剑。他要的这个‘姿态’已经到手了。” “至于战斗的过程是否真的堂堂正正……那不重要。” “以他的作风,一定会趁半渡而击。他若赢了这一仗,那他在凉州的威望将达到这二十年来的顶点。” 贾诩目光落在河面上某处打着旋的浊浪上: “所以,他不择手段……是必然的。” 王猛一直没有开口。 他策马靠近刘衍左侧,勒住缰绳。 目光从河面转到两岸的台地上,又沿着湟水河谷上下游各看了一段距离,然后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为笃定的沉稳: “大王,韩遂这一退,退的是明面上的兵马。暗面上的东西,恐怕已经在动了。何况……” 他语气顿了顿: “两万大军渡河至少也需半日,别说退后三十里,就是五十里,以西凉骑兵的速度也能及时赶到。” 刘衍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四个人从不同角度把同一个判断推演到同一处结论上。 然后在踏雪乌骓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在晨光中化作一团白雾,很快被河风吹散。 他心里当然也清楚。 从韩遂那封信送到的当夜,他就知道韩遂不会让这两万大军安安稳稳地渡过湟水。 他拨转马头,面向帐中四大谋士,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瞬: “诸位都觉得韩遂会在半渡之时动手?” 戏志才拱手:“十成。” 郭嘉将铜钱收入袖中:“十成。” 贾诩微微点头:“十成。” 王猛抱拳:“十成。” 刘衍嘴角微微一弯: “那就让他动手。” 他勒转马头朝中军方向行去,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召集诸将,中军大帐议事。” …… 中军大帐设在东岸一处高出河面约三丈的台地上。 帐门朝着湟水方向敞开,帐内能清楚地看到对岸的地势和渡口全貌。 刘衍在主位落座,面前摊开的正是湟水中游的地形图。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分列左右,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岳飞、高顺、陈到、徐晃、马超等武将依次入座。 帐中一时安静,只有河水的哗哗声从帐外传来。 刘衍抬手,指尖在舆图上渡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韩遂退兵三十里,给咱们让出了渡口。但诸位都清楚,他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河。” 戏志才率先拱手道: “大王,湟水正值春汛,河面宽逾六十步,水流湍急。两万大军若要全部渡河,即便渡船齐备,也需半日以上。” “韩遂最可能动手的时机,便是我军渡河过半、首尾不能相顾之时。” 郭嘉捻着手中的铜钱,嘴角依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我是韩遂,不会在第一批人马渡河时就动手。那太早了,我方主力仍在东岸,一有风吹草动便能退回。” “最好的时机,是等我方先锋已经过河、中军主力渡河将半。那时候过河的兵力进退两难,岸上的兵力救援不及,这才是真正的一击致命。” “半渡而击。” 贾诩言简意赅: “从两岸地形看,他的骑兵会从西北方向冲下来,那是湟水河谷最平缓的一段。” 刘衍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他抓住那个时机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我军兵力是一万五千塞北铁骑,五千步卒外加陷阵营。一共两万一千人。” “第一批,典韦率三千步卒渡河。到了西岸就地筑垒,用拒马、鹿角、盾墙圈出一块阵地。” 典韦咧嘴笑了一下,抱拳领命。 刘衍把目光转向高顺: “第二批,陷阵营过河。伯平,你的人到了西岸之后,布防在西北方向处。” 高顺抱拳,没有多余的话,只一个字: “诺。” “第三批——中军主力。” 刘衍的指尖落在舆图西岸: “子龙、存孝、文远,鹏举,你们分批率塞北铁骑以最快速度渡河。过河之后,立刻展开攻击阵型。不在岸边打防守战,不给韩遂第二次冲击的机会。” 四将同时抱拳: “末将明白。” 刘衍的指尖收回东岸,落在回回炮阵列的位置: “东岸留下两千步卒,负责守卫与操作回回炮。投掷物全部换成火油罐。如果韩遂的骑兵敢在渡河时冲击西岸阵地——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火海。” 刘衍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 “韩遂的骑兵若从西北方冲下来,第一波撞上的不会是陷阵营。他会先撞上三千步卒临时筑起的阵地——陷马坑、拒马、鹿角,东岸的回回炮也会同时开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已被朱笔圈了又圈的湟水西岸: “这一仗,咱们不只是要渡河。还要争取把韩遂的骑兵主力——直接打残在湟水边上。 第378章 渡河,敌至。 岳飞一直没有开口,此刻终于抬起头,开口问道: “大王,末将有一个疑虑。” “说。” “三千步卒在西岸筑垒,用的时间不会太短。韩遂若不等半渡,而在第一批渡河时便派骑兵冲击渡口……” “届时步卒尚未列阵,工事未立,陷阵营还未过河,西岸只有散兵,该如何应对?” 帐中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上。 刘衍看了岳飞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这人的谨慎,果然名不虚传。 “鹏举说的不错。” 刘衍缓缓道: “所以渡河开始之后,陈到的斥候营要先在西岸散开侦查。若韩遂提前动手,三千步卒完全可以原路撤回。” “不过韩遂看到我们的斥候散出去,他肯定不会这么选择。” 马超坐在末席,听着这套层层嵌套的部署,掌心已经攥出了汗。 他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一座巨大机器的边缘——每一个人都是一枚齿轮,每一枚齿轮都知道自己该转往哪个方向。 没有人慌乱,没有人质疑。 这就是他想要学的仗。 “部署既定。传令全军——” 刘衍站起身: “今日午时,第一批渡河开始。” “诺。” 帐中诸将齐齐起身,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退去。 …… 春日的太阳升到中天,湟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第一批渡河的是典韦率领的三千步卒。 数十艘渡船开始靠岸,每船载七八十人,由专门的水手牵引泅渡。 步卒们依次上船,动作利落,除了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外没有多余话语。 春汛的河水裹着上游化雪的泥沙,在船帮两侧翻涌拍击,水声哗哗,盖过了岸上的传令声。 典韦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按在腰间短戟柄上。 他晕船,脸色不太好,但那双虎目始终盯着对岸,一瞬也没有离开过。 船行过半时,河水愈发湍急,船身开始左右摇晃。 划桨的士卒咬着牙奋力划水,船头劈开浊浪, 水花溅到前排士卒的甲胄上。 典韦稳住身形,回头吼了一声: "站稳了!掉下去的俺不捞!" 船上的士卒们咧嘴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松了一线。 第一批渡船靠上西岸时,典韦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在湿滑的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回身扫了一眼已经陆续靠岸的士兵,跺了跺脚踩实脚下的泥地,吼了一嗓子: "干活!拒马、鹿角,一刻钟之内给俺立起来!" 三千步卒迅速散开,从船上卸下成捆的木料。 这些木料是前两日就准备好的,每根长约丈余,一头削尖,用绳索捆扎固定。 士卒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河岸台地的边缘挖坑、立柱、拉绳。 河滩上的黄土在河水的浸润下相对松软,每一锹下去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东岸,第二批渡船已经开始起航。 船上载着一千陷阵营士卒,人人身披重铠,背后圆盾,腰间悬挂环首刀和短柄手弩,手拄长枪。 第379章 西岸血战,赵云踏岸。 高顺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抬手调整了一下头盔的系带。 然后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向前平指。 他身后的陷阵营士卒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一千杆长枪同时放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一片暗沉的光。 同一时间,东岸的二十台回回炮已经调整好角度和射程。 石弹被换成了陶罐,罐口封着油布,里面灌满了火油,引信露在外面。 典韦站在前阵中央,手持双戟。 他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尘幕,眯起眼估算距离。 八里。六里。四里…… 一片暗色的潮水从西北方向的台地背后涌了出来。 五千西凉铁骑,阵型散开成一道宽大的扇面,马蹄踏碎草地上的枯蒿,将春日的黄土踩成漫天烟尘。 为首一将骑一匹黑马,手持长矛,甲胄在尘土中泛着幽光。 ——阎行。 但他没有立刻冲阵。 他在距离陷阵营阵前约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抬起手臂,身后的骑兵随之减速、散开,在开阔地上重新列阵。 五千骑兵在行进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展开。 左右两翼微微前伸,中军略略收后,从骑兵冲锋时的锥形阵型,转变成一个新月形包抄阵型。 阎行策马在阵前走了一个来回,目光扫过前方的防御工事,又扫过陷阵营阵列。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知道西岸过来四千步卒,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列好了防御阵型。 陷阵营的情报他知道,此刻也才真正见识到这支部队那极高的纪律性。 本来五千骑兵想要击垮四千立足未稳的步卒只需要一个平推,可现在…… 用骑兵去冲击阵列整齐的步卒,这并非明智之举。 但他并没有犹豫太久。 如今已经箭在弦上,再等下去,对方后续支援的人数将会越来越多。 大概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阎行把手中长矛高举过头顶,朝前方一指。 五千西凉铁骑同时启动,从慢跑到疾驰到全速冲锋,只用了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马蹄踏碎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 尘土在骑阵后方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典韦一直等到能看到最前排骑兵的面孔时,才举起了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压—— "放!" 他身边的棋手立刻挥动手中旗帜。 东岸的二十台回回炮接到了来自西岸的旗语信号,几乎同时发射。 陶罐划出二十道弧线越过天空,落在西凉骑兵阵中。 第一轮,砸偏了多半,只有三四枚陶罐在骑阵边缘炸开,火油溅在马身上迅速引燃。 几匹战马嘶鸣着翻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后方的骑手来不及闪避,几骑撞在一起,阵型中段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但更多的陶罐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火油流淌,在黄土上迅速蔓延。 西凉骑兵的队伍略微散开了一些,但冲锋速度没有明显降低。 第二轮回回炮紧接着落下,准头较第一轮有了明显提高。 更多的火油罐落在骑阵中,缺口在扩大,前排骑兵的冲锋阵型已经不像最初那么严密。 高顺的声音从陷阵营阵列中传了出来: "手弩——放!" 一千支短箭从陷阵营阵列中飞出,密集如蜂群。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纷纷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后续骑兵紧跟而上,撞向陷阵营的阵列。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一千重装步兵喊着整齐的口号,长枪刺穿马腹,马匹在惨嘶中翻倒将骑兵甩落。 他们用长枪捅翻前排骑兵后迅速后撤一步,将枪身从尸体上拔出来,后面的士卒立刻前进一步补位。 陷阵营的阵列像一条被压弯的弹簧,在骑兵冲击的压力下微微后弯,但始终没有断裂。 典韦站在盾墙后面,等最前排骑兵冲到拒马前方时他才动手。 第一匹战马正企图绕过拒马阵,典韦直接从盾墙后面翻了出去,一戟刺进马胸,马匹翻倒将骑兵压在下面。 典韦一脚踩在正在挣扎起身的骑兵胸口,短戟顺势下劈。 他像一头被放出了笼子的猛兽,在拒马和鹿角之间左右冲杀,手起戟落,每一次挥击都带出一道血线。 他身后步卒跟着翻出盾墙,长矛斜举如刺猬般迎向后续的骑兵。 燕云十八骑则在更前方活动。 他们每人手握两把弯刀,刀光划过马蹄和骑手脖颈又迅速消失在尘土中。 他们的动作精准得令人胆寒。 不恋战、不追逐,每斩一刀就换一个位置,从不在一处停留。 西凉骑兵根本无法锁定他们的行踪,只能在一片混乱中不断被放倒。 “砰——砰——砰——” 东岸的回回炮还在继续发射。 火油罐在骑阵后段不断炸开,将后续冲锋的骑兵隔断在了火线后方,无法与前方形成连贯的冲击。 阎行骑在马上,目光穿过战场上的烟尘,落在陷阵营阵列中央那道一直未曾动摇的黑色阵线上。 他攥紧了手中的长矛。 五千骑兵冲了四轮,四轮都被顶了回来。 西岸只有四千步卒,却像一根钉子钉在河滩上,怎么拔都拔不动。 他带出来的五千骑已经折了将近一成,他们大多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卒,每一个都让他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第五轮冲锋—— 河面上传来密集的桨声和船板撞击河岸的声响。 阎行猛地扭头望向渡口方向。 数十艘渡船已经靠上西岸河滩,船上满载着骑兵。 打头的那匹白马最先踏上岸边的淤泥。 马背上端坐一人,白袍银甲,手中一杆亮银枪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寒芒。 赵云。 第一批一千塞北铁骑踏上了西岸的土地,马蹄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阎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得太快了。 他原本的估算中,刘衍的第一批骑兵最早也得到申时才能过河。 但眼下…… 他抬头瞥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这才刚到未时中。 赵云没有整理阵型,没有等待后续兵力,甚至没有给战马喘息的间隙。 他翻身上马后的动作只有两个: 勒转马头,然后举起手中的龙胆亮银枪。 “塞北铁骑——随我来!” 第380章 浑身是胆赵子龙! 一千骑兵的阵型在行进中迅速展开,从渡河时的密集队形转为冲锋楔形阵。 赵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照夜玉狮子的四蹄踏过浸透鲜血的河滩,将泥水和血水一起溅向两侧。 战场上的态势在一瞬间发生了逆转。 原本分散冲击陷阵营的西凉骑兵来不及收拢阵型,被赵云率领的一千塞北铁骑从侧面拦腰截断。 一千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将西凉骑兵的阵型切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马超跟在赵云侧后方约莫二十步的距离,手中长枪平端,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这是他投入刘衍麾下之后第一次上阵厮杀。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恐惧,是一种亢奋,像有火在胸腔里烧。 前方的西凉骑兵阵型正在迅速瓦解。 赵云的枪尖所到之处,没有一合之敌。 马超策马紧随其后,手中长枪左右挑刺,将那些被赵云冲散后尚未重新稳住阵脚的骑手接连刺落马下。 但西凉骑兵并非乌合之众。 他们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开始重新收拢,缺口两侧的骑手向中间挤压,试图将赵云的楔形阵从中间切断。 马超在冲杀中感觉到侧面压力骤然增大,一骑从右侧斜刺里冲出,马背上那将手持一柄长矛,矛刃在日光下一闪。 马超下意识横枪格挡。 两件兵器交击,火星四溅。 他虎口一麻,手中长枪险些脱手而出。 他咬牙稳住身形,定睛看去,那员将约莫三十出头,面容黝黑,双目如鹰,正是阎行。 阎行也在打量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对手。 盔甲崭新,枪法凌厉但缺少老卒那种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沉稳劲儿。 他没有给马超喘息的机会,长矛一收再出,一记横扫直奔马超腰肋。 马超横枪再挡,被矛杆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半边身子发麻。 但他没有退。 双方斗了七八合。 阎行的长矛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马超胸口。 马超侧身避过要害,矛刃擦着甲胄滑过,他手臂顺势一夹,同时握住矛杆。 对面的阎行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握住了马超的枪杆。 双方相互角力。 而就在此时,矛杆上忽然发出“咔嚓”一声。 长矛应声折断。 就在马超一愣神的功夫,阎行不愧沙场宿将。 他看准机会,手持折断的矛杆,重重砸在马超颈侧。 “嘭”的一声。 马超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满是血水和泥浆的地上,颈部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他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重新涌回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阎行没有来得及补刀,因为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赵云的枪到了。 龙胆亮银枪从阎行左侧刺出,枪尖直奔他咽喉。 阎行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另一只手中原本属于马超的长枪进行格挡。 甫一交手,他就大吃一惊。 他早已听过常山赵子龙的大名,今日相遇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阎行连挡三枪,虎口发麻,胯下战马被赵云枪风所逼,竟连连后退。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云身后那一千骑兵的冲击力。 他们不像西凉铁骑那样呼啸着散开冲锋,而是保持着一种紧密而有序的阵型。 像一把锋利的剃刀,在混乱中切入、撕开、穿透。 西凉铁骑在火油罐和陷阵营的夹击下已经乱了阵脚。 此刻再被这支精骑从侧面猛冲,整个右翼顿时像被戳破的皮囊一样泄了气。 阎行当机立断,长枪虚晃一记,拨转马头,高喝一声: “撤!全军后撤!” 但他撤得并不轻松。 赵云没有给他从容脱离的机会。 那一千塞北铁骑如影随形,死死咬住西凉骑兵的尾巴。 银枪在尘土中不断起落,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性命。 阎行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他麾下五千骑兵在短短半个多时辰里至少折损了七八百人。 而追击的那支骑兵却像根本不知道疲倦一样,仍在不断加速。 他狠命一夹马腹,将速度提到极限,带着残兵朝西北方向狂奔。 赵云追出十余里,才缓缓勒住战马,举起右拳。 身后骑兵齐刷刷减速、收拢阵型,在尘土飞扬的荒野上停驻下来。 赵云回望了一眼来路,湟水河谷的硝烟还在天际线上翻涌。 他低声说了一句: “回去。” 一千骑兵调转马头,踏着西凉兵丢下的兵器、旗帜和尸体,不紧不慢地朝渡口方向返回。 湟水东岸,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一直在看着西岸的战况。 当看到赵云率一千塞北铁骑,撵着数倍于己的骑兵追出十余里时,他不由会心一笑。 ——不愧是浑身是胆赵子龙! ……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宽阔的河面上,将浑浊的雪水染成一片暗金。 第四批、第五批渡船开始大规模装载人马。 塞北铁骑的余部、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等人的幕僚队伍依次登船、过河、展开列阵。 当刘衍踏上西岸河滩时,阵地上散落着几百具西凉骑兵的尸体。 伤马在哀鸣,被俘的伤兵被集中在一旁。 陷阵营的士卒正在清点伤亡,高顺站在阵列前方,沉默地看着士卒们一个个报数。 刘衍策马缓缓走过阵地。 目光扫过每一处倒伏的拒马、每一具被长枪穿透的马尸、每一道被马蹄踏烂的沟壕。 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血流成河的战场。 而此刻,除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一切都归于沉寂。 伤兵营设在渡口以南约两里的一处避风坡地上。 从战场送下来的伤兵被依次安置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 军医和随行医士们穿梭其间,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弥漫不去。 刘衍没有先去中军大帐。 他勒转马头,沿着河滩往南走了一段,在伤兵营门口翻身下马。 把缰绳扔给亲卫,掀开第一顶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油灯挂在帐顶横梁上,摇摇晃晃地照着一张张或苍白或染血的面孔。 伤兵们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沉沉昏睡过去,有的靠着帐壁坐着,手里攥着半块饼,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 刘衍走过一排又一排担架,脚步放得很轻。 有个年轻士卒左臂被砍了一刀,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 刘衍蹲下身看了看包扎,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医士说: "换一遍药。伤口边缘有点发红,用金银花煮水多洗两遍。" 医士连忙点头。 刘衍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帐帘掀开的空隙里,他看见了里面的一个人。 ——马超。 第381章 命中注定 少年将军半躺在最里面的一副担架上,颈侧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绷带边缘透出浅浅的血色。 他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但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他的甲胄已经卸了,放在担架边上,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肋。 那是阎行最后一记长矛擦过的痕迹,若再偏一寸,这道伤口就不会只在甲胄上了。 刘衍在他身边站定。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亮马超脸上的细小擦伤和颈侧绷带边缘渗出的血迹。 十七岁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但下颌线已经隐约透出了刚硬的轮廓。 刘衍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件在史书中只被寥寥几笔带过的事。 建安初,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或者稍晚几年,马超与阎行在凉州交战。 阎行用长矛攻击马超,长矛折断,阎行便用断矛击打马超的颈部,几乎杀死了他。 "几杀之"。 《三国志》里就是这三个字。 历史上马超逃过了那一劫。 此刻,历史以另一种方式重演了。 阎行的断矛砸在马超颈侧的同一位置,力道、角度、时机,几乎与历史记载如出一辙。 命运像一条固执的河流,总是试图回到它原本的河道里。 但河床已经变了。 刘衍伸出手,轻轻拨开马超颈侧绷带边缘的一角,看了看伤口。 皮肉绽开约莫两寸长,不算太深,但位置凶险。 再偏半寸就是咽喉。 医士处理得不错,伤口已经清洗干净,敷了药。 纱布缠得整齐密实,只是需要养一阵子。 "他昏了多久?" 刘衍没有回头,低声问旁边的医士。 "从战场上抬下来就昏着,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半碗水又睡过去了。" 医士顿了顿,补了一句: "赵将军送他过来的,说他是被一截断矛砸在颈侧,从马上摔下去的。摔得也不轻,但骨头没事,主要是皮肉伤和震伤。" 刘衍点了点头。 这时马超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他先是茫然地望着帐顶,眨了眨眼,瞳孔从涣散渐渐聚拢,然后偏过头,看见了坐在身边的刘衍。 "大……大将军……" 马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结动了一下,似乎想撑起身来。 但刚一动就牵动了颈侧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跌回担架上。 "别动。" 刘衍抬手虚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绷带刚换过,你再乱动又得渗血。" 马超没有再挣扎,但目光一直在刘衍脸上停着。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羞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末将……末将把那一仗打砸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帐外的风声盖过去: "阎行那一下末将没防住。那矛杆断了,末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末将拖了赵将军的后腿。若不是末将挡在那里,赵将军早就可以去追阎行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阎行打了十几年的仗。" 刘衍看着马超,语速不快不慢: "他从湟水边的土匪打成了韩遂麾下最倚重的大将,你以为他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 “那根矛杆折断,他的应对方式是从多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马超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末将……输得不冤。"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艰难的平静: "但末将不想再输了。" 帐中又安静了一会儿。 刘衍转身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了一只陶碗,倒了一碗水,递到马超手边: “喝点水。" 马超撑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接过碗,抿了几口。 温水入喉,他脸上的苍白稍微褪去了一丝。 等他放下碗,刘衍才重新开口: "伤好了之后,去找子龙。他能教你的东西,够你学很久。" 马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末将……记住了。" 刘衍点头: "好好养伤。等你痊愈了,我亲自考校你的枪法。" 他转身要走,帐帘掀开一半时,马超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大将军……" 刘衍顿住脚步。 "今日那一战……" 马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成型的东西,像铁胚被敲打之后慢慢显出形状: "末将看见了。" "陷阵营面对骑兵冲阵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高将军的士卒被骑兵撞飞了一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位置填上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末将在凉州没见过这样的兵。"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赵将军冲阵的时候,末将跟在后面——末将清楚的看到了赵将军的每一次出枪……" "末将练了十年的枪,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枪”。"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刘衍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那你现在见到了。"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湟水河谷,西边的天际线只剩一线暗金色的余烬。 伤兵营外,亲卫牵着踏雪乌骓在等他。 远处的营地里篝火次第亮起,炊烟在晚风中斜斜升入渐暗的天空。 刘衍翻身上马,朝中军大帐的方向策马而去…… 暮色从湟水河谷的西岸漫上来,将允吾城的土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红褐。 城中渐渐亮起灯火,稀疏而零落,像撒在旧毡上的几粒火炭。 韩遂坐在太守府正厅里。 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湟水中游的地形图,旁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从午后开始他就一直坐在这里。 没有走动,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几个亲卫在廊下站着,大气不敢出。 厅外的院子里偶尔有风穿过枯槐的枝杈,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太守府门前勒停。 然后是靴子踩过石板地面的声音,沉重、急促、带着泥沙。 阎行大步跨过门槛,甲胄上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左臂的护腕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伤口。 他的脸色在火把光芒下泛着一种灰白,嘴唇干裂,眼角有细密的血丝。 他在厅门口站定了,没有立刻开口。 韩遂慢慢抬起眼。 四目相对。 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阎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 "主公……末将……末将把仗打砸了。" 他说完这句话,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甲胄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382章 游击战 韩遂望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阎行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断断续续: "末将带五千骑……在渡口西北方向截击。时机没错,刘衍第一批步卒刚站稳脚、第二批陷阵营还没完全展开……主公选的时机,是对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末将冲不动。"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三千步卒在西岸立了拒马、鹿角、盾墙,末将骑兵冲了四轮,四轮都被挡回来。陷阵营摆在那里像一堵墙……末将的骑兵撞上去,撞不穿。" "然后刘衍的骑兵就过河了。那姓赵的带一千骑从侧面切进来,末将的阵型被拦腰斩断…… "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更低了一些: "折了八百多骑。伤兵还有三四百。" 厅中安静了很久。 韩遂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起来。" 阎行顿了顿,缓缓起身,垂手站在案前。 韩遂站起身,走到厅门口,目光越过允吾城低矮的屋脊望向东方。 湟水河谷的方向已经彻底沉入夜色,只剩天际线上隐约一抹暗红色的余光。 "你的打法没有错。" 他终于开口: "若是换一个对手,那五千骑冲过去,就是一场大胜。" 他偏过头,侧脸被廊下的火把照得明明灭灭: "但你冲的是刘衍的阵。这些年他打黄巾、打鲜卑、打董卓,十年间大小数十仗未尝一败。这样的人带出来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 "比你我想象的要硬得多。" 阎行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而沉重: "主公,刘衍大军现在已经全部渡过湟水。他的大军……已经在西岸扎营了。" 韩遂望着夜色中的东方,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退路了。"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显得格外沉重。 "我写过那封信,说'若能一战而胜,遂拱手以降;若不能,请回洛阳去'。但今天又出尔反尔……" "那封信现在就在刘衍手里,我还怎么降?我若降了,梁兴、侯选、程银他们,会怎么看?湟水两岸数万子弟……会怎么看?" "主公——" 阎行张了张嘴,喉咙里刚滚出两个字,却被韩遂抬手的动作截住了。 韩遂转过身来,走回案前,重新在那盏凉透的茶旁边坐下。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既然没第二条路可选了,那就打。" "八部首领背后各有各的算盘。我若退,他们就会自己另找出路。所以我必须守住——至少在他们面前守住。” “只要允吾城还在我手里,只要金城郡还没丢,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的允吾城位置重重叩了一下: "我们守。" 阎行沉默了一瞬,缓缓抱拳弯腰: "末将……遵命。" 韩遂抬眼看了看他那身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甲胄: "先去歇着,敷一下伤。明日议事。" 阎行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韩遂那张被火把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抱拳弯腰,低声道: "末将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枯槐枝条的声音。 …… 初平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晨,允吾城太守府议事厅。 韩遂坐在主位,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旧袍,没有束冠,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 成公英、阎行,八部首领分列两侧。 "昨日的仗,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韩遂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一夜沉淀之后的平稳: "阎行带了五千骑截击刘衍的半渡之军,被挡了回来。折了八百多骑,伤兵三四百。" 马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五千骑冲不过四千步卒的阵?刘衍那些兵是用铁打的?" 阎行抬眼看了马玩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见过步卒列阵之后像扎根在地上一样,骑兵怎么冲都不散的?你见过三千步卒在西岸不到半个时辰就立起拒马、鹿角、盾墙的?" 马玩被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韩遂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一一收进眼底。 "这一仗,不是彦明的指挥问题。" 他顿了顿: "是我轻敌了。刘衍的军队,比我想的要能打。他那个阵型一环扣一环,步卒筑垒,陷阵营承压,骑兵反击。三层迭起来,五千骑兵冲不动,不丢人。" 梁兴这时候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主公,末将有个问题。" 韩遂偏过头看着他。 "刘衍的西征军有多少人?" "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 梁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汉阳郡已经丢了,陇西那边马腾归附刘衍之后,咱们东面和南面都等于敞开了。刘衍这两万人只要从东面压过来,咱们没有太多回旋的余地。" "末将想说的是——守,当然要守。但光守着允吾城,能守多久?” 他顿了顿: “刘衍的补给线从长安拉到湟水,他两万余大军的后勤压力巨大。只要咱们扛得住他头几轮攻势,拖到入夏、拖到他粮草吃紧,他自然就会退。" 韩遂点了点头。 梁兴说的这些,和他昨晚想的一样。 但他需要让这些将领们自己把话说出来,而不是由他来强压。 "梁将军说得对。" 韩遂开口: "刘衍兵精,但他毕竟是从中原打过来的,他的补给线太长了。咱们在湟水岸边打游击、断粮道、耗他的士气,他撑不了多久。"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以守城为主,但不死守。出城的兵马分成若干股,夜里袭扰他的营地,白天藏进山里。” “他要攻城,咱们据城而守;他要分兵扫荡乡野,咱们就集中兵力打他的斥候和粮队。” "拖到入夏,拖到他的士卒开始因水土不服出现疫病,拖到他的粮草告急,他自然会退。他退了,这场仗就是我们赢了。" 成公英在一旁微微颔首。 他跟随韩遂多年,知道金城郡的底子: 允吾城虽然不算高峻,但城池坚固,城中粮草储备尚足。 城外大小村落多为羌汉杂居,熟悉地形,若调度得当,确实可以打成一场游击战。 "末将以为,这个法子可行。" 韩遂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各部今日之内完成调度。明日开始,各县城戒严。城门关上之后,除了信使,任何人不得进出。" "诺。" 众人陆续起身,甲胄碰撞声在厅中响成一片,脚步声朝厅外散去。 …… 第383章 逐个击破 同日傍晚。 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西岸的营地已经扎稳。 篝火连绵成片,照出士卒们穿梭往来的剪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战场上的些许焦糊味。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一处略高的台地上。 帐门朝东敞着,可以远远望见湟水在夜色中如一条深色的绸带蜿蜒向南。 刘衍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舆图上,湟水西岸的各县被朱笔一一标出: 允吾、破羌、安夷、临羌……从南到北,沿湟水河谷一字排开,像一串撒在河西走廊入口的珠子。 陈到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一根细木杆,将斥候营带回来的情报逐一点出: "大王,今日午后至暮间,斥候营分七路散出,最远探至破羌以南六十里。目前得到的确切信息如下——" 他木杆落在允吾城位置: "允吾城:城门紧闭,城头守军数量约三四千,火把密度较昨晚增加了约两成。韩遂本部应仍在城中,未见大规模调动迹象。" "破羌:守军约三千,城防一般,但城池临水而建,北面是湟水,南面是沼泽,只有东、西两个方向便于进攻。" "安夷:守军约三千,多为本地招募的羌胡兵,首领是八部中的程银部。" "临羌:守军三千余,驻守将领为李堪。" 陈到顿了顿,木杆在舆图上沿湟水河岸画了一道弧线: "其余大小据点十余处,守军多则千余、少则数百,散布在湟水两岸台地上。韩遂在湟水一线的兵力总计约两万上下,分布在从允吾到临羌的百余里河谷中。" 帐中安静了片刻,篝火的光在帐壁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戏志才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研磨过后的沉稳: "韩遂打定主意要守了。他把兵力散开沿湟水布防,允吾是核心,其他诸城是羽翼。” “我军若直接去打允吾,那些散在各地的守军就会从背后袭扰粮道、截断补给。阎行昨日虽然败了一阵,但韩遂的兵力并没有受到实质性削弱。" 郭嘉接过了话头,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的诸城之间来回点了几处: "韩遂这一手,叫做‘遍地开花’。他不在乎丢一两座城,他要的是让咱们找不到决战目标。” “咱们去打允吾,周围诸城就出兵袭扰;咱们分兵去扫那些小城,他就集中兵力打其中一路。打来打去,拖到入夏,拖到咱们粮草不济——" 他抬眼看向刘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就是他在那封信里说的‘请回洛阳去’的底气。" 贾诩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语速不急不缓: "韩遂的弱点不在城墙,在人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破羌的位置: "临羌的李堪、破羌的侯选、安夷的程银……这八个人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兵马。韩遂能约束他们,靠的不是军令,是二十年来积累的威望和利益纽带。" "若大王直接打允吾,他们会团结在韩遂周围,因为那是‘外敌入侵’。但若大王先把他们的城池一个个拔掉呢?" "程银丢了安夷,他还有多少心思替韩遂卖命?侯选丢了破羌,他会不会想另谋出路?" "八部首领各自都想保存实力,都不会把家底拼光。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动摇,其他人就会跟着动摇。到时候不用咱们攻城,韩遂自己就先稳不住了。" 王猛一直没有开口,此刻抬起头来: "文和先生说的是人心。臣想说的是粮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湟水河谷的走向缓缓划过: "金城郡的粮草产出,大半集中在湟水中游两岸的河谷台地上。允吾、破羌、安夷、临羌这四座城,既是兵营,也是粮仓。" "只要把这四座城的粮道切断,把河谷两岸的屯田、村寨拿下,韩遂部就算据城而守,也撑不过两个月。" "到时候不用咱们攻城,他们自己就会在城里饿得造反。" 王猛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地补充道: "我们来自长安的补给线虽然不短,但有来自郿坞的粮草储备,足以支撑两万大军持续作战……时间在大王这边。" 帐中安静了片刻。 刘衍的目光在四位谋士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舆图上那一串沿湟水排开的城名上。 他重新看了一遍舆图上的山川关隘、城镇村落、渡口道路,然后缓缓站起身。 "陈到。" "末将在。" "斥候营再加派三百人手。把湟水两岸所有的道路、渡口、村寨、粮仓、坞堡都摸清楚。” “哪条路能走骑兵,哪条路只能走步卒,哪座城的水源在城外……事无巨细,五日之内全部报上来。" "诺。" 刘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声音不高不低: "韩遂想跟咱们打‘遍地开花’的游击战,咱们不陪他玩。他不给咱们一个明确的决战目标,那咱们就自己造——" "把金城诸县一座一座地拔掉。每拔一座,他的羽翼就少一片。等允吾城周围的诸县全部拔干净,他就是一座孤城。” “到时候他出城打游击的兵马,没有补给、没有休整之处、没有后方,就成了无根之萍。虽然这样耗时更长,但韩遂比我们更耗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从明日起,咱们不分兵、不打允吾,专打周边诸城。 “诺!” 帐中众文武齐齐拱手。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湟水西岸的营地里已经动了起来。 篝火的余烬还在晨风中泛着暗红的光,士卒们已经列队完毕。 刘衍站在中军大帐外,踏雪乌骓在一旁打着响鼻,蹄子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刨了两下。 他身着麒麟明光铠,暗红的披风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腰间倚天剑,鞍侧落日弓,天龙破城戟挂在得胜勾上。 陈到已经带着斥候营提前半个时辰出发了,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马蹄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几乎没有留下声响。 "大王,前锋已经备好了。" 戏志才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行军图。 他昨夜睡得晚,眼角还带着一丝血丝,但精神头不错: "子龙部为前锋,沿湟水南岸向东南推进;” “存孝部为右翼,沿台地北侧推进,防备韩遂从西北方向袭扰。” “文远部为左翼,沿河谷南侧推进,切断破羌与安夷之间的联系。中军由大王亲率,典韦、岳鹏举随行,陷阵营殿后。" 第384章 兵临安夷 刘衍点了点头,接过行军图展开扫了一眼。 戏志才的安排可谓滴水不漏。 前锋、左右两翼和殿后形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无论韩遂从哪个方向出兵袭扰,都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形成合围。 "最近的是安夷?" "是。安夷距此处约四十里,守将是程银,兵力约三千,多为本地招募的羌胡兵。" "路况如何?" “沿官道按正常行军速度,午后可到。若前锋急行,午时之前就能兵临城下。” 刘衍把行军图卷起来,塞进鞍侧皮囊里:。 "传令下去——辰时开拔。" "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从帐前亲卫到各营校尉,从校尉到都伯,从都伯到什长。 整个营地像一架被拨动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有条不紊地转动。 辰时整,大军开拔。 赵云率三千塞北铁骑为前锋,马蹄踏过湟水西岸的台地,沿着河岸向西南方向疾进。 前锋身后十里是李存孝率领的右翼,两千骑兵沿台地北侧推进。 阵型散得很开,斥候放出去十里,确保北面不会有伏兵突然杀出。 左翼张辽部稍晚了一刻钟出发,沿河谷南侧推进。 他的任务是切断破羌与安夷之间的通道,防止韩遂从允吾方向派兵增援安夷。 中军居中,刘衍率八千骑兵、五千步卒居中推进。 中军身后是高顺的陷阵营。 一千重甲步卒列成完整方阵,策马沿着官道稳步前行。 大军沿湟水南岸的官道向西南推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台地变得平缓起来,河岸两侧出现了成片的农田。 田埂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显然是去年秋收之后就没有人打理过了。 陈到从前方策马奔回,在刘衍马前勒定: "大王,安夷城已在二十里外。城头旗号确是'程'字,守军约三千,城东门外有少量拒马和鹿角,像是刚立起来不久。" "城中有动静吗?" "城门紧闭,城头有哨兵走动。看见我们的斥候之后,城头明显慌乱了一阵,但很快又恢复了秩序,应该是程银在压阵。" 刘衍点了点头。 程银这个人他不太熟悉,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不多,只知道他是关中十部之一。 后来在渭南之战中投降曹操,再后来就没有什么消息了。 能在三千百守军看见敌军斥候之后迅速稳住阵脚,说明这个人至少不是草包。 "前锋到了没有?" "赵将军已经抵达安夷城东五里处,正在列阵等待中军。 刘衍笑了笑。 赵云一身是胆,却从来不莽撞。 "传令全军加速推进。午时之前,我要看到安夷城。" "诺。" 大军加快速度。 队伍拉长了一些,但整体阵型依然保持紧凑。 午时刚过,中军抵达安夷城东。 安夷城不大,城墙高约两丈,夯土筑成,表面因风沙侵蚀而显得斑驳。 城东门外果然立了新的拒马和鹿角,但数量不多,显然程银准备得仓促。 城头旗帜还算整齐,一排守军站在雉堞后面,手中的长矛和弓箭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赵云已经列好了阵。 三千骑兵在城东的台地上排成三列横阵,旌旗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飘动。 看到刘衍的中军出现在后方,赵云策马迎了上来,在刘衍马前勒定,抱拳道: 大王,末将已封锁城门,随时可以攻城。" 刘衍勒住踏雪乌骓,目光越过赵云的肩膀落在安夷城头。 日光正烈,城墙上的夯土被晒得发白,城头守军的影子被日光压成短短一团。 "程银在城上?" "在。末将刚才遣了一骑到城下传话,请程银出城答话。他上了城头,但并不多言。" 刘衍微微点头。 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程银只有三千守军,面对的是两万精锐。 出城迎战,自取其辱;弃城而逃,没法跟韩遂交代。 他唯有固守待援。 “传令下去——” 刘衍从城头上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准备攻城!” …… 程银站在东门城楼里,手按刀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落在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上。 三千守军,据城而守。 城外两万大军又如何? 安夷城虽不算高峻,但夯土厚实,墙基宽逾两丈,城中存粮足够短期支应。 只要他固守不出,等韩遂从允吾派出援军,甚至从东面迂回切断刘衍的补给线,这场仗未必不能打。 程银这样想着,紧握刀柄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城下,塞北铁骑正在展开阵型。 程银原以为刘衍会围三阙一。 这是攻城战中惯用的手法,给守军留一条生路,动摇其死守的决心。 但让他意外的是,刘衍并没有在某一侧留出缺口。 他把中军八千骑分成四队,每队两千骑,将安夷城的四门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程银皱起眉头。 征战十余年、打下赫赫威名的云中王,竟做出这等鲁莽的布阵。 围死四门,意味着城中守军再无退路,反而会激发出拼死一战的决心。 他刘衍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守军拼不拼命。 “刘衍这是在虚张声势。” 程银侧头对身旁的副将说道: “他想用这种姿态逼我出城投降。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真打安夷,是想围点打援——等着主公派兵来救,在半路设伏。” 副将迟疑道: “可是将军,若是他真的要攻城……” “那就让他攻。” 程银冷笑一声: “三千人守一座县城,就算两万大军强攻,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拿不下来。十天半个月……足够主公做很多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你去传令,各部严守岗位。刘衍不动,我们不动。他若攻城,就用滚木礌石招呼。” “我倒要看看,这个名震天下的云中王,能在安夷城下耗多久。” 军令传下去,城头的守军稍稍安定了一些。 程银的判断在道理上站得住脚,这些在凉州打了多年仗的老卒也见过不少阵仗。 城外兵马再多,攻城时能展开的也就那些人,云梯、冲车、钩索…… 哪一样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奏效的。 但程银范了一个常识上的错误,那就是: 他没见过燕云骑与陷阵营是如何攻城,更没见过刘衍在冀城用过的那些东西…… 第385章 程银的崩溃 午时三刻,程银注意到东门外那片空地上,有士卒正在搬运一些巨大的木制构件。 起初他以为是攻城云梯或冲车,但那些构件的形状又不大对。 每一件都有数丈长,底座宽大,顶部有一个长长的杠杆结构,末端系着巨大的皮囊。 二十台。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外一字排开。 每台间隔约莫五、六丈,占据了城东约二百步的正面。 程银眯起眼,看了半晌,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他没有见过配重式投石机。 这个时代人力牵引的抛石机射程不过百余步,抛射的石弹也才三四十斤,对城墙的破坏十分有限。 但眼前这些庞然大物,和他在凉州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城器械都不一样。 “那是何物?” 他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摇头: “末将……末将也不认得。” 程银心头忽然浮起一丝不安。 那丝不安很轻,像水面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就消失了。 他压下那股感觉,告诉自己: 再大的器械,也不过是抛石机而已。三百步外,能打到城墙的能有几成?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城下的二十台回回炮同时动了。 第一轮石弹从炮架上飞出时,程银甚至没有听到发射的声响。 因为太远了,三百步的距离,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极为细微。 他只看到二十个黑点从炮架上升起,在正午的日光中划出二十道低平的弧线,朝着城墙方向飞来。 然后那些黑点在他的视野中急剧变大。 “隐蔽——” 他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 第一枚石弹砸在东城门上方三丈处,夯土墙砖崩裂,碎块四溅,城头上两名守军被溅起的碎石击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百斤重的石弹带着下坠的动能轰在城墙上,每一击都像一记沉重的闷雷。 城墙在震动! 夯土结构虽然厚实,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打击力度,它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缝。 第三轮石弹落下时,东城门上方已经被砸出了一个丈许宽的豁口。 夯土碎块滚滚落下,在城门洞前堆成一座小丘。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第四轮抛射的,不再是石弹。 陶罐在空中翻转,罐口的油布被点燃引信,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尾迹。 它们砸在墙头,火油四溅,瞬间将整片区域变成火海。 程银听到士卒在火中挣扎的惨叫。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那些巨兽般的器械,射程三百步开外,能投掷百斤石弹,还能投掷火油罐。 它们根本不是在“攻城”,它们是在把一座城活活拆掉。 与此同时,城东的拒马和鹿角后方,一千陷阵营已经开始向前推进。 重甲步卒排成紧密的方阵,圆盾高举,手持环首刀。 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喊着口号,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稳步前进。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他们走到城门前时,那扇被石弹砸了六轮的厚重木门已经整扇向内倒塌。 程银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扇轰然倒塌的城门,大脑一片空白。 他曾经以为三千守军固守一座县城,足够撑十天半个月。 现在这个判断被眼前的事实击得粉碎。 从回回炮开火到城门倒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然后他看到了陷阵营的阵列涌入城门洞。 重甲步卒踩着碎裂的门板和散落的砖石进入城内,环首刀劈开街道上残留的守军。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令人窒息,顶盾——前踏——挥刀。 城内的守军在最初的惊骇之后试图组织反击,但他们的阵型在陷阵营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程银从城楼上跑下来时,东门已经被彻底控制住。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城门洞外那片刺目的日光中,一匹白马的身影正在急速接近。 前锋部队——赵云。 照夜玉狮子越过城门口堆积的碎石和木屑,四蹄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他身后,塞北铁骑如同一道洪流,从敞开的城门涌入城内。 安夷城的抵抗在那一刻彻底瓦解。 守军有的跪地投降,有的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少数还在坚持的,在赵云长枪所过之处纷纷倒地。 程银被两名塞北骑卒按在地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望着正策马走进城门的那个身影。 金甲红氅,踏雪乌骓。 刘衍没有看他。 他在经过程银身边时甚至没有偏头,只是对陈到说了一句: “清点俘虏,安置百姓。火势控制住,别让整座城烧光了。” 陈到抱拳领命,翻身下马朝火势最猛的方向跑去。 刘衍策马继续前行,马蹄踩过散落在街道上的瓦砾和断箭,不紧不慢。 身后是安夷城渐次熄灭的火焰,和城中百姓惊魂未定的面孔。 安夷城,一个时辰内陷落。 …… 程银被带到中军大帐时已是黄昏。 帐中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湟水河谷的舆图,戏志才坐在一旁正在往图上添注新的记号。 “程将军,辛苦了。” 刘衍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先坐下说话。” 程银沉默地在下首坐下。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战败被俘。 按理说只有两条路,投降或受死。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等,等刘衍先开口。 刘衍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舆图上,似乎程银坐不坐在那里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帐中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程银先沉不住气了。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将军今日攻城,用的是什么器械?” “回回炮。” 刘衍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射程四百五十步。程将军在凉州打了这些年仗,应该没见过吧?” 程银沉默了一会儿,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见过。” 刘衍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舆图上,手指在湟水河谷的几个位置点了点: “安夷已经拿下了。” “破羌和临羌都是三千守军级别的。一个一个打过去,十天之内应该能拿下这两座城。” 戏志才在一旁微微颔首: “按正常的行军速度计算。只要韩遂不出来野战,十天差不多。” 程银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感觉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变得有点陌生。 ——踏马的什么时候攻城只需要计算行军时间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386章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刘衍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将军在想什么?” 程银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将军今日攻城之法……末将闻所未闻。那器械射程太远,威力太大,守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临羌的守将是侯选。他麾下三千人,城防比安夷还要差一些。若将军用同样的打法,侯选守不住。” 刘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银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末将……末将可以在临羌城下喊话。侯选与末将相识多年,若末将告诉他安夷城陷落的过程、那些器械的威力,他或许……不会选择死守。”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刘衍的目光在程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很好,程将军愿意走这一趟。那就劳烦将军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等战后,我会向朝廷举荐将军,仍掌安夷守备。” 程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他原本以为,能在刘衍帐下谋个军职就已算开恩,却不料对方竟允他继续掌管安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衍摆了摆手: “你不用急着谢我。等仗打完了再说。” 程银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末将……遵命。” 他起身退出大帐时,脚步比进来时轻了许多。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戏志才看着程银离去的背影,轻声道: “大王这一手,比回回炮还管用。” 刘衍的指尖在破羌的位置上叩了一下: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回回炮能破城,但破不了凉州的人心。要让这些人觉得,跟着我才是活路,才能真的收服凉州。” 他说完,目光落在舆图上允吾城的方向,停顿了一会儿: “明日一早,兵发临羌。” 帐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安夷城中零星的火焰还在暮色中跳动,像散落在废墟间的点点残红。 远处的湟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水声哗哗,日夜不息地奔流而去。 …… 初平四年三月二十九日,临羌城下。 湟水河谷的三月,风里还带着一丝雪山的寒意。 临羌城矗立在湟水北岸一处略高的台地上。 城墙比安夷矮了约莫两尺,夯土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城头的旗帜在午后的日光里耷拉着,偶尔被一阵穿谷的风掀起一角,露出一个"侯"字。 城东三里处,刘衍的大军已经扎下营寨。 阵势与五日前安夷城下别无二致。 塞北铁骑分四队封住四门,回回炮在正东方向一字排开。 夯土台基已经夯实,炮架上的皮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 不一样的是,今日阵前多了一个人。 程银骑着马,没有甲胄,只穿一件深灰色的布袍,腰间悬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刀。 他从刘衍阵中策马而出,走得不快不慢,马蹄在春日的草地上踩出浅浅的印痕。 走到距离临羌东门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他勒住了马,抬头朝城头望了一眼。 城头那一排雉堞后面,一个身影动了一下。 侯选。 他站在东门城楼的门洞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日光太烈,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城下那匹马上坐着的人是谁。 "老程?" 他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随即猛地收住了声音。 身旁的亲卫凑了过来: "将军,那是……程将军?" 侯选没有回答,目光死死钉在程银身上,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他转身沿着城楼的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在雉堞后面站定,双手撑在夯土的墙垛上,朝城下喊了一声: "老程,是你吗?" 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程银听到那个称呼,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老友在隔着一道篱笆说话。 "我来劝你开城。" 侯选的手指在墙垛上收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程银身上移开,越过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军阵,落在那排奇怪的木质器械上。 那些东西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城器械都不一样。 太高了,太规整了,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旷野里。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里收到的那份快报,安夷城一日陷落。 当时他不信,以为是程银派人送出的求援信被截了,或者干脆是程银自己编出来糊弄韩遂的。 一座三千人把守的县城,就算两万大军强攻,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拿得下来。 可现在程银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安夷……真丢了?" 侯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丢了。" 程银的声音很平淡: "一个时辰。从攻城到陷落,不到一个时辰。" 侯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城是怎么破的?" "你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程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下巴,示意他看向那排列阵的器械。 "回回炮。射程四百五十步,能扔百斤的石弹。你的城门,挨不住。" 侯选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排器械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那些庞然大物底座宽大稳固,杠杆结构精密,末端的皮囊在日光里垂着,随时可以被填装石弹。 四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更是远远超出了任何一种已知投石机的射程。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城下,程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没有催,只是勒着马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抬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侯选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手势的方向看去—— 一架回回炮的杠杆被猛然压下,末端的皮囊划出一道弧线,一个黑点从炮架上飞出,在午后的日光中急剧升高。 然后带着沉重的下坠之势,砸在破羌东门外约三十步处—— "轰——!" 烟尘冲天而起。黄土被砸出一个三尺来深的坑,碎土块溅起丈余高,四周的杂草被气浪压得伏倒在地。 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连城墙上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道,细小的土渣从雉堞的缝隙里簌簌往下落。 第387章 守无可守,唯有决战 侯选猛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着烟尘的大坑,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清楚了! 那枚石弹约莫百斤重,从四百五十步外飞过来,落点精准得令人胆寒。 如果那一发不是打在城外,而是打在城墙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城头的守军也骚动起来。 有人在低声惊呼,有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几个年轻的士卒甚至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们见识过凉州的各种攻城方式,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隔着一里多距离,就能把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侯选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亲卫低声唤了他三次"将军",久到城外那匹灰马上的身影在风里纹丝不动地等了他将近一刻钟。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下了城楼。 "开城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 "开城门……投降。" 城门推开时发出一阵陈旧的“吱呀”声。 铁制的门轴被推转,带起一片铁锈的碎屑。 侯选策马而出,身后没有跟着大军,也没有护卫。 他穿过城门口那些拒马与鹿角,在程银的马前勒住了缰绳。 两个老友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程银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侯选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翻身下马,朝着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抱拳弯腰: "末将侯选,愿率临羌三千守军,归降大将军。"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看着那个弯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告诉侯将军,他的人仍是临羌守军。等他安顿好城中事务,到中军来见我。" 陈到抱拳领命,策马朝城下那个身影奔去…… 临羌城头,几缕炊烟正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与三日前安夷城头那场大火不同,这一次,是灶台的烟。 …… 临羌城陷落的消息,和安夷城陷落的消息一样,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湟水河谷。 四月初三,程银出现在破羌城外。 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侯选…… 破羌城的守将是李堪,八部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刚过三十,性子烈、脾气倔,打仗喜欢冲在最前面。 但李堪不蠢,他在城头看见侯选和程银并肩站在城下时,沉默了。 "你们两个都投了?" 李堪靠在城垛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侯选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不低: "李将军,那些东西……不是这段土墙能挡的。与其把三千弟兄的命填在城墙下面,不如——" "不如什么?" 李堪打断了他,声音发紧: "不如跟你一样跪在那个什么大将军面前喊'末将愿降'?" 侯选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目光坦然: "等你见识到了那些东西,你再跟我说这句话。" 程银摇头轻叹了一声,转身向后面回回炮的阵地挥了挥手…… “轰——” 李堪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着转身走下城楼,策马出城。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城中,下令打开了城门…… …… 四月初五,允吾城太守府。 暮色从西窗漫进来,将正厅里的光线染成一片暗沉的红褐。 韩遂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战报。 他的目光从第一份移到第二份,又从第二份移到第三份。 程银降。候选降。李堪降。 安夷、临羌、破羌三城,一座打下来的,两座主动开城。 前后不到十天。 他的手搁在案面上,指尖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沉默过了,久到厅外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火把被一一点亮; 久到成公英在门外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迈步走了进来。 "主公。" 韩遂抬起眼。 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像一潭被搅动了太多次、还没来得及澄清的水。 "坐。" 成公英在下首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三份战报上,没有开口。 他早已知道内容。 厅中又安静了一会儿。 韩遂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漫长沉默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的仗,打错了。" 成公英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接话。 韩遂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对成公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原以为把兵力散开,他若跟着分兵,我就可以凭借地利,将其逐一进行围歼;他若不分兵,就可以趁他攻城时袭扰他的粮道。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用那些什么回回炮,一座城一个时辰就能砸开。” “我还没来得及调兵,安夷已经丢了。等我开始调兵,破羌已经降了。等我的调令送到临羌,李堪也开了城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成公英脸上: "想守,是守不住了。" 成公英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主公,剩下的梁兴、张横、成宜、马玩、杨秋五部还有多少人?" "梁兴在东面的枝阳城还有四千,张横在北面的令居有四千,成宜在西面的允街有三千余,马玩和杨秋在南面的浩亹与白石各有两千余。” “加上咱们本部万把人,总共还能凑出近三万……" 成公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然后说出了那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 "主公,不能再守了。" 韩遂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成公英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刘衍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他可以轻易的拔掉任何一座县城。继续守下去,梁兴、张横、成宜他们,也会一个接一个地降。" "到那时候……" 他语气顿了一下: "与其一座一座地丢,不如把剩下的全部兵力集中起来,直接跟他打一场。" 韩遂沉默了一会: "集中兵力打野战……在破羌城下?" "是。" 成公英往下分析: "破羌城虽然已经在刘衍手里。但咱们如果打过去,他不可能避战。” “他若避战,咱们就能从容的切断他的粮草供应,破羌城中的粮草可无法支撑他两万余大军几日消耗;” “他若迎战,咱们就以三万对两万,未必不能打。" "刘衍虽然兵精,但他毕竟是远道而来,而咱们的士卒却是以逸待劳。何况,在地利上——咱们才是湟水边上长大的。" 第388章 五万人的战场 韩遂的指尖在案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三万对两万……" 他重复了一遍这些数字,像是在心里重新掂量它们的分量。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带着湟水河谷特有的潮湿与凉意。 远处几盏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那是城中尚未歇息的人家。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不高不低: "传令下去:梁兴、张横、成宜、马玩、杨秋,各部所有兵马,三日之内到允吾城集结。四月初八,全军开拔,剑指破羌。" "这一仗——不在城墙后面打。" "在野外打。" 成公英站起身,抱拳弯腰: "喏。" 他转身走出厅门时,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几分。 他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 韩遂知道。 整个凉州都知道。 …… 四月初六,破羌城。 破羌城的县衙比安夷大一些,前后三进院落,正厅宽敞明亮。 刘衍把中军大帐设在了这里,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湟水河谷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处渡口都被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到从门外快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些许风尘,显然刚从斥候营回来。 "大王,允吾方向有动静了。" 刘衍从舆图上抬起眼: "说。" "昨夜至今晨,允吾城四面都有兵马调动。五部兵马正在向允吾集结。" "总计多少?" "斥候估算,约一万六七千。加上韩遂本部,允吾城如今可能聚集了近三万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 戏志才等四位谋士相互对视了一眼。 帐中无人开口。 刘衍沉默了片刻: "韩遂要打野战。" 戏志才点了点头: "韩遂这一手,叫做'孤注一掷'。他看出了继续分兵守城只会一座一座被拔掉,所以干脆把剩下的兵力全部攥成一个拳头,打过来。" 郭嘉把手中铜钱收入袖中: "他主动来找咱们打野战,正合咱们心意。咱们本来就是来平凉州的,不是来拆城墙的。野战打垮他,比攻城省事得多。" 王猛这时候也开口: “三万对两万,韩遂算的是兵力账。但他这三万人里,真正能死战不退的,只有他那万把本部。其余五部都各怀心思。" "大王若能在阵前打出优势,他们就不会把自己的家底拼光。" 刘衍点了点头,他看向舆图,目光在湟水北岸沿线的几个地点来回移动,像是在心里推演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韩遂大军从允吾到破羌,路程约一百二十里。按正常行军速度,骑兵两日可达。但若他急着打,一天就能到。" 他抬眼看向陈到: "从明日开始,斥候营扩大侦查范围。韩遂大军从允吾出发之后,我要知道他的行军路线、速度、扎营位置。" “喏。” 陈到抱拳。 刘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朝外望去,破羌城中炊烟袅袅,城中百姓的日子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韩遂说,凉州之土非汉家所能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这块土地到底是谁的。 …… 四月初八,卯时刚过,允吾城的东门缓缓打开。 韩遂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换了一身旧甲。 这副甲跟了他十年,从陈仓突围那年就一直穿着。 甲片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每一处都是一道伤疤,也是一段故事。 他身后,三万大军列队出城。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春日的草地,带起一片浅浅的烟尘。 梁兴、张横、成宜、马玩、杨秋五部兵马,各举各的旗帜,各列各的阵型。 韩遂回头看了一眼允吾城的方向。 城门已经重新关上,城头留了八百老弱守军。 "出发。" 他拨转马头,朝南。 三万大军沿湟水东岸的官道向南推进。 从允吾到破羌,约一百二十里,骑兵急行军一天可到。 但韩遂不急。 他要让士卒以最好的状态抵达战场,而不是赶到破羌城下时已经精疲力竭。 他要在破羌城下,跟刘衍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 "传令全军:日落前赶到破羌以北四十里扎营,明日在破羌城北列阵。"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大军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黑色河流,缓缓向南流淌。 夜色降临,刘衍的斥候和韩遂的斥候在破羌以北三十里处遭遇。 双方都是小股骑队,各自十余骑,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撞上了。 两拨斥候隔着百余步对峙了片刻,各自勒转马头,朝本阵方向奔去。 他们都知道,大仗就在眼前了。 消息传回破羌城时,刘衍正在县衙后院擦拭倚天剑。 陈到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 "大王,韩遂的大军已经过了安夷故城,明日上午就能抵达破羌城北。" 刘衍放下剑布,把倚天剑插回鞘中,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 暮色正在降临,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传令诸将,到正厅议事。" 一刻钟后,破羌县衙正厅灯火通明。 刘衍站在舆图前,麾下文武分列两侧,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韩遂三万大军明日就到。他要在破羌城北跟咱们打一场主力会战。" 刘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他兵多,咱们兵精。他有地利,咱们有回回炮。他士卒以逸待劳,咱们士卒打了一个月仗,但士气正盛。" "明日一战,只要把韩遂的本部打散,那五部将领就会各自退兵。韩遂败了,凉州就定了。" 他抬眼扫过众人: "赵云、李存孝、张辽、岳飞、典韦、高顺、陈到——" 七将齐齐抱拳。 "子龙、文远,各率三千塞北铁骑,分列两翼。韩遂的骑兵若从侧翼冲阵,你们负责挡住。" "喏。" "存孝、鹏举,各率两千骑兵,阵后待命。韩遂的阵型一旦出现缺口,你们就从两翼穿插进去,把他的阵型切成两段。" "喏。" "典韦,你率三千步卒列前阵,盾墙、拒马、鹿角——和湟水渡口一样。" "喏。" "伯平,你率陷阵营列中阵。韩遂若正面冲锋,你协助前阵将士把他们顶回去。" "喏。" “我自率五千铁骑与两千步卒坐镇中军。” 他转头看向陈到: "叔至,斥候营散出去,把韩遂的阵型摸清楚。" "诺。" 命令一一分派下去,帐中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刘衍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破羌以北那片标记着"平原"的空白区域上。 明日那里将铺满双方五万大军,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案上的油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舆图上的山川关隘染成一片银白。 第389章 战鼓催征! 四月初九,卯时三刻,破羌城北的旷野上,晨雾正在消散。 春日的阳光从东方铺展开来,将大地染成一片暖黄。 韩遂的大军已经到了。 三万人在破羌城北约二十里处列阵,旌旗如林,甲胄如云,在晨光中泛着一片暗沉沉的光。 阵型是标准的步骑协同,步卒居中,骑兵分列两翼。 分前、中、后三阵。 前阵是梁兴、张横两部,约八千人,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在两侧随时准备出击。 中阵是韩遂本部,有万余人,甲胄更精,队列更整; 后阵是成宜、马玩、杨秋三部,约万人,作为预备队。 韩遂的中军大纛立在一处略高的土丘上,旗杆高约三丈,"韩"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韩遂骑在马上,目光越过自家阵前那片开阔的旷野,落在对面。 三里之外,刘衍的阵型也已经展开。 与韩遂的步骑协同不同,刘衍的阵型呈现出一种更为紧凑的态势。 前阵是典韦的三千步卒,盾墙、拒马、鹿角依次排开,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紧随其后是高顺的一千陷阵营,黑色重甲在日光中格外醒目。 后阵是刘衍的中军,约五千骑兵和两千步卒。 两翼各三千骑兵,左翼赵云,右翼张辽。 阵后还有数千骑兵待命,李存孝和岳飞各率两千,像两把尚未出鞘的刀。 那二十台回回炮没有出现在阵前。 现在是野战,战斗一打响双方士卒犬牙交错,回回炮并不适合参与这样的战斗。 韩遂观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他阵前那三千步卒的阵型,和湟水渡口一模一样:拒马、鹿角、盾墙、长矛。" "阎行五千骑冲不动。今日我步骑协同他又能如何抵挡?" 成公英目光一直在对面阵型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主公。"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刘衍的前阵步卒虽然只有三千,但中阵那一千黑甲步兵就是陷阵营。他们的位置很靠前,几乎紧贴着前阵。" "今日,刘衍必然会以陷阵营为中流砥柱。大王若要一击即破,恐怕要分兵几路同时进攻,让陷阵营顾此失彼。" 韩遂的目光落在陷阵营那片黑色的阵列上,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 "万骑齐冲一个点,陷得进去但展不开。分三路冲——左、中、右,同时压上去,让他的阵型接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阵前那片旷野: "传令下去——" "左翼骑兵冲击刘衍右翼。右翼骑兵冲击刘衍左翼。中军步卒正面压上。三路同时出击。” "末将明白。" 成公英抱拳领命,策马奔向传令的位置。 韩遂独自立在土丘上,目光穿过晨光中缓缓升起的尘土,落在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上。 他攥紧了缰绳。 从中平二年陈仓突围,到如今初平四年—— 十年了。 该有一个结果了…… 辰时整,韩遂阵中三面大旗同时升起。 左翼一面上书"梁"字,右翼一面上书"张"字,中军大纛之下那面"韩"字旗则向上升了三尺——三路并进。 "咚——咚——咚——咚——" 鼓声从韩遂阵中传出,沉闷如地底滚过的闷雷。 紧接着号角齐鸣,苍凉的呜咽声在湟水河谷中回荡开来,惊起远处台地上栖息的鸟群,黑压压一片飞向天际。 前阵梁兴、张横两部的步卒最先动了。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在鼓点声中稳步前压。 脚步踏在春日的草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骑兵开始向两侧迂回。 马蹄踏碎了晨露未干的草地,数千骑分成两股洪流,一左一右,呈钳形包抄之势,向刘衍军阵的两翼卷去。 尘土在骑阵后方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际。 韩遂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开阔地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 三路同时压上,步卒正面冲击,骑兵两翼包抄。 这是凉州军最擅长的打法,也是韩遂打了二十年仗总结出来的最稳妥的战术。 不管对手的阵型有多厚实,同时承受三面压力,总有接不住的那一面。 只要有一面破了,整个阵型就会像被扯开一道口子的布匹,越撕越大,直到彻底崩散。 三里之外,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目光越过阵前正在逼近的敌阵,扫了一眼左右两翼的动向。 尘土在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同时扬起,韩遂的骑兵正在迂回包抄。 速度很快,马蹄声隔着三里地都能隐约听见。 "子龙和文远动了没有?" "动了。" 陈到策马立在侧后方,声音清晰而沉稳: 赵将军已率三千骑向北迎击,张将军向南迎击。" 刘衍点了点头。 韩遂的战术是三路齐压,左中右同时发力,意图让他的阵型顾此失彼。 但他忽略了两个关键:赵云和张辽统领的塞北铁骑可不仅仅是"挡住"那么简单! 而正面的典韦加上陷阵营组成的防御阵线,更是堪称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遂中军大纛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这头凉州狼在湟水边上活了数十年,终于肯把头探出洞来正面厮杀了…… 典韦站在前阵中央,盾墙后方。 他一手拎着一柄铁戟,目光越过拒马和鹿角之间留出的空隙,盯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步卒方阵。 五千人,排成三个横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典韦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狰狞,几分亢奋,几分"总算能打个痛快了"的急切。 "稳住——" 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俺没喊放,谁都不许动!" 盾墙后的三千步卒握紧了长矛,弓弩手搭箭上弦,屏住呼吸。 韩遂的步卒方阵推进到一百五十步时,开始加速。 鼓点骤然密集起来,从沉稳的"咚——咚——咚"变成急促的"咚咚咚咚",像雨点砸在鼓面上。 前排步卒小跑起来,长矛放平,盾牌抬高,脚步声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 第390章 踏马破阵 典韦举起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挥: "放——!" “嗖、嗖、嗖、嗖……” 后排弓弩手同时松开弓弦,一片箭雨从盾墙后方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密集的弧线,然后扎进韩遂军的前排阵中。 冲锋的步卒队列中溅起一片血花。 最前排的士卒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有人中箭后踉跄着冲出两步才倒地; 有人被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栽进土里; 还有人的盾牌上插了七八支箭,手臂被震得发麻,脚步却不敢停下。 后排的士卒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向前冲,盾牌举得更高,长矛端得更平。 他们的脚步踩过同伴倒下的地方,溅起泥水和血水混成的暗红色泥浆。 "拒马!" 典韦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前阵炸开。 最前排的韩遂步卒已经冲到了拒马阵前。 那些削尖的木桩交错排列,尖端朝外,形成一道丈余宽的死亡地带。 阵型在拒马前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像河流撞上礁石时溅起的那一瞬浪花。 但后续的步卒仍在往前涌,前赴后继地踏过拒马缝隙间的同伴尸体。 长矛从盾牌后探出,刺向盾墙后面的刘衍步卒,盾墙后方的人也开始倒下。 韩遂的步卒在用人命硬填。 典韦冲出了盾墙,双戟在手,左右开弓,一戟劈翻一个正要刺向盾墙的韩遂步卒,回手一戟又削断了另一人的长矛。 他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猛兽,在拒马与鹿角之间横冲直撞,每一次挥戟都带起一道血线。 他身后的步卒长矛斜举,在拒马阵的缝隙间与韩遂军短兵相接。 矛刃相击的金属声、刀刃劈入肉体的闷响、濒死的惨叫、粗重的喘息,汇成一片混沌的嘶吼。 梁兴、张横两部的步卒方阵在拒马阵前被阻滞了。 但韩遂对此早有预估,他中军的步卒方阵已经紧跟而上。 前阵被堵住,后续方阵就开始向两侧延展,试图绕过拒马阵的正面,从侧翼冲击典韦部的阵列。 箭雨从两翼射来,落在盾墙边缘的士卒身上,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举盾格挡却挡不住第二支、第三支箭的接连命中。 典韦部的压力在迅速增大。 就在这时,中阵的陷阵营动了。 他看到典韦部两翼的阵型开始被韩遂军挤压收窄,就知道前阵撑不了太久。 一千陷阵营士卒在沉默中前移,重甲步卒的步伐整齐划一,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高顺走在最前面,手中环首刀向前平指: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 一千人同时呼喝,声浪如潮。 士卒有甲与没甲差别本就极大,何况,这一千人可都是武装到牙齿的重装步兵。 陷阵营从盾墙后方切入战场时,像一柄沉重的铁锤,砸在了正在挤压典韦部两翼的韩遂步卒侧肋上。 他们列成密集的横阵,圆盾在外,长矛在内。 前排士卒用盾牌抵住敌阵,将韩遂军向侧面推挤; 后排士卒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矛,穿透韩遂步卒的皮甲和血肉,再拔出来,再刺。 韩遂步卒的阵型在陷阵营的侧击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前阵梁兴、张横两部的方阵被陷阵营彻底隔断。 前排还在与典韦部绞杀,后续的中军方阵却已经被陷阵营从侧面推得连连后退。 两个阵列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阵型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从中间拧了一把的布匹。 而两翼的战况并没有正面那么焦灼。 赵云和张辽的骑兵在强势击退了梁兴和张横的骑兵之后,已经回旋转向,开始反过来从两翼挤压韩遂的中军。 战场的态势在这一刻开始反转。 韩遂的三路齐压战术,左右两翼被赵云、张辽挡了回来,中路步卒被典韦部和陷阵营死死钉在拒马阵前,进不了、退不得。 后续方阵被挤压在狭窄的正面,阵型越来越密,越来越乱。 成公英勒马立在土丘上,目光穿过战场上弥漫的烟尘,落在刘衍阵中那道始终没有动摇的黑色阵线上。 他的脸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铁。 "主公,左翼和右翼都退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涩意: "正面攻不进去,两翼骑兵冲不过。再打下去……" 韩遂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被拒马和陷阵营绞死的战线,落在那面始终未动的"刘"字大纛上。 刘衍的中军还没有动。李存孝和岳飞的骑兵也还没有动。 就像一头蹲伏的猛兽,已经把猎物的前腿绞住了,只需要再出一口牙——就能咬断咽喉。 "让后阵的成宜、马玩、杨秋上来。" 韩遂的声音沙哑: "继续从两翼包抄过去。" 成公英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韩遂这是想趁赵云与李存孝两部出击的时机,再次攻击刘衍两翼。 但这也意味着把最后的预备队也填进去,孤注一掷,不再有任何后路。 "主公……" "传令。" 韩遂没有回头,语气坚决。 成公英闭了一下眼,然后策马奔向后阵。 一刻钟后,后阵三部的旌旗开始前移。 成宜、马玩、杨秋三部约万人,从韩遂阵后向两翼展开。 试图绕过典韦部和陷阵营的正面,从更远的侧翼向刘衍中军发起冲击。 但刘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李存孝、岳鹏举——" 刘衍在踏雪乌骓上坐直了身子,天龙破城戟从得胜勾上摘下来,在手中转了一圈: "从两翼切进去。把韩遂的后阵和本部的联系切断。" "诺!" 传令兵策马奔出。 阵后待命的四千骑兵同时启动。 左侧,李存孝率两千骑;右侧,岳飞率两千骑。 两股铁流分别从后军左右杀出,不迎击成宜、马玩、杨秋的包抄部队,而是直插他们与韩遂本部之间的空隙。 岳飞所部冲得更快一些。 他策马冲在最前,长枪在手,马背上身形如铁。 身后两千塞北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烟尘,在冲锋的途中迅速展开成一道宽大的扇面。 岳飞的目标很明确: 从成宜部与韩遂本部的衔接处穿过去,把后阵三部和韩遂中军彻底割开。 第391章 午时的土丘,十年的句号。 成宜部的骑兵迎了上来,试图拦住这柄从侧翼刺来的刀锋。 两股骑流在旷野上撞在一起,兵器交击声、战马嘶鸣声、士卒坠马时的闷响,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岳飞的长枪在人群中翻飞。 一枪刺穿迎面冲来的骑手咽喉,枪身借着惯性顺势横扫,将左侧一骑连人带盔扫落马下。 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跟着他的节奏在动,左闪右避,在密集的骑阵中穿梭自如。 成宜部骑兵的阵型在他的冲击下开始松散。 与此同时,李存孝从右侧也切入了战场。 他的打法与岳飞截然不同。 毕燕挝和禹王槊在手,一攻一守。 每一次出击都伴随着一声暴烈的呼喝,兵器所过之处,韩遂军骑兵像被狂风扫过的枯草一样成片倒伏。 马玩部的骑兵试图组织防线,但在李存孝的狂暴冲击下,那道防线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四千骑兵像两把锋利的匕首,从左右两侧同时刺入韩遂军阵的侧肋。 成宜、马玩、杨秋三部刚刚展开阵型,还没来得及完成包抄动作,就被李存孝和岳飞拦腰截断。 前部还在向刘衍中军方向推进,后部却已经被切断了与韩遂中军的联系。 阵型在那一刻开始真正的崩溃。 韩遂站在土丘上,看着前方的战场,眼神凝固了。 "主公!" 成公英从前方战场冲回来,在土丘下勒马急停: "后阵被李存孝与岳飞被切断了。赵云、张辽的两支骑兵正从两翼直插中军!" 韩遂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前方混乱的战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留了一手。" 成公英没有听清: "主公?" "刘衍在阵后藏了两支骑兵。等我后阵全部压上去,他才放出来——从两翼穿插,截断我的前后联系。" 韩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战场上眼看着自己阵型被撕碎的统帅。 "梁兴、张横、成宜、马玩、杨秋。" 他念了一遍这五个名字: "他们的人被切断了。前阵归前阵,后阵归后阵。互相够不着,互相救不了。" 成公英看着他: "主公——" "传令下去:各部自行突围。" 韩遂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成公英猛地抬起头来。 "主公,您是说——" "我说,各部自行突围。" 韩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被风沙磨砺了二十年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法再指挥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活吧。" "主公您呢?" 韩遂没有回答。 他重新把目光转向那片还在厮杀中的战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打了一辈子仗。也该打完了。" 成公英猛地攥紧了缰绳,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翻身上马,朝那片还在混战的战场冲去。 韩遂独自站在土丘上,看着自己的大军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瓦解。 梁兴的旗帜倒了。 张横的阵型散了。 成宜的人开始后撤。 马玩和杨秋的人跑得最快。 他们本来就不是韩遂的人,现在天要塌了,他们当然要跑。 韩遂看着那些正在溃散的旗帜和阵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把马鞍旁的长刀解下来,拄在地上。 他站在那片已经被踏烂的草地上,站在自己三万大军的溃散中,站在满地的旌旗和尸体间。 他知道,一切都在今日结束了。 …… 午时的阳光烈得刺眼。 战场上的杀声渐渐稀了,只剩下零星的兵器交击声和伤兵的呻吟。 韩遂三万大军已经彻底崩溃,跑了万余,被俘的约四五千,战死超过三千。 梁兴、张横、成宜、马玩、杨秋五部各自率领残部突围,没有一个回头。 韩遂的本部战死了一些,跑了一些,只剩下那些亲兵围在他身边,大约还有三四百人。 他们在土丘上列了一个小圆阵,甲胄残破,兵器染血,但没有人放下武器。 刘衍策马缓缓靠近。 踏雪乌骓走得不快,马蹄踩过战场上散落的断箭和残旗,发出细碎的声响。 麒麟明光铠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暗红的披风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他在距离圆阵约五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身后的赵云、张辽、李存孝、典韦、陈到、高顺、徐晃、岳飞、马超——九将一字排开。 那三四百残兵看着他们,眼神里又惊又怕,但到现在还依然留在这里的,自然也不会再退缩。 韩遂坐在中间,手里拄着那把刀。 他抬起头,看着五十步外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 日光太烈,他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大将军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沙哑,但那沙哑底下透出一点干笑: "我这副老骨头,终究还是要劳你走一趟。" 刘衍没有下马,但语气缓和: "韩将军,让士卒们放下兵器吧。已经结束了。" 韩遂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残兵。 一个个甲胄残破满面尘土,但都握着刀枪不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放下吧。" 那三四百人没有动。 "我让你们放下。" 韩遂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线: "仗打完了。大将军不是要杀我。" 他拄着刀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要杀我,早就让那些骑兵冲上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先放下了兵器,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又一片。 兵器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土丘上显得格外清脆。 韩遂看着自己的士卒们一个个放下兵器,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刘衍: "大将军。" 他开口时声音平静: "此战是我输了。" 刘衍翻身下马,走到韩遂面前,停在他三步之外。 两个人在午后的日光中对视。 一个二十七岁,一个年过半百。 一个站在胜利的这一边,一个站在失败的那一边。 "韩将军。" 刘衍开口: "金城归汉,凉州已经定了。从今日起,湟水两岸不会再打仗。" 韩遂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那我这条命,就交给大将军处置了。" "韩将军的命,还是韩将军自己的。" 刘衍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只是想让将军知道,这十年——该结束了。从今往后,凉州不再是朝廷管不了、诸侯打不完的边地,而是大汉治下的'汉土'。" 韩遂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抱拳弯腰。 "遂——愿降。" 第392章 中军帐中 刘衍看着他弯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韩将军,请起。" 韩遂后退半步,重新站直了身体: "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金城?" "金城郡仍由将军暂领,待朝廷正式诏令抵达后,再由将军配合朝廷派来的刺史,进行交接。" 刘衍顿了顿: "所有降兵,不杀不罚不追责。愿意留下的编入屯田,愿意回家的发放路费。" 韩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大将军这个处置法子,凉州人会记住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走向那些正在被收拢的俘虏。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那副旧甲上,将甲片上的划痕照得格外清晰。 但从今天起,不会再添新的了。 凉州十余年之乱,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大军在破羌城北的原野上扎下营盘时,暮色已经漫过湟水河谷的西岸。 战场的痕迹被春日的夜风一寸寸吹冷,散落的断箭、残旗、碎裂的甲片,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地被遗忘的碎铁。 伤兵营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与暮霭混在一处,缓缓升入四月初九的夜空。 中军大帐设在破羌城北的一处台地上,比周围的营帐高出一截,视野开阔,能望见整个战场。 帐中灯火通明,刘衍麾下文武分列两侧,正在汇总今日的战果和损失。 戏志才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战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今日一战,韩遂三万大军溃散。梁兴、张横、成宜、马玩、杨秋五部各自突围,但已不成建制。韩遂本部被俘约五千余人,其余或战死或逃散。" "我军伤亡:典韦部步卒战死五百七十七人,伤五百余人;” “陷阵营战死八十七人,伤一百五十余人;” “塞北铁骑战死两百余人,伤四百余人。总计战死约九百人,伤约一千一百人。" 帐中安静了片刻。 这个伤亡数字放在一场五万人的大会战中,堪称微乎其微。 但每一具战死的尸体都是一条命,刘衍麾下的士卒从塞北跟到凉州,从封狼居胥打到湟水岸边,他们不是数字。 "抚恤按塞北旧例发放,伤兵全部安置到后军营中,让随军医士仔细诊治。" 刘衍的声音不高不低: "阵亡士卒的名单,要造册。战后送回洛阳,由大将军府统一抚恤。" "喏。" 戏志才应了一声,将战报收进袖中。 就在此时,帐帘被掀开。 陈到从外面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他在帐中站定,抱拳道: "大王,阎行带到。" 帐中诸将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阎行——韩遂麾下第一猛将。 湟水渡口一战率五千骑冲击陷阵营,与马超交手并击伤之,又与赵云交锋数合方才退走。 今日决战中,他率亲卫营死守韩遂中军,直到韩遂下令"各部自行突围",他仍没有走。 赵云和张辽两翼骑兵合围之后,他与亲卫营被围在土丘东南角的一处洼地中,血战至最后,最终成擒。 刘衍嘴角噙上一抹笑意: "带进来。" 陈到应声退出帐外。片刻之后,帐帘再次掀开,两名亲卫押着一个浑身血污的身影走了进来。 帐中灯火明亮,将那个身影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 阎行约莫三十出头,身量极高,肩宽背厚,即使甲胄残破、满面尘土,依然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他的头盔已经不知丢在了哪里,一头乱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 左臂的护腕崩裂,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低头,也没有挣扎。 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将,目光掠过赵云时停了一瞬。 那日在湟水渡口外交手,赵云一杆银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又掠过李存孝、典韦、张辽、岳飞,最终落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刘衍也在看着他。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阎行】(彦明)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韩遂心腹大将、凉州悍将 统帅:82 武力:94 智力:66 政治:45 魅力:72 当前状态:沙场宿将。打过硬仗,也吃过败仗,即使被擒依然能够镇定思索。 备注: 阎行,金城人,韩遂麾下最倚重的骑将。 建安初年(约196年前后),阎行曾与马超在凉州境内交战,以断矛击马超颈部,几乎将其击杀——后人有“阎行断矛,几杀马超”之语流传。 渭南之战后,韩遂败亡,阎行随韩遂退往金城。 建安十五年(210年),韩遂被夏侯渊击败,阎行率本部归降曹操,被封为列侯。 此人善骑射,精于奔袭作战,在凉州诸将中属于少有的能打硬仗、也能动脑子打仗的类型。 若得善用,足堪一方之任。 刘衍看完面板,目光重新落回阎行脸上,沉默了片刻。 帐中无人开口。 只有帐外的风声隐约传来。 阎行站在帐中央,脊背挺直,哪怕双手被反绑着,也没有露出半分颓唐之色。 还是刘衍先开口了。 “你叫阎行?” “正是。” 阎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漫长沉默之后沉淀下来的平稳: “阎行,字彦明,金城人。韩将军麾下,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 刘衍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那你应该见过韩遂打了不少仗。” “见过。” 阎行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 “赢过,也输过。昨日那一仗,是输得最彻底的一次。” 刘衍微微点头,身子稍稍前倾,胳膊撑在案沿上: “那你觉得,你们输在哪?” 阎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在应付审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 “输在错估了大将军的兵。” “我原以为,凉州的兵是在战乱中长大的,从小会骑马、会射箭、会在风沙里辨认方向。论单打独斗,塞北的骑兵未必比西凉铁骑强。” “但上了战场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的目光在赵云和张辽之间扫了一下,又重新把目光落在刘衍脸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刘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意很淡: “打了十几年仗,还能在败了之后想明白自己输在哪里。这比那些只会说‘时运不济’的人强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转头看向陈到: “去把军医叫来,给他上药。” 陈到抱拳应声,转身出帐。 阎行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 第393章 余烬 刘衍重新看向他: “你在韩遂帐下十二年,应该清楚,这一仗打完,凉州已重新归于朝廷。” 阎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清楚。” “那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阎行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一种“看看这个人会怎么选”的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阎行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原以为,韩将军就算败了,也会死在阵前。但他没有,他降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埋怨,也没有不甘,只是一种陈述。 “他降了,我就没必要再替他卖命了。” 他抬眼看向刘衍: “大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刘衍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缓缓道: “我想让你留下来,在我帐下做事。” “降兵里还有不少金城本地的士卒,你在凉州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们信你。由你来整编他们,比谁都合适。” 阎行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刘衍,一眨不眨,像是在辨别什么。 刘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帐外传来脚步声,军医拎着药箱掀帘进来了。 刘衍对军医道: “把他的绳索解了,先处理伤口。” 然后他重新看向阎行: “伤好了之后,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想看的、想弄明白的,尽管来找我。” “我等着你。” 阎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垂下目光: “末将……遵命。” 军医走上前,帮他割断绳索。 绳索松开的一瞬间,阎行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抱拳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阎行……多谢大将军不杀之恩。” 然后他转身,跟着军医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戏志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能用。” 郭嘉把玩着手中的铜钱,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关键是,现在凉州已经属于大王,除了大王这里,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王猛微微颔首: “他跟着韩遂打了十二年仗,什么阵仗都见过。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新的主公,比那些从零开始培养的人都要靠得住。” 刘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就看他接下来怎么选择吧。”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传令各部,分兵接收金城各县城,大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大军开拔,去把剩下的那五部人,一个个抓回来。” 帐中诸人齐声应诺。 …… 进入四月中旬,湟水河谷的日头一日比一日暖。 深春的风从西边吹来,裹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气,吹散了战场上残留的血味。 破羌城外的营盘已扎得井井有条,伤兵营的帐篷次第拆去。 轻伤者归队,重伤者后送。 各营士卒轮换着休整、操练、清点甲胄,日子从战时的紧绷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分兵接收诸城的命令是四月初十清晨发出去的。 赵云率两千骑北入令居,接收张横留下的地盘。 张横溃散之后,令居城几乎不设防,守军听说韩遂已降,开城的速度比破羌还快。 张辽率两千骑西入允街,这里原本由成宜驻守,但如今城中只剩几百老弱残兵和几个文吏,同样未费一刀一枪。 岳飞率军往南去了浩亹和白石,这里原本是马玩与杨秋的地盘。 那两人跑得最急,士卒散了大半,县城里留守的不过是些没来得及跑的兵丁。 李存孝带着两千骑往东去枝阳收梁兴的地盘。 梁兴在八部中兵力最厚,溃散之后收拢了一千余人,正盘踞在枝阳城外的一处坞堡里观望风向。 李存孝没有强攻,只是把坞堡四面一围,派人送了一句话进去: “韩遂已降,五部皆散。梁将军若想体面,自己出来;若想不体面,我帮你体面。” 梁兴在坞堡里熬了两天,第四天一早开堡门出来,身后跟着一千多灰头土脸的残兵。 消息传回破羌时,已经是四月十五的傍晚。 暮色从西窗漫进来,将县衙正厅里的舆图染成一片暖黄。 刘衍坐在案后,正听陈到逐条汇报这几日斥候营探查到的消息。 “梁兴已在枝阳城外被李将军收降,目前关押在坞堡中,等候大王处置。” “张横的残部向西去了,斥候追至湟水源头一带便失了踪迹。据当地牧民说,大约千余人分散进了祁连山南麓的河谷里,像是打算躲一阵子再说。” “成宜带了千余骑往西北逃窜,斥候追了三天,已经出了金城郡界。看方向是往敦煌、酒泉那边去了。” “马玩和杨秋:马玩跑得最快,从战场上就没停过马,一路向南奔了狄道方向;” “杨秋比他慢一些,在浩亹收拢了千把人,本打算往南走,但陇西的马将军堵住了南下的山口,他便折向西,和成宜走的似乎是同一条路。” 陈到合上记录本,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大王,五部中梁兴已降,其他四部去向也基本清楚了。张横进了山、马玩往南,成宜与杨秋都在往西跑。” 厅中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舆图上,像是在心里沿着那些路线走了一遍。 还是刘衍先开了口。 他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舆图上那几道用朱笔标出的轨迹上: “五部散而不灭。梁兴是降了,但张横进了山,成宜和杨秋往西跑了,马玩往南跑。若不管,再过半年,他们就能在别处重新聚拢起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 “凉州不能有这种种子。” 戏志才这时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大王说得是。四部虽已溃散,但各自仍有数百至千余不等的残兵。” “这些人在凉州摸爬滚打多年,地形、人脉、补给门路都熟。若放任不管,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必然重新成为地方隐患。” “尤其是成宜、杨秋那一股——他们走的路线是往西,出金城之后就是酒泉、敦煌……” “那是凉州最西边,朝廷控制力本就薄弱。若让他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日后要想再收拾,可就比现在麻烦十倍。” 第394章 “扫地” 郭嘉把铜钱往案上一搁: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还没找到新的靠山之前,一个一个追上去,打散、打服。” “张横进了山,麻烦一些,但山里养不活千余溃兵,他迟早要出来找粮。” “马玩往南跑——南边是陇西、汉阳,那是马腾的地盘,马腾已经归附大王,跑去那边等于自投罗网。最难办的是西边那股。” 他伸手指了指舆图上金城郡以西那片辽阔的区域: “成宜、杨秋,加起来大约两千余骑,走的又是西出阳关的路。若让他们跑远了,追起来将会耗费大量时日。” 刘衍的目光落在那片区域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片区域,他此前已经看过无数次。 ——大斗拔谷。 位于张掖郡南部,祁连山隘口。 西汉张骞经此开拓河西走廊,霍去病曾率精兵由此进入河西走廊大败匈奴 。 过了张掖再往西,就是酒泉、敦煌。 成宜和杨秋若是铁了心往西跑,就只能是沿着河西走廊一路西行。 那里有水、有草、有商道,沿途虽荒凉,但若有经验的老兵带路,跑出一千多里不成问题。 可那条走廊在汉时并不太平。 西边有羌人部落,北边有匈奴余部,往西跑得越远,就越脱离汉地的控制范围。 刘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厅中诸人: “张横进了山,暂时构不成威胁;马玩往南,过不了马腾那一关。眼下最急的是西边那两千多溃兵。” 他顿了一下: “不能让他们跑出河西走廊。” 戏志才微微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 “大王若要追,需派骑兵轻装疾进。而且这一追可能一直追到张掖、酒泉一线,粮草补给必须提前安排好。” “那就让子龙去。” 刘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已经想定了的笃定: “他在令居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正好可以调回来。两千塞北铁骑,轻装出发,经大斗拔谷向西追击。” “成宜和杨秋的残兵只有两千余骑,沿途还要找水找粮。子龙若能赶在张掖境内截住他们,这场追击就不用拖太久。” 他略作思索,又补了一句: “让叔至带斥候营随行,一路探路报信。粮草补给按每日八十里的速度推进。” “喏。” 陈到应了一声,转身出厅去安排传令。 刘衍重新把目光落回舆图上: “至于张横那边——只需围住山谷出口,等他饿得撑不住自己出来。” 戏志才收起手中的文书: “大王这一手,算是把各部的后路都堵死了。凉州再大,也没有他们藏身的地方。” 郭嘉笑了一声: “这不是打仗,这是扫地。扫干净了,凉州才干净。” 刘衍轻轻点了点头,他目光越过厅门望向远处,祁连山雪线在暮色中泛着暗蓝色的轮廓: “以后我掌管的凉州,不允许再有游离于朝廷之外的地方势力存在。” …… 夜色降临时,赵云接到了命令。 他刚刚从令居返回破羌营地,战马还没完全卸鞍,传令兵就已经到了帐前。 赵云看了文书,稍微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告诉大王,末将明日拂晓出发。两千塞北铁骑,轻装疾行。粮草按十日准备。” 传令兵抱拳离去。 赵云站在帐门口,望着西边暮色中隐约可见的祁连山轮廓。 那片山脉从金城郡一直延伸到酒泉、敦煌,绵延千余里。 成宜和杨秋的残兵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允街,正在向西逃窜。 他站在黑暗中,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 “明日又要赶路了。你歇好了没有?” 白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 赵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回帐。 夜风从帐外灌进来,带着四月黄土高原特有的凉意,吹得帐壁微微鼓动。 …… 四月十六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破羌城北的营地里已经响起马蹄声。 两千塞北铁骑在晨雾中列队完毕,马蹄踏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没有多余的人声。 陈到带着斥候提前半个时辰出发了,马蹄留下的印痕一路向西延伸,没入尚未褪尽的夜色之中。 赵云骑在照夜玉狮子背上,回头望了一眼破羌城的方向。 城头上那面“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 他勒转马头,举起的右拳在空中停了一瞬。 两千骑兵同时策马。 战马在晨光初露的旷野上启动,马蹄声如潮水,向西奔涌而去。 前路是祁连山北麓的漫长走廊,是风沙、荒草、残破的烽燧和早已干涸的古道。 但追击的目标只有一个——成宜和杨秋的残兵。 不能让他们跑出张掖郡界。 照夜玉狮子的蹄声走在最前面,在四月的春风里向西、一直向西。 …… 同一时间,祁连山南麓河谷,一处被废弃的烽燧遗址下。 黑压压的人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衣甲残破,兵器横七竖八地搁在地上。 张横靠着一截坍塌的夯土墙坐着,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用牙一点一点地啃着。 他身边还剩下大约千人,都是从破羌战场上跑出来的。 大部分是金城本地人,在凉州打了半辈子仗,认得山里的路,知道哪条沟里有水、哪片坡上有草。 可山里养不活这么多人。 张横啃完那半块饼,舔了舔嘴唇上的碎渣,然后抬起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山脊线。 祁连山的雪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看起来雄伟壮丽,可走进去才知道——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 “再往山里走两天,若还是找不到吃的,就得出去。” 旁边一个老兵接口道: “出去?往哪走?” 张横没有回答。 他垂下目光,把手里剩下的饼渣掸掉,然后站起身,把那把卷了刃的刀重新别回腰间。 “先找水。其它事,等找到水再说。” 他带着那千把人,沿着干涸的河床朝更深的山谷走去。 …… 第395章 “删丹”废墟 西边更远处,成宜和杨秋的队伍已经过了允街,正在沿祁连山北麓的走廊疾行。 两千余骑拉成长长的一条线,马蹄踏过古道的碎石和沙土,卷起一片灰黄的烟尘。 成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来路的尽头是破羌方向,此刻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灰影。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拨转马头,继续向西。 杨秋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之间隔着十几骑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都清楚——这条路没有回头。 但往西走,至少还能活。 四月的春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古道上细碎的沙粒,打在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千余骑在晨光中继续西行。 祁连山的影子在一侧越拉越长,像一道深色的屏风横亘在天地之间。 前方是张掖,再前方是酒泉、敦煌。 那是汉地的最西端。 凉州平定的最后一步棋,正在这漫长的走廊上悄然落下。 …… 四月十八日黄昏,张掖郡东南方向,一处名为删丹的残破县城遗址。 春日的风从西边吹来,裹着祁连山融雪的凉意,掠过坍塌过半的夯土城墙和长满荒草的街巷。 这座城在永初年间的羌乱中被焚毁,此后百余年间无人重建,只剩几截断壁和一口半填的老井,偶尔有路过的商队在井边歇脚。 但今日来的不是商队。 成宜和杨秋的两千余骑在暮色中涌进这片废墟,战马踩着碎瓦和枯草。 士卒们翻身下马,有人靠墙坐下,有人去井边打水,更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连解开甲胄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从允街出发,连续奔行了四天三夜,沿途没有正经补给,只能靠干粮和沿途找到的零星水源撑着。 战马已经掉了膘,士卒的眼窝也陷了下去。 成宜坐在一段残墙下,把刀横在膝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刀刃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杨秋靠在不远处的另一段墙边,目光落在暮色渐浓的天际线上。 “跑了四天了。” 杨秋的声音沙哑: “追兵应该没这么快吧?” 成宜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擦刀,直到刀刃重新泛出暗沉的光,才停下手来: “不好说。” 他抬眼看了杨秋一眼: “刘衍手里有塞北铁骑,那些人是撵着鲜卑人从阴山追到北海的,跑惯了长途。咱们这四天的脚程,不一定能甩开他们。” 杨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今晚歇一晚,明日一早就走。跑出河西走廊之前不能停。” 他顿了一下: “过了走廊,就有城池、有粮草、有当地人。若能在那里站住脚,咱们就能喘口气。若站不住——”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杨秋明白他的意思。 若站不住,就只有继续往西跑。酒泉、敦煌、玉门关……一直到跑无可跑为止。 夜色彻底暗下来时,删丹废墟里亮起几十堆篝火。 疲惫的士卒们围火而坐,有人煮了些干粮,有人直接啃着干饼和凉水。 篝火的光照着一张张被风沙和疲惫磨得粗糙的面孔,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成宜没有睡。 他坐在最外围的一处断墙后面,面朝东方,手按在刀柄上。 夜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祁连山北麓特有的干燥草腥味。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没听到。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是一种直觉,打了十几年仗磨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像空气里多了一缕不该有的气味,像夜风的节奏在某一个瞬间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下。 成宜站起来,沿着断墙走了几步,目光朝东方的暗夜中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把刀柄握得更紧了一些。 半个时辰之后,东方地平线上,数百点火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些火光排列得非常整齐,以极快的速度向删丹方向蔓延过来。 马蹄声几乎是紧接着火光出现的。 一开始只是隐约的震动,像远处滚过的闷雷,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排山倒海。 两千塞北铁骑在深夜的旷野上展开成一道宽大的弧线,从东面和南面同时逼向删丹。 马蹄踏碎干枯的草地,火光在骑阵中跳跃,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忽明忽暗。 赵云骑在照夜玉狮子背上,手中龙胆亮银枪在火光中泛着寒芒。 成宜的声音在废墟中炸开: “起来!都起来!追兵到了!” 他连踢带拽地把靠墙睡觉的士卒弄醒,杨秋也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 两人在废墟中碰了个照面,脸色在火把的光芒中都是一片铁青。 “多少人?” “至少两千。全是骑兵。” 成宜咬了咬牙,目光飞速扫过四面的断壁残垣: “北面是山,西面是旷野,咱们上马,往西撤!” 但这个命令还没来得及执行完毕,废墟东侧已经完全被塞北铁骑的阵线封住了。 赵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成宜和杨秋的耳朵里: “成将军,杨将军,已经跑不掉了。” 成宜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慌乱上马的士卒,落在远处那面隐约可见的“赵”字旗号上。 沉默持续了约莫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成宜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废墟里的那千余残兵。 一张张茫然的面孔,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低声说了一句: “把兵器放下吧。” 兵器落地的声音在夜风中此起彼伏,像碎铁磕在旧瓦上,清脆而零落。 成宜从墙后走出来,朝着赵云的方向走了十几步,然后站定了: “成某在此,杨秋也在此。我们的兵——全都在这里了。” 赵云翻身下马,银枪随手插在地上。 “二位将军能够自己走出来,省了我们不少事。” 成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 “大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大王有令——” 赵云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降者不杀、不罚、不追责。你们二位,由我押送回破羌,由大王亲自定夺。” 成宜和杨秋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了头。 …… 第396章 张横下山,狄道城外。 祁连山南麓的一处河谷中,日头西斜。 张横靠着崖壁坐着,面前生着一堆半明半灭的篝火。 火光映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眼下有两道深深的青痕。 身边的士卒一个挨着一个靠着山壁坐或躺,甲胄已经卸了大半,兵器横七竖八地搁在脚边。 很多人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干饼早就啃完,山里能找到的野菜也基本被刨干净,只剩下几根干柴和半袋子杂粮掺着树皮磨成的粉。 “将军,还要往里走吗?” 一个老兵靠过来,声音嘶哑: “弟兄们走不动了。” 张横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的边缘,落在河谷出口的方向。 这几天他带着这一千来人沿着山涧往深处走,起初还能偶尔遇到水源,越往里走水越少、路越陡、猎物越少,士卒开始掉队。 他知道继续往里走只有死路一条。 但往外走呢? “外面有追兵?” 他低声问了一句。 老兵点了点头: “斥候昨日下午探过,谷口外确实有人,旗号是‘张’字。” “张辽。”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张辽的名声他听说过,五原人,跟了刘衍近十年,从塞北一直打到凉州。 塞北铁骑中名气仅次于赵云。 “有多少人?” “看不清,斥候不敢靠太近。但至少上千骑,谷口两边的制高点都有人守着。” 张横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 “走,去谷口看看。” 他在山路上走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谷口附近的一处山脊。他扒开一丛灌木,朝外望去—— 谷口外的平原上,一片营帐整齐排列。 骑兵在营帐外围来回巡弋,人数约莫一千上下。 更远一些的山坡上隐约可以看到哨兵的身影,正好卡住了出谷的所有通道。 张横看了一会儿,重新在灌木后面蹲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帐篷里升起的炊烟: “他们不进来。” 张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张辽不进来。他就守在谷口外头,等着咱们自己出去。” “他不会攻山。山路狭窄陡峭,骑兵冲不起来,他若派步卒进山搜索,等于把兵送进咱们熟悉的地形里送死。” “所以他就守在谷口,不进来,也不让咱们出去。把咱们困死在山里,等咱们把粮吃光、水喝干、马宰完了,自己走出去。” 说完这段话,张横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在灌木丛后面坐了一会儿。 日头从谷口西侧的山脊上缓缓往下落,将他眼前那片营地笼在一片暗金色的光里。 营地里升起的炊烟在暮色中斜斜上升,带着一种遥远而清晰的、食物的气味。 张横闻着那股味道,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 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河谷深处,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第二天清晨,张横做出了决定。 他从谷中带出来两个亲兵,没有带兵器,沿着谷口那条碎石路往下走。 谷口外巡弋的骑兵很快发现了他们,但没有人上前阻拦,只是远远地看着。 三人走到谷口外的平原上,在距离中军大帐十步的地方站定了。 营帐门帘掀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将领走了出来。 张辽比张横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但身形结实,目光锐利。 他站在帐门处看着张横,没有言语。 张横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弯下腰去,单膝着地—— “末将张横,请降。” 他身后两个亲兵也跟着跪了下去,尘土从衣甲上簌簌落下。 张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几步,伸出手。 “张将军请起。” 张横抬起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握住,站起身来。 “大王的命令是:降者不杀。张将军既然自己走下来了,那就不用再回山里去了。至于大王如何安置张将军——等到了破羌之后,自有分晓。” 张横微微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他转过身,朝着山谷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他已经待了将近十天的河谷,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然后他转过身来,跟着张辽安排的士卒,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那些还留在山谷里的士卒得到消息之后,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一千多人排成一列,甲胄残破、面有菜色,但脚步还算稳。 他们在谷口外的平原上放下了兵器,在张辽的安排下就地休整、吃饭、喝水。 张横坐在营地一角,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粥不是很稠,但对于饿了几天的人来说,这碗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他喝完那碗粥之后没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四月末的祁连山北麓,天很蓝,蓝得像一整块没有杂质的玉石。 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听清。 “……结束了。” 狄道城外,向南方向。 马玩的处境比成宜、杨秋和张横都要好一些,至少他一直有路可走、有水可喝,也从始至终没有断过粮。 但他面临着一个比断粮更棘手的问题——没路可走了。 他从破羌战场上带出来的一千两百余骑,沿着洮水河谷一路向南。 绕过陇西郡的层层关隘,本想从狄道方向穿过渭水上游进入汉中或者益州。 但当他抵达狄道城外时,迎接他的不是敞开的城门,而是一面严阵以待的军阵。 马腾。 陇西太守、征西将军,和他麾下的凉州步骑,已经在狄道城外等了他三天。 马玩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严整的军阵,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身后那一千两百骑同样沉默。 有人攥紧了缰绳,有人在低声咒骂着什么,还有人在默默打量着两边的地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跑不了了。 前方是马腾的军阵,后方是陇西郡的层层关隘,左右两侧是洮水和山岭。 “马将军——” 马玩终于开口,声音隔着一片空旷的原野传过去: “马某不过是想借道南行,并无恶意。将军为何拦我去路?” 马腾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声音不紧不慢: “本将拦你,不是因为你带着人往南走。马某拦你,是因为你没有得到大将军的许可。” 他顿了顿: “大将军平定凉州,已经传檄各郡。你若安分待在金城,大将军不会动你。但你既然跑了,那就不是‘借道’,是‘潜逃’。” 第397章 发粮,遣散,收编 马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马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若想打,老夫奉陪。你若不想打,就自己下马。” 原野上安静了片刻。 马玩的目光越过马腾的军阵,望向更远处的狄道城方向。 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城头的旗帜是汉家的赤色,与他记忆中的某一个遥远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士卒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然后他翻身下了马,解下腰间佩刀往地上一插——缓缓地朝马腾的方向走了过去。 “末将马玩,请降。” 马腾看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 “来人,带马将军回城安置。他的兵马,就地收拢,不准擅杀一人。” 命令传达下去,那千余残兵在惊愕与沉默中被马腾的士卒缴械、登记、编入临时营地。 整个过程没有流血,没有任何冲突。 狄道城外那片原野上重新安静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马腾勒马立在高处,看着那些正在被收拢的降兵,又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落日。 “那边……应该也结束了。” …… 金城郡治允吾城,在湟水北岸的台地上。 这座城池比破羌大了整整一圈,城墙用黄土夯筑,厚实而沉稳。 城中的街巷虽不算繁华,但店铺、民居、官署一应俱全。 太守府坐落于城中央,三进院落,前堂后寝,东西厢房各十余间。 足够容纳刘衍麾下幕僚。 四月二十一日午后,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议事厅,将厅中诸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衍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一件深青色常服,未束甲胄,腰间只悬了倚天剑。 陈到站在厅中,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赶路的尘土。 他是从删丹方向赶回来的,连甲都没来得及换。 "大王,各路消息已基本汇总。" 陈到展开一卷文书,声音不高不低: "子龙已于四月十八日在删丹废墟截住成宜、杨秋残部,两千余骑全部收降。" "文远在祁连山南麓困了张横数天,张横于昨日率部出谷投降,共一千一百余人。" "马腾将军在狄道城外截住马玩,马玩已降,其部千余骑已被收编。马腾将军遣使来报:马玩本人暂时安置在陇西郡,等候大王处置。" "梁兴早已在枝阳城外投降,目前由存孝看管。" 刘衍微微点头。 五部溃兵,一部降于枝阳,一部降于狄道,一部降于祁连山,两部降于河西走廊。 没有漏掉一个。 "所有降卒,按照塞北旧例处理。愿意从军的,择优编入各营;不愿意从军的,发放路费;伤兵统一安置到后营医治,痊愈后再做安排。" "诺。" 陈到应了一声,将文书收进袖中,退到一旁。 厅中安静了片刻。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分列两侧,各自在心中转着念头。 还是戏志才先开了口: "大王,五部既已收降,凉州最大的几股地方势力便算彻底拔除了。接下来便是安民、整编、建政三件事。把这些事理顺,凉州便算是真正平定了。" 刘衍点了点头: "凉州汉、羌、胡混居,局面复杂,这几件事,还需诸位先生多多谋划。" “愿为大将军分忧。” 四大谋士齐齐拱手。 四月末,允吾城东校场。 这片校场原本是韩遂操练士卒的地方,面积宽大。 此刻校场上站满了从金城各郡县城押送来的降卒,约一万三千余人。 他们在晨光中列成十几个方阵,有些人在低声交谈,更多的人沉默地站着,目光不时朝校场入口的方向瞟去。 辰时三刻,刘衍策马进入校场。 他今日穿了麒麟明光铠,暗红披风在晨风中缓缓拂动。 踏雪乌骓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马蹄踏过校场的黄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面跟着赵云、典韦、李存孝、张辽、高顺、陈到、岳飞诸将。 一万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 刘衍策马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翻身下马。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十余个方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地传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是被迫从军,有人是为了混口饭吃。不管你们当初是因为什么穿上了这身甲胄,从今天起,那些都不重要了。" "凉州之战已经结束。朝廷不会追究任何一个人。愿意回家的,领三斗粮食、三百钱路费,今日就能走;” “愿意留下的,按你们的本事编入各营。所有降卒一视同仁,不歧视、不排挤、不另眼看待。"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声。 有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在攥紧拳头、咬着嘴唇。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 "大将军说的话——当真?" 刘衍循声望去,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正站在前排。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的旧疤,目光里带着一种在凉州风沙中磨出来的锐利。 "当真。" 刘衍看着他: "三斗粮食,三百钱,现在就发。你若想离开,现在就可以领了走。" 那个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了句: "我信!" 校场上的骚动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开始朝东侧那排临时搭起来的粮台走去,有人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大约有三千余人选择了领粮回家。 这些人大多是家里有田产、有妻儿老小在等他们回去。 剩下近万人,选择了留下。 刘衍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走向粮台和走向登记处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 他偏头对旁边的戏志才道: "留下的降卒,按塞北新兵的标准训练。马上功夫好的编入骑兵,力气大的编入步卒。至于那些不符合标准、年纪偏大、统一安置屯田。" "喏。" 戏志才转身去安排。 刘衍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高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近万正在重新排列的身影,然后翻身上马,朝校场外走去。 第398章 去留 接下来一段时间,允吾城内外呈现出一片忙碌的景象。 除了降卒的整编还有大量政务需要处理。 五月十八日,允吾城太守府偏厅。 戏志才带着十余名从晋阳文学院来的年轻人,正在整理堆满桌案的文书。 早在刘衍出征凉州时,王诩已经料到战后需要大量基层官吏,提前从文学院挑选了一批成绩优异的学员。 战斗一结束,他们就立刻向西赶来。 此刻坐在偏厅里的,都是这批学员中的佼佼者。 他们穿着文学院统一配发的青色布袍,手中执笔,面前摊着厚厚一摞麻纸。 "下一户——" 戏志才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卷刚刚编好的郡县图册: "金城郡允吾县,城东第七坊,第三户。户主姓名?" "回先生——" 一个年轻人翻开面前的一册户籍底本: "允吾县城东第七坊第三户,户主刘大牛,妻赵氏,子二人、女一人。原有田地十二亩,去年秋收后欠收,家中余粮不足,现有存粮两斗四升。" 戏志才提笔在文书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 "按新令,每户先发赈济粮三斗,种子两升。记下了。" "诺。"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这样的场景,正在金城郡每一个县城中上演着。 刘衍下令:金城郡下辖九县,每县派驻三名文学院学员。 分别担任县令、县丞、县尉三个职务。 负责户籍登记、田产丈量、粮草清点以及日常政务。 金城九县原有的官吏大多是韩遂旧部或地方豪强出身,这些人对刘衍的命令起初带着观望和试探的态度。 但当他们发现任命的官吏不但有文书、有印信、还有调兵的权力时,很快就明白了形势。 没有人不识趣。 五月末,最后一个县的登记造册工作也宣告完成。 戏志才将汇总的文书呈到刘衍案上时,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大王,金城郡九县共登记在籍民户三万六千四百余户,人口十六万七千余口。” “各县城中粮仓存粮统计完毕,总计约七万三千石。” “全县可耕田地共五十六万余亩,其中去年因战乱抛荒者约二十余万亩,今年若赶在夏种前补耕,尚可挽回大半。" 刘衍翻开那卷文书,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了戏志才一眼。 这段时间下来,他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先生辛苦了。" 刘衍合上文书: "凉州平定的功劳簿上,先生位居前列。" 戏志才笑了笑: "这些事情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何况治政之道,非志才所长也,景略、奉孝、文和都出力甚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特别是王景略,他的政治能力尤为突出。” 刘衍内心内心轻轻一笑,王猛的政治能力自然无须多说。 而戏志才对于自己的定位,也是极为精准。 他的特点是在于谋略,并非治政。 戏志才略作沉吟,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大王既然提到了功劳簿——这份捷报,大王打算什么时候送往洛阳?" "捷报由先生来起草。" 刘衍站起身,走到窗边。初夏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等所有善后事宜全部处理完毕,再一并送出去。到时候天子看到的,不只是'凉州平定了',而是'凉州已经变成汉土'。" “志才领命。” …… 六月初,允吾城太守府正厅。 厅中摆了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 左侧是刘衍麾下诸将,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岳等人依次落座; 右侧则是新降的凉州诸将,韩遂、阎行、成公英,以及八部首领。 双方隔着一条丈余宽的过道相对而坐。 气氛说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凉州诸将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偶尔扫过对面那些穿着整齐甲胄的身影,又很快收回来。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茶。 他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右侧。 "诸位——" 他声音不高不低: "今日请各位来,有三件事要说。" "第一件:诸位在凉州打了这么多年仗,不管输赢,今日之前的事,全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只有朝廷的将官,没有'韩遂旧部'这四字。" 他说完,偏头看向韩遂。 韩遂坐在右侧首位,穿了一件深灰色布袍,没有穿甲,也没有戴冠。 他听到这句话时,睫毛动了一下,然后躬身拱手: "遂——谢过大将军。" 刘衍继续道: "第二件事:诸位的去留,由你们自己决定。” “愿意留在军中的,我会按各人的本事安排职位;愿意回家养老的,朝廷会发放田产、俸禄,保诸位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厅中安静了片刻。 梁兴在座位上动了动身子,率先开口: "末将今年四十七了,打不动了。若大将军允许,末将想回乡种田。"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落寞之意。 刘衍点头: "准。金城郡枝阳县有良田百亩,即日起归梁将军所有。另外,朝廷按将军旧秩发俸,直到终老。" 梁兴站起身来,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梁兴——谢过大将军。" 有了梁兴开头,其他人也陆续开口。 成宜和杨秋对望了一眼,然后成宜开口: "末将也打不动了。末将想回酒泉老家,家中还有老母。" 杨秋跟着点头: "末将与成宜同乡,也想回去。" 刘衍同样点头准了,每人拨给良田、路费、俸禄。 马玩犹豫了许久,最终也选择了回乡。 他的老家在陇西狄道,正好在马腾治下,也不算远。 程银、侯选、李堪三人却是一同选择了留在军中。 最后只剩韩遂和阎行没有说话。 厅中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个人身上。 韩遂端坐在案后,身姿依然端正,脊背挺直,完全没有半点儿降将的颓唐之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刘衍: "大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想问个明白。" 第399章 汉家赤土 刘衍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大将军平定凉州——之后打算怎么管这块地方?" 韩遂的声音不高不低: "凉州地广人稀,汉、羌、胡杂居,民风剽悍,穷山恶水,易反难安。朝廷派来的刺史、太守们,有一个算一个,能在凉州坐满三年任期的寥寥无几。” “大将军今日设了县令、县丞、县尉,登了户籍、分了田产——但这些事,能做一时,能不能做一世?"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刘衍看着韩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韩将军问得对。凉州之所以反反复复地乱,不是因为凉州人生来就爱造反,而是因为朝廷从来没有真正把凉州当'汉土'来管。” “派来的官员,只顾搜刮,不顾民生。羌人活不下去就反,汉人活不下去也反,反了就打,打完再反——周而复始,一百余年了。" "但我不打算这样管。"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那张巨大的舆图前,伸手按在金城郡的位置上: "从今年起,凉州所有的郡县,都要登记户籍、丈量田产、开凿水渠、恢复农耕。羌胡和汉人一视同仁,交一样的税,服一样的役,读一样的书。” “我打算在凉州设学院,不收学费,供各族子弟读书。" 韩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当真?" "当真。" 刘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遂身上,没有再说话。 韩遂站起身来,面向刘衍躬身拱手。 "末将韩遂,愿为大将军镇守凉州西陲。末将在凉州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过死人比活人还多,如今不想再打了。” “若大将军信得过末将——末将愿意替大将军守着这片地,不让它再乱。" 刘衍看着他弯曲的脊背和花白的鬓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扶住他的肘弯,将他扶起来: "韩将军。朝廷原本的诏令是镇西将军、领金城太守。如今这份诏令依旧作数。" 韩遂直起身来,再次拱手一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坐了下来,脊背依然挺直。 厅中只剩下阎行还没有表态。 这位韩遂麾下第一猛将,这时慢慢抬起头来: "末将不回乡。" 他说了这五个字,然后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 "末将今年三十二岁,还能打。末将想跟随将军。" 刘衍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好。彦明暂领骑都尉,编入中军,待凉州防务稳定后,再另行安排。" 阎行站起身来,抱拳弯腰,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末将领命。" 七月初,凉州最后一批善后事务也全部处理完毕。 允吾城的官府文书已经堆满了半个偏厅,各县的户籍底本、田产册子、粮草登记簿被一一装订成册。 刘衍坐在案前,展开一卷已经写好的捷报,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臣衍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陛下: 臣以驽钝之质,荷陛下殊遇,擢拜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今岁春二月,奉诏西征,讨凉州不臣。 仰赖陛下威灵,庙堂神策,将士戮力,今已克定凉州诸郡,谨以实状奏闻。 初平四年春二月,臣率师出长安,经扶风,入汉阳,驻冀城。 陇西太守马腾素怀忠义,闻王师至,即率所部归命,表献户籍、甲仗、粮廪之数,臣遵陛下诏旨,拜腾为征西将军,领陇西太守。 三月,臣进军湟水,破韩遂于破羌城北。 …… 四月,成宜、杨秋、张横、梁兴、马玩各拥溃兵,散在张掖、酒泉、令居、狄道之间。 …… 八部悉平,收降卒万三千余口,择其精壮者补诸营,羸弱者给田安置,各返乡里。 汉阳、陇西、金城、张掖诸郡悉平。 臣以戏志才总领安民事,设县吏,籍户口,丈田亩,开屯田,通互市。 凡新定之民,不分汉羌,一视同仁,贷种粮,给耕牛,免今年田租之半。 诸羌闻之,争相内附,献马牛羊以万计。 总计凉州之战: 斩首六千四百余级 收降卒一万三千余人 安集流民三万余户 复耕地五十六万亩 臣已置驻军万余于张掖、武威、金城三处,韩遂统西陲防务,马腾镇陇西、汉阳。 诸郡秩序已定,百姓复业,道路通商,羌汉杂居相安无事,凉州自此可为汉家之赤土矣。 臣窃惟:凉州之乱百有余年,其故不在边民之好乱,而在抚之失其道也。今既定其地,当安其民,固其本。 臣已留文吏数十人分驻诸县,督劝农桑,兴办学校,以化边俗。 惟冀陛下少宽西顾之忧,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臣衍不胜惶恐,谨遣使奉捷,冒昧以闻。 初平四年六月辛亥 大将军衍 顿首再拜 刘衍看完,在末尾盖上大将军印玺,然后将捷报递给旁边的戏志才: "发往洛阳,八百里加急。" "诺。" 戏志才接过捷报,转身走出议事厅。 刘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月的风吹进窗来,带着湟水河谷特有的湿润与草木的气息。 凉州的夏天比他想象中要温和得多,不是那种干裂的热,而是带着一丝草地的湿润与清凉。 窗外,允吾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 有农人赶着牛车从城外进来,车上堆着新割的麦束; 有妇人在井边打水洗衣,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有孩童在街角的树荫下追逐嬉闹,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日光正好。 七月初一,卯时,天还没亮透,允吾城东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两万余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数里外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允吾城的方向,目光在城头那面"刘"字大旗上停了一瞬。 韩遂站在城门外的送行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凉州西陲的新任官员和留守驻军的将校们。 两人隔着二十余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韩遂缓缓抱拳,弯下腰去。 身后数十名凉州将校跟着同时抱拳弯腰,动作整齐得像是预先演练过一样。 第400章 花瓣如雨 刘衍看着那些弯曲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抬起手,抱拳回了一礼。 "韩将军——大汉西陲就拜托你了。" 韩遂直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 "大将军放心。" 刘衍没有再说什么,勒转马头,踏雪乌骓在原地打了个转,然后朝着东方迈开了步子。 身后,大军随之启动。 马蹄踏过晨露未干的草地,在渐亮的天色中一路向东。 允吾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之后。 大军沿着湟水河谷东行,一路经过那些刘衍曾在春天打下来的城池。 每到一处,城中的百姓和留守的士卒都涌到城门口送行。 七月初七,大军抵达汉阳郡冀城。 马腾以征西将军的身份,率陇西、汉阳两郡的官员和将士在城外迎候,两人交接了最后的防务文书。 马腾握着刘衍的手说: "大将军,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刘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有机会的。孟起在洛阳,你有空可以来看他。" 马腾再次拱手。 他身后的马超骑在一匹白马上,正在和赵云、张辽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期待。 七月十一,大军进入右扶风,沿渭水东行。 田野里的麦子正在灌浆,绿油油一片望不到边。 农人站在田埂上朝官道张望,看见那面"刘"字大旗时,有人远远地挥了挥手。 七月十八,大军抵达长安。 京兆尹张既出城迎接,已经备好了粮草和宿营地。 长安城比刘衍出征时热闹了不少,街道上的行人多了,店铺也开了大半。 城头上的守军换上了崭新的甲胄,精神头很好。 刘衍在长安休整了一天,与张既谈了半个下午的关中治理,又去城外的军营里看了看新招募的郡兵训练情况。 七月二十六,洛阳西门外。 正午的日光烈得晃眼,官道两旁的柳树被晒得垂着枝条,蝉鸣声一阵接一阵。 但城门外的人们比蝉鸣更热闹。 洛阳西门外的官道两旁,站满了等候的人群。 有穿着官服的朝廷官员,有布衣素袍的百姓,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停着几辆马车,车帘低垂,隐约可以看见帘后有人影在动。 城门口,一面新换的赤色"汉"字大旗在热风中缓缓飘动。 日头偏西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线烟尘。 先是隐隐约约的,像夏日午后远处山峦上浮起的薄雾,然后迅速变浓变厚,从一线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漫天蔽日的烟尘。 紧接着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像远处滚过的闷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孩子趴在父亲的肩膀上,伸长了脖子朝远处张望,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烟尘中率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的身影,数百骑排成两列纵队,沿官道不紧不慢地推进。 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刺目的光芒,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中军,旌旗如林,战马如云。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面大纛——将近一丈宽的暗红锦缎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在热风中猎猎翻卷。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远远就看到了洛阳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晃动的手臂和升腾的欢呼声浪; 也看到了停在城门侧前方那几辆马车的轮廓。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踏雪乌骓的步伐比刚才快了几分。 大军进入城门洞时,欢呼声彻底炸开了。 百姓们朝两侧退去,在军阵与城墙之间挤出一条通道,有人将手中的花瓣撒向骑阵,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中飘散。 落在甲胄上、马鬃上、旌旗上,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刘衍在城门口勒住了马。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右前方那几辆马车上。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宁。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发髻梳得整齐,手中攥着一方帕子。 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甲胄的阵列和飞舞的花瓣,落在刘衍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闪烁。 她身后的车帘接着被掀开了。 貂蝉、蔡琰、和玉、刘佚,四张面孔依次出现在车帘后面。 有的眼眶微红,有的攥紧了帘角,有的把脸藏在袖子后面。 刘衍看了她们几息的时间,然后举起右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马车里,张宁的帕子在指间捏紧又松开,最终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刘衍没有下马,他还有仪仗要走、有朝廷的官员要见、有天子在宫中等着他。 他拨转马头,沿着洛阳主街缓缓行去。 身后是两万大军的脚步声、百姓的欢呼声、蝉鸣声和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 洛阳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盛夏的风从南边吹来,裹着洛水的气息,温柔而绵长。 刘衍在这片声浪中策马前行,身后是凉州归来的铁骑,前方是洛阳敞开的城门。 更远一些的地方,是这座古老都城在夏天的光与热中等待着他的日常。 申时三刻。 刘衍简单安置了大军,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入宫觐见天子。 德阳殿的殿门大敞着,暮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将殿中的金砖地面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 十二岁的少年天子刘协坐在御座上,身形比年初又长高了一些,脸也褪去了几分稚气。 刘衍在殿中站定,躬身拱手: "臣刘衍,奉诏西征凉州,今已克定。特回京复命。" 刘协看着殿下那个穿着朝服的身影: "皇叔请起。" 刘衍直起身来。 刘协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刘衍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的皇叔: "朕看了凉州的捷报……” “皇叔把凉州平定了。韩遂降了,马腾归附了。而且皇叔还把户籍、田产、屯田都安排妥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朕知道,那些事比打仗更费心思。皇叔辛苦。" 第401章 石榴花开 刘衍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 "为大汉征讨不臣,臣不敢言苦。" 刘协沉默了一瞬: "皇叔需何封赏?" “臣身为大将军,为朝廷节制天下兵马,奉诏讨逆乃是本分,不敢求陛下封赏。” 两人在殿中对视了一会儿,暮光从西窗照进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刘协抬头望着殿外的天色: "皇叔先回去歇着吧。今晚朕让御膳房做些好的送到府上去。" "臣,谢陛下。" 刘协看着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的背影,忽然又叫了一声: "皇叔。" 刘衍停住脚步,回头。 刘协站在暮光里,少年的身形在偌大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声音很低地说了四个字: "朕,信着你。" 刘衍看着那个站在暮光中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殿门。 落日正在西沉,将洛阳城的天际线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刘衍沿着长长的宫道朝宫门方向走去,晚风吹动他的袍角,在暮色中缓缓拂动。 身后是德阳殿亮起的灯火。 前方是洛阳城中次第升起的炊烟,和等待着他的那些面孔。 …… 当刘衍来到大将军府门口时,暮色已从庭院四角的飞檐上缓缓滑落。 两侧的灯笼刚刚点上,光晕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泛着暖黄。 刘衍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出征前他在这里站过,当时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还没亮透。 如今回来已是七月末,洛阳城最热的时候。 他迈步跨过门槛,沿着抄手游廊向内院走去。 廊下的仆役远远看见他,纷纷躬身行礼,有人快步跑去通报。 刘衍一路走过前院、中堂、穿过那道垂花门,迈进内院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内院的石榴花开得正好,一树火红,在天边最后的霞光中灼灼耀眼。 树下站着五个身影。 张宁站在最前面,还是那件淡紫色的衣裙,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捧着一方帕子,帕角已经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痕。 她身后半步是貂蝉,水红衫子配月白裙,亭亭玉立,风情自显。 蔡琰站在廊下,身体微侧,和玉立于石榴树旁。 刘佚站在最后面,被貂蝉和蔡琰挡住了半边身子。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 刘衍站在院门口,目光从张宁的面庞移到貂蝉的眉眼,又慢慢滑过蔡琰与和玉,最后落在刘佚身上。 他顿住了。 刘佚今日穿了一件浅藕色的宽袖长袍。 腰间的系带比往常松了许多,袍子的轮廓在腰腹处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她站在貂蝉身后,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按着那层布料。 刘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年初的那些夜晚。 后院的烛火常常燃到四更天才熄。 如果真是在那段时间怀上的,到如今七月末…… 已经快六个月了。 刘衍在院门口站了足足五息的时间。 这五息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刘佚那只搭在小腹上的手。 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满院斜照的霞光和石榴树投下的碎影,走到五女面前。 张宁最先双膝微屈,敛衽一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藏得并不深的笑意: "妾身恭迎大王得胜归来。" "嗯。" 刘衍此刻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她身上。 张宁嘴角微微一弯,然后侧过身,让出后面的刘佚。 刘佚在张宁让开的那一瞬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她眉眼含羞的低下头去,手依然搭在小腹上。 刘衍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羞红的面庞缓缓下移,落在她腰腹间那道明显的隆起上。 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那只搭在小腹的手背上。 "多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张宁在后面替他答了: "三月发现的,到现在刚好六个月。大王出征之后,佚妹妹月事不显,茶饭不思。妾身请了华佗先生亲自来看,一搭脉就说是喜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华先生说,推算下来应该是正月下旬怀上的……" 刘衍没有回头。 他的掌心贴着刘佚的手背,感受到那层布料下凸起的弧度,以及弧度深处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搏动。 六个月的胎儿。 已经成形了。 年初那些夜晚——那些被烛火和酒气浸泡的、放纵而漫长的夜晚。 每次事后刘佚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蜷在他身侧,额头贴着他的肩窝,呼吸细细的。 那些夜晚里,他没有刻意回避什么。 他本就是有意为之。 刘衍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去。 刘佚低着头,耳根通红,睫毛颤了两下,终于轻声开口: "臣妾……也不知道是哪一夜里的事。后来大王走了,妾身……" "是宁姐姐看出了端倪,又请了华佗先生来……" 她的话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脸颊。 刘衍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蹲下身来,单膝点地,视线与她的腹部平齐,然后将额头轻轻贴在那道隆起的弧线上。 院中的五女同时安静了。 石榴树上的蝉鸣在暮色中渐渐稀落,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晚归的市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刘衍的额头贴着那层布料,安静地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六个月。 从他出征凉州到今日回京,正好半年。 他在祁连山的风沙中、在湟水河的波涛间、在破羌城北的战场上…… 这个孩子在刘佚的腹中一天天长大,从一个看不见的胚芽长成如今能让他隔着肚皮感受到轻微搏动的存在。 他在前方打仗,身后的家中有一个人在替他孕育着另一个生命。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佚。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刘衍站起身来,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辛苦了。" 刘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擦,声音又细又颤: "臣妾不辛苦……大王在前线打仗才辛苦……" 第402章 入秋以后 张宁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刘佚的手从刘衍掌心里接过来,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先别站着了,站久了腰会酸。貂蝉,茶拿来。和玉,去把院里那把藤椅搬过来。" 貂蝉连忙将茶递过去,和玉转身去廊下搬藤椅。 刘衍看着张宁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藤椅搬到了廊下,张宁扶着刘佚坐下去,又拿了一个靠枕垫在她腰后。 蔡琰从屋里取了一柄团扇来替她轻轻扇着。 和玉蹲在藤椅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刘佚隆起的腹部,然后被张宁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别乱戳。" 刘佚坐在藤椅上,手中捧着茶盏,被四女围着,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着。 刘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暮光渐沉,晚风从石榴树梢穿过,带来一阵淡而清甜的花香。 暖黄色的灯光从廊下漫出来,将五女的身影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刘衍迈步走到藤椅旁边,在刘佚身侧的空处坐了下来。 刘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 ?冬月里生产。" 还是张宁开口,语速很快,显然是算过的: "华先生推算的受孕日期是正月二十前后,明年正旦刚好能出了月子。" 刘衍低头看着怀中的刘佚。 她的脸贴在刘衍胸前,呼吸绵长,睫毛阖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遇到刘衍时十五岁,如今十八岁。 从甄官井旁那个抱着传国玉玺瑟瑟发抖的少女,到如今怀着身孕安稳坐在他怀中的女人。 刘衍的声音很轻: "第一个孩子……你早就想好了?" 这话是对张宁说的。 张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藤椅对面,烛光将她的面庞映得明暗各半。 那双澄澈的眼眸在暖光中安静地看过来。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臣妾跟了大王十年。十年里,臣妾用的是道家养生术,既是养身,也是避孕。” “臣妾知大王征战在外,不宜有后顾之忧。若臣妾怀了身孕,大王在塞北、在凉州,如何安心打仗?何况……"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佚妹妹是万年公主。嫡出之子,有汉家正统的名分。臣妾身份特殊……” “臣妾若是生下长子,天下人会怎么说?他日朝中有人拿此事作文章,大王是护臣妾还是护孩子?" 刘衍沉默了片刻。 张宁说得很平静,这份平静里透出的清醒和果断,是他认识她以来从未变过的特质。 十年前在广宗县衙门前,她提着灯笼走出来说"我父亲想见你"时,就是这样的语气。 刘衍抬头看着她: "委屈你了。" 张宁的睫毛动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 "不委屈。佚妹妹怀了身孕,臣妾比谁都高兴。她性子沉静、出身尊贵。她生的孩子,将来能承大王之志,也能承汉家之统。” 刘佚在刘衍怀中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泪光未干的眼睛望向张宁: "宁姐姐……" 张宁摆了摆手,脸上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 “大王出征前那段时日,可没少在你身上下功夫。” 刘佚的脸瞬间红透了,整张脸都埋进刘衍怀里。 刘衍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被张宁轻轻瞪了一眼: "我们其他姐妹联合攻坚,可最后时刻却都是由佚妹妹来承受。" 刘衍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石榴树的方向。 貂蝉在廊下捂着脸转过身去,蔡琰手中的团扇不扇了,和玉蹲在藤椅旁,把脸颊贴在了刘佚肩膀。 院中的气氛轻快起来。 晚风穿过石榴树梢,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与花香。 刘衍的目光从五女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刘佚微隆的腹部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岳飞和王猛还在营中等着安排,凉州新降的将官需要重新编入序列,关东诸侯的动向也需重新研判。 但此刻先不急。 此刻他在内院,在灯下,在她们中间,感受着那个即将在冬月里来到世上的小生命。 隔着四个月的时间,和一条细细的脐带,与他相连。 夜,还很长…… …… …… 秋风卷过洛阳城的檐角时,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大将军府后院的石榴树结了满枝的果子,红艳艳地坠在枝头,沉甸甸的,像是被整个夏天的日光灌满了。 张宁每日清晨都要提着竹篮摘几个下来,说是秋燥,给刘佚煮水喝,能润肺。 刘佚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肚子又比七月时大了些。 衣裳换了好几身,都是张宁让针线房新做的宽幅袍子,藕色、月白、淡青……穿在她身上像一株被风拂过的素心兰。 日子过得比凉州的风沙慢许多。 入秋之后,昼短夜长。 刘衍白日里大多在议事厅,凉州初定,千头万绪的事情像湟水河里的卵石一样铺了一地。 文武学院要在各郡设分院的事,戏志才已经拟了章程; 军队休整的细则,赵云和岳飞在操办; 新降的凉州将官需要编入序列,阎行被暂时安置在中军,韩遂、马腾留在凉州,定期有文书来报西陲防务。 刘衍每日看公文看到申时,日光从西窗斜进来,将案上的麻纸照得泛暖。 处理完这些事,他便起身往后院去。 刘佚午后多半在廊下坐着,手里不是拿着蔡琰给她抄的诗册,就是团着和玉从塞北带回来的那团灰毛狸奴。 那猫儿如今养得油光水滑,最爱蜷在刘佚隆起的肚皮上打呼噜,和玉说它是在"孵小王"。 "今日有没有动?" 刘衍每次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蹲在藤椅旁边,将手掌贴在刘佚腹侧,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有时会有一阵细微的涌动,像是小鱼摆尾,又像是蝴蝶振翅。 刘佚便低着头,耳根泛红,声音细细的: "动了,方才用早膳时就踢了一脚。" 刘衍没说话,只是贴着那道弧线,安静地感受片刻,掌心传来极轻极缓的搏动。 两个月之后就要出世的孩子,此刻还隔着层层的羊水和皮肉,却已经能用这样微弱的方式告知世间自己的存在。 他收回手时,总会顺势帮刘佚理一理裙摆,再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只管好好养着,剩下的事,都有我。" 刘佚便抬眼看他,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安安静静的笑。 第403章 天下的根基,血脉的根基 秋夜来得早。 酉时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 后院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笼在阶前的青石板上。 刘衍用过晚膳,张宁已经将水备好了。木兰汤,加了艾草和侧柏叶,整个院中都浮着一股清淡的草木气。 刘佚身子重,夜里已不再侍寝,独自歇在东厢那间最安静的屋子里。 张宁安排的照顾十分周到: 夜里小厨房永远温着一盅粥,值夜的丫鬟每隔一个时辰便轻手轻脚进来看一眼,掖一掖被角。 东厢的灯熄得早。 主房的灯,却常常亮到很晚。 少了一个人,但每天夜里从房间传出的靡靡之音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张宁与貂蝉是主力。 这两人一静一动,一温一柔,配合起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张宁修习了二十余年的道家养生术,房中技法娴熟到了让刘衍都偶尔招架不住的地步。 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疾,什么时候该缓。 每一寸力道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恰到好处。 貂蝉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 她天生柔韧,几乎是天生地设的尤物。 腰肢的弧度、指尖的温度、唇齿间的气息,无一不是精心修饰过的武器。 她在床笫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喘息,都像是经过无数次的排练,却又不带半点刻意的痕迹。 蔡琰比刚来时放开了许多。 这个书香门第出身的才女,如今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不仅食髓知味,甚至学会了在恰当的时机反客为主。 三人联手,常常让刘衍在前半夜便感到兴致勃发、灵犀通透。 和玉则保持了鲜卑女子的直爽与热烈。 她在床笫间不似张宁那般水火交融,也不像貂蝉那般浑然天成,却有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原始的炽热。 她缠上来的那一刻,刘衍总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北方的、野性的温度。 四女的轮番上阵,战况时常持续到后半夜,但不管前半夜有多酣畅淋漓,后半夜她们依然会像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在榻上。 十月初三,大将军府议事厅。 厅中坐满了人。 王诩坐在左侧首位,手中拿着一卷新编的郡县学册,正在逐一汇报各郡文武学院分院的筹建进度。 "凉州那边,金城郡的分院已经挂牌,第一批招生报上来二百余人。" "陇西郡的分院由马腾将军亲自督建,预计十月底完工。" "汉阳郡的分院设在冀城,入冬之后就能开课。" "并州那边,九郡都已经各设了一所分院。" "河内、河东、河南、颍川、陈国、京兆尹六郡亦已各建一所。目前在建的尚有左冯翊、右扶风两处。" 王诩合上手中的册子: "按照大王的设想,各郡皆应设文武分院。目前人口较多的县,每县亦设一所。" 刘衍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在面前的文书上批注,偶尔抬头问一两句: "教习从哪儿来?" "总院调一批,各郡征辟一批。" 王诩答道: "蔡邕先生已拟了一份名单,分派到各郡分院去。" "经费呢?" "各郡自筹三分,朝廷拨付三分,大将军府补贴四分。" "足够用。"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右侧。 戏志才坐在左侧第二位,手中同样拿着一卷文书: "大王,各郡郡兵的整编方案已经拟好。按照大王的部署,主力五万精兵保持不变。各郡的郡兵以防御为主,如无必要,不参与对外征伐。" 他展开手中的文书: "目前各郡郡兵总计约五万三千余人,重点分布于各个战略要地。另外陈国军队不算在内,约有三万。加上这些,大王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调动十余万的大军。" 刘衍"嗯"了一声: "郡兵不求精锐,但求稳妥。能守住各郡门户,不让流寇乱民作乱,便算尽了本分。" 戏志才说完,郭嘉接着进行汇报: “人才补充方面:两院的第一批学员已经开始正式征召。” “其中的佼佼者比如郝昭、郭淮、牵招、王昶诸人已经列入大将军帐下;陈矫、贾逵、常林、裴潛……” 郭嘉念了一长串名字: “这些人,有的已在各郡担任郡丞、县令,有的刚从文学院毕业被安排到洛阳的各个衙门里历练,还有的被派到各郡分院担任教习。” 刘衍点了点头: "郝昭、郭淮、牵招、王昶,这四人先各领一营,编入中军,先熟悉一下洛阳附近的防务,以后视表现另行安排。" 他顿了顿: "人才补充这件事,不能停。明年招生名额翻倍。各郡分院每年向洛阳总院推荐优秀学员,经考核合格者,直接授官。" "如此循环往复,五到十年之后,天下人才皆出我大将军府门下。" 郭嘉微笑拱手: "大王深谋远虑,嘉佩服。" 王猛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到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大王,各郡分院的设立与郡兵的整编,归根结底是一件事——根基。" 他面朝刘衍,不紧不慢地说道: "天下之大,无非是人和地。地要有人耕,人要有人管。文武学院培养的是管人的人,军队维护的是让人能安心耕地的秩序。” “这两件事做扎实了,地就有人种,粮就有人收,税就有人交——根基就稳了。" "景略所言极是。" 刘衍点头: "这件事不在一时之功,而在三年五年十年之后。" "届时,各郡分院培养出来的人才遍布天下,士卒轮换有序,兵甲充足、财丰物阜。我大汉天下何愁难兴。" 王猛拱手: "大王看得长远。" …… 初平四年十一月初九,洛阳大雪 雪是从前夜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到了后半夜,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城池。 寅时三刻,大将军府后院东厢的灯亮了。 守夜的丫鬟轻手轻脚推开门,端着温水走进内室时,刘佚已经醒了。 她侧卧在榻上,一只手扶着隆起的小腹,眉头微微蹙着,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公主……" 丫鬟连忙将水盆放在案上,上前扶住她的肩: "可是……?" 刘佚没有立刻说话。 她安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紧绷过去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叫……叫宁姐姐来。" 丫鬟转身就往外跑。 雪地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 第404章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张宁来得很快。 她披了一件外袍就赶了过来,头发还散着,显然是被叫醒的。 进门后她快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刘佚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腹部。 然后她直起身来,对门口的丫鬟吩咐道: "去请华先生。再去告诉大王。" "另外……" 张宁顿了顿: "让小厨房烧水,越多越好。" 刘衍赶到东厢时,天色还没亮透。 他在院门口差点踩滑了雪,稳住身形后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东厢,一股温热的、带着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点了好几盏灯,将四壁照得通亮。 几个丫鬟在里外间来回穿梭,端着水盆、布巾、干净的被褥。 张宁站在榻边,正握着刘佚的手低声说话。 貂蝉站在一侧,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蔡琰在角落里整理着备好的衣物和襁褓; 和玉则蹲在榻尾,紧张地盯着那层盖在刘佚身上的锦被。 华佗坐在外间的火盆旁,正慢条斯理地净手。 刘衍跨进内室时,榻上的刘佚正经历又一阵紧绷。 她牙关紧咬,手指攥紧了张宁的手腕。 张宁将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声音低沉而柔和: "大王来了。" 刘衍在榻边蹲下身来,伸手覆在刘佚攥紧的拳头上。 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那是她忍痛时肌肉不自主的颤动。 "我在。" 刘佚终于松开了牙关,呼出一口气,偏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妾……不怕。" …… 初冬的日光从东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时,雪已经停了。 东厢的动静一直在持续。 华佗在屋外坐镇,张宁亲自掌事,貂蝉、蔡琰、和玉打下手。 刘衍在外间坐着。 不是他不想进去,是被华佗拦在了门口: "大将军若是在里头,公主反而分心。" 刘衍就在外间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一碗已经放凉的茶,一口都没动。 他听着内室传来的动静: 有时是刘佚压抑的低吟,有时是张宁低声的安抚,有时是丫鬟急促的脚步声。 偶尔华佗会说一两句简短的话。 "再用些力。快了。" "换热水。" "布巾。" 内室的门开合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一股混着血腥和草药的气息。 而每一次开合都让外间的空气凝滞一瞬。 辰时三刻,内室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穿透了那层安静,像一把细长的刀刃划破了重重包裹的沉寂。 那声音不高,却干干净净。 在这间被药气、汗水和紧张的期盼浸泡了整整一夜的屋子里,像初雪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绵长。 刘衍倏地站起身来。 帘子掀开,张宁探出头来,额角同样有薄汗,脸上却带着一道压抑不住的笑意: "母子平安。" 刘衍走进内室时,屋里的炭火已经重新添过。 产床上的被褥换过了,窗子开了一道细缝透风。 刘佚靠在一叠软枕上,面色依然苍白,但眉间那层紧绷已经散开了。 她的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浅藕色的裹布,边角绣着一朵石榴花。 襁褓里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 那孩子闭着眼,小拳头攥着搭在腮边,嘴微微张着,像是方才的啼哭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的头发很细很软,贴着头皮,颜色像深秋的栗子壳。 刘衍在榻边坐下来,动作轻微而缓慢。 他低头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小东西。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 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生死,亲手了结过敌将的性命,也曾在狼居胥山上看过铁骑踏碎草原的落日。 那些时刻他的心跳从未乱过,他的手从未抖过。 但此刻,他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孩子脸颊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颤抖。 那孩子的皮肤比他想象中要软得多,暖得多。 "像谁?" 他忽然开口。 张宁在榻尾坐下来,一边替刘佚掖了掖被角,一边忍笑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小脸: "现在还看不出像谁。妾身看倒像是只小猴子。" 刘佚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扯到伤口,又轻轻"嘶"了一声。 刘衍的指腹从孩子脸颊上收回来,落在刘佚被角上,轻轻按住她的手: "你辛苦了。" 刘佚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 "臣妾不辛苦。" 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小脸,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臣妾只是把他带到这世上来。往后……看他长大、看他走路、看他叫人……那才是辛苦的事。" "那些事不辛苦。"刘衍说,"那些是甜的。" 刘佚抬眼看他。那双眼尾还带着泪痕的眸子里,有一层细碎的光,像落了雪的水面映着天光。 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他叫什么名字?" 刘衍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尚未完全睁开、在光线下微微翕动的眼皮。 他来到这个时代活了十年,而这十年他已经走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位置上。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他想了很久。 "……定。" "刘定。安定之定,定鼎之定。" 刘佚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大王希望他安定天下?" "我希望他守住这个天下。" 刘衍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声音低沉而平稳: "等他懂事的时候,这天下应该已经不再打仗了。等他长大的时候,他要守住这片不再打仗的太平。" "所以他叫定。" "定天下,守太平。" 刘佚没有再说什么。 她轻轻伸出手指,在婴儿的小脸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婴儿的小嘴动了动,像是被扰了清梦,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窗外雪后初晴。 堂中暖意融融。 刘衍将襁褓拢紧了一些,隔着那层棉布,感受到了底下那个小生命传来的微弱而恒定的温度。 他想,这是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最清晰的一道印记。 一道会哭会笑、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有一天站在这片土地上,替他看着这个时代的印记。 他低头看着那张安睡的小脸,嘴角弯了起来。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他在心里说。 "这一次,不用再穿越了。" 身后传来和玉压抑的轻呼: "他笑了!他在笑!" 刘衍低头看去。 襁褓中的婴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梦里的反应,还是真的在笑。 那个小小的弧度,像雪夜里破云而出的一线月光,薄薄的、淡淡的,却让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分。 刘衍笑了一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襁褓又拢紧了一些,转头看向窗外。 辰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透下来,将庭中的积雪映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 檐角的冰棱在阳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一滴融水正缓缓坠下来,悬在末梢,迟迟未落。 像一滴透明的、还未落定的欢喜。 …… 第405章 满月宴 初平四年十二月初九,洛阳城又落了一场雪。 比上个月那场小些,细盐似的雪粒从灰白的天空中簌簌而落,将大将军府的琉璃瓦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檐角挂着的红绸灯笼在雪中格外醒目,每一盏上都贴着金粉写的"囍"字,风一吹,穗子轻轻晃荡。 后院已经热闹了一整天。 东厢产房前的廊下摆了三张长案,案上堆着各郡送来的贺礼: 并州送来的貂皮褥子、凉州送来的西域葡萄酒、河内送来的锦缎、颍川送来的文房四宝。 最显眼的是陈王刘宠从陈国专程遣人送来的那对白玉璧,温润通透,足有巴掌大。 张宁今日穿了件海棠红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攒珠的带子,将本就纤细的腰身衬得愈发盈盈一握。 她站在廊下指挥丫鬟们布置宴席,声音不高不低,却把每个人的差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貂蝉,去看看西厢那边的炭火够不够。今日天冷,宾客坐久了容易冻着。" "蔡琰,你写的那些请帖都送出去了?文学院那边几位先生都到了么?" "和玉,你去看看小厨房里那道乳鸽汤炖得怎么样了,佚妹妹今日还不能吃太油腻的。" …… 刘佚坐在东厢的暖炕上,背后垫着三个软枕,怀里抱着刘定。 一个月的工夫,那孩子已经褪去了出生时的皱巴巴模样,皮肤变得白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眼睛也完全睁开了,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着,看什么都新鲜。 "他今天精神倒好。" 张宁从外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递到刘佚手边: "先喝了这个,待会儿宴席上可有得忙了。" 刘佚接过汤碗抿了一口,低头看着怀中的刘定,嘴角弯着: "这孩子,平日里这会儿早该睡了,今日倒是不肯闭眼。怕是也知道今日是他的好日子。" "那可不。" 张宁挨着炕沿坐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刘定的脸颊: "满月酒呢,咱小殿下这辈子头一回露面,精神些是应当的。" 刘定被碰了脸颊,小嘴咧了咧,露出一个还没长牙的笑。 张宁看得眉眼都弯了: "瞧瞧,这模样,随大王。笑起来眼睛先弯。" 刘佚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儿子,目光柔软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丫鬟的通传: "大王来了。" 刘衍掀帘进来时,肩头的雪花还未来得及化尽。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 "大王,赵将军那边可到了?" 刘佚抬头看着刘衍。 "到了。" 刘衍在炕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刘佚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面露一丝笑意: “真是巧得很,子龙和彩蝶的女儿,也是十一月初九出生,跟咱家这小子,同一天。那天大雪初晴,所以取名雪霁。” 刘佚闻言也笑了起来: "赵将军与彩蝶是正月十五结婚,算算日子,并不让人意外。两个孩子的满月酒,也刚好可以同时操办。" 刘衍内心不由感叹,果然不愧常山赵子龙! 这“枪法”着实精准! 他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刘定。 那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你看什么呢?" 刘衍轻声问了一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攥成拳头的小手。 刘定的手指松了松,将刘衍的食指攥住了。 力道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认真。 刘衍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攥着,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刘佚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刘衍,轻声说了一句: "大王,妾身在想一件事。" "你说。" "雪霁,和咱家定儿,同一天出生,同一天满月。赵将军跟了大王十年,战功赫赫,彩蝶也是黄将军的女儿。若是……"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若是两家结个亲,是不是也是一桩美事?" 刘衍怔了一瞬。 他看着刘佚那双安静而认真的眼睛: "你这是满月酒还没开席,就先把亲家定下了?" 刘佚抿了抿唇: "妾身是认真在说。大王觉得呢?"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刘定,那孩子依然攥着他的食指,黑葡萄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笑。 他又想了想赵云。 那个跟了他十年、从陈国打到凉州、骑白马使银枪的男人。 那个二十七岁才成亲、娶了黄忠女儿、被刘衍亲手做了媒人的赵云。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刘佚的眼睛亮了一下。 "待会儿满月宴上,妾身便与彩蝶妹妹说。若是她愿意,两个孩子的事便先定下来。至于什么时候正式下聘,等两个孩子长大再说。" "你安排就好。" 刘衍将刘定从她怀中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拢了拢,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那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终于闭上了眼睛,攥着他食指的小拳头也松开了,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巳时三刻,大将军府前院已经坐满了宾客。 满月酒设在正厅及两侧偏厅。 能坐进正厅的,都是刘衍麾下的核心文武,以及从各郡专程赶来贺喜的重要人物。 宾客们来得比预想的还早。 文士席上,王诩、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五人已经领衔落了座。 王诩今日换了一件新制的青色锦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目光清亮。 戏志才在他旁边坐着,看了一眼满堂红绸,又看了一眼王诩的面色,微微笑了笑: "王先生气色不错。" "那孩子出生那日,老朽便知天下有了后。" 王诩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气色自然好。" 武将席上更是热闹。 典韦和李存孝坐在一桌,两人面前各摆了一坛酒。 典韦已经喝了两碗,面皮微红,但眼神清醒得很。 李存孝坐在他旁边,一碗酒端在手里还没动,目光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你急什么。" 典韦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开席前不能动筷子,你盯着门口也没用。" "我没急。" 李存孝把目光收回来: "我就是看看子龙来了没有。" "来了,方才在西厢那边,我瞧见彩蝶抱着孩子进了后堂。" 典韦又倒了一碗酒: "你说巧不巧?咱大王的儿子,跟赵将军的闺女,同一天出生。这要是将来结个亲……"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桌的张辽就接了一句: "那可就有意思了。咱殿下娶赵将军的女儿,这以后两家就是亲家了。" "可不嘛!" 满桌武将都笑了起来。 第406章 窗外雪落,满堂灯暖 笑声中,赵云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银灰色的锦袍,腰间一条素色腰带,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眉眼间那股在战场上磨出来的锐利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微不知所措的柔软。 他在武将席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来得好早。" "这话该我们说才对。" 典韦把酒碗举起来: "赵将军今日也是主角,怎么反倒来迟了?" 赵云微微笑了一下: "方才彩蝶给雪霁喂了奶,我来时孩子刚睡着。" "小丫头今日打扮得可好看?"张辽笑着问。 赵云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稳的: “彩蝶给她换了一身小红袄,说是洛阳城东那家绣坊做的,做得……很喜庆。” 满桌武将又笑了起来。 典韦笑够了,朝赵云招了招手: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坐下吧。今日你是半个主家,待会儿怕是有你忙的。” 赵云在武将席首座坐了下来,旁边是黄忠。 黄忠今日也穿了新衣,灰蓝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端着酒盏,面色平静,但端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岳父大人。" 赵云拱手叫了一声。 黄忠偏头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 黄忠说了这么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个好孩子。雪霁那孩子,我方才瞧过了,眉眼像你,好看。" 赵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刘衍坐在主位,目光从满堂宾客的面上一一掠过: 文士席上那五个正在低声交谈的谋士; 武将席上那些正在推杯换盏的将领; 角落里正在给宾客倒酒的丫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襁褓上。 刘定依然睡得安稳,小脸在襁褓的包裹中显得格外安静。 刘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站起身来。 满堂宾客同时安静下来。 刘衍举起酒盏,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正厅每一个角落: "今日有两件事。一是小儿刘定满月,二是赵云将军之女雪霁满月。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同一天办酒,是缘分。" "这第一杯酒,敬诸位的到来。" “敬大将军!” 众人一饮而尽。 刘衍又斟满酒盏: "这第二杯酒,敬赵将军。" 赵云站起身来,同样举起酒盏: “云,敬大王。” "光和六年秋,我在常山真定遇见你的时候,你我都是十六岁。那时候你给我舞了一轮百鸟朝凤枪。” 刘衍看着赵云: “我说你将来必定是名将。如今十年过去了,你没有让我失望。" 赵云端着酒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刘衍继续说道: "十年里你跟着我从陈国打到塞北,从塞北打到湟水。你成亲,我做的媒;你有了女儿,我替你高兴。” “今日这杯酒,我敬你——敬这十年,敬你那条亮银枪,敬你的闺女。" 赵云沉默了两息,然后将酒盏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末将谢大王。" 满堂宾客都举起了酒盏。 酒液入喉,温热的,带着一点辛辣和回甘。 刘衍放下酒盏,继续开口: "还有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云身上移开,落在旁边抱着赵雪霁的黄彩蝶身上。 她正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面露柔和。 "我想替刘定,向赵将军千金求一门娃娃亲。" 满堂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典韦的酒碗直接磕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就说!方才我就说!这事儿果然成了!" 张辽端着酒盏笑了起来。 李存孝端起面前的那碗酒,一口灌了下去。 文士席上,五大谋士皆面露微笑没有说话。 赵云站在原地,手中的空酒盏还举着。 他看着刘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酒盏,走到主案前,躬身拱手。 "末将——替雪霁,谢大王抬爱。" 刘衍起身绕过案几,伸手扶住赵云的手肘。 "子龙,起来。" 赵云直起身来。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他的大将。 十年前常山真定的山神庙前,十六岁的赵云说过那句"想跟着你走一段"。 十年过去了,那"一段"已经走成了千里万里。 刘衍拍了拍赵云的肩膀,然后偏头朝黄彩蝶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抱着赵雪霁站在旁边,面颊通红,嘴唇却弯着。 怀里那个穿小红袄的襁褓动了动,像是被满堂的喧哗声惊醒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啼哭。 满堂宾客都看着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然后是满堂的叫好声和碰杯声。 刘衍回到主案边坐下,侧首看了一眼刘佚怀中的刘定。 那孩子依然睡着,满堂喧哗似乎一点都没吵到他。 他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小脸在襁褓的暖意里泛着淡淡的红晕。 "你倒是睡得踏实。" 刘衍低声说了一句: "你的媳妇儿都定下了。" 刘定当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不知是梦到什么的笑。 刘衍抬眼看向窗外。 雪还在落。 满堂的红绸和灯笼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温暖,宾客们的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声响。 这声响穿过窗纸,穿过庭中的积雪,穿过洛阳城冬日的长街,渗进这座古老都城的肌理之中。 刘衍端起面前的酒盏,又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枣子的甜香。 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赵云身上。 那男人正抱着女儿站在武将席间,被典韦和张辽围着灌酒,耳根红透了,但手依然稳稳地托着襁褓。 旁边的黄彩蝶站在他身侧,低着头,嘴角弯着。 那幅画面让刘衍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来,转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嘴角弯了一下。 定,定天下,守太平。 雪霁,是雪后见晴、天清气朗。 一个定天下,一个见晴光。 他这样想着,又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窗外雪落无声,满室灯火正暖。 而这盛世的开端,大概就是从这一场雪中的满月酒开始的。 …… 第407章 初平四年的总账 初平四年腊月廿三。 雪停了三日,洛阳城头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檐角还残留着几道银白的痕迹。 大将军府议事厅里生了四盆炭火,将深冬的寒气挡在门外。 长案上铺着舆图,图中用朱笔标注了各郡现状、驻军分布、粮草存数,字迹密密麻麻。 厅中坐了二、三十人。 文士席位于左列: 王诩、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五人列于首排。 次排是王凌、卫觊、王昶、枣祗、杜畿、常林、陈矫……。 右列武将席首排: 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荣、黄忠、徐晃、岳飞。 次排马超、阎行、牵招、郝昭、郭淮…… 陈到站在刘衍身侧,手中捧着一卷未展开的文书。 这是初平四年最后一次议事。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盏茶。 他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扫过满堂文武的面孔,然后落在王诩身上。 "王先生先说吧。" 王诩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中央朝刘衍拱手一揖,然后目光扫过在坐诸文武: "初平四年,大将军府所做之事,老朽简单进行了梳理,供诸位参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其一,平定凉州。汉阳、陇西、金城、张掖、酒泉诸郡悉平,韩遂归降,马腾归附,八部全部收降。” “凉州自中平元年以来持续十余年的割据局面,至此终结。" "其二,文武学院扩建。各郡分院已挂牌者数十所,洛阳总院在册学员逾两千人。” “蔡伯喈昨日交来的统计:初平四年一年间,两院向各郡输送官吏三百四十余人,其中担任县令、县丞者逾百人。" "其三,屯田扩耕。塞北五郡、凉州各郡、三河、三辅、颍川,合计开垦新田一百七十余万亩。” “红薯、土豆也已经扩大种植面积。" "其四,整军。五万精锐主力休整、补充完毕,各郡郡兵五万三千人已按新制编成。” “陈国军队三万仍由陈王统领,与大将军府互为犄角。总计可用兵力逾十三万。" "其五——" 王诩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回刘衍脸上: "人口。今年岁末统计,大将军府辖下各郡,除去陈国之后在籍民户合计约七十八万余户,人口约三百七十余万。” “若将塞北归附的匈奴、鲜卑、凉州归附的羌胡各部一并计入,总人口已逾五百万。" "五百万。" 戏志才在下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抬眼看向刘衍: "大王中平二年北上雁门时,塞北五郡在籍民户不过两万余。八年时间——" 他没有说完,但厅中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衍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先生辛苦了。" 王诩微微摆了摆手,重新落座。 "戏先生。" 刘衍的目光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厚锦袍,领口镶了一圈兔毛,将下巴护得严严实实。 "大王,诸位,今年关东的局势,志才梳理之后,只有一个主旋律……" 他顿了顿: "关东诸侯,正在各自吞并壮大。" 戏志才的手指落在兖州的位置: "先说曹操。初平三年冬,曹操已击败兖州境内的黄巾余部,收降甚众,择其精锐编为'青州兵',从此有了真正的根基。” “初平四年春,他出兵进攻袁术——" 他的手指向豫州南部: "袁术当时据守陈国以南,屯兵于寿春之北。曹操率军与之战于西华、汝南一线,袁术大败,退守九江。” “此战之后,曹操不但彻底控制了兖州全境,豫州东部亦落入其手。" "三年前,曹操还只是一个寄居陈留、四处借粮的郡守。如今,他已坐拥兖州、豫州东境、徐州北境,兵马不下十万。" 刘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上戏志才划出的那片区域。 "接着说。" 戏志才的手指继续向东,落在徐州的位置: "再说徐州。初平四年秋,曹操以'报父仇'为名,兴兵攻打徐州。陶谦据守彭城,曹操攻破后……" 他顿了一下,声音微沉: "彭城百姓被屠戮甚众,泗水为之不流。曹操连下十余城,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厅中安静了片刻。 岳飞坐在武将席中,攥了攥拳。 "据细作回报,陶谦已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援。田楷派刘备率军南下,屯于小沛,以拒曹操。” “刘备因此被陶谦表奏为豫州刺史,算是在诸侯间第一次有了拿得出手的名分。” 戏志才的声音恢复如常: "再说袁绍。初平四年,袁绍在河北击破黑山军于毒部,斩首万余级。随后又大举进攻黑山军余部,张燕等人退守太行山中。” “袁绍因此完全控制了冀州全境,并开始向并州东部的上党、太原一带渗透势力——" 他的手指在并州东侧划过: "不过,上党、常山如今已在大将军治下。袁绍的触角,刚到太行山脚下就被人截住了。" 武将席间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是典韦。 刘衍没有看过去,只是示意戏志才继续: "刘备呢?" "刘备此人,这一年动静不大,但根基已立。” “他被陶谦表为豫州刺史,屯兵小沛,麾下有关羽、张飞二将,又收降了一些黄巾余部,兵马约莫万人上下。 戏志才的手指在徐州与兖州交界处停了一下: "他正处在曹操、吕布、袁术、陶谦四方势力的夹缝之中。那个位置虽然凶险,但进可攻,退可守,若时运到了,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吕布呢?" 刘衍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一直压着的问题。 "吕布——" 戏志才的手指离开舆图,微微摇了一下头: "吕布初平三年九月从长安出走之后,辗转进入关东,先是投奔袁绍。袁绍表面收留,暗中忌惮其勇悍,遂派遣其去攻打黑山军。” “吕布不愧飞将之名,他大破黑山军于常山,斩首万余,袁绍遂无话可说。” “其见袁绍不能用他,便自行南下,与陈留的张邈结盟。对外自称'奋威将军',兵马数千。" 第408章 下一块拼图 刘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吕布在陈留?" "是。今年夏秋之交的事。他带了四千并州狼骑,收编了一些散兵游勇,又得了陈留当地豪强的资助,如今号称万众。" 戏志才说完,退后一步,目光落在刘衍脸上,等他的判断。 厅中安静了片刻。 刘衍没有立刻说话。 他记得原历史上,吕布?在初平四年的年初至年中?这段时间,确实是受袁绍派遣,在?常山?率军攻打黑山军首领张燕,凭借勇猛大破敌军。 ?年中因恃功求增兵被拒,且遭袁绍猜忌欲加害,遂?逃离冀州?,途经陈留与张邈结盟。 最终抵达?河内郡再次依附张杨。 但现在张杨已经归附,吕布自然不可能继续找上张杨,于是就出现了滞留在陈留的情况。 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被戏志才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区域。 目光从曹操的兖州、移到袁绍的冀州,又移到徐州那片被屠戮后尚未完全平息的区域。 最后落在陈留郡内那个小小的、用黑笔标注的"吕"字上。 "曹操打徐州、打袁术,袁绍打黑山、打公孙瓒,刘备在小沛立足,吕布在陈留落脚——" 他慢慢说着,像是在把这些信息逐一放进脑袋里那张地图的对应位置: "他们都在扩张。都在吞并。都在争夺地盘和人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文武: "曹操作战有章法,这两年他收降青州黄巾、招揽人才、整顿政务,兖州已稳。接下来他必然向南、向东扩张……” “南边是袁术,东边是陶谦。他不会停下来。" "袁绍与公孙瓒最终的决战,也快了。公孙瓒虽然在界桥之战后元气大伤,但幽州尚未被完全吞并。以袁绍的性格,不会允许卧榻之侧有人酣睡。" "刘备、吕布——"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两处位置: "这两人虽然根基尚浅,但都有随时搅动局面的能力。” “刘备在陶谦与曹操之间周旋,吕布在陈留郁郁不得志,看似不起眼,却像两枚暗棋,随时可能改变一方的平衡。" "至于袁术——" 他微微摇头: "今岁大败于曹操,退守九江之后,虽实力犹存,但元气已伤。明年若是曹操继续南下,他恐怕——" 刘衍没有说下去。 他将目光从舆图上收回,看着满堂文武: "诸位怎么看?" 最先开口的是郭嘉。 他手中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转去。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越是认真思考的时候,那枚铜钱转得越快。 "大王方才说的,嘉都赞同。不过嘉想补充一点——" 他停了一下: "关东诸侯虽然都在扩张,但他们这样的动作,也恰好替大王解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合纵的问题。" 郭嘉手指间的铜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转: "大王平定凉州之前,关东诸侯最怕的是什么?是凉州平定之后,大王腾出手来东进。那个时候,他们极有可能联合起来——” “因为谁都知道,若大王真的东进,单独一两家根本挡不住。" "但现在——" 他将铜钱往桌上一按,发出清脆的一声: "曹操在打徐州,袁绍在打黑山,袁术自顾不暇,刘备在夹缝中求存,吕布在陈留当流寇……” “他们各自都在打仗,都在吞并,都想要快速增强自己的实力。” 郭嘉将那枚铜钱重新收进袖中,转头看向刘衍: "嘉以为,明年大王最优的策略是——" "让他们继续打。" 这话是贾诩接的。 他坐在郭嘉旁边,面色如常,声音也不高。 但这句话一出,厅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贾诩微微侧身,面朝刘衍的方向: "如今凉州已定,大将军府辖下人口、粮草、兵力皆有增长,而且随时都有可能东进。" “这对于关东诸侯来说,可谓一柄悬在头顶的剑,他们唯有想尽办法来快速提升自身的实力。”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大将军不主动东进,他们就没有理由合纵。他们只会——" "打得更狠!" 王猛在文士席中补了一句,又接着说道: "初平五年,只要大王不向东。曹操会继续打徐州,袁绍与公孙瓒也必然会有一场决战。吕布在陈留……" 他顿了一下: "吕布这个人,不会安分太久。他在陈留落了脚,但隔壁的河南、河内、颍川都是大王的辖地。他迟早会试探大王的底线。" "那就让他试。" 刘衍的声音不高不低: "河内郡南部,目前是谁在守?" "郝伯道。" 张辽开口回答: "郝将军领三千步卒驻守怀县。河内南部诸县另有郡兵若干,总数约八千。"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郝昭: "伯道,你有没有把握守住怀县?" 郝昭站起身来,面容年轻但沉稳: "末将愿立军令状。吕布若来攻,末将必保怀县不失。" "好。" 刘衍没有再追问,对于这个人的守城能力,他是一点都不怀疑。 何况现在主要防御的是吕布,吕布的核心部队是他的并州狼骑,他们善于野战却不擅长攻城。 而就在这时,王诩忽然开口: "大王,老朽以为,不能向东,但可以向南。" 短短一句话,却让满堂文武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郭嘉的指尖停住了,那枚铜钱夹在指缝间不再翻转,嘴角微微弯了起来,显然已经跟上了自己老师的思路。 戏志才、贾诩、王猛三人的眼睛里也都浮起一丝思索的光。 刘衍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着王诩,等他把话说下去。 王诩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河南尹以南的区域。 "大王,诸位。初平三年冬,张济从长安突围之后,一路辗转南下,经武关入南阳。" "初平四年春,张济率部攻打穰城,欲夺粮草,却被流失射杀于阵前。其侄张绣继领其众,屯兵宛城。" “名义上与刘表结盟、但实质上依附刘表?,受其粮草接济并担任北方藩屏,但保留军队与地盘自治权。” 王诩的手指在宛城的位置上顿了一下: "张绣麾下多为凉州旧部,战力不弱。但与刘表之间各怀心思。"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身,看向刘衍: "若大王南下南阳,名正言顺。张绣是凉州流寇,董贼余孽,占据朝廷郡县,于理不合。更重要的是——" "南阳一郡,是天下最肥的一块肉。" 这话是王猛接的。 第409章 南阳 王猛起身走到舆图前,站在王诩身侧。 "南阳郡,在籍民户原有五十余万,人口二百四十余万,乃天下第一大郡。虽经黄巾之乱和张济南下之扰,但目前人口仍有百余万。" "南阳盆地土地肥沃,汉水、淯水、湍水纵横交错,灌溉之利冠绝荆襄。若拿下南阳,以红薯、土豆屯田之法经营三年——"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 "南阳一地,可养十万大军。" 厅中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武将席间,众将更是盯着王猛手指划过的那片区域,目光微微发亮。 "而更重要的,是南阳的位置——" 王猛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将复杂局面一层层剥开的从容: "南接襄阳、江夏,北连河南尹,西通武关,东临汝南、颍川。” “拿下南阳,就等于在大将军已有的地盘和荆、益二州之间打下一枚楔子。” "向北,可为洛阳屏障;向南,可威慑汉水沿线;向西,可封锁武关、控扼汉中入中原的通道;向东,可随时出兵汝南,牵制袁术。"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刘衍脸上: "东接豫州,西通汉中,南临荆襄,北拱洛阳。南阳一地,东南西北四面皆有战略价值。得南阳者,进可以图天下,退可以保一方。” “如此四通八达之地,若不在大王手中,便是悬在大王肋下的利刃。” 王猛说完,微微后退一步,朝刘衍拱了拱手,重新落座。 厅中安静了片刻。 王诩微微点头,回到文士席首座,看向王猛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刘衍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王诩、王猛先后指过的区域。 南阳。 宛城。 张绣。 他没有急着决策,而是在脑海中回溯起那条已经被他改变了大半、却依然在某些角落里顽强延续着原有轨迹的时间线。 原本的历史里,初平三年,张济在南阳被流矢射中身亡之后,张绣确实接手了他的部众,屯兵宛城,依附刘表。 而他更记得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建安二年——也就是公元197年。 如果按照原来的时间线,曹操会率军南征宛城,张绣举城投降。 曹操志得意满,纳了张绣的婶娘邹氏为妾。 张绣羞愤难平,在谋士贾诩的策划下发动夜袭,曹操大败。 长子曹昂、侄曹安民、猛将典韦全部战死。。 那便是——宛城之战。 当然,现在这一切已经不会发生了。 贾诩此刻正坐在他麾下文士席中,典韦此刻正坐在武将席中端着茶碗。 张绣即便再有谋士,也绝没有第二个贾诩。 但张绣麾下那些凉州精兵、南阳盆地那百余万人口、那个“进可以图天下,退可以保一方”的地理位置,不会因为他的介入而改变。 刘衍缓缓抬起目光,扫过满堂文武。 "那就——打!" 三个字落下,厅中的气氛微微一肃。 他接着又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但有几个问题要先想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若我们南下攻打宛城,刘表会不会出兵救援? "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东诸侯会有何反应。" 第三根手指: "第三——张绣这个人,究竟有多大的决心守住宛城?"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慢慢收拢手掌。 "这些问题想清楚了,再决定怎么打。"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戏志才开口: "大王所虑极是。志才方才也一直在想这几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先说刘表。刘表坐拥荆州七郡,麾下兵马不下十万,但从来不主动出击。” “当初张济南下,他据城而守;张济战死后,他收留了张绣,但也仅仅是把张绣安置在宛城作为北面屏障,并未吞并其部众。” “由此可以看出,其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他对张绣的态度是:你替我挡着北面,我不干涉你。若我们南下攻打宛城,刘表会怎么做?" 戏志才的手指落在襄阳的位置上: "他会犹豫。他会观望我们与张绣的交战情况,若是张绣能撑住,他会暗中补给粮草;若是张绣撑不住,他会选择退守新野、樊城一线,以汉水为屏障。” “刘表不会为了一个张绣,把自己的精锐兵马搭进去。" "志才的结论是:刘表不会主动救援张绣。他只会做准备,等我们与张绣分出胜负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这时郭嘉站起身来。 手里那枚铜钱已经不在指尖了,显然他已经思考完毕。 "大王方才说到关东诸侯的反应……" 郭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兖州划到九江: "曹操正在打徐州,以他的性格,不把徐州吃透不会收手。即便大王拿下南阳的消息传到濮阳,曹操也不可能立刻放下徐州的战事回头。” “他借着‘报父仇’的名义,打徐州已经打了半年,投入了兵力、粮草、时日,他不会在此时半途而废。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郭嘉的手指从南阳划到寿春: "至于袁术……" 郭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是只耗子。你追他,他跑;你不追他,他回头咬你一口。但他若被堵在洞里,除了窝里横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而袁绍,目前最重要的,是接下来和公孙瓒的决战。” "嘉的结论是:打南阳,曹操、二袁管不了,刘表不敢管。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 他手指落在宛城的位置上: "就是张绣和他麾下的凉州兵。" 郭嘉说完,回到文士席坐下。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衍身上。 刘衍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舆图上宛城的位置。 他沉默了约莫五息的时间,然后开口: "明年开春,出兵南阳。” 他抬起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最后落在五大谋士的位置。 “今日先定下这个方向,具体部署,尽快拟出方案。南阳,我们要了!" "诺!" 满堂文武同时拱手,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穿过窗纸,融入腊月深沉的暮色之中。 初平四年,就在这一场决策中,走向了尾声。 …… 第410章 正旦朝会 正月初一,洛阳德阳殿。 夜漏未尽七刻。 洛阳城还沉睡在冬夜的寒气里,德阳殿前的钟楼便响起了第一声钟鸣。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穿过层层殿宇的飞檐与琉璃瓦,在黎明前最浓稠的夜色中扩散开来。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直到钟声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潮音,将整座宫城从沉眠中唤醒。 德阳殿前的广场上,灯火次第亮起。 宫门开启,百官车驾在夜色中鱼贯而入。 车辙碾过青石板面的嘎吱声、马蹄踏过晨霜的得得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 混着压低嗓音的交谈与呵出的白气,在宫门前那片逐渐泛白的天色里织成一片庄肃而忙碌的晨景。 文官列于东侧,武官列于西侧。 文官之首是太尉杨赐。 他已年过七旬,白发如雪,但此刻站在晨风中却依然腰背挺直。 手中捧着一方玉笏,目光沉静地望着德阳殿的大门。 他身后是司徒、司空、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各部卿丞校尉…… 黑压压一片人头,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 武官之首,是大将军刘衍。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自参加正旦朝会。 东汉时期正旦日会在德阳殿举行盛大的朝会?。 这种朝会也被称为“正旦会”、“元会仪”,是当时岁首最重要的国家级典礼活动。 百官需凌晨携带对应等级的贺礼(如三公献玉璧、二千石官员献羊羔),在宫门外等候,天明后按礼制依次向皇帝朝贺。 而且朝会不只是礼仪活动,还会处理政务。 地方“上计吏”要向朝廷呈交过去一年的地方收支文书,汇报政务情况。 仪式后会举办盛大的赐宴,配套演奏“食举之乐”,穿插百戏表演。 是融合朝贺、政务、宴乐的国家级盛典。 他今日穿了大将军朝服,赤色绯袍,金玉带,头戴进贤冠,冠上三梁。 身后是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陈到、高顺、徐荣、黄忠、岳飞等一众将领。 各郡国上计吏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官服,手中捧着这一年度的户籍册、钱粮账、田产簿和治安文书。 他们从司隶、并州、凉州、陈国等各郡赶来,在腊月里便抵达了洛阳,等了一个冬天就为了今日这一场朝会。 天色渐明。 晨光从东方宫墙外漫上来,将德阳殿的琉璃瓦镀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夜漏未尽一刻时,谒者从殿中走出,高声宣唱: "百官——入殿!" 文东武西,依次入殿。 刘衍走在武官之首,踏过德阳殿门前那九级汉白玉台阶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德阳殿比他上次回来时更显庄重。 殿中铺了新的赤色地毯,两侧列着执戟的羽林郎,甲胄明亮,身形笔挺。 大殿深处,御座高踞于三级台阶之上,背后的屏风换了一面新的,素底金线绣着山河日月纹样,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 御座空着。 天子尚未临朝。 殿中百余人列队而立,鸦雀无声,只有殿外渐亮的天光和檐角偶尔落下的融雪滴水声。 殿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刘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天子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冠,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 那身衣裳对于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身形来说依然有些宽大。 但他走得稳,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百官,在刘衍的位置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 他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殿中百官同时躬身: "臣等——拜见陛下!" 声音在殿中回荡,穿过高高的藻井,在梁柱之间来回碰撞,汇成一片庄肃的和音。 谒者宣唱: "朝仪——始!" 正旦朝会的第一项,朝仪献礼,依制开始。 最先上前的是宗室诸侯。 刘衍作为宗室藩王、大将军,列于宗室之首。 他双手捧着一方玉璧,缓步上前,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躬身道: "臣刘衍,谨奉璧贺——愿陛下万寿无疆!" 刘协微微抬手: "皇叔请起。" 刘衍直起身来,将玉璧交给身旁的谒者,退回原位。 随后是列侯、公卿依次上前献礼。 二千石以上献羊羔,千石、六百石献雁,四百石以下献雉。 殿中一时间满是礼器碰撞的轻响与贺声,气氛庄重而有序。 等到最后一列官员献礼完毕,谒者再次宣唱: "政务——始!" 这是正旦朝会的第二项核心内容。 郡国上计吏依次上前,向天子献上这一年的户籍、钱粮、治安文书,并由各郡代表当面陈述地方治理情况。 刘协坐在御座上,听得很认真。 等各郡一一汇报完毕,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诸郡所奏,朕已悉知。去岁一年,各郡皆有功绩,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声音提高了些许: "去岁为初平四年。今日正旦,万象更新。朕以为,当改元以应之。" 群臣肃然。 殿前广场上百道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玄色衮服的少年身上。 刘协的声音穿过晨风: "自今岁起,改元'兴平'——大汉兴平元年。朕愿天下……自此兴复太平。" 刘衍站在武将之首,听到“兴平”两字从少年天子口中念出来时,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兴平元年。 公元194年。 他记得原来的历史里,这一年也是改元兴平。 东汉的最后几年,年号变换频繁。 中平、初平、兴平、建安。每一个年号都像是刻意挑选的好意头,却又都挡不住那场注定的大崩裂。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百官齐声: "陛下圣明!" 刘衍垂下眼帘。殿中的唱喏声还在继续: "百官——列席!" 朝仪与政务环节结束后,正旦朝会进入了第三阶段——会仪宴飨。 德阳殿中摆开了案几,按品级依次赐座。 殿内燃了数十盆炭火,将冬日的寒气彻底驱散。 刘衍坐在武官首座,面前是一张漆案,案上摆了温酒、羹汤、炙肉、蒸饼、时蔬等十余道菜式。 正旦宴飨的规格远比寻常朝宴要高,连酒盏都是专用的玉盏。 司空奉羹,大司农奉饭,按制而行。 殿中奏起"食举之乐",编钟与琴瑟之声交错而起,庄重中带着节庆的欢快。 第411章 灯下君臣 宴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酒过数巡之后,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文官席间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武官席间则有人开始互相敬酒。 宴飨结束后是宴乐表演。这是正旦朝会最后的环节。 殿中撤去酒案,空出中央场地。 编钟声转了一个调子,由庄重转为轻快,紧接着是《文始》雅舞。 舞者着朱衣玄裳,手持羽籥,在编钟与琴瑟的伴奏中缓步而舞,动作古朴而典雅。 一曲终了,又换《五行》之舞,舞者增至十六人,进退有节,俯仰有度。 雅舞之后是百戏。 最先上场的是西域魔术师,身着异域服饰,当众表演吞刀吐火、种瓜立瓜之术,引来殿中一片低低的惊叹。 接着是绳技杂技,一个身形精瘦的艺人将绳索抛上殿顶横梁,然后顺着那根垂下的绳索攀爬而上,在数丈高的空中翻跃腾挪,脚下如履平地。 典韦坐在武将席中,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要是上了战场,翻城墙怕是一把好手。" 坐在他旁边的李存孝忍住了没笑出来。 百戏的最后一场,是数十名舞者登场表演"建鼓舞"。 鼓声如雷,舞者踏鼓而舞,动作刚健有力。 到这时虽已日暮,但满堂灯火在鼓声中跳跃晃动,将整座德阳殿照得亮如白昼。 刘衍端着酒盏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舞者身上移开。 他想着这场朝会结束之后要做的事。 南阳。张绣。开春的出兵。 兵马调动、粮草筹备、行军路线、攻城方案。 这些事在王诩、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等人的筹划下已有雏形,但具体细节还需反复推敲。 会仪在酉时末散场。 谒者引导群臣依次拜谢、退场。 刘衍走出德阳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沿着宫道向外走,身后跟着赵云、典韦等人。 走出宫门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大将军请留步。" 刘衍回头。 一个年轻的内侍小跑着追上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陛下有谕,请大将军入嘉德殿一叙。" 刘衍接过那卷绢帛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偏头对赵云等人道: "你们先回府。我去去就来。" "诺。" 诸将拱手退去。 刘衍跟着内侍转身,沿着宫道向东折去。 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带着冬日的清冽和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 嘉德殿比德阳殿小得多,但更加清幽。 刘衍在殿门处停了一步。 殿中只点了两盏灯,火光在青玉灯台上跳跃,将殿壁上的壁画映得忽明忽暗。 刘协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素色常服坐在案后。 手中捧着一卷文书,像是方才会仪上那些上计吏呈上来的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目光从手中那卷文书上抬起来,落在刘衍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叔坐。" 刘衍依言在案侧落座。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陛下召臣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中那卷文书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 "今日朝会,皇叔觉得如何?" "庄重肃穆,合于礼制。" "朕问的不是礼制。" 刘协将茶盏放下来,目光认真地看着刘衍: "朕问的是——朕今日做的事,皇叔觉得如何?" 刘衍明白他在问什么——改元"兴平"之事。 "陛下这一改,改得很好。" "好在哪里?" 刘衍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天子,十三岁的年纪,换了常服之后便不像朝会上那般端肃。 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兴者,起也,复也。平者,定也,正也。陛下选这两个字,选的不是吉利,是心意。" 刘协的睫毛动了一下。 "皇叔看出来了。" "臣看出来了。" 刘衍微微点头: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说'愿天下自此兴复太平'——那不仅仅是祝祷,也是陛下自己的心志。" 刘协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朕改这个年号,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给天下听的——愿大汉兴复太平。另一层......"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衍。 "是说给朕自己听的。从董卓废了皇兄、立了朕坐上这个位置,到如今……四年了。” “这四年里,朕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朕的诏令是别人代拟的,朕的御笔是别人按着朕的手落下去的,朕在御座上说的话,是别人教了无数遍才背下来的。" 他的声音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透着一层极薄极脆的、像是稍微一碰就会裂开的东西。 "朕今日在朝会上说'改元兴平',是朕自己想的。朕之前想了很久,才定下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 "朕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皇帝。" 刘衍坐在案侧,目光落在这个少年天子脸上。 灯火将他面庞的轮廓映得明暗各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 他想起历史上对刘协的评价。 《后汉书》明确记载刘协“弱而神惠”(年幼却聪慧有神)。 其面对董卓对答如流、识破赈灾官员舞弊等事迹亦载于史册 曹叡所赐谥号"?孝献?",依谥法"?聪明睿哲曰献?",直接认定其聪慧 。 史书上这些词用得克制,但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在董卓帐下苟活、被李傕郭汜劫持、被曹操软禁、最终禅位于曹丕的末代天子。 他终其一生,都没有真正行使过一次皇帝的权力。 刘衍沉默片刻后,开了口: "陛下今日做的这件事,比陛下自己想的还要重些。" 刘协抬眼看他。 "改元不是换两个吉利字眼,是告诉天下人,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有自己的意志。”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说出'兴平'二字的时候,百官听到的,不只是一个年号。他们听到的,……是天子在亲政。" 第412章 兴平·其三 刘协攥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低头看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兴平'这两个字,其实还有第三层意思。"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朕在祝皇叔。" 刘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皇叔平定凉州,整顿内政,开垦屯田,文武学院遍布各郡。朕虽在宫里头,但各郡送来的文书,朕每一卷都看。” “那些折子上写的——人口增了多少,田地开了多少,粮仓存了多少,朕都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朕知道皇叔在做的事,是朕做不到的。朕知道自己坐在这御座上,能做的事很少。" "朕把这个年号改了'兴平'。祝皇叔把这大汉的江山,真正地、完完整整地平下来。朕……已经做好了准备" 殿中安静了很久。 灯火跳了两跳,灯花爆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刘衍看着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天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干干净净的。 "臣......" 他开口说了半句,又停住了,然后换了一句话: "陛下说完了改元的意思,臣也说几句。" 他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刘协: "臣来之前,在府中想事。臣在想,这大汉天下究竟能有多大。塞北,西域,交州,东海……但这些,都还不够大。" 刘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够大?" "不够大。" 刘衍摇头: "陛下可知道,这天下除了大汉十三州之外,还有多远的地界?" 刘协想了想: "西域?鲜卑?匈奴?" "那些都在大汉的疆域之内,或者曾经在。臣说的是更远的地方——往西,过了西域还有万里之遥的广袤土地。” “臣听人说那里有绵延千里的雪山和草地,在雪山之外是无数的国度。" "往南,过了交州,还有更广阔的海域与陆地,那里的土著有完全不同的习俗与制度。” “往东,广阔的大海中有连绵不断的岛屿,过了大海同样有着无数的城邦和王国。" "那些地方,跟大汉一样有山川草木、日出月落……" 刘协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皇叔说的那些......是真是假?" "是真的。臣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臣能确定,那些地方确实存在。广袤无垠,远超过我们当下的认知。" 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沉了几分: "臣不止想让大汉金瓯永固,而且不止于曾经有过的疆域。” “等这些地方都插上大汉的旗帜,让那万里之外的人们也知道我大汉威仪。让这个天下,变得比我们现在看到的、想到的,要大得多。"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 刘衍顿了顿。 "大到东南西北走上一圈,需要三年。" 刘协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年......" "陛下信么?" 刘协没有回答。 他安静了很久,灯火在他眼中跳了两跳,然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朕信。"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认真地看着刘衍: “朕只希望,皇叔能让侄儿……活着看到这新的大汉天下……” "陛下。" 刘衍打断了他。 "臣方才跟陛下说的那万里之外的地界——光走到那些地方去,就需要很多年。这天下太大了,大到可以容得下任何一个宗室成员。" 刘协没有立刻说话。 灯火在青玉灯台上跳了两跳,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映得明灭不定。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朕......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 "朕信着你。" 刘衍站起身来,在殿中朝刘协躬身拱手,然后直起身来,转身朝殿门走去。 在他身后,少年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不高不低地穿过殿中微凉的空气: "皇叔,朕方才说的那句,朕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句话,不是试探。" 刘衍在殿门处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进夜色中。 身后,嘉德殿的灯火在他身后合拢,将少年天子独自留在那两盏青玉灯台的光晕之中。 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带着融雪初霁的清冽。 刘衍沿着宫道向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那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清醒。清醒得让人有些心疼。 他迈步走出宫门。 洛阳城的夜空很干净,几颗疏星挂在檐角之上,像极远处微弱的灯火。 …… 大将军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刘衍推开后院的门时,张宁正坐在廊下翻一本书卷。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将手中那卷书合上,站起身来: "佚妹妹刚哄睡了定儿。貂蝉在西厢备了热水。和玉今夜粘人得很,蔡琰在屋里抄书抄得忘了时辰——大王打算先去哪边?" 刘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也学会安排了?" "妾身一向会安排。" 张宁将书卷夹在腋下,微微歪了歪头: "大王只管说先去哪边,妾身便去安排哪边。若大王今夜哪儿都不想去,妾身便去备一壶热酒、一碟小菜,把后院的门合上,让大王一个人坐一会儿。" 刘衍沉默了一瞬。 "你什么都知道。" "妾身跟了大王十年了。" 张宁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大王今夜去了宫里一趟,回来时的脚步比平日里重了半分。大王有心事。" 刘衍没有否认。 他走到廊下,在张宁方才坐过的那张藤椅上坐下来。 张宁没有追问,只是转身进屋,片刻后端了一壶热酒、两只小盏出来。 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将酒斟满,递了一盏给他。 刘衍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桂花和枣子的甜香。 "陛下今夜改元了。" "妾身知道。朝会上的事,府中已经传遍了。" "他跟我说了好些话。" 张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夜风从石榴树梢穿过,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刘衍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盏,将目光从夜空收回来,落在张宁脸上。 "他说他已做好了让位的准备。" 第413章 一骑青衫入宛城 张宁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瞬,然后她将酒盏放下,偏头看向刘衍。 "大王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这天下太大了,他可以跟我一起走下去。" 张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 "大王说得对。" "你也不劝我?" "劝什么?劝大王趁早坐上那御座?还是劝大王不要接?" 张宁微微摇头: "妾身不劝。妾身只知道一件事——大王这十年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大王的道理。十年前在广宗县衙门前,妾身就信了。" 刘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中那盏温热的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是廊下灯笼的倒影。 "而且——" 张宁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藏得并不深的促狭: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大王每夜在后院折腾到天亮的日子恐怕还没过够。" 刘衍端着酒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张宁,张宁正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得逞了的猫。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话,我收下了。" 他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在张宁一声娇俏的惊呼声中,伸手将她从藤椅上抱起。 "走吧。" "去哪边?" "不去哪,先把你‘就地正法’……" 张宁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藤椅上。 她也不去捡,只是被他抱着往屋里走,嘴角弯着。 夜风从石榴树梢穿过,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后院深处传来隐约的笑语声,在冬夜清冽的空气中散开来,像融雪滴落檐角的水珠,轻而绵长。 …… 数日之后,议事厅。 舆图已经换了一张新的。南阳郡的全境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城池、关隘、渡口、粮仓位置一目了然。 全郡下辖三十七县,黄巾之乱前,人口超过二百四十万,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郡。 因为是光武帝刘秀的起兵地,在东汉时被尊为帝乡 舆图上,宛城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三道,旁边用小字标注: "张绣驻军约万余人,凉州旧部精锐。" 刘衍站在舆图前,身后是五大谋士和诸将。 "方案。谁先说?" 郭嘉先开口了,他指尖按在宛城的位置上,声音不高不低: "张绣驻宛城,万余人。其中骑兵约三千,步卒七八千。粮草囤于宛城西仓。据细作回报,约可支三月。” 他的手指往南,落在襄阳位置: “刘表屯襄阳,距宛城约四百里,若出兵来援,只需十日……" 他顿了顿: "但嘉以为,刘表不会来。至少不会全力来。他会派一支偏师北上做做样子,然后停在半道上,等我们与张绣打出结果来,再决定下一步。" "所以关键还是张绣。" 刘衍目光落在宛城上。 "是。" 戏志才接过了话: "张绣此人,志才查过他的底细。凉州武威人,张济之侄。” “张济战死之后,张绣继领其众,年纪虽轻,但治军颇严。麾下那些凉州老兵对他很是信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 "他的枪法,师从童渊。" 厅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望向赵云。 童渊的名字在座诸将都不陌生——汉末枪术大家。 教过三个弟子:北地枪王张绣、西川枪王张任、常山赵子龙。 赵云是童渊的关门弟子,理论上张绣应该算是赵云的师兄。 赵云站在武将席中,听到这个名字时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子龙,你与张绣可曾有过交手?" "未曾。" 赵云摇头: "末将虽与他同出一门,但从未见过面。末将随家师学艺时,两位师兄皆已出师。末将只听家师提过——说这个弟子枪法精纯,但性情刚烈,易折。" "性情刚烈——" 刘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抬头看向诸将: "这一战,优先劝降。若他不降,再打。" "大王打算派谁去劝降?" 贾诩忽然开口。 "文和有什么建议?" "诩若去,他会降。"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贾诩的神情却是平静如常。 "文和与张绣有旧?" "有旧。" 贾诩点了点头: “当年在董卓麾下时,诩本就是张济幕僚,张绣身为其侄,也常在营中走动。” 他顿了顿: "其人虽然勇猛刚烈,但对微臣却向来颇为敬重。"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好。文和去一趟宛城。告诉张绣——若降,既往不咎。若战——"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舆图上: "若战,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兵力,掂量掂量刘表会不会真的出兵来救。" "诩领命。" …… 数日后,宛城。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刀枪林立。 凉州兵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出属于戈壁与风沙的粗粝。 一骑从东南方向官道不紧不慢地靠近。 没有打旗号,只一个人,一匹马,一身青灰色布袍,马鞍旁挂着一个书囊。 城头上的守军很快发现了他。 有人喊了一声,城头数十张弓顿时指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一骑在距离城门两百步处停了下来。 ……又勒马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马上的人抬起头,露出帽檐下一张清瘦的中年面孔,朝着城头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烦请通报张将军——故人贾诩求见。" 城头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探头朝下看了看,沉默了片刻,转身朝城内跑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城门上方的吊桥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放了下来。 贾诩策马不紧不慢地穿过吊桥,进了城门。 城中街道空旷,两侧的铺面大半关着门,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目光在他身上扫一眼,又匆匆移开。 他径直策马来到太守府前。 府门已经大开,门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穿了一身玄色甲胄,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容貌与贾诩印象中并无太大改变,但眉眼间却多了一份身为主将的沉敛。 "贾先生。" 张绣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敌意,也不是热络,而是一种介于探寻与观望之间的、淡淡的客气: "先生从洛阳来?" "从洛阳来。" "先生来做什么?"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府门前,看着张绣沉默了一息,然后开了口: "来救将军的命。" …… 第414章 宛城易主 午后,宛城太守府的后院,只有贾诩和张绣两个人。 贾诩在石凳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碗茶,然后抬眼看向对面那个西凉强将。 "若在下没记错,将军今年应该三十有二?"、 "先生记忆精准。" "三十二岁。"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三十二岁,手握万余西凉悍卒,据守天下第一大郡,粮草充足,城池坚固。若换了旁人,该志得意满才是。" "但将军的神色间,却不像志得意满的样子。" 张绣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石凳,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 "先生说得对。" "为何?" 张绣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 "先生当年在董卓麾下的时候,说话的样子,也和今日一样——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 "先生今日来,是为了劝降。" "是。" "先生觉得本将会降吗?" 贾诩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着茶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反问了一句: "将军觉得,自己能守住宛城多久?" 张绣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南阳城中有一万两千士卒,粮草可支三月。城高壕深,刘表在襄阳,距此四百里——" "十天——" 贾诩打断了他: "但刘表的援军到不了。他即便出兵,也只是做做样子。” “将军那一万两千人,要面对的是大将军麾下的精锐。将军应该也听说过塞北铁骑、陷阵营、燕云十八骑,还有回回炮。" 他将茶碗放下来,看着张绣: "将军觉得自己那一万两千人,能撑多久?" 张绣沉默了很久。他攥着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先生今日来劝降——是大将军的意思?" "是。" "他给什么条件?" 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石桌上,推到张绣面前。 "降,既往不咎。将军麾下那些凉州老兵,愿留者从军,愿归乡者发放路费田产。将军本人——" 他顿了顿: "大将军说了,将军若降,便与赵将军一样,同为大将军帐下将官。" 张绣的手在膝上微微顿了一下: "子龙......" "是。将军的师弟。童渊先生的关门弟子。" 张绣低头看着面前那卷文书,没有打开,也没有推回去。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来,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贾诩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卷文书展开,低头看了片刻: "绣需跟麾下将领们商议,三日。" "可以。" 贾诩站起身来,朝张绣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出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 "将军。" 张绣抬起头。 "将军方才问诩觉得将军会降吗。末将没有答。现在末将可以答了。" 他微微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张绣脸上。 “将军如今名义上与刘表结盟、但实质上却是依附。既然需要靠山,那就该找最大的那座山。?” "将军是当初董卓麾下众将里最清醒的一个。末将不愿看到清醒的人,死在浑水里。" 说完,贾诩便转身走出了院门。 …… 三日后,宛城。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上来,将城墙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边。 城门在辰时准时打开,吊桥缓缓落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 张绣策马走在最前面。 身穿甲胄,但腰间没有佩刀,手中也没有握枪。 身后跟着十余员将领,走出城门后在吊桥外站定。 城外,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后是赵云、李存孝、典韦、徐晃、岳飞诸将、燕云十八骑,及五千塞北铁骑列阵于后。 两军之间隔着百余步的开阔地,晨风从南边吹来,卷起官道上细碎的尘土。 张绣来到两军之间那片空地的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骑在黑马上的那个身影。 ——赤色披风在晨风中缓缓拂动,年轻,沉稳,目光平静。 然后他翻身下马,躬身拱手: “末将张绣,率南阳郡一万二千将士,向大将军——请降。” 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身后那十余员将领同时下马,甲胄碰撞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张绣】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凉州武威人、张济之侄、童渊弟子 统帅:84 武力:95 智力:76 政治:53 魅力:82 备注: 张绣,武威祖厉人,张济之侄,汉末枪术大家童渊弟子。 在师门之中排行老大,人称“北地枪王”。 中平年间,随叔父张济征战凉州。因功封建忠将军、宣威侯。 初平三年,张济在南阳攻打穰城时中流矢身亡,张绣继领其众,与刘表结盟,屯兵宛城,为荆州北面屏障。 其人枪法精纯,刚烈勇猛,麾下凉州旧部对其极为信服。 但与师弟赵云相比,张绣的枪法少了三分灵动、多了三分刚硬。 以武将论,可谓是难得的将才。 原历史中,建安二年(197年?),曹操南征宛城,张绣举城投降。 后因曹操纳其婶母邹氏,张绣羞愤反叛,在贾诩谋划下夜袭曹营,杀曹操长子曹昂、侄曹安民、猛将典韦。 建安三年,张绣在贾诩劝说下再次投降曹操,拜为扬武将军。 官渡之战有功,升破羌将军。后因击败袁谭再增封邑二千户。 建安十二年(207年),在随曹操征讨乌桓途中病逝,谥曰“定侯”。 关于死因有不同说法,有说病死,也有说曹丕因兄长曹昂之死对张绣怀恨在心,张绣心不自安而自杀。 刘衍关闭面板翻身下马,迈步走到张绣面前,扶住他的手肘。 “张将军请起。” 张绣直起身,目光与刘衍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刘衍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让他悬了三天的心彻底落了地的话: “将军既降,此后便是自家人。将军麾下将士按塞北旧例整编,至于将军本人……” 刘衍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子龙一直想见见他这位师兄。将军便先在帐下任个偏将军,待南征事宜安排妥当,再另行委任。” 张绣听到“子龙”二字时,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刘衍的肩膀,落在那骑白马的银甲将领身上。 赵云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微微颔首致意。 张绣沉默了一息,然后再次抱拳: “末将——谢大将军。” …… 第415章 南阳整编 宛城太守府正厅。 正厅颇大,且因陈设简单而更显空旷。 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南阳郡的舆图。 这舆图比刘衍在洛阳看的那张更细致些,连各县的具体田亩数、粮仓储量、人口分布都标注了出来。 张绣站在案侧,已经换了一身常服。 他低着头,手指按在舆图边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南阳郡三十七县,目前实际由末将控制的有二十一县。其余十六县,名义上归附,实则各自为政。” “有些县的县令是刘表任命的,有些是被当地豪强把持着。" "末将驻军以来,粮草主要靠宛城西仓支撑,各县的赋税能收上来多少,全看对方愿意给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末将......守得住宛城,但管不住整个南阳。" 刘衍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南阳郡的地形比他从舆图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淯水、湍水、汉水纵横交错,三十七县散布其间,西南是襄阳,东面是汝南,北面是颍川和司隶,西面是武关道通往关中。 "你方才说,有十六县不在你掌控之中。" 刘衍抬起头,目光落在张绣脸上: "是哪十六县?" 张绣走上前,手指在舆图上逐一划过: "新野、穰城、朝阳、安众、育阳、博望、堵阳、雉县、叶县、舞阴、比阳、复阳、平氏、湖阳、棘阳、淯阳。" "其中南部三县:新野、穰城、朝阳,距襄阳最近,实际上听命于刘表。” “北部五县:育阳、博望、堵阳、雉县、叶县,由地方豪强把持,不听号令。其余八县名义上归附,但赋税拖欠已久。" 他收回了手: "末将兵力有限,没法同时兼顾宛城和这十六县。若分兵去收取各县,宛城兵力空虚,襄阳那边若趁机北上,便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你就一直守着宛城,任那十六县游离在外?" "是。末将只能守住宛城、保住西仓粮草。其余的......力不从心。" 刘衍看着舆图上那十六个被张绣点过的位置,沉默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张绣脸上: "从今日起,南阳郡纳入大将军府辖下。那十六县的事,本王来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你麾下那一万二千人的去留分清楚,然后把愿意留下的人整编好。" "新野、穰城、朝阳三县,本王派人与刘表交涉。叶县、堵阳、博望、育阳、雉县五县,先劝后打。其余八县,派吏员去接管。" 张绣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 "末将领命。" 同日午后,宛城东校场。 东校场位于宛城东门内约一里处,原是南阳郡兵操练的地方。 此刻校场上站着三千余人,甲胄已卸,兵器也收走了,在冬日的风中站成十几个不太规整的方阵。 校场一侧摆了几张长案,案上放着户籍册、粮草簿和整编登记文书。 几个文学院分派的年轻吏员坐在案后,手中执笔。 张绣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三千余人的面孔。 凉州的风沙在他们脸上刻下了不同的印记: 有的眼角纹路深得像刀刻,有的颧骨上有明显的晒伤痕迹,有的脸上有一道旧疤。 这些面孔在凉州、在长安、在函谷关他都见过。 他叔父张济还在的时候,这些人就跟在身后。 张济死在穰城城下之后,他们又跟了他。 "张将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绣偏头,看见刘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末将见过大将军。" "不用多礼。" 刘衍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三千余人的方阵上: "有多少人想要卸甲?" "方才登记了三个时辰,报上来的数字是三千余人。" 张绣的声音不高不低: "这些人大多是家在凉州、家中有妻儿老小的人。其余的人说,回去也没家了,不如留下。" "留下的人有多少?" "八千出头。"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方阵上。 张绣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末将替他们谢过大将军。" "谢我什么?" "谢大将军没有拆散他们。" 张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末将原本以为,降了之后,这些士卒会被打散编入各营。末将已经做好了在营里看不到熟面孔的准备。" "现在留下的,依旧是那支凉州兵。换了一个旗号,但人还是那些人。" 刘衍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 "你麾下那些校尉,全部留任原职。留下来的西凉将士依旧由你统帅,为独立一军,直接向大将军府汇报。" 张绣后退了半步,弯腰抱拳,深深一揖。 "绣......必不负大将军。" 刘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 校场上的登记一直持续到申时末,日光从西边城墙上斜斜地滑落,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绣站在校场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着那三千余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登记案,在户籍册上按下手印或签名。 又看着他们领了粮食、铜钱,在校场东侧领取了便服。 他们之中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有人在互相拍肩膀说"保重",还有人在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校场的方向。 张绣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脸,跟了张济十余年的老卒,鬓角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了。 他们朝校场的方向摆了摆手,然后跟着队伍走远。 暮色渐浓时,赵云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校场边,站在张绣三步之外。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云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师父当年常提起师兄。" 张绣的睫毛动了一下: "提起我什么?" "提起师兄小时候,一套百鸟朝凤枪练了三年,练到第三年的秋天,终于把最后一枪练完。" 张绣沉默了一瞬: "师父还说了什么?" "师父说——大师兄的韧性和耐力是最好的。他练一枪十遍不成,便练百遍。百遍不成,便练千遍。从来不会因为练不成而放弃。" 张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校场尽头那面刚刚收拢的军旗上。 赵云依然目视前方: "师兄守了宛城一年,守得住的守住了,守不住的也没有丢。师兄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以后,师兄不需要再一个人守着一座城。" 张绣依然没有回答。 风从校场东边吹过来,带着冬日的清冽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两人并肩站在暮色里,像两道被同一门手艺打磨过的、形状相近的剪影。 过了很久,张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子龙。" "师兄。" "以后咱师兄弟,一起战斗。" 赵云嘴角弯了一下: “好。” 暮光从西边的城墙上滑落,校场上最后一道登记的身影也逐渐走远。 第416章 南三县,北五县 同日夜,宛城太守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厅中那张长案上的舆图已经被重新摊开,案边围坐了十几个人。 刘衍坐在上首,左手边是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位谋士。 右手边是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岳飞几员大将。 王诩留在洛阳坐镇,没有随军南下。 张绣坐在末席,是厅中唯一一个尚未完全融入这个圈子的人。 他坐得很直,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有四处张望。 刘衍的手指落在南阳郡舆图南部那一片区域上,点了点: “新野、穰城、朝阳。这三县名义上归南阳郡管辖,实际上听命于襄阳。诸位怎么看?” 戏志才第一个开口: “刘表此人,坐拥荆州七郡,兵精粮足,却从未主动扩张过一步。其志不在争霸天下,而在保住荆州一隅。” “但南阳郡是荆州北部门户,若我们全取南阳,兵锋便直抵襄阳。刘表不会坐视不理,但他也不会主动翻脸。他更可能做的是——” “表面上恭顺,暗地里拖延、观望、试探。” “所以这三县,他不会主动让出来。” 郭嘉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但若我们派使者前去交涉,他也不会当场翻脸杀人。他不敢。” 刘衍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王猛: “景略怎么看?” 王猛听到刘衍点名,他先是微微欠身: “刘表的问题,不在他本人。在他手底下那些人——蔡瑁、张允、蒯越、蒯良。这些人代表的荆州世家,与刘表更多是一种合作关系。” “刘表若想在南阳问题上与我们翻脸,首先要说服荆州世家跟着他一起翻脸。但荆州世家的利益不在南阳,在襄阳、在江陵、在长江水道。” 王猛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为了新野三县,去得罪一个刚刚平定凉州、拥兵十余万的朝廷大将军。”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在四位谋士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末席的张绣身上。 “张将军,你对这三县的情况最熟悉。你来说说。” 张绣坐直了身体: “末将驻守宛城这一年,与襄阳有过多次接触。刘表曾派蒯越来宛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南阳郡是荆州北面屏障,让末将与襄阳结盟,粮草军械皆可供给。” “也就是说……” 刘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刘表并不想打。” “应该是荆州的世家不想打。末将守宛城,等于替他守住了北大门。” 刘衍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左边,目光落在郭嘉身上。 郭嘉正端着一碗茶,姿态随意坐在蒲团上。 他的目光与刘衍碰了一下,便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 “大王,不如让嘉去一趟襄阳。”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厅中的空气明显凝了一瞬。 厅中诸文武皆微微皱眉。 典韦见状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郭嘉,沉默了三息: “不行。” 郭嘉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王?” “你不能去。” 刘衍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目光没有从郭嘉脸上移开: “你去了襄阳,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我上哪儿再找一个郭奉孝?” 郭嘉张了张嘴,低声说: “刘表不敢动我。” “我知道他不敢。” 刘衍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不敢’的事。我不拿你们任何一个去赌一个存在未知因素的危险。”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但厅中所有人都听得出这话的分量。 戏志才适时开口: “大王说得对。奉孝,这件事情,也远不到需要你去冒险的地步。”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若折在襄阳,大王怕是要举兵踏平荆州。那时大王到底是来取南阳的,还是来给你报仇的?” 郭嘉被这话说得一噎,随即摇了摇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再争辩。 王猛这时候开口: “出使襄阳,猛觉得……可以让在洛阳的王凌王彦云去。由他去襄阳,刘表不敢动。” 刘衍的目光转向王猛身上,示意他说下去。 “王凌是太原王氏的人。其祖上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王霸。太原王氏在天下士人心中,分量不轻。” “王允死后,王凌就是太原王氏事实上的当代家主,刘表若动了他,得罪的就不仅仅是大王,而是天下士族。他不敢,荆州世家也不会同意。” 王猛说完,厅中诸人都微微点了点头,显然都同意了他的说法。 戏志才又继续补充道: “而且,王彦云本身的能力也足以胜任。” 刘衍收回目光,三言两语之间,去襄阳的人选已经定了,剩下的就是把人叫来。 "叔至。" 陈到起身,抱拳: "末将在。" "你派快马回洛阳,让彦云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直接到宛城来见我。" "喏。" 刘衍从陈到身上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这一次,他看向的是另外五县: 叶县、堵阳、博望、育阳、雉县。 这五县的情况与南部三县不同。 它们是被地方豪强把持。 这些豪强多是本地大族,在县中经营数代甚至十数代,县令不过是他们的傀儡。 张绣的兵力伸不到这里,这五县实质上处于“自治”状态。 刘衍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慢慢滑过: “叶县在宛城东北,扼守方城道,是南阳通往颍川和司隶的咽喉。” “堵阳、博望在宛城正北,育阳在宛城西北,雉县在育阳以西。” “这五县把南阳北部的通道全部卡住了。若不拿下这五县,宛城就只是个孤城。” 他抬起目光,落在武将那一侧: “这五县,不用谈。直接派兵上门。” 典韦立刻来了精神: “大王,俺去打!” 刘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你倒是积极。” “嘿嘿,之前在凉州打的是痛快,但还没过瘾。” 张辽开口接话: “大王,末将愿往叶县。叶县是方城道的门户,若能把叶县拿下,南阳北面就可以打开。” 赵云也开口: “末将可以往堵阳、博望一线。” 岳飞斟酌着开口: “末将愿往雉县。雉县西接武关道,若拿下雉县,关中与南阳的通道便彻底打通。” 第417章 兵锋与使节 刘衍安静地听完几人请战,没有急着拍板。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那五县的位置上流连片刻,然后开口: “五县,分五路,同时出兵。文远去叶县、典韦去堵阳、子龙去博望、公明去育阳、鹏举去雉县。” 他顿了顿: “每路各带千人,不攻城、不巷战、不杀人。” “大军开到县城外,以朝廷名义发布诏令:南阳郡由大将军府接管,令各县豪强交出县印、交出粮册、交出户籍册,由大将军府派吏员接管县政。 “若他们不肯交呢?”典韦问。 刘衍一声冷笑:: “不肯交,就是违令!就是叛逆!就用回回炮轰开城门!但不杀人,只缴械。豪强的家产、田产一律抄没入官。” 典韦咧嘴一笑: “俺懂了。先礼后兵,兵也不杀人,只拆城墙。” “对。” 刘衍的手指从舆图上那五县的位置移开,落在剩下的八县上: 舞阴、比阳、复阳、平氏、湖阳、棘阳、淯阳。 “这些县名义上归附,实际上拖欠赋税、不听号令……” 他顿了顿: “等北部五县拿下,这八县就没有理由再拖延了。到时候派吏员直接去接管,他们不敢不从。” 戏志才抬手捋须: “待到北部五县拿下、其余八县便知大王手段,必定不敢再抗拒。” 议事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粮草调配、行军路线、与各县豪强接触的细节、接管后吏员的派遣名单、各县屯田计划的初步方案…… 所有问题一一被摆上台面,一一被讨论、被修改、被敲定。 散议时,已近亥时。 众人陆续起身,抱拳告退。 …… 三日后,正月十八。 宛城北门外官道上,三骑快马踏着残雪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约莫二十余岁,身量修长,面容俊朗。 一身深青色儒袍外罩玄色大氅,风帽上落了一层薄雪。 正是太原王氏当代家主——王凌,字彦云。 他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宛城北门的城楼。城楼上已换了“刘”字大旗,在冬日冷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 王凌身后,两名随行骑士也勒马停驻。 其中一人是太原王氏的家将,另一人则是陈到派往洛阳联络的信使。 三骑入了城,一路穿过主街,径直朝太守府而去。 街边百姓不多,但比王凌想象的更平静。 城门未闭,坊市照常开张,除了时不时有穿着制式甲胄的士卒巡逻经过,这座城几乎看不出刚刚换过主人。 太守府门前,陈到已经等在那里。 “彦云,一路辛苦了。”陈到抱拳,“大王在议事厅等你。” “叔至。” 王凌翻身下马,拂了拂肩上的雪: “大王几时到的宛城?” “初九到的,算来已有九日。” 陈到一边引路一边低声道: “南阳的事比预想的要棘手一些。张绣能守住宛城,但管不住全郡。三十七县里,有十六县游离在外。” 王凌点了点头: “大王召我南下,是为了襄阳的事?” “大王会亲自跟你说。” 陈到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厅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刘衍站在长案前,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 “彦云来了。” 刘衍放下文书,绕过案几,朝王凌走了两步。 王凌趋步上前,拱手长揖: “凌,拜见大将军。” “不必多礼。” 刘衍伸手扶了他一把: “一路从洛阳赶过来,辛苦了。坐下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又朝门口旁边侍者吩咐: “沏一壶热茶来。” “喏!” 王凌在客位上坐下,身上那件大氅还带着寒气。 他解开系带,将它叠放在膝上,开门见山: “大王召凌南下,可是为了襄阳之事?” “是。” 刘衍在长案另一侧坐下,抬手把案上那卷南阳郡舆图往前推了推,好让王凌看得更清楚。 “南阳三十七县,目前实际控制在手里的只有二十一县。其中南部三县:新野、穰城、朝阳,名义上属南阳,实则听命于襄阳。” “刘表派了人去那里任县令,把持军政,赋税收了也是送往襄阳,不往宛城交。” 刘衍的语气不疾不徐: “北部五县被本地豪强把持,各自为政。剩下八县名义归附,实则拖欠赋税、不听号令。” 王凌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三县的位置,没有急着插话。 “若派兵南下强取,刘表不会坐视不管。” 刘衍继续说: “他虽不主动扩张,但荆州七郡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南部三县是其北大门,如果直接打,就等于是逼刘表翻脸。” 王凌接过了话: “荆州兵精粮足,即便最终能赢,也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且会给关东诸侯可乘之机。” 刘衍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所以,先派人去襄阳谈,是最好的方式。” 王凌微微颔首: “大王想让凌前往?” “彦云可愿意?” “大王既已定策,凌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王凌这句话说得平稳,他没有表忠心,没有慷慨激昂,但那种“既然来了就会把事情办好”的态度,反而更有分量。 刘衍微微点头: “到了襄阳,你打算怎么谈?” 王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舆图上巡梭。 他看着那三县的位置,又看了看襄阳所在的方向,然后抬起眼: “凌会告诉刘表——大将军取南阳,只因之前被张绣所占,大将军只是把它收回朝廷治下。取回三县之后,其荆州牧身份不变,治下诸郡不变。” “他原本也没真正掌控这三县,只是考虑其作为北方屏障的战略位置。与其撕破脸,不如顺水推舟。” 王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凌还会告诉他,大将军刚刚平定凉州,朝廷声威正盛。其与大王同为宗室,与大将军交好,对荆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衍听完安静地看了王凌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这么急?” “这种事,拖久了反而不美。” 王凌的语气依然平稳: “刘表那边,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他此刻也在观望。若拖延太久,他会反而会揣摩大将军的意图。” 刘衍没有再劝。他伸手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递到王凌面前: “这是朝廷征讨南阳的诏令。你带去给刘表看。” 王凌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后,直接收入怀中。 “另外——” 刘衍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我让存孝率军南下,驻在淯水南岸。不是要打,是给你撑腰。” 王凌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站起身,拱手深揖: “凌,必不辱命。” “你去了襄阳,见机行事。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不要紧。宛城都已拿下,何况三县。” “臣,明白。” 第418章 王凌入襄阳,典韦取堵阳 正月十九日,清晨。 宛城北门,天色刚刚放亮。 雪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但地上的积雪尚未消融。 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王凌骑在马上,身后只带了两名随从。 一人是那位太原王氏的家将,另一人是从南阳郡兵中挑选出来的本地向导,熟悉通往襄阳的路。 三人三骑,轻装简行,每人鞍侧只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没有甲胄,没有兵器。 这是使者的姿态。 刘衍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三骑穿过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大王。” 陈到站在他身旁: “只派三个人去,会不会太少了?” “不少了。” 刘衍的目光落在那三骑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王凌一人,顶得上一支军队。”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让存孝午后动身。率两千塞北铁骑,沿着淯水南岸走,在朝阳以北二十里扎营。” “不越界,不挑衅,但要让襄阳那边知道——咱们的人就在那儿。” “喏。” 陈到转身去了。 刘衍依然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三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灰白的天色里。 正月二十一日,襄阳城。 这座城坐落在汉水南岸,背靠岘山,地势险要。 东汉大部分时间,荆州刺史部治所是设在?武陵郡汉寿县?。从地理位置上看,这里更接近荆州的中心。 到东汉末年局势动荡,治所开始迁移。在中平年间,刺史王叡曾短暂迁至?南郡江陵县?。 刘表任荆州刺史后,因江南宗贼盛行,这才将治所迁至?襄阳?。 城门口的守卒甲胄擦得锃亮,站姿端正: “来者何人?” 王凌勒马: “本官乃大将军府幕僚王凌,太原王氏当代家主,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拜会刘荆州。” 守卒的神色变了变,拱手一礼: “请王大人稍等。” 随即有人飞快地跑进城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从城门洞里走出,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步履从容。 他走到王凌马前,拱手作揖,微笑道: “在下蒯良,字子柔。奉荆州牧之命,前来迎接王大人。” 王凌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有劳蒯大人。” “请。” 蒯良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姿态很客气,但那一丝客气的背后,藏着细致的打量。 从王凌的衣袍质地、鞍侧的书囊、马匹的品相,到他的神态、举止,都被蒯良在极短的时间里收入眼底。 王凌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迎着蒯良的视线,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襄阳城。 …… 同一时间,南阳北部。 堵阳县城不大,城墙夯土筑成,高不过两丈,在冬日的灰白天色下显得破败而萧条。 城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张"字旗,旗角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换下来过。 典韦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是一千步卒。 他今天只套了一件皮甲,双手握着两支铁戟。 整个人看起来与其说是朝廷大军的主将,不如说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悍卒。 但他身后那一千人的阵型,却整整齐齐。 甲胄齐备,刀盾在握,沉默地站在官道两侧。 堵阳城头的守军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终于有人朝城下喊了一嗓子: "来者何人?" 典韦没答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传令兵,那传令兵便策马上前两步,将一卷明黄绸帛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子诏令:南阳郡自即日起由大将军府接管,各县吏员由大将军府统一委派,原属县印、户籍册、粮册、赋税簿三日内悉数上交,违者以叛逆论处!" 城头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探出半边身子,朝下喊道: "这位将军,堵阳县虽属南阳,但自中平年间起,田赋、徭役、刑名诸事皆由本县自决。大将军要收县印,总要有个说法吧?" 典韦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 "你姓什么?" 那锦袍中年人愣了一下: "在下姓张,是本县县尉。" "你方才说,堵阳县自中平年起就自决政事?" "确是如此。" 典韦点了下头,然后翻身下马,朝城门口走了几步。 来到城门约莫二十步处站定。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短戟便到了手中。 然后他抬手,将那短戟朝城头掷了出去。 那柄短戟飞过二十步的距离,带着一道乌光,"夺"地一声钉在城门的门额上方,入木三寸有余,戟尾嗡嗡震颤。 城头上一阵骚动。 "你听好了,俺叫典韦。" 典韦依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城头: "俺不管那什么'中平年间'、'自决政事'。俺只知道,大将军说这县归大将军府管,那就归大将军府管。" 他左手又在腰间一抹,第二柄短戟出现在手中。 "那个张县尉,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俺当没听见。你把县印、户籍册、粮册、赋税簿备好,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你若是觉得俺好说话,也可以试试不交。" 城头上,那锦袍中年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下那个浑身散发着匪气的悍卒,又看了一眼那柄钉在门额上的短戟,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能说什么? 他听不懂! 这时城头另一侧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开门吧。" 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他走到城垛前,朝城下拱了拱手: "老朽乃堵阳张氏家主张阙。典将军既奉大将军之命来收取县政,老朽不敢违抗。来人,开城门。" "家主!" 那锦袍中年人急道: "咱们堵阳向来......" "闭嘴。" 张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平年间是中平年间,现在是兴平元年。你还想和朝廷的大军讲中平年间的规矩?" 锦袍中年人的脸涨得通红,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第419章 屈才 典韦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分开,门内的守卒手里攥着兵器,神色紧张。 典韦抬脚迈进城门,走到那张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倒是识趣。" 张阙拱手: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懂,但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还是看得清的。大将军奉朝廷诏令而来,老朽自当遵从。" 他又拱了拱手: "请将军入城。" 典韦偏头朝身后的副将扬了扬下巴: "进去清点。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谁要是拿了,自己把爪子剁下来。" "喏!" 一千士卒鱼贯而入,沿着主街向县衙方向走去。 脚步齐整,甲胄铿锵,但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碰路边的摊子,没有人朝两侧的民居多看一眼。 张阙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黄巾兵、见过西凉兵、见过南阳郡兵,但这样的军纪,他实在没见过几回。 典韦把那双铁戟挂回腰间,朝张阙咧嘴笑了一下: "张老先生,带俺去县衙吧。" "典将军请。" …… 与典韦那一路的雷厉风行不同,赵云这一路,安静得有些过分。 博望城坐落在淯水支流的一条小河旁,地势平坦,城墙比堵阳略高些,城周有护城河,冬日水浅,但并未结冰。 赵云率一千塞北铁骑于正月二十日午后抵达博望城外五里处。 他没有急着推进,而是先派斥候绕城一周,确认了地形、水源、城防工事和周边村落分布。 然后才缓缓将队伍推进到城北三里处,扎下营盘。 营盘扎得也很安静。 一千骑兵下马,一部分人搭建帐篷,一部分人喂马,一部分人散成游骑在营地周围巡哨。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纵马狂奔,一切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博望城头的守军从午后一直看到黄昏,始终没能看明白这支军队到底想干什么。 入夜后,赵云在营帐中点了一盏油灯,铺开博望周边的地形图,灯下静坐。 营帐外,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赵将军,末将郭淮求见。" "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量挺拔,正是郭缊之子郭淮。 他随赵云行军历练,被编入中军斥候营。 "查清楚了?"赵云问。 "查清楚了。" 郭淮走到案前,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博望城中有三姓豪强:首姓刘,是本地最大的一支,据传是汉室远支,家主刘显,六十余岁,在县中经营数十年,田地逾万亩,佃户上千;” “次姓李,家主李成,五十出头,原是南阳郡的功曹,后来返乡经营,手中有数百家兵;” “末姓陈,家主陈珏,四十余岁,与刘表治下的襄阳有些来往。" 郭淮顿了顿,又补充道: "末将查到一条有用的消息——刘显的幼女,年初刚与李成的次子定了亲。两姓之间,有姻亲之约。" 赵云听完,安静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刘显与襄阳有来往吗?" "有。据当地百姓说,刘显每年腊月都会派人往襄阳送年礼,都是些本地特产,但每回送去的礼单上都有一项——'博望县田赋账册副本'。" 赵云微微点头: "所以刘显真正听命的人,在襄阳。" "末将也是如此猜测。" 赵云没有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博望城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城廓只是淡淡的一线墨色,城头上灯火稀疏如星。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刘显。" 郭淮怔了一下: "将军只身前去?" "云一人足够。" "若刘显扣下将军......" 赵云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他不会,更不敢……" 正月二十一日清晨,天色微明。 赵云换了一身素白锦袍,没有穿甲胄,没有带他那把标志性的亮银枪。 只在腰间挂了一把长剑,骑着照夜玉狮子,从营门走出,径直朝博望城的北门走去。 马蹄踏在覆着薄霜的官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晨雾尚未散尽,他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道从画卷里走出来的剪影。 博望城北门的守卒远远看见一人一骑从雾气中行来,当即警觉起来。 待那人走近,守卒才发现来者没有着甲,没有携带武器,只是静静地勒马停在吊桥前,仰头望了一眼城楼。 "本将乃大将军麾下常山赵子龙,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收取博望县政。烦请通传刘公。" 守卒飞快地跑下城楼。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中年文士从城门内走出,朝赵云拱手: "赵将军,刘公有请。" 赵云翻身下马,牵着照夜玉狮子,随着那文士走进了博望城。 博望县衙后院,花厅。 刘显已经六十二岁了,鬓发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坐在花厅主位上,目光落在赵云身上,像是要从这个威名远播的将军的举止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赵云坐在客位上,姿态端正却不僵硬,神色平和却不清淡。 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对方先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余息,刘显终于先开了口: "赵将军昨日便到了城外,今日只身入城,莫非不怕老朽将将军您扣下?" "刘公既然愿意见云,说明刘公也想谈。" 刘显的手在茶盏边沿停了一下: "将军倒是直白。" "云向来直来直往。" 刘显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 "赵将军骑的那匹白马,是塞北的种?" "是。云在弹汗山以北的野马群中驯服的。刘公也懂马?" “老朽年轻时曾在凉州做过几年马政官,见过几匹好马。但将军那匹马,老朽平生仅见。” 他忽然摇了摇头: "将军这身本事、这匹马,在博望这个小地方露面,实在屈才了。" 赵云一笑: "所以云今日来,是想劝刘公——不要把自己困在这座小城里。" 刘显的脸色微微一变: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公是汉室远支,祖上也曾显赫。但如今,刘公把博望县的田赋账册副本越级送往襄阳,这算什么呢?" 第420章 偏厅里的八位县令 花厅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刘显的手在茶盏上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赵将军连这个都查到了?" "云带兵打仗十年,有一条心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显沉默良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老朽还以为,这座博望城里的弯弯绕绕,外人至少要过个把月才能摸清。没想到赵将军只花了一日。"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 "老朽送账册去襄阳,不是要背叛朝廷。老朽只是不放心。南阳自黄巾之乱后,换了多少任太守?张忠、秦颉、羊续、张沛......一个比一个能刮,一个比一个贪。” “老朽经营博望多年,不想让这一城百姓的血汗被那些过路的太守们搜刮一空。" "襄阳刘荆州,至少还讲些规矩,而且同为宗室。老朽送账册去,是想让襄阳那边知道,博望是守规矩的。" 赵云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点头: "刘公的顾虑,云明白了。" 刘显看着他: "将军明白?" "刘公担心的,不是谁来管博望,而是来的人会不会把博望管好。云可以替大将军承诺,接管博望之后,赋税按大汉旧制执行,不增不减;” “吏员由大将军府统一委派,刘公可以派一人入县衙担任主簿,参与政务;博望原有的三姓庄田,只要田契合法,一律保留,不动分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刘公若愿意,还可遣子孙入文、武学院读书。所有束脩、食宿,由大将军府承担。" 刘显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将领,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赵将军这话......当真?" "云从不说假话,也无需说假话……" 赵云抬手指向城外的营地: “凭城外的回回炮与一千铁骑,一个时辰之内,便可将博望城踏成废墟。” 刘显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赵云拱了拱手: "老朽,替博望一城百姓,谢过大将军……" 当日午时,博望县印玺、户籍册、粮册、赋税簿全部清点完毕,由赵云派出的传令兵送往宛城。 刘显站在赵云身边,看着传令兵出城远去,忽然问了一句: "赵将军,老朽冒昧问一句——大将军麾下,像将军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赵云想了一想: "约莫有十余位。" 刘显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大汉......有希望了。" …… 叶县,张辽率军抵达时,县中豪强已闻风先动,千余守军出城,想趁张辽部立足未稳予以打击。 张辽率一千塞北铁骑将出城部队轻松击溃,斩杀近半。 城中豪族大骇,开城投降。 育阳,徐晃率军抵达后在城外构筑了简易防线,将县城围困,同时派兵切断了县城与外面的联系。 三日之后,城中粮价飞涨,豪强家主无奈,主动开城递交县印。 雉县,岳飞抵达时,县中豪强据城固守,扬言"雉县自建武年间便由陈家世袭,从未受过外官节制"。 岳飞先派兵占领了雉县西面的武关道隘口,截断了陈家通往关中的退路。 然后用回回炮直接轰开城门。 城破,岳飞率军入城,一众豪族被冠以叛逆罪名,家产、田产一律抄没。 正月二十五日,五路传令兵先后抵达宛城。 五份捷报在议事厅的长案上一字排开。 刘衍站在案前,先后阅读,看完最后一份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厅中诸人身上。 "北部五县已全部拿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剩下那八县,可以开始接收了。" 窗外,雪已经完全停了,远处的淯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 春天要到了。 正月二十九日,宛城。 连日来南阳郡的残雪已化了大半,官道两旁的泥土泛出湿润的深褐色,偶尔有几株早发的野草从枯丛中探出头来。 天色刚亮,宛城南门外便陆续来了几拨人。 最先到的是舞阳县令,乘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后跟着一队挑着礼担的仆役。 接着是比阳、复阳、平氏三县的使者,每人带了两三车土仪。 无非是腊肉、野味、本地酿的酒,装点得齐齐整整,不敢寒酸,也不敢过分铺张。 到了巳时,宛城南门外已停了七八辆车马,各色锦缎盖着的礼担在路边排成一溜。 守门的士卒看得稀奇,低声嘀咕了几句,但还是照例查验了文牒,一一放行。 最晚到的是淯阳县令——此县在宛城东南,距南阳较近,按理早该到了,却拖到午时前后才姗姗来迟。 那县令约莫四十岁出头,衣袍虽新却有些不合身,像是临时从哪家铺子里扯来的。 他进城时步履匆匆,额头沁着薄汗,见前面几位同僚已入了太守府,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太守府前院,八位县令被领入偏厅等候。 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但厅中无一人解下外氅。 八人面面相觑,各自端着茶盏,却都不怎么喝。 有人低声交谈,说的无非是“大将军到了宛城”“北部五县已经拿下”之类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坐在最靠门边的舞阳县令姓孙,名普,年近五十,在南阳做了十几年官,是这八人里资历最老的。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既然都来了,不如先对一对口风。” “大将军召咱们前来,到底是要如何安置,如今还不得而知。咱们心里得有个数,别到时候答得参差不齐,反倒坏了事。” 坐在他对面的比阳县令赵琮接话: “孙公说得是。依在下之见,大将军既然先取了北部五县,又派人去了襄阳,说明他行事讲究章程,并非一味用强之人。” “咱们今日来,姿态放低些,该交的账册交了,该办的交接办了,想来不至于为难咱们。” “赵大人说得轻巧。” 坐在角落里的复阳县令郭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北部五县那是被大军压境,不得不交。咱们是主动来的,这本是好意,但若大将军觉得咱们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那咱们今日这诚意可就打了折扣了。” 第421章 换一种活法 厅中安静了一瞬。 孙普看了郭梁一眼,没有接话。 其实郭梁没说出来的那层意思,在座诸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今日来宛城,与其说是“主动归附”,不如说是“看到了风向”之后赶紧靠上来。 若刘衍拿下了宛城却没有后续动作,他们大约还会继续拖着; 若刘衍在北部五县吃了瘪,他们甚至可能倒向襄阳。 如今八县县令齐齐到宛城送礼,这份“诚意”里掺了多少水,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北部五县三天之内被全部拿下,襄阳那边至今没有动静,南部三县又已在交涉之中。 刘衍的动作太快、太稳,快到让他们来不及观望,稳到让他们不敢再等。 沉默了一会儿,坐在上首位置的孙普终于缓缓开口: “诸位,说到底,咱们今日来宛城,是因为大将军已经证明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拿得到。既然拿得到,咱们给不给,其实没什么分别。” “主动给,还能落个好;被逼着给,那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这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往下说。 其余七人各自沉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甲胄的士卒推开门,朝厅中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大将军有请。” 八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各自整了整衣冠,随着那士卒穿过庭院,朝正厅走去。 正厅比偏厅大了许多。 长案后的屏风换了一面新的,画着南阳郡的山川舆图。 刘衍坐在长案正中,身后站着陈到和典韦,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戏志才等人。 八位县令鱼贯而入,在厅中一字排开,齐齐拱手作揖: “下官拜见大将军。” 他们的声音高低参差,姿态倒是出奇一致——躬身,低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抬头直视。 刘衍目光从八人身上逐一掠过,不疾不徐。 厅中安静了约莫五六息。 那五六息里,八位县令的腰弯得更深了一些。 然后刘衍开口了: “都起来吧。坐。” 八人这才直起身,在两侧早已备好的坐席上落座。坐姿端正。 刘衍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诸位今日来宛城,所为何事?” 这问题问得直接,八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僵。 他们本以为刘衍会先寒暄几句,再慢慢切入正题。 毕竟官场上的规矩,向来是先谈天气、谈路途劳顿、谈往日旧事,最后才谈正事。 但刘衍没有走这条流程。 坐在最前面的孙普毕竟老练,最先稳住神色,拱手道: “回大将军,下官等得知大将军奉天子诏令西征凉州、凯旋之后又南下宛城,特备薄礼前来拜贺。” “此外,各县今年的赋税簿、户籍册已清点完毕,下官等一并带来,呈请大将军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册,双手举过头顶。 其余七人也纷纷效仿,各自取出文书,一时间厅中七八卷帛册举在半空,倒像是一片微缩的旗阵。 刘衍没有让陈到去接。 他看着那八卷帛册,又看了看那八位县令的面色,然后开口: “诸位今日带了赋税簿和户籍册来,本王很欣慰。不过,本王有个疑问——” 他顿了顿: “方才孙大人说,各县‘今年的赋税簿’已清点完毕。但本王记得,往年各县的赋税,似乎并未缴入宛城府库。那些赋税,去了哪里?” 厅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八位县令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偷偷看向同僚。 又是孙普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回大将军……往年各县赋税,因南阳郡兵备废弛、太守更迭频繁,各县便自行保管,用于本县修城、赈灾、养吏等项开支……”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住了口。 刘衍没有追问。 他安静地看了孙普片刻,那目光既不严厉也不温和,却让孙普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然后刘衍轻轻点了点头: “往年的事,本王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年起,南阳郡各县的赋税,统一缴入宛城西仓,由大将军府统一调配。” “诸位以为如何?” 八位县令齐齐拱手: “下官遵命。” 刘衍这才示意陈到上前,将那八卷帛册一一收下,放在长案一侧。 他又开口问了几句,都是关于各县实情: 耕田亩数、粮仓储量、流民数量、地方驻军情况…… 问得细致但并不咄咄逼人,更像是一个想要了解实情的治理者。 八位县令起初还有些拘谨,回答得谨慎而简短。 但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们发现刘衍是真的在关心这些东西。 不是走过场,不是做样子,而是确确实实在了解各县的情况。 他们的回答也渐渐放开了些。 孙普说到舞阳县的灌溉水渠年久失修时,刘衍甚至追问了几句“渠口在什么位置”“需要多少民夫”“大概要多久能修好”。 问得很细,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调度人力物力了。 等八位县令将各自县中的情况一一禀报完毕,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刘衍听完之后,没有当场拍板什么,只是说: “诸位今日带来的情况,本王会逐一核实。各县的吏员,本王会在一月之内陆续派到。在此之前,诸位各安其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本王知道诸位今日来得匆忙,有些事未必想得周全。若回去之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随时可以来宛城。” 八位县令齐声应是,然后起身告退。 他们退出正厅时,日光已从正午的明亮转为午后斜阳的暖黄。 八人穿过庭院,走到太守府门口时,孙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身旁的人低声问他: “孙公,怎么了?” 孙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大将军,和以往那些太守们,不太一样。” 其他人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八人各自上了马车,沿着宛城主街朝南门方向驶去。 马蹄踏在化雪的泥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普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两侧街景缓缓后退。 他做了十几年官,见过太守换了五任。 每一任来的时候都说要“整肃吏治”“清查田亩”“清剿匪患”。但最后往往是刮一层地皮就走。 这位大将军方才问的那些问题:水渠、粮仓、流民…… 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他隐隐觉得,这一次,南阳可能真的要换一种活法了。 第422章 刘表 二月初一,襄阳。 天色将暮未暮,汉水南岸的雾气从江面漫上来,一缕一缕缠进城郭的街巷里。 襄阳城并不比宛城大,但比宛城齐整。 街面铺着青石板,坊墙刷了白灰,檐角的瓦当刻着云纹。 这座城在刘表治下已安稳了数年,比大汉朝绝大部分州郡都更像一个"治世"该有的模样。 刺史府坐落在城北,原是襄阳太守府的旧署,刘表迁治所后扩建了一圈。 正堂面阔七间,檐下悬着"镇南将军府"的匾额。 此刻正堂里点着十二盏铜灯,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 刘表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温酒,却没有喝。 他今年五十二岁,两鬓微霜,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算大,却极有神采, 那是常年读书、常年谋划、常年与人周旋之后养出来的光。 他穿一件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鹤氅,腰系玉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整个人往那里一坐,便有一种"名士"的气度——温润、沉静、不怒自威。 厅中还有三人。 左侧首座是蒯越,字异度,四十岁出头,坐姿端正,手中也端着一盏酒,却只是端着。 他是荆州蒯氏这一代的主心骨,蒯良的胞弟,世人称其"有谋略,善决断"。 刘表当初单骑入荆州时,第一个来投的谋士便是他。 右侧是蔡瑁,字德珪,三十七八岁,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穿着锦袍,腰悬玉玦,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外表那样松弛。 那双眼睛小而精亮,不经意间便在你身上扫过一遍。 他是荆州蔡氏家主,也是刘表的后妻之兄,在荆州军中握有实权。 末席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坐得略有些拘谨。 那是刘表的长子刘琦。 他今日是被父亲特意叫来旁听的,此刻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沉默在厅中持续了数息。 最终是蔡瑁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兄长,南阳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定?" 他喊刘表"兄长",是因为刘表续娶了蔡瑁的妹妹,即为蔡氏,二人是姻亲。 这层关系在荆州的政治格局里,比任何官职都管用。 刘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的酒盏放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来: "德珪觉得,该怎么定?" 蔡瑁被反问,也不慌: "我得到的消息是,刘衍初九入宛城,十九日便派人来襄阳。中间只隔了十天。这十天里,宛城已经易主。” “到如今他已把南阳北部五县全部拿下,中部八县主动归附。如今三十七县里,只剩南边新野、穰城、朝阳三县还没动。" 他顿了顿: "刘衍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咱们派去新野的信使还没到,他已派人到了襄阳城门口。兄长觉得,他这是急呢,还是稳?" "稳。" 蒯越接过了话头,声音不急不缓: "刘衍若急,就会在拿下宛城后直接挥师南下,兵临新野。但他没有。他先取北部五县,那是为稳固后方;” “派使者来襄阳——那是为试探咱们的态度。每一步都有章法,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这说明他根本不急,也说明他对拿下南部三县有十足把握。他派人来,不是为了'征求我们的同意',而是为了'给我们一个台阶下'。" 蔡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异度这话,我同意。但他派人来,总归是给了咱们台阶。若他直接打过来,咱们反而难办。" 蒯越微微摇头: "他打过来,咱们反而好办。咱们调兵北上便是。荆州七郡,带甲十万,粮草充足,守城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但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塞北打到凉州,从凉州打到南阳。可谓战无不胜。” “这人用兵,向来以攻代守。他若真的决定打,就不会给咱们守城的机会。他会先断粮道、再破外围,最后围城——长安、金城,他都是这么打的。" 蔡瑁不说话了。 他在荆州军中握有实权,带兵多年,也读过兵书。他清楚蒯越说的是实话。 刘表安静地听完两人对话,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异度,你觉得王凌此人如何?" 蒯越微微眯起眼睛: "此人气度沉稳,言语得体,进退有据,是大家子弟的风范。太原王氏当代家主——这个身份,本身就比一封信、一纸诏令更有分量。" "他若只是个普通幕僚,刘衍不会派他来;他若只是个能说会道的使臣,刘衍也不会派他来。” “刘衍派他来,是因为他的姓氏、他的家世、他背后那些天下士族的关系网。" "所以,异度是觉得……他不好打发?" 蒯越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 "不好打发。但也不是不能谈。" 刘表端起酒盏,又放下了。 他没有再问"怎么谈"——那是蒯越和蔡瑁接下来要替他做的事。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刘衍取三县,从政治上说,无可指摘。 张绣降了,南阳郡归朝廷治下,三县原本属南阳,不是从刘表手里"夺"走的。 但从军事上说,三县归了刘衍,荆州北面的缓冲地带就没了。 以后刘衍若想南下,骑兵一天就能出现在襄阳城外。 这就像一个邻居把原本两家共用的院子砌了一道墙,墙还砌到了你家门口。 他没有占你的屋,但你的大门从此就在他的视线里了。 刘表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刚到荆州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那是初平元年 。当时荆州刺史王睿被孙坚所杀,朝廷下诏,以刘表为荆州刺史。 诏令送到洛阳时,刘表正在太学讲《春秋》。 他接过诏书看了一眼,没有激动,没有惶恐,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诏书叠好收入袖中,对学生们说: "今日课就上到这里。" 那时他四十八岁,入仕二十余年,做过北军中候、做过虎贲中郎将,也做过侍中。 但这些官职都是清贵之职,管的是礼仪、规谏、京畿禁卫,从未让他真正治理过一方土地。 他也没有自己的兵。 第423章 单骑入荆州 荆州当时是什么情形? 宗贼横行。 所谓"宗贼",就是地方大族以宗族为单位组建的私人武装。 大的宗贼拥兵数千,小的也有数百,占据县乡,自立规矩,朝廷的政令出了襄阳城就没人听了。 而刘表接到的荆州刺史印绶,名义上管着七个郡、一百多个县、数百万人口,实际上他连一兵一卒都没带到荆州去。 他是一匹孤骑。 他走到宜城时,遇见了蒯越和蒯良兄弟。 蒯家是荆州大族,世居南郡,在宗贼中算是"温和派",不主动惹事,但也不听朝廷调遣。 蒯越那年三十余岁,在宜城家中读书种菜,听说新任荆州刺史单身路过,便主动来见。 两人在一间草庐中对坐,饮了一盏粗茶。 蒯越开口就问了三个问题: "使君带了多少兵来?"——"无兵。" "使君带了多少粮来?"——"无粮。" "使君带了多少诏令来?"——"一道。" 蒯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说:"使君无兵、无粮、无威、无权,却敢单骑入荆州。这是蠢呢,还是勇呢?" 刘表答:"都不是。是没得选。朝廷给了我荆州刺史的印绶,我就得来。来了未必能做成事,不来就是弃职而逃。我刘表做了二十余年官,还没有弃职而逃过。" 蒯越看了他很久,然后起身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越,愿随使君。" 他给刘表出了第一个主意:诱杀宗贼。 荆州宗贼虽多,但各怀心思,且多为"乌合之众"。 他们有私兵、有地盘,却没有一个共同的领袖。 蒯越建议刘表以"朝廷委任"的名义,将宗贼首领们分批请来赴宴,以礼相待,以利相诱,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除掉。 刘表犹豫了三天。 然后他做了。 刘表在宜城设宴,请来襄阳、南郡一带五十五位宗贼首领。 酒过三巡,蒯越在厅外挥了一下手,门外伏兵涌入,将席间态度最强硬、拒不归附的十五人当场拿下,斩首示众。 其余四十人当场跪倒,表示愿意归顺。 那场宴席之后,刘表名震荆州。 他没有用一兵一卒打下任何一座城,只用了一场宴席就让荆州宗贼们知道: 这个刺史虽然单骑入州,但绝不是来送死的。 接着他做了第二件事:联姻。 荆州最大的几支宗族中,蔡氏实力最强。 他们在南郡、江夏都有田产,私兵逾千,与江北的袁术、江东的孙坚都有往来。 若蔡家倒向别人,刘表在荆州就坐不稳。 于是刘表亲自登门拜访蔡氏家主蔡讽,提出续娶其女。 蔡讽是荆州士族的"活字典",见过太多刺史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问刘表: "使君能在荆州待多久?" 刘表答:"待到荆州不需要我为止。" 蔡讽沉默良久,然后点了头。 蔡讽的女儿那年十八岁,也就是后来的蔡夫人。 她嫁给刘表时,刘表已四十八岁,比她大了三十岁,但她嫁得心甘情愿。 因为她父亲告诉她:"这人能成事。" 联姻之后,蔡氏的资源:私兵、田产、人脉、钱财,全部向刘表敞开。 刘表又顺势拉拢了蒯氏、庞氏、黄氏、马氏等荆州大族。 以"共治荆州"为名,让他们各自保留地盘和私兵,但统一听从刺史府调度。 他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把一个"宗贼横行、政令不出襄阳"的荆州,变成了"州中豪杰皆归心"的稳固后方。 曹操评价他"自守之贼",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他不是没有雄才大略的人。 一个敢单骑入荆州、敢设宴杀宗贼、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在两年内平定荆州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平庸之辈? 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 他守得住荆州,但打不出去! 因为荆州的地缘、人心、兵力、粮草,支撑"守成"绰绰有余,支撑"争天下"却远远不够。 他若强行北伐,结果只会是"荆州七郡尽付东流"。 所以他选择守在荆州,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这四年来,他修水利、招流民、整军备、安抚士族、经营襄阳…… 荆州在大乱之世里成了一片难得的乐土。 北方流民南渡者不计其数,荆州人口在这几年里不降反增。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今夜,他面对刘衍这个后起之秀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那是一种"时代正在从他身边走过"的感觉。 …… 二月初二,清晨。 襄阳的晨雾比宛城更浓,从汉水江面升起来,把整座城裹在一层灰白的纱幕里。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早起的商贩正在卸门板,炊烟从坊间的屋顶上袅袅升起,空气里混着炭火和食物的气味。 王凌在这片雾气中走进了镇南将军府的大门。 他没有穿官袍,只一身玄色深衣,外罩青灰色大氅,腰系革带,姿态从容。 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庭院——两株老槐、一架紫藤、几方青石铺成的甬道、檐下挂着的铜铃。 这座府邸的主人,显然是一个讲究"体面"和"规矩"的人。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 刘表没有坐在主位上等他,而是站在堂前的台阶上。 这是一个微妙的姿态:既不出门迎接,也不算"居高临下"地坐着等,而是站在一个两者之间的位置。 王凌在阶前停下脚步,拱手长揖: "太原王凌,拜见镇南将军。" 刘表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微微颔首: "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进。" 两人在正堂中落座,茶已备好,是襄阳本地的云雾茶,汤色清亮,入口微涩,回甘绵长。 王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然后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镇南将军,凌此番前来,只有一件事——新野、穰城、朝阳三县。" 刘表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这三县怎么了?" "三县原属南阳郡,自黄巾之乱后,因南阳郡政令不通,才临时归荆州代管。如今南阳郡已由大将军府接管,三县自当归还。" 第424章 三县换三年 刘表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代管?王大人此言差矣。新野、穰城、朝阳三县,自初平二年起便由襄阳治理,赋税入襄阳府库,吏员由荆州委任,已逾三年。” “这三县是荆州北面屏障,若归还南阳,荆州北门洞开。" 王凌没有急着反驳。 他等刘表说完,然后轻轻点头: "镇南将军说得很对。三县确实是荆州北面屏障,若归还南阳,荆州北部门户确实会大开。但凌想请问镇南将军一个问题——" "代表朝廷的大将军……是镇南将军心中的假想敌吗?" 刘表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凌继续说道: "大将军拿下宛城之后,没有直接南下,而是先派下官来到襄阳。这是因为大将军遵守朝廷法制,依然认可镇南将军兼领荆州牧的身份。但若三县之事久拖不决,大将军恐怕也只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只能"后面接的是什么,刘表心知肚明。 刘表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王大人这番话,是恐吓?" "不是恐吓,是讲理。" 王凌依然平稳: "大将军与将军同为汉室宗亲,同为朝廷重臣,若因三县之事兵戎相见,不仅损耗国力,更让关东诸侯看笑话。凌以为,这件事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刘表放下茶盏: "愿闻其详。" 王凌微微前倾: "三县归还南阳。大将军将正式承认将军荆州牧之职,届时,大将军与刘荆州同为汉室重臣,南阳与襄阳之间又何需藩篱之说。" 刘表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王凌所说的这个条件并不难理解: 刘表是在初平元年(190年),在前任荆州刺史王叡被孙坚逼死后,董卓为拉拢名士,上表(实为独断)将其任命为荆州刺史 。 到初平三年(公元 192 年),才被任命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 他这个荆州牧的身份,刘衍随时都可以让刘协下诏撤回。 到时候刘衍攻打襄阳将变得名正言顺。 王凌所表达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交还三县,你的地盘我不会动。 他的目光落在王凌脸上,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王大人今日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三县之事,容我考虑三日,再给答复。" 王凌起身,拱手一揖: "凌,静候将军佳音。" …… 刘表回到书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竹简、帛册、麻纸书卷。 案头那盏灯已经换了三次灯芯,火光在窗纸上投出他低头的身影。 他把王凌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三县归还南阳。" "他坐稳荆州牧的位置。" 清晰、明确、不模棱两可。 但这恰恰是让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刘衍给的不是一个模糊的"善意",而是一份具体、可操作、甚至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条件。 这意味着刘衍已经在这件事上想得足够周全,也意味着刘衍既不打算退让、也不打算用战争来解决——他选择了"互利"。 "互利"是刘表熟悉的方式。 他当初在荆州就是这么做的。 以官职换忠诚、以联姻换支持、以利益换安稳。 他知道"互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有足够的底牌,也意味着对方愿意尊重你的底牌。 但问题是,刘衍的底牌太多了。 塞北百战精锐、南阳新附之众、洛阳天子、文武学院培养的吏员储备、红薯土豆堆满仓廪的粮草…… 这些底牌中的任何一张,刘表都没有。 他想了一夜。 灯油耗尽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晨光中散尽。 然后他关窗,走回案前,铺开一张云中造纸坊出品的纸张,研墨,提笔。 信写得很短: "三县之事,荆州愿退。惟愿以三县之地、换荆州三年之安。若大将军能允此诺,表,愿率荆州七郡,为朝廷藩屏。" 他写完,吹干墨迹,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 然后他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的侍者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驿馆,交给王凌王大人。" “喏。” 侍者接过信,快步去了。 刘表站在窗前,看着侍者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晨雾里。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自己单骑入荆州的那个秋天。 当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官道,不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诏令、一匹瘦马、和一股"来了就要把事情做成"的执拗劲儿。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七郡之地、十万之众、稳固的后方、联姻的世家、稳固的治理。 但他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单骑入荆州的刘景升了。 他变得谨慎、变得犹豫、变得权衡利弊、变得不再敢赌。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他只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 二月初五傍晚,驿马将刘表的回信送到了宛城。 刘衍在议事厅中展开那封信,灯光下墨迹清晰,笔画沉稳、力道均匀,是一封经过深思熟虑才落笔的信。 他读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愧是天下八骏之一。"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戏志才,戏志才接过看了一遍,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刘景升这个人,看得清局面,也放得下身段。以三县换三年平安,这是一笔极聪明的买卖。" 郭嘉接过信看了一遍,眉毛微微一动: "若他在信中狮子大开口,反倒好办——说明他只是想讨价还价。” “但他什么额外条件都没提,只提了'三年之安'。这说明他已经看清了形势,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 "所以大王,这封信,要回一封体面的信。" 刘衍嗯了一声。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作沉吟,然后落笔: "荆州与南阳,皆为汉土。三县之事,景升既有定见,衍自当以诚相待。景升所请三年之安,衍在此承诺:只要荆州不主动犯我,衍之兵马,不南逾新野一线。三年之期,以此信为凭。" "大汉宗室,本就互为藩屏,不必外生嫌隙。景升若能安心治理荆州,使一方百姓免于兵火,便是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刘氏宗族的牌位了。衍,静候佳音。" 第425章 春深日暖 他写完,折叠封好,递给陈到: "八百里加急,送到襄阳。另外——派一队信使,把刘表已同意归还三县的消息,传遍南阳各县。" 陈到接过信,又问了一句: "大王,南部三县的接管事宜……" "让彦云在襄阳与刘表当面敲定交接细节。交接时间定在二月十五之前。三县县印、户籍册、赋税簿、粮仓库存,全部当面清点。" "喏。" 陈到转身出去了。 厅中只剩下刘衍以及四大谋士。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一更天了。 刘衍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南阳郡舆图南部那三县的位置上。 他方才在信中对刘表承诺"兵马绝不南逾新野一线",这个承诺是认真的,但也只是"三年内"——三年之后的事,谁知道呢?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新野、穰城、朝阳三县稳稳当当收入囊中,然后看看关东诸侯们的反应。 "对了志才。" "大王请讲。" "襄阳那边交接结束后,你替我拟一道公文——以天子名义,正式加封刘表为荆州牧,秩中二千石,开府治事。” “凡荆州七郡之军政、民政、刑名、赋税,皆由刘表统筹,不经朝廷另行差遣。" 戏志才听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大王这步棋,走得比刘表想象的要远。" 刘衍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远吗?"他低声说,"这片天下,还大着呢。" 兴平元年三月廿二,宛城。 春深似海。 城外的麦苗已经没过了脚踝,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这座城在刘衍手中不过两个月,却已换了一副模样。 街道上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粮铺门前排着长队却不拥挤。 城门口新贴的告示旁站着两个吏员,正逐条为不识字的老者解释着什么。 偶尔有穿着甲胄的士卒巡逻经过,步伐齐整却不扰民。 百姓见了也只是侧身让一让,没有慌张避走的姿态。 宛城太守府正厅的门窗全都敞开着,穿堂风裹着暖意从南边灌进来,将案上摊开的文卷吹得微微掀动。 长案两侧坐满了人。 文士一侧,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位谋士各据一席,面前都堆着厚薄不等的文书。 武将一侧,赵云、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徐晃、岳飞、张绣依次列坐,甲胄未卸,显然是刚从各营赶来。 刘衍坐在上首,穿了一件月白色细麻常服,袖口随意的挽到小臂。 他面前的案上搁着一碗茶,茶汤已经见底。 "南阳三十七县,已经全部接收完毕。" 戏志才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 他手中捏着一卷竹简,但目光并未落在上面,而是平视着刘衍的方向,显然是早已将内容全部记在了脑中。 "自正月十七日张绣将军归附至今,共六十五日。北部五县、中部八县先后收复。” “南部三县经王彦云出使襄阳交涉,于二月初十正式交接。" 他顿了顿,将竹简翻过一页,继续说: "各县人口已初步统计完毕。南阳郡原有在籍民户二十八万七千余户,丁口约九十六万。” “经此次重新登记,实际人口较原册多出三成,因隐户、逃户重新入籍之故。现登记在册者,计三十二万四千余户,丁口一百三十二万余。" "田亩方面,原册登记耕地二百四十万亩,经各县重新丈量后,实为三百五十万亩。其中隐田约百万亩,多被地方豪强以'荒地''废田'名义隐匿。” “目前已按大将军指令,将隐田全部登记入册,并按大汉旧制计征田赋。" "粮储方面,宛城西仓原有存粮四十七万石。接收各县粮仓后,合计九十三万石。” “此外,各县豪强府库中查抄的存粮约三十二万石,已悉数入官。南阳郡现有存粮总计一百二十五万石,按郡内现有人口计,约可支半年。" 戏志才说完,放下竹简,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刘衍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戏志才脸上,等他将那口茶咽下去,才开口问了一句: "春耕呢?" 戏志才放下茶盏,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刘衍会问这个: "各县春耕已于三月中旬全部完成。红薯与土豆两种作物,已在南阳北部七县、中部五县共计十二县由军屯的方式统一种植,合计播种面积约十四万亩。” “种子由洛阳司农寺调拨,枣祗派了专人前来监管" "此外,淯水、湍水沿岸的灌溉水渠,按大将军上月在议事时的部署,已征调民夫一万三千余人进行疏浚加固。” “舞阳县的旧渠已经修复,可多灌田两万余亩。其余各县的水利工程,预计秋收之前可以全部完工。" 刘衍听完,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好。南阳这边,算是初步稳住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厅中众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拿下南阳是一回事,治理南阳是另一回事。 能把三十七县的人口、田亩、粮储、春耕、水利在两个月内全部理顺。 这未必比用武力打下南阳来得轻松。 郭嘉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但说出来的内容却一点不含糊: "郡兵整编也已经完成。按标准重新筛选、征调补充,现已分驻各县,负责地方治安和粮道巡查。" 他换了个坐姿,偏头看向刘衍: "张绣将军的八千西凉兵,是目前南阳郡内可调动的机动兵力。" 郭嘉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以后大王大军回返,以南阳现有兵力,打一场仗不太够,但守三十七县,绰绰有余。" 王猛这时补了一句: "各县的吏员也已全部到位。从各郡文学院调了数十名学员,分派到各县补充县丞、主簿、功曹等职。” “另外,从南阳本地征辟了三十余名士人,经过考核后留用。目前各县政令畅通,文书往来也已恢复了正常节奏。" 第426章 春天未过人未至 刘衍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 日光从敞开的窗扇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有一只黄鹂落在院中的槐树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传令南阳各县,特别是荆襄古道沿线各隘口、驿站、渡口。凡有自北而来、经南阳南下的队伍,一律详细登记姓名、籍贯、去向。” “——若有姓诸葛者——尤其徐州琅琊郡诸葛氏,第一时间上报。" 他说完这话,厅中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然后戏志才开口: "大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探寻: “诸葛氏?" "是。" "徐州琅琊?" "对。" "大王的意思是......要找一个从琅琊南迁的诸葛氏家族?" 刘衍点了点头,没有多加解释。 戏志才与郭嘉、贾诩、王猛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但四人之间显然已经完成了一轮无声的交流。 这个命令有些古怪。 刘衍做事向来有章法。但他可从来没去过徐州琅琊,更没有与琅琊诸葛氏有过什么交集。 而他下的是一道"留意"的命令。是在大海里捞针。 诸葛氏、徐州琅琊、南迁——这三组词放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从徐州琅琊南下、将途经南阳、前往襄阳的诸葛家族。 但具体什么时候会经过、走哪条路、有多少人、甚至——到底会不会经过南阳,都是未知数。 王猛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大王,属下想问一句——大王是从何处得知这个诸葛氏南迁的消息的?" “南阳这么大,诸葛氏若从琅琊来,未必走宛城。可以经叶县,也可以过博望,甚至走武关道从关中绕过来,都有可能。" 刘衍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徐州南下荆州,最便捷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经颍川、南阳,入襄阳;” “要么经汝南,走随枣走廊入江汉平原,再走水路沿着汉水西进。但汝南是袁术的地盘,兵荒马乱,而且道路曲折,诸葛氏应该不会走那条路。" "所以他们会走颍川、南阳这一线。南阳是他们必经之地。" 他顿了顿: "但南阳很大,未必走宛城。叶县、堵阳、博望、新野、朝阳......每条路都有可能。”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只是宛城,荆襄古道沿线所有隘口、驿站、渡口,都要留意。" 他说完,看向坐在武将席末席的张绣: "张将军,你在南阳驻守了一年,对各地道路最熟。荆襄古道沿线的隘口、驿站,哪些地方可以设点盘查?" 张绣没想到刘衍会忽然点到他,愣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带着凉州人特有的粗粝,但措辞清晰: "回大将军,荆襄古道从叶县南下,经堵阳、博望、淯阳,一路延伸到新野、朝阳,然后过汉水入襄阳。” “沿途有大小驿站十一处,隘口八处,渡口三处。其中最重要的三处:” “一是叶县南关,那是从颍川进入南阳的第一道关口;” “二是淯阳渡,那是从南阳腹地通往新野、襄阳的必经渡口;” “三就是新野北门,那是荆州北大门。" "若大王要在沿线设点留意,末将建议着重这三处。其余驿站、隘口也派人盯着,但不必那么严密。" 刘衍听完,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叶县南关、淯阳渡、新野北门,这三处各设一个盘查哨,由当地驻军配合县吏执行。” “其余驿站、隘口,每个地方派人,登记人员即可。" 他看向戏志才: "这事交给文学院那边去办。派几个读过书、识得字的学员去各地坐镇。” “不要只盘查户籍,要问清楚来路、去向、随行人员、有无携带书籍文卷。若真是诸葛氏,他们不会空着手逃难。" 戏志才点头应下: "属下回头就安排。" 刘衍又补了一句: "另外,这事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贴告示,不要惊动百姓。只需告诉各哨点的负责吏员,让他们知道留意什么人就行。" "属下明白。" 这道奇怪的小插曲之后,议事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将各县驻军轮换、秋收前的粮草调度、与襄阳方面的后续交涉等事宜逐一敲定。 散议时,日光已经偏西,从南窗斜照进来的光影由金黄转为暖红。 众人陆续起身告退,走出正厅时各自低声交谈着什么。 典韦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转头朝刘衍咧嘴一笑: "大王,那个诸葛氏——有啥特别的?" 刘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以后你就知道了。" 典韦摸了摸后脑勺,也没有追问,嘿嘿一笑,扛着那对铁戟大步流星地走了。 正厅里很快就只剩下刘衍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案后,面前的茶碗已经空了,却也没有让人续。 日影从他脚边缓缓爬过,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他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目光有些远。 诸葛亮。 生于光和四年?(181年),今年十三岁。 如果他记得没错,诸葛亮之前是在琅琊郡阳都县,跟着叔父诸葛玄和哥哥诸葛瑾、弟弟诸葛均一起生活。 曹操的父亲曹嵩在徐州被杀之后,曹操迁怒于陶谦,发兵攻打徐州,在彭城屠城。 诸葛玄为了躲避战乱,带着子侄族人举家南迁,投奔旧交刘表。 之后诸葛玄于建安二年(197年)?病逝,诸葛亮才迁到位于南阳郡最南端、紧邻襄阳的隆中。 所以《出师表》中诸葛亮说他躬耕于南阳。 但实际上,他南迁后的第一站是襄阳。? 按时间算,他们此刻应该已经上路了,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南阳境内。 只是不知道走的哪条路。 刘衍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标着"隆中"的空白区域上。 窗外传来几声晚归的鸟鸣,远处的淯水在夕照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春天还没过。 那些走在南迁路上的人,也还没走到襄阳。 他有时间等…… 第427章 关东诸侯的牌桌 兴平元年四月初三,邺城车骑将军府。 春日的邺城本应是平和安详的,柳絮飘飞,街市喧闹。 但此刻的州牧府正厅,气氛冷得像腊月。 袁绍坐在上首,脸色铁青,颧骨微微抽动,双目死死盯住案上那封刚从南阳送来的急报。 "好啊……好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把冀州经营成铁桶一块。他刘衍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拿下了南阳?一百余万人口,数百万亩耕地——他凭什么!" 厅中无人敢接话。 谋士田丰、沮授、逢纪、审配、辛评分列两侧,各自垂着眼,神色微妙。 郭图倒是抬起了头,声音不高不低: "主公,南阳本已乱成一团。张绣降了,刘表不敢打,那三十七县自然如熟透的果子。与其说刘衍拿得快,不如说——他运气好。" "运气好?" 袁绍猛地转过目光: "你可知他拿下南阳之前,刚刚平定了凉州!如今又得南阳百万人口——这还是运气?" 田丰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主公说得对。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正因为如此,主公更不能急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公孙瓒在幽州尚未平定。若主公此时对南阳发难,公孙瓒肯定会南下。到那时,冀州两面受敌,才是真正的大患。" 袁绍的呼吸粗重了几息,但田丰这番话像一瓢冷水浇在他额头上。 "……你说得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股戾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深的算计。 "公孙瓒必须尽快解决。刘衍拿南阳是他的事,我拿下幽州,是我的事。北面不稳,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转向谋士们,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传令颜良、文丑,各率本部兵马三日后开拔,北上易京。我要在半年之内,把公孙瓒从幽州地面上彻底抹掉。另外……" 他微微眯起眼睛: "派人去一趟濮阳,见一见曹操。告诉他,刘衍拿下南阳,下一步就是豫州,就是兖州。他想保住兖州,最好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喏。" 谋士们齐齐应声。 四月初五,濮阳太守府后院,夜。 院中只有一张方桌、一壶酒、两个人。 曹操坐在南侧的藤椅上,手中端着酒盏,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盏中微黄的酒液。 他对面坐着的是荀彧。 今夜曹操没有穿官袍,只一袭深灰布衣,腰间也没有系玉带,整个人比平日里松弛了许多。 但荀彧看得出,这种松弛是假的。 "文若。" 曹操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南阳的事,你知道了?" "主公,臣知道。" 荀彧微微点头。 "你怎么看?" 荀彧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斟酒。 酒液从壶嘴中流出,稳稳地注满了他面前的酒盏。 他放下酒壶,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刘衍拿下南阳,意味着他的势力已经从洛阳向南延伸了五百里。加上颍川、陈国,他的地盘从黄河到汉水,从湟水到淮水,南北纵深千里。" 荀彧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已许诺刘表三年不南下,那么下一步他必然是向东。" 曹操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 "主公有何打算?" 曹操目光落在院墙外的那片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当初在洛阳醉仙楼,他吟'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如今他拿了南阳,也算意料之中。" 曹操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负手而立: "我需尽快把徐州拿下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心里却明显是早有决断: "陶谦老了,他两个儿子不成器。徐州兵将虽有数万,但军心涣散。若不趁此机会全取徐州,以后将没有任何对抗的能力。" 荀彧安静地听完,微微点头: "主公说得是。但兖州也是主公的地盘,若主力东进,兖州空虚……" "所以必须快。" 曹操转过身来: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徐州的事做完。半年,最多半年。" 他说完,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了那盏酒。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派人去南阳,给子安送一份礼。就说——我贺他拿下南阳。" 荀彧看着曹操,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四月初七,九江寿春城,袁术府邸正堂。 与袁绍的压抑、曹操的沉默不同,袁术的反应,是彻彻底底的爆发。 "刘衍——他怎么敢!" 袁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书简、茶盏、笔墨散落一地。 墨汁溅在他新裁的锦袍下摆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污迹。 他本来生就一副世家公子的好皮囊,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正堂点燃。 "南阳、南阳,那是我的南阳!他在凉州打仗的时候我不过问,他在司隶折腾的时候我也不过问——如今他竟敢把手伸到我的南阳来了!" "主公,南阳本是您的……" 一位谋士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没说完就被袁术吼了回去。 "本是我的——本是我的!现在成了他的!三十七县,一百多万人,就这么白白给他了?张绣那个混账,降谁不好,偏偏降了他!" 袁术在堂中来回踱步,袍角扫过地面那片未干的墨迹,留下一道黑痕。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脖颈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五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堂中无人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前面的一个文士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下巴留着一缕短须。 正是袁术帐下主簿——阎象。 "主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袁术的脚步顿了一下。 "阎象?你有何话说?" "属下有一计,或许能让刘衍在南阳坐不安稳。" “快快说来。” 阎象拱手一揖: "刘衍能迅速拿下南阳,是因张绣主动归降、刘表不敢一战。但拿下南阳,他的防线也就无形中变长,若此时有人从背后捅他一刀……" 袁术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人?" 阎象走到舆图前,抬手,指向陈留郡的位置。 "吕布。" 第428章 棋子 厅中安静了一瞬。 "吕布?" 袁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陈留,和张邈混在一起。你让我策动吕布?" "正是。" 阎象收回手指: "吕布麾下并州狼骑虽骁勇,却没有根基。他如今就像一条饿狗,拴在陈留城外,谁给他肉骨头,他就跟谁走。" “我们出钱、出粮,让他去攻打河内,若能拿下河内,就等于在刘衍腹地钉下一根钉子。” 袁术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量的神色。 "……河内? " “正是。” “吕布会答应吗?” 阎象轻轻点了点头: “他会答应的,他如今最迫切的,就是需要抢下一块地盘。吕布若骤然以雷霆之势攻入河内,就等于在刘衍背后插了一把刀。" "若他守不住呢?" "守不住,也是刘衍的麻烦。" 阎象的声音平静: "即使吕布败了,刘衍也得损兵折将。" 袁术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阴鸷,几分得意,几分"终于找到了一招好棋"的快意。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向阎象: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告诉吕布:他若出兵河内,钱粮军械我给。" "属下领命。" 阎象拱手告退。 袁术独自站在堂中,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简和茶盏碎片,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刘衍,你拿我的南阳……好啊。我让你也尝尝被人打的滋味。” 四月十二,陈留城外十里,并州狼骑大营。 营帐简陋,营栅歪斜。 与昔日在虎牢关下、长安城中的威风八面不同,吕布这支并州狼骑如今过着半流寇的日子。 吕布坐在帐中,面前案上只有一壶浊酒、半碟咸菜。 他穿一件锦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的胡茬三天没有刮。 臧霸掀帘进来,手中握着一卷文书。 "温侯,寿春那边来人了。" "袁术?" 吕布抬头,眼中没什么神采: "他派人来做什么?" "说要送温侯一份大礼。" 臧霸走到案前,将那卷文书放在桌上: "钱粮军械,只要温侯愿意去打河内。" 吕布的目光落在文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展开,草草扫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河内……"他低声念了一遍,"刘衍的地盘。" "是。刘衍新得南阳,河内空虚,若温侯此时出兵,可一鼓而下。" 臧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打下河内之后,温侯也将拥有自己的地盘,不必再去寄人篱下。" 吕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虎牢关外那个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年轻人,想起长安城外压制他的李存孝,想起自己的并州狼骑从鼎盛时期的五千人,如今只剩四千骑。 张邈收留了他,却不让他进城,他就这么被关在陈留城外,像一条看门狗。 "……打。" 吕布将那卷文书拍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刘衍拿他的南阳,我拿我的河内。刘衍管不着我,袁绍管不着我,曹操也管不着我。我吕布,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通知全军——开始整备,等收到粮草,即刻拔营北上,目标河内。" 他端起那壶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吕布,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 兴平元年四月二十五日,陈留城外 吕布的大营早已完成了整备。 袁术的钱粮来得比预想中更快,粮草四千石,钱五百万,军械甲胄若干。 押送官还带来一封袁术的亲笔信,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直白: "温侯取河内,便是与术互为犄角。刘衍若调兵河内,术便北上颍川。事成之后,河内可为温侯根本。" 吕布看完信,随手丢进火盆里,然后翻身上了赤兔马。 "拔营。北上渡河。目标——怀县。" 四千并州狼骑加上整编的三千步卒,浩浩荡荡地向北开进。 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陈留、酸枣一带本就是张邈的地盘,而张邈默许吕布在此驻扎,自然不会拦他。 臧霸策马跟在吕布身侧,低声说: "温侯,据袁术提供的信息,河内现在守将是郝昭,此人名声不显,据说才二十出头,刚从什么武学院出来。” “怀县守军三千,河内诸县加起来也不过八千。咱们七千人直取怀县,三日内便可拿下。” "郝昭?" 吕布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听说过。" "所以温侯不必担心。此人初出茅庐,能有什么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 吕布微微眯起眼睛: "刘衍用人,向来不看出身。他手底下那些人,戏志才、郭嘉、赵云、典韦……哪个不是从无名之辈做起来的?刘衍既然敢把郝昭放在怀县,这人应该多少有些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就算他有本事,七千人对三千人,怀县城墙又不算高。三天之内打不下来,五天总能打下来。" 臧霸点头: "温侯说得是。" 吕布没有再说话。他握紧了方天画戟,目光望向北方。 河内郡……他等了太久了。 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陈留…… 他在天下各地流窜多年,屡屡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被各路诸侯当成一条可以用来咬人的狗。 如今他终于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了。 河内。 南临黄河,北依太行,东接冀州,西连河东。 在黄巾之乱前,人口八十万,在司隶各郡中仅次于河南尹。 虽不如南阳富庶,却也是膏腴之地。 若能拿下河内,他吕布就不再是"流寇",而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赤兔马打了一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 四月二十七日,郝昭站在怀县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官道。 他今年二十二岁,但眉宇间已有了超出年龄的沉稳。 "郝将军!" 一名斥候从南门疾驰而入,翻身下马时险些跌倒: "南面三十里发现大军!旗号是'吕'——是吕布!" "多少人?" "约七八千。其中骑兵约四千,步卒三千。正在向北推进。" 郝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吕布的骑兵……是并州狼骑?" "是。末将认得那些战马,比寻常马高出一头,骑手皆穿皮甲、背弓挎刀。" 郝昭点了点头,转身朝城下走去: "传令全城——关闭四门,百姓各自归家,擅自出门者以军法论处。各营进入战时状态,粮仓、水井派兵看守。另外——派人去洛阳送信。" "喏!" 郝昭走下城楼时,脚步并没有加快。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三千人对七千人,城防工事勉强够用,城中粮草能支撑一个月。 若吕布围城…… 不,吕布围不了城。 第429章 梁静茹给的勇气 他推开县衙的门,走到厅中的舆图前。 怀县城墙不算高,但护城河较宽,若吕布想强攻,得先填平护城河,再架云梯登城。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到三天,期间守军可以从城头射箭、投石、倒火油,给攻方造成大量伤亡。 "传令下去,抽调三百弓弩手,连夜加固南门、西门。另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把城中的火油全部集中到南门城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用。" 厅中的副将应声去了。 四月二十八日晨,沁水渡口。 吕布抵达时,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 渡口空无一人——几艘小船系在岸边,缆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对岸的田野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斥候呢?" 吕布皱眉。 "温侯,斥候已经过去了。" 臧霸策马上前: "对岸没有伏兵。怀县城门紧闭,郝昭没有出城迎战的意思。" "缩头乌龟?" 吕布嘴角一撇: "传令——渡河。步卒先过,骑兵殿后。过河之后全军开往怀县,今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怀县的城墙。" “喏。” 三千步卒开始登船。 渡口只有十几艘船,每趟只能运几百人,一来一回需要小半个时辰。 等三千步卒全部过河时,已经是辰时三刻。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看着最后一批步卒在对岸列阵完毕,才下令骑兵开始渡河。 四千并州狼骑过河的速度比步卒慢得多,等全部抵达对岸已经接近午时。 "全军列阵,目标——怀县。出发!" 七千大军沿着官道向北推进。 道路两侧是刚返青的麦田,麦苗才没过脚踝,一片嫩绿。 偶尔有几个远远躲在地头观望的农人,见大军经过,转身就跑。 吕布没有理会那些农人。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怀县。 未时三刻,大军抵达怀县城南。 怀县城墙确实不算高,夯土筑成,高约两丈。 护城河宽约三丈,水深可见,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 城头旌旗整肃,守军甲胄齐备,没有一丝慌乱之象。 吕布勒住马,眯起眼睛望向城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年轻将领,穿玄色甲胄,腰间挂一把长剑,正平静地望向下方的军阵。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站在城楼上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那就是郝昭?" 吕布偏头问。 "是。" 臧霸点头。 "他看起来很镇定。" "也许是装的。" "……装不出来。" 吕布摇了摇头,策马上前两步,提起方天画戟指向城头,声音洪亮: "城上守军听着!本将乃吕布,今日率大军至此,为取河内而来。” “若你识相,开城投降,本将可留你一条性命,保你继续做你的怀县守将。若你执意顽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清晰传到城头,城上守军微微骚动。 郝昭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着吕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温侯远道而来,末将本应出城迎接。但末将受大将军之命镇守怀县,职责所在,不敢擅离职守。温侯若要攻城——请便。" 他说完,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 吕布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城垛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有意思。" 他拨转马头,回到阵中,下令: “先填护城河,后架云梯。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怀县城头插上'吕'字旗。” "喏!" 七千大军开始分散,分别向怀县的南、北、西三面移动。 东面是淯水,河宽水深,不适合攻城。 所以吕布将主力集中在南门,分兵两部驻守北门和西门,以分散城中守军。 填河的工程很快就开始了。 几百名步卒扛着沙袋,顶着城头的箭矢,冲向护城河。 郝昭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沙袋被一袋一袋地填入河中,水面渐渐变浅。 但他并没有出城骚扰的打算,只是让弓弩手保持压制射击。 每射一轮便换一批,确保城头始终有箭矢落下,但又不过度消耗。 "让他们填。" 郝昭对身旁的副将说: "等他们填满,天已经黑了。" 副将应声去了。 郝昭依然站在城楼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这是由他主导的第一场仗。 四月二十八日,洛阳大将军府。 信使在傍晚抵达洛阳,将怀县的急报送到了王诩手中。 王诩看完信后立刻派人去宛城送信,下令洛阳周边驻军进入戒备状态。 同时派人通知颍川郡赵俨的和上党郡的张杨,令他们各自固守,谨防西面的袁绍与南面的袁术。 他并没有动用洛阳的主力,原因是:他并不想在没有李存孝的情况下,与吕布率领的并州狼骑在怀县城外进行野战。 信使在四月二十九日深夜抵达宛城。 那时刘衍已经睡了,陈到在门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敲了门。 "大王,怀县急报。" 刘衍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披上外衣走到厅中,接过那封信,展开,快速读完。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 "吕布……"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终于还是来了。" 他走出房门: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后,议事厅议事。" "喏。"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灯火通明。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最先赶到。 随后是赵云、李存孝、张辽、典韦、高顺、徐晃、岳飞、张绣等将领。 刘衍站在舆图前,手中握着那封信,语气平静: "吕布率七千人从陈留北上,已兵临怀县城下。郝昭闭城固守,派人来报求援。"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 "吕布此次进攻河内,背后必有袁术的支援。钱粮、军械,甚至情报,都可能是袁术提供的。" "所以,必须派出援军。" 他话音刚落,厅中所有将领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末将愿往!" 七、八道声音几乎叠在一起,在厅中回荡。 刘衍看着他们,微微点头: "子龙、存孝,你们二人去。带五千塞北铁骑,三日之内赶到怀县城外。" "喏!" “怀县的防守任务依旧交给郝伯道,你们到了之后无需进城,以打击吕布的有生力量为主。记住……” 刘衍顿了顿: “吕布的并州狼骑不好对付,这一战不求全歼。 赵云抱拳: "末将明白。" 二人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厅中安静下来,刘衍的目光落回舆图上。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七千人,打郝昭率三千人镇守的城池,这简直是梁静茹给的勇气。 第430章 怀县攻防 四月二十八日,怀县。 护城河终于被填平了。 沙袋堆叠成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从南岸直抵城墙脚下,表面还渗着水渍和暗红色的血痕。 吕布站在火光中看着那条通道,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 他的步卒扛着沙袋冲了整整一个下午,每次冲上去,城头的箭矢总会适时的落下来,每向前推进一步都要倒下七八个人。 "温侯,护城河已经填平了。" 臧霸策马过来,声音带着沙哑: "步卒死了一百一十七人,伤两百有余。" 吕布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头,那里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郝昭……"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牙齿微微咬紧: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温侯,明日攻城吗?" "攻。" 吕布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 "明日卯时,架云梯,正面攻城。步卒先上,狼骑在后压阵。" "喏。" 臧霸领命去了。 吕布依然站在原地,赤兔马在他身侧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河水与鲜血混合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摸马颈,低声道: "明天,我要亲眼看看这个郝昭到底有多大本事。" 四月二十九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怀县城南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 二十架云梯被抬出阵前,每架梯子由六人扛着,顶端装着铁钩,可以钩住城墙边缘。 三百名步卒组成第一波攻城梯队,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短刀和圆盾,在晨光中缓缓向前推进。 郝昭站在城楼上,目光越过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远处骑在赤兔马上的那道身影上。 "弓弩手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守军耳中: "等他们进入五十步之内再射。先射梯手,再射登梯者。" 城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沙袋填出的通道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暗红色,踩上去有些发软。 前排的步卒开始加速,云梯被高高举起,铁钩在日光下闪烁寒光。 "放箭!" 郝昭一声令下,城头弓弩手同时松弦。 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下的攻城队伍,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步卒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队伍没有停下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铁钩咬住城垛的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倒火油!" 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淋在攀爬的步卒身上,又瞬间被引燃。 惨叫声此起彼伏,被火油浇中的人从梯子上摔下去,在护城河填出的通道上翻滚挣扎。 火苗从他们的衣甲上蹿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嘶吼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织成一片混沌的底色。 郝昭站在城楼上,目光紧盯着城下的战况。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正微微蜷紧。 "郝将军!南面城墙有十余人已经登顶!" "堵住!随我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段城墙,正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翻过城垛,手中长刀横扫,一名守军被拦腰斩断。 郝昭没有犹豫,拔出腰间长剑向前冲出。 那壮汉见他不过是个年轻将领,咧嘴一笑举刀劈来。 郝昭侧身避开,长剑由下至上斜撩,在对方肋下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壮汉的刀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摔下城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坠响。 "守住城墙!一步也不许退!" 他的声音在城头回荡。 守军们低吼着应声,箭矢继续向下飞出,火油一桶接一桶地倒下去。 城下攻城的步卒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向后退去。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以攻城方的溃退告终。 吕布在阵前看着退下来的队伍,脸色更难看了。 那一波进攻,他的步卒又折了百余人,而城头还在郝昭手中。 "温侯……" "继续攻。第二波,第三波,一直攻到城破为止。" 臧霸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 第二波进攻在午时发起,依然被打退。第三波在申时发起,再次被打退…… 四月三十日,吕布调整策略。 他下令分兵三面同时进攻,试图用多方向的压力迫使郝昭兵力分散。 但郝昭显然早有预案。 三面同时进攻的结果是:攻城方的损失倍增,守城方的伤亡却微乎其微。 五月初二,吕布最后又发起了一波进攻。 这一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他亲自压阵督战,狼骑在后排开弓射箭压制城头。 步卒们顶着箭雨和火油冲上云梯,甚至有两架云梯上的士兵成功翻过了城垛。 但郝昭早已在城墙内侧安排了预备队,那段城墙被突破的瞬间便遭到围剿,两队人全部被斩杀,城头随即被夺回。 当落日将整座怀县城墙染成暗红色时,吕布终于下令收兵。 他站在阵前,看着那座依然屹立的城,沉默不语。 三天。 他攻了三天,付出了近千条人命,怀县城墙上连一道裂缝都没能打开。 郝昭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进城墙里的铁钉,纹丝不动。 吕布在攻城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 他曾以为郝昭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凭他的威名和七千大军,三天之内必能拿下怀县。 但三天过去了,怀县根本没有一丝城破的迹象。 "温侯……" 臧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步卒死伤太重了。再攻下去,恐怕……" "我知道。" 吕布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干涩: "不攻了。围城,断粮。我就不信他城里的粮食能吃到明年。" "围城的话,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太久……" "派人去寿春。告诉袁术,我需要更多的粮草。若是他不给……" 吕布顿了顿: "那我就撤。河内的县城又不是只有怀县一座。" 臧霸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了。 吕布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城头那道火光中的剪影上。 郝昭站在城楼上,似乎在看着他的方向。 两人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对视,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夜凉如水的气息。 吕布忽然想起虎牢关外那个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年轻人——刘衍。 他手底下的将,一个比一个难缠。赵云、李存孝……如今又多了一个郝昭。 他打了多年的仗,但只要对上刘衍阵营,就每次都无比憋屈。 "刘衍……"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到底从哪找来这么多的怪物……" 第431章 城南二十里 五月初三,卯时 赵云站在怀县以南三十里的一处高坡上,目光越过晨雾,望向北方。 "将军,前面十里发现吕布的斥候。已经在往回撤了。" "他们看到咱们了。" 赵云放下手中的缰绳: "传令全军,不避不藏,全速推进,直插怀县南面。" "喏!" 五千塞北铁骑同时启动。 马蹄踏在返青的草地上,掀起一片湿润的泥土气息。 赵云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上,手中龙胆亮银枪在晨光中泛着清冽的寒光。 他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他知道吕布的斥候已经看到了他们,也知道吕布很快就会知道有一支军队正从南面压来。 但他并不在意。 辰时。 怀县城南的并州狼骑大营突然乱了起来。 斥候飞马报入中军,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温侯!南面发现大量骑兵!旗号是'赵'和'李'——是赵云和李存孝!至少五千骑!" 吕布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酒盏"啪"地摔在地上。 "什么?" "赵云和李存孝!五千塞北铁骑!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这么快?" 吕布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震颤。 "温侯,怎么办?" 臧霸、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七人掀帘冲了进来,甲胄未卸,满脸是汗: "南面骑兵正朝咱们这边压来。还有二十里,一个时辰的工夫就到了!" 吕布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兵临城下,前后夹击,走或者留都只是一个瞬间的决定。 "传令——并州狼骑。全军向南,迎击赵云!" "温侯!咱们粮草辎重都在后面……" "迎击!" 吕布猛地转头,态度坚决: "郝昭在城里缩了五天,他敢出城吗?不敢!城里的守军若是出城来追,咱们的步卒就回头反打!现在只有一个敌人,就是赵云、李存孝那五千骑兵!" 帐中七将听完了这番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目光。 但他们都没有反驳,齐齐抱拳: "喏!" 中军帐外,号角声再次响起。 并州狼骑开始翻身上马,那些步卒被留在营地守营。 他要用四千骑兵,去迎战赵云和李存孝的五千塞北铁骑。 赤兔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吕布跨上马背,将方天画戟握在手中。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怀县城头,郝昭的身影依然站在城楼上,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钉。 "郝昭……"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赢了这一局。" 然后他勒转马头,向南疾驰而去。 身后,四千并州狼骑掀起漫天的尘土,在初升的日光中向北奔腾。 怀县城楼上,郝昭抬眼望着那片远去的烟尘。 "郝将军……他们撤了?" "不。他们是去迎战了。" 郝昭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向北移动的黑潮上,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传令下去,南门打开,留五百人守城,其余人随我出城……" "出城?" "给吕布点惊喜。" 郝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城南十里,两军即将相遇。 赵云勒住马,望着南方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烟尘。 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赤红色身影,骑在赤兔马上,手中握着方天画戟,身后是黑压压的并州狼骑。 "李将军。" 赵云偏头,看了李存孝一眼。 "嗯。" 李存孝手中握着毕燕挝和禹王槊,目光平静如水: "打一架?" "打一架。" 赵云说完这三个字,举起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 五千塞北铁骑同时勒马,在晨光中列成一道严整的战线。 马蹄在草地上轻轻踏动,战马喷着白气,背上的骑士沉默如石。 对面四千并州狼骑也在列阵,吕布在最前方,方天画戟指向天空。 两军之间隔着一片刚刚返青的麦田,微风拂过,麦浪如波。 然后——号角声响起。 两股铁流几乎是同时启动,朝着对方猛冲而去。 晨光中,枪戟如林,马蹄如雷,大地在震颤。 怀县城楼上,郝昭目送着那支五千人的铁骑与吕布的狼骑撞在一起。 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升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看不见那一战的细节,也听不到那一片喊杀声中的嘶吼。 但他知道——吕布这一仗,打不赢。 因为赵云来了。 因为李存孝也来了。 因为这支塞北铁骑,是从狼居胥山一路杀到凉州的铁骑。 他转身走下城楼: "开城门。该咱们收场了……" 怀县城南二十里。 两股铁骑相向而行,间隔从五里缩为三里,又从三里缩为一里。 两股铁流撞在一起的瞬间,大地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按了一下。 前排的战马嘶鸣声、铁甲碰撞声、兵刃切入骨肉的闷响,在极短的时间内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尘土从马蹄下腾起,遮住了初升的日光,天地间骤然暗了几分。 李存孝没有等吕布先动手。 他催马前冲,毕燕挝从左侧横扫,禹王槊从右侧直刺。 两件兵器同时出手,攻防一体。 吕布瞳孔微缩,方天画戟先挡开毕燕挝,又侧身避开禹王槊,但这一退,已经失了先手。 李存孝的攻势顿时如暴雨倾盆。 毕燕挝从上往下啄,禹王槊从左往右削;毕燕挝收回,禹王槊又刺出去。 两件兵器交替进攻,衔接处几乎没有间隙。。 吕布的方天画戟左右格挡,每一次碰撞都火星四溅。 "李存孝!" 吕布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温侯别来无恙。" 李存孝的声音不大,手中兵器却没有丝毫停顿。 十余合之后,吕布已经清醒的认识到,这一仗他赢不了。 因为赵云也在。 赵云的龙胆亮银枪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并州狼骑的校尉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郝萌的左肩被刺穿,曹性的大腿被挑开,成廉的马被扎穿了脖颈…… 没有人能在赵云面前撑过三合,他的枪太快、太准、太刁,每一枪都刺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 并州狼骑的阵型在迅速瓦解。 那些在虎牢关、在长安城中不可一世的精锐骑兵,此刻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塞北铁骑的训练、纪律、配合在这一刻显出了差距。 他们三五骑一组,交替掩护、轮换冲杀,每一次冲击都在狼骑的阵型中撕开一道口子,然后迅速扩大、绞碎。 第432章 夜话 吕布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拨转马头,方天画戟猛地横扫,逼退李存孝一步。 赤兔马四蹄腾空,从一片混战中跃出,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撤——" 这一声吼在战场中炸响。 残存的并州狼骑听到号令,开始脱离战斗。 他们拼了命地朝吕布的方向靠拢,那些被缠住的人则成了塞北铁骑马蹄下的亡魂。 赵云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那道赤红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手中的龙胆亮银枪缓缓垂下,枪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李存孝也收了兵器,毕燕挝和禹王槊上的血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让他走?" "大王说了,打疼就行。赶尽杀绝不是咱们现在要做的事。" 李存孝点了点头。他转头望向那些四散奔逃的狼骑残兵。 约莫两千出头,零散地朝着东南方向溃退,阵型已彻底散了。 "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喏。" 塞北铁骑开始收拢阵型,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战场。 有人翻身下马检查倒在地上的袍泽,有人蹲在伤兵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晨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血腥气和泥土的潮味,将那一层尚未散尽的烟尘慢慢吹开。 同一时间。 郝昭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两千余步卒。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从护城河上那条被沙袋填平的通道踩过去,朝着吕布留下的那个大营方向推进。 那座营盘里还剩下不足两千步卒。 他们连日来填河、架梯、冲城,死伤过千。 剩下的那些人甲胄残破、士气低落,此刻正蜷缩在营栅后面,茫然地望着那片正从城门迅速接近的方阵。 “列阵——” 郝昭抽出腰间长剑。 两千步卒在他身后展开阵势,盾牌在前,长矛在中,弓弩手在后。 "冲。"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郝昭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千步卒开始推进。 他们踩着整齐的步子,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一道铁墙,长矛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去。 弓弩手的箭矢先一步飞出去,落在营栅后面那些慌乱的人群中。 吕布留下的步卒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有人试图冲出来迎战,但在盾墙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有人试图从侧面逃跑,却被弓弩手射倒在营栅边缘; 更多的人则直接跪了下来,把兵器丢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主将已经败退,这场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不到半个时辰,两千步卒死伤三百余,投降一千五百余。 郝昭勒马站在那座大营中间,看着跪了一地的降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 "缴了兵器甲胄,登记造册。能编的编入各营,其余安排进行屯田。" "喏。" 郝昭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吕布溃退的方向。 "赵将军他们那边情况如何?" "已经收拢完毕。并州狼骑折损近两千,吕布仅率两千骑朝东南突围而去了。" 郝昭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那片远去的尘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仗,总算不辱没了大将军威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派人去宛城,把战报送给大将军。" "喏。" …… 五月初七,吕布率残部回到陈留城外。 他骑在赤兔马上,身后那两千余并州狼骑散散落落地跟着,战马垂着头,骑手的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泥。 陈留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时,吕布勒住了马。 他望着那座城,沉默了很久。 这座城在之前虽然不让进,但至少收容了他。 如今打了败仗回来,张邈还会收留他吗? "温侯。" 臧霸策马上前,声音嘶哑,他的左臂吊着一根布带,像是受了伤: "要不要派人先进城通传一声?" "不必了。" 吕布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那座城上。 他不知道张邈会怎么待他,但他没得选。 除了陈留,他无处可去。 然后城门开了。 张邈亲自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数人。 为首那人穿着青色儒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三绺长须垂在胸前。 那是陈宫,字公台,张邈的座上宾。 吕布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前。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张邈却先一步走了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奉先,胜败兵家常事。" 这句话带着一种古怪的沉稳,不像是客套,倒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吕布怔了一下: "孟卓兄......" "进城再说。" 张邈侧身让开路,目光越过吕布,落在他身后那些残兵身上,然后又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 "我给你准备了粮草。先把队伍安顿下来。" 吕布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 "布......谢过孟卓兄。" 他随着张邈走进城门时,眼角余光扫到陈宫的目光。 那个青衣文士正看着他,眼神不是打量,而更像是评估。 就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兵器,看它是否还锋利,是否还能用。 吕布没有在意。 他现在只想先吃饭、睡觉。 至于其他的事——等歇够了再说。 当夜,陈留太守府后院 张邈的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陈宫坐在客位上,手中端着一碗茶。 他看着张邈铺开一张舆图。 那是兖州的地形,北起黄河,南至淮水,东临泰山,西接司隶。 "公台。" 张邈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审慎: "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陈宫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吕布败了,这是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他拿七千人去打河内,既无天时,亦无地利,更无后续支援,单凭悍勇之气便孤军深入……" 陈宫摇了摇头: "他太急了。袁术许了他钱粮,他就以为事情已经成了三分。但仗,不是这么打的。" 张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他现在还能用吗?" “能用。” 陈宫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陈留的位置上: "吕布虽然败了,但并州狼骑还有两千。这两千骑,仍然是一支能咬人的队伍。而且,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他不甘心屈居于人下,他也敢做。所以……" 他顿了顿: "吕布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但刀本身没有主见,握在谁手里,就砍向谁。” 第433章 兖州变局的前夜 张邈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以后……他会不会反客为主?” “我们迎吕布入兖州,不是为了把兖州送给他。” 陈宫的目光直直地对上张邈的视线: “吕布善战,但无谋。他麾下那两千并州狼骑,在野战中仍是一等一的尖兵。这样的人,用来打仗最好,用来治理一方——他做不来。” “所以,真正的兖州之主,仍旧是孟卓你。你坐镇后方,统揽军政。吕布——是你的前锋,是你的矛。” 张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公台这话……说得透。但曹操那边……” “曹操正率主力东征徐州。” 陈宫直接接过话头: “陶谦老迈,徐州军心涣散,曹操这一仗打得不慢,但也绝不会太快。徐州城坚粮足,就算曹操再能打,至少也要半年才能彻底吞下。而这半年——” “兖州,是空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濮阳的位置上: “濮阳是兖州治所,曹操的根基。城中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新募之兵,未经战阵。吕布若率狼骑突袭濮阳,三日之内必下。” “濮阳一失,兖州的门户就为咱们敞开了。” 陈宫侧身面向张邈,火光在他半边脸上跳动,另一侧隐在灯影里: “届时,我、你、你弟张超,各率本部人马,分头接收各县。” “那些郡县的县令、守将,大半都是兖州本地人,他们听的是兖州世族的号令,不是曹操的。” “只要咱们打出旗号,兖州八郡,传檄而定。” 张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濮阳移到鄄城,又从鄄城移到东阿,心里盘算着什么。 陈宫没有催促,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知道张邈心里在做最后的权衡。 权衡的不是“该不该做”,而是“做了之后,能不能收场”。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最后那一点犹豫,彻底碾碎。 “孟卓。” 陈宫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得太直。但今日,我不能不说。” 张邈抬起头: “公台请讲。” “曹操这个人,你比我更了解。” 陈宫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他当年与你结交,称兄道弟,那是因为他需要你。他在兖州立足,靠的是你张孟卓的接纳。但你有没有想过……” “如今他已坐稳兖州,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他还会像当年那样待你吗?” 张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陈宫继续说: “袁绍与曹操,名为同盟,实为表里。袁绍想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多次写信给曹操,让他除掉你——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 张邈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陈宫收在眼底。 “曹操拒绝了袁绍。” 陈宫的语气依然平稳: “他对外说是‘孟卓是故友,不可轻动’。但孟卓,你信吗?你信曹操能一直扛住袁绍的压力?” “你信曹操能在乱世之中,永远顾念故人之情?” 张邈端起茶碗,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碗,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公台……你说的是对的。” 陈宫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张邈的心结已经被打开了。 但他还有最后一层,要揭给张邈看。 “孟卓,还有一件事,你应当知道。” “什么?” “我今日来劝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陈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兖州八郡的士族,已经私下联络过了。曹操杀了边让——他是名士,是咱们兖州士人的脸面。曹操杀了他,就是打了所有兖州士族的脸。” “如今各郡的县令、功曹、主簿,只要咱们举起旗号,他们会倒向咱们。这不是我陈宫一个人在游说孟卓,是兖州士族都在等着孟卓站起来。” 张邈的目光猛地抬起来,落在陈宫脸上: “此话当真?” “当真。” 陈宫迎着他的目光: “孟卓若不信,可以派人去东郡、济阴、山阳暗中查访。那些郡县的世家,早就对曹操怀有强烈的愤慨与不安。只是他们缺一个敢站出来的人。” 张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他望着远方那一线墨色的天际线,忽然开口: “公台,你说——咱们能成吗?” 陈宫走到他身后,声音平静却坚定: “成与不成,不在天意,在人谋。曹操主力在徐州,吕布的刀锋已到门前。咱们占着兖州的根底,又握着吕布这把利刃……” “若这样还不能成,那这世上就没有能成的事了。” 张邈转过身来,看着陈宫,眼中那一层薄薄的犹豫终于散了。 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果断。 陈宫拱手深揖: “孟卓英明。” 两人在书房中又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起兵的时机、各郡的联络人、粮草的调配、兵力的部署…… 到事成之后如何与吕布共治兖州、如何应对曹操回师、如何稳住袁绍的观望…… 所有细节被逐一敲定。散议时,已经是深夜了。 陈宫走出书房时,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张邈一眼。 张邈依然站在窗前,背影被烛光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陈宫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次日清晨,陈留城外的残兵营地。 吕布坐在营帐中,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干涸泥土的靴子。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日光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奉先。” 吕布抬起头,看见张邈站在帐门口,身后跟着陈宫。 两人的脸色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 第434章 兖州易主,诸葛南来 吕布站起身来: “孟卓兄,公台先生——请进。” 两人走进营帐,在吕布对面坐下。 帐中沉默了几息,然后张邈开口了: “奉先,我有一件事想与你商议。” 吕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直觉地感到,张邈今日来,要说的事或许和往日有所不同。 张邈继续说: “你昨日从河内退回来,损兵折将。袁术给你的那点钱粮,也尽数丢弃。奉先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吕布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他想了整整一夜。 可天下之大,竟无一处落脚之地。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张邈。 张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奉先,我有一计。你若是愿意,便留在兖州。不是寄人篱下,是——与我等共治。” 吕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共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 张邈点了点头: “曹操现在率主力东征徐州,兖州后方空虚。若此时你率兵突袭濮阳,必能一鼓而下。” “濮阳是兖州治所,拿下濮阳,就等于拿下了兖州的腹心之地。届时,邈与吾弟超同时起兵,兖州八郡便可尽收囊中。” 吕布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张邈和陈宫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这段话的真假。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干涩: “孟卓兄……你此言当真?” “当真。” 张邈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 “等稳住局面后,我们再观察天下大势,等待时局变化,凭借兖州的根基,完全可以纵横天下。” 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吕布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张邈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布,愿随孟卓兄起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张邈站起身,伸手扶住了他的双臂: “奉先请起。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陈宫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掌心——成了。 他起身后退半步,拱手道: “温侯既已决意,那便不宜拖延。若等曹操从徐州回师,便再无机会。依宫之见……” “三日后起兵,直扑濮阳。” 吕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正合我意!” …… 三日后,陈留城外。 四千并州狼骑虽然折损了近半,但剩下的两千余骑在吕布身后重新聚拢之后,仍是一支杀气腾腾的精锐。 此外,张邈从陈留守军中拨出三千步卒随行,由吕布统一调度。 张超则率本部人马从东郡出发,沿黄河东进,与吕布形成犄角之势。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回望了一眼陈留城的方向。 张邈并没有来送行,他正在城中准备后续的文书和诏令。 一旦濮阳拿下,便要立刻发布檄文,传檄各郡。 陈宫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吕布身侧。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儒袍,腰悬长剑,鞍侧挂着一卷舆图。 “公台先生。” 吕布偏头看了他一眼: “濮阳那边,你有多少把握?” 陈宫抬头目光望向濮阳方向: “温侯,濮阳城中的守军不过三千,且多为新募之兵。温侯率五千精锐突袭,破城不难。但难的不是破城,是破城之后。” “破城之后?” “曹操虽然远在徐州,但他在兖州经营多年,鄄城、范县、东阿三城是他最坚固的据点。这三座城不会轻易投降。” “咱们拿下濮阳之后,必须尽快分兵收取各县,把那三座城围住,切断它们与外界的联系。” “否则等曹操回师,这三座城就会成为钉子,钉在咱们的后背上。” 吕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公台先生说的是。” 他没有再多问。手中方天画戟向前一指。 “出发!” …… 数日后,濮阳城破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兖州。 陈宫发布檄文,历数曹操“擅杀名士、独揽权柄、凌驾州郡”之罪,宣布兖州八郡脱离曹操治下。 檄文所到之处,东郡、济阴、山阳、济北、泰山等郡县纷纷响应。 除了鄄城、范县、东阿三城仍在荀彧、程昱、靳允等人手中,其余郡县几乎传檄而定。 兖州八郡,顿去其七。 曹操后方的根基,在一夜之间几乎尽数崩塌。 兴平元年五月中旬,宛城郡守府。 五月的南阳已有夏日的燥热,院中那株老槐树撑开一蓬浓绿,在日光下投出一大片斑驳的树影。 蝉声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阵一阵的,衬得午后格外安静。 刘衍正坐在正厅案后翻阅南阳各县呈上来的屯田账册。 陈到忽然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大王,淯阳渡传来消息了。" 刘衍抬起头。 陈到将一卷薄薄的文书双手呈上。 刘衍接过来展开: "五月初九申时,淯阳渡口发现一队南行之人,约十余人,携书卷数车,口音为琅琊一带。” “为首者姓诸葛,名玄,自称徐州琅琊郡阳都县人氏,因避徐州战乱,携侄南迁,欲往襄阳投奔旧交。" "同行者有侄诸葛瑾、诸葛亮、诸葛均三人,另有仆从数人。" "据诸葛玄所述,其兄诸葛珪曾任兖州泰山郡丞,已于初平元年病故,嫂嫂亦已亡故。” “三侄随其生活已数年。此行从琅琊出发,经颍川入南阳,欲过汉水入襄阳。” 刘衍放下手中的书简,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但陈到听得出那平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他们此刻人在何处?” “已请至府中等候。” "请进来。客气些。" "喏。" 陈到转身出去了。 刘衍从案上拿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起身走到厅门处站定,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砖上落了一地碎金。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刘衍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四个人从照壁后面转了出来。 第435章 隆中松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身穿深青色布袍,腰间系着革带。 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个头由高到矮依次排开。 最前面那个青年约莫二十左右岁,容貌俊朗,眉眼沉静; 第二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已然颇高,脸上带着一丝赶路的风尘。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石子; 最后那个男孩更小一些,跟在后面,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刘衍的目光落在第二个少年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少年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少年便垂下了眼,规规矩矩地跟在叔父身后走进了厅门。 诸葛玄跨过门槛,朝刘衍拱手,弯腰一揖,声音带着文士特有的清润: "草民诸葛玄,携侄诸葛瑾、诸葛亮、诸葛均,拜见大将军。" 他话音未落,身后三个人也齐齐拱手行礼。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四人身上逐一扫过 【诸葛玄】 年龄:四十一岁 身份:徐州琅琊诸葛氏家长、南迁避难者 统帅:63 武力:48 智力:86 政治:85 魅力:76 当前状态:颠沛流离的中年士人,眉宇间有风霜之色,腰背却挺得很直。 他是这个家族最后的支柱,也是三个子侄在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备注: 诸葛玄,字不详,琅琊阳都人。西汉名臣诸葛丰之后。 少时以孝廉入仕,曾任豫章太守。 后值曹操攻徐州、陶谦困守,琅琊郡兵火连天,诸葛玄携子侄举族南迁,欲投荆州刘表。 原历史轨迹中,诸葛玄于建安二年(197年)病逝于襄阳。 彼时诸葛亮年十六岁,从此躬耕陇亩,自负管仲、乐毅之才,却蛰伏草庐十年。 没有人知道,那十年中他日日夜夜都在咀嚼叔父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 "玄无子,以汝为嗣,慎勿忘诸葛氏之业。" 他是诸葛亮生命中第一个教他"抬起头来看天下"的人。 【诸葛瑾】 年龄:二十岁 身份:琅琊诸葛氏长子、诸葛亮之兄 统帅:68(潜力78) 武力:56(潜力65) 智力:86(潜力94) 政治:82(潜力93) 魅力:87 当前状态:眉目温厚,举止沉静,像一块还没有被雕琢过的璞玉。 备注: 诸葛瑾,字子瑜。生于熹平三年(174年),诸葛珪长子,诸葛亮之兄。 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十五岁时便以长兄之身协助叔父诸葛玄支撑家业。 其人如其字——"子瑜",君子如玉,温润而泽。 原历史中,诸葛瑾在建安五年(200年)避乱江东,经弘咨推荐投效孙策(一说孙权),后成为东吴重臣(孙策卒于200年5月5日)。 官至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封宛陵侯。 东吴太傅诸葛恪之父。 他一生以"敦厚"二字立于朝堂。孙权称帝时,他站在群臣之首,神情如江水平静。 孙权问他"卿与弟孰贤",他答"弟亮才兼将相,瑾不过一郡守之器"。孙权大笑,说"孤知卿谦退,亦知卿不肯负孤"。 他是那个乱世里,明知道弟弟在敌国做丞相,自己却从未被怀疑过忠诚的人。 后世提及诸葛亮时,常说他"躬耕南阳",却少有人记得他还有一个兄长,在千里之外的江东,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个家族的荣光。 兄弟二人各事其主,却从未背弃过彼此。 【诸葛均】 年龄:十一岁 身份:琅琊诸葛氏幼子、诸葛亮之弟 统帅:31(潜力71) 武力:28(潜力58) 智力:51(潜力76) 政治:44(潜力69) 魅力:54(潜力73) 当前状态:虎头虎脑,眼珠黑亮,像一只刚被母猫带出窝的小猫,对一切充满好奇。 备注: 诸葛均,字不详。生于光和六年(183年),诸葛珪幼子,诸葛亮之弟。 原历史中,诸葛均在蜀汉仕至长水校尉,一生未曾显赫,亦无大过。 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建安十二年(207年),诸葛亮出山辅佐刘备,留诸葛均于隆中看守田产; 后随兄入蜀,官至长水校尉,死后葬于成都。 他没有诸葛亮的经天纬地,也没有诸葛瑾的持重安邦。 但在那个兄弟三人各为其主的时代里: 诸葛亮在蜀汉做丞相,诸葛瑾在东吴为大将军。 只有诸葛均,安安静静地守着"诸葛"这个姓氏,活成了一个平凡却完整的人。 【诸葛亮】 年龄:十三岁(尚未取字) 身份:琅琊诸葛氏次子 统帅:71(潜力96) 武力:38(潜力53) 智力:81(潜力100) 政治:76(潜力99) 魅力:78(潜力95) 当前状态:束发少年,身量未足,眉目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静气。 他走在队伍中间,既不抢在兄长的前头,也不落在弟弟的后头。 背着一只半旧的书囊,腰板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还带着春末的微凉。 他的目光从踏入郡守府院门的那一刻起,就在暗中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廊柱的间距、院中士卒的站姿、庭前石阶的磨损痕迹。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座府邸,也在丈量刘衍这个人。 备注: 诸葛亮,字孔明。生于光和四年(181年),琅琊阳都人。 原历史中,他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十三岁随叔父诸葛玄南迁襄阳,十七岁叔父病逝,遂躬耕于南阳隆中。 建安十二年(207年),他二十七岁,将一篇《隆中对》铺陈在世人面前,出山定三分天下。 章武三年(223年),刘备白帝城托孤,他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建兴五年(227年),他写出《出师表》,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字为一生作注。 他一生北伐五次,出祁山,屯五丈原,以一人之力扛起季汉残存的天命。 (小说《三国演义》是“六出祁山” 实际真正出兵祁山只有二次) 建兴十二年(234年),他病逝于五丈原军中,时年五十四岁。 临终前留下遗表: "臣家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 《三国志》中陈寿评曰: "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 他一生未成霸业,却把一个"忠"字刻进了汉字的血脉里。 后世千年,所有读过书的人,都会在某个深夜想起那句——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而此刻,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身姿笔直,目光安静,像隆中山坡上一株无人问津的松苗。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出"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样的话。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把一生钉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上。 他还不知道五丈原的秋风有多凉…… 他只知道—— 天色快要暗了,妹妹和弟弟都饿了,叔父的腰最近越来越疼,而从琅琊到荆州的这条路,还没走完。 第436章 命运的拐点 刘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诸葛亮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抬起头来。 十三岁的少年,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 他迎上刘衍的目光,没有畏缩,也没有故作镇定,只是安静地回望着。 刘衍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转向诸葛玄,声音不高不低: "几位不必多礼。请坐。" 四人在客位上依次落座。 府中的侍者端上茶来,青瓷茶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诸葛玄身上。 "诸葛先生从琅琊来?" 诸葛玄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回大将军。草民原是豫章太守,因避战乱携家南迁,欲往襄阳投奔故交刘荆州。途经南阳,蒙大将军相邀,草民惶恐。" 刘衍点了点头: "琅琊那边……不太平吧?" 诸葛玄沉默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曹操攻徐州,彭城被屠,死者数万。琅琊虽未直接遭兵,但流民遍地,盗匪横行,草民不敢久留。" 刘衍放下手中茶盏: “先生到了襄阳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诸葛玄微微一怔,随即回答: “不瞒大将军,草民自幼读书,举孝廉入仕,曾为豫章太守,自问腹中还有几分文墨。去襄阳……” “大约是求一份官职,好歹安顿这三侄的生活,总不能让孩子们跟着我颠沛流离。”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身侧扫了一下,落在诸葛亮身上。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茶盏碰都没碰。 只是安静地听着大人说话,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合。 刘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诸葛亮,又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 “刘荆州是个好人,待人宽厚,礼贤下士。但先生应该比我清楚,荆州六郡的各级官职,从上到下早就被蔡、蒯、黄、庞几家把持得铁桶一般……” “外来之人想在荆州立足,要么做名士清谈,要么做门客清客。想掌实权,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先生曾是豫章太守,实打实地治理过一郡之地。这样的人去了襄阳,却只能做一个闲曹冷官……不觉得可惜吗?” 诸葛玄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他没有反驳,因为刘衍说的是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刘衍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先生若有意求官,不如留在南阳。” 这句话落得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绕弯。 诸葛玄猛地抬起头来。 刘衍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诚恳: “我麾下正缺熟悉政务、经得起实务的文吏。先生做过豫章太守,管过一郡军政,比我那些刚从文学院出来的年轻人强得多。” “你若愿意,可以入大将军府做幕僚,参赞政务。令侄诸葛子瑜年纪也不小了,若他愿意,同样可以入府做事。至于诸葛亮和诸葛均——” 他看向那两个少年,声音微微放缓: “他们还小,可以先入文学院读书。待学成之后,自有其施展才华的舞台。” 诸葛玄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在路上设想过抵达襄阳后的很多种可能。 最好的结果,是在襄阳求到一份差事,俸禄不多,但足以糊口; 最坏的结果,是刘表给他一个虚衔,让他挂着名头却无事可做,一家人靠积蓄勉强度日。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他初入南阳之时,就对他敞开一扇这么大的门。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大将军……草民何德何能……” “先生不必自谦。” 刘衍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诸葛亮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还裹着泥胎的璞玉: “至于这个孩子,我还另有一个安排。” 诸葛亮闻言抬起眼来。 刘衍对他说: “我可以试着给你另寻一个老师。那位老先生姓王名诩,他若愿意收你入门,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大将军说的王诩……可是那位在洛阳的老先生?” 刘衍嘴角微微一勾: “你知道他?” “亮听过一些传言,说他学问高深,不常露面。但大将军每次出征,都由他留守,坐镇中枢。” “正是他。” 诸葛亮拱手长揖: “如能入得王先生门墙,则亮之大幸也!” 刘衍摆了摆手: “等见了王先生,他收不收你这个学生,还看你自身造化。” 诸葛玄终于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朝刘衍拱手弯腰,一揖到底: “玄,谢大将军厚爱。玄虽不才,愿竭尽全力,为大将军效力。” 身后的三个侄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深深一揖,齐齐高呼: “愿竭尽全力,为大将军效力。” 刘衍站起身,走到诸葛玄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 “先生不必多礼。从今日起,大将军府便是诸位的家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再次掠过诸葛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将会在另一个时空里,用二十七年的时间,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燃尽一生。 但在这个时空里,诸葛亮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不必再在隆中的茅庐里枯坐十年,不必再等到二十七岁才等到一个问策的人。 他有文学院的书可以读,有王诩的学问可以学,有大将军府的幕僚可以共事。 他可以早一点看到这个天下的全貌,早一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晚风裹着麦田的气息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润和泥土的腥甜…… 第437章 兖州这盘棋 诸葛玄一行人被安排到了郡守府东侧的客舍住下。 四间屋子,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 诸葛均一进门就扑到床铺上打了个滚,被诸葛玄轻声呵斥了一句,又老老实实地爬起来坐好。 诸葛亮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把随身携带的书囊打开。 将里面的竹简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按照顺序码放整齐。 诸葛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二弟,你觉得这位大将军……如何?” 诸葛亮的手指在一卷竹简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那棵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槐树,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看我的时候,要么是看小孩,要么是看诸葛家的次子。他看我……” 诸葛亮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像是早就认识我……” 诸葛瑾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多了。” 诸葛亮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简,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分明掠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天色渐渐暗下来,客舍里亮起了灯。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晚归农人的吆喝声,混着晚风中的麦香,在初夏的暮色里缓缓铺展开来。 …… 翌日上午,南阳郡守府正厅。 日光从东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带。 刘衍正坐在郡守府正厅随意的翻阅着屯田账册,陈到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手中握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急报,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大王,兖州急报。" 刘衍放下账册,抬起头来。 陈到将急报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有些低: "兖州生变。张邈、陈宫迎吕布入兖州。吕布率兵突袭濮阳,张邈、张超同时起兵响应。” “兖州八郡,除了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其余全部易帜。" 刘衍接过急报的动作没有停顿,但目光在听到"濮阳陷落"四个字时微微凝了一瞬。 他展开那卷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议事厅议事。把诸葛玄先、诸葛瑾也请来。另外……" 他顿了顿: "让诸葛亮也一起来。" 陈到怔了一下: "大王,那孩子才十三岁……" "十三岁也不小了。" 刘衍的目光落在那卷急报上: "让他听听也好。" 陈到没有再多问,抱拳应了一声"喏",转身大步去了。 刘衍独自坐在厅中,将那卷急报又展开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读不懂的弧度。 兖州,终究还是乱了。 历史上那场让曹操差点失去根基的叛乱,在这个时空里依然发生了。 一个时辰以后,正厅中已经坐满了人。 左侧文士席除了四大谋士之外,多了诸葛玄、诸葛瑾,诸葛亮也位列末席。 右侧武将席上赵云、李存孝、张辽、典韦、高顺、徐晃、岳飞、张绣列坐。 第438章 少年说局 刘衍坐在上首,将这番话听完,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贾诩这番分析基本已经接近了历史的真相: 初平四年(193年)秋,曹操为父报仇,东征徐州,攻下彭城后屠城,死者数万。 陶谦退守郯城,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救。 刘备率千余人来援,陶谦拨给四千丹阳兵,刘备遂屯兵小沛。 兴平元年(194年),曹操再次东征徐州,一路势如破竹,陶谦几近崩溃。 但就在此时—— 陈宫说服张邈,迎吕布入兖州。 曹操的后院起火,不得不从徐州撤军回救。 而张邈之所以被陈宫说动,背后的算计精细得像一盘棋—— 陈宫没有去离间张邈和曹操的旧交情,而是直接点破了张邈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疙瘩: 你张孟卓坐拥千里疆土,身处兖州四战之地,本就该做一方豪杰,如今却要屈居曾经的后辈曹操之下,太憋屈了。 与此同时,陈宫还捅破了张邈最深的恐惧: 袁绍和曹操是铁杆盟友,早晚有一天,曹操会迫于袁绍的压力对你下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手。 然后陈宫画了一张饼: 曹操主力在徐州,兖州后方空虚。吕布善战无前,把吕布迎进兖州,共治其地。 等稳住局面后,再观察天下大势,凭借兖州的根基,完全可以纵横天下。 更重要的是,陈宫手里攥着一张底牌: 他背后是整个兖州本土士族集团。 边让是兖州陈留名士,辞官回乡后仗着自己有才气,?多次发表轻视曹操的言论,不把曹操放在眼里,甚至当面或背地里贬低曹操,让曹操极为愤怒。??? 这表面是言语冲突,但?深层原因却是曹操与兖州士族的权力斗争?。 曹操当上兖州牧后,不愿意与当地豪强士族分享权力,杀边让是在打压地方门阀势力,加强其对兖州的控制。??? 边让之死引发兖州士林震动,后来袁绍讨伐檄文也专门提到此事。 陈宫明确告诉张邈,只要举事,兖州各郡几乎传檄而定。 张邈心动了。 但陈宫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是把兖州拱手送给吕布。 他看中的是吕布"有勇无谋"的特点——一把锋利的刀。 等曹操被打退,兖州本土势力掌控大权,吕布这颗棋子就可以弃了。 后来在徐州,陈宫确实曾暗中参与郝萌的叛乱,试图刺杀吕布。 而这套布局,几乎让曹操陷入了出道以来最危险的境地。 整个兖州最后只剩下鄄城、范县、东阿三座城池还在曹操手中。 若非荀彧、程昱、夏侯惇拼死守住那三城,曹操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而这之后的发展是: 曹操被迫撤军回救,经两年苦战(194-195 年)击败吕布,收复失地 。 张邈随吕布东逃欲向袁术求援,途中被部下所杀; 其弟张超守雍丘兵败自杀,曹操随后?夷灭张邈三族?,昔日挚友终成死敌。 刘衍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收回思绪。 "文和说得不错。陈宫这一套说辞,确实无懈可击。他有三张牌:” “第一张打张邈的恐惧,第二张画共治兖州的饼,第三张亮出士族集团这张底牌。这三张牌打下来,张邈不可能不动心。" "兖州的事,我已有定论。"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第一,暂时不出兵。兖州的仗,让曹操和吕布自己打。" "第二,但不出兵不意味着不做准备。" 第439章 陈宫的赌注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曹操杀边让、屠彭城,兖州士族寒了心。陈宫之所以能说动张邈,不是因为他口才好,而是因为兖州本地人早已不满曹操。” “所以张邈一起兵,各郡县传檄而定——这不是张邈的号召力有多大,而是曹操在兖州的根基本就不稳。" "若曹操在兖州深得民心,就算他率主力东征徐州,张邈也掀不起这么大的浪。" 厅中安静了一瞬。 四大谋士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认真的审视。 贾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有意思"的意味。 刘衍的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没有接话。 诸葛亮继续说: "所以亮以为,大将军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考虑怎么插手兖州,而是考虑怎么让南阳的百姓和士族,不会在将来变成第二个兖州。"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民心和士心,才是最深的根基。根基不稳,打再多的胜仗,也如同空中楼阁。" 他说完,朝刘衍拱手一揖,然后重新垂下眼帘,姿态端正。 既没有等待夸奖的期待,也没有害怕说错话的紧张。 厅中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戏志才忽然笑了一声,偏头看向郭嘉,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奉孝,你十三岁的时候能不能说出这番话?" 郭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回答。 王猛捋着胡须,低声说了一句: "十三岁的年纪……了不得。" 诸葛玄坐在一旁,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养了这三个侄儿多年,一直知道诸葛亮比同龄的孩子聪明。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能在这种场合、这种阵仗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刘衍望着那个重新坐好的少年,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一些。 诸葛亮刚才那番分析,平心而论,还算不上真正的成熟。 但那番话的底层逻辑是准确、完整的。 更重要的是,他看待问题的方式直指核心,这一点尤为珍贵。 十三岁。 刘衍在心里默默地想——别的人十三岁还在背《论语》呢,这个小子已经在“剖开表象看本质”。 虽然是纸上谈兵,但能在这个年纪纸上谈兵到这种地步的,整个汉末数不出几个。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濮阳。 吕布站在刺史府正厅中,披着锦袍,腰间悬着长剑,足踏一双崭新的皮靴。 赤兔马拴在廊下,正低头悠闲地吃着草料。 短短半个月,他从寄人篱下的败将,变成了兖州名义上的主人。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臧霸从门外走进来,抱拳道: "温侯,张超那边派人来了。他已经拿下东郡全境,正在向济阴郡推进。沿途各县城几乎没有抵抗,望风而降。" 吕布嘴角一撇: "曹操在兖州经营了这么久,也就这点根基?" "不是曹操根基浅,是兖州本地人恨他。" 臧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温侯您不知道,曹操杀边让那件事,在兖州士人中间传得沸沸扬扬。” “边让是什么人?兖州名士之首,曹操说杀就杀了,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没给。兖州八郡的世家,没有一家对这件事服气的。" 吕布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并不关心边让是谁,也不关心兖州士人恨不恨曹操。他只知道一件事——兖州现在是他的了。 至少,名义上是他的了。 "公台先生呢?" "在书房,正在起草檄文。说是要正式宣布以温侯为兖州刺史。" 第440章 “好饭”,终究没吃完! 徐州,郯县城外。 曹操的连营绵延数里,帐幕如云,旌旗蔽日。 中军大帐中,曹操正伏在案上批阅前线送来的战报。 徐州之战打得很顺。 陶谦老迈,两个儿子不成器,徐州军心涣散。 从彭城到郯县,曹操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郯县城已被围了半个月,城中粮草将尽,最多再撑一个月就要开城投降。 曹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远处郯县的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还亮着稀疏的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攻城。告诉将士们——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他身后的亲卫应声去了。 曹操站在暮色中,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彭城已经被屠了一次。 郯县若是也屠一次,徐州剩下的城池,大概就不需要再攻了。 陶谦老儿会自己跪着把降书送到他面前。 他转身回到中军大帐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帐中灯烛早已燃起,橘黄的火光将帐壁映得暖融融的。 他褪了外袍,随手搭在案角,在席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腰背。 连日督战,从彭城一路推到郯县,马背上颠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钝痛。 亲卫端上晚饭来,饭是白米饭。 粒粒分明,莹白如雪,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旁边还搁着几碟小菜: 一碟酱肉切得薄如纸,一碟腌菹青翠欲滴,还有一碗蛋花汤,黄白相间,飘着葱花和油星子。 曹操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他征战多年,军中伙食向来粗简。 今日能吃到这样一顿饭,大约是火头营那几个老兵见他连日辛苦,特意开了小灶。 他拿起竹箸,目光落在那碗白米饭上,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不是平日那种带着算计的弧度,而是纯粹因为饿得久了,看见好饭便心生欢喜的那种笑。 他夹起一片酱肉送进嘴里,咸香在舌尖化开,又扒了一大口饭,米饭软糯适中,带着新米的清甜。 他嚼了两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连日来绷在肩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松。 “好饭。” 他低声自语,又夹了一箸腌菹,嘎吱一声咬下去,酸脆爽口。 就在他刚要扒第三口的时候,帐帘猛地被人掀开,夜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晃。 曹操眉头一皱,抬起头来。 曹仁站在帐门口,手中攥着一卷帛书,脸色凝重。 曹操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识曹仁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 “子孝?” “主公。” 曹仁快步走到案前: “濮阳丢了。吕布,进了兖州。” 曹操捏着竹箸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帐中安静了两息。 然后曹操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短促而干。 他看着曹仁,脸上带着一种“你在同我说笑”的表情: 第441章 非常之人 但他还是得往前厅去。 王猛让人递了话来,说河内那边郝昭送来的整编降卒名册已经核完了,有些安置上的事需要他最后定夺。 穿过中庭的月洞门时,一阵风从南边绕过来,裹着院墙外不知谁家新晒的艾草味儿,混在热气里倒有几分清凉的意思。 刘衍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厅西侧的廊下,一个少年正坐在木阶上。 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捧着膝上摊开的一卷竹简,微微垂着头。 少年看得专注,鬓角有细密的汗珠,鼻尖上也沁着一层薄薄的光。 刘衍放轻了脚步,沿着廊下的青砖向前走去,在少年身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影子正好落在竹简上,遮住了那一行字。 诸葛亮猛地抬起头来。 待看清了来人,他目光中那一瞬的警惕便散了,换成一种端正的、带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的恭敬。 他飞快地站起身,将竹简合拢夹在腋下,拱手行礼: “大将军。” “在看什么?” 刘衍没有让他拘着,自己在木阶的另一头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他腋下的竹简。 诸葛亮迟疑了一息,重新展开那卷竹简,双手托着递过来: “《管子·牧民》篇。” 刘衍接过来扫了一眼。 竹简的编绳已经有些磨损,有几处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墨色也褪了些,显然不是头一回看了。 他目光落在那句“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停了一息,然后合上竹简,递还给诸葛亮。 “读了几遍了?” “第三遍。” 诸葛亮接回竹简,声音不高,却答得干脆: “前两遍读字句,这一遍读的是……道理。” “什么道理?”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似乎是在把脑子里那些还散着的念头收拾整齐: “管子说‘仓廪实则知礼节’,可我从琅琊一路走到南阳,看到的情形是——有些地方仓廪并不实,礼却还在;有些地方仓廪实了,人反而更贪。” 他顿了顿: “所以‘知礼节’的那个‘知’,也许不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吃饱了就会变好,是吃饱了之后,有人教他、管他、带着他,他才知道什么是好。” 他说完,抬眼看了刘衍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这番话有没有说岔。 刘衍没有立刻接话。 廊下的风从东边绕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荷香。 他安静地看了诸葛亮两息,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叔父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诸葛亮的手指在竹简的编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诸葛玄留在宛城,带着诸葛瑾巡视诸县去了。 出发那天清晨,诸葛亮站在客舍门口,看着叔父翻身上马。 诸葛玄拨转马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好好读书,别给你爹丢人。” 第二句是:“大将军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得对得起那份不一样。” “他说,”诸葛亮的声音平稳: “让我好好读书。还说……” 第442章 先立道,还是先建礼? 王诩穿着一身灰布袍,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头发已经全白,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着,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却让人感觉深邃如海。 他走上讲台,在案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收回来,落在那卷竹简上。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檐外槐树上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王诩不疾不徐的声音传出: "今日不讲经。不讲史。不讲策论。只讲一篇文……" 他顿了顿: "篇名《素书》。" 讲堂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素书》在这年头流传不广,知道的人不多,读过的人更少,但"素书"这两个字,光是听在耳中便带着一股玄而又玄的味道。 王诩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继续往下说道: "《素书》者,黄石公授张良之书也。全书一千三百六十字,分六章:原始、正道、求人之志、本德宗道、遵义、安礼。" 他伸手将那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这五个字,你们都认得。每一个字,你们都听过。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五个字为什么是'一体'?" 他等了三息,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继续说: "因为它们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枝叶。根是'道',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法则。德是循道而行,仁是推己及人,义是当行则行,礼是行之有序……" 王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慢慢念出下一句: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他念完这一句,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抬起头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道者,人之所蹈——人走在路上,却不知道这条路是谁修的。这就是道。万物不知其所由,却无时无刻不在其中。你们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堂中一片安静。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头思索,有人飞快地在纸上记着什么。 诸葛亮没有动笔。 他坐在末排,两只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王诩身侧那扇敞开的窗子上。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日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晃动的碎金。 他听着那番话,心里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如果人走在路上却不知道路是谁修的,那走在路上的人,是不是其实连自己要去哪里,也未必真的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脑海里无声地落了下去。 王诩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往下讲,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他从"原始"章讲到"正道"章,从"正道"章讲到"求人之志"章。 每一章只讲最核心的那一两句,不展开,不延伸,但每讲一句,都会留下足够的空白,让人自己去填。 "'绝嗜禁欲,所以除累。'——这句话不是让你做苦行僧,是让你分清,哪些东西是你真正需要的,哪些是你被灌进去的。" "'抑非损恶,所以禳过。'——抑非不是压抑自己,是看清是非之后,不让自己往下滑。损恶也不是消灭恶,是你自己不去做。" "'贬酒阙色,所以无污。'——酒色本身不是错,错的是让它们占了你的主位。" 第443章 《名世者》 王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 "你说你从琅琊一路走来,看到了道崩德失的世道。那么你想一想,你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他不识字、不知礼、不懂道,却在你饿的时候给了你一碗水、一张饼?" 诸葛亮怔了一下。 他想起南迁路上经过一个破败的村庄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给他和弟弟们分着喝。 那碗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可老妇人自己一口没喝。 "有。" "那碗水、那张饼,是'礼'吗?"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不是。是'仁'。" "对。是仁。道崩了,德失了,礼也成了摆设。可仁还在。在那些最普通的人心里,仁还活着。所以你的问题,答案不在'先立道'还是'先建礼'——" 王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答案在'先护仁'。" "仁还在,道就能重新立起来。仁若死了,礼就是一副空架子,建得再高也会塌。" 诸葛亮站在原地,慢慢消化王诩这段话的重量。 然后他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 王诩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那炷香正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王诩站起身来,将那卷竹简卷好收入袖中,转身从侧门离开了讲堂。 讲堂中渐渐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结伴往外走,有的留在座位上继续整理笔记。 诸葛亮也站起身来,将那卷《素书》抄本夹在腋下,正要往外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郎君留步。" 他回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快步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 "王先生让我带句话给您——" "请讲。" "先生说,明日辰时可以到西院找他。" 老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生说,只您一个人来。" 诸葛亮怔了一息,然后拱手: "烦请转告先生,学生明日辰时必到。" 老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诸葛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槐树叶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素书》抄本,又抬起头来望向西院的方向。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迈步走出讲堂时,日光正从南边斜照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廊下传来两三个学员低声交谈的声音。 "那个琅琊来的少年是谁?方才那一问,问得可真够大胆的。" "听说是诸葛玄的侄子,刚到洛阳没几天。" "诸葛玄?是那个做过豫章太守的诸葛玄?" "对,就是那个。如今在大将军麾下做事。" "啧啧,一大家子都投了大将军,倒是好眼光。" …… 声音渐渐远了。 诸葛亮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翌日辰时,洛阳文学院西院。 与东院讲堂的宽敞明亮不同,西院要僻静得多。 一扇半旧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 院墙边种着一丛青竹,晨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诸葛亮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布袍,昨晚特意洗了头发,用素色布带束得一丝不苟。 第444章 不必问出处 王诩安静地看了他一会。 炉上的水终于彻底开了,噗噗地顶得壶盖上下跳动。 王诩伸手拎起铁壶,将沸水注入案上两只茶碗中,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浮起一缕清润的香气。 "你可知'名世者'这三个字,在孟子那里是什么意思?" "知道。是说那些人本来可以不出名,但是天下乱了,就不得不出来——出名不是他们想要的,但若没人出来,天下就更乱了。" "那你觉得,乱世之中,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既不沦为'为名而出'的伪士,也不变成只顾自己潇洒的隐者?" 诸葛亮又仔细的想了想: "学生以为,要先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勉强自己去做做不到的事,也不推脱自己该做的事。" "若有人骂你、捧你呢?" 诸葛亮安静了一会,然后开口,说出了《孟子·滕文公下》中的一句: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王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昨日说,你从琅琊走到洛阳,看到的是'道崩德失'的世道。"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道',是什么?" 诸葛亮怔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要简单,却又更难。 他知道王诩问的不是大道理,不是"治国平天下"那样的口号,而是最底层的、属于自己的那根轴。 他想了想,开口说: "学生读过《管子》,读完之后觉得,'仓廪实则知礼节'是对的。但学生更信另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所以学生的道,也许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他们不用流离失所,不用饿肚子,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学生不知道这条路要怎么走,但学生想走。"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王诩放下茶碗,从案下取出另一卷竹简,放在案上,推到诸葛亮面前。 "从今日起,先读这卷《鬼谷子》,若有不懂的,自己先想,想不明白再来问。 " 诸葛亮望着那卷竹简,又抬头看了看王诩。 然后站起身来,将竹简合拢,双手托着,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学生诸葛亮,拜见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动。 王诩安静地受了他这一拜: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门下最小的一个学生。" 就在此时,西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 "先生,我来蹭茶了。" 诸葛亮起身回头一看。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 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晃晃悠悠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散漫劲儿。 正是郭嘉。 他跨进院门,恰好看见诸葛亮跪在案前行礼,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王诩和诸葛亮之间来回一转,便明白了。 "哦?先生收新学生了?" 郭嘉走到案前,也不用招呼,自己便在一旁的草席上坐了下来,伸手捞起那只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诸葛亮躬身拱手: "亮,见过郭先生。" "别叫先生。" 郭嘉摆了摆手,端起桌上那盏茶喝了一口,像是自己家一样自在, 第445章 徐州的雨 陈到站在一旁,有些不解: "大王,这是……好事吧?" "是好事。" 刘衍点了点头,声音不高, "是天大的好事。" 他没有再多解释。 陈到见他神色微恍,便没有再问,拱手告退了。 刘衍独自坐在案后,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门槛边上。 日光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橙色。 他把那份批好的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片叶子上,恍惚了一瞬。 郭嘉。 诸葛亮。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同时响起来时,像是两根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的音色截然不同。 一个清越,一个深沉。 却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叠在了一起,嗡嗡地响着,压在他的心口上。 这两个人,在后世的史册里隔着一道赤壁的烽烟遥遥相望。 一个在北方未竟的路途上戛然而止,一个在南方的茅庐里蛰伏了十年。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却在后人的评价里被无数次放在一起—— "鬼才"与"卧龙",像是同一幅画里两个永远不会交会的角落。 他想起后世流传的那句话。 "郭嘉不死,卧龙不出。" 这句话在后世被无数人嚼过无数遍。 有人信,有人不信。 有人把它当成历史必然性的注脚,有人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无论嚼了多少遍,都没人能真正知道: 如果郭嘉没有在建安十二年病逝于柳城,赤壁之战的结局会不会改写; 如果郭嘉多活十年,诸葛亮出山之后的道路会不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历史没有如果。 但在这个时空里,没有"如果"需要被假设。 因为郭嘉在十五岁那年,被刘衍从阳翟的街头捡了回来,用三枚炊饼换了一颗鬼才的心。 而诸葛亮,这个本该在建安十二年赤壁之战后才与郭嘉擦肩而过的人…… 此刻正坐在书案前,读着王诩递给他的《鬼谷子》。 他们之间相差十一岁。 在这个时空里,郭嘉不必在三十八岁那年死于归途,诸葛亮也不必在二十七岁才等到一个人来问策。 他们成了同门师兄弟。 刘衍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梗顺着水流滑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真他妈奇妙。"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 …… 兴平元年六月的徐州,雨下得比往年都多。 郯县城外的田野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官道两旁的庄稼倒伏了大半。 城墙上还留着前些日子曹操围城时滚石砸出的凹坑,新填的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浑浊的黄。 但城头上的守军比一个月前少了许多,稀稀落落地站着,目光大多散漫地望着远处雨雾中模糊的地平线。 曹操退兵了。 这个消息像一场迟来的春雨,浸润了徐州每一寸焦渴的土地。 但徐州百姓并没有欢庆的力气。 彭城被屠的惨状还烙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沭水染红三日不散,城外白骨曝野,活下来的人跪在废墟间哭得没了声音。 郯县城中的百姓听说曹军退去时,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呆坐了一整夜没合眼,更多的是茫然地望着城南那条通往彭城的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陶谦坐在郡守府后堂的榻上,隔窗听着檐外的雨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雨水顺着叶片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串细密的水花。 这株槐树是他初到徐州那年亲手所植,屈指算来已过去六年。 六年。 陶谦闭上眼睛,往日的光景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其出身丹阳,性格刚直,有大志。 最初为诸生,在州郡任职,被举茂才,历任舒、卢二县令、幽州刺史、议郎。 西征羌胡,任扬武校尉。 中平五年(188年),他被朝廷任命为徐州刺史,负责镇压黄巾。 徐州是块好地方,膏腴之地,户口百万,东海之利滋养着整个淮泗流域。 当时的徐州刺史部只有六郡国,大小城池五十三座,民风剽悍却也淳朴。 若能好好经营,未尝不能在这乱世之中打出一片安土。 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陶谦睁开眼,望着雨中那株槐树,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那是他在徐州立威的手段。 当地豪强不把他这个"空降刺史"放在眼里,他便用刀来说话。 他杀了那个敢在州府大堂上坐而不跪的郡丞,杀了那个暗中联络黄巾的县令,杀了那个私开仓廪的豪强。 三颗人头挂在彭城东门外,晒了整整半个月。 从那以后,徐州再没有人敢小瞧这个从关中来的陶恭祖。 但陶谦不是只会杀人。 击破徐州黄巾之后,他开始推行屯田,恢复生产。 并于初平四年(193 年)遣使进京朝贡,获拜安东将军、徐州牧,封溧阳侯。 他以"宽猛相济"四字为治州之本。 猛,是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宽,是给百姓活路、给士族面子。 他整饬吏治、劝课农桑、开渠灌溉。 徐州户口从八十余万增至百余万,成了关东诸侯眼中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还重用当地豪族——糜竺、陈登、曹宏、王朗、赵昱,一州文武大半出自徐州本地。 能坐到今天州牧的位置,是靠真刀真枪杀出来,是靠高明的政治手段稳下来的。 他可从来就不是什么怯弱的老好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老了。 陶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曾经握刀的手,如今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老人斑像枯叶上的斑点,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 他的手微微发颤,连一盏茶都端不稳了。 两个儿子站在门外,踌躇着不敢进来。 陶商三十出头,陶应二十七八,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哥。 读书习武都不缺,少的是那份能在乱世中撑起一州的筋骨。 这些年他试着让两个儿子参与州务,可那二人一个优柔寡断,一个骄纵轻狂; 陶商遇事踟蹰,陶应遇事莽撞。 放在太平年间做两个富贵闲人绰绰有余,可如今这是什么年景? 第446章 非刘备不能安此州! "父亲。" 陶商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陶谦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那株槐树,望向更远处的天际线。 雨雾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张浸了水的旧宣纸。 他想起曹操围城时,一个三十余岁的将领在城西最吃紧的那段城墙上,三日三夜没有下城。 那个将领叫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 ——虽然世系已不可考,但这个身份做不得假。 他的祖父刘雄?曾经做过县令,是举孝廉出身; 父亲刘弘早逝,但也曾任幽州小吏。 刘备在年少时飞鹰走狗,后与同宗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起拜卢植为师。 其人耳廓宽大,一双手覆过膝盖,看起来有些异相。 他麾下那两人: 一个面如重枣,长髯垂胸,使一把青龙偃月刀; 一个豹头环眼,声若巨雷,使一杆丈八蛇矛。 城西那截城墙硬是没让曹军越过去一步。 曹军撤退之后,刘备并没有回公孙瓒那边,而是继续留在了小沛。 "父亲,陈登陈元龙先生来了。" 陶商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 陶谦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请进来。" 门被推开时,檐外的雨声一下子灌入室内。 陈登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水珠才跨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青色儒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面容清瘦,目光沉静,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克制。 他走到榻前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使君。" "元龙,坐。" 陶谦指了指榻前的席垫。 陈登依言坐下,将湿了的袍角整了整,目光落在陶谦脸上,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开口,室内的沉默弥漫开来,像雨中潮湿的空气。 "元龙,你今日来,不是只为了看我这个老头子罢?" 陈登微微欠身: "使君明鉴。登今日前来,是想问使君一件事——" "什么事?" "使君若百年之后,徐州当托何人?"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陶谦的目光在陈登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 "元龙,你果然是陈珪的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元龙,你心里应该有个人选了罢?" 陈登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 "登以为,当是刘备刘玄德。" 陶谦叩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说看。" 陈登坐直了腰,语气平稳却字字有力: "刘玄德此番随田楷来救徐州,麾下不过千余人,却在城西最险要处守了三十日不退。曹操数度强攻,都被他打了回去。” “使君可以想见,此人善战。" "其二,他善待百姓。驻兵小沛期间,不曾骚扰民户,反而开仓济民。他那点粮草本就不多,却还匀出三成给了城西逃难来的百姓。” “他做这事时,没有四处宣扬,也不求人知。登派人去查过,属实。" 第447章 徐州易主;孙策渡江。 消息传出郯城的那个清晨,天放晴了。 连日的雨云终于散开,日光从云缝间倾泻下来,照亮了街道上积了一夜的雨水。 城中各处寺庙钟声齐鸣,闷闷地响着,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州府大堂上已经站满了人。 糜竺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丧服,腰间束着麻绳。 他的面容比平日更清瘦了些,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中众人,然后落在门口那个站在日光里的人影上。 "诸公……" 糜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安静下来: "使君临终前,曾对竺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备身上。 "非刘玄德不能安此州。"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陈登站在人群前列,微微颔首; 曹豹低头不语;赵昱注视着刘备,不置一词; 其余二十余名徐州官吏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汇聚在刘备身上。 刘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 听到糜竺说出那句话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子仲兄。" 刘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使君厚爱,备铭感五内。然备乃公孙瓒帐下一别部司马,暂驻徐州乃权宜之计。备何德何能,敢居此位?" "玄德此言差矣。" 陈登站出一步,拱手道: "使君临终之托,非一时兴起,乃是深思熟虑。使君在徐州多年,深知州中之事。他既以'非玄德不能安此州'为遗言,便已表明了他的判断。” “登虽才疏学浅,却也读过几卷书,知贤者在位则民安、不肖当权则民困的道理。” “玄德在城西拒曹之功,小沛抚民之德,使君看得清楚,我等也看得清楚。” "使君托付非为私情,乃是徐州三十七城、百余万百姓之安危。玄德若因谦让而致徐州有失,岂非负了使君临终之托?" 刘备沉默了片刻,目光垂落在地砖的缝隙之间,沉默的时间比方才久了一些。 糜竺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 "刘将军与曹操对阵时,可曾退过?" "不曾。" "刘将军在城西守卫三十日,可曾叫过一声苦?" "不曾。" "那如今徐州危急,百废待兴,刘将军莫非还要退?" 刘备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那束日光里,影子在青砖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备有一问,想请诸公坦诚相告。" "将军请问。" "备若接此州,诸公可愿与备共治?" 堂中安静了片刻。糜竺第一个拱手: "糜氏愿全力相佐。" 陈登紧随其后: "陈家必不推诿。" 王朗抚须而笑: "朗在此,便是为了等将军这句话。" 随后曹宏、赵昱等人依次拱手,堂中数十人齐齐弯腰。 日光从那扇敞开的门照进来,将所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第448章 你给我交出来! 厅中安静了一息。 戏志才先开口: "徐州那边,刘备接任刺史,是意料之中。陶谦一死,徐州豪强需要一个能平衡各方势力的人……” “刘备是外人,没有根基,没有旧部,只能倚重本地士族。这对他来说是好是坏……难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至少,徐州短时间内不会大乱。曹操正在兖州和吕布纠缠,暂时顾不上东边。" 郭嘉接话,声音带着惯常的散漫,但目光却比平日锐利了几分: "而且刘备在郯县拒曹之事,已经让他在徐州的声望立起来了。” “一个能打仗、能抚民的外来宗室,对糜家、陈家来说,比任何一个徐州本地豪强都更合用。" 王猛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那卷江东急报上停了一会儿: “淮南那边才是更要紧的。孙策用玉玺向袁术借兵渡江——这件事,有意思。” 他偏过头看向刘衍: "大王,那枚玉玺……是真的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厅中的气氛明显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郭嘉最先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这就很有意思了"的意味。 “假的。” 刘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真的那枚,就在大将军府后院的密室里。" 王猛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只是用一种确认的语气说: “袁术拿了一枚假玉玺,换出去数千兵马?” "可袁术未必知道是假的。" 戏志才的声音平稳如常: "玉玺‘失踪’多年,见过真品的人本就极少。孙策拿一枚高仿的赝品去换,袁术若没有亲眼见过真玉玺,一时辨不出真假也说得通。" 贾诩在旁边补了一句: “更何况,袁术未必在乎真假。他真正需要的是孙策这个人——替他探路,替他搅乱江东。至于玉玺是真是假,不过是给这笔交易镶一道边而已。” “袁术这人,向来重势不重实。他看见的是一枚象征天命的东西,不是那一块玉本身。”" 赵云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说了一句: "孙策渡江之后,他的目标会是哪里?" 刘衍看了他一眼: "他父亲孙坚当年在江东经营过一段时间,孙氏在吴郡、会稽一带还有旧部,孙策第一站应该是吴郡。" 郭嘉接过话头: "吴郡太守许贡实力不强,孙策用数千兵马加上他父亲留下的旧部关系,拿下吴郡应该不难。一旦他在江东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八成是会稽。" 刘衍点了点头。 他记得孙策的路线: 渡江后先攻吴郡,赶走许贡,然后打会稽,收降太史慈,再打庐江,一路势如破竹,最终坐拥江东六郡。那是孙策最锋锐的几年。 "那玉玺的事,大王打算怎么处置?” 戏志才的目光落在刘衍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已经大致猜到的答案。 刘衍没有立刻作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两份急报,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 第449章 代汉者,当涂高也! 袁术读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天命在汉,神器有归"那八个字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将那卷诏令往案上一扔。 "好一个'天命在汉,神器有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面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庭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 "这诏令,是刘衍写的,还是那个小皇帝写的?" 阎象站在案前没有动,声音平稳: "名义上是天子所诏,但如今洛阳的朝政掌握在大将军府手中,这份诏令出自谁手,将军心中自然有数。" "朕当记将军忠义,厚加封赏——" 袁术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拖得很长,末尾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讥诮的意味。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阎象脸上: "阎象,你说这玉玺,我该不该交?" 阎象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袁术这句话不是在问"该不该",而是在问"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将军若交,洛阳那边必会借此立威,说将军畏服朝廷,天下诸侯也会看轻将军。若将军不交,便是抗诏,朝廷便有理由讨伐将军。" "所以交也是错,不交也是错?刘衍这一手,本就是两面堵死的局。" 袁术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然后伸手将那卷诏令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传国玉玺......"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阎象身上: "你说那玉玺,是真的吗?" 阎象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袁术会问出这个问题。 那枚玉玺是孙策渡江前献上的,当时袁术接过来时,反复端详过。 印文、材质、形制皆与古籍所载相合,谁也没有怀疑过它的真伪。 "将军的意思是......" "孙策那小子说其父孙坚当年在洛阳得了玉玺,但跟我换得三千兵马后他走得太急了,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 袁术顿了一下。 阎象没有接话。 袁术将诏令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厅中那幅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洛阳的位置上: "刘衍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很稳。他从塞北一路打到洛阳,打的每一仗都名正言顺。” “他占了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却又不像董卓那样跋扈,反而把朝廷的体面撑起来了。如今发这一道诏令,名义上是为朝廷索回玉玺,实际上是在逼我表态。” "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袁术转过身来,目光中多了一种阎象从未见过的东西。 "既然他逼我表态,那我便表给他看。" 阎象心里咯噔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 "玉玺是天子之物,人臣不配拥有,可如今却在我袁术手里。” “淮南地广兵强,户口百万,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刘衍可以挟天子,我袁术凭什么不能当天子?" 这句话落地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阎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时竟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将军,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第450章 十月初一 八月初三,袁术在州府后堂召见了河内人张炯。 此人精于图谶,自称得异人传授,能通阴阳之变。 袁术与他谈了一整个下午,张炯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朱砂写就的帛书,上面列了七条符命。 诸如"荧惑入南斗""白虹贯日""黄龙现于淮水"之类,每一条后面都附了一句注解,指向同一个结论: “袁氏当兴,汉祚将终。” 同时结合“袁姓出陈,陈为舜之后,以土承火”的五行运次理论,用“火生土”的逻辑,论证袁氏以土德承接汉朝火德是天命所归。 袁术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让张炯暂且住下,并且传令: 命淮南各郡县搜罗祥瑞之物,凡有"黄龙""白雉""嘉禾""甘露"等异象者,一律报至寿春。 又命治中从事拟一份疏文,历数汉室失德之事,以备称帝时宣读。 消息传开之后,淮南上下很快热闹起来。 各郡县争相献瑞: 有报"九穗嘉禾生于民田"的,有报"甘露降于县衙古柏"的,还有报"月夜见五色云气覆于州府上空"的。 真假姑且不论,袁术来者不拒,一律厚赏献瑞之人。 八月十二,寿春州府后堂。 袁术把最亲近的几名幕僚召进后堂,关上房门,让人在廊下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除了主簿阎象,还有长史杨弘、堂弟袁胤、从事吕范几人,围坐一堂。 袁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放着那卷从洛阳来的诏令和一枚用锦盒盛着的“玉玺”。 "今日请诸位来,只议一件事。" 袁术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天子在洛阳,被刘衍那小子捏在手心里,名为天子,实为傀儡。朝廷发来的诏令,哪一道是那小皇帝自己的意思?还不都是刘衍写了拿给他盖印!" "我袁氏四世三公,食汉禄、受汉恩不假。可如今这大汉的天,已经不是刘家的天了。" 他顿了顿,伸手掀开那只锦盒的盖子。 “玉玺”静静地躺在绯红的锦缎上,通体温润,印面那八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袁术将那枚玉玺捧出来,放在掌心,目光落在印面上,声音低而清晰: "玉玺在我手里,天命在我身上。谶语说我袁公路当为天子,这不是我编出来的,是老天爷早就写好了的。我若不取,反倒辜负了天意。" 堂中安静了几息。 杨弘第一个开口,拱手道: "将军所言极是。昔光武中兴,亦因谶纬而应天命。今'当涂高'之谶流传已久,天下无人不知,将军字公路,正应此谶。此乃天意昭彰,不可违也。" 袁胤也附议: "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第高华。若将军称帝,天下袁氏故吏必当响应。到时候他刘衍算什么?" 吕范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只有阎象坐在末席,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始终没有开口。 袁术注意到了他的沉默,目光落在他身上: "阎象,你一直不开口,是不赞成吗?" 阎象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压了许久的话终于挤了出来: "将军,象有一言,或许不中听,但不敢不说。" "讲。" "昔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服事殷商,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他是怕师出无名,怕失了天下之望。” “后来武王伐纣,亦是在纣王自绝于天下之后,才举义旗。" "将军如今据淮南之地,拥兵近二十万,横跨三州十一郡,诚然强盛。但天子在洛阳,名号尚在,天下诸侯名义上仍尊汉室。” “若将军此时称帝,便将自己放在了'叛逆'的位置上,届时刘衍只需一纸诏令,便可号令天下共讨将军。" "象以为,与其急于称帝,不如学文王——服事殷商、积蓄实力。等天下大变、汉室真正倾覆之日,再举大旗,那时方为名正言顺。" 阎象说完,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袁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玉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袁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我是袁氏嫡子!四世三公的门第!我爹是三公,我叔是三公,我袁家的门生故吏遍天下!我凭什么要像文王那样等?” “我等了十年了!从黄巾之乱等到董卓进京,从关东联军等到现在——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等?" 他站起来,在堂中走了两步,又猛地站住,转过身来看着阎象: "他刘衍打了几年仗就占了洛阳、挟了天子,这才是造反!” “我呢?我袁公路坐拥淮南,兵精粮足,门第高华,反倒要学周文王服事殷商?" "阎象——你是不是觉得,我袁术不配?" 这句话落下来时,带着一丝寒意。 阎象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垂下目光,声音低了下去: "象不是这个意思。象只是担心——将军一旦称帝,便是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 袁术冷笑了一声,将玉玺放回锦盒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谁想当那个'矢',尽管来。"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扬了扬: "寿春的祭坛我已经命人开始修了。十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声音沉下来: "称帝之事,不许再有异议。多言者——斩。" 阎象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将要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像咽一颗裹着砂砾的苦药丸。 杨弘和袁胤对视一眼,各自松了口气。 他们可不管什么众矢之的,他们只知道,只要袁术称帝,他们就都是从龙之臣。 到时候,他们也能当一当那三公、九卿、大将军…… 第451章 早三年 当日,袁术连发三道命令: 其一,命寿春城北修筑祭坛,高三丈,广五丈,以黄土筑之,上覆青瓦,按"土德"规制营造。 其二,命杨弘草拟即位诏书,备好冕旒、龙袍、玉圭、乘舆等全套天子仪仗。预算从州府库中拨出,不计工本。 其三,命袁胤出使各郡——九江、庐江、豫章、丹阳、汝南等十一郡各派使者宣谕,告知"天命在袁",并命各郡太守准备朝贺之礼。 同时他又发了一道密令给孙策,命其率部从江东返回淮南,参加十月初一的"大典"。 八月十五,中秋夜,寿春州府宴客。 袁术在府中设宴,邀请了淮南各地的大小官吏、世家族长。 席间他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但话里话外处处透着机锋。 "大汉四百年了!" "周朝八百年,那是分封制,各路诸侯各管各的。汉朝这四百年可不一样,四百年的气运,到顶了。" "你们说,这天下一乱,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吧?" 席间诸人有的低头喝酒,有的讪笑附和,有的佯装没听见。 袁术也不在意,他只是需要先把话放出去,等十月初一那日,祭坛筑成、冕旒备齐,所有人都得跪在下面山呼万岁。 现在先让这些人心里有个数,免得到时候跪不下去。 宴至深夜,宾客散去。 袁术独自站在后院的水榭中,望着池中那轮被晚风吹皱的月亮。 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放下,就这么握着杯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阎象。 "将军。" "阎象,你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阎象走到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池中那轮碎月之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将军今夜在席间说的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明日一早,整个寿春都会知道将军要做什么。"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可将军想过没有——传出去的不只是寿春,还有洛阳、邺城、濮阳、郯县、襄阳。刘衍、曹操、刘备、刘表……他们都会知道。" 袁术转过身来,看着阎象。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因连日操劳而泛起的憔悴照得分明: "我知道。我就是让他们都知道。" 阎象没有再劝。 他看着袁术那张在月光下微微泛白的面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跟随袁术多年,深知此人的性情: 他出身高门,自视极重,却又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做出最冲动的选择。 他本该做一个治世的能臣——四世三公的家世、横跨三州的基业、近二十万雄兵。 这些条件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以撑起一番霸业。 可袁术偏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他要在最不该称帝的时候称帝。 "将军……" "阎象。" 袁术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深夜独白时才有的疲惫: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阎象没有接话。 "我最怕的,不是刘衍来打我。我最怕的是……" 袁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明明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却因为怕这怕那,一辈子都没坐上去。" "等到了下面,见了先父和叔父,他们问我'你这一辈子都干了些什么',我总不能说'我在淮南守了几十年的摊子'吧?" 阎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池中的月亮被风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两个人站在水榭中,各怀心事,沉默了很久。 最后袁术将空酒杯搁在栏杆上,转身朝屋内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对阎象说了一句话。 第452章 告天下诸侯书 九月初一,寿春城北祭坛竣工。 三层高台拔地而起,黄土夯筑的台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最高处。 青瓦覆顶,四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 袁术亲自登上去看了一遍。 他站在最高处的平台上,俯视着脚下新筑的台阶,目光扫过远处寿春城连片的屋脊和城外泛着秋光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跟在身后的杨弘说了一句话: "这天下,很快就是我的了。" 九月初五,袁术正式向各郡发布通告——"告天下诸侯书"。 通告措辞堂皇,大意为: 汉室气数已尽,天命归于袁氏,袁术将于十月初一即皇帝位,定都寿春,国号为"仲氏",又称“仲家”,自称仲家皇帝。 (有记载称其国号为“成”,取"成汤之成"。但主流史料多记载为“仲氏”或“仲家。其并未像传统王朝那样设立明确的年号,史书多以其政权名“仲家”代称 。) 通告中提到"传国玉玺归朕所有,此乃天命昭彰之证",将玉玺与谶纬之说牢牢绑定。 试图构建一套从"谶语"到"符命"再到"实物"的完整合法性链条。 这份通告以八百里加急送出,发往天下各州各郡。 九月初八,邺城。 袁绍收到袁术的通告时正在议事厅中与田丰、沮授、审配、郭图等人商议与公孙瓒的军务。 他展开帛书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活苍蝇的表情。 "公路要称帝?" "是的,主公。通告上写着十月初一正式登基,国号为'仲氏'。" 袁绍将帛书扔在案上,坐回席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袁本初的弟弟要当皇帝了——嘿。" "主公,此事——" 袁绍摆了摆手打断田丰的话: "他不是我弟弟。从今天起,袁术与我袁绍再无瓜葛。"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回复寿春:'袁公路自取灭亡,与我无关。'" 九月初十,濮阳。 吕布坐在濮阳刺史府正厅中,将那卷"告天下诸侯书"看了两遍。 他挠了挠下巴,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袁术当皇帝,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臧霸想了想: "名义上他是反贼,温侯若愿意,可以打他。" 吕布"哦"了一声,又问: "打他能抢到东西吗?" "寿春富庶,粮草堆成山。" 吕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等曹操打完了再打。" 九月十二日,郯县。 刘备将那卷通告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他身边坐着陈登和糜竺,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备才缓缓开口: "公路兄此举……不智。" 陈登点头: "确实不智。此时称帝,无异于自树靶子。刘衍在洛阳必不会坐视不理。" 糜竺开口发问: "使君打算如何应对?" 刘备沉默了一息: "发一道檄文,斥其僭越。名义上总要说清楚,但眼下徐州百废待兴,实在没有余力出兵。" 陈登微微点头: "如此最好。" 第453章 袁术登基 九月二十五日,寿春城北祭坛。 距登基大典还有五日。 祭坛四周已经立起了旌旗,黄色的旗面上绣着黑色的“仲氏”二字 黄色主土德,黑色主水德,土克水、火生土,恰好形成一套完整的五行循环说。 袁术站在祭坛上做最后一次彩排。 他在心中默默演练着每一个步骤: 登坛、焚香、读诏、受玺、祭天、受百官朝贺。 每一步都按照《周礼》中的天子仪仗来安排,分毫不差。 彩排结束后,他站在最高处,望着远方寿春城中连片的屋脊和城外的田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风带着稻熟的气息灌入他的衣袖,吹得冕旒上的十二串白玉珠轻轻摇晃。 他下达了登基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命袁胤留守寿春,负责登基当日城防; 命张勋率本部在寿春以西扎营,拱卫西线; 命李丰率部在寿春以东布置防线,防备徐州方向可能的动向。 命梁纲??驻军寿春以北,朝沛国方向展开防御。 除此之外,他麾下大将纪灵早已率重兵前往汝南镇守。 因为他知道,刘衍一定会来。 一切准备就绪。 袁术回到后堂,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放着那枚玉玺,灯光在玉面上流淌,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是笑,又不完全是笑。 他把玉玺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吹灭了案上的灯烛。 十月初一。 寿春城北祭坛四周旌旗猎猎,黄色与黑色的旗帜在秋风中翻飞如潮。 卯时刚过,天色还未完全放亮,朝霞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涌出来,将整座祭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袁术穿着一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腰间佩着天子剑,一步一步地走上那高高的黄土台阶。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走一步,他就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身后是寿春城中赶来的官吏、将领和世家代表,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数千人匍匐在祭坛脚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杨弘手捧诏书站在祭坛一侧,等他站定,便展开帛书,高声诵读起来。 声音被秋风裹着,传出去很远。 袁术站在最高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望向东方那轮初升的太阳。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志得意满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也是一个即将登上权力顶峰的人所特有的、带着几分虚幻的热切的笑。 诏书诵读完毕,杨弘将玉玺双手呈上。 袁术接过玉玺的那一刻,全场的气氛安静到了极点。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向东方,将玉玺高高举起。 "朕——袁术——今日受命于天,即皇帝位!" “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跪伏的人齐声高呼。 袁术站在高处,举着那枚玉玺,目光落在东方的朝霞之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赵云率领的五千塞北铁骑已经兵出颍川,正在向西挺进。 刘衍亲率的三万中军正在集结,粮草辎重沿着官道源源不断地向南输送。 陈国黄忠、南阳岳飞也同时发兵,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直插汝南。 洛阳发出的讨伐诏令已经送抵天下各州,落款处盖着天子印玺,用词激烈,措辞严厉: "——袁术僭越称帝,天人共愤,朕命大将军刘衍率军讨之,天下诸侯皆可起兵响应,共诛此贼!" 寿春城头飘扬着崭新的"仲氏"黄旗。 但没有人知道,那面旗还能飘多久。 …… 兴平元年秋九月,兖州濮阳城下。 曹操的连营从濮阳东门外一直延伸到十里开外,帐幕如云,旌旗蔽野。 这座被吕布偷袭夺去的州治所在,已经围了十余日。 城头上"吕"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垛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弓箭手和长矛兵,盾牌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攻城时留下的箭痕和火烧的焦痕。 城墙根下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数十丈,泥沙混着碎石堆成缓坡,直抵城根。 中军大帐中,曹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濮阳城防图。 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在徐州时更加清瘦,下颌的胡茬稍显杂乱,已有半个月没仔细打理过。 "濮阳城高三丈六尺,城基厚两丈四尺。吕布入城之后又加固了西门和北门,城外还挖了三道壕沟。" 荀彧站在案侧,看着舆图上濮阳的方位: "他是在拿濮阳当钉子,钉在这里等主公来拔。" "钉子?" 曹操冷笑一声,手指在濮阳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本初在与公孙瓒决战,袁术在南边称帝,吕布以为占了濮阳就是占了兖州——嘿,他在做千秋大梦。" “吕布从前不是这样的。” 程昱站在另一侧,目光同样落在舆图上: “他应该出城来打,应该骑着赤兔马带着他的狼骑冲阵。这才是吕布的打法。” 曹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那是从前。现在他有了陈公台。” 他顿了一下,又道: “一个人若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又肯听擅长的人说话,那他就没那么好打了。” 荀彧沉默了一息,他知道曹操说得对。 吕布的骁勇天下皆知,但他从不是一个擅长守城的人。 从前在并州也好,在洛阳也罢,他所倚仗的都是铁骑突击、阵前斩将。 围城打援才是他的长处,据城死守是他向来不屑的事。 但问题是,现在他有了陈宫。 “明日继续叫阵。” 曹操抬头,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前方的城头: “我就不信,他吕布能一辈子缩在城里不出来。” 翌日,辰时。 秋日的阳光越过濮阳城东的城墙,在城头守军的甲胄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吕布站在城楼前,一只手搭在城垛,目光落在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曹军阵列上。 “温侯,曹操又在叫阵了。” 臧霸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他那些兵在城下骂了大半个时辰,骂得很难听。” 吕布“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移开。 “备马。” 臧霸愣了一下: “温侯,公台先生说了,守城——” “备马。” 吕布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他手腕一翻将戟杆稳稳地握在手中: “今日我就让他知道,兖州不是他的兖州了。” 第454章 濮阳之战 他说完大步走下城门楼,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臧霸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中的街道。 濮阳城中已经全面戒严,巡逻的兵卒踩着整齐的步子从街心走过,甲片在日光下哗啦作响。 吕布走进刺史府正厅时,陈宫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吕布脸上,没有说话。 吕布将方天画戟靠在门边,走到案前坐下,目光平直地看向陈宫: “今日我要出城。” 陈宫沉默看了他两息: “曹操兵力是我们两倍多,正面硬拼没有胜算,而且之前围城十余日,温侯都没有出去。为何今日要出?” “他连续攻城十余日,粮草辎重必然吃紧。” “温侯既然知道他粮草吃紧,为何还要出城?” “因为曹操锐气已堕。” 吕布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 “布今日出城搦战,不跟他打列阵,只跟他斗将,挫一挫他的士气。” 陈宫看着吕布,没有立刻反驳。 他是了解吕布的,眼前这个人确实不擅长守城,但也不傻。 吕布能打仗,而且很能打,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 “温侯既已有定计,宫不多言。但有一件事,温侯须记在心里。” “说。” “曹操麾下猛将如云。许褚、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个个都是百战之将。” “温侯虽然骁勇,但若他们不与你单打独斗,而是群起而攻……” 吕布在陈宫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笑了,那笑声宏亮豪迈: “那就让他们一起来。” 陈宫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卷军报卷起来放在案角,然后伸手取过另一卷竹简,慢慢地展开: “今日若战事不利,城头弓弩手会掩护温侯回城。” 吕布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拿起他的方天画戟。 他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 “不会有不利。” 说完便迈步跨出了门槛。 关闭了十余日的濮阳城门在这一刻缓缓打开,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秋风中传出很远。 吊桥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布骑着赤兔马,从城门洞中缓缓行出。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身后只跟着五百并州狼骑。 但就是这五百骑踏过吊桥时,整片旷野上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吕布在阵前勒住赤兔马,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戟杆入土半尺。 他单手握着戟杆,目光越过阵前的空地,落在曹操身上: “曹孟德,你攻了十余日,可曾踏进濮阳一步?” 曹操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吕布,微微眯起了双眼。 吕布又道: “既然攻不下,何不堂堂正正打一场?你帐下猛将如云,可有谁敢与我一战?” 这声音在秋风中传出去很远,曹军阵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曹操转头看向身侧。 许褚已经握紧了刀柄,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仲康。”曹操的声音不高。 “在。” “吕布非一人可敌。” 许褚沉默了一息: “末将想试试。” 第455章 三路合围 “曹孟德!” 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张扬狂放: “你帐下六员大将,可曾伤到我一根毫毛?” 曹军阵中一片死寂。 曹操的目光落在吕布手中那沾血的方天画戟上。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传遍整片阵前—— “收兵。” “当当当当——” 曹军阵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鸣金声。 军阵开始缓缓后移,盾牌手殿后,弓箭手压阵,阵型严整。 吕布望着那面缓缓后退的大纛,没有追击。 他立在原地,看着曹军退出视野。 然后他收起方天画戟,勒转赤兔马,朝濮阳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吊桥重新合拢,城门在身后关上。 吕布翻身下马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方向传来。 臧霸等麾下七将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温侯,公台先生在刺史府等您。” 吕布没有答话,将方天画戟递给亲卫,取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朝城内走去。 他走进刺史府正厅时,陈宫依然坐在案前,桌上摊着一卷军报。 但他的目光并不在那卷军报上,而是落在门口的方向。 吕布走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旷野上的风尘,肩甲处那道白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公台。” “温侯。” 两人对视了一息。 陈宫先开口: “那六员大将,可曾伤了温侯分毫?” “不曾。” 吕布在案前坐下,伸手倒了一碗水,仰头喝干: “他们六人联手,也不过如此。” “但温侯可知道,曹操今日虽然退了,但他明日还会来。后日也会来。” 吕布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日收兵,不是因为怕了温侯,是因为他看到了温侯的底牌。六将齐上尚且不能取胜,他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了。” 陈宫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接下来他不会再与温侯斗将,他会继续攻城,日夜不停地攻,用云梯、冲车、井阑,用最笨的方法去打。”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依公台之见?” “守。” 陈宫说这个字时,语气很平: “曹操耗不起。十余日攻不下,再耗十余日,他的粮草就会出现缺口。到时候,不用温侯出城,他自己就会退。” 他顿了顿,又道: “温侯今日出城一战,已经挫了他的锐气。他那些大将联手也压不住温侯,这个消息传出去,他曹军的士气还要再落三分。” 吕布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外面的日光逐渐升到中天。 “今日之后,我不出城了。” 陈宫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接话。 …… 十月初三,颍川郡与汝南郡交界处的阳城县南郊。 秋日的薄雾还未散尽,赵云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身后五千塞北铁骑沿着官道绵延数里。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起伏的丘陵,落在南方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那里是汝南。 汝南郡,豫州第一大郡,大汉百余郡中人口仅次于南阳。 全郡三十余县,在黄巾之乱前,户籍在册者四十余万户,人口逾二百万。 沃野千里,粮仓盈实,自光武中兴以来便是天下粮赋重地。 治所平舆。 平舆城地处汝南腹地偏东的位置,南距汝水不过二十里,东去淮水约百余里。 第456章 八万对八万 十月初四,南阳郡治宛城。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青色的薄光。 宛城南门外,两万余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岳飞骑一匹青骢马,立于阵前。 他身量修长,腰背挺得笔直,脊梁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岳将军。" 副将策马从队尾赶来: "各部已经准备就绪,骑兵三千,步卒一万二,另有张绣将军所率八千西凉将士也一同出征。" 岳飞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面前展开的舆图上。 他的任务是:兵出南阳,走穰城、比阳、吴房,一路东进,直插平舆西侧,与中军所在的北线、黄忠东线形成合围之势。 他的目光在那座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城上落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 "今日日落前必须抵达穰城,明日午前抵达比阳,五日之内兵临汝南边境。" "喏!" 岳飞将舆图卷起来收入怀中,左手握住鞍侧的长枪枪杆,指节收紧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了几分。 "出发。" 他拨转马头,策马前行。 身后两万余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长龙,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蠕动着。 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十月初四,定颍城下。 赵云率五千塞北铁骑围城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将大将军的讨伐诏令抄录数份,用箭射入城中。 城中守将只犹豫了半个时辰。 当日未时三刻,定颍城门大开,守将率八百守军出城列队缴械。 赵云没有入城,收降之后只留下部分骑兵维持秩序、接管城门,主力随即拔营南下。 十月初五,西华城。 城中守军一千二百人。赵云同样以围而不攻、射书劝降的方式施压。 但西华守将比定颍那位硬气一些,没有当场投降,而是关闭城门据守。 赵云将城四面围死,彻底切断西华与外界的联系。 当夜,守将试图派斥候出城向平舆报信,被赵云布置的游骑截获。 天明之后,西华守将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城中已与外界彻底隔绝,平舆那边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十月初六午时,西华开城。 十月初七, 赵云主力已经推进到上蔡以北二十里。 上蔡是汝南北部重镇,城中守军约四千人。 赵云在城外策马走了一圈,现在他并不着急。 他作为前锋,本来的任务就只是为中军开路,现在连下两城来到上蔡,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 上蔡再往南,就已经是平舆,他只需将这里围住,等待刘衍中军抵达。 到时只需用回回炮轰开城门,这里就成为进攻平舆的一个桥头堡。 同一时间,黄忠率大军一路南下,数日内连克汝阳与南顿两城。 这两城一下,就等于切断了平舆向东的通道。 黄忠每城各留下三千步卒,率领余下一万四千大军继续向西挺进。 从东面直逼平舆。 …… 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平舆城头,将青灰色的城墙染成暖色。 城上守军往来巡逻,甲叶碰撞声从城楼一直传到城下的街巷中。 第457章 回回炮再响 雷薄忽然开口: "将军,城里的粮草够吃多久?" 纪灵看了荀正一眼。荀正立刻答道: "去年秋粮入库时袁公下令多存了三分。平舆城中的粮仓现在有存粮约八十万石,够支应一年。" 雷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兰这时也开口: "平舆城墙高四丈,基厚三丈,护城河深一丈五尺,宽五丈。正南是汝水天险……” “他刘衍即使三面合围,地利也依然在我。" "回回炮呢?" 纪灵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金城那场战,没有一座城能在回回炮下坚守。刘衍的攻城器械,不是普通的云梯冲车能比的。" 厅中静了一瞬。 荀正率先接话: "回回炮射程四百五十步,投射百斤石弹。这么巨大威力的投石机,造起来必定费时费力,搬运更慢……” “刘衍大军从洛阳出发至今不过半个月,回回炮就算带了也不会太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平舆城北的官道上: "而且平舆城墙坚固,远非金城那些小城可比。回回炮要轰开城门,最少需要架在三百步以内才能够确保精度。” “那时我军城墙上的床弩也能射到炮阵。而且,平舆北、东、西三面都是平原,我军也随时可率骑兵出城冲阵。" 纪灵的目光落在荀正脸上,几息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回回炮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他刘衍再有本事,攻城也是要一砖一瓦地啃。” “平舆城不是金城那种土堡,这座城是豫州第一大郡的治所,高墙深壕修了百余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中把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 "传我命令——" 三人同时挺直脊背。 "第一,即日起平舆四门戒严,城中百姓按户籍造册,外来人口集中安置,不容有一人混出城去。" "第二,城外所有村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田里能收的粮食尽快收,收不了的放火烧掉,不给刘衍留一粒粮。" "第三,各门守将重新分配——北门由我亲自驻守,东门交给雷薄,西门给陈兰,南门荀正去守。” “南门外是汝水,水面上所有渡船全部拖到南岸,一根桨都不给刘衍留。" "第四,斥候加倍放出,沿三条官道每十里设一个传讯哨,随时回报三路敌军的位置和动向。若发现刘衍中军抵达上蔡,我要在半日内知道。" 三人同时抱拳: "喏!" 纪灵摆了摆手,让他们各自去办。议事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 平舆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三圈,红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袁术登基是在寿春,不在平舆。 称帝的声势造得大,祭坛、冕服、百官山呼。 但真正该摆在前线的粮草和兵马,却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往平舆集中了。 袁术是狂妄,但狂妄的人不等于蠢。 他知道刘衍一定会来。而平舆就是刘衍绕不过去的坎。 纪灵把舆图卷起来放进木筒中,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 秋日的阳光正好,远处城墙的轮廓清晰而沉厚。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来吧,刘衍。陛下让我在这座城里等着你。你要来打,那就放马过来。" …… 十月初十,辰时刚过。 上蔡城北的官道上,一片黑压压的军阵正缓缓推进。 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最前方那面"刘"字大纛在秋风中猎猎翻卷。 第458章 蛛网 阵列开始移动。士兵手持刀盾,步伐整齐,甲片碰撞的声音如同铁流奔腾。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回过神来,稀稀拉拉的箭矢从残破的城垛间射下,被重甲弹开,陷阵营几乎未损一人便冲到了城墙根下。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缺口处。 一名陷阵营老兵叼着刀,双手攀梯,三步并作两步翻上城头。 他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随即反手一刀削断了对方的小腿。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陷阵营像一群沉默的铁兽翻上了城头,在残破的城墙上迅速展开阵型。 圆盾结阵,环首刀从盾缝中刺出,将涌来的守军逼退。 北城墙一段约三十丈长的区域,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便从"守军手中"变成了"陷阵营脚下"。 高顺最后一个翻上城头。 他落地后看了一眼城墙内侧的街巷,守军正在溃退,不少人丢下兵器朝南门方向跑。 "开城门。" 北门的门栓被陷阵营合力卸下,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吱呀呀地向内推开。 门外的阳光涌入城门洞,将城内的石街照得亮堂了起来。 城外,刘衍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刚到正中。 "进城。接管城防,收降俘虏,清点府库。" "喏!" 传令兵拨马而去…… 刘衍策马缓缓穿过上蔡北门时,城内的街巷已经安静下来。 店铺关门,百姓闭户,只有少数胆大的人从门缝里朝外张望。 街面上有零星的血迹,但尸体已经被拖走,降卒被缴了械,在城西的空地上蹲成一大片。 陈到从府衙方向策马赶来: "大将军,府衙已清空,库中存粮约三千石,兵器甲胄若干,不算多。" "意料之中。" 刘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 "传令各营主将,未时三刻到县衙议事。" …… 上蔡县衙的正厅不算大,但容纳二十余人还是绰绰有余。 刘衍坐在主位,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汝南全境的舆图。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分坐左侧。 诸葛亮坐在最末的位置,案上摊开一张纸,笔搁在砚台边沿,随时准备记录。 赵云、张辽、典韦、李存孝、高顺、徐晃、马超、阎行等人分坐右侧。 "先说情况。" 刘衍开门见山: "子龙,你打先锋这几日,探到了什么?" 赵云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平舆的位置: "平舆是纪灵亲自坐镇。据降卒交代,城中守军约四万人,其中骑兵八千。” “城防经过特别加固,四门都增设了瓮城,护城河也重新疏浚过。" 他手指向东移动: "平舆以东三十里,是项县。项县守军约五千人。项县再往东四十里,是固始,守军约四千人。” “这两座城卡在平舆东面的通道上,黄将军若想从东面合围平舆,必须先拔掉这两颗钉子。" 手指转向西侧: "平舆以西五十里,是吴房。吴房守军约五千人。吴房再往西便是南阳方向,鹏举将军的南路若想直插平舆,必须从吴房经过……” 赵云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这路不好走,吴房西面有一片丘陵地带,骑兵施展不开。" 手指最后落在平舆以南: "平舆以南二十里是汝水,水势湍急。南岸是安城、慎阳两县,各有守军数千。” “汝水各渡口有渡船和浮桥,若纪灵战败,他将有可能从南面渡河撤往寿春。" 赵云说完回到座位。 戏志才接过了话头:" “纪灵的意图很明确——他要在平舆打攻防战。” “四万人据守坚城,外有项县、吴房、固始等据点拱卫,南有汝水天险,北面还有上蔡作为缓冲。"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即使丢了上蔡这四千人,他总共能调动的兵力尚有七万余,在总兵力上,依然与我军相当。" 郭嘉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平舆的位置上,然后向外画了一个圈。 “纪灵的部署,不是一城一地的防守,而是一个以平舆为圆心、半径百里的完整作战体系。” “吴房、项县、固始、汝水沿线,加上平舆本身,五个支点互为犄角。任何一座城受攻,相邻两城都可出兵策应。” “这就意味着——我们打任何一座城,都要面对至少两路援军的威胁。” 郭嘉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诸将: “围点打援?打不了。因为五城距离太近,没有设伏的空间。” 戏志才微微颔首,却未开口,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被朱笔圈了三圈的平舆城上,不知在想什么。 王猛接过了话头。他说话向来不快,每字每句都像是经过称量: “奉孝说得透彻。纪灵的部署,如果说是一个铁桶,不如说是一张蛛网。蛛网的特点是什么?不是每根丝都粗,是每根丝都连着中心。” 他伸手在舆图上虚虚一划: “无论我们打外围任何一个支点,平舆与相邻的两点都可以进行支援。反过来,平舆受攻,其余四点也能从四面合围过来。这张网不怕你撕一角,就怕你不碰它。” “而我们却必须碰。” 王猛的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三路大军,逾七万兵马,每日人食马嚼;再加上回回炮的运输、后勤的保障,工匠民夫的消耗,每日支出犹如大河倾泻……” 他顿了一下: “纪灵显然也算到了这一层。他可以以逸待劳。我们打,他守;我们围,他等。等到我们士气衰落,他就发动反击。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是进退两难的困局。” “所以,纪灵这一仗打的是底气。他不需要打赢,只要守住,我们就输了。” 厅中安静了片刻。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攻下上蔡带来的热度上。 典韦最先忍不住。 他粗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照先生这么说,咱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刘衍的方向。 第459章 汝水 赵云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 "先生的意思不是不能打,是不能按纪灵预设的棋路去打。他在平舆外围布了四颗钉子,等我们一颗一颗去拔,拔完钉子再打平舆。” “若真按他的节奏走,等我们打到平舆城下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且损失也必然不少。" 张辽点了点头: "赵将军说得在理。项县、吴房、固始、汝水沿线,这四点互为犄角,无论我们打哪一点,其他两点都会来援。” “围点打援没有空间,强攻又消耗太大。纪灵这一手,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席间沉默了几息。 武将一列中,陈到忽然开口: "既然纪灵布了四颗钉子,我们为什么不三面同时拔钉?"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并拢在平舆北、东、西三个方向各自点了一下: "西面岳将军,东面黄将军,北面我们中军。约定同一日同时发动进攻,打项县、打吴房、打固始,三城同攻,看他纪灵怎么救。" "救一处,另外两处就丢;不救,三处全丢。他的犄角之势,就破了。" 陈到说完,退回了座位。 厅中的武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但郭嘉摇了摇头。 他手指间转着一枚铜钱,声音不紧不慢: "纪灵不会同时救三处。他会集中兵力打一路。而且——他会打最弱的那一路。" 他手中铜钱停住: "若是三路同攻,西面岳将军两万余人,东面黄将军一万四千人,北面我们总共有三万五千人。他会选哪一路?” “西面岳将军军中有张绣的八千凉州兵,凶悍善战;东面黄将军虽有陈国的五千弓弩兵,但兵力却是相对最少。" 他目光落在舆图东侧: "若纪灵集中平舆城的兵力,全力向东扑击,对东路军进行围歼……胜负暂且不论,陈国军队必遭重创!" 戏志才接过了话头: "纪灵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三路大军的目标是平舆。但外围的项县、固始、吴房,对他来说不过是用城池换伤亡的买卖。” “丢两座城,换我们一路军失去战斗力。这笔账,他会算。" 郭嘉手中铜钱再次转动了起来: "所以三路同攻,反而是把破绽送到了他面前。" 厅中又静了片刻。 武将席中,马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 “那就三路汇合,先打一座城。集中所有人马打一个地方,不怕他逐个击破。” 李存孝看了马超一眼,不置可否。 张辽沉吟了一息: "孟起说的,不无道理。三路汇合,大军全部压在平舆城下。二十台回回炮轰他一个月,平舆城再厚也扛不住。" 众谋士没有立刻开口,但似乎都若有所思。 刘衍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舆图上那座被朱笔圈了又圈的平舆城上。 他声音不高,但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若三路汇合,集中主力打平舆,那就是双方十余万人马的大会战。" 他顿了一下: "纪灵能调动的兵力有八万。若我们三路集中,他的总兵力并不比我们少。何况他以坚城为依托,以逸待劳。我们胜,损失必然极重;若不能速胜……" 他说道这里停了下来,戏志才点头接上: 第460章 釜底抽薪 贾诩从平舆的位置开始,手指沿着那道蓝色细线缓缓向南移动。 经过汝南郡南部诸县,一直滑到舆图边缘与淮水交汇处。 "汝水发源于伏牛山,经颍川、进汝南,一路南下,汇入淮水。平舆就在汝水北岸……" “城中军民、牲畜的用水,全部依赖于此。" 贾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只要把汝水上游切断,三天之内,城中就会出现断水。到那个时候,纪灵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守城。没有水,四万守军加城中百姓,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后不用我们攻城,城里面自己就会乱。" "第二,主动出城决战。带着全部兵力从平舆城里冲出来,趁军心还没有彻底涣散之前,与我们决战。" 贾诩的右手收回袖中,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只要他出城,他编制的蛛网就彻底失去了作用。战场由我们选,而不是由他纪灵说了算。"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那里,目光平直地看着刘衍,补了最后一句话: "这叫釜底抽薪。" 厅中安静了一瞬。 武将席上最先有反应的是典韦,他听到一半就坐直起身来,听到最后眼睛已经亮了: "断水?这法子好!俺曾随大将军强渡过漠北,没水的地方最要命。三天干渴,铁打的兵也得倒。" 高顺一如既往的寡言,但他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道蓝色的汝水水道上。 他的陷阵营专打硬仗,比谁都清楚后勤补给——尤其是水源,在守城战中的重要性。 张辽也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说: "纪灵如果足够果决,他就会在汝水水位明显下降、城中有恐慌苗头的时候,就主动出城。” “那个时候他的兵力还完整,士气尚未崩溃。但那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他继续死守,等城中大乱再出来,那就没得打了。所以纪灵的反应时间窗口很短。" 贾诩已经坐下了。 他目光低垂,没有再补充什么。 赵云也开了口: "贾先生此策,真正要断的不是汝水,是平舆的城防体系。纪灵的蛛网是以城为节点的。只要他出了城,节点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 "他主动出城求战,敌我双方的攻防角色……瞬间互换。" 戏志才目光在贾诩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文和此策……能用。" 刘衍内心轻轻松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文和此策,是破局之眼。" 他没有用"好"或"妙"来评价,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他站起身来,手指落在汝水上游的位置。 "传令岳鹏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出: "命他加快行军,明日日落之前抵达吴房以北,与我中军保持六十里距离。” “抵达后不攻城,不交战,先派斥候找到汝水上游可筑坝截流之处。三日内,我要看到汝水水位明显下降。" "传令黄汉升——" 他手指向东侧移动: "命他继续向平舆推进,与中军保持六十里距离,做出准备从东面强攻固始的姿态。不必真打,声势做足,让纪灵以为我们要三面齐攻。" 第461章 五十里 岳飞站在帐外看着他忙碌,片刻后返回帐中,重新摊开舆图。 手指从自己当前所在的位置开始,沿着一条东北方向的道路,缓缓滑向吴房。 吴房地处平舆以西约五十里的平缓地带,城镇不大,但城墙相对完整。 如果按照常规打法,五千守军配合城防工事,单靠一两万人攻城并不容易。 但现在战术已经改变,他不急着攻城,而是要先占据有利位置,等着纪灵率军出城。 他重新审视舆图上吴房周围的地形,目光从吴房城北缓缓向西北延伸。 那里有一片缓坡起伏的丘陵地带,丘陵之间散布着零星的村庄和农田,官道从丘陵间穿过,向东南通向平舆。 只要占据那片丘陵,就能在威慑吴房的同时保持与刘衍中军的距离。 岳飞拿起笔,在吴房城北约二十里处画了一个圈。 那一片丘陵地带,就是他要占据的位置。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帐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营地的火把在晚风中晃动,远处隐约传来张绣部启程的声响。 马蹄声、脚步声、低沉的命令在夜风中传递。 十月十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岳飞率主力离开营地。 万余人加上辎重车辆,行军速度不算快,但步伐整齐,队伍拉出一条长长的队列,在秋日清晨的薄雾中蜿蜒向前。 …… 同一日,平舆以东约一百五十里处,黄忠的大军正沿着沙水北岸的官道向西推进。 黄忠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残留的稻茬在秋风中干枯发黄。 田垄间偶有几棵稀疏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慢,但也不算急,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向前推进。 副将策马来到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 “将军,大将军的命令到了。” 黄忠伸手接过帛书,展开快速读完。 命令只有几句话,大意清晰: 平舆以东的固始和项县,暂时不必强攻,率主力加速向固始方向靠拢,占据平舆东面的战略位置。 黄忠将帛书合拢,目光扫过前方。 他的位置大约在固始以东六十里。 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两天之内就能抵达平舆东面的预定位置。 “传令全军,从今日起每日多行十里。斥候散到前方三十里,随时回报项县和固始方向的动静。” 副将领命拨马而去。 黄忠的马又走了几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万余大军沿着官道呈长蛇阵行进,步卒在前,骑兵在两翼游走,弓弩手居中。 队伍士气不错,从陈国出发以来一路顺利,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 但他很清楚,真正的仗还没有开始打。 当天傍晚,黄忠军在一处靠近沙水的小镇外扎营。 营地整齐,帐幕成行,哨位按照标准间距布置,取水的士兵排成队列从沙水边取水运回营地。 黄忠在中军帐中再次展开舆图,手指从自己当前的位置开始向东划去。 平舆在东面百余里。 他现在的方向是西北偏西,但从这里到平舆之间,还隔着两座城。 固始和项县,一北一南,像两颗钉子钉在平舆东面的通道上。 这两座城各有四、五千守军,如果不管不顾地直接向西推进,后路就会被这两座城切断。 但现在他只需要让大军去到固始以北,占据战略要地。 接下来就是静待纪灵率军出城,然后三军联动,与其进行一场野外大会战。 第462章 两种选择 纪灵将三份急报并排摆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吴房与固始的守军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 他已经分别派人传令,命两城守将坚守不出,若敌军攻城则立即点燃烽火。 平舆城中四万守军也早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城策应。 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控之中。但纪灵依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站起身走到门楼外侧,手搭在城垛上望向北面。 暮色中,远处的田野已经看不清轮廓,只有零星的炊烟从村庄的方向升起。 秋收已经结束,田里的庄稼茬子光秃秃的,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空旷。 "北面斥候可有新消息?" 他没有回头。 身后值守的校尉答道: "回将军,今日最后一拨斥候已在半个时辰前回城,北面五十里内无异动。刘衍大营的灯火在天黑后陆续亮起,没有趁夜行军的迹象。" 纪灵"嗯"了一声,目光依然望着北面。 五十里。 这个距离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如果是包围,三路大军又全部靠拢到偏北的方向,这个包围圈也未免太松了一些。 而且,从双方的后勤来看,刘衍也绝不会使用包围的战术。 那么,他为什么要把中军放在那么远的地方? 纪灵的手指在城垛的砖石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想通。 他正准备转身回议事厅时,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沿着台阶飞跑上来,靴底在石阶上磕出连串的脆响。 他跑到纪灵面前时,呼吸还没有平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份新的急报。 "将军!南面有异常!" 纪灵接过急报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然后顿住了。 急报上的内容是: 汝水水位下降,已退至历年秋冬最低水位以下,至今日申时,河床大面积裸露,多处渡口已经完全无法行船。 纪灵攥着急报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垛,朝着南面的方向望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汝水河道的模样。 深秋水枯不假,但汝水从未枯到断流的程度。 这条河发源于伏牛山,流经数百里,沿途有支流汇入,即使是最干旱的年份,河道里也始终有水。 除非上游有人蓄水截流,否则水位不可能降成这样。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下了城墙,沿着城内的街道快步向南门走去。 沿途的士卒见他面色凝重,纷纷让道。 纪灵走到南城门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登上南门的城楼,手扶城垛,低头看向城外。 护城河的水位也明显下降,原本深达一丈五的河面,如今只剩下浅浅一层,露出河底淤泥的轮廓。 再往南望去,夜色中的汝水河道泛着一层暗淡的微光。 但那条光带比往日窄了许多,有些地方几乎成了浅浅的水洼。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荀正快步走上城楼。 他的面色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 "末将派人沿汝水南岸探查了五里,下游各处渡口的水位都在下降。上下游的渔户也说,昨日午后水就突然小了,像是上游有什么东西把水截住了。" 荀正顿了顿,压低声音: 第463章 仲家皇朝的立国之战 纪灵没有回答陈兰,他的目光转向荀正: "城中有几口井?存水能撑多久?" 荀正显然是早就让人查过了,回答得很快: "平舆城中大小水井共四十八口。其中官井十二口,民井三十六口。” “官井平日专供军中使用,水深大致在一丈五到两丈之间;民井略浅,但也有八九尺的深度。” “城中现有人口,每日按最低用量分配,最多撑到第三天傍晚。第三天入夜之后,大部分水井就会见底。再往后……" 纪灵听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天。也就是说,最迟在第三天中午之前,我们必须做出决断。" 厅中又静了片刻。 雷薄忽然开口: "将军,末将的意思是——不能等。"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越等越被动。城中断水这种事,瞒不住。两天之内城中就会出现恐慌,到时候不用刘衍来打,城内自己就会出乱子。末将以为,明日一早就要动。" "动?往哪动?" 陈兰皱着眉: "刘衍三路大军已经摆好了阵势,就等着咱们出去。" 雷薄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反驳。 荀正却在这时接上了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其实……可以不理会刘衍的三路大军。"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荀正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平舆的位置,然后从南面划了一道线出去: "汝水断流,河道干涸。河床虽然泥泞,但大军完全可以通行。只要渡过汝水,南岸就是安城、慎阳两县,各有守军数千。” “若我们全军渡过汝水,沿南岸向东南方向行军,就能安全抵达寿春。" 荀正说完,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目光落在纪灵脸上,等着他表态。 雷薄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荀正,你说的是撤退,不是决战。我们在平舆囤了八十万石粮、上万套甲胄、八千匹战马……” “这些东西若是扔了,刘衍一个子儿都不会给我们剩下。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陈兰,又看向纪灵: "咱们八万守军,若是连打都没打就弃城而逃,回头陛下那里怎么交代?" 陈兰插嘴道: "不战而逃是死罪,被围也是死。既然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把。雷薄,你倒是说说往哪打?" "往北打。" 雷薄的声音冷了下来: "刘衍的中军就在北面五十里外。他没有攻城,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攻城。他在上游筑坝断水,就是逼咱们出城。"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纪灵脸上: "那就如他所愿。咱们出城跟他打,若是打赢了这就是仲家皇朝的立国之战。若是打不赢……那也比逃跑或困死在城里强。" 陈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看了看雷薄,又看了看荀正,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纪灵身上。 纪灵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那道已经变得意义不大的蓝色细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向北面。 "雷薄说得对。"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厅中的杂音瞬间消失了: "刘衍断水,就是要逼我们出城。他的中军停在五十里外,没有继续南下,因为他不需要南下。他只需要在那里等着,等我们主动送上门。" 第464章 以逸待劳 十月十三日,深夜,项县。 项县守将接到纪灵的命令时早已躺下歇息。 他被亲兵叫醒,就着灯光看完帛书,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 "全军开始埋锅造饭,卯时拔营撤离项县,向平舆方向靠拢。粮草辎重无需随军。"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弃城?" "不是弃城。" 守将把帛书收入怀中: "是集中兵力打决战。平舆那边五万五千人出城打刘衍中军,我们这五千人就是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卯时必须准时出发。" 项县城中很快就热闹起来,士卒们在夜色中奔走,甲片碰撞声此起彼伏。 五千人的队伍在寅时开饭,天色未亮就已经沿着官道向西疾行。 马蹄踏在干燥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淡灰色的雾气。 他们要在今日之内赶到平舆…… 十月十四日上午,平舆城北五十里,刘衍中军大营。 秋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中刘衍正与几大谋士议事。 陈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大将军,斥候传回消息,平舆城中有动静了。" 刘衍抬起头来: "说。" "今日清晨,平舆北门有大队人马调动,看动静像是有大军在集结。南面也传来消息,汝水沿线各渡口的守军正在撤离,向平舆方向收缩。" "另外,项县方向有斥候回报,项县城中守军已经出城,正向西行进。"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头看向舆图,目光在平舆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项县,再移到汝水沿线。 戏志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纪灵在收兵。他把外围的兵力全部抽回去,集中到平舆,准备跟我们打一场大的。" 郭嘉坐在旁边,手指间那枚铜钱转了一圈: "他比我想的要果断。我原以为他会犹豫一两天,等到城中断水再动。没想到他当晚就下令了。" 王猛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平舆城北画了一个圈: "他集合项县与汝水沿线的全部兵力,看样子是想用优势兵力吃掉我们中军,然后回头再收拾岳将军和黄将军。" 他转过身来看向刘衍: "大将军,他这一步棋,走得不算差。" 刘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平舆城上。 "他走的不算差,但我们等的不就是他这一步么?" 他看着舆图上平舆城的位置: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全军扎好营寨,固守不动,等纪灵来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同时传令鹏举和汉升:纪灵已经出城,准备围歼。若固始和吴房的守军出城牵制,可以先回头把他们歼灭。中军依托营寨,守得住。" "喏。" 传令兵应声而出,帐外很快响起马蹄声,向东西两个方向疾驰而去。 刘衍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平舆城上。 "五万五千人,他这一把压得够狠。" 他的嘴角动了动: 第465章 顺手之事 "不虚。" 刘衍说得干脆: "人数上虽然不如他,但纪灵的兵是什么兵?” “平舆那四万常规主力能三日一训就已经不错了。” “何况其中还有各县城抽调上来的郡兵,项县撤回来的驻军,汝水沿线的渡口守卒。成分杂,练兵水准参差。” 他走到案后坐下,重新看向舆图: "我们要考虑的已经不是输赢问题。而是怎么把这一仗的战损降到最低。" 王猛接过话头: “东西两路大军此刻已经同步拔营,若按正常行军,明日中午可以抵达战场。但固始、吴房两城守军应该会出城牵制,估计会迟上半日。” 他抬眼看向刘衍: "咱们中军明日只需坚守半日,三路大军就可以对纪灵形成合围。" 郭嘉接了一句: "所以这一战的关键,不是我们守不守得住。而是需要守多久。" 刘衍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陈到: "斥候五里一哨,算好纪灵的行军速度,半个时辰一报。无需刻意截杀斥候。我只要知道——” “他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拔营,前锋距离我军还有多远。" "喏。" 陈到应声转身,快步走出帐外。 …… 辰时刚过。 吴房以北二十里,岳飞大营。 秋风从北方吹来,将悬在帐顶的布幔吹得微微鼓起。 岳飞正站在舆图前,手中捏着一份今晨刚到的斥候急报。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封漆竹筒。 "岳将军!大将军急令!" 岳飞接过竹筒,捏碎封漆,抽出帛书展开。 他读了三行,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回到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才折好帛书放入怀中。 "传令诸将,一炷香后中军帐议事。" 他说完迈步走出帐外,目光越过营寨的围栏,看向南方——那里是吴房城的方向。 一炷香后,中军帐中,各营主将到齐。 岳飞坐在主位,语气平稳地将帛书内容复述了一遍: "大将军令,纪灵已于今晨率五万五千主力出平舆北门,正向我中军大营方向推进。命我部即刻拔营,向中军靠拢,三军合围,共击纪灵主力于平舆城北。"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亮了几分。副将王桂率先抱拳: "将军,何时动?" "即刻拔营,半个时辰后出发。" 岳飞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 "但有一条——吴房守军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走。他们若出城追击,我们正好回头吃掉他们。"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徐青,你率三千步卒为后卫,慢行军,故意拖在队伍最后。若吴房守军出城追击,不必接战,只消引诱他们追出十里,自有埋伏。" "喏!" 徐青抱拳。 "杨二兴,你率一千轻骑,埋伏在吴房城以北八里那片枣树林中,等徐青将追兵引到伏击圈,你从侧翼插过去,截断他们退路。" "喏!" 杨二兴应声。 王桂、徐青、杨二兴是岳飞到南阳后从军中新提拔的校尉。 特别是杨二兴,不过二十出头,却是枪法凌厉,骑术精熟。 "其余各部,按正常行军序列拔营。记住——" 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466章 红羽探箭 吴房守将冲入阵中劈杀了两名盾兵后,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这支殿后部队,反击的速度太快了。 那些士兵从被冲到重新结阵,只用了不足十息。 而且结阵之后的阵脚极稳,盾墙密不透风,长矛刺出的时机准确而整齐。 这完全不像是慌乱之中的反应,倒像是操练了千百次的肌肉记忆。 吴房守将的心沉了一下。 他勒马后撤数步,正要下令全军撤出,忽然听见官道东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转头望去。一片枣树林的方向,一千轻骑正从侧翼杀出。 领头的年轻校尉策马如风,手中长枪直指吴房守军的后阵。 那一千骑兵像一把剃刀般从阵列的侧翼直切进去,将三千追兵从后到前剖开了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徐青的"后卫"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原本散漫的阵列在刹那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盾阵向前推压,长矛从盾缝中一齐刺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逼得张茂的士卒连连后退。 吴房守将早已知道自己中计,但却已经来不及撤退。 他的阵列在前后夹击中迅速崩散。士卒开始溃退,有人直接丢下兵器朝吴房方向奔逃。 杨二兴没有追击溃兵。他的骑兵在切开阵列后,迅速调转马头,重新集结,再一次从侧翼切入。 如此往复三次,吴房守军的三千人已经折损过半。 守将在乱军中勒马,看了一眼眼前的战场,又看了一眼吴房城的方向,面色铁青。 他提刀纵马,带着残兵朝吴房方向突围。 徐青没有下令追击。 他站在阵列后方,看着那支残兵消失在通往吴房的官道尽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身边的校尉说了四个字: "通报将军。" 岳飞并没有走远。 他的主力在官道以东十里处的一座小丘上休整,全军甲胄整齐,马匹未解鞍。 听完汇报,他丝毫不觉意外的点了点头: "吴房守军不会再出来了。全军全速东进。" 万余大军重新启动,步伐比方才快了许多。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们向平舆方向挺进。 岳飞骑在马上,目光落在东方的天际线上。 平舆战场还在五十里之外,但他知道,那里的棋局,正在等待他手中的这枚棋子落下去。 同一时间,平舆以东。 黄忠的斥候是在辰时刚过带回了纪灵出城的消息。 "将军!大将军急令——纪灵主力已于今晨出平舆北门,五万五千人,正朝中军方向推进。大将军令将军即刻拔营向西靠拢,参与合围。" 黄忠接过竹筒,展开帛书读完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固始城的方向: "固始那边有没有动静?" 副将立刻答道: "斥候回报,固始城中今晨有兵马调动,但尚未出城。" 黄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帐外,手搭凉棚望了一眼固始方向的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云很淡,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见。 "传令全军,半个时辰后拔营西进。骑兵在前,步卒居中,弓弩手压后。"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弓弩手压后的时候,弓弦上弦,箭囊备好。"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抱拳应喏而去。 半个时辰后,黄忠大军拔营启程。 万余人的队列沿着官道向西推进,步卒在前,骑兵在两翼,辎重居中。 而那五千陈国弓弩手,则以整齐的队列走在最后面,每人腰间挂着两个箭囊,箭已搭在弦上。 他们走得不算快,但五千人步幅一致,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秋日的官道上缓缓移动。 固始城头,守将正望着那支向西移动的大军,目光在那支压后的弓弩手上多停了几息。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他走了。看样子是朝平舆方向去。咱们出不出?" 固始守将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那支弓弩手,虽然队列齐整,但行军速度明显比前方步卒慢了半拍,已经与主力拉开了一段距离。 若此刻从固始北门出击,趁这五千弓弩手与大部队脱离之时猛攻其侧翼…… 第467章 三座军营,一盏灯 固始的两千骑兵在混乱中急速缩减,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倒满了中箭的人马。 后续的骑手被迫减速绕行,速度一慢,下一波箭雨就落得更准。 箭雨之下还能冲锋的骑兵越来越少。 陈国的弓弩手阵型纹丝不动。 前排弓手松弦、退步,中排弓手前迈补位…… 整套轮换从开始到此刻,没有一个人多走一步,没有一个人发生错乱。 固始守将勒马停在了探箭之外。 他手里攥着刀柄,看着前方那片还在不断倾泻箭矢的阵列,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的骑兵已经折损过半,前面一地人马尸体和那些还活着的、正在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往南跑的伤兵。 他张嘴想说“撤”,但声音却因喉咙发紧而没有说出来,。 他身边的副将连忙喊了出来: “撤!撤!鸣金!鸣金!” “当当当当……” 急促的鸣金声在混乱中响起。幸存的骑兵勒转马头,沿着来路向南奔逃。 有人在转身时被后方射来的箭矢射中后背,栽下马去,又被同伴的马蹄踩过。 现场一片混乱。 黄忠没有下令追击溃兵。 他在马上看着那支残兵消失在固始城门内,慢慢放下了抬起的右手。 弓弩手将未射出的箭插回箭囊,阵列重新收拢,从防御阵型切换回行军队列。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副将策马靠近黄忠: “将军,固始的骑兵折损过半,近日不会再出城了。是否继续西进?” 黄忠的目光从固始城头上移开: “传令全军,加速行军,目标不变。斥候前出十里侦查,确认沿途没有伏兵。” 队伍重新启动。 五千弓弩手依然走在大军后方,步幅整齐,速度均匀。 申时。 平舆以北约二十五里处,纪灵勒住战马,看了一眼天色。 秋日的太阳已经偏西,光芒从西面照射过来,把行军队伍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下了马,靴底踩在官道旁的干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五万五千人的队列拉得很长,从前方看不到尾。 步卒走在中间,骑兵在两翼游走,辎重车辆被夹在队列中部,轮子碾过官道上那些被马蹄踩碎的土块,颠簸着向前滚。 荀正策马靠过来,翻身下马走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 "将军,前方发现刘衍的斥候。" 纪灵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队伍上收了回来,看向北面。 官道在前方大约十里处拐了一个弯,两侧地势渐渐高起来,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几道低矮的丘陵轮廓。 荀正继续说: "是哨骑,三到五骑一组,看到我们之后没有靠近,远远绕了一圈就往北走了。末将派人追了二里地,没追上。" 纪灵沉默了几息,开口道: "他知道我们出城了,这不是秘密。五十里的距离,斥候来回跑,这些消息今天一早就会传到他那里。"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依然望着北方: "继续走。再有十里扎营,不要赶夜路,明日卯时拔营。" "喏。" 荀正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沿着队列向后传令去了。 纪灵重新上了马,没有再说什么,策马继续向前。 第468章 午时 十月十六日,午时。 秋日的太阳悬在正南,光芒白晃晃地铺下来,照得平舆城北那片旷野上的尘土都泛着刺眼的光。 纪灵的五万五千大军在刘衍营寨以南约三里处列阵完毕。 阵列从东到西铺开数里宽,步兵居中,骑兵分列两翼,旌旗密如林海。 后排的弓弩手阵列排成三列横队,弓已上弦。 阵列最前方立着十几面"袁"字大旗和一面"纪"字将旗,旗杆粗如儿臂,在秋风中绷得笔直。 纪灵策马立在将旗之下,目光越过三里的距离,落在北面那座营寨上。 刘衍的营寨扎在一片缓坡之上,营墙用削尖的木桩和填土夯成,高约八尺。 寨墙外侧挖了一道浅壕,壕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寨墙内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头盔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点。 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座木质箭楼,高约两丈,楼顶站着哨兵,手中的旗帜纹丝不动。 整座营寨安安静静的,寨墙上不见多余的走动,没有军官的呵斥声,没有士卒的奔跑声。 那些站在寨墙后面的士兵,只是沉默地站着。 纪灵看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偏头看向荀正: "去叫阵。" 荀正策马出阵,身后跟着一名嗓门洪亮的军校。 那军校骑马来到营寨前方约两百步处,勒住马,扯开嗓子朝寨墙上喊: "大将军可在寨中?我家将军有话说!" 寨墙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寨门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透过秋日干燥的空气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本王在此。" 刘衍站在寨墙内侧的木台之上,麒麟明光铠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手中没有提兵器,双手搭在寨墙的横木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军阵。 军校回头看了一眼纪灵的方向,又转回来继续喊: "我家将军说,仲家皇帝已登大宝,天命在袁。大将军若肯罢兵归降,陛下必不亏待。若执意要与天兵抗衡,今日阵前刀枪无眼。" 寨墙上响起几声极轻的笑声。 刘衍没有笑。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在跟人聊家常: "回去告诉纪将军,袁术称帝不合礼法,乃乱臣贼子。本将奉天子诏令讨逆,义不容辞。” “他想打,本将就在这儿;他想和,那就开城投降,归顺朝廷。没有第三条路。" 那军校回头望向纪灵。纪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军校又转回来: "大将军这话,说给三岁小儿听还差不多。今日阵前五万五千人,大将军寨中不过三万余人。孰强孰弱,大将军心里清楚。若真打起来,只怕大将军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衍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清楚。你问问你家将军,他也清楚。若要打就快些打,午后太阳偏西,光线晃眼,对攻方不利。" 军校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纪灵,又看了看那轮还在偏南方向的太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纪灵终于动了。他策马向前走了数十步,在阵列前方勒住缰绳。 抬手指向刘衍的营寨,声音粗沉洪亮,隔着两里的距离依然传到了寨墙上: "刘衍!你断我汝水,算你狠。但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你不敢出寨,不敢列阵,不敢接战。你三万五千人缩在木桩子后面,等什么?等援军?" 他停了一息,声音拔高了三度: "告诉你,固始和吴房的两路守军已经出城,你那东西两路的援军一时半刻到不了!今日先破你中军,再回头收拾那两路。” “你若现在出来列阵,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你若缩在寨子里不出来,我五万五千人踏平你这破寨,一个不留!" 第469章 两翼齐飞 前军步卒率先前出,盾牌手在前排组成盾墙。 长矛手将矛杆搭在盾墙上方,矛尖刺破秋日的空气,铺成一片银灰色的针林。 弓弩手紧随其后,三排横队展开,箭上弦,箭尖斜指上方。 骑兵在两翼展开阵型,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面上不安分地刨着。 纪灵骑在马上,右手高高举起那口大刀。 他在等一个距离,一个让弓弩手能覆盖寨墙、步卒能冲过那道壕沟的距离。 他等了约十息。 "放!" 大刀猛然前指。 弓弦同时松开的声音汇成一片沉厚的闷响,数千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汇成一片黑色的云,划出一道弧线,朝刘衍的营寨落去。 箭矢落入寨墙,有的钉在木桩上,有的射入寨墙内侧的地面,有的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叩击声。 寨墙上的人影矮了下去,盾牌举过头顶,甲片碰撞声混在箭雨落地的声响里。 寨墙内侧的士兵成排蹲伏,盾牌互相搭接,形成一个低矮的龟甲阵。 第一波箭雨落完,纪灵的步兵阵列已经开始向前冲刺。 前排盾牌手压低了身子,手中的大盾举在身前,脚步在干硬的土面上踩出一片沉重的闷响。 后排的长矛手将矛尖放平,跟在盾牌手身后,步伐整齐。 他们冲到离寨墙约五十步时,脚下的地面忽然松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步卒踩进了那道浅壕,脚底的竹签穿透鞋底扎入脚掌,惨叫声从壕沟里爆出来。 有人摔倒在地,后面的士兵来不及收步绊倒在前者身上,壕沟里片刻间就叠了两三层人。 但更多的人绕过了壕沟,继续向前。 盾牌手的阵型在绕行中略微散开,很快又重新收拢。 他们逼近到距离寨墙约三十步时,寨墙后面终于有了反应。 寨墙内侧的木台上升起一面杏黄色的旗帜。 紧接着,寨墙内侧响起了弓弦拉紧的声音,整齐、密集。 "放!" 寨墙内的传令声短促而清晰。 数百支箭矢从寨墙后射出,距离近,力道猛,箭矢落在前排盾牌上时发出重锤敲击木板的声响。 一些箭簇钉进持盾士兵的身体,阵型中响起一阵短促的闷哼。 第二波箭雨紧接着落下,箭矢钉入步卒阵列的中段。 有士兵中箭倒地,后排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前冲。 最前排的盾牌手已经冲到寨墙下方,他们把盾牌架在墙根,后面的长矛手将矛尖从盾牌的间隙中递出去,捅向寨墙内侧的人影。 寨墙内伸出的长矛和环首刀与寨墙外的矛尖交击碰撞,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铁匠铺开炉。 有人从寨墙上翻出来落在盾牌阵中,环首刀左右劈砍,砍倒了两人,随即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 纪灵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缠斗的区域。 他的步兵已经撕开了寨墙北面约三十丈长的一段防线,寨墙上的木桩被推倒了几根,一个缺口正在扩大。 更多的步卒从那道缺口涌进去,缺口两端的寨墙上,守军正试图向中间合拢,但被涌进来的步卒挡住了脚步。 纪灵沉声下令: "骑兵,从两翼包过去。绕到营寨北面击其后背。" 传令兵打出旗号,两翼的骑兵同时启动。 东翼骑兵从营地东侧绕过,西翼从西侧绕过,马蹄在干裂的黄土地上腾起两道长长的烟尘。 第470章 鸣金与号角 纪灵脸色铁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 “鸣金。让他们撤回来。” 身边的荀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声,纪灵已经再次重复了一遍: “鸣金!” 鸣金声从两侧响起,急促、尖锐。 骑兵校尉听见了,勒马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纛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在切割他阵列的塞北铁骑。 “撤——” 他挥刀逼退一名近身的骑兵,然后拨马向南撤退。 他身后残存的骑兵跟着他转向,阵型在转向时彻底崩散,变成一群分散的骑手各自向南疾驰。 西翼的骑兵也在听见鸣金声后迅速撤退。 李存孝追了一段距离,又砍翻了许多敌人才勒马停住。 赵云收枪时枪尖上滴着血。 他看了一眼西翼方向,李存孝正勒马收兵。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寨墙方向,陈到站在木台上朝他做了一个收兵的旗语。 赵云把枪横在马鞍上,带着五千骑缓缓退回营寨。 纪灵看了一眼撤回来的两路骑兵。 刚刚的交战时间其实并不长,可就是这么一会时间,两支骑都各损失了数百骑。 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正面的寨墙上。 寨墙那道缺口还在扩大。 纪灵的步兵在缺口处已经投入了超过五千人,缺口两侧的守军被压退了数十步。 后续的步卒正从缺口涌进去,与营寨内的守军展开激烈的对战,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血泥。 但纪灵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道缺口虽然还在扩大,但缺口两侧的守军却没有丝毫溃散的迹象。 他们退到寨墙内侧的工事后面,用盾牌和长矛又重新组织了防线,像一道被压弯却没有断裂的弓臂。 缺口处涌入的步兵越多,那道弓臂就弯得越厉害。 但弯到一定程度之后,它就不再动了。 纪灵知道了。 刘衍在寨墙内侧设了第二道防线。 这是步兵攻防的纵深防御布置。 第一道寨墙只是诱你攻进来,等你的人填满缺口,在进行合围,把涌进来的人包在里面吃掉。 他正要下令步卒暂停冲锋,缺口内侧忽然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口号: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营寨深处涌出一排重甲步卒,盾牌前顶,长矛平端,步伐整齐如铁壁推进。 涌进缺口的步兵被那排重甲步卒从正面撞上,前排的士兵被逼向后退。 涌进缺口的五千余步兵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就从进攻变成了防守,又从防守变成了溃退。 高顺的陷阵营从第二道防线推了出来,一千重甲步卒排成三列横队,盾牌抵着盾牌,矛尖从盾缝中刺出。 每一次向前推进一步,就有许多纪灵军的步兵倒下。 陷阵营推进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织成一片沉闷的鼓点。 溃兵纷纷从那道缺口向后涌出,但寨墙两侧的守军从两翼合拢,将涌入缺口的步兵包在了中间。 荀正策马靠近纪灵,声音急促: "将军,两翼骑兵绕不过去。正面缺口也被包了饺子。不能再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咱们的损失会更大。" 纪灵没有答话。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的目光在那道正在收拢的缺口上停了几息,然后又移到两支刚刚溃退回来的骑兵,最后落在北面那座仍然稳稳坐落在坡顶的营寨上。 刘衍的中军大旗还在那里,连旗杆都没有歪。 纪灵把刀插回鞘中,声音不高: "鸣金。全军后撤,脱离接触——。" 他的话还没说完,东、西两侧却在这时几乎同时从远方传来了号角声。 纪灵猛地转头向东。 地平线上,一面“黄”字大旗正从一道缓坡后方升起,旗面在风中展开,下面跟着一整列步卒。 队伍已经完成了展开,最前面的刀盾手距离纪灵右翼不足五里。 他又转头向西。 西面同样有一面“岳”字大旗正在快速接近。 那支队伍的行军速度比东面更快,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队形铺开有二里宽,正面直指纪灵左翼。 领头那员将骑一匹青骢马,手中提枪,枪尖指向前方。 纪灵的骑兵刚刚溃退回来,还没有重新整好队形。 前军主力刚刚从寨墙处撤回,阵型松散,后退时队尾还带着伤兵和掉队的人。 整个阵型在前后拉扯中变得松散,各营之间的空隙正在扩大。 “将军!” 荀正策马靠过来,声音里已经没了早上那种镇定: “东西两路同时出现,各约万余人。距离两翼已不足五里。他们打的是冲锋号,没有停的意思。” 纪灵勒住战马,目光在东、西两面又扫了一个来回。 那两面大旗正在快速接近,步卒踩着稳定的节奏,骑兵的马速已经进入即将发起冲锋的状态。 “右翼和左翼各有多少骑兵?” 荀正快速回答: “两翼撤回来的各有三千余骑,但还没有重新列阵。” 纪灵又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的间隙里,东面的军阵停住了脚步。最前面的盾牌一张张顿地竖起。 中间的弓弩手阵列前移来到盾墙之后,张弓搭箭,箭尖斜指天际。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口令从阵列中传出,数千支箭同时离弦,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向纪灵右翼骑兵的阵中。 箭矢钉入马背和人甲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沉闷而密集。 右翼骑兵的阵型中响起战马的嘶鸣,中箭的马在原地打转,骑手试图勒住缰绳,但旁边同样中箭的马又撞了上来。 本就刚刚经历一次溃败的骑兵阵列重新变的混乱,阵型右侧边缘开始向内侧收拢,露出了一段空白。 紧接着西面也响起了同样的弓弦声。 西面那支大军的骑兵阵列在行进中射出了第一波箭,落点精准地覆盖了纪灵左翼骑兵的前沿。 左翼骑兵在箭矢落下时已经有一部分人翻身下马,试图躲避。 但骑兵身上的护甲本就比步卒薄,箭矢穿过护甲钉入身体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471章 没有筹码了 纪灵的目光在那两片正在收缩的骑兵阵列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回正面。 正面的寨墙缺口已经合拢,陷阵营退回第二道防线。 他方才投入进攻的数千步卒折损大半 剩余的人正从缺口外退回来,队形松散,不少人身上带着伤。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东面、西面和正面的溃军将极有可能会直接冲乱自己的中军。 他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刀刃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传令中军步卒——就地列阵,向两面迎击。两翼骑兵不要重新整队了,直接向东、西两面发起反冲锋。” 荀正愣了一下: “将军,中军左右列阵,那正面……” “把弓箭手全部调过来。” 纪灵的声音不高,目光没有离开东、西两面正在接近的阵列: “刘衍中军由守转攻需要时间,若他出来就先用弓箭射住阵脚。” “喏。” 荀正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勒转马头,朝后奔去。 传令声从中军开始向两侧扩散,中军队列开始向左右移动。 两翼正在溃退的骑兵也在听到命令后勒住马,转头朝东、西两个方向冲了出去。 …… 刘衍站在营寨中部的木台上,一手搭在横木边缘,目光越过寨墙,落在南面那片正在转向的军阵上。 纪灵的中军正在向左右展开,步卒列阵面向东、西两翼,弓箭手从中军阵列调往正面。 动作不算快,但指令清晰、各部之间没有出现撞阵或混杂。 数万人在短时间内完成从攻转守的阵型切换,对一个成分复杂的部队来说,已经算得上调度有方。 戏志才站在刘衍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片正在调整的军阵上。 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纪灵此人不差。阵型转换虽算不上行云流水,但各部之间没有挤压碰撞,步卒和弓手的换位也清楚分明……” 他伸手捋了捋须: “能在发生突变之后迅速稳住阵脚,单凭这份沉着,汝南诸将中他当属头一位。” 郭嘉站在另一侧,手里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这波反冲锋也切得恰好。两翼骑兵刚撤回来,脚跟还没站稳,他就让这些人直接调头冲出去了。虽然队伍散乱,但胜在距离近、反应快——” “岳将军和黄将军的阵列刚刚展开,还没完成全面压上,就被这股散骑撞了一下正面,不得不先停下来清理。纪灵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向东、西两翼移动的中军步卒上: "他用骑兵换时间,用中军步卒补两翼,用弓箭手压正面——三管齐下……” “虽然骑兵部队必然会损失不小,但至少让阵脚稳住了。这人不只会守城,临阵应变也够果断。" 刘衍没有说话,目光在那片军阵上又停了几息。 纪灵的中军已经完成了大半的阵型调整。 东、西两翼各有一万多步卒列阵面向岳飞和黄忠的方向,正面则排列着数千名弓弩手,箭尖斜指营寨方向。 将正面战场重新纳入射程范围之内。 原本从正面溃退回来的步卒正在阵列前方重新整编,伤兵被搀到阵后,散落的兵器被重新拾起。 溃而未逃,散而未乱,各个部曲的旗帜陆续归位。 刘衍终于开口: "确实不错。"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并无太大波澜: "但他也已经彻底陷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将目光落在营寨内早已整装待发的两支骑兵上。 "传令赵云、张辽,各率三千塞北铁骑,从寨墙东西两侧出击,绕过纪灵中军阵地,直插他后阵。"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需强攻,只需骚扰牵制,打散他的辎重队伍,截断他向南的退路。不必硬拼,钉在那里即可。" 身旁的陈到应了一声,转身拿起两面令旗,朝营寨东西两侧各自挥动了三下。 营寨东侧,赵云看见旗语,将龙胆亮银枪从地上拔起,枪尖上扬,朝身后铁骑做了个手势。 三千骑悄无声息地催动战马,从营寨东侧鱼贯而出。 西侧,张辽同样看见了旗语。 他翻身上马,抬手一指西南方向。 三千塞北铁骑随之启动,从西侧通道涌出。 两支骑兵没有鸣号,没有呐喊,只在出寨之后才开始提速。 赵云沿东侧绕行,走的是一条偏东的弧线,绕过正面战场,朝纪灵后军那片辎重车队的方向插去。 张辽则沿西侧绕行,同样以一道弧线切向纪灵后阵。 两支骑兵的速度都不算快,但步伐稳健、队形严整,马蹄踩在秋日干裂的黄土上,扬起两片淡灰色的烟尘。 纪灵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了那两片正在向南迂回的烟尘上。 那两支骑兵走得不快,但方向十分明确。 一左一右,目标直指后军。 他瞳孔骤缩,握住刀柄的手指紧了一下。 荀正策马冲到他身边,呼吸还没喘匀,声音急切: "将军,后军只有两千老卒和辎重车辆。刘衍那两股骑兵切过去……他们挡不住!" 纪灵的目光在那两片烟尘上又停了几息,然后回头看向正面的弓弩手阵列,再扫过东、西两侧正在与岳飞、黄忠两部纠缠的骑兵与步卒。 三面。 现在那两支骑兵正在绕向第四面。 纪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后备队调过去。" 荀正愣了一下: "将军,后备队是最后……" "我知道。" 纪灵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干涩的笃定: "但如果不调过去,后军被那两支骑兵一冲又将出现溃败。到那时候就算这三面守住了也没用。调!" 荀正没有再说话,勒转马头奔向后阵。 一万后备步卒从纪灵中军后方列队而出,向后军行进,准备迎击那两支正在迂回的铁骑。 刘衍在营寨里的木台上看见了这一幕,一万后备步卒队列整齐,向后布防。 配合着已经列阵的弓弩手和两翼步卒,基本四面都防住了。 整个阵型像一个被钉在旷野上的圆盘,四面都有人,四面都在抵挡。 戏志才微微偏过头: "后备队也拉出来了。纪灵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 郭嘉收起铜钱: "四面都已填了人,没有纵深,没有机动预备。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战术空间。" 第472章 碾压 刘衍的目光落在正面的弓弩手阵列上: "中军从正面推进,传令高顺,陷阵营出寨打头阵。典韦率步卒随后跟进。” 他转头看向陈到: “陷阵营接战之后,让存孝、公明、孟起、彦明一起率余下塞北铁骑出击。从正面一举击破!” “喏。” 陈到应了一声,转身将令旗挥向营寨南门方向。 “咚——咚——咚——咚——” 营寨前忽然战鼓擂动。 南门的栅栏被搬开,陷阵营一千人列队而出。 高顺走在最前方,甲胄齐整,盾牌竖成一排,步伐整齐地朝正前方推进。 他们身后是典韦率领的五千步卒,与陷阵营保持着一百余步的距离。 纪灵看见了寨门打开。 也看见了那面盾墙正朝他的弓弩手阵列缓缓压来。 陷阵营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盾与盾之间的缝隙没有扩大,队列没有因为地面起伏而出现变形。 纪灵的弓弩手开始放箭。 箭矢落在陷阵营的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有箭矢从盾牌缝隙之间穿过,射中了盾后士兵的铠甲,但却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陷阵营依然在向前推进,速度没有变化。 百步。 七十步。 五十步。 纪灵的中军阵型正在被挤压。 东、西两翼的步卒被岳飞和黄忠两部缠住,无法抽调。 后方的后备步卒正在与赵云、张辽的骑兵拉扯,无法回援。 正面弓弩手的箭矢射速开始下降,有人在后退,有人在低头上弦。 那道盾墙距离弓弩手阵列只剩下三十余步。 纪灵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即使处于午后的阳光下,但他额头上还是出现了冷汗。 弓箭手被重装步卒近身后会是什么结果,他心知肚明。 但此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之前冲击营寨遭遇溃败、刚刚才完成重新整队的前军步卒身上。 陷阵营推进到二十步。 高顺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盾墙:“陷阵之志——” 一千人同时接上了后半句。 “——有死无生!” 盾墙前端在第一声呐喊中猛然加速。 陷阵营从稳步推进转为急步冲击,最后十余步的距离在三息之内被吞没。 第一排陷阵营的盾牌撞上前军步卒的盾牌,发出一片沉闷的巨响。 陷阵营第一排士兵在撞击的瞬间,右手的环首刀已经递了出去。 刀刃切入盾牌缝隙间的手臂和脖颈,血雾在午后的日光下炸开。 第二排紧随其后,从第一排的肩侧空隙中突入刀锋,专门攻击第一排被缠住的对手。 前军步卒的第一道防线在缠斗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顺从第一排侧身闪出,左手盾牌将一名步卒砸得踉跄后退,右手的刀横切过第二名步卒的肋侧。 他没有停顿,踩着倒下的身体继续向前推进,身后陷阵营的士兵沿着他撕开的缺口涌入。 就在陷阵营与前军步卒绞杀在一起的同一时刻,营寨里的战鼓声陡然变的更加急促,大门被全部打开。 四队骑兵从营寨大门鱼贯而出,每队两千骑,呈锥形展开,马蹄踏碎寨前的地面。 四面旗帜依次从队伍前方升起: "李"、"徐"、"马"、"阎"。 李存孝在最东侧,毕燕挝在右侧高举,禹王槊横在马鞍前,身后两千塞北铁骑在他出寨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提速。 他的目标是最右侧的那段弓弩手阵列,那片阵列刚从盾墙压迫下后撤了几步,阵型还未完全重整。 西侧是徐晃。 他骑一匹深灰色的战马,手持大斧。 他带着两千骑从寨门出来之后先向西南方向带了一段弧线,然后猛然切向弓弩手阵列的右翼薄弱处。 那个位置正好是弓弩手与东翼步卒阵型的交界,两支部队之间存在着比较大的空隙。 徐晃战马冲入那片空隙的瞬间,长斧从右侧横扫出去,劈开了最外侧两名弓弩手的身体。 斧刃没有停顿,在惯性的带动下继续向左划出一道弧线,将第三名弓弩手的上半身直接切开。 他身后的塞北铁骑沿着他撕开的缺口涌入,马蹄踩过倒地的弓弩手,长矛和环首刀在密集的人群中反复切入。 弓弩手阵列从右翼开始垮塌,阵型像被撕开的布匹一样向中间塌陷。 马超从营寨中央偏东的位置冲出。 他冲出寨门后目标明确,直插弓弩手阵列的正中央。 他在距离阵列约三十步时将长枪从斜举改为平端,枪尖朝前,战马在他双腿的催动下加速到最大冲刺速度。 他冲入阵列的瞬间长枪刺穿了第一名弓弩手的胸口,枪杆借着冲力贯穿了第二名弓弩手的肩膀。 他身后的两千塞北铁骑跟着他涌入,以他为首,呈尖锐的楔形阵直插弓弩手阵列正中央。 阵列开始从前沿向内塌陷,弓弩手们丢下弓箭转身向后跑,被马超的铁骑追上,从背后劈倒在地。 弓弩手阵列很快就被切成两段。 阎行从营寨偏西的位置冲出。 他在允吾城投降后编入中军,这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追随刘衍上阵。 胯下的凉州战马比他早一步适应了战场的气味,冲出寨门时不需要催动就已经四蹄腾空。 他手持长矛,身后两千铁骑紧紧跟随。 弓弩手阵列正在试图向西侧移动以避开陷阵营的正面冲锋,却正好撞上了阎行迎面冲来的铁骑阵列。 阎行长矛平端,矛尖刺入一个弓弩手的胸口,然后拔出长矛横向扫开,将靠近左侧的弓弩手连人带弓扫倒在地。 他身后的两千铁骑如洪流般涌入那片混乱的区域。 马蹄踏过倒下的身体,刀锋切开士兵的铠甲。 四路骑兵从四个方向同时撕开了纪灵正面的弓弩手阵列。 弓弩手开始四面溃散。 有人扔掉弓向后跑,有人蹲在原地举起双手,更多的人在奔跑中被塞北铁骑追上、砍倒。 箭矢彻底停止了发射,正面上的弓弩手阵列已不存在。 而在他们的后方,陷阵营已经突破了前军步卒的防线,正在继续向前推进。 战线从弓弩手阵列的原位置向前推了近三十步,地面上铺满尸体、折断的矛杆和散落的弓弩。 第473章 两个请求 典韦的步卒在四路骑兵冲出寨门的同时开始压上,五千步卒以宽大的正面阵列向前推进。 这个阵列的推进速度比陷阵营慢,但胜在覆盖面广,如同一张正在合拢的网,将溃散的弓弩手和前军步卒残余纳入其中。 纪灵的前军步卒开始出现成建制的投降,有人扔掉盾牌跪地,有人将刀插在地上举起双手。 正面战场上原本密集的厮杀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跪地声、掷兵器的闷响、以及少数还在抵抗的零散战斗声。 纪灵站在中军大旗下,目光从正面扫到两翼,再扫到后阵传来的隐约骚动声。 四面都在垮。 他握刀的手在抖。 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淌过眉骨,流入眼角,涩得他眨了一下眼。 战场上响起整齐的吼声: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成千上万人同时开口,声音压过了兵刃交击的声响。 纪灵看了一眼手中的刀。 他没有再传令。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下什么令了。 荀正站在他身侧,喘息声粗重,盔甲上三处裂口渗着暗红色的湿痕。 纪灵转头看向荀正,又看向身侧那些还在持械对峙的亲卫。 "放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放下武器。" 荀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扔,长矛落在泥地里弹了一下。 亲卫们一个接一个扔掉兵器,金属落地声响成一片。 纪灵中军大旗旁边的校尉从旗杆上解下那面"纪"字旗,旗布叠了两折,朝刘衍中军方向递了出去。 动作不快,但很清楚。 刘衍站在木台上,看见了那面叠好的旗帜被传令兵接过去,看见了纪灵本部残兵正在按方阵的秩序就地跪倒放下兵器。 超过十万人的战场从混乱的厮杀渐渐转向有秩序的收降。 先前被割裂开的阵列正在重新汇拢,但已经不再以兵刃相接的方式。 戏志才站在刘衍身侧,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仗打完,汝南的门户就彻底洞开了。" 刘衍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下木台,靴子踩在木阶上发出沉稳的响动。 战场上的杀声正在减弱,四下里渐渐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收降军官清点俘虏的报数声。 秋日的太阳往西偏了一大截,将战场的影子拖得极长。 地上那些横卧的人影、兵器、旗帜,都在斜阳里拉出深色的轮廓。 那面叠好的"纪"字旗正在被人从传令兵手中接到中军帐前。 陈到策马过来,在马上抱拳: "大将军,纪灵已降,平舆城已无大规模守军。末将已派斥候探过,城中只有部分老弱守城。" 刘衍一边走一边说: "传令各军就地休整。" "喏。" 陈到拨转马头,将命令朝后方传去。 …… 夜幕四合,营寨中亮起一片灯火。 中军大帐的布帘掀开时,帐内火烛的光从门缝里涌出去,在帐前的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长条。 纪灵被带了进来。 他没有被绑缚,身上的甲胄也还算齐整。 走进帐门之后停了两步,目光扫过帐内两侧立着的将领和谋士,然后落在正中的刘衍身上。 刘衍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幅汝南郡的舆图。 他抬头看向纪灵,没有说话,只是朝案前那张坐席抬了一下手。 纪灵走到坐席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了片刻,然后开口: “纪某原降,但有两个请求。”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半天没喝过水。 刘衍看着他: “说。” 纪灵的目光没有移开: “第一,今日投降的士卒——汝南本地人居多,家中大多有父母妻儿。请大将军给他们一条活路,莫要虐杀,莫要充作苦役至死。”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刘衍的反应。 刘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 纪灵的声音沉下去: “袁公路乃灵故主。灵降了大将军,是力不能敌,不愿让麾下将士白白送死。但若是调转刀锋指向寿春……灵不能为也。” 他说完这两句话,便闭上了嘴。 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在铜盏里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左一右,隔着那盏灯。 刘衍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降卒的安置,我有规矩。"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纪灵面前三步处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烛光: "愿留者择优整编入营,按军饷发放,立功者升迁,有过者处罚,与塞北士兵同等待遇。愿归乡者发给路费。” “你今日投降的那些人,明日开始登记造册,按这个规矩办。" 纪灵的目光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至于袁术,"刘衍继续道,"我不用你打他。" 他看着纪灵的眼睛: "你降了之后,我会让你领一营兵马,驻防汝南北部。不与寿春接壤,不需南进。你有不打的理由,我有不让你打的安排。两不相妨。" 纪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礼: "灵,愿随大将军。" 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与抱拳的双手齐平。 刘衍伸手托住他的肘弯,把他扶起来。 "起来。" 纪灵直起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方才那层绷着的硬气已经卸掉了大半。 “你这一仗打得不差。四面被围,还能撑到申时,换别人早就垮了。降了不丢人。” 刘衍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能以同等兵力与他麾下这些谋士、武将、精锐士卒进行对抗,还能打出不错的表现,这已经不仅仅是“打的不差”了。 纪灵没有接话。 他直起身,垂下手,像一棵刚被砍倒又扶起来的树。 刘衍转身走回案后,扫了一眼舆图上平舆的位置: “明日卯时,我亲率一万五千塞北铁骑率先南下。纪灵随军前往,劝开平舆城门。” 他回头看向王猛: “景略,你率步卒留在营寨,与鹏举、汉升两路大军进行降卒整编。” “喏。” 坐在左侧的王猛拱手领命。 帐内的议事没有持续太久。 各部任务分派完毕之后,诸文武陆续退出帐外。 …… 第474章 你让我怎么办? 十月十七日,卯时。 天还没全亮,营寨外的雾气尚未散尽。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后一万五千塞北铁骑已经整队完毕。 纪灵被安排在他左侧稍后的位置,骑一匹深棕色战马。 他一整夜没怎么合眼,脸色不太好看,但脊背挺直,没有显出畏缩之态。 刘衍偏头看了他一眼: "走。" 一万五千骑催动战马,从营寨南门鱼贯而出。 马蹄踏过昨日厮杀的战场,地面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折断的旗杆和碎裂的盾牌残片,但尸体已经在昨夜被清理收殓完毕。 队伍向南行进,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既能长途行军又不至于耗尽马力的节奏。 沿途经过几处村庄,村口站着零星百姓,远远望着这支庞大严整的骑兵队伍经过。 有人认出了队伍前方的"刘"字大旗,交头接耳几句,但没有跪拜也没有欢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巳时三刻,队伍行至距离平舆城约二十里处。 刘衍抬手示意减速,召陈到近前。 "斥候回来了?" 陈到策马靠过来: "回来了。平舆城四门紧闭,城头旗号还是袁术的'仲氏'旗,守军人数约两千上下,领兵的是袁术部将陈兰。城内没有大股兵力,也没有准备出战的迹象。" 刘衍点了点头,转脸看向纪灵: "陈兰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纪灵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陈兰跟我差不多同时投的袁术,资历比我浅一些。守城还算稳当,打仗一般。他跟我的关系……不算亲近,但也没有过节。" "你出城集结主力的时候,城防交给他了?" "是。我带走了五万多人,城里留了两千守军,陈兰统管。" 纪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已投入大将军麾下。我昨日并没有派斥候通报消息,沿途应当也没有人把消息传回去。" 刘衍没有再多问,说了声"加快速度",队伍重新提速。 午时刚过,一万五千骑兵抵达平舆城北门外。 城墙上立刻有了动静,守军在垛口后探头观望,有人跑下城墙去通报。 不久之后陈兰来到城头上。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城下铺展开来的骑兵阵列,密密麻麻的塞北铁骑在城外列成整齐的方阵。 马匹偶尔打个响鼻,但队伍中几乎没有说话声。 陈兰看了一会儿,视线从骑兵阵列上移开,落在了阵列前方的位置。 那里竖着一杆大旗,上面一个大大的“刘”字让他觉得分外刺眼。 但下面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纪灵没有穿甲胄,只着一件深色布袍,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城头。 两人隔着约百余步的距离对视。 "纪将军!" 陈兰的声音从城头上传下来,带着明显的犹疑: "你……你回来了?后面那些……" "陈兰。" 纪灵的声音不高,但城头上的人听得清楚: "我降了。" 城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兰的身体在垛口后面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转头问什么人,又像是在思考该说什么。 他最终又问了一句: "五万多人……就打了一日?" "准确的说,是打了半日。" 纪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有什么波澜。 城头上又沉默了一阵。 陈兰的目光从纪灵身上移开,扫过那片铺满城外旷野的骑兵阵列,最后落回到纪灵脸上。 "纪将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让我怎么办?" 纪灵没有回头看向刘衍,他从马上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身旁的骑兵,独自朝城门方向走了几步,站定。 "开城。" 他声音不高,但平舆城北面空旷,城头上的守军都清楚的听见: “陈兰,城里只剩下两千守军,但城外有一万五千塞北铁骑,还有数十里外正在收编降卒的三路大军……你守不住的。” 陈兰没有立刻接话,他扶着城垛,指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陛下待你不薄。” “我知道。” 纪灵长叹了一口气: “但数万人命握于我手……我不降,他们会死。你开城,我纪灵用项上人头担保,大将军不会动城中一人。” 陈兰沉默了一阵,目光扫过城下纪灵身后的骑兵阵列。 那片阵列安静地列在城北三百步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马,甚至没有什么声响。 只有马匹偶尔摆头时马铃碰撞的细碎响声传过来。 陈兰的嘴唇动了动。 他记得纪灵出城之前说的话——"守好城,等我回来。" 但此刻纪灵站在城下,说"我降了"。 陈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 “开城门。”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认命的味道。 城门内侧传来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侧打开,吊桥放下来,木板落在护城河的石基上,发出一声闷响。 纪灵回头看了刘衍一眼。 刘衍微微点头,催马向前,踏雪乌骓踩过吊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空空的响声。 身后是典韦、陈到,赵云、李存孝各率一营骑兵跟进。 其余骑兵由张辽、徐晃、马超、阎行等人统领留在城外列阵。 刘衍进入城门洞时,陈兰已经从城墙上下来,站在城门内侧。 他穿着铁甲,没有佩刀,双手垂在身侧。看见刘衍进来,他单膝跪地: “末将陈兰,愿降。” “起来。” 刘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旁亲卫。 “城中守军原地集结,等候整编。你随我来郡守府。” 陈兰站起身,跟在刘衍身后。 纪灵也下了马,三人走向平舆城中心的郡守府。 后面跟着戏志才等人,还有燕云十八骑、陈到,以及由典韦所率领的一队亲卫。 郡守府位于平舆城正中偏北的位置,是一座五进院落。 门前立着两根木柱,上头挂的“仲氏”旗还没有摘下来。 刘衍在门前停了片刻,看了一眼那面旗,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第475章 先西后东 正堂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张坐席,墙上挂着一幅汝南郡全图。 刘衍在案后落座,典韦在他身后站定,燕云十八骑分散在厅中四周,其余人列于两侧。 他直接开口问陈兰: “城中有多少军民?” “士卒两千两百人。其中一千是本地募兵,一千两百是从寿春调来的。民户一万八千余,总计七万余百姓。” “粮草呢?” “郡守府仓中存粮约五十万石。另外城西和城东各有一处民仓,合计约八万石。总计五十八万石。” 刘衍没有立刻接话。 五十八万石不是小数目。 他知道平舆城中的存粮必定不会少,但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预想。 有了这批粮草,将极大减轻后续向寿春推进时的后勤压力。 纪灵接过话头: “大将军,末将此前防守平舆时,项县驻军五千、固始驻军四千、吴房驻军五千,这三处粮草各自储备都在三万石上下。” “汝水沿线各县也各有存粮,合在一起约二万余石。汝水南岸的新阳、定颖两县,名义上归袁术治下,但实际由本地豪强把持,粮草数目末将拿不准。” 刘衍听完,目光落在那幅汝南郡图上。 从平舆的位置向南移到新阳,再向西移到定颖,然后收回目光。 “项县、固始、吴房三处的守将,现在是什么态度?” 纪灵回答: “三县守将都是末将旧部,他们……应当会降。” 刘衍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到: “派人去汝水上游,通知张绣放水。告诉张绣,筑坝的士卒撤回平舆休整。” “另外,向项县、固始、吴房方向放出斥候,探查这三处守军动向。” “喏。” 陈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堂。 刘衍在坐席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纪灵身上。 "汝南郡三十余县,除了平舆、项县、吴房、固始这四座城,其余各县的兵力部署如何?" 纪灵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中梳理一张完整的防务图,然后开口: "汝南郡西部十余县原本归末将节制。末将把兵力主要集中在平舆与周边数县,其余县的驻军都不多,多的两千上下,少的只有三五百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县已经没有与大军对抗的底气。只要派人递一道劝降文书,大部分应当会直接开城。" "末将节制期间,各县赋税、粮储、户籍都有登记造册。末将可以将这些册子交给大将军,派人按册接收即可。" 纪灵说完西部的情况,停了一下,目光从舆图西侧移到东侧: "从汝阳、南顿以东,共二十余县。驻军从一千到三千不等,但这些县之前并不归末将统属,末将对他们的防务部署所知有限。" "特别是位于汝南郡最东部的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它们靠近寿春的边境,实际上是寿春外围的屏障。" 纪灵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几下。 正堂里安静了数息。 戏志才坐在左侧首位,他看了一眼纪灵: "纪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戏先生请讲。” "袁术知道平舆丢了之后,他会不会继续派兵向北?" 戏志才的问题问得直接。 纪灵的回答也没有犹豫: "会。"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他不是来夺回平舆。而是会在汝南东部再拉一道防线,挡住大将军继续向南下的道路。” “汝南东部是门户,若门户丢了,寿春就直接暴露在大将军兵锋之下。” "他手里还有多少兵力?" 戏志才继续问。 "袁术现在的总兵力大约还有十二三万。" 纪灵继续往下说道: "这十余万人当中,精锐大约五六万,是他从南阳带出来的老底子。其余六七万,是在淮南收编的降卒和本地招募的新兵,战斗力稍逊……” “但就算如此,这些兵力依然足够他在汝南东部筑起一条防线。" 戏志才没有再追问,转过头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一直在听,手里捏着那枚铜钱但没有转,指尖停在铜钱的边缘: "袁术如果要在汝南东部构筑防线,会选哪里?" 纪灵的目光在舆图上从平舆向东移动,停在了几个位置之间,最后用手指点了点富波、汝阴、原鹿三座城。 "袁术若要守汝南东部,防线可以以富波、汝阴、原鹿为前哨,以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为支撑。” “这一线东西纵深约两百里,南北长度约三百里,地形平坦,适宜列阵野战,也适宜依托县城打攻防。" "他若把兵力以县城为据点,沿着这条线铺开,那么大将军想要打下这些城,每一座都要花时间和兵力。" 纪灵说完,收回手,坐回坐席上。 刘衍的目光停在舆图上汝南郡西部的位置: "先西后东。平舆刚打下,西部十余县要先收回。降卒需要整编,粮草需要清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平舆的粮草够我们用,有了这个依托,东部各城可以一座座打过去,不用抢时间。" 郭嘉将铜钱收回袖中,略一点头: "大将军所言甚是。先收西部、稳平舆、整降卒,待大军休整完毕再图东进,此为上策。" 刘衍重新将目光移回舆图,伸手指了指汝南郡西部的位置: "西部其余县的接收,不必派大军去。每县派人带去劝降文书,由当地县令自主归附。如有不从者,再派兵不迟。"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件事,让叔至带斥候营的人去办。分成几队,分头行事。五日之内,我要看到西部诸县全部归附的消息。" …… 第476章 八万头猪 兴平元年十月十九日,午后。 寿春,仲氏皇宫。 说是皇宫,其实是寿春城北原太守府的基础上扩建了一圈。 加盖了两进殿宇,换了几根更粗的柱子,门上刷了朱漆,殿顶铺了黄瓦。 袁术登基之前嫌原先的宅子不够气派,三个月内征发民夫数万人赶工,总算赶出了个能见人的模样。 但此刻大殿里没有人觉得气派。 袁术坐在御座上,手中攥着一封从平舆方向送来的军报。 绢帛已经被他捏得起皱,边缘处洇着指印的汗渍。 殿中站着文武百官,以及几个刚刚从北边逃回来的校尉。 殿门外还有一批人跪着等通报,但袁术没让他们进来。 没有人说话。 袁术的目光在那封军报上又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纪灵,降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怒意,也没有颤音,像是在念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句子。 "八万人……其中还有四万是在南阳时就跟着朕的老底子……一天,就没了。" 他把绢帛往案上一掼。 绢帛没有落稳,从案沿滑落到地上,铺开在殿砖上,墨迹朝上。 上面写着"纪灵已降,平舆失守,八万众尽没……" 袁术盯着那些字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抓起案上的铜镇纸,朝殿柱砸去。 铜镇纸撞在柱子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弹开,滚到阎象脚边停住。 "一天!" 袁术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就算是八万头猪也要砍上三天!他怎么降的?他凭什么降?" 殿中无人接话。 逃回来的校尉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的甲胄缝隙里渗出一层细汗。 阎象弯腰拾起脚边那枚铜镇纸,放回案角,然后退了一步,拱手开口: "陛下,纪灵降了,八万大军覆没。眼下当务之急,是保住汝南东部,挡住刘衍向南的路。若汝南东部也丢了,寿春北面将门户大开。" 袁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封军报上,胸膛起伏了几下,但那股暴怒的火已经被阎象这几句话压住了。 ——没有熄灭,但至少不再往外冒。 "继续说。" 阎象侧身,朝大殿上挂着的那幅淮南舆图走了两步,抬手指了指平舆以东、汝水下游与淮水之间那一大片区域: "纪灵主力是在平舆以北被围歼的。刘衍的打法是先打主力,再收县城。” “眼下平舆刚刚易手,刘衍要收降卒、接管各县,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把刚打下来的地盘稳住。" 阎象的手指从平舆沿汝水向东南划了一条线,停在富波、汝阴、原鹿三座城的位置上。 "陛下可以从寿春调兵北上,以细阳、固城、新郪、阜陵为据点,配合富波、汝阴、原鹿三城,沿汝水与淮水之间的通道布设防线。" "刘衍若要从平舆南下,需先打掉富波、汝阴、原鹿三座前哨,再逐一攻克细阳、固城、新郪、阜陵。” “这段路足以挡住刘衍大军。" 阎象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一串城名上,没有收回。 袁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沿着阎象划过的那条线走了一遍,从汝阴到细阳,从细阳到固城,从固城到阜陵。 "他会不会绕开这些县城,直取寿春?" 阎象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几息,才开口: "若他分兵绕过县城直取寿春,则城池仍在后方,一旦他粮道被断,前军就会陷入困境,所以他不会绕。" 袁术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叩了两下: "防线布置需要多久?" "陛下登基时,已经把大军调回拱卫寿春,目前调兵北上布防,只需半月。" 袁术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遍,从北到南,从南到北,最后落回到阎象身上。 "调兵。从寿春及周边各营抽调四万人马,北上汝南,分驻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 “另派两万精兵至富波、汝阴、原鹿,配合原有守军共同驻防。" 袁术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粮草从寿春走水路运输。淮水通汝水,刘衍的骑兵拦不住船。" 他站起身,从御座前走下来,脚踩在殿砖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绕过案几,走到舆图前。 "富波、汝阴、原鹿这三城,谁守?" 阎象没有立刻答话。 杨弘上前一步,拱手低声道: "陛下,这三城之中,富波是门户,需派能战之将;汝阴居中,需派稳重之将;原鹿在最东侧,偏一些,但不可弃守。" 袁术侧过脸: "你有什么人选?" "富波需大将军张勋亲自前往镇守,汝阴可派李丰,原鹿可派乐就??。" 袁术听完,没有反驳。 张勋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将,在其登基后,更是官拜大将军。 李丰向来以稳妥见长。乐就同样能力不缺。 "就这么办。另传令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守军加紧修筑城防、囤积粮草。谁敢怠慢,提头来见。" 他走回御座坐下,沉默了几息,忽然又开口: "孙策那边,怎么样?" 阎象的神色微微一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杨弘的方向看了一眼。杨弘垂着眼没有回应。 阎象内心一声叹息,他斟酌了一会儿,拱手道: "陛下,孙策渡江之后,取了吴郡,又攻下会稽……之前陛下称帝之时,他已明确表态,脱离自立……” 袁术哼了一声: "孙策渡江之后打了几场胜仗,就志得意满,觉得可以自立门户了。" "他手里还有我借给他的兵马、粮草,这些总要还的。派人去传诏,让他北上拒敌。" 袁术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浮起,却没有蔓延到眼睛: "他在江东打了些胜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之前他来见我的时候,还跪在地上叫'袁公'。" 他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诏令还是要发。他不来,是他的事;我不发,是我的事。我倒想看看,他借我的兵马几时来还。" 杨弘微微点头: "陛下说的是。发诏一则表明陛下仍在号令四方,二则把抗诏的罪名坐实到孙策头上。" 阎象内心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孙策那个人,阎象见过多回。 二十岁出头,说话干脆,行动利落,目光里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不含蓄、不藏锋、不掩饰,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那把刀现在插在江东。 袁术把他渡江之后打了几场胜仗说的轻描淡写,但阎象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知道孙策在取了吴郡之后,又攻下会稽,收降了周瑜、张昭、张纮等人,如今已经在江东立稳了脚跟。 这样的人,会奉你袁术的诏令,重新带着兵马北上,给一个正在败退的伪帝卖命? 阎象在心里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袁术不会听。 袁术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孙策的,孙坚在世时,他都从来没放在眼里。 他会记得孙策跪在他面前叫"袁公"的样子,记得孙策渡江之前向他借兵时那副恭谨的姿态。 袁术会觉得孙策还是当初那个少年。 阎象拱手: "陛下,发诏一试,也无妨。但臣以为,无论孙策是否来援,汝南东部的防线都须先行布妥。” “若他真来,那是锦上添花;若他不来,防线也已在手。" 袁术点头: "诏令由你起草,明日发出,八百里加急,尽快送到吴郡。" "臣遵旨。" 阎象没有再多说。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陆续退了出去,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袁术一个人坐在御座上。 他的目光还落在舆图上,从那座被红圈标出的平舆开始,向东移到富波,再移到细阳、固城,最后落在寿春。 “刘衍……” 他的手在扶手上缓缓握紧,又松开。 手心里沁着一层汗。 …… 第477章 江东霸王孙伯符;雄姿英发周公瑾! 兴平元年十月二十二日,午后。 吴郡吴城,郡守府。 府邸不算大,前后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是新换的,还带着凿刻的棱角。 孙策入主吴郡不过半年,郡守府只是略作修葺,比寿春那座所谓的"皇宫"差得远,但胜在干净敞亮。 前厅的门窗都敞着,十月江南的风从窗外涌入,带着河岸潮湿的气息,吹动案上摊开的绢帛边缘微微卷起。 孙策坐在主位上,一条腿屈起踩在坐席边缘,左手搭在膝头,掌中捏着一卷刚从寿春送来的诏令。 他身量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直,坐在那里便像一杆竖着的枪。 穿一件深青色锦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随意扎了一根同色布带。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肤色因常年骑马而呈现出健康的深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形偏长,眼尾微微上扬,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不需要出鞘就已经让人觉得锋利。 "袁公路这个人……" 他开口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嗤笑: “当初渡江的时候,我拿‘玉玺’换了他三千兵马,一副铠甲,五十船粮草。” “那时候他还是'后将军',还没披上这身黄袍。现在他称了帝,忽然想起来我还欠他三千人?" 他把那卷诏令往案上一丢,绢帛在案面上滚了半圈,摊开了,墨迹朝上。 "渡江之后我打下了吴郡、会稽,他提过一次归还吗?现在派人来传诏,让我'率部北上,共御强敌',语气比当初借兵的时候还理直气壮。" 他说到"共御强敌"四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东西。 正堂两侧各坐着数人。 东侧首席坐着一个年纪与孙策相仿的年轻人,他身量与孙策大抵相当。 身形匀停,穿一身月白色细麻深衣,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头发用竹簪束得齐整。 面庞白皙,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 ——雄姿英发!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竹简没有打开,食指在竹片边缘轻轻叩着,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就是周瑜周公瑾,庐江舒县人。 孙策早年随父亲孙坚迁居庐江舒县时,结识了当地的周瑜,两人??同年出生??,一见如故,很快成为好友,关系亲如兄弟。 史料记载他们??少相友善,升堂拜母,有无通共??。 意思是两家关系亲密到可以拜见对方母亲,财物互通共用,情同手足。???? 孙策渡江时他只带了少量亲随从舒县赶来,此后一直随军参赞军务,如今孙策每遇大事必先问他。 东侧再往下是程普、韩当、黄盖三位老将。 西侧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文士,面形偏长,颧骨略高,下颌留着一绺短须,穿褐色深衣,腰间系一条革带。 他坐姿端正,双膝并拢,手放在膝上,袖口露出半截竹简的边缘。 他是张昭,彭城人,被孙策从会稽请来,如今以长史之职掌管内政文书。 张昭下首坐着另一位文士,三十五六岁年纪,体态微胖,面容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叫张纮,广陵人,与张昭并称"二张"。 二张之后,是几名新投的文吏,分坐末席。 张昭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急不缓: "袁术此人,惯以恩主自居,以为昔日资助过伯符,便终生可挟而用之。这道诏令,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之举……” “所谓汝南告急,所谓奉诏北上,在他想来,伯符仍是渡江前那个向他借兵的少年。" 孙策转头看向张昭,嘴角那丝笑意收了几分,但语气里还带着那种不放在心上的松弛: "子布先生是说,这道诏令不必理会?" 张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周瑜一眼。 周瑜将竹简换到左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孙策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张昭略快一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干脆: "不必理会,是对的。但还有另一种做法。" 孙策挑了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周瑜将身子微微坐直,手放在膝上,目光没有从孙策脸上移开: "他发诏令,我们就接诏令。传令全军,伯符亲率兵马北上,经丹阳、入九江,开赴……寿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堂中静了一瞬。 程普等三位老将均微微皱了一下眉,但都没有开口。 张昭的眉头往中间蹙了一分,他放下茶盏,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公瑾的意思是,佯装北上援袁,实则......" "实则打袁。" 周瑜接过了他的话,语气没有波澜: "袁术僭号称帝,已是天下共弃的乱臣贼子。天子讨伐诏令已下,大将军刘衍正在汝南与他交战。” “我们以'奉诏讨逆'之名出兵北上,打的是袁术,占的是大义。" "平舆一丢,袁术在寿春的主力必然向北布防,内部反而空虚,等我们大军进入九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的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到时候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来为天子诛讨逆贼的。"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孙策身上,语气里带了一丝审慎的意味: "此计若成,可收九江之地,增兵扩粮,壮大江东根基。但若以'奉诏'之名北上,却行突袭之实,日后天下诸侯如何看待我江东? " 周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他转过头看向张昭: "子布先生所虑,是名分。但袁术已经称帝,天下诸侯都在看。今日我们北上攻袁,占的是'先'。” “袁术败亡之后,九江之地归江东所有,到那时我们站住脚了,谁还来跟我们计较当初是怎么拿下的?" "至于刘衍——" 周瑜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对方的重量: "他在汝南,我们在九江。他灭袁术,是朝廷的诏命;我们打袁术,打的也是逆贼。名义上并无冲突。" "等袁术真的败了,刘衍拿下汝南,我们拿下九江,各有边界,井水不犯河水。" 第478章 富波城北 张昭没有再反驳,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上,眉心那道浅纹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继续蹙紧。 孙策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全程没有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转向张昭: "子布先生,公瑾的计策,我认为可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少年人的张扬,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情: "袁术称帝那天,我公开脱离自立。他若守得住汝南,我不介意再叫他一声'袁公'。但他守不住!" "他若败在刘衍手里,汝南、九江、淮南迟早要换主人。与其让刘衍一路打到下来,不如我们先把九江收了。" 他把身子坐直,目光转向周瑜,嘴角重新浮起那道懒洋洋的笑意: "进入九江之后怎么打,公瑾接着说。" 周瑜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壁上挂的那幅淮南舆图前,伸出手指落在九江郡历阳城的位置上: "历阳是袁术在江北最西侧的据点,驻军约五千人。若我们从丹阳渡江北上,历阳守将会以为是奉诏来援的友军。” “届时我们派出先锋,控制城门之后,大军再入。" "袁术如今主力被刘衍牵制在汝南东部,剩下的兵力大多集中在寿春及周边守御。” “历阳一旦得手,我军就有了立锥之地。这里是长江北岸的渡口重镇,也是从江东通往淮南的咽喉。以此为凭,九江全郡可图。" 周瑜说完,收回手,看向孙策。 孙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卷摊开的绢帛,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这回的笑声比刚才敞亮,带着那种少年人遇到合意之事时不加掩饰的痛快: "公瑾知我。" 他说完这四个字,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掌按在历阳的位置上。 "就打历阳。传令各营,三日后起兵北上。宣称‘奉诏援袁’。等过了长江,到了历阳城下,再告诉他们我们是来讨逆的。" 他说完转过头,目光扫过堂中诸人: "明日开始整军备船,两万步卒,三千骑卒。程公、韩公、黄公随策北上,子布先生与子纲先生留守吴城,主持江东政务。" “喏!” 众人先后起身抱拳。 孙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瑜: "公瑾,你也随策同行。" 周瑜转过身,月白色的衣摆拂过坐席边缘,他拱手,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应一件早就约好的事。 正堂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斜长的暖色。 孙策走回案后,拾起那卷绢帛随手卷了,往案角的竹筒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像扔一件不要的东西。 "袁公路。"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感慨: "十年前你断我父粮草,我记着。但十年后你称帝,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 周瑜站在他身侧半尺处,两人并肩望着堂外渐深的暮色,谁都没有再开口。 …… 兴平元年十一月初九,辰时。富波城北。 初冬的阳光斜照在城墙上,将垛口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深色的竖纹。 北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吹动城外军阵中的旗帜和士兵甲胄上的缨穗。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目光落在富波城头。 这座城的城墙约两丈出头,夯土筑成,外层包了一层薄砖。 城不大,但位置关键。它扼守着汝水下游与淮水之间的通道,从平舆南下,必须先拿下富波,才能继续向东推进。 城墙上竖着两面旗,一面是袁术的“仲氏”黄旗,另一面是一面黑底红边的“张”字将旗。 城垛后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弓箭手已经就位,箭尖朝下,指向城北的方向。 城头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城下来将,可是大将军刘衍?” 刘衍没有答话。 陈到策马上前半步,提高声音: “大将军奉天子诏令,讨伐僭越称帝之逆贼袁术。富波守将,速开城门归降,可保城中军民性命无虞!” 城头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本将张勋,奉陛下之命镇守富波。陛下待末将不薄,末将不能背主求荣。大将军若要攻城,勋唯有死战。” 陈到回头看了刘衍一眼。刘衍微微点头,陈到勒转马头回到阵中。 刘衍举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阵列后方,二十台回回炮开始向前移动。 每台炮由二十名士兵推挽,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沉闷的碾轧声。 回回炮在距离城墙三百五十步处停下。 炮手们开始调整角度,有人搬来石弹,摞在炮架旁边。 炮阵最左侧的校尉举起一面红旗,朝中军方向挥了三下。 刘衍点了点头。校尉将红旗向下一劈。 第一台炮的配重臂猛地落下,皮兜甩出一枚石弹。 石弹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三百五十步的距离,“砰”的一声砸在富波城北的城墙上。 砖石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冬日上午传得很远。 碎砖块溅开,落进护城河里,砸出几朵混浊的水花。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依次发射。 石弹落在城墙的不同位置—— 有的砸在垛口上,将一截垛口直接削去; 有的砸在城门上方,震得城门内侧的门闩发出沉闷的振动声; 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中,发出重物坠地的闷响,然后是隐约的惊呼声和奔跑声。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向两侧躲避。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 张勋的那面黑底红边将旗被一枚石弹擦过,旗面撕裂了一道口子。 炮阵停了一盏茶的工夫。 炮手们调整角度,装填下一轮石弹。 第二轮发射开始,这一次石弹的落点比上一次更为精准。 连续七枚石弹落在相近的区域内,砖石墙面被打出一片深浅不一的坑洞,最深处已经露出了夯土内芯。 第479章 撤 张勋站在城楼内侧,扶着被石弹擦过的木柱,目光从城墙上簌簌落下的碎石移到城北那片列阵的大军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上却握紧了刀柄。 他身边的一个校尉低声说: “将军,这城门早晚会被轰开。” 张勋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城南的方向。 城南的城门还关着,城外没有敌军。 他的目光从南门移到城内的街道,街道上没有人,百姓已经躲进了屋里,店铺的门板都上了闩。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传令,留下部分老卒,其他守军全部从南门撤出。” 校尉愣了一下: “将军,撤?” “撤。这座城——守不住。” 张勋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回回炮的石弹还在持续落下。 城头守军在石弹落地时纷纷伏低身子,有人来不及躲避,被飞溅的碎石击中,从城墙上摔落下去。 第四波石弹中,一枚正中城门位置。 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凹陷了一块,门轴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五波,第六波。 城门上开始出现裂纹,木屑从裂缝中溅出,门板内侧用于加固的铁皮被砸得变形翘起。 第七波。一枚石弹精准地砸在城门右侧的门轴位置,门轴发出断裂的脆响。 整扇门向右倾斜了约一掌宽的缝隙,内侧的横栓从门臼中滑脱…… 当高顺率陷阵营进入城中时,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张勋已经带着主力从南门撤出,沿官道向东南方向退去,城中还剩下一千多走不动的伤兵和老弱守军。 刘衍在午时策马进入富波北门。 城中街道上散落着折断的兵器、碎裂的盾牌和被丢弃的旗帜。陷阵营已经控制各街口。 "张勋往哪个方向撤了?" 陈到在马上回道: "他从南门出城后沿官道往东南方向。路线应该是朝着汝阴去的。" 刘衍点了点头,下马走进富波县衙。 县衙后堂的案上还摊着一卷没来得及收起的公文。 刘衍看了一眼,是张勋入城后写的兵力部署记录: 富波守军原三千人,张勋带来的援军一万,总共一万三千人。 除去战死和投降者千余。撤出者约一万出头。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富波以南的位置,汝阴城就在那里。 “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南下汝阴。” "喏。" 陈到转身传令而去。 …… 十月十一日,辰时。 汝阴城北二十里处,张勋率部沿官道向南撤退。 队列还算齐整,但士气不高。 张勋骑在马上,面色疲惫但目光还算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对身旁的副将说: "派人先入城,告诉李丰,富波丢了。我们撤到汝阴来。" 副将应声策马而去。 汝阴城比富波略大一些。 城墙高约两丈五,四门各有瓮城。 李丰此前率七千守军驻守此地,加上汝阴原有的三千守军,共一万人。 午时刚过,张勋的队伍抵达汝阴北门外。 城门已经打开,李丰站在城门内侧等候。 李丰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面相敦厚。 他看见张勋的身影时迎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张勋身后的队伍。 "张将军,富波丢了?" "丢了。" 张勋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 "刘衍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破了城。他那投石车射程太远,城头守军根本压不住。富波城小,守不住的。" 李丰的神色沉了沉。 "先进城再说。" 他侧身让开城门方向。 张勋入城后没有休息,直接走向县衙正堂。李丰跟在他身后,两人进入后堂后屏退左右,关上了门。 张勋在案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李将军,富波那仗打完之后,我清楚了刘衍的攻城方法。他的投石车射程在四百步以上,二十台车同时发射,持续轰击一处城门,城门撑不了多久。" "另外,他有一支精锐步卒,大约千人左右,全甲胄、持大盾,不惧箭矢。城门被轰开之后,这支步卒第一个冲入城中。寻常步卒挡不住他们推进。" 张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富波城原本守军三千,我带了一万人去,总共一万三千人。但刘衍的投石车压制城头之后,我们连箭都够不着,根本谈不上守城。" 李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 他原以为张勋是兵力不足才丢了富波。但照这个说法,就算再多几千人,城也守不住。 "那你觉得,我们这里能守住?" 张勋摇头。 "汝阴城比富波大一些,城墙也略高,但刘衍的投石车不是针对城墙高度设计的。它打的是城门。只要城门被轰开,他的精锐步卒就能冲进来。" "那我们撤?" 张勋抬起头看了李丰一眼,苦笑了一下: "撤。撤到细阳、固城、新郪、阜陵那四座城去。那是寿春北面的最后屏障,四城互为犄角,互相援应,比单守一座城要有把握。" 李丰沉吟了一会儿: "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之间距离都不远,其中细阳最大,可以作为主城。” “若四城联防,刘衍打其中一座,其他三城可以出兵策应。这样我们或许就能与他周旋。" 张勋粗略估算了一下兵力: "你这有一万。我从富波撤回来的,有万余。加起来两万出头。" "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原有的守军,一共大约近两万。陛下之前又增派了四万精锐,这样一算我们可用兵力有八万。" 他继续往下说道: “刘衍的回回炮针对的是城防,即使轰开城门,最终也需要用人来进攻,只要我们兵力足够,他就打不进来。” "那就撤。" 李丰站起身: "我这就去安排。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再给刘衍留下一粒粮食。" 张勋也站起身,伸手在李丰肩上拍了拍: "你我从南阳时就跟着陛下,如今陛下日子不好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保住他北面这最后一道屏障。" 第480章 四城 十一月十二日,天未亮,汝阴城北门和东门的守军已经开始动作。 李丰下令撤军,口令从县衙后院一层层传出去,传到各营驻地时,天边才泛起一层灰白。 第一批撤出的是前锋,三千步卒队列严整,向南而去。 第二批是辎重。装着粮草的牛车从南门鱼贯而出,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发出连续的辘辘声响。 车上的麻袋堆得很高,用粗绳十字交叉捆紧。 走在最前面的几辆车装了帐篷和行军锅,后面跟着的是成捆的箭矢和备用兵器。 张勋站在南门内侧的箭楼下面,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通过。 他目光从每一辆车上扫过,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物资。 李丰从县衙方向策马过来,在张勋身侧勒住马: "粮库、武库已经空了,所有物资都在这些车上。" 张勋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车队上移开: "你带中军先走,我带最后一拨。" "好。" 李丰应了一声,便勒转马头朝城外去了。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东边的云层被初冬的日光照成浅橘色,南门外官道上的车队已经拉出去很远。 走在最前面的车辆已经变成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 中军的队列还算整齐,按营号依次出城,每个人背着行囊和兵器,脚步踩在官道的硬土上,扬起一阵一阵的灰土。 张勋留在最后一批出城。 他站在南门出口,看着最后一批士卒从城门鱼贯而出,然后回头望了一眼汝阴城。 城头上那面"仲氏"旗在风中微微摆动,但再过不久,这面旗也会被取下来。 他策马走出城门,在身后亲卫的簇拥下,沿官道向南追上前方的队伍,汝阴城在撤退完成后又重新关上了城门。 十一月十四日,细阳城中。 张勋在县衙后堂的案上摊开一幅淮南舆图,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的位置用朱笔圈出。 四城大致呈一条弧形防线,从西到东依次排开,细阳在最西侧,阜陵在最东侧,固城和新郪偏北。 四城之间的道路距离约四十到六十里不等,策马快行一日之内可以互通。 李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是昨夜清点的兵力名册。 "都安置妥了。细阳这里有从寿春调来的四万精锐,从汝阴撤回的两万余人分别驻守固城与新郪,加上原守军,这两城每城皆有万余,阜陵还是原先的五千人。" 张勋点了点头: "四城之间要安排联络信使。细阳居中,用最快的马,每两个时辰一报。" "已经安排了。" "好。" 张勋把目光落回舆图上,手指在四城位置之间划了几道线。 "四城联防,不是让四城各自守各自的。刘衍若打其中一座,另外三城要派兵出来侧击他的攻城部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没法集中兵力逐城攻破。" 李丰看着舆图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守住这四城,就等于守住寿春北面的门户。" 张勋把舆图卷起来放进竹筒中。 "从现在开始,四城各自加固城防。城门内侧加横栓,城头上多备滚木礌石。弓弩手分三班轮值,昼夜不歇。"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天际。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冬日天际线,云层压得很低。 "刘衍应该不会立刻打过来。他在富波和汝阴之间需要时间整补。我们有半个月的窗口期。" "半个月之后呢?" "半个月之后,就看他还啃不啃得动这四块骨头。" 十一月十五日,午后。刘衍率中军抵达汝阴。 汝阴城门敞开着,城头那面"仲氏"旗已经被取下来扔在城门外侧的泥地里。 先期抵达的赵云、张辽部已经控制了城内各处要害,沿街张贴了安民告示。 刘衍策马从北门进城,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痕迹混乱,说明撤退时人数不少,但整体有序,没有出现拥堵和踩踏。 入城后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县衙。 议事厅内,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已在等候。 赵云、张辽、岳飞、黄忠诸武将也均已列席。 "汝阴撤退是在十二日进行的。" 赵云开口汇报: "末将昨日抵达时,城中已空。根据汝阴城中百姓描述,守军分三批撤出,方向为东南,走的是通往细阳的官道。" "张勋和李丰都在撤退队伍中?" "是。" 刘衍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汝阴的东南方向。 这个位置有四座城呈弧形分布。细阳在最西侧,离汝阴最近,也是四城中最大的一座。 戏志才在一旁开口: "张勋在富波守不住,他清楚汝阴也守不住。现在撤到细阳,应该不会是想孤立防守,而是采取了细阳、固城、新郪、阜陵这一线四城互相策应的部署。" 刘衍看着舆图上那四座城的位置,片刻后才开口: "如果我把四城全部围住呢?" "需要分兵。" 戏志才抬手捋须: "四城之间距离虽短,但围城所需兵力却不能太少。四城分摊开来,将难以让攻城部队形成优势兵力。" 刘衍点了点头,没有立即决策。 "先休整两日,派人去细阳方向探查四城实际兵力分布。确定了之后再决定怎么打。" 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的四城位置,眯了眯眼。 这四座城不会像富波和汝阴那样好打。 张勋已经摸清了他回回炮的打法,不会再轻易让城门被轰开。 但他有他的办法。 四城联防?那就试试其中的火候。 …… 第481章 用不出去的棋子 兴平元年十一月二十日,辰时。 汝阴县衙议事厅。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带,正好落在案几边缘。 厅中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两卷刚从细阳方向送回来的斥候文书。 他左手按在文书边缘,右手食指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叩着,节奏稳定,每一次落指都在同一个位置。 "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兵力分布已经摸清了。" 刘衍开口,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扫过厅中麾下诸文武: "细阳是主城,兵力最多,四万精锐驻守,城防也最坚固。张勋本人坐镇细阳。固城和新郪各有一万余守军,阜陵五千。" "四城之间设有联络信使,每两个时辰一班,往来传递消息。" 刘衍说完把目光扫向四大谋士: "诸位怎么看?" 戏志才低头看了看身前案上那张简图,略作思索之后抬起头: "张勋这套打法,像平舆。但没平舆那个火候。" "怎么说?" "平舆那一仗,纪灵布的防线依托外围据点为前哨、汝水为天然屏障,相互之间互为犄角,平舆中的主力也可随时出城野战、支援。” 戏志才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圈: "细阳四城这一线,乍一看是四城联防、互相策应,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许多破绽……” “其中最重要的,是细阳被顶在了最前面,大军直接临城,城中主力根本无法出城。其他城若有援军出来,也极易围点打援。" "平舆城的蛛网结构,是外围据点围成了一个严整的圆,各城相互支援、兵力调动都在这个圆里面。所以没有围点打援的空间。" 郭嘉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 "但这四城,兵力相互调动之间不会有任何保护,路上随便就可以进行设伏。" 王猛这时也开口: "纪灵在平舆用的是蛛网,而这四城就是几根分散的柱子。咱们只要把大军压向细阳即可。” 他说完又继续补充了一句: “倘若是纪灵在此驻守,凭之前所表现出来的能力,他肯定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在四座城的位置之间看了一会,正要开口说下一步的具体安排。 就在此时,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到从门外跨入: "大将军,九江方向有急报。" 刘衍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陈到脸上。 "说。" "孙策引兵北上,十一月十五日渡江进入历阳。于当晚忽然发难,突袭历阳守军,占领了历阳城。” “随后三日之内连克襄安、湖熟、乌江等九江东南部各县。九江郡东南部诸县如今已尽入孙策之手。" 厅中安静了一瞬。 众文武的目光都停在了陈到身上。 王猛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轻轻说道: “孙策这个人,不可小觑。” 他把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舆图的东南角: “他与袁术借兵渡江不过今年的事,前后算来不过数月。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先取吴郡,再下会稽,如今又趁袁术主力北调之机直接插进九江。” “……行军、攻城、收降,每一件事都做得极快,没有迟疑,没有拖沓。” 王猛说到这里,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向刘衍: “此人不只是在战场上有胆色,更重要的是,他这一次出兵,时机选得极准。” 贾诩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忽然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孙策身边有人。” 他抬头目光看向刘衍: “孙坚当年在洛阳的时候,身边多是旧部老将,程普、韩当、黄盖,都是能打的猛将,却谈不上谋略。孙策渡江之后,身边多了几个人。” “一个是张昭,如今以长史之职掌管内政文书。另一个是张纮,与张昭并称‘二张’。还有一个是与孙策同龄的周瑜。” 贾诩说完这几个名字,顿了一下: “以孙策渡江后的行事风格来看,他每做一件事,背后都有一套清晰的算计。我方才说的这几个人,可能就是那个替他算计的人。” 他最后又补了一句: “孙策自身有胆色、有决断,如今又有这样的人辅佐,若放任他在江东经营下去,三五年之内,必成一方强藩。” 刘衍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孙策身边的高人是谁。 ——周瑜。 与孙策的锐利不同,周瑜的行事风格更加周密。 孙策决断快,周瑜布局稳,一快一稳正好互补。 刘衍的目光在舆图上九江郡东南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孙策选在这个时候北上,说明他已经看清袁术撑不了多久。他想要的,是在袁术彻底败亡之前,先一步把九江拿下来。” “等袁术一死,九江已在孙策手中,别人再去打,就成了从他手里抢地盘。” 刘衍接着说道: “而他现在拿九江,用的是‘讨逆’的名号。他打的是僭越称帝的袁术,占的是大义。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说完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然后再次开口: “孙策的事先放在一边。他把手伸进了九江,但那里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眼下要解决的是细阳四城。”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舆图北部那四座被朱笔圈过的城上: “我们原计划是先打细阳,再依次解决其他三城。现在孙策在九江动了手,袁术腹背受敌,我们这仗,又该怎么打。” "我们不需要打,只需要等。" 郭嘉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枚铜钱没有转。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想好: "孙策进九江,袁术南北两面受敌。他手里总共就剩下那么多兵力,北面要挡我们,南面要挡孙策。他只能选一头来救。" "如今我们已经在汝阴站稳了。就算在汝阴等上一年,粮草也够用。可袁术等不了。每过一天,孙策就往北多推一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舆图上细阳的位置: "这时候我们越不动,袁术越慌。他若把张勋从细阳调走,我们顺势南下,四城一收,寿春北门洞开。” “他若不调,那孙策就长驱直入,等他打到寿春城下时,张勋这些人在细阳死守,又有什么意义?" 戏志才接过了话头: "奉孝所言甚是。眼下我们按兵不动,反而比主动攻城更能逼迫袁术做出决策。” “他不调兵,挡不住孙策;他调了兵,北面将失守。两头都是亏。"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若打,袁术还能让张勋坚守,指望我们攻城消耗兵力,他好寻机反扑。若能在北面打一个胜仗,他或许还来得及调兵向南。” “可我们不打了,张勋在细阳反而变成了一颗用不出去的棋子。" …… 第482章 那条狗 寿春的冬夜来得早,日头一过申时就薄薄地暗下去。 北风从淮水河面上卷过来,穿过城北新刷的朱漆宫门,将殿外廊下悬着的灯笼吹得晃荡不停。 那灯笼里头的烛火跳跃了好几回,像是被风掐住了脖子。 袁术坐在御座上,殿中铜盆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原本就因酒色而略显浮肿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右手攥着一卷刚从九江方向送来的军报,指节发白,绢帛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殿中站着七八个人。 阎象站在御案左前方约三步处,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垂在地砖上。 杨弘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一道细细的青筋在跳。 袁术将那卷军报慢慢举起来,举到眼前的高度,又慢慢放下去,往复三回,始终没有开口。 他身后那面悬挂的"仲氏"黄绸被从门缝渗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抖动。 绸面左侧绣着的龙纹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有金线偶尔被炭火映亮时闪那么一下。 "他说他‘奉诏讨逆’。" 袁术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喉咙里有东西卡着,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快要崩裂的平稳。 "朕给了他三千兵马。五十船粮草。他渡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身上铠甲都是朕给他的。” “他在朕面前跪着叫'袁公'的时候,朕还记得他那个样……" 他停了一下,将那卷军报猛地掼在案上,绢帛弹了一下,从案沿滑落到地砖上。 "现在他站起来,背过身去,说朕是'僭越称帝的逆贼',他要去讨伐。" 袁术的声音逐渐高起来,说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案几,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走到殿中那幅淮南舆图前,伸出手掌,狠狠拍在历阳的位置上。 "这条狗!" 掌缘撞在舆图上,发出一声闷响。 挂舆图的木轴晃动了两下,险些从挂钩上脱落。 "朕当初就该把他按在寿春!朕让他渡江是让他去替朕取江东的,不是让他养肥了来咬朕的!" 他转过身,目光在殿中诸人脸上扫过。 没有人接话。 杨弘垂着眼,阎象的目光还是落在地砖上,其余几人更是将身子缩了一缩。 袁术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得像一口风箱,衣襟上的玉带扣被撑得歪了一边,他也没有去正。 然后他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很快。 他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几句话砸中了某个地方,目光从杨弘的肩侧越过,落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殿中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响,和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细微摩擦声。 阎象向前挪了半步,双手从袖中抽出,略略拢在身前。 他没有抬头看袁术,只是将目光从地砖上抬到舆图的方向。 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带着一种尽量不去触怒对方的审慎: "陛下,孙策进了九江,这件事已成定局。眼下要紧的,不是孙策为何敢反,而是他反了之后,我们该怎么应对。" 袁术没有回头。 阎象又说了一句: "南北两面,都在收口。" 袁术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慢慢走回御座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上,上半身前倾: "说下去。" 阎象走到舆图前,抬手先指了指九江郡南侧的位置。 "历阳丢了,襄安、湖熟、乌江跟着丢了。孙策渡江之后就连下数城,说明他在渡江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什么时候过江、先打哪里、打完历阳之后怎么分兵、第二日打哪里、第三日打哪里,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历阳沿着长江北岸向东划了一道弧线。 "他手里有多少兵力,目前尚未探明。但以他这几日的进展来看,他带的至少是一支能打硬仗的劲旅。” "以他在江东数月的表现来看,孙策这个人行军极快、攻城极快、收降也极快。他不拖泥带水,也从不给对手留反应的时间。” “历阳、襄安、湖熟、乌江,这四座城全在九江郡的东南沿江一线。如果他继续向北推进,下一个目标就是阜陵、全椒方向……” “继而兵峰直指寿春!" 袁术听着,手指在案沿上收紧,指节泛白。 阎象的手从舆图的南侧移开,落在北面细阳四城的位置上。 "北面,张勋将军已经退守细阳。富波和汝阴丢了之后,他把兵力收缩到了细阳、固城、新郪、阜陵一线。” "张勋将军的部署是依托城防进行坚守。从兵力上看,北面目前还能守。" 阎象收回手,转过身,面朝袁术。 他将身子微微躬了一些,声音放低了一点: "但问题在于,一旦陛下从北面抽了兵,那时张勋将军在细阳还能不能撑住?" 袁术没有说话。 阎象继续道: "陛下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两头都在收紧的局面。北面刘衍压着,南面孙策顶着。中间只剩下寿春这一块。" 袁术慢慢直起身,松开案沿,退后半步,坐在御座上。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身子比往日重了许多。 "若朕把张勋的主力调回来一部分,南下拦住孙策,北面——" "北面会更加艰难。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原本是互为犄角的布防,每座城的兵力都有其度。” 阎象说到这里,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可若陛下不调兵南下,孙策继续向北推进。他打下全椒之后,就可以直接威胁到寿春南面……” “到那时,就算张勋在北面守住,寿春已经被孙策从南面掏空了。" 袁术坐在御座上,双手搁在膝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舆图上南侧那一带。殿中很安静,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在燃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当初就不该让他渡江。" 阎象没有接这句话。 他等了几息,才再次开口,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陛下,事已至此,是调兵南下,还是先在北面决战,需要尽快决断。每一日拖下去,孙策就往北多推一日。” "若陛下决定调兵,臣建议从细阳调一万人马,从固城和新郪各调三千,合计一万六千人,南下至全椒、阜陵一线设防,将孙策挡在九江中南部。” “北面虽然兵力减少,但张勋将军还可以依托城防守一守。"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若陛下觉得北面不能动,那就只能让寿春的卫戍兵力南下。但那样寿春城防空虚,一旦有变,寿春无兵可守,那也是死路。" 第483章 保重 袁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种干涩的、自嘲的意味。 "朕当了皇帝。先是忙发诏令、修宫殿、做冕服。后又忙调兵、布防、守城。如今——如今忙的是怎么不被两边的人一起打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接话,便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舆图前。 他伸出手,在南侧全椒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调兵。从细阳调一万人马,从固城和新郪各调三千。张勋那边,让他自己定谁带兵南下、谁留下守城。" 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告诉张勋,北面若守不住,诛三族。" 袁术放下手,转过身来,目光在殿中诸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怒意,还有一种被掐着脖子的、无处可逃的窘迫。 "发诏令吧。越快越好。" “喏。” 阎象躬身应了一声。 “都下去吧。” 袁术不耐烦的朝殿里众人挥了挥手。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袁术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道刚被手指按过的位置上。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凉,炉膛里掉出几块燃尽发白的炭灰。 殿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将廊下那排灯笼中最近的一盏吹得剧烈一晃,烛火熄了。 …… 张勋坐在细阳县衙后堂,面前摊着那卷刚从寿春送来的诏令。 绢帛上的墨迹早已干了,边缘压着一枚铜镇纸。 他看完第一遍,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 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守不住诛三族”六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绢帛,把茶碗推到一边。 他已年近半百,替袁术打了多年的仗。 南阳的城、汝南的县、淮南的渡口,他一个个打过来,一步步升上来。 从校尉到将军,从将军到如今的大将军。 袁术对他不算薄,每回论功行赏,他的名字都排在前面。 但此刻他看着那卷诏令,心里想的不是袁术对他的好。 他想的是富波城头那些被回回炮砸碎的砖石; 是汝阴城外撤兵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是细阳城那刚刚加固过、但他不知道究竟能撑几轮轰击的木门。 袁术在北面压了八万兵力,南面又让孙策从九江捅了进来。 现在两头都要他守,两头都要他打。 可他手里只有这些人,分不开。 诏令上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绢帛的末尾。 张勋把那卷诏令卷起来,放进案旁的竹筒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冬日的阳光从屋檐外斜照进来,在门槛内侧铺了一道白亮的光带。 他站在光带边缘,没有踩进去: “请李将军来一趟。” 守在廊下的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李丰到得很快。 他穿一身半旧的甲胄,没带头盔,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脸上带着刚从城墙上回来的风尘。 进门之后他看见张勋站在案边,脸色看不出什么。 “张将军,出了什么事?” 张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卷竹筒。 李丰走过去,抽出绢帛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勋脸上: “陛下要调兵南下。” “是。” “从细阳调一万,固城和新郪各调三千。” “是。” 李丰把绢帛折好放回案上,在张勋对面的坐席上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 “孙策打到哪了?” “阜陵。” “那就是兵临全椒了。” 李丰说完这句话,也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张将军,你想让我带这个兵?” 张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李丰。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甲胄边缘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我在富波见到他那些投石机的时候,就知道守不住。”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干涩的平静: “那东西射程四百步以上,二十台同时打。城门早晚会被轰开,等门一开,他那支重甲步卒就冲进来。我在富波只撑了两个时辰。” “细阳的城墙比富波厚,城门也进行了加固,但这改变不了细阳只是一座县城的根本。他的投石机还是一样能把门轰开。” 张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日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线: “说到底,细阳只是一座城。城总是会被攻破的。” 李丰坐着没有动,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竹筒上。 他等了片刻,见张勋没有继续往下说,便开口问了一句: “那大将军想让我南下,还是留下?” 张勋转回身来,走到案边坐回原位。 他把双手搁在案沿上,看着李丰的眼睛: “南下。” “你带细阳的一万,加上固城和新郪各三千,总计一万六千人。南下之后在江北设防,把孙策拦住。” 李丰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抬起头问道: “那我走了之后,细阳这边……” “细阳原本四万,抽调一万之后还剩三万。固城和新郪原本都有一万五六,各调三千后,每城尚有万余。阜陵还是五千。” 张勋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原鹿那边,乐就??尚有五千兵马,我会把他调回。” “四城合计,能有大约六万余。六七万人守四座城……足矣。” 李丰又问了一个问题: “将军打算守多久?” 张勋沉默了一会。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纹路: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若能拖住刘衍两个月,陛下那边或许还有转机。南边孙策若是被挡住,寿春就不再是腹背受敌的境地。” “若拖不住呢?” 张勋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落在李丰脸上: “那我就死在细阳。” 这句话说得平淡,语调不高不低。 李丰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李丰站起身,双手抱拳,朝张勋拱手一揖: “末将明日卯时出发。” 张勋也站起身: “今夜把兵员名单清点好。细阳的一万人,你从南营挑,那些是淮南本地人,南下之后,能适应淮水以南的地形。” “固城和新郪的两路,我已经派人传令过去了,让他们各自把人马送至全椒集结。你到阜陵之后先稳住南面防线,看孙策动向再决定下一步。” 李丰应了一声,放下双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将军保重。” “保重。” 李丰没有再说话,迈过门槛,沿着廊下朝县衙外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第484章 再等 兴平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辰时。汝阴县衙议事厅。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暖色,正好落在刘衍案前的舆图边缘。 厅中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陈到从厅门外快步走入,靴底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手里攥着一卷刚从细阳方向送回来的斥候文书,走到案前,双手呈上。 "大将军,细阳有动静。张勋今日卯时调兵南下,领军的是李丰,兵力约一万六千。队伍已经出了细阳南门,正沿官道向南行进。" 刘衍接过文书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把绢帛搁在案上,抬起头: "张勋那边还有多少人?" "四城一共调走一万六,但他从原鹿调回乐就部的五千。四城合计,大约六七万。据探报说,袁术给的命令是‘守不住诛三族’。" 刘衍的手指在案沿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戏志才: "你怎么看?" 戏志才放下端在手中的茶盏,捋了一下颔下的短须: "张勋从四城调兵马南下,说明袁术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只能拆北墙补南墙。但这面墙拆完之后,剩下的部分,倒也不算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细阳的位置: "四城还有六万余守军,就算我们这时候打过去,也要付出代价。张勋摆明了是要死守,他守城的态度比纪灵在平舆时更坚决。" 郭嘉接过话头: "他那份坚决,是袁术那道诏令给的。守不住诛三族,这话一出口,张勋就别无选择了。" "他现在不指望打赢仗,只指望多拖一天算一天。"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南面那一万六千人,能不能挡住孙策,还不好说。" 贾诩在郭嘉说完之后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孙策渡江之后,三日之内连下历阳、襄安、湖熟、乌江。能以这个速度攻城略地,他的战力是看的见的。而且他身边有人替他算路。"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舆图南侧九江郡的位置: "李丰这一万六千人,看起来不少。可面对孙策,够不够用,要打过才知道。" 刘衍听完几个人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细阳四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南侧九江郡的方向,然后开口: "孙策那边现在打到哪了?" "昨日斥候送回来的消息,孙策已拿下阜陵,兵锋距全椒不到百里。" "距离李丰南下,差了多少?" "李丰今早从细阳出发,到全椒大约四百里路,正常行军要十日。” 陈到又接着往下说道: “孙策若向北推进,两三日就能抵达全椒城下。李丰赶到时,孙策很可能已经拿下阜陵了。" 刘衍听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全椒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细阳四城: 戏志才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大将军,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趁张勋分兵之际,立刻进攻细阳。" "但问题是,张勋手里还有六七万人,我们攻下细阳之后还要继续打剩下几座城,一样要花时间。" 他停了片刻,继续道: "第二个选择,是按兵不动,继续等。让袁术和孙策去相互消耗。到那时我们再打,损失就会小得多。" "如果李丰挡住了孙策呢?" 戏志才微微摇头: "孙策不是袁术手下那些将领,他打了胜仗之后士气正旺,行军又极快。李丰的一万六千人能拖住孙策就不错了。" “何况,如今袁术已经没有余力往细阳四城增兵,如果李丰真挡住了孙策,我们也随时可以打。” 刘衍目光从舆图上离开,他回到案后坐定,抬起头扫过厅中众人: "那就再等。等孙策那边出了结果,再决定怎么打。" "传令各营,继续在汝阴驻扎。该巡逻的巡逻,该操练的操练。斥候继续保持对细阳四城及南面战事的观察,每半日一报。" "喏。" 陈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议事厅。 刘衍又看了一眼舆图上全椒的位置,目光停了几息。 孙策渡江到现在,前后不过旬月,已经拿下九江郡东南大半。 如果李丰挡不住他,那孙策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寿春。 到那时候,袁术还会不会把六七万大军继续放在汝南。 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陈到再次带来从南面送回的斥候急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两分,进门时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将军,全椒丢了。" 陈到将绢帛呈上: "孙策前日午时就已经攻破全椒城。。" 厅中安静了一瞬。 戏志才目光落在陈到脸上: "李丰那一万六千人呢?" "据回报,李丰的人马尚未抵达全椒。李丰从细阳出发,路程比孙策从阜陵出发远了三倍有余。孙策攻下全椒时,李丰距全椒还有一日路程。" 刘衍展开绢帛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上。 他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十一月二十四日,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孙策拿下全椒之后,下一步往哪走?" "斥候回报,孙策没有在全椒停留。前锋已经越过全椒继续向北推进,方向直指寿春。" 郭嘉将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 "李丰的部队现在在什么位置?" "今日最新消息,李丰距全椒约百里。他应该已经知道全椒失守的消息了,现在应该停了前进的步伐,但还没有后撤的迹象。" 郭嘉点了点头: "李丰现在进退两难。继续往前,他已经没有可以依托的城池;就地停下,孙策从南面压上来,他挡不住。" 戏志才接过话头: "回防寿春,似乎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东面九江诸县已经被孙策拿下。袁术只剩下寿春这一座孤城。" 刘衍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抬眼看向陈到: "继续盯着南面,同时派人往细阳方向多放几组斥候,探查张勋的动静。袁术知道全椒丢了之后,不可能不调兵。" 陈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485章 孙策来使 十一月二十七日午后,寿春城中。 袁术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两份军报。 左边那份是从全椒方向送来的,写着"全椒失守,守军尽没"。 右边那份是李丰从半路送来的急报,写着"末将已率部北返,正向寿春靠拢"。 阎象向前挪了半步,拱手低声说: "陛下,全椒已失,李丰的一万六千人正在撤向寿春。孙策的前锋距离寿春已不到八十里,按他的行军速度,两日之内就会抵达寿春城下。" 袁术抬起头,目光落在阎象脸上。 他的脸色比几日前更差了些,眼窝深陷,嘴唇干燥起皮,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北面呢?" "北面张勋将军还在细阳。刘衍在汝阴按兵不动,没有发动进攻。" 袁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寿春的位置向北移到细阳四城,又从细阳四城移回寿春,反复了两遍。 "把细阳四城的兵调回来。"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像是已经想了好几天终于说出口。 阎象的目光动了一下: "陛下,若再从细阳调兵,刘衍一旦发动攻击,张勋将军恐难以抵挡。" "朕知道。" 袁术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但若寿春被孙策从南面打过来,朕还要那四城何用。" 阎象没有接话。他知道袁术说的是实情。 但四城一丢,北面等于门户洞开 刘衍大军可一路南下,从北面兵临寿春。 杨弘在一旁开口,声音不高: "陛下,若从细阳调兵,张勋将军是否随军回防?" 袁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舆图上细阳的位置,停了好几息才说: "让张勋把全部兵力都调回来。北面不要了。" 这句话说出口,殿中安静了片刻。 阎象和杨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开口反对。 袁术已经做了决定,而且这个决定从军事上看确有道理。 寿春城中的兵力如果不够,被孙策突破南面防线,那一切都结束了。 而且四城守不住,留一部分兵力在那里那也是白送。 阎象拱手道: "陛下,臣即刻起草诏令,以八百里加急发往细阳。" "发。" ……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北风停了大半,汝阴城外的旷野笼在薄雾里。 刘衍刚从前营巡查回来,靴底沾着湿泥,在廊下跺了两脚才跨进议事厅。 王猛、戏志才、郭嘉、贾诩四人正在厅中对坐,炭火盆边搁着一碟煮好的栗子,谁也没动。 “南面斥候刚送回消息。” 陈到跟在刘衍身后进来,手里拎着一封尚未启蜡的信: “孙策军中有使者往北来了,走的官道,轻骑简从,约莫明日卯时能到。” 刘衍解下披风挂到架子上,回头看向众人: “孙策这时候派人来,什么意思?” 王猛把栗子碟往边上推了推,替众人将询问的目光接住,先开了口: “孙策已经拿下全椒,前锋距寿春八十里,袁术必然要从细阳四城调兵回援。” “他这时候派人来找我们,说明他清楚北面的压力正在向南转移,也知道再往前推,光凭他自己会越来越吃力。” 戏志才端起茶盏暖了暖手: “他派人来,应当不只为通报军情。若只为通报,一封书信足够。既然遣使而来,那就是要当面谈……” “谈的是下一步的仗怎么打,或者说,他希望我们怎么打。” 郭嘉一直捏着那枚铜钱,听了戏志才的话,将铜钱收入袖中: “孙策在江东站稳脚跟不过数月,趁袁术称帝之机渡江北上,一路占城夺地,打的是奉诏讨逆的旗号。” “但他心里清楚,这道诏令的源头在洛阳,在我们手上。他若想把这面旗继续打下去,就不能绕开我们。” “他派人来,想必也是为了确认我们对他此番北上的态度。” 贾诩坐在最末位,手拢在袖中,一直没出声。 直到这时才抬起眼来,语速不紧不慢: “按他的性子,不会只带一句话来。恐怕还带了一份账——猪宰了,肉要怎么分。关键是要看我们愿不愿意接。” 刘衍听完了四人的话,没急着表态。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细阳四城移到全椒,再移到寿春,来回看了一遍: “他急着北上,急着拿地,急着在袁术倒台之前把九江攥在手里。” “现在袁术有可能要把北面的兵撤回去,他若想拿下寿春,就必须有人替他牵制住张勋手中的兵力。” 他转过身来,再次看向众人: “所以他来找我,想让我出兵打细阳,把张勋那六七万人拖在汝南。” 戏志才点头: “正是如此。” “那你们觉得,这趟使者,我见还是不见?” 王猛接口: “见。见了,才知道他手里筹码有多少。” 郭嘉补了一句: “何况使者已经走到半路了,此时拒见,反而显得我们底气不足。” 刘衍点了点头: “那就明日见一见。”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四人: “诸位先回吧,今夜好好歇着。” 四人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第二日卯时刚过,陈到便来通报: “使者已到县衙门外,随行十一骑,领头的是个年轻人,自称姓周,说是孙策帐下参赞军务。” 刘衍正在系甲带,听到“姓周”二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意外: “姓周?多大年纪?” “约莫二十出头,穿月白深衣,腰悬一柄长剑,没带甲胄。” 刘衍将甲带扣好,站起身: “带他来议事厅。” 县衙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刘衍在主位就坐,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分坐两侧。 案上摊着舆图,几卷文书散在案角。 刘衍没有看文书,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着。 陈到再次出现在议事厅门口: "大将军,人到了。" 刘衍收回案沿上叩击的手指: "请进来。" 陈到侧身让开门口,朝廊下做了个手势。 一个年轻人从门外跨步走进来。 第486章 庐江周瑜 此人身量比寻常男子更为高挑,肩背挺直。 穿一件月白色细麻深衣,腰间系一条革带,长剑悬在左侧,剑鞘是素面,没有纹饰。 头发用竹簪束得齐整,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轮廓分明。 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既不显得匆忙,也不显得刻意从容。 刘衍看着他在厅中站定,拱手行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年轻人的清朗质地,却又没有丝毫张扬的意味: “庐江周瑜周公瑾,拜见大将军。”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起目光,与刘衍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的目光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试探的意味。 刘衍的脑中忽然浮起四个字——雄姿英发。 他以前读到过这四个字,但从未在某个人身上亲眼看到过那种气质。 而此刻他确确切切地感受到了。 那道身影与他在史书中读到的名字重叠在一起。 真正的周瑜,远比文字里描述的更鲜明。 然而,更令刘衍感叹的,是出现在眼前的光幕: 【周瑜】(公瑾) 年龄: 十九岁 身份: 庐江舒县人、孙策幕僚 统帅:91(潜力99) 武力: 89 智力: 99 政治: 88(潜力93) 魅力: 98 当前状态:自信从容。 孙策渡江以来连战连捷,周瑜随军谋划,每策必中,正处于信心与能力同步攀升的上升期。 备注: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人。生于熹平四年(公元175年),与孙策同年。 其出身庐江周氏世家,堂祖父周景、堂叔周忠都曾官至太尉,位列三公。 其父周异、曾任洛阳令。 庐江周氏是东汉末年的名门望族。 周瑜自幼与孙策交好,两家互通有无,情谊深厚。 初平元年(190年),孙坚起兵讨董时,周瑜曾前往探视孙策。 兴平元年(194年),孙策渡江,周瑜从舒县率部曲相迎,赠以粮秣军资,遂与孙策共图江东。 孙策每有大事,必先问周瑜。两人名为君臣,实为兄弟。 此后数年,周瑜随孙策转战江东各地,为孙氏立国江东奠定了坚实基础。 兴平二年(195年),攻克横江、当利,又渡江攻秣陵,下湖熟、江乘,进击曲阿,刘繇败走。 此后孙策军势大振,周瑜还镇丹阳。 建安三年(198年),周瑜被孙策任命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 建安五年(200年),孙策遇刺身亡,孙权继位,周瑜留吴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 建安十三年 (208年)赤壁之战前,他力排众议,主张抗曹,并亲自率军,在赤壁以火攻大破曹操,一战定三分之势。 这场以弱胜强击败曹操、成为历史转折点的战役中,周瑜是真正的、唯一的统帅! 同年,周瑜率军进攻南郡,与曹仁对峙一年之久,双方激战惨烈。终于建安十四年(公元 209 年)攻克江陵(南郡郡治),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 (后来“刘备借荆州”中的所谓“荆州”,其实就是周瑜打下来的这个江陵。) 他还曾向孙权提出夺取益州、联合马超、进图中原的战略构想。 只是尚未实施便于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病逝于巴丘,时年三十六岁。 孙权闻讯素服举哀,称"公瑾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 《三国志》记载,周瑜"性度恢廓,大率得人",又"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善与人交。与诸葛亮并无交恶。 其与程普等老将相处融洽,有"与公瑾交,如饮醇醪"之誉。 刘备曾称"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 曹操亦尝言"周公瑾,非久为人下者"。 孙权曾评价他"公瑾雄烈,胆略兼人"。 其人通音律,有“曲有误,周郎顾”之说。 唯其生平极短,未能尽展其才,他若不死,汉末的走向或许完全不同。 后世《三国演义》中将其塑造为器量狭小、屡次被诸葛亮压制的人物,并编造了“三气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等情节。均是家的文学创作,并非史实。 刘衍关闭面板,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他开口: "周将军请坐。" 周瑜再次拱手一礼,在客席上落了座。 坐下的动作自然,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松弛中带着一种内在的节制。 他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 四人的面容与身份他已在入城之前大致摸清。 此刻亲眼见到,他一一拱手致意,但并没有多作寒暄。 刘衍也没有催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周瑜收回目光,看向刘衍,声音不高不低: “大将军,瑜此次北上,是奉伯符之命前来拜见。伯符渡江之后连取历阳、襄安、湖熟、乌江、阜陵、全椒六城,所到之处,城中军民未作激烈抵抗。” “伯符说,此战全赖天子讨逆诏令,名正言顺,袁术手下将士亦自知其主所为非正,是以军心不固、守意不坚。伯符此次北上,是为天子除逆。” 他说这话的意思,主要是想表明孙策出兵九江的正当性。 至于“未作激烈抵抗”、“军心不固、守意不坚”云云,不过为其攻城略地披上一层光彩的外衣,外加自谦之词。 周瑜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瑜此来,并非只为向大将军通报战况。” 刘衍将茶盏搁回案上,问了一句: “那周将军此来,为的什么?” 周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答道: “为的是让大将军出兵。” 厅中安静了一瞬。 戏志才抬起眼,看了看周瑜,没有插话;郭嘉捏着铜钱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转了一圈。 周瑜接着说下去: “伯符已拿下全椒,前锋距寿春不足八十里。袁术在南面已无险可守,唯一能调动的兵力,只有北面细阳四城的张勋部。” “若张勋率六七万大军南下回防寿春,伯符兵少将寡,恐难抵挡。” “如此,伯符便只能退守全椒,甚至退过江北。那样一来,寿春之围自解,袁术可再从容调兵应对北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话已经说完了,理由清楚、后果分明,不需要再补充什么。 第487章 留下来,替我打完这一仗。 戏志才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 “周将军所言,确有道理。但大将军若此时出兵细阳,张勋有六七万人据城而守,四城互为犄角,冒然进攻,胜负难料。” 周瑜听完,微微点头: “戏先生所虑,是实情。但瑜以为,大将军无需与张勋血战。”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 “大将军只需出兵做出进攻姿态,将张勋的六七万人钉在细阳四城即可。不必强攻。” “寿春城内兵力有限,南面被伯符围住,北面被大将军牵制,袁术内外交困。只要仲氏皇朝一亡,张勋所部就成了无根之萍。” 周瑜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道: “没有立场,没有粮草接济,六七万人困守四座孤城……” “到那时张勋没有继续坚守的理由,大将军可不战而胜,且四城六万余人,将尽归大将军所有。” 他说完之后,便住了口,目光落在刘衍脸上,等待回应。 郭嘉将铜钱收入袖中,先开了口: “周将军倒是把我们的账也算进去了。” 周瑜没有否认,微微侧过脸看向郭嘉: “郭司马说的是。但这件事,乃为汉讨逆。而且对大将军与伯符都有好处。伯符取寿春,大将军收汝南四城,各取所需,互不相碍。” 刘衍安静的听完周瑜的话,转头看了看舆图上细阳四城的位置,然后看向周瑜: “周将军既已算到这一步,那我问你——若我现在出兵细阳,该怎么打?” 周瑜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刘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不会冒犯。 "大将军问的是"怎么打",可瑜想先问大将军一句——大将军要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这句话问得不重,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试探,但并不显得怯懦。 他问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安静地等着刘衍的回答,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恭敬而从容。 刘衍看了周瑜一眼,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然后开口: "有什么区别?" "有。" 周瑜的回答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盘算过许多遍: "大将军若只是想拖住张勋,那兵锋直指细阳即可。” “张勋主力在细阳,只要大军压上去,他必然不敢轻动。大将军并未攻城,其他三城就不敢冒然来援,因为他们怕被围点打援。” “这样一来,张勋的六七万兵力就会被钉在北面,一步也南移不得。大将军不攻城,不野战,不折损兵力,只需在城外驻扎。"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舆图上细阳的位置,继续说下去: "可若是大将军想拿下这四城……打法就不同了。" 刘衍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沿上: "说下去。" 周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固城与新郪之间的位置上: "固城和新郪位于细阳的东北方向,与细阳互为犄角,但两城的城防都不及细阳坚固,兵力也只有细阳的三分之一。” “大将军若想拿下四城,不必先打细阳——先打固城。张勋得知固城被攻,必然要出兵相救。” “因为固城一丢,细阳就失去了侧翼掩护,会变成一座孤城。" 他收回手指,转向刘衍的方向: "他若率主力出城来救,大将军就可以与他在野外交战。众所周知,塞北铁骑野战天下无敌。野外硬碰硬,付出一定的战损,但胜算极大。不过……" 他在这里顿了一下: "还有另一种打法。" "说。" "大将军可以派一支精兵,趁张勋主力出城之际,用回回炮猛攻细阳。” “细阳作为主城,是四城联防最重要的支点,他必然要救,那么他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放弃救援固城,全军回防细阳;要么分兵回去救援。” “若他全军回防,固城就落入大将军手中,细阳侧翼已失,他的回防就只是守一座孤城。” “若他分兵回防,那么他分出去的那支队伍,必然要在半路经过一段不算开阔的地形——大将军可以提前设伏,以逸待劳,把回防的这支兵力吃掉。”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停了,将双手拢在身前后退半步。 目光平静,没有继续补充,也没有催促刘衍回答。 他把自己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是刘衍的判断。 厅中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捻了一下,目光从舆图移到周瑜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转头分别与郭嘉、王猛、贾诩等人对视了一眼,相互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 刘衍的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两息: "周将军这番话,是方才刚想的,还是之前就想好的?" 周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答得很坦率: "在来的路上。伯符拿下全椒之后曾问我,若袁术从北面调兵回防,我们该如何应对。我说,那就去请大将军出兵。" "你当时就算到我会答应?" "没有。" 周瑜的回答没有犹豫: "瑜想的是:若大将军不出兵,伯符就退守全椒,等待大将军亲自南下,攻打有十万大军驻守的寿春;” “若大将军出兵,则这场战很快就能结束,而且能少死很多人。" 刘衍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刘衍忽然说: "周将军,先留下来吧。" 这句话来得有点突然,厅中诸人都微微动了一下。 刘衍继续说下去: "你方才那番推演,其中有一个关节——"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细阳的东北方向点了点: "张勋分兵回防细阳的那条路,你说了"不算开阔",却没说具体在哪里。这条路你既然推演过,应该知道在哪里设伏。" 周瑜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确有一处。细阳前往固城需向北先行二十里,再折而向东,这段拐角处两侧各有一道矮岭,不高,但足够藏下一支伏兵。” “张勋若分兵回防,这段拐角是必经之路。。" 刘衍听完,抬起头看着周瑜: "你留下来,替我打完这一仗。" 第488章 我想要亲眼看看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更直接。 周瑜的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看了一眼舆图,又看了一眼戏志才和郭嘉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僭越什么位置。 然后他收回目光,拱手道: "大将军信任,瑜不敢辞。只是需先遣人回伯符处通传一声,告知瑜暂留汝阴,协助大将军部署北线战事。" 刘衍点了点头: "可以。你写一封书信,我派人送到全椒。"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周瑜一眼,语气平稳: "这段时间你在军中,参赞军务,随行议事。" 周瑜再次拱手,这次比方才更深了些许: "瑜遵命。" 刘衍从案后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舆图前。 目光在那条从细阳通往固城的官道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周瑜: "今日你先下去歇息。明日卯时议事,到时一并商议出兵章程。" 周瑜没有多言,朝厅中诸人又拱了拱手,跟着陈到出了议事厅。 两人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息,便消失在院门方向。 厅中安静了片刻。戏志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先开了口: "这个周瑜,方才那番话说得清楚。两种方案,目的不同,打法不同,每一步推演都有依有据。无论从战略层面还是战术层面都无可挑剔。” 他说完,捋了一下须,侧头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接过了话: "他用的是最简单的战术逻辑:把张勋的主力从城池里引出来,分割,再吃掉。” “策略本身不复杂,但却能让张勋无论怎么选择都会落入彀中,只能按他的设想走下去。" 他顿了一下,把铜钱收回袖中: "这个人战术思路极其清晰,而且他把这种思路直接转化成可操作的步骤,没有停留在分析层面。" 王猛微微点头,显然也赞成戏志才和郭嘉两人的观点: "而且他身在淮南,却能知道细阳和固城之间的那个伏击点。这说明他对地形的关注不限于当前作战区域,他会把所有相关因素都纳入自己的视野。" 他停了一下: "这样的人,用兵的时候不会只盯着眼前。他会把战线拉长,把时间拉长,具备极好的全局观。" 贾诩在炭火盆边坐得略靠后一些,双手拢在袖中。 他最后开口,声音不高: "他真正算准的,是张勋这个人。算准他在汝阴见识过回回炮破城,知道城门挡不住持续的轰击。” “所以周瑜断定,一旦细阳被攻,张勋一定会回援, " 贾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落在刘衍身上: "他不仅是算兵力、算地形——他还在算人心。这是最难得的地方。不到二十岁,能有这份洞察力,确实……少见。" 四个人都说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炭火在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戏志才的目光移到刘衍的脸上,停了一会。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试探的口吻: "大将军把他留下来,是要把他收入帐下?" 刘衍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案边,重新坐下来,双手搁在案沿上,目光在舆图上细阳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戏志才。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他语气平稳,不快不慢: "周瑜是孙策的人,他和孙策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君臣。他们是自幼相识,有通家之好,两家互通有无,情分不是靠赏赐和权位堆出来的。” “这样的人,不是一封诏令、一次宴请就能拉拢得过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我留下他,不是因为想挖孙策的人。我是想亲眼看看,他在实际指挥中的表现,是否和他方才在舆图前的推演一样精准。" 他抬头把目光望向门外的天空: "孙策在江东起事以来连战连捷,这其中有多少是他的功劳,有多少是孙策自己的决断,我想要亲眼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厅中安静了几息,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追问。 戏志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郭嘉从袖中重新掏出那枚铜钱,转了一圈,说了一句: "既然这样,那明日议事,就让他先把今日说的那套部署落实到具体兵力调配上,看看他到了实际作战的层面,还能不能保持今日的水平。" …… 翌日卯时,冬日的早晨天还没全亮。 汝阴县衙议事厅里已经亮起了灯。 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新添的木炭发出融融的暖意,将冬夜残留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刘衍在主位落座。 左侧文士席依次是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王猛之后是周瑜。 周瑜今日换了一身深色冬衣,没有再佩那柄长剑,腰间的革带换了一根素面的,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日更利落几分。 十三岁的诸葛亮也在末席旁听。 右侧是武将席,赵云、张辽、李存孝、典韦、岳飞、黄忠、高顺、徐晃、马超、阎行,张绣……诸将依次而坐。 "今日只议一事,出兵拿下四城。" 刘衍把目光转向周瑜: “你昨日说的那套打法,落实到兵力分派上,怎么安排。” 周瑜从坐席上起身,朝刘衍拱手一礼,然后走到舆图前站定。 他抬起右手,手指落在细阳城的位置上: “细阳是四城之中最大的据点,张勋本人坐镇于此,兵力最多,城防最坚固。若直接攻打细阳,即便最后能破城,也要耗费大量时间与兵力。” 他的手指向东北方向移动,依次点过固城、新郪两城。 “固城、新郪两城的兵力,每城约在一万至一万五千之间。” “其中固城距离细阳最近,两城之间有一条官道相连,路线是从细阳先向北走二十里,再折向东面,形成一个拐角。” 周瑜的手指沿着那条官道划了一下,在拐角处停住。 “这个拐角两侧各有一道矮岭,不高,但足以藏下一支伏兵。张勋无论是从细阳出兵救援固城,还是从固城返回细阳,都须经此处。” 第489章 方案可行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朝厅中诸将。 “此战的整体部署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大将军率主力佯攻固城。” “固城在细阳东北方向,城防不及细阳坚固,兵力也只有细阳的三分之一。但固城是四城联防中侧翼的关键支点,一旦固城受到威胁,张勋必然要出兵救援。” 他回头把手指重新落在细阳的位置: "第二部分是另派一军,用回回炮强攻细阳。细阳是四城联防的主城,细阳若被攻,张勋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当回回炮开始轰击细阳城墙的时候,张勋就会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他若继续往固城走,细阳可能撑不住。他若立刻回防,固城必丢。" 周瑜说到这里收回手指,转向众人: “这时候他最大可能的做法,……是分兵。” “迫使张勋分兵之后,第三部分是设伏截击。” 他目光回到舆图上,手指点在细阳城北二十里处: “我们设伏的部队,就可以在这里把回援的这部分兵力吃掉。” 周瑜说完,将双手拢回身前,退后半步。 厅中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放下茶盏,开口问了一句: "周将军的方案说得很清楚。但兵力又该如何分配? " 周瑜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几乎在戏志才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开口作答: "按原先攻打平舆的三路大军来分,无需重新调动。"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先落在固城的位置上: "大将军率中军主力三万五千人直指固城。这是佯攻,但兵力要足,足到如果张勋不来救,我们就可以直接拿下固城。" 周瑜手指一移,落到固城西南方向约三十里的位置上: "黄汉升将军率部在固城与细阳之间的矮岭设伏。陈国数千弓弩手配合步骑,足以将敌军重创。"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细阳的位置: "岳鹏举将军率南阳军两万余人,在张勋主力出城之后,从汝阴出发。回回炮随军携带,到位即开始轰击细阳城门。” 周瑜说到这里,看了岳飞一眼,然后继续: "张勋分兵回援之后,岳将军可以派张绣将军率凉州骑兵北上,配合黄将军的伏兵,南北合击,围歼这支回援部队。" "待这支回援部队被吃掉之后,岳将军可以继续用回回炮攻击细阳。这时候细阳城内的守军知道援军被歼灭,士气必然动摇。" 他说完这一段,将手指收回,侧身面对众人: "到那时,张勋无论怎么选择,都已经无力回天。" 戏志才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向周瑜: "张勋若在这时候选择全军回防呢?" "那他面对的就是三股同时合拢的力量。" 周瑜答得很快: "黄将军的伏兵会从侧面截击,岳将军的攻城部队会从南面顶上来,大将军率主力从固城方向压上。” “三面合围,张勋没有地利,没有展开阵列的空间。兵力更是处于绝对的弱势。那这场仗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悬念。" 戏志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郭嘉从袖中摸出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口问了一句: "若张勋舍弃回援部队,自己率主力直接进固城呢?" 周瑜的目光转向郭嘉,回答同样没有停顿: "那他等于丢掉了细阳。细阳城主力北上,主将不在,士气低迷。岳将军的攻城部队用回回炮持续轰击,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细阳一丢,张勋只能带着几万人困守固城,没有粮草接济,没有后援,也没有退路。" "四城联防一旦拆掉中枢,其余三城就只是三座孤城。" 郭嘉将铜钱收回袖中,没有再说话。 赵云一直安静地坐在武将席首位,这时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转头看向刘衍,但没有开口。 刘衍没有急着表态,他等了几息: "诸位还有没有要问的?" 厅中安静如初。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都没有再出声。 武将席那边,众人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像是在心里把周瑜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同样没有人开口。 刘衍等了片刻,将目光转向周瑜: "你方才说的那处伏击点,两侧矮岭能藏多少人?" "两侧土岭虽然不高,但岭上密生灌木。各藏数千人不成问题。官道正中的弯道处视野受阻,从东面过来的队伍要转过弯才能看到南面的情况,来不及反应。" 刘衍听完,目光在舆图上细阳与固城之间的官道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停留了一瞬。 "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戏志才坐在谋士席首位,他摇了摇头,朝刘衍拱手: “此方案可行,且并无风险。” "那就按这个部署准备。" 刘衍从案后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那道连接细阳与固城的官道上扫过,然后收回,看向陈到: “斥候营仔细勘察细阳城北二十里区域。特别是拐弯处土岭上的情况,同时确认细阳到固城还有没有其他行军路线。” “喏。” 陈到拱手领命。 "各军按各自任务准备,待斥候营地形勘察完毕,即刻出兵。" 刘衍目光扫了一圈众人: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众人陆续起身,朝刘衍拱手行礼后退出议事厅。 周瑜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朝刘衍的方向又拱了一下手,才迈过门槛,朝院外走去。 …… 第490章 两封信 十一月二十九日,卯时刚过,细阳城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张勋站在县衙正厅里,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寿春送来的军令。 蜡封已经被他捏碎了,红色的碎屑沾在指腹上,他却浑然不觉。 诏令上的字是阎象所写,措辞比上一封客气得多。 大意是:南北两线同时告急,孙策已逼近寿春八十里,北面四城已无继续坚守之必要,着张勋率军回防寿春。 张勋看完第一遍,以为是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上一封写着“守不住诛三族”,这一封写着“全军回防寿春”? 他站在案前,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好几息。 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将信纸搁在案上,然后抬起眼望向窗外。 细阳城还安静着,街上行人寥寥,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几页纸微微翘起角。 他心里不是滋味。 从平舆失守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守的是北面最后一道门。 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可现在袁术又让他走。 走了,北面就空了,刘衍的大军将畅通无阻地南下,寿春就是一座孤城。 “仲氏皇朝”……现在看起来似乎一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诏令拿起来折好,塞进袖中,走到舆图前站定。 目光从细阳移到固城,再从固城移到新郪、阜陵,最后落在寿春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刚打算传令各部准备拔营,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在廊下站定,声音带着跑动后的粗喘: “将军——斥候来报,刘衍大军今日黎明从汝阴开拔,主力直指固城方向!” 张勋的手指从舆图上缩回来,整个人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亲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多少人?” “前哨约五千骑,中军至少三万步骑相杂,打的是大将军旗号。” “刘衍……亲自来了?” “是。” 张勋没有再问什么,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袖口露出一角的那封诏令,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走到案边,重新将那封诏令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抬起头望向门口方向。 他在原地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朝廊下喊了一声: “传乐就来见我。” 乐就来得很快。他是李丰南调后从原鹿调来细阳增援的将领,三十出头,身形不高但结实,走路步子很稳。 他在厅中站定,拱手: “将军。” 张勋没有寒暄,直接将信递给他: “寿春来的,你自己看。” 乐就接过信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下: “陛下让将军撤?” 张勋点了点头: “但刘衍正好选在今天出兵,直扑固城。我若这时候拔营南撤,先别说固城万余守军将尽数覆没,他若顺势追上来就是一场追击战。以塞北铁骑的追击能力……” 乐就没有接话。 张勋转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固城的位置: “刘衍主力去的是固城。固城城防不如细阳坚固,兵力只有万余,若他全力攻城,固城撑不了几天。”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乐就: “所以现在走不了。必须先把刘衍挡回去,才有撤退的空间。” “将军打算怎么挡?” 第491章 分兵 又走了大约十里,前方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 官道两侧的农田逐渐变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土丘。 土丘上长着密密的灌木,落叶铺了一地。 官道在土丘之间拐了一个弯,前方视野被遮挡了大半。 张勋勒住马,朝两侧看了看,转头问身边的斥候: “前方弯道过去是什么?” “回将军,过了弯道大约三里,就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固城。。” 张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骑马往前走了一段,在弯道前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两侧的土丘。 土丘不高,最高处也不过三四丈,坡面平缓,灌木丛生。 若有人藏在这种地方,不到近前根本看不到。 他勒马停了一会儿,然后吩咐斥候: “派人上山,查看两侧丘顶有没有伏兵。” 斥候领命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回来: “两侧丘顶无人,灌木丛中没有发现脚印。末将一直走到弯道尽头再往前探了百步,也没有发现异常。” 张勋听完,没有立刻下令前进。 他又多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直到第二批斥候回报的结果和第一批完全一致,他才抬起手: “全军加速,过弯道。” 三万人加快了脚步,队伍在弯道处收窄,鱼贯通过那段视野受阻的路段。 两侧土丘上只有枯黄的灌木和落叶,没有任何异动。 张勋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经过弯道时目光在两侧土丘上扫了一遍,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全军通过弯道后,前方的地形果然如斥候所说——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干燥平整,视野没有任何遮挡。 而这时的天色,也已经过了午时。 前方又一批斥候策马而来。 张勋勒住马,在官道边一棵枯柳下停住。 那斥候来到跟前,呼吸比前几次更急促: “将军,刘衍中军已到固城,正在西门外扎营。” “固城守将有什么动静?” “固城城门紧闭,城头插满了旌旗,守军已经在城墙上布防。” 副将策马靠近张勋,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刘衍在固城外扎营,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固城不到三十里了,是否暂缓行军?” 张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官道——路面平整,两侧是收割完的农田,视野开阔,没有可以藏兵的树林或沟壑。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副将愣了一下: “加速?” “刘衍刚到固城,他的斥候营一定会往外撒,我们已经过了拐弯。前面的官道视野开阔。” “刘衍估计已经发现我们大军在靠近了。要趁他立足未稳,加速追上去。” 副将没有再问,拨转马头去传令了。 队伍开始加速,三万人沿着道路蜿蜒前行。 申时。 日头已经从正南偏到了西南,光线斜着从西面打过来,在官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张勋骑在马上,已经能看到前方固城的轮廓了。 城墙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灰蒙蒙的,城头有旗帜,但没有飘动,风停了。 城外隐约能看见一片刚刚扎起来的营寨。 营寨还没有完全成形,但范围已经铺开了。 张勋勒住马,目光在那片营寨上停了一会儿。 他原本预估刘衍大军抵达固城后,至少要到接近傍晚才能扎好营盘。 但现在看来,刘衍麾下军队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 "传令全军,放缓行军。" 副将策马上前: "将军,不压上去了?" "他扎营的速度比我想的快。这说明他的军队纪律性极强。我们赶了将近一天的路,人困马乏。若现在就扑上去,未必能占到便宜。" 张勋顿了顿: "先让斥候探一探他的营寨布局,今夜......" "将军——" 斥候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第492章 弯道伏击 黄忠在张勋的大队人马通过拐弯后大约一个时辰才率部抵达。 他停在官道南侧那片矮岭的坡脚下,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 这座拐弯处的两座土岭不高,但坡面上灌木丛生。 从官道上经过的人除非走近了仔细观察,否则发现不了岭上的情况。 黄忠翻身下马,带着几个队率沿着坡脚走了一趟,确认了布兵的位置。 北侧土岭略高一些,东西长约四百步,坡面朝南,正对着官道拐弯的内侧。 南侧土岭稍矮,但长度相近,也长满了枯黄的灌木。 两岭之间的官道在拐弯处收窄,从北面来的队伍转过弯道后,要走过一段约两百步的直道才会重新开阔起来。 黄忠回到两岭之间的空地上,朝南北各看了一眼。 他转身对身后的一名队率下令: “北岭部署三千弓弩手,南岭部署两千弓弩手。射界都对着弯道内侧那截直道。步卒上岭保护,骑兵留在南侧入口处,等伏击打响再堵住出口。” “喏。” 队率领命去了。 弓弩兵开始沿着坡脚分散上山。 每人携带两壶箭,弩手另带三匣弩矢。 五千人上山用了小半个时辰,岭上的灌木丛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黄忠站在南侧入口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最后一批弓弩手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南侧入口是一段宽约五十步的开阔地,官道从这里开始向西北方向拐去。 他指派了五千骑兵在那片开阔地后方隐蔽。 马摘铃、人衔枚。 日头偏西了,天色开始暗下来。 斥候每半个时辰回来一次,前两次都没有发现敌军的动静。 第三次回来的斥候说,敌军大队仍在向东,行军速度不快。 第四次回来的斥候说,敌军正在加速往细阳方向赶,大约还有十余里。 黄忠坐在那块石头上,啃了一块干饼,喝了几口水。 他没有让人生火。 五千弓弩手、数千步卒和五千骑兵都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出声。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月亮还没升起来。 官道上一片漆黑,两座土岭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 黄忠把斥候唤到跟前: “敌军到哪里了?” “约莫还有十里,正在往这边赶。行军速度比之前更快,走得很急,队形拉得长,前后相距数里。” 黄忠点了点头,让斥候继续盯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从鞍侧取下弓,试了试弓弦。 他的手在弓身上多停了一息。 这柄弓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弓,弓臂上的漆早已磨得光滑,但拉开来依然沉手。 约莫半个时辰后,斥候再次回来,这一次马跑得更急: “敌军前锋已经进入弯道北侧入口,正在过弯。” 黄忠站起身,朝北岭方向看了看。 天色太暗,他看不见岭上埋伏的弓弩手,只能看到弯道北侧入口的方向逐渐有火把在移动。 火把在拐弯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队伍开始进入弯道。 黄忠没有着急下令,他在等队伍全部进入伏击点。 敌军行军速度很快,前后距离拉得很长,如果提前放箭,只能打到前锋,后面的队伍会退出去。 他微微伏下身体,双眼紧紧盯着那处拐弯处。 弯道北侧入口的火把越来越多。前锋已经通过了最窄的那段直道,正在向南侧出口移动。 队伍中段进入了弯道内侧,火把在官道上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黄忠估算了一下距离,前锋距南侧出口大约还有百步,中段正好处在两侧土岭之间那段直道的最窄处。 他转身朝传令兵说了一句: “放信号。” 传令兵从怀里取出一支短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 哨声短促,在夜空中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三息之后,北岭上亮起一道火光,火把的亮光一闪即灭。那是弓弩手开始射击的信号。 第493章 瞬间的惊悚 夜深了。 固城西南十里外的营地已经安静下来,白日行军扎营的喧嚷彻底沉入地面。 只剩下冬夜的冷风从营帐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帐幕边缘时不时发出轻微的抖动声。 张勋没有睡。 中军大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在帐壁上投出不断晃动的暗影。 他坐在案后,面前的舆图上标注着细阳、固城、新郪、阜陵四城的位置。 固城西南十里这个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画了两条线,一条通往固城,一条通往细阳。 他盯着那张舆图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走法。 袁术的命令是要他全军回防寿春。 但现在的问题是,刘衍的中军就在他东面十里处扎营,正堵在固城西门外的官道上。 还有岳飞也正在攻打细阳,而他已经分出一万人去救援。 张勋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他们从午后折返,以急行军的速度赶路,大约在今夜就能抵达细阳城外。 只要那一万人在城外牵制住岳飞的兵力,细阳或许还能守住。 细阳还在手上,他就还有一个后方据点可以依托,四城联防的架子就不算彻底散掉。 帐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帐篷的布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很安静,值夜的士兵在壕沟边来回走动,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摇晃。 固城方向看不到任何光亮,刘衍的营寨也在十里之外,那边同样没有动静。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又看了一眼舆图上的那条通往细阳的路。 按时间推算,那一万人应该已经在城外扎营了。 他这样想着,重新坐下来,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帐外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比寻常巡营士兵更急,落地更重,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感。 张勋放下茶碗,目光移向帐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帐门外停住了,紧接着亲兵的声音从帐帘外传进来,带着跑动后的粗喘: “将军……斥候急报!” 张勋的手指在案沿上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裹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涌进帐内。 油灯的火苗猛地歪向一边,帐壁上的暗影晃动了一下。 斥候单膝跪在帐中,甲胄上还沾着夜行赶路时的露水和灰土,脸上的汗被冷风吹干了,留下几道白痕。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张勋整个人顿住了: “将军——回防部队在细阳以北二十里处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张勋的眼睛盯着那个斥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出声。 帐中安静了大约三息。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形状,将斥候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张勋的右手还攥着案沿,又过了两息才慢慢松开。 他开口,声音低沉: “再说一遍。” “黄忠率部在细阳以北二十里处的拐弯路段设伏。回防部队被两侧土岭上的弓弩手伏击。已然全军投降。” 张勋沉默地听完,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的目光从斥候脸上移开,落在舆图上细阳以北二十里的位置。 那条官道确实有一处拐弯,两侧有矮岭,灌木丛生。 他白天经过的时候曾让斥候上山查看过,没有发现伏兵。 他原以为黄忠的兵力应该还在汝阴驻守。没有想到黄忠已经提前运动到了那个位置。 第494章 弃营 张勋把炭笔搁在案上,仰头眼睛看着帐篷顶。帐顶上有一处被风掀开了缝,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月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可能性,但每一种都通向同一个结局。 这时他却忽然想起来,之前收到的那封诏令还揣在怀里。 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摸到那张帛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信中"着张勋即刻率所部撤还寿春,不得迟延"这一行字,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当初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还在想,他或许不用死在细阳了。 但现在再看到这几个字,他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与荒唐! 他握着那张帛布,没有折回去,就这么摊着放在案上。 “来人。” 他没有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帐中喊道。 值夜的亲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 "传令,即刻拔营,全军向新郪方向转进,天亮之前必须走完三十里。" 亲兵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张勋一眼。 张勋的神情很平静,目光也没有躲闪,只是重复了一句: "去传令。不要点太多火把,不要喧哗,轻装急行,辎重车辆全部丢弃。" 亲兵没有再问,领命出去了。 片刻之后,营地里开始响起压低了的口令声。 紧接着各种拆卸帐篷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马蹄踏在干硬土地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沉沉的响动。 所有人都在压低声音行动,没有人点多余的火把。 张勋站在帐门口,看着营地里的士兵开始收拢队伍。 他没有回头看固城的方向,也没有看细阳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等亲兵牵来他的马,翻身上马,随着队伍一起朝东南方向的黑夜中走去。 …… 十一月三十日,天色未明,固城西南的旷野还笼在冬夜的寒气里。 张勋的营地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地散落的辎重车辆、几顶没来得及收走的残破帐篷、几处还在冒烟的篝火余烬,以及壕沟外被丢弃的粮袋。 刘衍站在那片空营地的边缘,靴底踩在被无数脚步踩实的干泥上,目光从那些散落的物件上扫过。 陈到蹲在壕沟边,观察了一下现场,站起来走回刘衍身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面上的马蹄印指向东南。" 刘衍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东南方向,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远方的地平线被一层薄雾遮住,看不出太远。 黄忠昨夜伏击得手之后,于今日拂晓前派斥候来报战果,刘衍当即命其拔营向东,准备合围张勋。 但张勋跑得比预想的快。 刘衍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派人去迎黄将军,告诉他张勋已走,让他直接来与中军汇合。" 传令兵领命策马去了。 刘衍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带着亲卫朝固城方向返回,马蹄踏在官道干硬的泥土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一个多时辰后,黄忠率领本部人马抵达固城西门外。 队伍沿着官道自西向东推进,万余人的队列拉得不算太长,但行进的速度很快。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营已经提前一炷香入营通报,等黄忠策马行至中军大帐前时,刘衍已经从帐内走了出来。 黄忠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磨得发亮,箭囊挂在马鞍侧面,里面只剩了不到半壶箭。 昨夜那一场伏击,他带着五千人蹲在土岭上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放出去三轮齐射,然后亲自带队下山劝降,前后六个多时辰没有合眼。 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走路没有疲态。 "汉升辛苦了。" 刘衍站在帐门口,等他走近。 黄忠拱手深揖: "末将幸不辱命。昨夜在细阳以北二十里处的拐弯路段设伏,敌军副将率一万步骑回援细阳,全军入伏后,末将下令南北两岭齐射。” “三轮之后,敌军死伤两千余,余者尽数缴械投降。" 刘衍点了点头: "战损如何?" "前排步卒伤二十三人,亡七人。弓弩手与骑兵无伤亡。" 黄忠回答得很简短,说完之后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支队伍赶路赶得很急,队形拉得太长,进了弯道之后首尾不能相顾,他们当时已经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进帐说话。" 刘衍侧身让开帐门。 黄忠跟在后面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比外面暖和不少,正中摆着一张大案,案上摊着舆图,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已在案边落座,赵云、张辽、李存孝、典韦等主要将领也在一侧坐定。 周瑜坐在文士席末位,身前案上摆着几页写满字的纸。 刘衍在主位坐下,示意黄忠入座。 黄忠在武将席中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标记。 刘衍先将黄忠昨夜伏击的结果简要说了一遍,包括截断的那一万人。 "张勋本人呢?" 黄忠问了一句。 "今天凌晨跑了。" 刘衍开口,语气平淡: "带着剩下的两万人,弃营往新郪方向去了。我天亮之后亲自过去看过,营地丢了一地辎重,马匹脚印指向东南。他走得很急,连粮袋都没来得及全部带走。" 郭嘉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捏在指间,嘴角微微一挑: "倒不算太笨,总算回过味来了。" 刘衍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片刻。 固城、新郪、阜陵三城从西北向东南形成一条斜线,细阳则在西南方向。 如今张勋放弃细阳与固城,带着他那两万人奔新郪,等于放弃了四城联防的整条防线。 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尽可能多地保住剩余兵力,撤回寿春。 第495章 还守什么? 刘衍抬起头,看向文士席末位的方向: "公瑾,你说说看。" 周瑜应声起身,走到舆图前站定。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走到舆图一侧时略微侧了侧身,以便两侧的人都能看清他指向的位置: "张勋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战略主动可言。他想的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逃。" 周瑜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字字清晰: "他放弃细阳与固城,选择去新郪,是因为新郪离阜陵更近,而阜陵向南便是寿春。” “他想用细阳与固城拖住我军推进的脚步,好让他有机会把新郪和阜陵的守军一并带回去。"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所以我们下一步……先打固城,再取阜陵。固城守军此刻已知张勋弃他们而去,士气必然不振。” “拿下固城之后,迅速向南推进至阜陵。阜陵一旦落入我们手中,张勋就被堵在了新郪与阜陵之间,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到那时,要么投降,要么困死在新郪。" 说完这段话,他微微侧身朝刘衍的方向拱了一下手,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动作从容,不带半点多余。 帐中安静了两三息。 戏志才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不急不缓地接道: "公瑾说得不错。张勋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没必要追得太急。先把固城和阜陵拿到手里,把新郪两边的退路都堵死,到时候不用打,他自己就会垮。" 王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新郪与阜陵之间的那条官道上: "阜陵守军只有五千人左右,但若张勋带着本部两万与新郪万余守军先一步进入阜陵合兵,那就成了四万之众。” 郭嘉把手中铜钱又转了一圈,看了周瑜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速度是关键。两路齐进,一路从固城南推,一路从细阳东进,让他来不及合拢。” 刘衍听完,目光在舆图上又停了一息。 "那就这样定——”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 “午后攻城,拿下固城。同时传令岳鹏举,加紧攻打细阳,打下之后立刻出兵阜陵。他那边的路比我们近。" 帐中没有人提出异议。 刘衍从案后站起身: "各部回营准备,午时用饭,未时列阵。"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告退。 帐帘掀动间带进来一阵冬日的冷风,很快又被炭火盆里的热气吞没。 …… 午时过后,刘衍大军在固城西门外列阵完毕。 五万大军在城外铺开,步卒居中,骑兵分列两翼,燕云骑与陷阵营在阵前排开。 固城城头的守军能看到城外的阵势。 从西门城楼望出去,对面的阵列从城门正前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土坡下面。 步卒的方阵整齐,旌旗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招展,骑兵在两翼列成横队,马匹偶尔低头啃一下地上残留的枯草。 固城守将叫刘显,是本地豪强出身。 他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外的阵列,手指紧紧抓着跺口上的墙砖。 身边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张将军走了,他已经放弃了固城,放弃了我们。" 刘显没有回头。 他没有在城头看到张勋留下的任何人马。 凌晨派出城联络的人回报说,张勋的营地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地散落的辎重和粮袋。 第496章 收网 刘衍与麾下众文武来到固城县衙正厅里坐下来,尚未开口。 陈到便带着一名斥候走了进来: "大将军,细阳急报!” 那名斥候单膝跪地: “岳飞将军今晨继续用回回炮轰击细阳城门,城头被轰开三处缺口。乐就只有五千守军,无力出城反击,至巳时三刻,城中竖起白旗,乐就开城请降。” “乐就说了什么?” “乐就只说了一句话:援军已没,守城无望,开城请降,请岳将军善待城中军民。” 刘衍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询问更多细节,他转头看向陈到: “传令岳飞,细阳交割清楚之后,不必整军休整,即刻率部向阜陵转进。阜陵守军不多,他到了之后直接攻城。” “喏。” 陈到带着那名斥候转身走了出去。 刘衍又把目光落在武将席上: “子龙、文远、存孝、公明——” “末将在。” 四将齐齐起身抱拳。 “你四人各率三千塞北铁骑,即刻拔营向新郪外围推进。不用攻城,只需要把新郪堵住,不要让张勋南逃。” “喏。” 刘衍看着四人转身走出县衙大厅,又继续下令: "今夜休整,明日全军拔营,向新郪方向进发。” …… 当日傍晚。 新郪城中,张勋站在县衙正厅的案前。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面前的舆图上,新郪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城的四门外面,各画了一条短线。 那四条短线代表什么,他心里清楚。 赵云、张辽、李存孝、徐晃,四路骑兵从四面封堵,没有缺口。 他昨夜从固城外撤军,也是下午才刚刚抵达新郪。 但他没想到,刘衍的骑兵会来的这么快。 张勋目光停在舆图上阜陵的方向。 新郪到阜陵的官道由南门出去,沿一条直路向南约六十里就能抵达。 但刘衍的四路骑兵正在城外游弋。 他的人若从南门出去,在旷野上被骑兵纠缠住,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何况这四路中的每一路都是塞北铁骑的主力,每一路都有数千人的规模。 张勋放下炭笔,终于慢慢在案后坐下来,伸手把舆图轻轻推开,抬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入夜了。 新郪城头亮着的火把在冷风中一明一灭。 四路骑兵都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在新郪城外扎营、列阵、点起篝火,让城头上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存在。 他收回目光,案上的角落上还摊着那封袁术发来的诏令,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屋外风声沉闷。 十二月初一,刘衍率五万大军从固城东进,沿官道向新郪推进。 队伍行进速度很快,但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阵型。 斥候散在队伍前后数里处,每隔半个时辰便策马回报前方情况。 午时过后,大军抵达新郪城西约十里处。 刘衍勒住马,远远望见新郪城的轮廓横在冬日的平原上。 第497章 困兽 十二月初三午后,岳飞率部抵达新郪城外,与刘衍中军会合。 二十台回回炮在营地后方一字排开,组装完毕。 每台投石机高约两丈,臂长一丈五尺,底座用铁钉固定在地面上,旁边堆放着石弹,每枚重约百斤,整齐地码成几排。 岳飞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中已经坐满了人,刘衍坐在主位,众文武分列两侧。 岳飞在帐中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岳飞,已拿下阜陵。阜陵守将率五千守军投降,末将留了五千步卒驻守,其余人马及回回炮已全部带到。" 刘衍点了点头: "鹏举辛苦了。坐下吧。" 岳飞在武将席中落座。 帐中安静了片刻。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舆图中新郪的位置上: "现在新郪四面被围。张勋被困在城中,粮草撑不了太久。他的兵力约三万余,城防不如细阳坚固。" 刘衍转身看向郭嘉: "奉孝,你估算一下,他还能撑几天?" 郭嘉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进袖中: "新郪的粮储应当是四城中最低的,原因很简单,在四城中,它是最不重要的一点。细阳是粮草最先补给的地方,固城次之,阜陵再次之,新郪排在最后。” “所以新郪囤粮不会超过两个月。折算成张勋目前的三万余兵力,加上城中百姓的口粮,最多只能撑一个多月。" "不给他那么久。" 刘衍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明天开始,回回炮轮流轰击西门。不必持续不断地打,每隔两个时辰轰一轮,每次每台打五发。让他歇不好,睡不稳,把他的人从城墙上赶下来。" 刘衍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声音低了两度: "另外,散一批消息进新郪城——告诉城里的人,细阳、固城、阜陵都已经降了,四城只剩下这一座。” “——张勋是被袁术扔在这里等死的。他回不去寿春,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这些话不用写得文绉绉的,就用大白话写,越多越好。让斥候趁夜射进城去。" "喏。" 陈到领命去了。 十二月初四辰时,天色刚亮透,新郪城西的刘衍营地开始动了起来。 二十台回回炮在城西排列成两排,每排十台,间距五丈。 炮手们正在调整射角和拉索,石弹被逐一搬到投石机旁,整齐地码放成几个小堆。 巳时正,高顺站在回回炮阵列后方,抬起右手,停了两息,然后猛地落下。 "放——" 二十台回回炮同时发射,石弹划出二十道弧线,越过护城河,砸在新郪西城门楼及其两侧的城墙上。 城砖碎裂的声音、石弹撞在墙体上被弹开落地的闷响、城头守军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西城门楼的左侧檐角被一枚石弹削去一角,碎砖瓦片纷纷坠落,砸在城墙根下。 第二波石弹紧随其后,落点更加精准。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向两侧移动,不再集中在城门楼附近。 他们躲在城垛后面举着盾牌,头顶不断有碎石和土块掉落下来。 每隔大约两个时辰,回回炮就会重新调整射角。 石弹不再瞄准城门,而是打在城墙上段的垛口上。 一整天持续到日头西沉才停。 新郪城西面城墙已经有多处缺口,虽然还不至于坍塌,但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不敢站在缺口附近。 刘衍站在营地高处望着新郪城方向,在暮色里,那座城安静地伏在平原上,城头的旗帜还在,但比白天少了一些。 周瑜从后方走到他身侧,并肩站了一会儿,开口问: "明天继续?" 刘衍没有转头: "明天继续。后天也继续。城里还有三万多人,大军如果冲进去死伤不会太少。" "打到他们自己开城为止?"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非所问: "其实我更想看看,张勋会不会等到最后。" 夜色沉下来之后,新郪城内的火光比昨夜少了许多。 城墙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谁也不敢把身体露出来。 街道上行人也少,许多临街的住户已经关了门,透过门缝能看到屋里豆大的灯在晃。 而城中的街面上散落着许多细小的纸卷。每一个纸卷都被细麻绳扎紧,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纸,打开来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细阳降了,固城降了,阜陵降了。四城只剩下新郪。" "张勋回不去寿春,城外八万大军围城。大将军有令,降者不杀。" "你们是被丢在这里等死的。袁术不会派人来救你们,张勋也救不了你们。你们自己选。" 有人捡起纸卷看完之后又卷好揣进怀里,有人看完后递给旁边的人,也有人看完之后默默把它扔到了街边的水沟里。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午夜时分,县衙后院的灯还亮着。 张勋坐在案前,桌面上摊着几封文书,他刚看完一封,便将它们搁在案角。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城西方向,隐约能听到夜风传来的梆子声。 那是城外营地的巡逻更夫在报时,每隔一个时辰便敲一轮。细微的声响和夜风一同掠过城头。 他忽然开口问身后的亲兵: "城里的百姓还安稳吗?" 亲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过了片刻才回答: "还安稳。就是今早开始街上多了些纸卷。末将已经让人去收了。" 张勋没有追问那些纸卷是什么,也没有问收了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翘起角。 "去把王参军叫来。" 亲兵领命去了。片刻后,一个四十出头的文士从门外进来,身穿青色旧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在案前站定,弯腰行礼: "将军。" 张勋转过身,看着王参军的眼睛: "替我写一封回信,送到城外刘衍营中。信里就说——张勋愿与其斗将,生死各安天命。明日午时,新郪西门,本将列阵以待。" …… 第498章 求死 十二月初五辰时,一封书信被送到刘衍案前。 刘衍展开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递给坐在左侧的戏志才。 戏志才接过去看完,又递给郭嘉。四人依次传阅,最后信来到周瑜手中。 "诸位怎么看?" 周瑜先开了口: "他在约战,而不是求和。到了这个地步,他没有求降的打算。这封信的意思很明白,他是想死在阵前。" 众人听罢周瑜的分析,帐中一时无话。 戏志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公瑾所言,切中肯綮。张勋这封信,求的不是胜,是个死法。" 郭嘉把铜钱收入袖中: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寿春了。袁术是什么样的人,他比我们清楚。之前就曾下令‘守不住诛三族’。” “他若降,城中三万余将士或许可活,但他的家眷必死无疑。若战死阵前,袁术反倒会顾念几分旧日情分,不会为难他留在寿春的家眷。" 王猛点了点头: "所以此战,他必是亲自上阵,不会派别人替他去死。"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书信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 "那就成全他。" …… 午时未至,新郪城西的旷野上,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没有多少暖意。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身后阵列已经铺开。 中军步卒列成方阵,两翼骑兵依次排开,旌旗在微风里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回回炮停了一夜,此刻安静地列在营地后方,炮手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动作。 对面新郪西门已经打开。 吊桥落下,一队骑兵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在城外列成横阵。 人数不多,约莫两千骑,马匹在冷空气中喷着白气。 阵型之后,步卒也开始出城,在骑兵后方列成方阵,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队伍中一骑缓缓策马而出。 张勋穿一身铁甲,甲片编得密实,肩甲上还残留着几道旧痕,大概是此前作战留下的。 他骑的是一匹深枣色的战马,马腿粗壮,肩高近五尺,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口鼻间喷出团团白雾。 马鞍侧面得胜勾上挂着一杆长枪。 【张勋】 年龄:四十二岁 身份:袁术麾下大将、仲氏皇朝大将军 统帅:84 武力:80 智力:72 政治:51 魅力:68 当前状态:绝境困守,抱必死之心 备注:字不详,南阳郡人。 早年跟随袁术起兵,从长沙到南阳,从南阳到寿春,转战十余年,是袁术麾下少数能独当一面的将领。 原历史轨迹中,袁术称帝后张勋被任命为大将军,统率诸军。 建安二年(197年),袁术攻吕布,张勋为先锋,被吕布击败于下邳。 此后袁术势衰,张勋随其辗转淮南。 袁术败亡后,张勋便与杨弘收拢部众向南投靠孙策,途中遭到袁术旧部庐江太守刘勋截击,部众全部被擒获。 刘衍关闭光幕,策马从阵前走出。 踏雪乌骓步伐平稳,不快不慢,蹄声在冬日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他骑在马上,身上穿着麒麟明光铠,腰悬倚天剑,手提天龙破城戟。 第499章 废物 刘衍并没有动。 踏雪乌骓立在原地,四蹄稳稳踏着干裂的泥地。 手中天龙破城戟的戟尖垂向地面。 张勋冲到十五步外时,刘衍手腕一翻,天龙破城戟从地面挑起,戟杆在空中画了半道弧。 这个动作不算快,但角度极准,戟杆挑起刚好磕在张勋长枪的枪身。 两骑相交的瞬间,戟杆砸中枪杆。 铁与铁撞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张勋的虎口瞬间震裂。 长枪脱手飞出,打了半圈旋,插在十步外的土里,枪杆还在震颤。 刘衍顺势将戟杆一拧一带,戟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瞬间停在了张勋的脖颈处。 戟尖的冷光与甲片的棱边持平,破皮处已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但没有更深,力道拿捏得不差分毫。 张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抬眼看了看刘衍。 “大将军这一戟……” 张勋开口,声音不高: “干净利落。勋打了二十多年的仗,没见过有人能在对冲中把力道收得这样恰到好处。今日能死在这样一个人的戟下,也不亏了我这条命。” 他说完,将空着的双手平摊在马鞍两侧,缓缓闭上眼。 “大将军请吧。” 刘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手腕一抖,戟尖精准地穿过张勋护颈之间的缝隙。 张勋的身体在鞍上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向前倾去。 身体从马背上滑落下来,摔在冬日的干泥地上。 刘衍收戟挂回鞍侧的得胜勾上。 他没有低头看地上的尸体: “收敛了。找口好棺材。立一块碑,写‘袁术麾下将军张勋之墓’,不必加什么颂词,也不必写贬语。” 他说完勒转马头,朝自己的阵列策马返回。 踏雪乌骓走过那杆还插在土里的长枪旁边时,刘衍弯腰伸手,将那杆枪拔了出来。 他将枪横放在鞍前,朝新郪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门外阵列中的守军士兵望着他,没有人出声。 冷风吹过旷野,卷起地面一层薄薄的尘土,朝南面散去。 …… 兴平元年十二月初六,寿春。 袁术坐在那张从富户家中强行征来的紫檀大案后面。 穿着一身玄色冕服,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额前,随着他不自觉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已经这样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寿春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重又一重,圈边从南北各画了一道箭头。 南面的箭头标着"孙策";北面的箭头标着"刘衍"。 两道箭头一南一北,将寿春夹在中间。 而南面那个箭头更是已经抵在了寿春的那个圆圈上。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袁术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殿门的方向。一名亲卫在门槛外站定,弯腰禀报: "陛下,阎大人求见。" "传!快传!" 阎象从殿外快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旧袍,袍角沾了些尘土,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的。 他在案前几步处站定,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袁术便抢先问道: "北面可有消息?张勋的人马到哪里了?是否已经开拔南下?" 第500章 北逃 阎象没有避开落地的竹简碎片,依然站在原地。 袁术喘着粗气站在歪斜的案几后面,冕旒歪到了一边,玄色冕服的下摆被墨汁溅了几点。 他瞪着殿门的方向,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他看不见的敌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他死了。七万人都死了。刘衍正在往南来——" 袁术的声音到了后半句,忽然变了调,那种暴怒的余烬中夹进了一种他竭力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惊惧。 阎象开口,声音依然没有太大的波澜: "陛下,张勋已经尽全力了。刘衍的兵力和战力本就远在张勋之上——" "朕不想听这些!" 袁术猛地抬头: "朕现在问你的是——他刘衍的大军什么时候到寿春?" 阎象估算了片刻,如实回答: "张勋战死在昨日午后。刘衍拿下新郪之后不会停留太久,从新郪到寿春约有三百里,急行军三日可达。” “若他留部分兵力处理四城后续事宜,主力轻装南下,最迟腊月初十前后便会兵临城下。” "腊月初十……今天初六。" 袁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砖,又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孙策那边呢?" "孙策的前锋已到寿春以南三十里处,这几日一直在城外活动,没有急于攻城。据闻,周瑜前些日子去了刘衍军中,至今未返。孙策应当是在等北面的消息。" "周瑜不在他军中?" 袁术忽然抓住了这句话: "那他现在兵力有多少?" "孙策本部兵力约两万余,加上沿途收降的袁涣、刘偕等部,总计约三万。他渡江之后粮草是沿路征调,若寿春坚守不出,他未必能长期围困。但——" 阎象停了一下。 袁术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周瑜去刘衍军中,恐怕不是为了参谋战事。他带去的,是孙策的意图和筹码。周瑜此行应当已经谈成了什么。否则刘衍不会在这么恰当的时机进攻四城。" 袁术沉默了片刻。 他抬手把歪到一边的冕旒扶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角上的墨点,伸手掸了一下,没有掸掉。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到被踹开的案几上,阎象正在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书。 "阎象。" "臣在。" "寿春……守不住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袁术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了,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平静。 阎象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袁术,拱手道: "陛下,寿春城内卫戍部队两万,加上李丰将军带回来的一万六千。总共有三万六千人,粮草尚足。” “若全力据守,凭城池之固,或许……还可以撑一撑……" "你方才自己说了,刘衍腊月初十到,孙策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袁术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一座孤城,南面三万,北面八万——能撑多久?" 阎象没有接话。 袁术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寿春守不住。朕得走。" 第501章 “刘”字旗 寿春城南三十里处,孙策大营。 袁术出城的消息传到这里时,孙策正在帐中与程普、黄盖、韩当等将领议事。 听完斥候汇报,他问了一句: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门出去,沿官道往徐州方向去了。队伍约三万余人,带着家眷和辎重,行军速度不快。” 孙策从案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朝北望了一眼。 寿春城的方向在冬日的薄雾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没有立刻说话,站了片刻才转头看向程普: “传令全军拔营,向寿春进发。速度不必太快,保持阵型,到了城下先看情况。” 程普略感意外: “咱们……不追吗?” 孙策摇了摇头: “他有三万六千人,我只有三万。追上去打,就算赢了也要死伤过半。我的兵是渡江之后一点点攒起来的,不是用来在这里拼光的。” 他走回帐中,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 “他既然走了,寿春就是空的。我要的是地盘,不是他的人头。” 程普点了点头,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帐传令去了。 午时刚过,孙策的三万大军抵达寿春南门外。 城头已经换了一面旗帜,不是“仲氏”的黄旗,而是一面素面的白旗。 城门紧闭,但城头上没有守军,也没有人射箭或喊话。 整个寿春城像一座空城,安静地卧在冬日的阳光下。 孙策策马到城门前百步处勒住,抬头望了望城头,又看了看城门。 黄盖骑马跟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 “袁术一走,城里怕是已经没人管了。” 孙策没有接话,目光在那面白旗上又停了一息。 就在这时候,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 城门洞里走出几骑,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文士,穿着灰褐色旧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他在孙策马前约十步处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定后拱手行礼: “庐江阎象,奉寿春城中官吏军民之命,迎将军入城。” 孙策低头看着阎象: “如今城里还剩多少人?” “卫戍部队已全部东撤,城中现有吏员、家眷以及未离开的百姓,共计约五万余口。” “粮草可有存余?” “府库粮草……尚有些许存余,武库中兵器甲胄亦未搬空。阎某已命人封存,等待将军入城之后清点交接。” 孙策听完,翻身下马,走到阎象面前,接过了他手中的文书卷册,随手翻了翻,又合上,交给身后亲兵,然后说了一句: “先生辛苦了。城中情况如何?” “袁术离去时尚算有序,未发生兵乱。只是城中人心浮动,将军既然到了,还望善待城中百姓。” 孙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朝身后传令兵说了一句: “依次入城。传令各营,进城之后严禁劫掠,不得私入民宅,违令者斩。” 传令兵策马往后方去了。 孙策策马踏过吊桥,穿过城门洞,走进了寿春城。 街面上空无一人,两侧的窗户和门板都紧闭着,偶尔能看到门缝后面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孙策率亲卫沿着主街一路行至原皇宫门口。 大门敞开,门前空无一人。 第502章 这杯酒,与战事无关 刘衍策马向前,身后跟着麾下诸文武以及燕云十八骑。 他在距离孙策约十步处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 孙策上前两步,弯腰深揖下去,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冬日的旷野上听得清晰: "末将折冲校尉孙策,奉诏讨逆,今已克复寿春。迎大将军入城。" 他身后程普、黄盖、韩当等将校同时抱拳行礼,动作齐整,没有人说话。 刘衍伸手虚扶了一下: "伯符免礼。寿春城中情况如何?" 孙策直起身,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息,声音不高不低: "袁术初八出城东撤,带走三万六千人。末将当日下午入城,已控制粮仓、武库。城中秩序已恢复,百姓生活如常。” “阎象留城处理善后,末将已让他继续负责寿春政务,此人可用。”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孙策身后的城门和城头上的旗帜。 城头挂的是"刘"字大旗,与他预想的一致。 他收回目光,看向孙策,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挺拔一些,肩背宽阔,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张扬的锐气。 那种锐气不是刀锋出鞘的寒光,而更像是弓弦绷紧后尚未放出的那种张力。 【孙策】(伯符) 年龄:十九岁 身份:折冲校尉,行殄寇将军 统帅:88(潜力93) 武力:96 智力:81 政治:67(潜力75) 魅力:91 当前状态:自信昂扬。 备注: 孙策,字伯符,吴郡富春人,破虏将军孙坚长子。 生于汉灵帝熹平四年(公元175年),少时即有才略,善于结交豪杰。 与周瑜同岁,自少年时便相友善,情谊甚笃。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孙坚奉袁术之命征讨刘表,在岘山被黄祖部将射杀。 孙策当时十七岁,将其父灵柩安葬于曲阿后,渡江居江都,结纳豪俊,有志于恢复父业。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孙策从袁术处要回父亲孙坚遗留的千余旧部,遂东渡长江。 渡江以来,孙策军纪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江东百姓多归附。 其后数月之间,转战千里,连破刘繇、严白虎、王朗等部,奠定了江东基业。 其在用兵方面,以速战速决见长,善于捕捉战机,从不与敌相持。 每次作战,必亲自冲锋陷阵,身先士卒,以此激励部下。 孙策在江东的迅速崛起,虽有周瑜、张昭、程普等文武辅佐之功,但其本人的胆略与魅力更为关键。 他待人慷慨豁达,善于用人,能够使人效死力。 据《三国志》记载: “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故江东士民“皆乐为致死”。 他与周瑜的关系更是历史上君臣相知的典范。 孙策曾对周瑜说:“吾得卿,谐也。” 周瑜亦倾心辅佐,二人名为君臣,实为兄弟。 第503章 旧恩与新城 程普听到这句话,也端起了酒盏。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的纹路很深,皮甲边缘磨得发亮,显是穿了许多年的旧物。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 "大将军。末将程普,当年在汜水关下,跟着孙破虏打前锋。那一战末将记得很清楚,袁公路断了粮草,三千孤军被华雄围住,末将以为要交代在那里了。" 他说到这里,将酒盏举到齐眉高度: "是大将军亲率五千塞北铁骑赶到,击退了华雄。那一战若非大将军来援,末将早已是一堆白骨。这一杯,末将敬大将军。" 他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黄盖、韩当也先后敬酒。 刘衍听完,也端起案上的酒盏: "三位将军不必如此。当年在汜水关,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将酒盏朝程普、黄盖、韩当的方向遥遥一举,然后仰头饮尽。 宴席继续,酒过几巡后,刘衍搁下酒盏,看向孙策,问了一句: "袁术离城的时候,朝哪个方向走的?" 孙策放下筷子: "东门出去,沿官道往徐州方向去的。队伍约三万六千人,带着家眷和辎重,行军速度不快。据说是想去往青州投奔袁潭。”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略带一丝不甘: “末将当时兵力有限,若追击,双方战力接近,即便取胜也要折损过半,所以没有追。" 刘衍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喝了一口: "他去不了青州。" 孙策抬起头,目光停在刘衍脸上: "大将军为何如此笃定?" "袁谭是袁绍的长子,袁绍与袁术虽为兄弟,但早就各立山头。” “袁术若带着三万六千人去青州,袁谭会怎么想?三万六千人进了他的地盘,他是迎还是拒?是养还是防?何况……" 刘衍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一丝揶揄之色: “徐州他就过不去。” 原历史中,袁术确实是北上想要投奔袁潭,但刚进入徐州,就被刘备在下邳拦截了下来。 在往回退到寿春东北方向约八十里的江亭时,军中只剩三十斛麦屑。 他想喝蜜浆,但根本找不到蜂蜜 。 粮官回答"只有血水,哪有蜜水",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 。?? 袁术坐在破床上叹息"我袁术一世英雄,没想到竟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连叹三声后?呕血斗余而死? 。 《三国志·魏书·董二袁刘传》裴松之注引《吴书》: “时盛暑,欲得蜜浆,又无蜜。坐棂床上,叹息良久,乃大咤曰:‘袁术至于此乎!’因顿伏床下,呕血斗馀而死。” 刘衍把目光从孙策脸上移开,落在厅门外那片冬日的天空上: "袁术走了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折返回来。不用出兵去追,等着。" 孙策没有追问理由。 他看了刘衍一眼,然后低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厅中安静了片刻。 刘衍将话题转开,目光重新落在孙策身上: "伯符,你现在的军职是什么?" "折冲校尉,行殄寇将军。是年初袁术表奏的。" 刘衍听完,没有犹豫,语气平稳: 第504章 突如其来的肉香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汝南与九江之间的那条边界线,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戏志才和郭嘉脸上各停了一瞬: “你二人都是这个意思?” 戏志才点头: “大王若强占寿春,孙策必双手奉上,他当下没有与大王翻脸的资本。但这份“奉上”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无可奈何。” “他当场不会说什么,以后也未必会翻脸。但他心里那根刺会一直扎在那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孙策不是甘居人下之人。周瑜也不是。” 郭嘉手中铜钱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却笃定: “若把寿春给他,他会感念大王的恩情,虽然这份恩情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好。但至少,眼下他是一面可靠的盾牌。” “关东诸侯虎视眈眈,曹操、吕布、袁绍、刘备,哪一家都不是善茬。咱们在汝南立足未稳,需要时间消化新拿下的地盘。” 他把铜钱收回袖中: “寿春交给孙策,等于在南面多了一个不会背刺的邻居。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刘衍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已定: “那就给他。” 戏志才和郭嘉各自拱手,没有再说什么。 …… 次日,辰时刚过,冬日的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进寿春城,将街道上的霜打湿了又晒干。 刘衍在行辕前厅落座,不多时,孙策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带束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身后跟着周瑜、程普、黄盖、韩当几人。 刘衍左侧坐着戏志才、郭嘉、赵云、李存孝、典韦、陈到,还有从城外赶来的诸葛亮。 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席末,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支笔,继续践行着他每日的记录工作。 双方落座后,亲兵上了茶。 刘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日请伯符来,是议寿春的归属。” 孙策端着茶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碗,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刘衍脸上。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在他下首的程普、黄盖、韩当三将也都侧耳细听。 刘衍的声音继续传出: “寿春城是伯符拿下的,城中秩序也是伯符恢复的。九江诸县,大多已在伯符掌控之下,寿春若归了你,九江便可南北贯通,连成一体,便于治理。” 孙策听完,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开口时语速比平时略快: “大将军此言,策不敢当。若非大将军在北面牵制张勋主力,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拿下寿春。寿春之克,首功在大将军,策不过是从旁策应罢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刘衍听得出其中的分寸。 孙策说的是“不敢当”,但并没有说“我不想要”。 刘衍看着孙策,语气平稳: “张勋那一路,本就是要打的。伯符渡江之后连克数城,又拿下寿春,这是实打实的功劳。寿春给你,也是实至名归。” 孙策的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拱手深揖: “策,谢大将军成全。” 第505章 将军也来一块? 那股香气从伙房的方向漫出来,顺着风向吹过整片营地。 蹲在营帐门口啃土的士卒们纷纷抬起头来,像闻见气味的老狗一样,脖子伸得老长。 伙头军抬着几口大锅,沿着一排营帐依次走过。 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肉块在汤里翻滚,油脂浮在水面上,泛着一层诱人的光。 "都别挤!人人有份!排好队!" 伙头军操着勺子敲了敲锅沿,嗓门亮得能盖过周围的骚动。 士卒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里捧着各自的陶碗,眼珠子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有人已经端上了碗,蹲在营帐侧面,抱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烫得呲牙咧嘴也不肯停下来。 肉块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油脂糊了一嘴。 曹操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外面罩着件深色大氅,腰间悬着佩剑,沿着营地的过道走着,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他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一顶顶帐篷上掠过,又落到那些捧着碗蹲在地上吃饭的士卒身上。 他走到一顶帐篷侧面,一个军候正蹲在地上,一手端着碗,另一手从碗里捞出一块肉来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曹操在他面前站住了。 那军候正低头吃得起劲,忽觉眼前暗了一片,抬头一看,手里的肉差点掉进碗里。 他连忙把碗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行礼。 曹操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起来: "坐着吃。" 那军候又蹲了回去,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的碗微微发颤。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曹操低头看了看他碗里的肉,肉块切得方正,炖得酥烂,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他面露亲切地问了一句: "肉可好吃?" 那军候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肉汁染得油亮的牙花子。 他抱着碗举起来,往曹操面前递了递,嗓门粗犷: "好吃!将军也来一块?末将这块还没动嘴,肥瘦正好!" 曹操低下头,看了一眼军候递过来的碗。 肉块在碗里微微晃动,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膜,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你自己吃吧。" 军候没有多想,收回碗,低头继续吃起来,呼噜呼噜连汤带肉吞得飞快,嘴里含混地念叨: "将军,将士们腹中饥饿,树皮都被啃光了。如今忽然有了这肉吃,那还有嫌不好吃的道理?" 曹操没有回答。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目光从军候手中的碗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同样捧着碗大快朵颐的士卒。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中军大帐。 曹操掀帘入帐,程昱已经站在帐中等他了。 程昱身形比之前明显消瘦,一双眼睛因为连日失眠而布满了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旧袍,腰间系一根革带,手里捧着一卷刚整理完的粮册。 曹操进了帐之后没有开口,走到案后坐下来,低头看着案上一盏未点的油灯。 灯盏里只剩下底部薄薄的一层油,灯芯歪在一边。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昱先开了口: "主公方才去了营中?" "嗯。" 曹操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士卒们吃得很香。……军候还让我也来一块。" “呃……” 第506章 先打定陶,设伏东缗 曹操抬起头,目光在程昱和荀彧脸上各停了一下: "具体如何部署?" 荀彧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濮阳城东南方向的位置: "濮阳城外东南约七十里处,有一座城叫定陶。定陶是吕布在濮阳南端的据点。” 他手指向东南方向移动了几寸: "我们先攻定陶,吕布?自恃善于野战,他必定出城攻我后军。" 程昱看着舆图,补了一句: "东缗县以南有一段大堤,堤外是濮水故道。若吕布率军出击,可将主力引至东缗,以大堤为障、以河水为阻,半渡而击之,可一战破之。" 曹操的目光沿着程昱手指划过的那条线走了一遍,然后重新落回濮阳城的位置。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语气已定: "先打定陶,再设伏东缗。" 程昱和荀彧各自拱手。 腊月十二日,曹操留曹仁率一部继续围困濮阳,自率主力秘密拔营南下,向定陶方向进发。 大军夜行昼伏,避开官道,取小路急行军。 腊月十五日拂晓,曹操大军出现在定陶城北。 定陶守将是薛兰与李封。他们都是吕布的并州旧部,跟随吕布转战多年。 他们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夜之间出现的大军,脸色铁青。 定陶只有不到两千守军,面对曹操十数倍于己的兵力,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他当即派快马向濮阳求援,同时下令紧闭城门,死守待援。 曹操没有急于攻城。 他让士卒在城外伐木立栅,做出长期围困的姿态。 同时派一支骑兵绕道定陶东南,截断了定陶与濮阳之间的联系。 三日之后,定陶城中的士气明显低落下来。 援军迟迟未到,城外的大军却每日都在准备攻城器械。 腊月十九日黎明,曹操下令攻城。 士卒推着数十辆装满柴草的大车,点燃之后迎着城头的箭雨冲向定陶北门。 火光照亮了冬日的天空,浓烟遮蔽了守军的视线。 火势逼近城门时,城门上的守军开始后退。 曹操的步卒趁着烟尘掩护架起云梯翻上城墙。 城头很快陷入混战。 一个时辰之后,定陶北门被打开,曹操大军涌入城中。 薛兰退到城东校场,身边的亲卫只剩不足百人。 被曹操的士卒围在校场中央,乱刀砍死。 另一部将李封试图从西门突围,被曹操提前设伏的骑兵截住,李封死战不降,被乱箭射杀。 定陶陷落。 腊月二十二日,曹操大军从定陶北上,沿濮水故道向东缗方向推进。 行至东缗以南时,曹操勒马停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坡上。 程昱策马跟在他身侧,指着前方百余步外那道绵延的土堤: "主公,那就是濮水故道的大堤。" 曹操顺着程昱手指的方向望去。 大堤高约两丈,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堤身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堤外是一大片洼地,冬日的河水已经退去大半,裸露出干裂的河床和滩涂。 第507章 大王回来了 "退!" 吕布勒转马头,方天画戟一挥,扫开身后几名挤上来的骑兵,拨马朝南面的堤顶冲去。 臧霸、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七将跟在他身侧,边退边回身挥刀挡开射来的箭矢。 但撤退并不顺利。 有人被挤下堤坡摔进干涸的河床,有人被战马踩踏在地。 吕布冲出人群,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是他的队伍正在大堤上被分割成无数小块。 前排的人还在试图往下冲,却不断被箭矢和长矛逼退;后排的人被堵在堤顶,进退两难。 他握紧了方天画戟,想要回头杀回去。 臧霸一把拉住他的马缰绳: "温侯!不能再回头了!再回去就出不来了!" 吕布的手攥着方天画戟,指节发白。 他停了一息,然后猛地拨转马头,朝东南方向策马而去。 身后只剩下千余骑跟着他冲出重围。 大堤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被堵在堤坡上的吕布军士卒在失去主将之后军心涣散,纷纷放下兵器。 数千降卒被缴械,蹲在河床里等待处置。 曹操站在大堤顶端,目光扫过堤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然后望向东南方吕布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收回目光: "传令全军,明日北上,攻濮阳。" 腊月二十五日,曹操大军抵达濮阳城下。 濮阳城内此时已无多少守军。吕布带走了一部分主力南下,剩余兵力不足万人,士气低落。城中的粮草也已见底。 曹操命人在城西、城南各立一座营寨,将濮阳城从两个方向封锁。 又命人将薛兰、李封的首级悬在城外木杆上示众。 濮阳城头的守军看到那两颗首级之后,当夜就有几十名士卒结绳从城头缒下逃入曹营。 腊月二十七日,濮阳城中守将已经压不住局面。有人开了西门,曹军不战而入。 吕布与陈宫带着残余的千余骑一路向东,奔徐州而去。 …… 兴平元年腊月二十九,洛阳。 晨光未透,北邙山上的薄雪还覆着枯草,官道上已经扫净了残雪。 城门一开,洛阳百姓便涌上街面,在长街两侧站成两道人墙。 辰时三刻,城外官道尽头扬起尘土。 先是斥候营的快马打着旗号奔来,接着是绵延数里的队伍。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麒麟明光铠在冬日斜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麾下文武分列其后。 城门口,刘协站在步辇上,身后簇拥着文武百官。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衮服,戴通天冠,十三岁的少年身形比年初抽高了一截,面容清峻。 远远望见那面“刘”字大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压成一种持重的平静。 刘衍在城门前五十步处下马,步行上前,在刘协的步辇三步前站定,拱手作揖: “臣刘衍,讨逆还都。劳陛下亲迎。” 刘协从步辇上走下来,走到刘衍面前。 他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头的皇叔,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压不住的欢喜,但很快又敛住,开口道: “皇叔一路辛苦。此战平汝南、逐袁术,功在社稷。” 第508章 欠的补回来 紧接着,门槛后面又探出两张脸来。 和玉穿着胡服,耳朵上戴了一对银质坠子,一左一右晃动; 蔡琰站在稍后面一点,手里捏着一卷书,显然是听到动静才从房里跑出来的。 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肩上只搭了一条披帛。 刘衍站在灯笼的光里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蔡琰和和玉身上各自多停了一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先进去再说。” 貂蝉侧身让他进门,灯笼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光线在他脸上扫过。 他跨过门槛时,貂蝉在他身侧低声道了一句: “大王,有件事,先跟你透个底——昭姬和和玉,都有了。” 刘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貂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又看向蔡琰的方向。 蔡琰站在廊下,披帛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 她注意到刘衍的目光,垂了一下眼睫,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和玉就没那么含蓄了。 她两步跨到刘衍面前,仰着头看他,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 “大王,我跟你说,我怀的是个男孩。我已经找华先生看过了!” 刘衍低头看她: “华先生能看出男女?” “他说八成是男孩。”和玉理直气壮,“我就信了。” 刘衍没有反驳她。 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然后牵着她,走到蔡琰面前。 伸手替她把那件没来得及披上的外袍拢了拢: “多久了?” “两个多月。” 蔡琰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大王出征后不久便有了,只是月份尚浅,不曾张扬。” “身子如何?” “华先生每隔几日来看一次,开了安胎的方子,说是脉象平稳。” 刘衍点了点头,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厅中走去。 五女之中,张宁和刘佚已经等在厅门口了。 刘佚站在门廊下,怀里抱着刘定。 那孩子已经过了一周岁,穿一身红底绣金线的小袄,被裹得圆滚滚的,在母亲的臂弯里正专心致志地啃一只木雕的小马。 刘佚看到刘衍走近,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的身段竟看不出丝毫产后才一年的痕迹,腰线收得紧,脸上的气色比从前更莹润。 整个人站在灯笼的光影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柔韧与风韵。 “定儿,叫父王。” 刘佚低头对怀里的小人儿说了一句。 刘定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匹木马,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模糊得像一团毛线球,但听得出是“父”字的音。 刘衍伸手接过那孩子,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掂了掂重量。 “一年没见,长了不少。” 他说完这句,把孩子还给刘佚,目光在五女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张宁身上。 张宁站在最里面,穿一件月白色的厚锦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丝绦。 她没有像貂蝉那样提着灯笼迎出门,也没有像和玉那样冲上来报喜。 等刘衍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很淡,却比满院灯笼的光更暖几分。 第509章 晨光与地道 腊月三十,天光初透时,榻上只剩刘衍一个人醒着。 三女躺在他身旁,呼吸绵长。 他侧头看了看窗外——晨光还薄,灰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未落的星。 廊下传来仆役洒扫的声响,远处隐约有孩童燃爆竹的脆响。 除夕的热闹,在洛阳的冬晨里慢慢铺开了。 他轻轻披上外袍,推开房门走到廊下,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寒。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些奔波了数月的风尘与血气,被这股清冽的晨风洗去了大半。 “醒得真早。” 张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带着一夜欢愉后的丝丝沙哑。 他回头,见她披了一件素袍,斜倚在门框边,发丝有一些散乱。 面上还带着倦意,但眼睛是清亮的。 “这段时间在外征战,习惯了。” 张宁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在廊下。 两人望着庭院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丫上挂了几片枯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宁儿……” “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要一个孩子?” 张宁转过头看他。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眉眼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 “我想过。但我和貂蝉商量过了,我们两个……刻意避开了。” 刘衍转头看着她。 张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你每次征战回来,不能没有人陪……”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 “蔡琰和和玉怀孕了,公主虽然产后经受能力强了许多,但主力依然是我和蝉儿。若我们两个也怀上了,你……,总不能让你夜夜难以尽兴。” 她说得坦荡,没有委屈,也没有邀功,只是脸上的坨红又蔓延开了一些。 刘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被晨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所以年后,得再添两个人了。” 张宁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早有预谋的笑意: “你猜到了?” “我就知道你在盘算这个。” 刘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早看透你小心思的意味”: “二乔?” 张宁点了点头: “桥家那两对姐妹花,已经养了两年了。” “如今一个十六,一个十五,都到了出阁的年纪。这两年该教的,貂蝉和我都教了。她们自己也愿意。” 她嘴角带上一丝浅浅的笑意: “尤其是妹妹桥婉,这两年每每见到我,总要问一句‘大将军何时回来’。问得多了,我也就明白了。” “姐姐桥莹虽然没有妹妹那么活泼,但她每次偷偷看你的眼神瞒不住的。” 刘衍没有接话。他望着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晨光已经越过了树梢,在庭院里铺开一片淡金色的暖意。 “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张宁继续往下说: “月圆之夜,就把礼成了。您说呢?” 刘衍侧过头来,看了她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张宁笑了。那笑容在岁末的晨光里舒展得坦然而明亮。 像是她把一整个后院的秩序都稳妥地安置好,然后才转身把最软的这一角摊给他看。 “那就这么定了。” 她伸手替刘衍拢了拢外袍的领口: 第510章 正月十四,夜! 田丰站在一旁,眉头微微一皱,开口时的语气带着审慎: "审正南此计,在理论上可行。但如今是寒冬腊月,冻土坚硬,掘地道的难度比春夏季大得多。” 审配摇了摇头: "正因为是冬季,公孙瓒才会放松对地下的警惕。他想不到我军会在冻土中掘地道,这恰恰是出其不意之处。至于冻土------"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示意图: "臣已经让工匠试过,冻土只存在于表面数尺,只需在地道入口处先用火炙烤地面,将冻土烤软。待掘进地下,之后即可绕开表面。" 袁绍的目光落在那张示意图上,看了片刻,又抬起头,在审配和田丰之间来回扫了一趟,最后定在审配身上: "正南,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从今日起,你从军中抽调一千名精壮士卒,专司掘地之事。所需器具、人手、粮草,直接向中军报备,不必经过旁人。" "臣领命。" 审配拱手应诺。 袁绍把目光从审配身上收了回来,环视了一圈众人,又补了一句: "挖掘地道之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士卒的口粮要足,冬衣要厚,谁要是敢耽误工期,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喏,各自散去。 …… 易京城中,公孙瓒在易京楼的最高处坐着。 这座楼是易京城中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可以望见城外的连营和远处结了薄冰的易水河。 楼中烧着炭火,但靠窗的位置依然透着寒气。 公孙瓒穿一件厚皮袍,外罩玄甲,腰间悬一口长刀,目光透过窗格望着城外袁绍军营的方向。 他今年三十余岁,身形高瘦,面容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陷在眉弓下方的阴影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旁一名亲将说: "袁本初已经在外面围了半年了。你说他还要围多久?" 亲将低头答道: "主公,袁绍粮草也不充裕。咱们城中粮草够用,他迟早要退兵。" 公孙瓒没有接话。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粗大,指节处有一层厚茧。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我起兵到现在,已有十余年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亲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公孙瓒继续说道: "中平五年,我从乌桓人手里夺回幽州。初平四年,杀了刘虞。这座城,是我一尺一尺筑起来的。易京丢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亲将脸上: "传令下去,各营严加戒备。城外的袁军不管做什么,都不要主动出战。让他们在外面喝北风去。" 亲将应声退下。 公孙瓒又转回身去,重新望向窗外。 城外袁绍的连营在冬日的灰白天色下绵延数里,营帐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灰色的石头滩。 他的思绪忽然慢慢飘远。 中平五年(188年)?,幽州爆发张纯、张举联合乌桓部族的大规模叛乱。 公孙瓒率军平叛却无法控制局势。 朝廷因刘虞此前担任幽州刺史时,在北方外族中拥有极高威望,决定将其从宗正任上调任幽州牧,以怀柔手段镇抚幽州。 刘虞于中平五年年底抵达幽州,仅用不到一年时间就瓦解叛军势力。 中平六年三月成功平定持续近两年的幽州之乱。 此次任命也是东汉朝廷推行“废史立牧”政策的典型案例。 第511章 上元夜,纳二乔 距离亥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营中开始忙碌起来。 士卒们检查兵器、束紧甲胄、将弓弦重新上蜡。 战马被喂饱草料,牵出马厩。 军灶不再生火,营中弥漫着一股油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时间一刻一刻地流过。 亥时将至,传令兵逐一经过各营帐前,压低声音传令: "准备,等信号。" 易京城东南角的那片废弃农田里,麴义站在地道入口处,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火把的光在晃动,映出地下堆着的那些柴草。 麴义抬头看了看天色后下令: "点火。" 传令兵弯腰对着井口喊了一声: "点火!" 井底的火把被扔向了柴堆。 干燥的柴草和浸了油的麻布碰触到火焰的一瞬间,爆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火势在几息之内便沿着地道往内蔓延。 火焰在城墙基脚下方燃烧,空气受热膨胀,岩土在高温下开始裂开。 支撑顶部的木柱在烈火中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麴义站在井口旁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 他后退了几步,目光紧紧盯着易京城东南角的城墙方向。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地面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闷,更沉重。 易京城东南角的城墙开始出现裂纹。 裂缝先从墙根处出现,沿着城墙向上延伸,起初只有指头宽,几息之后便扩展成手掌宽。 墙体的夯土在震动中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内部的碎石层。 碎石的支撑结构已经被地下的塌陷掏空,再也撑不住上方数丈高的墙体。 "轰——隆——" 整段城墙在那一瞬间塌陷下去,扬起冲天烟尘。 烟尘中,颜良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进城!" 颜良率本部步卒率先冲向塌陷的城墙缺口,手中长刀高举,身后士卒呐喊着涌入缺口。 文丑率骑兵从另一侧迂回,绕过塌陷的城墙,切向易京城的东门。 公孙瓒,败局已定。 次日黎明,易京城中的喊杀声彻底平息了。 袁绍策马从北门入城,马蹄踏过被烧焦的木料和散落的箭矢。 他勒马停在易京楼前,抬头望了一眼那座还在冒烟的木楼。 楼体已经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偶尔有残存的木炭从高处掉落,砸在灰烬中溅起几点火星。 "公孙瓒呢?" 袁绍偏头问了一句。 "火太大了,没能抢出来。他……应该已经被烧成灰了。" 颜良策马跟在身侧,低声道。 袁绍没有再多问。 他在马上坐了片刻,拨转马头,朝城中官署的方向策马而去。 当日午后,易县换上了"袁"字旗号。 公孙瓒在易京楼中自焚身亡的消息,随着信使的马蹄向四面散开,沿着官道向洛阳、徐州、荆州、江东的方向漫去。 幽州,至此归袁绍所有。 …… 正月十五,上元夜。 洛阳城里的灯从初十就开始挂了,到了今夜,长街两侧的灯笼连成两条长龙,从城门一路亮到宫墙脚下。 百姓们吃过汤饼便出门看灯,孩童提着纸扎的小灯笼在人群里穿梭。 商户门口搭了彩棚,猜灯谜的、卖糖人的、耍百戏的,将整座城闹得热气腾腾。 大将军府的后院却比前街安静许多。 张宁吩咐将后院的灯笼换成红色的,廊下挂了六盏,正厅门口悬了两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并蒂莲。 炭火烧得比平时更旺,厅中暖意融融。 二乔的婚事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刘衍麾下诸文武还有几个要紧的人。 蔡邕做证婚人,华佗替二位新人把了脉,说“体健无虞”。 桥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嫁衣,是张宁亲自挑的料子、蔡琰亲手裁的款式。少女亭亭玉立,桃花难写温柔态。 桥婉则穿了一身浅杏红的短襦长裙,发间簪了两朵新剪的红绒花,衬着十五岁的面庞,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蕊,芍药堪如窈窕妍。 刘衍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一条暗红玉带,发冠束得齐整。 整个人比平日在营中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温润。 他站在厅中,看着张宁牵着桥莹的手从东厢走出来,貂蝉引着桥婉从西厢出来。两姐妹在厅中站定,齐齐抬头看向他。 桥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帘,耳根漫上一片绯红。 桥婉却大胆些,抬眼望着他,嘴角弯着,像是藏了什么欢喜。 蔡邕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大段的场面话。 无非是“琴瑟和鸣”、“ 宜室宜家”之类,说得不紧不慢,带着老先生特有的从容。 最后刘衍接过张宁递来的两盏合卺酒,先递给桥莹一盏,又递给桥婉一盏。 三人举杯饮尽,厅中响起一阵掌声和笑声。 典韦的声音依然最大,拍着桌子喊了一声 “好!” 被张辽瞪了一眼才压低了嗓门。 众人纷纷举杯向“新晋老丈人”桥蕤敬酒。 桥蕤满脸红光,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宾客陆续散去。 亥时过后,后院安静下来。 刘衍先去了东厢——桥莹的住处。 她正坐在榻沿上,手边放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见他进来,连忙合上书站起来。 少女眉眼柔和,那种柔静端庄的气质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 “你在看书?” “嗯……宁姐姐说,道家养生术要顺其自然、有容乃大……我……我再看看。” 桥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的衣摆上。 刘衍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榻上铺着新絮的褥子,带着淡淡的艾草气味。 他侧头看着她,发现她的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怕吗?” 桥莹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解开了嫁衣的系带。 藕荷色的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一袭月白中衣。 她没有像寻常新妇那样紧张得手足无措,而是不紧不慢地将衣裳叠好放在榻边,然后回过身来,主动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宁姐姐教过我。” 她的声音依然轻,却多了一丝笃定: “她说……夫妻之间,不怕笨拙,怕的是疏远。” 第512章 去年的账 呼吸交织的间隙,她在他耳边轻如呢喃的说了一句: “宁姐姐说……大将军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男儿,桥莹何其有幸……” 刘衍低头吻住她的唇。 她的唇瓣比他想得更软,带着一丝丝的甜。 这一刻,她像是一株含苞的花,悄然盛放…… 下半夜刘衍去了西厢。 桥婉坐在灯下,穿着嫁衣,见门推开便转过头来,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刘衍与她对视。 少女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热烈。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等了多久?” “从穿上嫁衣就开始等。” 她站起身来,额头刚好到刘衍的嘴唇处: “宁姐姐说,大将军今晚一定会来。” 她说“一定会来”的时候,嘴角弯成一道新月,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刘衍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在外头征战的风霜,在这一刻都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消融了…… 窗外月光如水,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的青砖落下了斑驳的光影。 远处隐约还有爆竹声,零零星星的,像是这一夜最后的句号。 …… 正月十八,洛阳大将军府。 晨光从东厢的窗格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影。 庭中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撤去,正月十五那夜娶亲的喜庆尚未散尽。 卯时刚过,刘衍已经在正厅落座。 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案上摆着一盏热茶和几卷文书。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抬眼看向厅中众人。 左侧文士席首位坐着王诩,戏志才坐在他下首。 往后依序是郭嘉、贾诩、王猛、王凌、枣祗,还有文学院一批毕业的优秀学员,比如杜畿、常林、杨俊、王昶、裴潛等人。 末席坐着诸葛亮,刚刚跨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还单薄,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搁在砚台边上,随时准备记录。 右侧武将席首位是赵云。 张辽、李存孝、典韦、陈到、高顺、马超、阎行等人分列其后。 再往后同样是出自武学院的郭淮、牵招、陈矫、贾逵…… 岳飞在南阳,黄忠在陈国,徐荣在并州,各自镇守一方,今日未能与会。 徐晃在回师之时留守汝南,张绣驻守新野,郝昭在河内,各安其位,也没有来。 刘衍的目光在厅中扫过一圈,确认诸人已经到齐,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正月十五刚过,按说该再歇几日。但年前的事情,还有年后要议的事,都不等人。今日把诸位请来,先把去年的账理一理,再议一议今年怎么走。” 他说完,将目光转向戏志才: “戏先生,你先说吧。” 戏志才将手中的簿册在案上摊开。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常年梳理文书养成的条理: “去岁一年,先说关东诸侯的动向。此事关乎大局,臣先把它捋一遍。” 他手指落在簿册的第一行: “第一件事,是曹操夺回兖州。” “去年岁末,吕布与陈宫据濮阳,曹操南下攻定陶,先斩薛兰、李封,而后回师北上,于东缗设伏,大破吕布。” “吕布仅率千余骑突围东逃,曹操随后收复濮阳,兖州全境归其所有。” 戏志才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厅中众人一眼: “曹操此战,前后历时约三个月,战况惨烈,双方粮草均已见底。若吕布能再撑数日,退兵的只怕就是曹操了。” 刘衍听完这第一条信息后若有所思,他在史书上读过这段历史。 曹军最后是用人肉充当军粮。 程昱以人肉混入军粮的相关记载,最早出自《魏晋世语》。 后被裴松之注引到《三国志》中,是三国时期极具争议的一段历史记录。 《魏晋世语》明确记录: “初,太祖乏食,昱略其本县,供三日粮,颇杂以人脯,由是失朝望,故位不至公。” 这段内容被裴松之在为《三国志·程昱传》作注时引用,是现存关于此事的最早文字记录,后世所有相关说法均源自这条记载。 194年,曹操东征陶谦期间,陈宫、张邈在兖州反叛迎接吕布,曹操回军与吕布对峙时,当地爆发大规模蝗灾: “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曹军军粮彻底耗尽。 程昱回到自己的老家东阿县,强行征调当地粮食,最终凑够了可供曹军食用三天的口粮。 这批军粮中混杂了不少人肉干(人脯)。 而这件事也让程昱在曹魏朝廷中彻底失去了声望,终其一生都没能位列三公之位。 这里实际上还有一个??争议点??就是: 史料仅说明军粮中混有人脯,但并未明确人脯是程昱下令制作,还是乱世中百姓家中本就储存的人肉干,被一并搜刮充入军粮。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程昱“性刚戾,与人多忤”,他性格刚硬暴躁、人缘极差。 这也是他没能登上三公之位的另一重要原因,不能完全归因于人肉军粮事件。 汉末三国乱世中“人相食”是多地都有发生的普遍现象。 就连刘备的军队在广陵被困时,也出现过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的记载。这是那个战乱饥荒年代的特殊历史印记。 戏志才的声音继续传出: “第二件事,是袁绍攻破易京。腊月下旬,审配献计掘地道至易京城下,城破,公孙瓒在易京楼自焚而死。幽州自此归袁绍所有。” 他说完,翻过一页簿册: “第三件事,是袁术。袁术从寿春出逃后沿官道北上,意图经徐州往青州投奔袁谭。腊月下旬行至下邳,被刘备率军拦截。” “袁术所部溃败,只得折返南撤。退到寿春东北约八十里处的江亭时,军中仅剩三十斛麦屑,士卒多饿病。” “袁术欲饮蜜水而不可得,连呼数声‘袁术至于此乎’,呕血斗余而死。” 戏志才合上簿册,退回自己的席位落座,补了最后一句: “袁术的残部,一部分被刘备收编,一部分溃散入淮北。仲氏国号,至此彻底除名。” 第513章 让他们去打 厅中安静了片刻。 典韦在武将席中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 “袁术死了?” 他问了一句,嗓门带着一种“这消息听着解气”的意味,但问得倒是正经的。 张辽坐在典韦旁边偏过头看了典韦一眼: “死了。你没听戏先生说么,呕血斗余。” 典韦咂了一下嘴,没有再接话。 赵云这时候开口: “刘备刚接手徐州不到一年,如今吕布带着残部去了徐州,刘备收还是不收?” 郭嘉从袖中摸出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口时语气轻松: “收。刘备一定会收。他刚刚接手徐州,根基不深,手中兵将不多。吕布虽败,但威名还在,千余并州狼骑也不是废铁……” “刘备若收了吕布,兵马上能补一口,名声上也能显出他‘容人之量’。而且,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曹操。” 他手中铜钱停下来,看向刘衍: “但收了吕布之后,刘备就睡不着觉了。” “吕布此人心野,不会久居人下。刘备现在养着他,等于是他怀里揣了一柄没有鞘的刀。” 刘衍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原来的历史轨迹是: 刘备麾下糜竺等人强烈反对收留吕布,认为他是豺狼之辈必留后患。 但刘备出于博取仁义名声、借助吕布力量制衡曹操的考量,最终决定接纳他。 最初刘备是安排吕布驻扎在徐州附近的小沛,让他作为徐州北部的屏障。 双方名义上形成互为犄角的联盟关系。 但后来吕布终是率军偷袭下邳,击溃留守的张飞,俘获刘备的家眷和大量军资。 吕布就此占据徐州,自领徐州牧,反过来将兵败的刘备安置到小沛驻守。 双方主客身份彻底互换。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 “去岁这一年,关东诸侯的格局已经变得清楚了。袁绍得了幽州,曹操夺回兖州,吕布东逃投奔刘备。袁术已死,孙策据江东。诸位怎么看?” 郭嘉指间的铜钱停住: “大王,嘉以为,目前关东诸侯的态势,已经不再是去年年初那种各自为战的模样了。袁绍、曹操、刘备、吕布这四家之间,会迅速形成新的对立。” 他把铜钱搁在案上,手指点在桌面上: “先说袁绍。他如今雄踞河北,坐拥冀州、青州、幽州三州之地,兵精粮足,是关东诸侯中实力最强的一家。” “但他向北已无可拓之地;向西是并州;向南,是曹操的兖州。” 他的手指从袁绍的位置划向曹操: “所以袁绍下一步,要么打曹操,要么打大王。但他若打大王,需越过太行山,粮道难以为继。且太行山中还盘踞着袁绍的老对头——黑山军。” “曹操就在他眼皮底下,兖州与冀州之间只隔一条黄河。对他来说,打曹操比打大王顺手得多。” 郭嘉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刘衍: “嘉断定,袁绍与曹操之间,必有一战。” 王猛在郭嘉说完后,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但曹操此人不比吕布,他在袁绍动手之前一定会先解决徐州。” 厅中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猛继续道: “曹操夺回兖州之后,地盘已经稳固。但他若只守着兖州和豫州东部,实力上不如袁绍。”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后方来支撑与袁绍的对抗。徐州就在他东面,人口稠密,土地肥沃。而且,他之前本就是被迫无奈才从徐州撤回。” “刘备接手徐州不到一年,根基本就未稳,吕布此时又投奔了他。吕布是什么人?他到一处,便乱一处。”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刘备留他,是养虎在侧。” 戏志才抬手捋须: “所以曹操打徐州,几乎是必然的。他必须赶在袁绍南下之前,先吃掉徐州。而刘备守徐州,有吕布这个变数在,未必守得住……” 戏志才与王猛的话音落下后,厅中又安静了几息。 炭火盆中哔剥响了一声,火舌舔过木炭的边缘,又缩回去。 郭嘉将铜钱收回袖中,手指停在案沿上,没有开口,只是抬眼看了看王诩的方向。 王诩一直坐在席首。 从议事开始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茶碗搁在手边,碗盖半合着,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半阖着眼,像是没有在听,又像是把众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收进了耳朵里,等着慢慢发酵。 刘衍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王诩身上: “王先生,您怎么看?” 王诩的眼皮抬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端起那碗凉茶,低头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关东诸侯的格局,诸位都说得差不多了,老朽就不多添了。” 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老朽想说的是……大王现在,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道坎。”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缓地扫过厅中诸人,继续说下去: “这道坎有多高呢?高到他们站在各自的地盘上,抬头望一眼,就知道翻不过来。” “曹操忙着整军备战,袁绍忙着消化幽州,刘备忙着收拢吕布、应对曹操,孙策忙着经营江东、稳固淮南。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摊子事,都不轻松。” “他们现在没有余力向西看。” 王诩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咽得慢了一些,像是让那句话在口中多停留了片刻,才继续说: “所以他们现在也不会联合。各人心里都有小算盘,彼此之间都有防备。” “曹操怕袁绍,袁绍也防着曹操;刘备既怕曹操,也防着吕布;孙策在淮南立足未稳,绝不可能越过荆州来打大王。” “他们眼下各有牵绊,各有算计,初平元年的酸枣会盟那是时势所迫,也是为了抢功名。” “如今时移世易,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地盘和野心,谁也不会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这几句话,把茶碗搁回案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老朽以为,当下最好的做法是——让他们去打。” “大王只管坐在洛阳,看着他们动手,等他们打完了,谁赢了,谁输了,谁还站着,谁倒了,大王再出手,比现在主动去掺和要划算得多。” “咱们利用这段时间,把汝南稳下来,把兵力养足,把粮仓填满。然后趁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做咱们自己的事。” 第514章 春风与马蹄 刘衍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息: “先生说得透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王诩身上: “那先生以为,等关东诸侯打起来之后,咱们应当先往哪里伸手?” 王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了捻袖子边缘的线头,像是在心里把一张天下的舆图摊开: “汉中。” 这两个字说得不重,但在安静的厅中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不约而同的都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王诩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汉中这个地方,夹在关中与益州之间,北面是秦岭,南面是大巴山,东面连着上庸,西面通往陇南。” “一条汉水贯穿全境,从西向东流过,把整个汉中盆地串成一条长带。从军事上说,这个地方是牵制南北的关键。” “汉中,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其一,拿下汉中,向北可保关中。关中与洛阳之间的通道,便彻底稳固。” “其二,汉中是益州北面的门户。益州富庶,巴蜀粮仓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地方,刘璋坐拥沃土千里却兵备不修、将才不济,他在那里是守不住的。” “但要从关中进益州,必须先拿下汉中。谁握着汉中,谁就有打开益州大门的钥匙。” “其三,汉水东流,直通襄阳。若将来要打荆州,从汉中顺水而下,就能直插荆州腹地。” “其四,汉中盆地物产殷实,土地肥沃,足以养活一支大军。其本身就极具价值。” 王诩说到这里,目光从众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刘衍身上: “若大王拿下汉中,向南可以图益州,向东可以窥荆州,向北拱卫关中。有了汉中在手,整个西南方向的棋就全活了。” 话音落下,厅中安静了下来。 郭嘉手中铜钱无意识的转动起来,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而且,张鲁此人不善征战,麾下兵马虽不少,但多为教众,战力平平。与关东诸侯相比,这块骨头要容易啃得多。” 王诩微微摇了摇头: “张鲁在汉中经营了十几年,根基不浅,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汉中要打,但现在还不急。” 他把目光落在刘衍身上: “眼下先把汝南的地盘吃透,把军队整编好,把春耕的安排落到实处。等关东那边先动起来,到那时候,咱们再伸手去拿汉中。” 刘衍与王诩对视,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把目光落在舆图上汉中的位置上。 汉中的地理位置无需多言,原历史上,刘备为了拿下汉中可谓“举国”之力、男战女挑。 但最后拿到的也只是一个人口被大量迁走的汉中。 而曹操更是在这里损失了夏侯渊,他的门牙也被射了一箭。 王诩先打汉中的决策无疑极具战略前瞻性。 他把目光抬起来,看向厅中众人: “今年上半年,汝南的粮储、户籍、赋税要尽快理清,文学院和武学院的毕业生优先充实到新收的各县。” “全军以整训和屯田为主。各军将领各自抓好练兵之事。半年之内,全军必须重新整编完毕。” “另,派出细作前往汉中,探查包括地形关卡、守军数量、领兵将领、社会状态等一切相关的消息。” 众人齐声应喏。 新年伊始,整个大将军府像一座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了起来。 …… …… 夷陵的春天来得比洛阳早。 三月初的江风从西陵峡口灌出来,裹着江水化冻后的潮润,吹到人脸上有一种凉丝丝的软。 两岸的山已经绿透了,山腰上的野樱开得正盛,白瓣子被风吹落,在江面上浮了一层,顺着水流向东漂去。 这里地处南郡中部、属于荆州腹地,是长江主干流上的重镇,南下北上的商旅多半要在这里歇脚换船。 官道两侧的田里,农人正在翻地,一头黄牛拉着木犁慢慢走,牛蹄踩在春日的泥泞里,一步一深坑。 偶尔有妇人提着竹篮从田埂上经过,篮子里搁着新挖的荠菜和春笋,嫩生生的,看着就让人想起一口鲜汤。 路上行人不算少。 一支运货的马队刚过,驮着布匹和盐,领头的中年商人骑一头青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后头跟着几辆牛车,车上坐着去县城赶集的农户,。 人们蹲在车板上,女人怀里抱着包袱,包袱皮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自家织的布或晒的干菜。 春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道旁榆树的新叶吹得簌簌响。 这景象在关东地区是看不见的。 那边的官道上要么是运粮的军车,要么是逃难的流民。 而在荆州,在这条通往夷陵的官道上,春天就是春天,农人就是农人。 日子过得算不上富庶,却有一种落地的安稳。 官道拐过一道弯,从一片竹林边上绕了过去。 竹林后面是一处河滩,河水在春日下泛着鳞片似的碎光。 河滩边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新发的苇芽是浅绿色的,在风里弯着腰。 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从竹林后头慢慢转了出来。 车是榆木的,车壁打磨得光滑,檐下挂着一只铜铃,随着车子颠簸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帘是暗青色锦缎做成,边角绣着云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车厢。 车前坐着一个穿短褐的壮汉,三十余岁,腰间别着数柄短戟。 车旁跟着二十一骑,都骑着高头大马。 为首的男子年纪在二十七八上下,穿一件石青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踩一双薄底靴,靴底干净得不像是走了远路的人。 他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马四蹄雪白,步子不急不缓,偶尔打个响鼻,又低头走自己的路。 这人正是刘衍。 他身后跟着李存孝。 李存孝今日穿了一身深褐短褐,马鞍边挂着一根铁棍,看着像个看家护院的武师。 陈到策马走在刘衍左侧,身后是十八个黑衣骑手,马速齐整,每人间隔一丈。 队形松散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齐整。 ——燕云十八骑。 那辆马车跟在刘衍身后不远。那个赶车的,自然就是典韦。 第515章 二十三人 他们走得不快,遇着路边有茶棚便停下歇脚,倒像是哪家富户带着家眷和护卫出门踏春。 车窗的布帘掀开一角,张宁探出头来,抬眼望了望前方。 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拂在她脸上,把几缕散落的发丝吹到了嘴角。 她伸手拨开,转头看向刘衍: “这地方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那边的树才刚抽芽,这边已经是满眼绿了。” 刘衍轻轻拉了一下手中的缰绳,抬头望向官道一侧的田野: “荆州更靠南,春天自然来得早。而且这些年没怎么打仗,田地没有荒废,你看那些水田,全都插上秧了。” 张宁顺着刘衍的视线望去,语气中也略带一丝感慨: “从南阳进入南郡以来,走了数天,看了一路,确实是太平气象。路上遇到的百姓,脸上没有那种提心吊胆的神情。” 刘衍从路边的田野上收回目光: “刘表到荆州数年,别的事做得不算出彩,但安抚地方确实有一手,荆州的士族也肯给他面子。” “这些年中原打成一锅粥,荆州境内倒是一直没什么大的兵祸。百姓能种地、能经商,日子过得下去,自然就安稳了。”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边经过一座村子,村口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见这队人马经过,抬头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几只黄狗在村道上追着跑,彼此咬尾巴,惹得一个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的妇人呵斥了一声。 陈到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前方的官道和两侧的田野,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走了一段,他策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 “大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咱们这次南下,一共只有二十三个人。李将军、典将军、燕云十八骑,加上属下和大王、张夫人。” “虽然我们伪装了身份,但荆州毕竟是刘表的地盘,万一……万一有什么变故……” 他说到“有什么变故”五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衍转头看向陈到: “叔至,你觉得,咱们这二十三人,若是想走,谁能留得住?” 陈到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刘衍继续道: “刘表若是知道我来了荆州,他第一反应不是派兵来围,而是琢磨我为什么要来。他想不明白,就不敢轻举妄动。” “就算他真想动手,调兵、集结、封锁道路,至少需要三五日。三五日,够我们走很远了。”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李存孝和驾车的典韦: “再说,就算刘表把南郡的兵全调过来,我们也冲的出去。” 陈到没有说话,但肩膀的绷劲明显松了一些。 坐在车前的典韦刚才听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插嘴,这时候却偏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但那股粗豪味儿还是压不住: "大王,末将嘴笨,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末将只说一句——甭管您来荆州做什么,末将的双戟不答应让您出事。”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夫人那边,末将也护得住。但凡有人敢动夫人一根头发,末将把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衣料蹭过车壁的动静。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道缝,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又放下了。 刘衍偏头顺着那道缝看到了张宁。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浅青的半臂,发髻挽得简洁,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这一路南下,她扮的是富户家眷,穿着打扮都寻常,但那张脸和那份气度,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再次看了一眼张宁的五维面板: 【张宁】 年龄:27岁 身份:大将军刘衍之妾 统帅:86 第516章 甘宁 暮色从江面漫上来,将镇子笼罩在一片灰蓝中。 客栈后院的老榆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后堂中,刘衍、张宁、陈到、李存孝、典韦五人围着一张木案坐下。 案上搁了一壶粗茶,茶汤浑浊。 “大王,咱们这趟南下来夷陵,到底是要做什么?” 陈到先开了口。 刘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目光从四人面上扫过: “来看看。带着宁儿踏青。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人。” 典韦瓮声瓮气地问: “找人?找谁?” “甘宁甘兴霸。” 这个名字落下,四人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陈到皱眉思索,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张宁、李存孝目光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典韦则直接问了出来: “甘兴霸?没听过。” “你没听过很正常。” 刘衍将茶碗放在案上: “此人今年二十六七岁,原是益州牧刘焉麾下的部将,在巴郡临江县一带活动。” “兴平元年、也就是去年,刘焉病故,刘璋继位。甘宁不满刘璋的统治,与荆州别驾刘阖、益州官员沈弥、娄发等人暗中联络,起兵反叛。但兵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补充道: “刘璋派益州豪强赵韪率军讨伐,甘宁兵败之后收拢残部,带着麾下门客、部曲共八百余人,沿水路离开益州,往荆州方向而来。” 张宁将茶碗放在案上: “大王是想找到他,收为己用?” “是。” 典韦听完之后,偏头看了看李存孝,又转回来看着刘衍: “大王现在麾下猛将如云,李将军、赵将军、岳将军、黄将军……咱们这些人难道还镇不住场面?怎么要专程跑到刘表的地盘上来找一个败军之将?” 刘衍看了典韦一眼: “他的武艺若论单打独斗,比不上存孝,也比不上子龙和你。但他有一点,是咱们现在缺的。” 典韦问: “什么?” “水战。” 这两个字说出来,典韦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这些年跟着刘衍南征北战,步战、骑战都打过,唯独在水上——他确实不行。他怕水,这事在塞北军中早就不是秘密。 李存孝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 “甘宁的水战能力很强?” 刘衍点了点头: “他是巴郡临江人,自幼就在江上活动,熟悉水性,也熟悉水战。他麾下那八百余部众,多是巴郡本地人,擅长在江面上作战。” “无论是驾船、泅渡、接舷,都比北方士卒强出一截。” 他顿了一下,将目光移向陈到: “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会水战的兵?” 陈到略一思索: “回大王,咱们军中的士卒多来自并州、凉州、豫州、司隶,惯于骑射、陆战,不习水性……” 第517章 锦缎作缆 夷陵城的北门比昨晚远处看时显得更高一些,城墙用青砖包了外皮,砖缝里填着白灰。 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了"夷陵"两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城门口的守卒抬头扫了一眼这队人——一辆马车、二十余骑、一个赶车的壮汉。 见衣着体面、马匹精良,没有多问便挥手放行。 这种阵仗在荆州并不少见,那些往来于襄阳与江陵之间的富商巨贾,排场比这大得多。 陈到进城之后在城中转了小半个时辰,在城东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空置的宅院。 院墙有一人多高,前后三进,足够二十余人住下。 他很快与房东谈妥价钱,付了定金,回来向刘衍禀报。 巳时刚过,众人便在这座宅院安顿下来。 燕云骑分作两班,一班在宅院内歇息,一班散到城中各处查看地形和走动,陈到则独自去了渡口方向。 张宁在厢房里简单的收拾了行李后,走到院中,在廊下的一把竹椅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头那件藕荷色的春衫上,斑斑驳驳。 刘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这院子僻静,倒是个好住处。" 张宁偏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找甘宁? " "不急着找。如果他真的到了夷陵,八百多人在岸边歇脚,这城里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先带你在城里转转。" 张宁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转转"的真实用意。 接下来的几天,刘衍确实在"转转"。 他每日上午带着张宁出门,不骑马,只步行,走在夷陵城的主街上。 有时会在茶棚里坐一坐,点一壶茶,听听旁边的客人在聊什么; 有时会在街边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件竹编的物件翻看,耳朵却留意着周遭的对话。 夷陵城不大,主街从东门延伸到西门,约莫六、七里长。 街两侧开着杂货铺、粮店、布庄、铁匠铺和几家食肆。 铺面都不大,门板有些旧了,但还算干净。 城中百姓的穿着与北方不同,男子多穿短褐,女子多着窄袖衫裙,颜色比洛阳那边鲜亮一些。 街上的人说话的声音也比北方低,带着一种软绵的尾音。 城中百姓只当是哪家富户的公子携妻出游,穿得体面,排场不小,却也说不上多稀奇。 张宁在第三日傍晚从江滩走回住处时,挽着刘衍的胳膊: “大王,这三天,咱们一共在城中十二处茶馆、四家脚力行、三座码头货栈,听到的消息全都一样——甘宁没有到。” 她语气平静: “要么还在路上,要么已经过了夷陵,没有停靠。” 刘衍点了点头: “再等两日。” 第四日傍晚,陈到从渡口方向回来了。 刘衍正站在院中那棵槐树下面,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在青砖地上随手划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大王,渡口那边有动静了。” 陈到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步,走到近前时压低了声音: "今早有七艘从西边下来的大船在码头靠了岸。船不算新,但吃水很深,船上下来的人穿着杂色短衣,腰间挎刀,不像寻常商旅的打扮。" 刘衍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停住: "有多少人?" 第518章 来自大将军府的刘 那人没有坐下,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靠在草棚的柱子上休息,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江面。 清晨的江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但他站着不动,像一根钉在岸边的桩子。 【甘宁】(兴霸) 年龄:二十六岁 身份:巴郡临江人、原益州牧刘焉麾下部将 统帅:90 武力:93 智力:76 政治:55 魅力:68 当前状态:兵败之余,困顿待决。 备注: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 出身巴郡土豪,年少时好游侠,纠集乡里少年,自备船只、兵器、弓弩,在巴郡一带往来纵横,劫掠财物。 他为人豪爽,出手阔绰。崇尚奢华,常以锦缎为帆,人称"锦帆贼"。 但他并非寻常盗匪。他在巴郡一带的劫掠,多是冲着豪强和贪官去的。 之后熟读诸子百家,渐渐明白只靠游侠手段终非长久之计,便带着部众投奔了益州牧刘焉。 在刘焉帐下任事数年,曾任蜀郡丞。 刘焉死后,刘璋继位。 甘宁与荆州别驾刘阖、益州官员沈弥、娄发等人暗中联络,起兵反叛,意图推翻刘璋。 兵败之后,他率残部沿江东下,先后依附刘表、黄祖,曾为黄祖断后射杀吴将凌操,但始终未获重用。 其人性格刚烈,重义气,善待部众。 在荆州蛰伏十余年后,于建安十三年(208年),甘宁得黄祖部将苏飞相助,率部投奔孙权,成为东吴水军重要将领。 此后相继参与攻破黄祖、赤壁之战、攻取夷陵、夜袭曹营、攻克皖城、对峙关羽、合肥之战等战事。 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率大军攻濡须口,甘宁率一百精锐夜袭曹营,斩敌数十级全身而退。 被孙权称赞“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相敌也; 建安十九年(214年)他作为升城督身先士卒攀城,攻破皖城俘获曹魏庐江太守朱光,战功仅次于吕蒙,拜折冲将军; 建安二十年(215年)随鲁肃镇守益阳,仅率千余兵力设防,迫使关羽放弃渡河计划。驻防地后世得名“关羽濑”。 战略层面提出的先取黄祖、再谋巴蜀的规划,与鲁肃不谋而合,为孙权早期扩张提供重要参考 其卒年存在争议,《建康实录》记载其逝于建安二十年(215年)冬,也有考证认为其卒于219年至222年之间。 多推测为病逝。 《三国演义》中,甘宁于夷陵之战撤退时遭蛮将?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逃至富池口时倚树而坐,气绝而死,数百乌鸦绕其尸体盘旋,此为小说情节。 甘宁性情暴躁,容易冲动,但勇猛果敢,善于在逆境中寻找机会。 缺点是政治嗅觉不够灵敏,在复杂局势中容易站错队。 他曾率千余士卒守夷陵,遭曹军五六千人围攻,箭如雨下仍不改谈笑,成语“谈笑自若”即出自于此。 刘衍关掉光幕,目光仍然落在那人身上。 他迈步从柳树下走了出来,沿着岸边的石阶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李存孝和陈到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步伐不紧不慢。 甘宁仍然面朝江面站着。 他没有回头,但刘衍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靠近了腰间的刀柄。 "岸边风大。" 刘衍在距离甘宁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开口时声音不高: "不找个背风的地方坐坐?" 甘宁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从刘衍脸上扫过,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他身后的李存孝和陈到一眼,然后又落回刘衍脸上: "你是从城里来的?" 第519章 你来,就有了 棚屋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 双方落座,棚屋外的江风从敞口的檐下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粗瓷茶碗沿上积了一层细灰。 甘宁坐在刘衍对面,手边搁着那柄鞘上描金嵌玉的佩刀。 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试探: "你说你来自大将军府。可有凭证?在府中任何职?" 刘衍没有回答。 他低头从腰间革带内侧取出一方金印,“哒”的一声放在桌面上,朝甘宁的方向推了过去。 金印在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印纽是一头伏卧的虎,虎身肥硕,四肢粗短,虎头昂着,张嘴露齿。 印面朝上,刻着几行篆字,笔画深峻,刀锋锐利。 甘宁伸手将金印拿起来,拇指腹在印面上慢慢蹭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大汉大将军云中王刘。" 他念出这一行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握着金印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仍然落在印面上,像是在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甘宁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他早年做游侠时,往来益州、荆州、交州之间,见过不少达官显贵。 后来在蜀地任职,也见过很多印绶、官凭和委任状。 但眼前的这方金印,质地、形制、刻工、用字,都和他见过的那些东西不一样。 这方印上的每一道笔画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妥帖,是朝廷大匠的手笔。 更重要的是上面刻的字——大将军、云中王! 这两个名号并在一起,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放下金印,也没有说话。 江风从棚屋门口灌进来,吹动他锦袍的衣摆,但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似的。 只是握着那方金印,目光落在印面上,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甘宁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 他在巴郡做游侠的时候,带着一帮兄弟劫富济贫,官府拿他没办法; 投了刘焉之后,在益州军中也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刘焉死后,他不服刘璋,于是说反就反。 他见过的大人物不少,刺史、太守、将军,他见一个,心里头掂量一个,掂量完了大抵都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人不过如此。 但眼前这方金印上刻着的那个名字,他掂量不动。 他的年龄大抵与刘衍相当,但他却几乎是听着刘衍的传说长大的。 中平元年,长社斩波才、西华斩彭脱、广宗先登破城、下曲阳斩张宝。 那是他在巴郡听过的第一个关于这个人的故事。 那时候他还在临江带着一帮兄弟在江上往来,听说朝廷出了个少年将军,带着几千新兵把几十万黄巾军打崩了。 他当笑话听的,觉得是流言夸大其词。 后来消息越来越多: 平羌胡、讨鲜卑、出塞北、斩魁头、封狼居胥…… 从巴郡到益州再到荆州,商旅、行者、来往的军吏,但凡有人提起北边的战事,这个名字就绕不开。 甘宁开始觉得,那些传言里头可能有些是真的。 再后来是伐董卓、迎天子、平凉州、下南阳、讨袁术…… 这些事一桩一桩地传到荆州的时候,甘宁正在巴郡带着部众跟刘璋的追兵周旋。 他那时候想的是,若自己将来能带着这批人闯出名堂,大约也就是这个路数。 但人家已经把路走完了,而他还在半道上。 甘宁把金印翻过来,拇指在印面上又蹭了一下。 这方印不重,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金子本身的分量,是背后那些事的分量。 那些如同史诗般的事迹全压在这三寸见方的金印上。 压得他平日里那些桀骜、那些"老子这辈子谁都不服"的劲头,忽然没了落脚的地方。 甘宁见过很多当官的,穿锦袍、佩金印、出行前呼后拥,威风得很。 但那些人里头,十有八九是靠家世、靠关系、靠钻营爬上来的,印在他们手里就是个戳子,盖完了事。 可眼前这个人,这方印的每一笔刻痕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对面这个人身上。 对面这个人穿一身灰色短褐,腰间系一根寻常革带,脚上蹬一双沾了江边泥的薄底靴。 看上去和江岸上那些歇脚的商贾没什么两样。 但双眼之中透露出来的那份淡定与从容,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 甘宁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动作并不夸张,没有推桌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双手捧着那方金印,朝刘衍的方向递回去。 等刘衍伸手接住金印,甘宁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弯腰深揖下去,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巴郡临江甘兴霸,拜见大将军。" 棚屋外头那几个部众本来三三两两地蹲在草棚边缘,听见这一声,齐齐抬起头来。 有人手里的干饼停在半空;有人长大了嘴,目光在甘宁和刘衍之间来回扫动。 甘宁没有回头,他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直到刘衍说了一声"兴霸免礼",他才直起身来,重新坐回长凳上。 这一回他坐的姿势和方才不同了。 方才他靠着椅背,手放在桌上,现在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刘衍,开口时的语气也比方才沉了几分: “大将军不在洛阳坐镇,大老远跑到夷陵。不知……所谓何事?” 刘衍把金印重新系回腰间革带内侧,抬眼看着他,语气平常: "我需要一个水军统领。" 甘宁沉默了一瞬。 他偏头看了一眼棚屋外面。 码头江面上停着的那几艘大船船舷半旧,船帆收拢着,桅杆上挂着的锦缎条在水风里微微摆动。 他收回目光,看了刘衍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 "大将军麾下,有水军?" "没有。" 刘衍回答得干脆,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掩饰。 甘宁刚要开口说什么,刘衍就接着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所以我来找你。你来,就有了。" 第520章 码头的消息 江风从棚屋门口灌进来,把桌上那盏粗茶碗里的水吹出了一道细细的波纹。 甘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握桨、握纤绳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刘衍脸上。 "大将军可知道我甘兴霸是什么人?" "知道。巴郡临江人,早年做游侠,在巴郡一带颇有名气。后来读了书,带了兵,投了刘益州。” “去年刘焉病故,刘璋继位,你起兵反了。兵败之后,带着八百人沿江东下,到了夷陵。" 甘宁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事情重新掂量了一遍,然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大将军既然知道我甘兴霸的来历,还来找我?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反贼、是一个败军之将。" 刘衍看着他,语气里没有犹豫: "刘璋守不住益州,也不配坐那个位置。反也就反了。" 甘宁的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他方才在码头上露出的那种短促的笑不同,这次他笑的开怀。 他把桌上的那碗粗茶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搁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活泛起来的劲头: "大将军要我当水军统领。那我先问一句——我这八百人,又如何安置?" “编入你麾下。粮饷、兵器、船只,都由大将军府拨付。” 刘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八百人不多,但起点够了。后面会有更多船只、更多的人手。募兵、练兵,由你全权负责。” “你甘兴霸要做的,是从这八百人开始,把水军的架子搭起来。" 甘宁听完这些话,他抬眼看了看门口的李存孝,又看了看棚屋外面那些正往这边张望的部众。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下来的笃定: "有言道:‘士为知己者死’。甘兴霸,从今以后,这条命就算是大将军的了。" 他站起身,又抱拳行了一礼。 这一回他的动作比方才更干脆。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刘衍,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混了江湖气与军旅气的坦荡。 刘衍也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棚屋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甘宁一眼: ""这两日让弟兄们都吃好喝好,择日北上。" 刘衍说完这话,迈步跨出了棚屋门槛。 甘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沿着来路逐渐远去的背影。 随即大步走出来,朝码头方向喊了一声: "都起来!今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码头上那两百余人纷纷站起身来,草棚里面一阵翻腾的动静。 …… 当晚,襄阳城刺史府后堂烛火通明。 刘表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盏已经半凉。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银簪束着,面容比去年清瘦了一些,眼窝处的阴影在烛光里显得更深。 这段时间荆州的局面不算太坏,但也绝不算好。 袁术败了,孙策在江东坐大,曹操在兖州站稳了脚跟,而北边那个姓刘的年轻人…… 每多听一次他的消息,刘表就觉得喉咙口堵着一团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左手靠后处坐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子,穿着鹅黄色的窄袖襦裙,梳着高髻,发间簪了两支金步摇,烛光一照便微微晃动。 她身段纤秾合度,腰肢收得很细,面庞白净,眉眼细长,嘴唇薄而红润。 正是刘表的继室蔡夫人,蔡瑁的姐姐。 蔡夫人膝上搭着一方绣帕,指尖在帕面上慢慢地捻着。 目光看似落在桌案上的茶盏边沿上,实则一直在留心座中每个人的神色。 她嫁予刘表当后妻至今五年,生有一子叫刘琮。 面容还带着女子最盛时的饱满光泽,但她说话做事已经有了当家主母的沉稳。 此刻她安静地坐在刘表身侧,不开口,不插话。 刘表右首坐着蔡瑁。 他刚从江陵赶回来,一路风尘,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官袍下摆还沾着马道的浮土。 他对面坐着蒯越、蒯良兄弟。 蒯越穿一身青灰儒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蒯良坐姿端正,双膝并拢,手搁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蔡瑁脸上。 刘表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蔡瑁身上: “德珪,你这么晚赶回来,是有要紧事?” 蔡瑁点了点头,身子略微前倾: “明公,甘宁到了夷陵。七条船,八百人上下,今日上午靠了码头。” 刘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八百人?" "末将的人亲眼数的,只多不少。" 蔡瑁的嗓音有些粗,语气倒是不紧不慢: "看吃水的深度,船上应该还拖着一批兵器,弓箭。" 刘表把茶盏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看向蔡瑁,等他继续往下说。 蔡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接着道: "甘宁在益州反了刘璋,兵败之后沿江东下,于昨夜抵达夷陵。" 蒯良坐在下首左手第一席,听到这里开口道: "那他到夷陵之后做了什么?" "昨日在江中游弋了一夜,今早靠岸,在江边扎了棚子。没有接触官府的人,没有进城找任何地方势力。但今早有人去渡口见了他。" 刘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什么人?" "末将的人回报说,他靠岸不久后,有三个人从城里走到渡口,进了甘宁搭的棚屋,在里头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蔡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充道: "据夷陵城门口的守卒汇报,那伙人是四天前从北门入的城,赶了一辆马车,二十多骑。看着像富户出门踏青的排场,守卒没有多问就放进来了。" 蒯越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兄长的要低一些,语速也慢: "二十多骑,赶了一辆马车,这是富户出游常见的排场。但普通富户不可能专程去与甘宁这等人会面。" 第521章 北边来的 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表看着蔡瑁: "你方才说,他进了棚屋之后待了半个时辰。" "是。末将的人没有靠太近,只在渡口外面的柳树丛里看的。一个在外面,一个守门,另一个进去了。” “出来之后他又跟甘宁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带着人往城里的方向走了。" 蒯良问: "甘宁送出来没有?" "没有。但末将的人说他站在棚屋门口,目送了那几个人一段路才回去的。" 蒯良与蒯越交换了一个眼神: "蔡将军打算怎么处置这八百人?" 蔡瑁看了蒯良一眼,又转回来朝向刘表,斟酌了一下措辞: "末将以为,甘宁来夷陵,应当是要来投荆州的。他带着八百残部沿江东下,需要为这些人寻一出路。" 他说着面露一丝思索之色: "所以他应当在这一两日之内,会派人送书信进城,表明来意。" 刘表慢慢点了一下头: "若他来投,收不收?" 堂内又沉默了几息。 蒯良先开了口: "甘宁敢在蜀地反刘璋,说明他有胆略、有血勇,但也有一股不好管束的硬脾气。" 蒯越接过话: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柄快刀,用不好会反过来伤手。" 刘表听着,眉头微微锁起来。 "末将以为,可以收。" 蔡瑁看着刘表: "甘宁眼下已经无处可去了,如今他能投的只有荆州。” “若是将他拒之门外,他带着那八百人往南一走,武陵、零陵几郡都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若是盘踞下来当了贼寇,日后反倒更难收拾。" 他坐直了一些,把茶碗搁在桌上: "收了他,给他一个职位,让他练兵。八百人不多,养得起。而且他不是那种甘心做贼寇的人,他读过书,当过官,心里是想被重用的。" 刘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那今日与他见面的人呢?" 蔡瑁摇了摇头: "末将暂时没有查到对方是谁。只查到他进了夷陵城之后在城东一间客栈住了下来,每日带着家眷游山玩水。但今早甘宁一来,他就赶了去。" "会不会是刘璋的人?"蔡夫人轻声问了一句,"来追他的?" 蔡瑁摇头: "刘璋的人若是追来,不会先在城中待了这么多天,而且这里是荆州地界,他不可能派人追到这里来。" 蒯越沉吟道: "能查到那三个人从哪个方向来的吗?" "北边。" 堂内骤然安静了片刻。 “北边来的人,又是专程去渡口见甘宁……” 蔡夫人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默,带着这个年纪的女子特有的韵味: “若是荆州境内哪家豪强的门客,也该提前知会州牧一声。既然没有知会,那便不是荆州的人。” “南郡以北,只有两个地方——汉中与南阳。” 蒯良声音低沉: “张鲁不大可能会派人做这些事情,那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厅中所有人都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刘表开口了: 第522章 明牌 张宁从廊下走过来,在刘衍身边站定,声音清脆: "但甘宁不会向他表态了。" 刘衍点了点头: "他昨天已经投了我,自然不会再给刘表递帖子。刘表等不到那封投诚信,那他必定不会允许在自己的辖区腹地存在一支不受控的军队。" 他回到院中,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 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青砖的缝隙上,像是在心里把路线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李存孝把擦好的毕燕挝靠在柱子上,站起来走到刘衍面前: "大王在担心怎么把人带出去?" "二十几个人想走,随时可以走。走小路绕开驿站和关隘,三天之内就能进南阳地界。二十几匹马在山道上跑,刘表的军队追不上、围不住。" 刘衍说着抬起头来: "但多了八百人,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八百人,行军要吃饭,要走官道,要扎营。军队行军和几个人赶路完全是两回事。" 陈到站在院中,想了想,开口说: "要不让那八百人分散开,扮成普通百姓,三五个人一组,各自往北走,到了南阳再集中?" 刘衍摇了摇头: "分散走必定会被沿途的守卒拦下来。刘表不是傻瓜。他在各地关隘设了卡,到时候能顺利走到南阳的,能有几个?" 张宁站在廊下,手里拈着一片槐树叶: "那不如让甘宁照旧驾船,沿着长江往下游走。一路经江陵、江夏,往东走,过了柴桑就是扬州。” “到了孙策的地界,就可以从庐江走陆路北上,进入汝南。路虽然绕得远,但走水路比走陆路快,八百人都在船上,不分散,也好照应。”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 "江陵是南郡郡治,有重兵把守,江夏更是荆州水军驻地,战船泊在江边,巡船日日不断。八百人驾着七条船,刘表随时都可以将其拦截。" 张宁眉头蹙了蹙,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典韦从墙根处直起身来,他说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那就不绕。他若敢拦,就直接杀出去。" 院里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典韦面不改色,双眉浓黑,说话时嘴角都没动一下: "刘表派来的那两路人马,加起来不到四千。咱们八百人也就一人砍五个。"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短戟: "若是大王点头,末将愿先行。"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刘衍看着典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认可: "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典韦眼睛亮了一下。 刘衍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平视着院门外的街巷: "刘表派了两营人扎在渡口两端,这个姿态做得很明显。他等着甘宁派人送信进城,表明来意。但甘宁不会送这封信。" "所以现在刘表那边的情况是:甘宁在渡口停了下来,扎了棚子,却始终没有派人进城。” “而昨天有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了甘宁的棚屋,待了半个时辰。刘表能查到的信息就这些,他还在猜。" 陈到在旁边问道: "大王打算怎么做?" 刘衍转过身来,看着院中几人: "我们来做一件让刘表不用猜的事。让他确认,甘宁已经归了大将军府。" 他顿了一下: "叔至,你跑一趟渡口,告诉甘宁,今日巳时整,让他把大将军的旗号竖起来。" 陈到抱拳: "末将这就去。" "另外,"刘衍接着说: "你告诉他,让他直接向城内递一份帖子,就说:‘大将军麾下八百人,想借道荆州返回南阳’。" “喏。” 陈到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张宁从廊下站起来,走到刘衍身边: "让他直接摆明立场,这是把问题直接抛给了刘表。" 刘衍没有否认,他偏头看了张宁一眼: "刘表派了两营人来,是试探。他若真想动手,不会只扎营不封路。他在等一个答案。我们把答案给他。" "可这个答案一旦给出去,"张宁的声音不高,"刘表会怎么做?" “那就看他怎么选了。” 刘衍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他若放行,荆州和洛阳之间就多了一条通路。若不放,那看看他拦不拦得住。" …… 巳时刚到,码头上起了风。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吹得七艘大船上的锦缎船缆轻轻晃动。 草棚顶上铺的芦苇席被风掀起一角,又啪地落回去。 一个身材结实的汉子从棚屋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一卷叠好的布,快步走到草棚前面那根临时立的竹竿旁。 他把布展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底面,上面用墨写着一行字,笔画粗重。 一看就是拿扫帚蘸了浓墨刷出来的——“大汉大将军刘”。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落得实在,隔着老远也能认出那几个字。 他把旗面系在竹竿垂下来的绳索上,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系牢了,然后拉动绳索。 旗帜升到顶,被江风扯得笔直,布面在空中啪啪作响。 紧接着,第二面旗、第三面旗也升了起来。 草棚正前方、七艘大船各自的主桅顶上,几乎同时升起了同一面旗。 有的是草草缝制的,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布直接写了字,但每一面都升得端正,旗绳拉得笔直。 码头上原来坐着蹲着的那些部众都站了起来,有人仰头看着旗面,有人把腰间短刀重新卡了一下位置。 没有人说话,只有旗面的响声在码头上空回荡着。 渡口两侧那两支扎了营的荆州军,隔着十来里地也看见了这面旗。 斥候从树丛后面探了一下头,随即缩了回去,转身朝营地方向跑。 …… 第523章 借道文书 临近午时,夷陵城北门的守卒看见一个穿着暗红色锦袍的年轻人策马而来。 这人腰间挎着一柄描金嵌玉的佩刀,马鞍旁挂着一只革囊。 进了城门之后没有往街市方向去,直接朝县衙的方向走。 到了县衙门前,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拾级而上,在门房处站定,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烦请通报守将,在下甘宁,奉大将军之命,递交借道文书。” 门房接了文书,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进了内堂。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内堂快步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不高,面皮白净,下巴蓄着一绺短须,正是夷陵守将刘祥。 他站在门槛内,目光在甘宁身上打量了一瞬,然后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文书是甘宁所写。内容简短,用词客气,但措辞明确: “大将军麾下八百人,今借道荆州,自夷陵北上南阳,沿途不扰民、不劫掠、不擅自离队,请荆州方面予以放行。” 刘祥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那句“大将军麾下”上停了一息。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甘宁,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的客气: “甘将军稍候,此事非末将所能决断,需上报襄阳。” 甘宁点了点头: “在下明白。烦请将军尽快上报。在下会在城中盘桓两日,若有答复,可遣人送至城东客栈。” 出了县衙,甘宁没有回渡口,而是沿着主街往东走。 在城东那扇黑漆木门前停步,抬手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陈到露出半张脸,看清来人后把门拉开。 甘宁进门,陈到把门重新合上。 院子里,刘衍正背着双手站在槐树下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甘宁走上前,抱拳弯腰: “拜见大将军。” “兴霸免礼。” 甘宁直起身来: “末将按大将军吩咐,已经把旗升起来了。借道文书已经递过去了。夷陵守将叫刘祥,看了文书之后说需上报襄阳。” “应当的,”刘衍说,“他做不了这个主,也不敢做这个主。” 甘宁点了点头: “末将跟他说,会在城中盘桓两日,若有答复可送信到城东客栈。” 刘衍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廊下,在木栏杆上坐下来,抬手示意甘宁也坐。 甘宁没有客气,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 “大将军觉得,刘表会怎么回?” 刘衍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 “刘表不是个喜欢打仗的人。你给他递文书,说自己是‘大将军麾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拦你,而是掂量拦你的代价。” 他顿了一下: “蔡瑁未必会劝他放行。蔡瑁在军中任职,对军队过境会比较敏感。但蒯良是谋士,会从大局出发判断这件事的利害。” “但不管他们怎么劝,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刘表自己。” 甘宁听着,没有说话,拇指在膝头慢慢磨了一下。 刘衍接着说: “他若是放行,自然相安无事。他若不放,那就只能动手。” 甘宁抬起头来: “大将军觉得他会动手?” 第524章 先截后辨 戌时三刻,天色已经暗透了。 襄阳刺史府后堂点起八盏铜灯,灯盏里添了两次油,火苗在夜风的缝隙里晃了几晃,又稳住了。 刘表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封拆开的文书。 封皮是普通的麻纸,内页中的笔迹粗犷潦草,像是拿一支半秃的笔匆匆写就。 他看第一遍的时候,眉头只是微微蹙着; 看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看完了第三遍,他把文书搁下了,没有再看。 蔡夫人坐在他身侧,目光在文书封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把一盏新沏的茶往刘表手边推了推。 蔡瑁坐在右首第一席。 蒯良坐在左首,双臂交叠搁在腹前,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养神。 他弟弟蒯越则坐在他下首,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偶尔低头看茶汤面上浮着的碎沫,仿佛那上面有字。 刘表把文书往案前推了推: “都看看吧。” 蔡瑁先伸手接了过去。 他看得快,一页纸从上到下扫了两遍,嘴角便往下压了压,把文书递给了蒯良。 蒯良接过来,凑近灯盏看了一遍,转手递给了蒯越。 蒯越看完把文书搁回案上,抬头看向刘表: “借道文书,措辞客气,末尾署名是‘甘宁顿首’,但通篇没有提甘宁在军中领什么职衔。”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他写的不是‘请求收容’,是‘借道。’也就是说,甘宁现在是以大将军麾下的身份,请荆州让一条路给他走。” 蔡瑁接口道: “甘宁昨日才靠岸,一夜未动,今日巳时就竖了大将军的旗号。” “若他真的早就投了大将军,为何不进城时便亮明身份?为何要在渡口扎了一夜的棚子,等到今早才把旗升起来?” 他转过头,面朝刘表的方向,语气沉了一些: “末将以为,这里面有蹊跷。要么是甘宁临时起意借了大将军的名号来壮声势,要么……” 他顿了顿: “那名与他接触的人,确实来头不小,但甘宁此人是否真正归附,未必有他说得那般笃定。” 堂内安静了片刻。 蒯良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鼻息间推出来的: “德珪所疑,在理。但另有一样事,也要想清楚。” 他坐直了一些,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刘表: “若甘宁真是借名号,他图什么?他带着八百残兵,既无粮草接济,也无后续援军,在荆州腹地假借大将军之名,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若只是想借道北上,但南阳就是刘衍的地盘,他私自扯上大将军的名号,这不是自投罗网;” “他若是想借荆州的地盘休整,那他就不该把大将军的旗号打出来。甘宁在益州做了那么多年游侠和官军,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 “所以良以为,甘宁今日升旗、送文书的举动,只有一个解释——他那面旗是真的。与他会面的人,确实是大将军府来的人。” 后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灯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了一瞬。 蔡瑁的手攥了一下膝上的衣料,又松开了: “若这面旗是真的,那甘宁如今就已经是大将军的人了。” 他语调生硬: “他人在夷陵,船在渡口,扎营在荆州的地面上,却举着大将军的旗号递借道文书。荆州方面事先不知情,事后被知会。这像什么?这是先斩后奏。” 蒯越这时候把茶碗搁下了,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想边说: “蔡将军说的是‘先斩后奏’四个字。可这件事里,刘衍的人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甘宁本就是益州的败军,一路顺江东下,到夷陵停靠,是临时起意也好,是有意安排也罢,他并没有入境之前就打出旗号。” “他是在靠岸之后,在码头等了一夜,确认了投奔的对象,才亮明的身份。”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蔡瑁: “他没有与荆州军发生冲突。他只是挂了一面大汉大将军的旗,这面旗的主人跟他达成了约定。” “至于这约定是在岸上做的还是在船上做的,是在靠岸之前还是靠岸之后,都不影响甘宁如今的身份。” 蔡瑁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也没法反驳。 荆州虽然实际上是刘表的地盘,可法理上,荆州依然是大汉的荆州。 蒯良接过话头: “现在问题不在于甘宁这面旗是真是假。问题在于,这面旗已经竖起来了,荆州接下来怎么应对。放行,还是不放行?” 他转过头,看着刘表: “若放行,八百人从夷陵北上南阳,在荆州的境内一路通关过驿。” “若不放行,”蒯良的声音依然平缓: “那就意味着,荆州要拦下一支打出了大将军旗号的队伍。消息传到洛阳,大将军府会如何反应?” “刘衍那护短的性子,天下皆知——他手下人,没有白吃亏的。” 蔡瑁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带着一丝不忿: “那依蒯先生的意思,荆州就该给他让路?” 蒯良没有立刻应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良的意思是,甘宁这八百人,不能任由其继续留在渡口。” 他看了蔡瑁一眼: “他是走是留,决定权在荆州手中。但无论作何选择,都需尽快决断。耗得越久,消息传得越广。” “到时候,洛阳知道了,襄阳士族也知道了,那被动的,就是荆州。” 蔡瑁没有接话,手指在膝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坐在刘表身侧的姐姐,蔡夫人正端着茶盏,嘴唇刚碰到盏沿又放了下来。 目光落在桌案那封文书上。 刘表一直没有开口。 他把文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蔡夫人这时把茶盏放下,略带柔媚的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好落在堂内所有人的耳朵里: “先生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妾身有一个想法。”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表脸上: “甘宁那面旗是真是假,现在并没有人能确证。虽然先生们分析得有理,但说到底……” “我们没有见过大将军府的印信,也没有见到大将军府任何一名有职衔的人出面作保,更没有见过刘衍本人。” “唯一的依据就是甘宁自己写的这封文书,和他手下人拿扫帚刷出来的一面布旗……”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 “妾身以为,荆州可以先把人截住,再慢慢分辨。” 第525章 备车 堂内的几个男人同时看向了她。 蔡夫人没有回避这些目光。 她微微侧身,面朝堂内几人: “既然目标身份存疑,那荆州不放,就是荆州在行使辖内的裁量权。” “他们若真是刘衍的人,自然会通过正式渠道来交涉。到时候,再谈放行、谈条件、谈礼数,荆州都不算失了体面。” “但若是假……”蔡夫人的目光落在蔡瑁脸上: “那截住就更没有错了。有人假借大将军之名在荆州境内招摇,荆州将其拿获……” “要如何处置,皆由我荆州一言断之,大将军府还得领荆州一个人情。” 她说完这话后伸手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再开口。 堂内安静了大约四五息的时间。 蔡瑁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姐姐这话说得在理。先截住,再分辨。若是真,自然有真的谈法;若是假,那就按假的处置。” 他目光望向刘表: “末将愿领兵去办这件事。” 蒯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他看着蔡夫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刘表: “夫人所言,从操作上是可行的。但在动手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定下来:万一截拿的时候死伤了人,又当如何处置?” 蔡瑁抢过了话头: “甘宁那八百人,从巴郡一路败退下来,士气低落,粮草不济。真要动起手来,荆州军四千人围在东西两侧,他跑不了。” “就算有人反抗,也不至于打成一场硬仗。” 蒯越放下了茶碗,声音不高: “夫人方才说的‘先截住’,越以为可行。但动手之时,需让带队将领心里有数,这次目的是‘拿获’而非‘杀敌’。” 他转头看着蔡瑁: “死伤太多,到时候若真是大将军府的人,那荆州也需要给出一个解释。” 蔡瑁没有立刻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刘表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缓: “那就依夫人所言。先把人截住。待查验之后再酌情处理。” 他看向蔡瑁: “你领兵去办。动手的时候,控制好分寸。能不动刀兵就不动刀兵,能少伤人就少伤人。” 蔡瑁站起身,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他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后堂。 靴底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堂内剩下刘表、蔡夫人和蒯家兄弟。 灯台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晃了一瞬。 蒯良重新阖上了眼。 蒯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蔡夫人伸手把刘表面前那封文书收起来,折好,压在了桌案的一角。 夜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吹得灯台上的火苗猛地一矮,又慢慢地挺直了回去。 蔡瑁走出府门时,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子江水的凉意。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息,抬脚往拴马桩走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策马跟上来,隔着几步的距离。 蔡瑁拨转马头朝南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夜巷里传得很远。 他骑在马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向后飘。 第526章 大纛前移 约莫一炷香之后,宅院的门打开。 典韦赶着那辆马车出了巷口,车帘放下来,遮得严实。 李存孝和陈到各骑一匹马,一左一右随在车旁。 燕云十八骑分作两列,前八骑开路,后十骑断后,从巷子里鱼贯而出,穿过夷陵城东街向渡口方向行去。 马车经过主街时,街边的百姓纷纷避让。 有人靠在墙根处看了几眼,见是那伙前几日进城的外地人,便又收回目光忙自己的去了。 通往渡口的路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有些软,车轮碾过时压出两道深痕。 典韦赶着车,速度不快,始终保持着一个稳当的节奏。 约莫走了两刻钟的功夫,渡口到了。 马车停在距离码头不到十步的一片空地上。 典韦勒住马,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刘衍从车厢里出来,先站在车辕上望了一眼,然后跨步下车。 张宁紧跟着他也从车中出来,站在车旁,看了一眼四周,没有说话,只是把衣摆拢了拢,跟在刘衍身侧。 码头上此刻是一片紧绷的静。 甘宁那八百余部众聚在草棚和船只之间的空地上,所有人都站着。 有人手里提着刀,有人抱着箭囊。 看见那辆马车驶近,人群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甘宁站在草棚门口,远远看见马车停下,便大步迎了上来。 他在刘衍面前几步处站定,抱拳弯腰: “大将军。” “兴霸。”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甘宁的肩膀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又看了看东西两侧的灰色阵型: “进去说。” 几人进了草棚。 棚屋陈设与昨日无异,桌上多了几卷文书和一壶清水。 甘宁等刘衍坐定,才在对面坐下,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语气干脆: “卯时前后,东西两营开始收帐列阵。辰时拔营,向前压了大约五里地,末将的人看到阵中有一面‘蔡’字旗,但旗没有打出阵前,一直留在后队。” “蔡瑁?” “应该是他,蔡瑁是刘表的妻弟,不但手握荆州军权,同时又兼任南郡太守。” 刘衍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棚屋门口,透过门框可以看见远处江面上那些横着的青色船影。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的人在四里外停住了。没有继续压,也没有上来喊话?” “没有。停在原地,列了阵,但没有其他动作。” 甘宁顿了一下: “下游那些水军战船,也只是泊在江心。他们把路堵了,但不往前推。” 甘宁说到这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大将军,末将说句不该说的——您不该来这里。末将带着八百兄弟,就算那四千人压上来,拼一场,也能杀出一条路来。” “就算杀不出去,也能把江面撕开一道口子,至少能让一部分人走掉。” 他声音沉下去: “您是万金之躯,万一被他们堵在这里……” 刘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第527章 蔡瑁来了 大纛之下,一个年轻将领策马而立。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穿一身暗青色鱼鳞铁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腰束金带,头戴兜鍪,兜鍪顶上插着一支赤色盔缨。 面皮白净,眉目清朗,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土坡上居高临下扫过码头这边的人群。 【蔡瑁】(德珪) 年龄:二十二岁 身份:荆州刺史刘表帐下将领、南郡太守、蔡夫人之弟 统帅:87 武力:83 智力:76 政治:67 魅力:64 当前状态:审慎施压。 备注: 蔡瑁,字德珪,襄阳郡襄阳县蔡洲人。 东汉末年荆州豪族代表人物。 其家世显赫: 父蔡讽,汉末名士; 姑母(蔡讽之姐)嫁与太尉张温; 长姐嫁与黄承彦(诸葛亮岳父); 二姐即蔡夫人,于兴平元年(190年)嫁与荆州刺史刘表为继室。 黄月英是蔡瑁的??外甥女;诸葛亮为其外甥女婿。 (正史未载“黄月英”其名,多见于后世传说,但黄承彦妻出蔡氏、与蔡瑁同宗这一亲属脉络在史料梳理中一致。) 蔡氏一门,与当朝太尉、荆州牧、沔南名士黄氏皆有姻亲,根基极深。 初平元年(190年),刘表代王睿为荆州刺史,单骑入荆州。 当时荆州宗贼势力猖獗,各郡豪强拥兵自立,不听号令。 蔡瑁联合蒯越、蒯良兄弟,为刘表谋划平定方略,设计诱杀宗贼首领五十五人,一举平定荆州诸郡。 蔡瑁因此得刘表信赖,成为刘表定荆州的元从功臣之一。 此后蔡瑁历任江夏太守、南郡太守、章陵太守,执掌荆州最富庶的核心郡县与军政大权。 初平三年(192 年),刘表获汉廷封赐镇南将军时,蔡瑁被任命为镇南将军军师,参赞军机,是刘表麾下核心重臣。 荆州水军的筹建与操练,多出其手。 刘表晚年,蔡瑁与蔡夫人、张允等人结成政治同盟,共同扶持刘琮。 因刘表长子刘琦与蔡氏不睦,蔡瑁便与张允时常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称赞刘琮,刘表渐生废长立幼之心。 刘琦自觉处境危殆,从诸葛亮之议,出为江夏太守,方得自保。 建安十三年(208年)八月,刘表病逝。 蔡瑁与张允秘不发丧,矫刘表遗命,拥立刘琮为荆州牧。 同年九月,曹操大军南下,兵临新野。蔡瑁联合蒯越等人力劝刘琮举州降曹。 荆州七郡、二十余万兵马、七千余艘战船尽数归降。 曹操入襄阳后,亲至蔡瑁府中拜访,念其献荆州之功,厚加赏赐。 蔡瑁遂仕入曹魏,历任从事中郎、司马、长水校尉,封汉阳亭侯,在曹魏阵营中得善终。 蔡氏子弟因降曹之功,十五人获封爵位。 家族与曹魏皇室联姻,在魏晋时期仍为襄阳名门。 直至西晋永嘉之乱,蔡氏家族在蔡州为叛贼攻破,族人遭屠戮殆尽。 需特别指出的是: 《三国演义》中,蔡瑁被塑造为谄佞无能之辈,虚构了他谋害刘备(襄阳宴、檀溪跃马)、被周瑜反间计诱使曹操斩杀等情节。 正史中,蔡瑁从未死于曹操之手,降曹后一直享有曹魏官爵礼遇。 但因卖主求荣在曹营内部评价不高,曹丕曾有"佞邪秽政,爱恶败俗,国有此二事,欲不危亡,不可得也"的批评。 他是荆州水军的实际缔造者,亦是决定荆州归曹的核心决策人之一。 其人虽有骄矜、排外、以私废公之失,但绝非庸碌无能之辈。 蔡瑁在土坡上勒马立定,目光从码头上的船只、棚屋、聚拢的人群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几面升在桅杆顶上的"大汉大将军"旗上。 旗面在风里翻卷着,墨写的字迹虽然粗陋,但在日光下看得分明。 他在马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侧头对身边一个副将说了句什么。 那副将约莫三十来岁,穿半身皮甲,策马从土坡上下来,沿着官道朝码头方向驰去。 马蹄踏在碎石子路面上,声音由远及近,在码头上那片紧绷的静默中格外清晰。 他在距离草棚约二十步处勒马停住,目光扫了一眼码头上那些手握兵器的部众,然后提高声音,朝草棚方向喊道: "对面可是从益州来的甘兴霸?" 草棚门口,甘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棚内的刘衍。 刘衍微微点了一下头。 甘宁便迈步从草棚里走出来,在门口站定,面朝那副将的方向: "正是甘某。" 副将勒着马,目光从甘宁脸上移到那些聚在船边的部众身上,又移回来。 “甘将军,末将奉命来传蔡将军的话——荆州境内,不容来历不明的兵马滞留。” 他的声音比方才抬高了些: “将军若想借道,需先放下兵器,由我军押解至营中,待核实身份后,自会放行。” 甘宁站在草棚门口,两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的刀柄不到三寸。 他的目光越过那副将的肩膀,落在远处土坡上那面“蔡”字大纛下面策马而立的身影上,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 “放下兵器?让你们把弟兄们缴了械,关进营里等消息?” 副将没有接这话,继续说道: “将军若配合,一切好说。若不配合……”他顿了一下,“末将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甘宁眉梢扬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蔡将军,甘某人带着弟兄们从巴郡一路到夷陵,刀没离过手,弓没松过弦。” “你要我们放下兵器,这话说得轻巧——可这八百号人,没有谁愿意把手里的家伙交给别人。” 副将沉默了一息。 目光再次扫过码头上那些握着兵器、面露不善的部众。 他的面色沉了一沉,但口中依然保持着那种官面上的客气,声音却比方才生硬了几分: “甘将军,本将奉命传话,若甘将军执意不肯配合,那末将只能如实回禀。至于我家将军下一步如何处置,非末将所能预料。” 他说完,拨转马头,朝那杆大纛的方向策马驰去。 马蹄在碎石子路面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 第528章 随我出征 甘宁站在草棚门口,看着那副将跑回那面大纛旁站定,对着蔡瑁说了几句话。 蔡瑁的目光一直落在码头这边。 听那副将说完,他目光从草棚方向缓缓扫过,又看了看那些聚在船边的部众,最后落在桅杆顶上那几面尚在翻卷的旗上。 过了片刻,他侧首朝身边的亲卫说了句什么。 亲卫中分出一骑,策马向另一边的西营奔去。 紧接着,东西两面的荆州军阵开始向前移动。 阵型整齐,步伐不紧不慢,但那种缓缓压过来的气势比疾冲更让人感到压迫。 甘宁身后的部众纷纷握紧了刀柄。 没有人说话,但码头上那股绷着的气息比方才更浓了。 蔡瑁策马从土坡上下来,缓缓来到阵前勒住马。 他没有带太多人,身后只跟着二十余名亲卫,马蹄在土路上踏出一串不紧不慢的蹄声。 他在马上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甘宁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传过这段距离: “甘兴霸。” 甘宁站在草棚门口,没有行礼,也没有答话。 “本将军奉命守御南郡,凡入境之军,无论出自何方,均需核实身份方可放行。你挂了大将军的旗,递了借道的文书,本将军看在眼里。但……” “旗是布做的,文书是墨写的,这些东西,本将军可以认,——也可以不认。” 甘宁的声音压着: “蔡将军的意思是……不认?” “本将军的意思是,你没有凭据。” 蔡瑁抬起手,朝码头方向虚点了一下: “八百人,七艘船,刀弓齐全。若你真是大将军麾下,本将军自当放行。但若你不是——本将军若放你进了南阳,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谁来担责?” 甘宁的目光沉下去: “甘某虽不才,也不至于拿这种事作假。” “做不做假,不是你说了算的。” 蔡瑁的语气冷下来: “本将军给你两条路——第一,现在放下兵器,随本将军回营暂驻,待身份核实之后,一切好说。第二……” 他停了一息: “你若执意不肯,那本将军只好使用雷霆手段。” 甘宁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蔡将军,甘某再说一次——我等已投入大将军麾下。荆州是大汉的荆州,大将军的兵马,不受蔡将军节制。” 蔡瑁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甘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你已投入大将军麾下,却拿不出一方印信、一封手书、一件信物。” “但你就是在码头上挂了面布旗,拿扫帚写了几行字,就想从荆州的地界上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他语气不急不缓: “依本将看来,你这旗号真伪存疑。就算是真——他刘衍的手,也伸不到荆州来。”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甘宁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码头上那些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轻视: “这里是荆州。他刘衍在洛阳、在塞北、在凉州打下一片天地,本将敬他是条汉子。可他的人若是到了荆州地面,也得守我的规矩。” “甘兴霸,你拿一面布旗就想蒙混过关,未免把本将军看得太轻了些。” 码头上风停了片刻。 甘宁的脸色在那句话落下之后变的铁青。 不仅因为蔡瑁的强硬态度,更因听到“刘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敬重。 他的手掌瞬间在腰间刀柄上握紧。 码头上那些部众已经全部站直了,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有人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拿在手里。 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越拉越紧。 甘宁心里清楚,以他手下八百人的悍勇,冲破面前四千人的防线并非不可能。 他曾在巴郡的江面上以少胜多,也曾带着麾下冲破益州军的围捕。 但那是江上,那是游击。 而现在这八百人正站在荆州腹地的码头上,东南西北全是刘表的地界。 就算冲破这一层包围,后面还有关隘、还有沿途逐县层层叠叠的拦截。 没有后援,没有补给,八百人打光了就是打光了。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码头上除了风声和旗面翻卷的声音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草棚门口的布帘被从内侧掀开。 一道身影从草棚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修长匀称,身上那副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 腰悬一柄长剑,剑鞘近柄处錾着两个小字——“倚天”。 蔡瑁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副铠甲上,眼皮动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好甲。 荆州武库里存着十几副精铁鱼鳞甲,他自己身上穿的这副也是襄阳最好的铁匠花了三个月打出来的。 但那副金色的明光铠,材质、做工、甲片的叠压方式,都是他前所未见。 还没等他做出更多的观察,那个人就已经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石板上的铁钉,楔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将军天下尽可去得。” “今日——”他微微抬起下巴,“就让刘景升看看,这荆州,依然是大汉的荆州。” 蔡瑁勒着马,目光死死地锁在刘衍身上。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方才那句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他攥着缰绳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冷下来: "你是何人?敢在荆州地界上口出狂言?" 刘衍没有回答。 他甚至懒得再看蔡瑁一眼。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甘宁身上: “兴霸。” “末将在。” “随我出征。” 甘宁身躯瞬间挺直,脸上的那股铁青在这一刻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悍然。 “末将领命!” 他转过身,面向码头那片聚拢的人群,声音炸开: “弟兄们,都听见了没有?随大将军——出征!” 码头上那八百余部众齐声应和,声音从每个人的喉咙里冲出来,把旗面翻卷的啪啪声都盖了过去。 第529章 铁棍落下的那一刻 而在同一瞬间,李存孝也动了。 他从草棚侧后方大步跨出,几步便到了那辆停在草棚前的马车旁。 他腰身一拧,抡起手中的铁棍,猛然砸在车厢的侧板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实的榆木车厢被整个掀开,木屑飞溅。 车厢内的东西顿时暴露在午后日光下。 之前这辆马车行走时总会在路面压出深深的车辙。 但没人想过里面实际上就只坐着张宁一人。 此刻车厢侧板碎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几件用油布裹着的长兵器倚在车壁内,最显眼的,是放在正中的那杆大戟。 戟杆长一丈有余,表面镌刻龙纹。月牙形的戟头,双刃开锋,顶端戟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李存孝把铁棍往地上一扔,俯身探进车厢,先抓起那杆大戟。 他单手握住戟杆,往刘衍的方向一抛。 大戟在空中翻了一个半圈,径直落入刘衍伸出的右手掌心。 李存孝随后又从车厢里取出禹王槊与毕燕挝。 一左一右扛上肩头,大步走到自己的战马旁翻身上去。 典韦早已站在车厢的另一侧,直接拿出了自己那两支铁戟。 转身朝那辆拉车的马匹走去。 那匹马通体枣红,肩背比寻常驮马宽出一截。 他直接劈开轭具,将那马从车辕上解放了出来。 陈到也已经快步绕到车厢后方,伸手从最底层扯出一把长枪。 枪杆是白蜡木,枪尖是精铁锻造,刃口修长,带着一条浅浅的血槽。 他朝后方看了一眼,同样把长枪扔了过去。 张宁从刘衍身后走出来。 她身着一身贴合女性身段的修身锁子甲。 头发没有梳成寻常发髻,而是用一条红色的布带束在脑后,高马尾,露出整张脸。 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少了一份温婉,却又多了一份飒爽。 方才她一直站在刘衍身后三步处,存在感极低,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 此刻她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先伸手接过陈到扔过来的那杆长枪,枪杆在她掌心里转了小半圈,换了一个握持的角度。 然后她侧过身,走向那匹原本套在车辕上的枣红马。 张宁左手按住马鞍,右手提枪,腰腹发力,整个人轻巧地翻上了马背,动作干脆利落。 她在马背上坐定,长枪竖在身侧,枪尖斜指天空,双膝夹紧马腹,目光平静地扫过码头四周的人群。 刘衍已经翻身上了踏雪乌骓。 他左手握戟杆中段,右手拉动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十八个已经无声列阵的黑衣身影耳中: “燕云骑——” “锵——” 十八把弯刀同时出鞘,刀身在午后的日光里连成一片冷白的光。 “开路。” 十八骑同时双腿一夹马腹,朝着东面那片正在缓慢推进的荆州军阵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码头石板地面上,连成一片沉闷如鼓点的蹄声。 刘衍转头看了甘宁一眼: “兴霸,跟上。” 话音未落,他已经双腿一夹马腹。 踏雪乌骓四蹄骤然发力,铁蹄砸在码头石板地面上,溅起碎石。 刘衍右手持戟,左手扯缰,整个人在马上微微前倾,戟尖朝前,笔直地指向东面那片军阵。 李存孝在同一瞬间策马冲出。 他左手毕燕挝、右手禹王槊,两件兵器各挽了一个花,马速极快,几乎与刘衍并驾齐驱。 典韦紧随其后,双戟已经提在手中,宽厚的肩背在马上微微弓起,像一头蓄足了力的猛兽。 张宁紧跟在刘衍右侧,长枪在手,枪尖斜指地面。 她身量纤细,在马上的姿态却异常稳当,锁子甲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马尾辫在风里向后拉成一条直线。 甘宁看着这四个人从自己面前冲出去,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张狂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那八百部众吼了一声: “弟兄们——跟着大将军——冲!” 这一声吼出来,他翻身上马,拔刀在手,双腿猛夹马腹便追了出去。 他身后那八百人齐齐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呐喊,提着刀、握着弓,朝着东面冲了过去。 码头上那片安静了一整个午后的地面,忽然间被几百双脚同时踏响。 碎石子被踩得飞溅,尘土扬起来,混着江风往东面卷去。 燕云十八骑已经冲在了最前面。 十八匹马几乎并成一条横线,弯刀在手中闪着光,马蹄踏过土坡、踏过草甸,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撞进了荆州军前阵。 冲在最前的荆州士卒甚至没有看清来的是什么人。 刀光一闪,咽喉已裂,鲜血喷出来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燕云骑没有停顿,他们的马速不减,刀势不停,十八人如同十八柄尖刀插进一块布帛之中,只一瞬便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衍紧接着就冲进了这道口子。 踏雪乌骓速度极快,从他闯入阵中的那一刻起,他手中的天龙破城戟便没有停过。 左手一戟横扫,戟刃将面前三名士卒腰间的皮带连着甲片一并切断,三人同时向后仰倒。 右手随即转回,戟尖自左向右划出一道弧线,划过一人的肩甲,那人的整片左肩连甲带肉被削落,惨叫着跪倒。 刘衍侧方,李存孝同样在极速突进。 他的毕燕挝从上方啄下,砸在一名士卒的兜鍪顶上,铁盔凹陷、那人当场倒地; 禹王槊随即横扫,将三名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士卒扫飞出去,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边的典韦双戟翻飞,他只管往前推,两条手臂左右开弓,短戟每一次挥出去都有一个人倒下。 他甚至连看都不看,如同发狂的野兽般朝前碾过去。 陈到在刘衍的左后方,张宁紧贴着刘衍的右后方。 她与另外四人那种大开大合的战斗方式不同,手中长枪灵动,且每一次出枪都极准。 刺咽喉、刺手腕、刺腰侧甲片衔接处的缝隙。 她出枪之后立刻收枪,枪尖干净利落没有半寸多余的停留。 身周的士卒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枪路,人就已经倒下了。 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胯下枣红马犹如穿花蝴蝶,马上人儿动作舒展灵动,赏心悦目。 第530章 擒王 甘宁冲进阵中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见过猛将,他自己就是猛将; 他见过冲锋陷阵的人,他自己就是冲锋陷阵的人; 但他此刻目睹的,和他见过的所有冲锋都不一样。 五个人构成的箭头摧枯拉朽,速度没有丝毫衰减。 燕云十八骑维持着阵型的完整,十八把刀在人群中绞出一条血路。 而再后面的八百人呐喊着跟进,将这道口子撕得越来越大。 甘宁握着刀的手忽然攥紧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巴郡到益州,从益州到荆州,他见过军阵、见过战阵、见过厮杀。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冲锋的时候,能让身后的人觉得他就是奔着胜利去的。 刘衍冲锋的姿态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试探。 只有一股一往无前、有我无敌的王者气势。 甘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开始冲锋后,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他眼里没有两翼的敌军,没有侧面的威胁,他只有一个方向——向前、向前、再向前! 甘宁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开了。 他在这之前投靠刘衍,是权衡之后的决定。 他有八百残兵需要出路,他有自己的功业需要重新起步。 而刘衍的地位和实力摆在那里,这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但现在,看着刘衍一戟将面前三列士卒拦腰扫断,连人带甲扫出去两丈远,甘宁心头的那杆秤忽然歪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衡量显得有些可笑。 这个人值得他追随,不是因为大将军的身份,不是因为粮饷和编制,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如同传说般的事迹。 就因为他此刻打出来的这种气势,这股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气魄。 甘宁的刀猛地一挥,斩落一名从侧翼扑上来的什长,随即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弟兄们——追随大将军,给我杀!” 他的声音在兵器交击声里炸开,那些部众轰然响应。 “杀——” 八百人开始成群结队地朝那道已经被撕开的口子涌去。 刀砍、弓射、盾砸、马撞,冲得荆州军前阵开始向两侧溃散。 蔡瑁在燕云十八骑开始冲锋的那一刻便已经拨转了马头。 他的反应不算慢,当他看见那副金色明光铠在午后的日光下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退回。 他策马穿过己方阵型,退到大纛之后,勒住缰绳转过身来。 他原本打算在自己的军阵中站定,重新布置阵型,用一个完整的方阵把这些人困住,一点点压死。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他转过身来看见的第一幕,就让他所有的计划都停顿了。 那道厚实的前阵防线,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崩溃。 十八个黑衣骑手在前线交错穿插,刀光在人群里翻飞,每一下都有人倒下。 速度之快甚至让阵型来不及补位。 他看见那两个使两把奇门兵器与使双戟的壮汉,所到之处士卒们成排地倒下去,像是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然后他看见了刘衍。 那个人正策马朝他的方向直冲过来。 第531章 篝火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夷陵以北三十里处的一片缓坡上,八百余人的营帐已经搭了起来。 篝火升起数十堆,火焰舔着夜色,把周围的草坡映得明一阵暗一阵。 弟兄们三五成群地围坐着,有人用瓦罐煮水,有人撕着干饼塞进嘴里,有人把手伸到火边烤着…… 嘴里的话一串接一串,说的都是下午那场冲锋的事。 笑声从这堆传到那堆,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 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边,刘衍、张宁、陈到、李存孝、典韦、甘宁围坐成半圈。 刘衍坐在一块搬来的石头上,麒麟明光铠的领口松开了一些,膝盖上横着那把倚天剑。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靠在掌心。 陈到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拨弄火堆,火花溅起来又落回去: "从渡口出来之后,向北走了大约三十里。后面一直没有追兵。" 他顿了一下,把拨火的那截枯枝扔进火堆: "蔡瑁被大王拿住之后,他们军中没有统一号令的人。他带去的副将没有那个临机决断的胆量,至少今夜不会追。" 典韦坐在刘衍右侧,怀里抱着他那两支铁戟,听了陈到的话,他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他们就是追上来,也不怕。白天那四千人阵型完整都挡不住咱们,运动中更挡不住。" 甘宁坐在刘衍左手边,他听着众人的聊天,目光落在火堆里那几根烧得通红的柴木上,没有插话。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冲阵的事。 刘衍端着碗喝了一口水,偏头看了陈到一眼: "追不上来是肯定的。但我们现在还在荆州腹地。白天亮了大将军的身份,打了蔡瑁的阵,消息今夜就会传回襄阳。" 他把碗放在膝边: "他知道我亲自来了,也知道蔡瑁已经被我活捉。接下来就看刘景升会怎么选。" "大将军觉得他会怎么选?" 甘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从思索里抽出来的沉缓。 刘衍转过头看着他: "刘表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 “他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如果继续拦,意味着要跟大将军府正面开战。他在荆州经营了这些年,还没有做好跟洛阳决裂的准备。" "如果他不拦,"甘宁接道,"那就得放我们过境……” “我们在他的地盘冲了他的阵,捉了他的将,他的脸面怎么办?蔡瑁又怎么拿回来?" "所以他会派人来找我谈。" 刘衍的声音平静: "但这不是今夜会发生的事。消息传过去需要时间,他做决定也需要时间。所以我们明天照常行军,继续往北走,不躲不藏。" 典韦插了一句: "那他要是派人来拦,还在前头设伏呢?" 李存孝终于开口: "大王说了,刘表不想跟大将军府开战。他要的是保全荆州,不是跟咱们撕破脸。当初他可是用三县换大将军一个三年不南下的承诺。" “何况,在我们手里的可是他的妻弟、南郡太守、执掌荆州水军的大将。” 典韦没有再问,只是"嗯"了一声,把铁戟换了个位置靠着。 甘宁的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落在对面坐着的张宁身上。 她坐在刘衍右侧稍后一些的位置,白天那身锁子甲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暗青色的窄袖外衣。 头发仍然束着那条红布带,正低头往火堆里添柴。 火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在篝火散发的热浪下,更是面如桃花。 他注意到她添柴的动作很轻很稳,偶尔抬头看一眼刘衍手里的碗,确认水还热着就不再动。 甘宁白天在冲阵时见过她出枪,一刺一收之间精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此刻坐在火堆旁边,她又像是换了一个人,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这一动一静之间,让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他没有多问,他只知道,这位是大将军的女人。 火堆里的木头烧裂了一截,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炭火塌下去又腾起一股新的火苗。 甘宁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面前的火焰上。 他在心里把白天的事又过了一遍,从李存孝砸开车厢、刘衍接住大戟开始。 到燕云十八骑与他们五人冲入荆州军阵,再到整个队伍凿穿敌军阵型,再到此刻坐在火堆旁。 这些事发生在半天之内,但他觉得比过去两三年里打过的任何一仗都更长。 他以前听过刘衍的名字,听过那些传闻。 他听的时候觉得那些事很远,远得像说书人讲古。 但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事跟听到的传闻完全是两回事。 传说是别人讲出来的故事,而当你站在那个人身后、看着他带着你穿进一个四千人的军阵里。 你的刀和别人的刀碰在一起发出声音,铁甲和铁甲摩擦,马蹄踏过倒地的尸体…… 那所有的东西叠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传说不仅仅是故事。 他想起自己冲进阵时看到的那个画面: 刘衍在前,大戟扫开所有敢于阻挡的敌人,带着身后的人往前冲。 他当时隔了十多步,隔着交战的声响和扬起的尘土,但那种"前头有人领着"的感觉非常清晰。 甘宁以前在益州的时候也跟过主将冲锋,但那时候他总要多留一个心眼看两侧、多看一步退路。 因为他不知道主将下一息会不会退下来,也不知道阵列会不会在中途被截断。 可跟着刘衍冲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去想退路。 因为刘衍不会转向、不会犹豫,他会朝着一个方向推进到底——那个方向就是胜利的方向。 甘宁从火堆上移开目光,看了刘衍一眼。 刘衍正侧过头听陈到低声说明日路线安排的事,偶尔点头,目光专注。 甘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把佩刀。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翻到最后,他终于把那个念头放定了——跟着这个人,跟对了。 他白天冲阵的时候那种直直向前的气势,会让你下意识的觉得,跟着他,不会错,跟着他,就能走向胜利。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腾腾的火焰,最终只内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这条命就给他了,哪怕死在跟着他冲锋的路上,那也痛快。 夜风从原野上穿过来,火苗歪了一下又稳住。 远处有弟兄打了一声长长的呼哨,紧接着另一头有人应了一声,营地里的动静渐渐歇了。 声音慢慢落进夜色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细响和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 …… 第532章 当阳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透,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营地里的弟兄们把帐篷收起来卷好,塞进驮袋,用绳索勒紧。 甘宁手下那八百人动作利索。 昨夜的笑闹声散尽之后,今早起来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劲头。 刘衍站在缓坡顶上,看着队伍在晨光里整装完毕,翻身上马,朝北面官道方向挥了一下手。 八百余人沿着官道继续北上。 这条路不算宽,路面铺着碎石,两侧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 正值三春,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 偶尔有农人在地里直起身来,看着这支队伍从官道上经过。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警惕,但没有人靠过来。 队伍行进的节奏不快不慢,刘衍骑着踏雪乌骓行在中军,张宁策马跟在他右侧。 后面跟着一辆昨天路上征来的平板车,车上坐着蔡瑁。 蔡瑁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后,面色灰白,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临近午时,队伍抵达夷道县地界。 官道从县城东面两里处经过,远远可以看见城墙的轮廓。 城墙不高,青砖包皮,墙头有守卒走动。 陈到策马从前方回来,在刘衍马侧勒住缰绳: "大王,夷道县城门紧闭,城头守卒在观望,没有出城动作。" 刘衍抬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点了点头: "继续走,不进城,不停留。"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北,从夷道城东面绕过。 城墙上那些守卒只是站在垛口后面看着,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喊话。 队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县城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 傍晚时分队伍在野外一处河滩边扎营。 甘宁带着几个部将在附近巡视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伏兵。 火堆升起来,弟兄们各自煮水烤饼。 刘衍坐在火边,陈到在旁边铺开一张简单的地图,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夷道县继续往北是枝江县,沿途没有关隘,明日可到。" 刘衍看着地图: "明日照样绕过去。不进城。" 陈到点头应下,收起地图。 次日午时,队伍从枝江县东面八里处经过,依然没有遇到阻拦。 甘宁策马走在队伍侧翼,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墙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 "刘表这是真的不打算拦了?" 刘衍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策马向前。 第三日,队伍进入当阳县境内。 当阳县地处江汉平原西部,地势平坦,官道笔直地从县城东面约三里处经过。 城西是沮水,城北是通往襄阳的大道。 刘衍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城池。 这座城现在还声名不显,但在原历史中,却在这里发生过几件脍炙人口的事件。 其中之一就是长坂坡之战,建安十三年(208 年),曹操率精骑追击南撤的刘备军至当阳长坂,刘备军溃败。 乱军中,刘备妻儿失散,赵云折返回去,找到了甘夫人和幼子阿斗。 《三国志》仅用?一句话?记载此事: “云身抱弱子,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 。 这句话写得简短,没有描述他面对多少敌军、杀了多少人、穿了几层包围。 后世演义里把他的这场救援写成"七进七出",说他在曹军阵中斩杀五十余将,但那不是正史所载。 其二:张飞喝断当阳桥。 张飞据水断桥,掩护刘备撤退确有其事。 《三国志·蜀志第六·关张马黄赵传》: “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於当阳之长坂。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 “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 第533章 “白沙渡” 刘衍关闭了光幕: "蒯先生从襄阳而来?" "是。使君得知大将军途径荆州,特命越前来迎候。" 蒯越说着,又微微欠了一下身: "使君说,前日蔡德珪行事鲁莽,不知大将军身份,多有冒犯,请大将军海涵。"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说话时目光始终平视着刘衍,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热切。 刘衍在马上看着他,隔了几息才开口: "蒯先生是来替蔡瑁求情的?" "是,也不是。" 蒯越说道: "越此行有三件事:其一,代使君向大将军致歉;其二,请大将军释放蔡德珪;其三,使君想与大将军一谈。" 刘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的陈到,朝蒯越走了两步,站定,目光落在蒯越脸上。 "谈什么?" 蒯越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向前递出: "使君说,荆州与大将军之间并无仇怨。大将军若愿意,使君愿尽地主之谊,请大将军至襄阳一叙。" 刘衍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内容与蒯越所说一致,措辞客气,末尾盖了荆州牧的印信。 他把帛书卷好握在手里: "蒯先生,你亲自来,就为了送这封信?" 蒯越微微笑了一下: "越不才,在使君帐下参赞军务多年。使君遣越前来,一是因为越曾参与昔日与大将军的三年之约,二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越来,比旁人来,更能让大将军信三分。" 蒯越的话音落在午后的日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刘衍握着那卷帛书,指腹在帛面的织纹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他目光从蒯越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当阳城墙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守卒身影。 城墙不高,青灰色的砖面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一层干涩的白。 城头的人没有出城的意思,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蒯越身上: "在襄阳谈?" 蒯越微微点了点头: “刘使君本意是想一尽地主之谊,所以请大将军入城。” 他说完这句,语气又是一转: "但使君亦曾言,大将军若担心入襄阳城多有不便或是有所顾虑,可在汉水之畔相会。” “襄阳城北、汉水南岸有一处旧渡口,名唤白沙渡。渡口不远处有一别庄,是使君夏日纳凉之所,僻静清幽,往来人少。” “"大将军若是觉得可行,越可即刻回报使君。” "白沙渡。" 刘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是。" 蒯越道: "渡口北岸即是南阳郡新野县境。大将军若从白沙渡过河,便已回了大将军治下。使君不敢劳大将军多行一步。" 这一句话,蒯越说得极轻,但落在场中几人耳中却比前头所有的客套都重。 他提了襄阳,也提了南阳。 他既没有把会面的地点钉死在荆州境内,也没有完全挪到刘衍的地盘上。 白沙渡在襄阳北、汉水之南,行政上仍是南郡地界。 但站在渡口北望,汉水对岸便是南阳。 他在选址上给了双方一个恰到好处的弹性空间。 而且,从当阳走向北的官道至襄阳,渡过汉水,进入南阳的新野。这是北上南阳最便捷的路线。 刘表没有要求他入襄阳城,并且把最优路线开放了出来。 最后选了一个于双方都相对安全的地点进行会面。 想到此处,刘衍心里已经浮出几重判断。 刘表想见他,面子上摆出来的理由是释嫌、是接风。 但更深一层,荆州的决策阶层包括蔡家、蒯家、庞家、黄家……,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刘衍带着八百人从夷陵冲出来之后,荆州方面已经失去了"以封堵控制局面"的选项。 封堵这条路既然走不通,那就只能换一条路走。 而荆州能走的另一条路,就是坐下来谈。 这是第一个原因——刘表不想与大将军府直接开战,更准确地说,是荆州士族豪门不想与大将军府直接开战。 蔡瑁在夷陵那一场冲锋里吃下的亏,已经让荆州上下的主战派失掉了最有力的论据。 四千人打八百人,挡不住。 再打下去,荆州要调多少人才能挡住刘衍?一万?两万? 更重要的是,塞北铁骑、陷阵营,岳飞的南阳军,黄忠的陈国军…… 大将军府随时能调动的兵力不下十万! 这十万大军绝对不是摆设,更何况现在他们在针对的可是刘衍本人。 刘表在荆州经营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让荆州不打仗。 为了一个八百人的过境问题把整个荆州拖进战火,没有人会支持他这么做。 第二个原因,是蔡瑁。 刘衍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平板车,蔡瑁仍然坐在车上。 双手被缚在身后,背靠着车板,面色灰白,嘴唇干裂。 他此刻狼狈的样子,与两日前在夷陵土坡上策马大纛之下的模样判若两人。 蔡瑁是刘表的妻弟; 是南郡太守; 荆州水军大半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 而且蔡瑁背后站着的是蔡氏家族。 刘表如果放任蔡瑁被刘衍带走而无动于衷,他回去之后要面对的不是外敌,是蔡家从上到下的质问。 外敌可以谈,内部分裂却不可收拾。 第三个原因,是面子。 刘衍率八百人在荆州腹地冲了荆州军的阵,捉了荆州军的将。 这件事在荆州境内已经捂不住了。 刘表对外需要一个说法来缓冲这件事的冲击力。 他不能让外界认为荆州被刘衍打了脸之后,只能捂着脸缩回城里去。 但打回去又不现实,所以最佳的选择就是"谈",双方达成共识。 这样一来,他对外就有了一个交代: 我与刘衍谈了,我们达成了协议,蔡瑁也回来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这三层原因叠在一起,就构成了刘表此刻主动派人来请的完整动机。 第534章 一路无阻 刘衍把这些想清楚之后,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他目光落回蒯越身上: "蒯先生回去告诉刘使君,三日后,衍在‘白沙渡’与其相会。" 蒯越听到这句话,面上那层客套的笑意略微深了一分,他躬身行了一礼: "大将军胸怀宽广,越代使君谢过大将军。" 说完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刘衍身后那辆平板车上的蔡瑁,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翻身上马,带着四名随从拨转马头,朝着当阳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刘衍目送蒯越那几骑消失在当阳城门里,这才转过身来,走回队伍前方。 陈到已经勒马等在那里,手里攥着缰绳,目光没有离开过刘衍的脸,见他走近便开口问了句: “大王,三日后当真要去?” “去。” 刘衍把手里那卷帛书递给陈到: “你收着。” 陈到接过帛书,没有展开,塞进鞍旁革囊里。 刘衍在他面前站定: “叔至,你现在就动身,先一步北上南阳,告诉鹏举,我三日后在白沙渡与刘表会面,让其率南阳军停驻汉水北岸,准备好渡船。” 陈到听完点头应了一声喏,拨转马头便要出发。 刘衍又补了一句: “让他只需把渡船备好,不必过河。在北岸等着就行。” 陈到在马上一抱拳: “末将明白。” 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马便窜了出去,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就被风卷走了。 刘衍转回身,扫了一眼队伍。 八百余人保持着行军队列,阳光照在官道两侧的田野上,麦苗青绿,风从南边来。 甘宁策马靠过来,望了一眼陈到消失的方向: “大将军,咱们是继续往北走,还是先扎营等?” “继续走。” 刘衍翻身上马: “我与刘表约定三日之后,时间充足。今晚在前面找个地方落脚。” 甘宁在马背上直了直腰,把刀鞘往前挪了挪: “末将方才看见蒯越临走时看了蔡瑁一眼。他回去之后,襄阳那边会不会派人半路来接?” “不会。蒯越已经得了准信,刘表那边接下来会安排白沙渡那边的事。咱们这一路不会再有拦截。” 甘宁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回到队伍前方,朝身后那八百人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队伍重新动起来,马蹄和脚步踏在碎石子路上,当阳城逐渐被甩在了身后。 傍晚时分队伍在官道旁一处干涸的河床边扎营,河床里长满荒草,地势比两侧低洼,能挡风。 甘宁安排人在营地四周设置哨位。 火堆升起来,弟兄们围着火坐,有人用瓦罐煮粥,有人把干饼掰碎了泡进热水里,有说有笑。 之前那股绷着的劲儿散了不少。 刘衍坐在火堆边,腿上摊着一幅地图。 张宁坐在他旁边,把一片烤热的干饼递过来,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舆图上的那条汉水。 甘宁走过来,在刘衍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地图: “明天到编县?” “嗯。” 刘衍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编县过去是宜城,宜城过了就是中庐,中庐再往北进入襄阳地界。白沙渡就在襄阳城正北约二十里的位置。” 甘宁顺着刘衍的手指看着舆图上那条向北的官道。 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就将彻底安定下来。 夜里风不大,火堆烧到后半夜只剩一层红亮的炭灰。 哨位按时轮换,营地里偶尔有人翻身的动静。 没有追兵,也没有异动。 次日天亮后队伍拔营继续北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前方出现一座城池轮廓。 陈到不在,甘宁打马靠到刘衍身边: “大将军,前头就是编县了。咱们是绕过去,还是直走?” 刘衍抬头望了前方一眼: “直走。” 队伍沿着官道笔直向前,从编县东门外约一里处经过。 城门口有守卒站着,看着官道上那支队伍逐渐靠近,然后从眼前经过。 那面“大汉大将军刘”的旗帜在队伍中间被风吹开,布面在日光下翻卷着,墨写的字迹隔着几百步也能看清。 过了编县进入宜城。 傍晚时分,甘宁选了一处背风的高坡扎营。 夜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刘衍坐在坡顶一块石头上,面朝北方。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色暗沉,远处的轮廓都被夜色吞没了。 张宁从坡下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把手里那件叠好的披风披到他身上: “夜风凉。” 刘衍目光仍然落在北面那片黑暗里: “明日能到中庐,后日就能看到汉水了。” “见到刘表,你打算怎么谈?” 张宁在刘衍身边坐下,抬眼望着北面。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 “看他想怎么谈。他主动来找我谈,不是来打仗的。到了白沙渡,主动权就已不在他手。” 张宁轻轻“嗯”了一声,侧身把脸靠在他的肩膀,嘴角弯起一丝小小的弧度。 营火烧过了最旺的那一阵,弟兄们各自靠着驮袋或马鞍睡着了。 只有哨位上的人在暗处站着。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北上,走了小半日,经过中卢。 过了中庐之后官道变得宽了一些,路面也平了。 这里已经进入襄阳地界。 队伍绕过襄阳城,直接往汉水南岸行进。 一路上依旧没有遇到任何阻截。 第三日,队伍继续走了两个时辰,地势逐渐变低,前方出现一道灰白色的亮光。 甘宁在队伍前方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大将军,汉水到了。” 刘衍策马从队伍中间出来,在甘宁身边勒住缰绳,抬眼望去。 汉水横在前方约两里处,水面宽阔,泛着粼粼波光。 南岸是一片缓坡草地,靠近水边的地方长着成排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河对岸北面是一片更高的河岸,隐约可以看见有旌旗飘动,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北岸渡口附近有十余艘船靠在水边,船身被日光映成暗褐色。 那些船是事先备好的大型渡船,不是日常摆渡的小舟。 岳飞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535章 南岸驻马 队伍在河岸边停驻下来。 甘宁翻身下马,回头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 八百余部众立刻从行军队列转为防御阵列,刀出鞘、弓上弦,几名什长各领一队散开,在外围布成半月形的警戒线。 刘衍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扫过南岸的柳树林。 然后在西面数里处,看见了一座庄园。 青瓦白墙,墙头不高,院内露出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枝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撑开一片浓荫。 庄园正门朝东而开,门前有一条碎石路,一直通到官道与渡口之间的岔路口。 围墙外侧的墙角生着青苔,看痕迹像是有些年头。 但门前的石阶扫得很干净,门楣上的漆色也还鲜亮。 “那应该就是白沙渡别庄。” 刘衍偏头对身边的甘宁说: “刘表选的会面地方。” 甘宁顺着他目光望了一眼: “那末将带人把庄子围了?” “不用。” 刘衍轻轻摇了摇头: “刘衍选在这里会面,周围必定有重兵把守,你把弟兄们安置在渡口两侧,以防御阵型驻扎,不必靠近庄园。” 甘宁的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他转身朝那八百人走去: “两侧散开,守住渡口。哨位放出去两里,有动静立刻回报。” 队伍在甘宁的指挥下开始行动,分作两股,一左一右在渡口两侧进行布防。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北岸阵中分出一条路来,一艘渡船从岸边缓缓离岸。 船头朝南,船尾坐着几个操桨的船夫,船舱里站了七八个人。 船行到江心时,刘衍看清了船头站着的那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身量修长,手持长枪,腰间挂一方素色玉佩,正是陈到。 他身旁站着另一个将领,穿着暗灰色的半身甲,同样手持长枪,站姿笔挺,目光扫视着南岸的动静,是张绣。 船靠岸时,陈到先跨步跳上码头,快步朝刘衍走来,在几步外抱拳行礼。 张绣紧随其后。 “大王。” 陈到首先汇报: “岳将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南阳军主力驻扎在汉水北岸,离渡口约五里。营盘已经扎稳,辎重齐备,随时可以渡河接应。” 张绣紧接着开口 “新野县内八千西凉将士已全部出动,驻防北岸各处隘口。” 刘衍点了点头,转身朝白沙渡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回头看着陈到与张绣: “你们等下随我进庄。” 两人应了一声,站到刘衍身后,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青瓦白墙的庄园上。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河泥腥气。 南岸的柳条被风压向水面,又弹回去,反复不停。 就在此时,庄园的大门从内侧打开了,两扇朱漆木门同时向内推开。 先出来两列甲胄鲜明的军士,他们出门后沿着门外青石路的两侧列队。 然后一个穿着深褐色儒袍的中年人从门内走出来,步伐不快,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他朝渡口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翻身骑上旁边军士牵过来的一匹战马。 一人一骑带着两边的军士开始向白沙渡的方向行进。 随着他们的逐渐靠近,刘衍也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前面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形偏瘦,面皮白净,胡须修剪得整齐,下颌蓄着一绺短髯。 头上戴一顶黑色儒巾,腰间束一条素色腰带,没有佩玉也没有佩刀。 他来都刘衍前面十余步处翻身下马,拱手作了一揖。 “在下襄阳蒯良,奉刘使君之命,前来迎候大将军。” 【蒯良】(子柔) 年龄:四十四岁 身份:荆州刘表帐下主簿 统帅:76 武力:53 智力:85 政治:92 魅力:78 当前状态:受命迎候 备注: 蒯良,字子柔,襄阳郡中庐县人。 其人性沉稳,善守成,在刘表帐下主理民政与郡县调度。 与弟蒯越擅机变、长于应对外事不同,蒯良更侧重内政与制度构建。 其为刘表定下安抚荆楚的政治方向,佐其成业,被刘表誉为“雍季之论”。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下,蒯良随刘琮降曹,其后事迹不显于史,卒年不详。 史家估计赤壁之战之前,蒯良极有可能已经逝世,因为在曹操封赏荆州官员的名单中,并没有蒯良的名字。 但是根据《世说新语》注引《晋阳秋》,蒯良官至吏部尚书。 刘衍关了光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有劳蒯先生。” “大将军客气了。” 蒯良侧身,朝庄园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使君已在庄内恭候。大将军随我来便是。” 刘衍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南岸渡口那些正在布防的甘宁部众,然后对甘宁说: “兴霸,你在渡口守着。” 甘宁抱拳应了一声。 刘衍随即翻身上马,李存孝、典韦、陈到、张绣各自上马,燕云十八骑在他们身后无声列队。 刘衍拨转马头,朝庄园方向策马而去。 碎石路被马蹄踏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路两侧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蒯良策马走在刘衍侧后,一路伴行。 庄园越来越近。 青瓦白墙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清晰,围墙不高,约莫一丈出头,墙面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小的裂纹。 院墙内探出几棵老槐树的枝干,树冠撑得极开,浓密的叶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门已经大开。 两扇朱漆门板向内侧推开,门框上方的横梁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在日头下泛着沉厚的光泽。 门前的石阶有七级,每级都是整块的青石铺成,表面磨得光滑,边角处有些磨损的痕迹。 一行人迎了出来。 中间那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量颇高。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儒袍,腰间束一条暗红色的革带。 他头上戴一顶黑色方巾,巾脚垂在耳后,露出两鬓间几缕灰白的头发。 眉眼间带着一种长年读书人身上才有的沉静。 【刘表】(景升) 年龄:五十三岁 身份:荆州牧、镇南将军、成武侯 统帅:76 武力:48 智力:84 政治:89 魅力:90 当前状态:审慎示好。 刘表,字景升,山阳郡高平县人,汉景帝之子鲁恭王刘馀后裔。 少时知名于汝南,名列“八俊”之一,与同郡张俭、范滂等人齐名。 身高八尺有余,姿貌温伟。 早年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属,后出为北军中候。 初平元年(190年),代王睿为荆州刺史,单骑入荆州,在蒯越、蔡瑁等人辅佐下平定宗贼,据有荆州七郡。 其后开立学官,博求儒士,在荆州数年,推行教化、招抚流民、开垦农田,使荆州成为汉末少有的太平之地。 其人性格温厚,长于文治而短于武略,善守成、能容人。 诸葛亮曾评价:“刘景升,盖世之俊才,然非拨乱之主。” 当前正处于夹缝之中,北有刘衍、东有孙策、西有益州,虽表面安定,实则已深感压力。 第536章 荆州群像 刘表身侧站着的是一个女子,年纪约莫二十有余,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短褂。 衣料是上好的细绢,裙摆和袖口处绣着暗银色的缠枝纹。 她梳着高髻,发间簪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下垂的流苏随着她呼吸的幅度轻轻晃动。 面庞白净,眉眼细长,嘴唇薄而红润。 站在刘表身侧,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端正,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只是平视着前方来人。 【蔡夫人】 年龄:二十三岁 身份:刘表继室 统帅:41 武力:32 智力:82 政治:76 魅力:93 当前状态:陪同会面,暗中审视。 备注: 蔡夫人,出身襄阳蔡氏,蔡讽幼女,兴平元年(190年)嫁与刘表为继室。 其姐嫁与黄承彦,蔡氏一门的姻亲网络覆盖荆州核心士族。 在刘表晚年,蔡夫人与蔡瑁、张允等人结成政治同盟,扶植其子刘琮。 她容貌出众、心思细密,擅长察言观色,能于不动声色中影响刘表的决策。 正史中关于她本人的直接记载极少,但其家族在荆州政局中的分量,足以说明她在幕后的影响力。 两人右边站着的那个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身量比刘表略低。 穿着一件深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脚蹬皂靴。 面孔方正,下颌留着一圈短须,眉眼之间有一股常年带兵的人身上常见的沉实。 他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比刘表稍靠后半个身位,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张允】 年龄:三十岁 身份:荆州牧刘表帐下将领 统帅:79 武力:84 智力:68 政治:61 魅力:65 当前状态:戒备观望。 备注: 张允,荆州南阳郡人。刘表的外甥,其母刘氏,是刘表的姐妹。 以善治水军见长,与蔡瑁交厚,在荆州水军中有一定根基。 其人武艺尚可,但谋略平平,多依附蔡瑁行事。 当前对刘衍突然出现在荆州境内一事抱有高度警惕,但碍于刘表的决策不便发作。 刘表晚年,张允与蔡瑁一同扶持刘琮,排挤长子刘琦。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下荆州,张允与蔡瑁一同劝说刘琮投降。 其后入曹魏阵营,官至偏将军,封关内侯。 张允的结局史书未明确记载,但曹丕对其人品极度厌恶,认为他们卖主求荣。 曹丕曾言:“何进灭于吴匡、张璋,袁绍亡于审配、郭图,刘表昏于蔡瑁、张允。” “匡、璋、配、图、瑁、允之徒,固未足多怪,以后监前,无不烹菹夷灭,为百世戮试。” 吴匡??、??张璋??、??审配??、??郭图??、??蔡瑁??、??张允??。 他认为这些人虽然行为不足为怪(“固未足多怪”),但后世应以前车之鉴(“以后监前”),警惕此类人物。 虽未明言其被杀,但曹丕断言他们最终都落得被诛杀、烹煮的悲惨下场(“无不烹菹夷灭”),遗臭万年、为世人所唾弃(“为百世戮试”)。 张允旁边还站着另一个武将,刘衍不由对他多看了两眼。 【文聘】(仲业) 年龄:二十七岁 身份:刘表麾下大将 统帅:90 武力:91 智力:72 政治:58 魅力:70 当前状态:静观待命。 备注: 文聘,字仲业,南阳郡宛县人。出身南阳文氏,早年以勇力闻名乡里。 初平年间刘表入荆州后投效帐下,累迁至牙门将,负责荆州北部防务及汉水沿线巡防。 其人沉稳坚毅,善守御,治军严整,在荆州军中素有威望。 他为人忠直,受刘表拔擢之恩,一直恪尽职守。 建安十三年(208年),刘表病逝,刘琮举州降曹。文聘随刘琮归降曹操。 曹操召见时问其为何来迟,文聘答: "聘不能保全州郡,愧于见人。" 曹操为之动容,赞曰: "仲业,卿真忠臣也。" 遂任命其为江夏太守,委以边疆重任。 文聘在曹魏阵营中屡立战功: 建安十八年(213年),与乐进在寻口讨伐关羽,文聘率部攻取关羽军辎重,烧毁其战船,因功进封延寿亭侯、讨逆将军。 黄初元年(220年),曹丕即帝位,文聘进爵长安乡侯,假节。 黄初三年(222年),曹丕大举南征孙吴,夏侯尚围江陵时,使文聘引军屯于沔口,御贼有功,迁后将军,封新野侯 黄初七年(226年)秋八月,孙权率五万大军围攻石阳城。当时江夏城栅崩坏、人民分散,城中守军寡弱。 文聘以疑兵之计示弱惑敌——令城中人尽皆藏匿,自卧于府中不起。 孙权见状生疑,以为有伏兵或外援,遂引军退去。文聘趁势追击,大破吴军。 孙权事后感叹:"北方以此人忠臣也,故委之以此郡。" 此役后增邑五百户,并前共计千九百户。 其在江夏镇守数十年,恩威并施,威名远震敌国,使孙权军不敢轻易北犯。死后谥号"壮侯"。 陈寿在《三国志》中将文聘与李通、臧霸、吕虔并列,评曰:"镇卫州郡,并著威惠。" 其作战风格与张辽那种制险击奇不同,更倾向于严谨持重、韬晦惑敌,善于以静制动、以守为攻。 刘表与蔡夫人的左侧则站着蒯越,以及另外几名穿着官袍的随行文士,各自垂手而立。 刘衍在庄园门前约十步处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他随手把缰绳递给了身后的陈到。 陈到接住缰绳,牵着马往后退了两步,与李存孝、典韦、张绣几人一起在刘衍身后站定。 燕云十八骑无声地在碎石路两侧列成两列,没有下马,但手中的缰绳都已经收短了。 刘表走下了石阶,抬起双手,朝刘衍拱了一拱。 "大将军远来辛苦。荆州粗陋之地,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常年身处高位之人说话时的平稳。 刘衍看着刘表: "刘使君客气了。是我借道过境在先,打扰了荆州安宁,还请使君见谅。" 刘表闻言,面上那层审慎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一点。 他松开拱手的姿势,右臂微微向侧后方一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将军远道而来,不在庄外站着了。表已备了些薄茶,请入内叙话。" 他说完,侧身让出半步,示意刘衍先走。 第537章 以船易图 刘衍没有推让,抬步踏上石阶。 刘表在他身后半步处跟上,蔡夫人退了半步,跟在刘表后面。 再后面则是双方麾下诸文武。 一行人在门廊处拐了个弯,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向庄院内走去。 甬道两侧种着几丛芭蕉,叶子宽大厚实,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深绿色。 芭蕉丛后面是一排竹篱笆,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红色的小花正开得盛。 甬道尽头是一座敞厅,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四面通透,只立着几根朱漆的柱子。 厅内地面上铺着青砖,两列案几排列整齐,最上首处两张大木案并列摆放。 刘表抬手道了一声“请”。 刘衍走到上首右侧的木案后盘腿坐下,把倚天剑横放在膝前地面上。 在他下首是张宁,其后是李存孝、典韦、陈到、张绣。 刘表在左侧木案落了座。 他坐的姿势比刘衍更板正一些,双膝并拢,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面。 蔡夫人,蒯良、蒯越兄弟和张允、文聘也依序落座。 双方隔着一丈多宽的砖地,案几上的茶盏已经摆好,茶汤泛着浅碧色,热气细细地升起来。 刘表先端起茶盏,朝刘衍举了举,浅饮一口。 这是缓和气氛的意思,刘衍也端起茶盏,回敬了一口。 放下茶盏之后,刘表把双手重新搁在膝上,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庄门外更沉了一些: “大将军,表有一事相询。”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去年年初,大将军遣使至襄阳,曾有过一个约定——南阳南部三县,表归还给大将军;大将军则确保,三年之内,荆州不受兵戈之扰……” “这个约定,不知大将军还记不记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刘衍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迫。 那是一种谨慎的、试探的注视。 刘衍点了点头: “记得。” “那……” 刘表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个约定,如今还作数么?” 刘衍看着他。 刘表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叩案的动作,已经把他的心思暴露了。 “先前与刘使君的约定,自然是作数的。” 刘表肩头那层紧绷的线条松了一线。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蔡夫人。 蔡夫人垂着眼,两只手依旧交叠放在腹前。 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发上那根金步摇的流苏微微晃了一下。 刘表收回目光,朝刘衍微微倾了倾身子。 “那表便斗胆,请大将军将蔡德珪放回荆州。” 敞厅里安静了一下。 刘衍伸手把膝前地面上的倚天剑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 “蔡德珪确实被衍亲手擒获。” 他抬起头看着刘表: “刘使君可知道我把他带出夷陵之后,是如何对待?” 刘表摇头: “表不知。” “衍一路带着他到了当阳,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给他喝了碗热粥,让他睡了一觉。” 刘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刘衍继续往下说: “然后换到我军中一辆辎重车上,着人一路照应。从夷陵到现在,他没有挨过打,没有受过辱,没有缺过一顿饭。” 刘表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 “大将军的意思,是要表拿东西来换?” 刘衍看着他: “刘使君,你的人率四千军士围住了我。现在我平安坐在你面前和你说话,这中间有一段是我自己从四千人中间打出来的。” “蔡瑁是我抓的,不是他主动放的我。他是我的人质,不是我请来的客人。” 蔡夫人的呼吸节奏变了。 她的呼吸原本均匀到几乎察觉不到,而此刻,却能明显看到她胸口的起伏。 但她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刘表同样没开口,等待他的下文。 刘衍的声音继续传出: “蔡瑁是你的人,也是蔡夫人的弟弟。使君如今开口要人,衍自然可以放。” 他伸出手,手指在案面上横向划了一下: “放人可以,但有些东西,我也不能白给。” 刘表眉头皱了皱: “大将军指的是……?” “七艘船。” 刘表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什么船?” “甘兴霸带来的七艘战船,现在正停在夷陵渡口。” 那七艘船原本是打算将其凿沉,但那天只顾着冲阵,根本来不及派人做这件事。 刘衍语气平淡: “当日事态紧急,衍在匆忙之间带人冲了出来。所以那七艘船现在还在夷陵渡口。” “那七艘船……” 刘表的眉头没有松开。 “大将军的意思,是要我归还?” “那几艘船不小,每艘能装百人以上,船体用的是巴郡的硬木,舱板厚实,甲板上还架了防箭的挡板。” 刘衍开始睁眼说瞎话: “兴霸告诉我,他用了大半年才攒起来这点家底。使君若是收回去,便能直接入水使用。” 刘表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我可以把那七艘船留给荆州。” 刘衍说完这句,顿了一下。 “作为交换,我要使君给我一份东西——造船的图纸。” 刘表的目光微微一凝。 蒯越此时抬眼看了刘衍一眼,随即又垂下去。 刘表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双手搭在案面上,沉默了大约七八息,然后问: “大将军要造船图纸做什么?” 这个问法看起来是探问,实际上是谈判。 刘衍当然听得出这个意思。 “我帐下无水军,兴霸投我之后,总要造几艘船来练水师。图纸若能拿到,我便省了从头摸索的工夫。” 刘表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大将军要战船图纸?” “对。” 现场再次沉默了下来。 敞厅里只有风穿过柱间的声响。 蔡夫人在左侧依旧一言不发,但刘衍注意到她交叠在腹前的两只手,小指的指尖正在轻轻搓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一个极小的、压抑焦虑的肢体动作。 刘衍没有催。 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倚天剑的剑鞘上,面色平静。 刘表终于开口了。 “大将军所说的‘图纸’,是指荆州水军现役所有战船的全部图纸?” “是。” “包括楼船的龙骨分节图和舱壁结构图?” “是。” “包括走舸的桨位配比和舷侧护板厚度?” “是。” …… 第538章 渡河北归 刘表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久。 他身后那一排文士幕僚各自低眉敛目,没有一个人出声。 敞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日头晒厚了一层。 蔡夫人在这时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不急不缓: “大将军要图纸,自然可以给。只是……” 她语气顿了顿: “只是,那七艘船原本就不是荆州主动向大将军索要。现又以此换取图纸,似乎……”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唇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似乎荆州这边,并没有进行这桩交易的意愿。”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晰——你拿本来就带不走的东西来换,荆州凭什么答应? 刘衍没有看蔡夫人,也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的目光始终都落在刘表脸上。 刘表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比方才复杂了一些: “大将军觉得,表会答应吗?” “刘使君,我需要这批图纸。你给了,蔡瑁马上回来,七艘船完好无损地留在夷陵,将来荆州或许还能从那些船上学到巴蜀一带的造船技艺。” “使君若是不给……” 刘衍语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衍只能请蔡德珪回去帮忙建造……什么时候造完,什么时候回来。” 刘表的指尖停住了,不再敲击案面。 敞厅里的空气又安静了几息。 文聘在这时微微偏头,看了刘表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图纸可以给。” 刘表最终点了点头: “但要等德珪平安回到襄阳之后,表遣人将图纸送到南阳界上。” “可以。” 刘衍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半盏茶一口饮尽,然后将茶盏放回案面: “人,衍回去就放,图纸到时也自然会收。使君若没有别的事,衍便先行一步。” 刘表站起身,拱了拱手: “大将军慢走。” 刘衍站起身,张宁扶着案沿跟着站起来,陈到、李存孝、典韦、张绣四人跟随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转身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砖甬道走回庄院大门。 蔡夫人望着刘衍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柱后面,目光收了回来,低声问刘表: “景升,那图纸,你真的给?” 刘表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方才刘衍坐过的那张木案上,案面上茶盏还留着半圈未干的茶渍。 “给。……德珪必须换回来。” 蔡夫人没有再说话。 文聘从敞厅角落站起身来,走到刘表身侧,抱拳低声道: “主公,聘有一言。” 刘表侧头看他: “说。” “大将军图的是荆州的水军之技,今日图纸给出去,三年后汉水的江面上便会有船。” 刘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大: “有了图纸,是能找出船来,但水军不仅仅是需要船,还需有将。” 他抬头看着月洞门刘衍一行离去的方向: “那甘宁不过一贼寇、一败军之将,且看他又能帮刘衍练出一支什么样的水军来。” …… 刘衍一行人回到白沙渡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江风从汉水南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 甘宁的八百部众依然在渡口列队防御。 十余艘渡船已经靠上了南岸。 船是岳飞从北岸派过来的,每艘能装百余人,船板厚实,船底平宽,是南阳一带常见的官渡船型。 蔡瑁被两名亲卫从人群中带出来,他走到刘衍马前,拱了拱手。 "大将军手段,蔡某今日领教了。" 刘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刘使君,人,我放了,图纸的事已经说清楚。他若不给,我不会问第二次。" 蔡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荆州方面的随行文士牵来了一匹马,蔡瑁翻身上去,朝南边官道方向策马去了。 甘宁站在刘衍身后半丈远的地方,望着蔡瑁的背影在官道转弯处消失,低声说: "就这么放了?" "放。" 刘衍勒转马头,朝江边走了两步: "刘表没那个胆子不给图纸。东面的孙策现在已经成了气候,而且他跟荆州方面还有杀父之仇。你觉得他现在会为一套图纸跟我翻脸?" 诸事已毕,他没有多停留,沿着碎石路向渡口方向策马走去。 身后一行人依次跟上。 渡口边的大船已经靠稳,每艘船两侧伸出的桨叶半浸在水中。 船头木板搭在岸边的卵石滩上,缝隙处垫着几块碎木,方便马匹登船。 刘衍翻身下马,牵缰绳上了船头。 踏雪乌骓在木板上了走了两步,后蹄在碎木块上顿了一下,随即站稳。 张宁跟在他身后,陈到、李存孝、典韦、张绣、甘宁、燕云十八骑依次登船。 船头微微晃动,缆绳解开,长桨在水中滑动,十余艘船次第离开南岸,船头转向北面。 船身推开水面的声音不大,船尾的涟漪在午后的日光下荡开成扇形,逐渐散淡在汉水褐黄色的水面里。 汉水在这一段的江面约有两百多步宽,水流不急,船行平稳。 六艘渡船在江面上排成一条不太规整的横线,约莫两刻钟,船队靠上了北岸。 北岸的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岳飞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深青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佩剑。 他身后的南阳军士兵列成两列站在官道两侧。 更远处还能看见几面旗帜在风里飘着,上头绣着一个"刘"字。 刘衍走上码头,岳飞迎上前来抱拳弯腰: "大王。" "鹏举。" 刘衍侧身让出身后刚上岸的甘宁: "这位是甘宁甘兴霸,精通水战,往后帐下练水军就靠他了。" 甘宁上前半步,两人相互拱手致意。 岳飞转向刘衍: "大王,末将在新野城里备了酒宴,今晚大王和诸位将军先在那里歇息。" 刘衍翻身上了踏雪乌骓: "那就走吧。" 八百人马沿官道北上。 新野县城距离汉水北岸约莫十里,骑马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城墙不高,但修缮得齐整,门口站着两排南阳军的士卒,见了刘衍的队伍便分列两旁让出道路。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539章 汉水四百里蓝图 县衙前厅已经摆了案席。刘衍在主位落了座,旁边是张宁。 麾下诸将依序分列左右。 岳飞先端起了酒碗敬了刘衍,第二碗又朝甘宁的方向举了举: "今日初次相见,以后便是同袍了。飞敬甘将军一碗。" 甘宁端起碗一口饮尽,碗底朝岳飞翻了一下。 酒过三巡,刘衍搁下筷子,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水军的事,今日定个地方。我们现有的地盘,哪一段水域适合练水师,你们各自说说。" 岳飞放下酒碗,想了想: "大王的地盘上,大型水系不多。豫州那边有颍水和汝水。颍水水浅,河道弯曲,商船往来尚可,战船操演施展不开。” “相比之下,汝水稍宽一些,但汝水的季节性水位变化太大,春夏两季水量尚可,秋冬两季有些河段水位太低。大规模水军训练,这两条河都不太合适。" 刘衍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呢?" "汉水。" 岳飞接着往下说: "汉水从汉中发源,流经上庸、房陵,进入南阳郡西南部,经新野、襄阳,再折向东南入江。” “这一段干流的水量稳定,江面宽阔,最窄处也有百步以上。而且从汉中到襄阳这一段完全在南阳境内。" 甘宁一直在听,这时放下筷子,接上话头: "岳将军说的对。水军建设,重心一直在长江沿线的荆州和扬州。淮河干流也可以走大船,但咱们的地盘是在淮河以北,主河道并不在手上。” “汝水是淮河的支流,虽然也能走船,但大型楼船开不进去,大规模编队操演施展不开。" 他顿了顿: "汉水的情况完全不同。汉水从汉中流出以后,在安康、上庸一带进入峡谷,江面收窄,水流偏急,但出了峡谷以后进入南阳盆地,河道豁然开阔。” “从郧县到襄阳这一段,江面最宽处超过三百步,水深常年保持在四丈以上,流速平缓,无风时水面如镜。” “楼船、斗舰、艨艟、走舸、斥候舟都可以在这些河段上展开队形,所有水战战术都能在这些河段上反复操练。" "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这一段汉水里有一部分河段紧挨着襄阳。如果在那一段训练,我们的战术战法将极易被荆州方面窥探。" 张绣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南阳境内的汉水有多少河段是安全可控的?" 甘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汉水流域: "汉水从郧县进入南阳郡界,到襄阳以北的樊城这一段,全程约四百多里。” “其中均县至樊城这段约两百七十里,河道开阔,水流平缓,两岸土地都在南阳郡内。” "所以,这段汉水河段,完全可以避开荆州的耳目进行水军训练。" 刘衍听完,点了点头。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那就定在汉水。均县到樊城这一段,全部划为水军训练河段。明天派人沿河岸走一趟,选一处适合建水寨的地方。” “要有干船坞,有兵舍,有粮仓,有练兵的校场。" 岳飞马上接口道: "樊城北面三十里处,有一处河湾。那个河湾水面宽阔,水深足够,河岸是缓坡,可以建干船坞和码头。” “河湾背后是一块平整的土地,约有数千亩,可建兵舍和校场。而且那个位置四面开阔,瞭望哨可以看到上下游十里以内的江面。" 刘衍转头看着岳飞: "鹏举之前去看过?" "末将驻守南阳之后带斥候沿着汉水走过,沿途每一处适合扎营和建寨的河段都标记了位置,那处河湾是末将认为最合适的地方。" 刘衍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 "那就定在那处河湾。明天一早你派人去圈地。秋天之前,水寨要建好,第一批船要下水。" "末将领命。" 岳飞抱拳。 刘衍转头看向甘宁: “水军组建相关事宜,由你全权负责,第一年不求能打硬仗,但要做到能在汉水上来去自如。有什么需要直接上报大将军府。" 甘宁抱拳: "末将领命。" …… 接下来几日,岳飞亲自带着甘宁和数十名斥候,沿着汉水北岸从樊城往上走。 每一处河湾都停下来丈量水深、测度岸坡、标记可建码头的位置。 甘宁常年在水上活动,看水势的眼光极准。 哪段河道枯水期不会断流、哪段河岸经得起船坞挖掘,他在岸边走一趟就心里有数。 第四日傍晚,两人回到新野县衙,向刘衍汇报了水寨建造的具体地点与规划: 樊城以北三十三里处,建六座干船坞、数百间兵舍、三座粮仓、两座校场,工期约四个月。 而造船的图纸是在第五天送到的。 刘表遣了蒯越亲自押送,用一口樟木箱子装着,箱盖缝隙处封了蜡印。 蒯越在县衙前厅当着刘衍的面开了封,取出厚厚一摞锦帛,每一张都画着精细的船体结构线。 其上标注了尺寸、角度、榫接方式。 甘宁蹲在箱子旁,一张一张翻过去。 从龙骨的分节方式到舷板的拼接角度,从桨孔的间距到桅杆底座的结构,每一张他都在日光下仔细辨认。 翻到楼船那一叠时,他目光停在一张标注了舱壁间隔的图纸上,手指沿着线条走了一遍,然后点头说: “是真的。这套图纸比我当年在巴郡见过的还要全,连走舸的桨位配比都画出来了。” 蒯越站在一旁,听完这句便拱手告辞: “刘使君交代,图纸既已送到,蔡将军也已平安回襄阳,双方约定便算两清。” 刘衍点头,让陈到送蒯越出城。 当日午后,刘衍命岳飞和甘宁共同保管图纸,甘宁负责按图备料、招募木匠。 岳飞协调南阳郡内的木材和铁料调拨。 水军的开端已经铺好,刘衍没有在南阳继续耽搁。 三月下旬,他带着张宁等人从新野北门出发,沿官道向洛阳方向行进。 岳飞和甘宁一起送到城外十里亭。 岳飞牵着自己的马站在路边抱拳: “大王一路平安。汉水这边末将和甘将军盯着,秋天之前必把水寨建好。” 甘宁也抱拳道: "大王放心,末将在水边活了二十余年,哪段水能走大船、哪段水能修船坞,末将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秋天之前,第一批船下水。" 刘衍骑着踏雪乌骓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有事直接往大将军府送文书。别等,别拖。" 说完策马上了官道。 张宁骑着马跟在旁边,陈到、典韦、李存孝,还有燕云十八骑簇拥在后。 第540章 风动石榴枝 一路上过了叶县、颍阳、阳城,沿途都是大将军府的辖地。 各县驿站都已经得到了通知,沿途换马、补给都很顺畅。 张宁在马上侧过头来问他: "水军真的那么重要吗?" 刘衍看着前面官道延伸的方向,他想起原历史中发生在赤壁的那一场大战。 曹操之所以会败,究其原因,就是水军跟不上。 “咱们迟早要跨过长江,没有水军就是瘸了一条腿。" 张宁不再问,骑着马跟在他旁边,马蹄踩在官道的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四月初二午后,洛阳西城门外的灰色城墙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 刘衍进城的当天下午,先入宫见了天子刘协。 刘协十五岁了,身量拔高了不少,坐在嘉德殿的御座上比一年前稳当了很多。 他听完刘衍关于南阳和汉水水军的汇报,点头说: "皇叔辛苦了。造船练兵需要银钱的话,从少府府库里支就行。" 刘衍谢了恩,又向刘协问了问这段时间洛阳的情形。 刘协告诉他,王诩一直在文武两院坐镇; 郑玄主持文学院的讲学; 卢植的身体不如去年,但精神尚好,上个月还亲自去武学院给学员们讲了一堂《孙子兵法》; 华佗那边最近招了三十多个学徒,正在试着用麻沸散做一种专门治箭疮的新法子…… 君臣二人说了约半个时辰的话,刘衍才从宫里出来。 刘衍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个少年天子的心态已然完全摆正。 他现在做的事,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后方辅助者的位置。 回到大将军府时已经是申时。 七女都在后院等着。 张宁先回来了,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廊下。 貂蝉、二乔围着她询问这段时间的经历; 蔡琰和和玉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靠在塌上,刘佚抱着一岁多的刘定坐在她们旁边轻轻晃着。 她们三人也都嘴角含笑,听着张宁将南下荆州的过程娓娓道来。 刘衍进了后院,先接过刘定抱了抱。 小孩比他出征时长了不少,眼睛黑亮,抓着他腰间的玉佩带子不松手。 刘佚在一边笑着把孩子接回去: "大王先去换身衣服吧。" 张宁早备好了热水。 刘衍在后院厢房洗了澡换了衣,出来后七女围着他坐了。 不久之后,蔡琰、和玉两人因为身子不便,早早下去休息。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石阶缝隙里新生的青草气味。 灯笼晕出一圈暖黄的光,把院子里几株石榴的树影投在青砖地面上,风一过,影子便轻轻晃动。 刘衍倚在廊柱旁,目光从蔡琰和和玉离去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剩下的五女身上。 貂蝉正俯身去拾方才被风吹落的帕子,腰身的曲线在薄薄的春衫下显露无遗; 刘佚把刘定交给乳母抱走,嘴角一直噙着笑; 二乔并肩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桥莹低着头,耳根泛着薄红,桥婉则悄悄抬了眼,飞快地瞄了刘衍一下又垂下去。 而张宁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搭在膝上,姿态端得娴雅,嘴角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今晚的月亮倒是好。” 刘衍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可惜琰儿和和玉不能陪着看。” 张宁抬眼看他,目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大王若觉得可惜,明日再陪她们看就是了。今日嘛……” 她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绕过案几走到刘衍面前,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按在他肩头的衣料上,顺着肩线滑到襟口,停住了: “今日大王只消想一件事……” 刘衍右手五指插入她脑后的长发,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她退开的意味。 张宁被迫螓首微仰,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宁儿策马玩枪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好了。” 刘衍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意味: “在夷陵时,那匹枣红马被你骑得服服帖帖……双手握枪冲锋陷阵,也不怕那枪太长,伤了自己。” 张宁没有躲开他的手,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 她仰着脸,灯笼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妾身骑术本就不差。” 她的声音软而稳,带着一种从容的、几乎可以称作“挑逗”的笃定: “玩枪……也正是妾身所长,大王……难道今日方知?” 刘衍在她脑后的手掌微微用力,那种掌控的意味是明明白白的。 张宁能感觉到脑后的头发被他紧紧拽起,又被轻轻往下压。 “那你,”他说,“今晚还敢不敢冲锋陷阵?” 张宁笑了一下。 她没有退,也没有躲,反而往前倾了半寸,胸口几乎贴到他的手臂上,手上已经有所动作。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挠人心肺的酥痒: “今晚征战继续。大王要是骑不动了,妾身也可以自己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直直地钉在刘衍脸上,没有一丝闪躲。 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映着刘衍的面孔,也映着某种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邀约。 “你在‘找死’……” 刘衍强势的把她的头往下按了下去,……五指骤然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旁边一眼。 貂蝉已经把帕子捡起来了,正站在海棠树旁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神情。 腰肢款款的走了过来。 刘佚嘴角弯着,目光热烈。 二乔那边,桥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桥婉倒是大胆一些,捂着眼睛,但指缝分明是张开的。 “今晚……” 刘衍低头看向张宁,左手握住她的右手,语气稍显急促: “确实该好好骑一骑。” 张宁被他按着的头上下起伏,右手反手扣住了他的指缝,十指交握的触感温热而笃定。 院外的石榴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透过窗格看过去,一片浓密的绿。 今夜注定无眠…… …… 第541章 既定战略 数日之后—— 四月初七,洛阳大将军府议事厅。 辰时刚过,厅中已坐满了人。 王诩坐在左侧首位,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王凌等人依次排开。 诸葛亮依旧负责记录。 右侧武将席上,赵云、张辽、李存孝、典韦、陈到、马超、阎行、郭淮都已到齐。 刘衍从后堂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驿馆送到的急报。 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放,说了一句: "曹操出兵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诩伸手拿起那份文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依序传了下去。 刘衍等他们把文书传完: "曹操从沛国发兵,号称五万,实际兵力约三万五千,以骑兵为先锋,直扑彭城。刘备率军出城抵御,两军在彭城以西的萧县一带交战。"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向右扫过文武两列: "交战初期,刘备前锋被曹军骑兵冲散,中军勉强稳住阵脚,双方在萧县以北对峙。但吕布却在这时候从小沛出兵,袭取了徐州治所郯城。" 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但没有人出声。 刘衍继续说: "刘备得到消息后连夜撤军,准备回救郯城。但在彭城以西二十里的地方,被曹操派出的骑兵部队截住,刘备军溃散。” “刘备本人率数十骑向北突围。关羽率本部断后,被曹操围在彭城西北一座土山上,于一日后被俘。"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案面上: "张飞在乱军中下落不明。" 厅里彻底安静了。窗外传来几声鸟鸣,从廊下穿过,又被风吹散了。 戏志才先开了口: "吕布去年投刘备只是无奈之举。他本就不甘人下,更何况内心从来就看不起刘备,他这次背刺,并不太出乎意料。" 郭嘉点了点头: "曹操打徐州的时机也选得正好。他去年刚经历兖州大战,按理说不该急着对外用兵。但他知道,徐州再不打,刘备就会在徐州站稳脚跟。” 他嘴角微微一翘: “刘备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收买人心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多给他一年时间,徐州上下都会死心塌地跟他。" 贾诩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头来: "吕布袭取郯城之后,曹操在做什么?" "曹操没有继续追击刘备。" 刘衍看向贾诩: "他拿下彭城之后大军继续向东推进,现在曹操的主力正在围攻下邳城。" 贾诩听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的神情。 "曹操时间紧迫,他现在的目的只有徐州。" “文和所言一针见血。” 王猛抬头看着刘衍: "袁绍刚拿下幽州,正在整合公孙瓒的旧部。曹操必须抢在袁绍完全消化幽州之前,先把徐州拿下来,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后方支撑他与其对抗。" 刘衍坐在主位上,把案上那卷舆图拉近了些。 舆图上兖州、徐州、豫州、青州的位置用墨线勾勒得清楚,几处地名旁边用朱笔做了小字标注。 他伸出手指,沿着徐州那条线从彭城往下邳城方向划了一下: "曹操能不能打下徐州?" "必能。下邳城墙虽高,但吕布手下将领已不是铁板一块。上次在濮阳,吕布还能靠陈宫帮他筹划守城。” 王猛答道: “但此番在徐州,陈宫又能给他出多少主意、吕布又能听进去几分,都是未知数。用不了多久,吕布内部就会生变。" 刘衍听他说完,然后把目光转向武将席那边: "子龙,你怎么看?" 赵云坐直了身子: "吕布能打,但不擅守。去年他在濮阳守了两月就被曹操攻破。现在的徐州他同样守不住。" 张辽紧接着说: "吕布最怕两种局面:一是粮尽,二是被困。他带兵时信奉以攻代守,若让他困守孤城,吕布撑不了太久。" 刘衍点了点头。 曹操会拿下徐州,然后和袁绍对峙。这一点和他们去年预判的基本一致。 他的视线落回案面上,那份急报还摊在那里,墨迹干透,纸张边角微微卷起。 "刘备带着几十骑往北走,没有粮草,没有辎重,也没有后续兵力。他走不了多远就会停下来,他在找一个能收留他的人。" “袁绍会收留他。” 王诩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无论是基于‘共同抗曹’的战略需求,还是为了体现其好名士、重礼遇,袁绍都会厚待刘备,以彰显其宽宏,聚拢人心。" 原历史上,刘备投袁绍确实是受到了极大的礼遇,史载袁绍“出邺城二百里相迎”。 "那关羽呢?" 刘衍继续发问: "王先生觉得曹操会怎么处置他?" 王诩沉吟了一下,再次给出了他的判断: "以曹操的性情,他不会杀关羽。会养起来,待之以国士。" 刘衍坐在主位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情节,在这个时空里或许又将继续上演。 但需说明的是,正史??无“土山约三事”“降汉不降曹”记载??。 《武帝纪》:“备将关羽屯下邳,复进攻之,羽降”; 《先主传》:“并禽关羽以归” 关羽投降是战败被擒后的现实选择(保命 + 待时),非主动谈判的结果。 他收回思绪: "关东局势既已明朗,我们的既定战略便无需再作调整。" 刘衍伸出手指,点在益州北部那块标注着"汉中"二字的区域。 "汉中。" 厅中诸人的目光随之移向那张舆图的西侧。 汉中郡位于秦岭与大巴山之间,东西狭长,北面是关中,南面是益州,像一条腰带横亘在两条山脉之间。 刘衍抬头望向戏志才: “戏先生,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了?” 戏志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粮草方面已经调配完毕,洛阳、长安、南阳三地粮仓储量可支大军两年之用。” “从洛阳到长安的运输路线已经疏通,长安到汉中的通道——陈仓道和褒斜道两路的补给点也已提前布设。" "军械方面,各种兵器、甲胄、箭矢均已储备完毕。另从并州调运了战马五千匹补充骑军损耗,目前我塞北铁骑两万主力齐整。" 他合上文卷,语气平稳: "以上物资已全部到位,只待调令。" 第542章 议兵汉中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郭嘉。 郭嘉坐姿比戏志才松弛些,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见刘衍看向他,他把铜钱搁在案面上,直起身来。 "汉中那边的消息,到上个月为止,总共送回来四批。" "先说基本情况。汉中郡下辖九县,治所在南郑。全郡在籍人口约十万户,口四、五十万人。”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道: “实际人数可能略多,早些年关中和益州都有流民入汉中避乱,这部分人藏在各处村庄里,估算下来全郡总人口大约在五十五万上下。" "耕地集中在汉水两岸的河谷地带,大约有百万亩左右,产出尚可,养得起张鲁那三、四万兵。" 介绍完基本情况,他又接着往下说: "张鲁手下的将领,第一号人物是他弟弟张卫,主管汉中军务。第二号是杨昂、杨任二人,分别是南郑和沔阳的守将。” “还有一人在汉中军中地位不低,名唤阎圃,以谋士身份为张鲁出谋划策,张鲁对他颇为信任。" 郭嘉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吐字清楚: "入汉中的道路共有四条:” “第一条是从长安南下,经褒斜道直抵南郑。这条路最直,全长约八百里,但沿途多有栈道,部分路段极险,大军通行不易。” “第二条是从陈仓出发,沿陈仓道经故道、河池,再转沮水进入汉中,这条路略长,但大部分路段平坦,可以走车马,适合辎重运输。” “第三条是从陇南方向,经阴平道入白水关,从西面进入汉中。这条路最远,但张鲁在西面的守备相对薄弱。” “第四条是从南阳沿汉水向西,经上庸、房陵入汉中。” “这条路水路可走,但进入上庸之后河道收窄,水流变急,大型战船不易通行,步兵沿陆路行进则多山道,速度不快。" 他把四条主要路线梳理完,又补充道: “另外还有‘??傥骆道’与‘子午道’,但这两条通路都险峻难行,子午道更是多悬崖峭壁,仅容单骑通过,辎重车无法通行。” "综合来看,最合适的是陈仓道——路况最好,补给线最容易维持。阳平关是陈仓道上最后一道关隘,只要拿下阳平关,南郑就在眼前了。" 刘衍听着,手指一直在案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快: "外交关系呢?张鲁和刘璋现在是什么局面?" 郭嘉的嘴角微微一弯: "张鲁和刘璋之间的关系,这些年已经僵透了。但这里面还有一段来由。" "张鲁的祖父张陵在蜀中创立五斗米道,父亲张衡继承其业。张鲁的母亲为卢氏,长得很年轻并且很有姿色,善长鬼道。” “此人在刘焉任益州牧时曾与刘焉有过往来,且不是一般的往来。卢氏常出入刘焉府邸,且不避内外。" 郭嘉说到这里,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是明白的。 "刘焉对张鲁也颇为重用,先是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后让其率部攻占汉中并断绝谷阁、阻隔汉使。” “张鲁拿下汉中后,刘焉又表其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这种提拔速度,若无其他原因,是说不过去的。" 郭嘉话锋一转: "但刘璋继位后,对张鲁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刘璋性格不像其父,在处理张鲁的事情上颇为强硬。” “他先遣使往汉中索要剑阁关隘,张鲁拒绝。刘璋便杀死了张鲁留在成都的家人,包括张鲁的母亲。" "张鲁得知后大怒,派兵攻占了巴郡北部,与刘璋正式翻脸。此后刘璋多次出兵进攻汉中,皆未能取胜。” “现在张鲁还占据了巴郡北部的大片土地,其势力范围比大汉原定的汉中郡边界要大出一截。双方目前在葭萌关至米仓关一线对峙。"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舆图上,从长安一路向西,沿着陈仓道的线路,越过秦岭的轮廓线,落在阳平关的位置。 然后又把目光移到汉水的方向。 "四条路,走一条太慢。走两条。” 他伸手指向陈仓道那条线: “我亲率主力,从长安出发,经陈仓、故道、河池,直取阳平关,拿下阳平关之后,再往南郑推进。。” “这一路是主力,兵力要足,辎重要够。" 他把手指从阳平关的位置移开,落在汉水上游那一带。 "另一路走汉水。让鹏举从南阳出发,沿汉水向西,经郧县、上庸、房陵,从东面进入汉中。” “这一路不需要和阳平关正面硬碰,他走的是汉水河谷,目标是西城和锡县。” 刘衍收回手,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两侧文武: "张鲁有三四万兵,汉中盆地易守难攻。他如果只守一条路,三万人顶在关口上,再多的人也未必打的下来。” “但他若要在两条路上同时布防,兵力就被摊薄。我走陈仓道,岳飞走汉水,哪一路先打穿,张鲁的防线就破了。 戏志才放下茶盏,最先开口补充: "陈仓道是四条入汉中路线中辎重条件最好的一条,适合主力推进。岳将军沿汉水西进,船运就能解决补给。" 他顿了顿: "张鲁在汉水上游的防守力量最弱,因为他一直提防的是来自北面和南面的威胁。岳将军这一路,或许能收到奇效。" 贾诩这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舆图东南角那块标注着'上庸'的小字上: "汉水在过了房陵之后河道放宽,可以走较大的船只。岳将军若能快速打下上庸,在那里建立补给点,他那一路的持续作战能力会超出张鲁的预期。" 郭嘉手中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另外,大王主力若只走陈仓道一路,张鲁会把兵力全压在阳平关上。汉中谷地东西狭长,咱们用十万大军也不见得能啃动。" 他目光盯着舆图: "除了岳将军那一路,大王的主力部队也可以适时进行分兵。这样张鲁就不得不考虑多处同时受敌的可能。” “他手下能领兵的将领不多,主力一旦被扯开,每一处的守备力量都会大打折扣。" 第543章 洛阳西望,彭城北顾 王猛伸手点了点舆图上褒斜道的位置: "陈仓道之外,届时还可以根据情况再分一支出褒斜道。不需要太多兵力,三五千人就足够。” “褒斜道虽然难走,但沿途有栈道相连,大军通行不易,小股精兵却可以穿插。这支队伍不攻城,不恋战,只做牵制。” 他抬眼看向刘衍: "三五千人在褒斜道上出现,张鲁就必须分兵驻守。加上陈仓道正面的主力,再加上汉水方向的岳将军……” “张鲁要在三条线上同时布防,他手里那三万多兵就捉襟见肘了。" 郭嘉接过话头: "若分兵褒斜道,需要选一位既能独当一面又不贪功冒进的将领统领。” “这支兵马一旦进入褒斜道,就会和主力失去联系。领兵的人必须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转向。" 刘衍点了点头,对于四大谋士的补充表示赞同。 他目光落回舆图上,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 汉中与关中虽然隔着一个秦岭,但到时候分兵又岂止只有褒斜道可选。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此次征汉中,子龙、文远、存孝、典韦、孟起、彦明、伯济随我中军。” 被点到名字的七人先后起身,抱拳应诺。 郭淮是最后一个被点到的,他眉宇间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认真劲儿。 他从武学院结业后先后在各地军中历练,这是他第一次跟随刘衍出征。 "伯济。" 刘衍叫了他一声。 "末将在。" "汉中多山,山路行军不比平原列阵。你这一路上要多看、多想、多记。回来之后,我要听你说说,这一仗你学到了什么。" 郭淮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点头: "末将明白。" 刘衍把目光转向文士席: "戏先生、奉孝、文和、景略随行参军。" 四人各自应声。 刘衍接着安排后方事务: "洛阳这边,王诩先生坐镇,总揽后方诸事。彦云辅之,负责粮草辎重的调度。" 王诩起身,拱手道: “老朽在洛阳守着,大王只管放心前头的事。后方诸事,老朽自当安排妥当。” 王凌也站起来: "凌必尽全力辅助王诩先生,大王出征期间,关中和南阳两路的物资调配,凌不敢懈怠。" 刘衍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文士席末座那个正在低头记录的身影: "诸葛亮。" 诸葛亮放下笔,站起身来拱手应答: “学生在。” 他今年十四岁,比去年随军南征时又长高了不少,坐在案后腰板挺得很直。 "你也随行。" "路上把沿途的地形、关隘、水源一一记录下来。哪里能设营、哪里能伏兵、哪里能断粮道,都记清楚。回来之后,我要看你写的东西。" 诸葛亮目光亮了一下,躬身一揖: "学生遵命。" 刘衍看着他,心里明白这个少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成长。 去年南征袁术时,诸葛亮第一次随军,沿途记了整整一卷册子。 回到洛阳之后那卷册子被王诩拿去看过,王诩只说了四个字——"骨架已成"。 这一次走汉中,秦岭和大巴山之间地形复杂、关隘密集,对诸葛亮来说比汝南平原上那些县城的军事价值更大。 刘衍收回目光,双手撑在案面上站起身来: "出征时间定在五月初五。还有一个月,各部自行准备。" 他目光落到陈到身上: "叔至从现在开始,向所有进入汉中的通道派出前哨,每三日送一次消息回洛阳。" “喏。” 陈到起身抱拳: 刘衍目光再一次扫过满堂文武: "诸事已定,今日议事至此。" 众人齐齐拱手应诺,先后散去。 …… 兴平二年四月初,天色刚亮。 彭城以西七十里,一处不知名的土坡后面,刘备坐在一棵歪脖老树下。 他手里捏着半个干饼,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啃了一口,碎渣掉在衣襟上,没有去拂。 外头的官道上偶尔有马蹄声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是曹操的斥候在搜索残兵。 刘备没有动。 他靠着树干,目光落在面前那匹驮着他跑了整整一夜的黄马上。 马腿在抖,嘴角挂着白沫,鼻孔翕张得厉害。 孙乾蹲在坡顶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官道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来,顺着斜坡滑到刘备身边。 “主公,斥候过去了。咱们是不是……准备动身?” 刘备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和着干涩的喉咙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的土。 他转头朝坡脚处问了一声: “宪和,我们还有多少人?” 简雍从坡脚另一边绕过来,牵着自己的马,马鞍后面挂着半袋子水。 他走到刘备面前,嗓音发哑: “只剩下三十七骑了,带伤的还有十一个,走不快的。” 刘备转头看了他一眼。 简雍的脸上全是灰土,眼窝深陷,袍袖上有一道刀口,是昨夜乱军中被人砍的,好在只划破了衣料,没伤到皮肉。 “云长呢?” 简雍沉默了一下: “还……没回来。” 刘备闭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塌下去半寸,整个人站在晨风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但只过了两三次呼吸的工夫,他的肩膀又重新挺了起来。 “翼德呢?” “没消息。” 孙乾从坡顶走下来: “昨夜乱兵太多,张将军冲出去之后就走散了。末将问过几个溃散的士卒,有人说看见张将军往北去了,有人说往东去了,说法不一,做不得准。” 刘备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云层泛着淡金,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坡下的野地上。 那一片地刚被马蹄踩过,草根翻了出来,露出底下的黄土。 “走吧,不能在这儿待着。” 他翻身上马。 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不太情愿地动起来。 其余三十多人也各自上马,沿着土坡后面的小路向北行进。 第544章 汤是管够的 路不好走,碎石和断枝铺了一地,马蹄踩上去打滑。 走了大约十里,路旁出现一处被烧过的村庄。 围墙塌了一半,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支在废墟中间,烟气早已散尽,只有灰烬和瓦砾。 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 刘备放慢马速,朝那片废墟望了一眼。 孙乾策马跟上来,压着声音说: “主公,咱们往哪儿去?” 刘备想了想: “往北走,先到冀州界。” 孙乾愣了一下: “冀州?袁绍的地盘?” “对。” “主公……袁本初跟您并无交情。他当年在酸枣跟咱们也只是一面之缘,他未必会收留。” “他会的。” 刘备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袁绍现在刚吞了幽州,他需要人手。备虽然败了,但名头还在。” “他袁绍要的是能替他撑场面的人,我是汉室宗亲,徐州刺史,手里虽没兵了,但这四个字到了邺城,他不会往外推。” 孙乾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简雍在后面听见了,闷声说了一句: “主公这跑路的功夫,倒是愈发了得了。” 这话说得直接,但语气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种无奈到了极点的认命。 刘备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排白牙: “跑了十几年了,再不练出点本事来,早死在路上几十回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骑卒都听见了,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这条寂静的官道上,却清楚的传了出来。 简雍自己也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雍的意思是,您这一跑,徐州没了。去年您刚当上徐州刺史的时候,雍还想着,这回总算安稳了,结果这才不到半年……” “安稳?” 刘备转过头看他: “备这辈子,就没见过安稳两个字。” “当初在涿郡卖草鞋的时候,备也以为日子就是那样了,结果黄巾一乱,备提着两把剑就出去了。” “后来在安喜当县尉,备以为能待几年,结果督邮来了……” “去年到了徐州,阴差阳错成为了徐州刺史,备以为总算有了根基,结果……现在又没了。” 他顿了一下: “所以备现在知道了,什么徐州刺史、什么根基,都是虚的。人活着,就得一直往前走。停下来,就真死了。” 简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雍受教了。” 队伍继续往北走。 过了中午,他们在一处溪边停下来饮马。溪水很浅,不到半尺深,水面映着天光,清澈见底。 刘备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孙乾坐在一块石头上,解开鞋带倒里面的石子,一边倒一边问: “主公,您说袁绍会怎么待您?” 刘备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会太差。袁绍这个人,好面子。备若是到了邺城,他必然要先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 他嘴角勾了一下: “甚至会在邺城门外设宴接风,让邺城的士人都看着。他做这些事,是做给别人看的。” “那之后呢?” “之后就看备能帮他做什么了。袁绍现在刚拿下幽州,需要安抚地方,北边的乌桓也不安分。他现在需要人手。” 孙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简雍在旁边插了一句: “主公,您就不怕袁绍把您扣在邺城?” “他不会的。” 刘备弯腰把靴子上的泥蹭了蹭: “袁绍真要扣人,也是扣那些诸侯的人。备现在手上没兵没地,扣备做甚?还得管饭。不划算。” 孙乾和简雍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这一笑,队伍里那层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闷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缕风来。 刘备拍了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马: “走吧,天黑之前得到下个镇子落脚。今日能找个卖面的铺子,请你们吃碗热汤面。” “主公身上……还剩下多少钱?” 简雍不合时宜的发出一道灵魂拷问。 刘备愣了愣,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几枚五铢钱。 摊在手心数了数,又放回去了。 “够买五碗。咱们三十七个人,分着喝汤,汤是管够的。” 这一回,他的笑声又大了一些。 马蹄声重新在官道上响起来,三十七骑沿着土路向北行进,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飘散。 路上偶尔能遇见几个赶路的百姓,见到骑兵就远远绕开了。 刘备骑在马上,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搁在鞍头,目光落在前方那条延伸向远处的官道上。 路两边的田地里,新麦刚抽了穗,绿油油一片,风一过就簌簌地响。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坐在徐州刺史府的厅堂里,陈登和糜竺站在他面前,说:“非刘玄德不能安此州”。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走过了最难的一段路。 但现在他又回到了起点。 不,不是起点。 起点是涿郡那间卖草鞋的铺子,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坐在里面,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双鞋。 现在他三十五岁,虽然身边只剩下三十七骑。 但这三十七骑愿意跟着他往北跑,没有人问“主公你要去哪儿”,没有人说“我不干了”。 这就够了。 队伍翻过一道土坡,前方视野开阔起来。 远处有一座小镇的轮廓,灰墙黑瓦,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风里斜着飘散。 刘备在坡顶上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里是徐州的方向。郯城,彭城,下邳……他统辖了半年的地方。 但那里现在应该已经插上了曹操的旗。 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拨转马头。 “走,进镇子。找一家面铺。” 马队沿着坡道向下,朝那座小镇的方向去了。 …… 第545章 妻妾之言,掘堤之策。 四月中,下邳城外,曹军大营。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连片的营帐染成暗灰色。 炊烟从营灶上升起来,稀薄地散在风里,没有往日的油香气,只有柴草半湿不干的呛人味道。 曹操坐在中军帐里,手中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 他端着碗,目光却是落在帐角那卷摊开的舆图上。 下邳城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全都指向城内。 但每一个箭头的终点都停在城墙外面,没有一道线越过去。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程昱弯腰走进来。 他比年初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眶下两道青黑,袍子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主公。" 程昱在他对面坐下: "南门和西门外又填了一次护城河,昨天填了二十多步,今早又被守军掘开了。" 程昱的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再填下去,护城河的人命还要搭进去不少。"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在"下邳"两个字旁边敲了两下。 "军中现在什么情形?" "粮草还能撑十余天,但士气不大好了。昨夜巡视各营,不少人坐在火堆旁边发呆,有些人在传闲话,说打不下城就该撤了。 曹操把粥碗放在案面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士卒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有人在用树枝拨弄火堆,火苗弱而小,烧不太起来。 更远处,下邳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又厚又沉,城墙上的火把排列整齐,没有一点动摇的意思。 围城已经半个多月了。 曹军攻了又撤,撤了又攻,城墙上的缺口填上了又砸开,砸开了又填上。 吕布不主动出来,曹军也进不去。 曹操放下帘子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昱脸上: "仲德的意思是,撤?" 程昱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末将的意思是,不能撤。" 曹操看着他。 “主公若现在撤了,徐州就彻底归于吕布,以后想再拿下来更是难上加上。” "那继续围着?" 曹操的声音不高: "再围十天,我军士气会彻底垮掉。" 帐帘又被人掀开,这一次进来的是荀攸。 他比程昱年轻几岁,但脸上的疲惫同样明显。 他走到案前,直接开口: "主公,今日末将把过去半个多月的攻城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来了?" "吕布的守城方式变了。" 荀攸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案面上: "头十天,吕布每日都会派兵出城袭扰我军侧翼,但最近十天,他再也没有出过城。" 曹操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些记录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是荀攸一贯的风格。 荀攸继续道: "末将问过几个俘虏的徐州降卒,他们说吕布上个月曾经打算率骑兵出城结营,想在城东的土山上立一个寨子,和城内互为犄角,同时派兵断我军粮道。" "后来呢?" "后来没有成行。因为吕布的妻妾劝了他一夜,说陈宫和侯成等人并不可靠,若是出城在城外结营,城内的人心未必守得住。” “吕布犹豫了两天,最终没有出城,把兵马收回了城内,转为死守。" 程昱听完这番话,眉头微微一动: "吕布的妻妾劝他不信陈宫?" "降卒是这么说的。" 荀攸点点头: "陈宫还在城内。但吕布已经不听他的了。最近十天,吕布所有决策都是关起门来跟自己妻妾商议,陈宫被晾在了一边。" 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连续而均匀。 荀攸继续说: "侯成的事主公应该也听说了。侯成前些日子丢了战马,后来找回来了,照例杀了几头猪宴请诸将,送了一头猪腿给吕布。吕布不但没有收,还当众斥责他。" "斥责什么?" "吕布说他违反军令——吕布不许诸将在围城期间饮酒宴乐。侯成只是送了猪腿,并没有饮酒,但吕布仍然当众把猪腿摔在了地上。" 程昱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曹操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个声音里的意味已经够清楚了。 "吕布的部将已经离心了。" 程昱开口: "据传侯成、宋宪、魏续三人已经被吕布当众折辱过不止一次。他们虽然还在守城,但心思已经不在了。" 曹操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忽然开口: "水。" 程昱和荀攸同时看向他。 "下邳城的地势我昨日去看过。城西三里是泗水,城北二里是沂水。两条河的水位都比下邳城墙的根基高。" 曹操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程昱和荀攸脸上: "我要是掘开堤坝,引两河之水灌入下邳城,会怎么样?" 程昱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想了想: "下邳城墙是夯土筑成的,底宽顶窄,若是城墙根基被水长期浸泡,夯土就会逐渐变软。"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曹操脸上: "短期内,城墙不会塌。但河水倒灌入城之后,城内的地面就会积水。粮仓受潮霉变,兵器锈蚀,疫病横生。" "更重要的是人心。" 荀攸接过话头: "城内军民一旦知道城外决了堤,水位正在慢慢上涨,那种'迟早会被淹死'的恐惧比任何兵器都管用。" "再加上吕布现在与部将离心,陈宫被晾在一边。内外交困之下,城内的军心很快就会瓦解。" 曹操沉默了几息。 帐外传来士卒巡逻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循环往复。 他忽然拔腿往外走去: "仲德、公达,跟我去城西。" 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曹操带着程昱和荀攸出了营门,骑上马,沿官道向西走了约两里。 路两边的田地已经荒了,杂草齐腰深,风一吹便哗哗作响。 又走了约一里路,地势变得低洼起来,路面上的泥土开始发软,马蹄踩下去带出一片泥浆。 泗水的河堤就在前面,高约一丈有余,堤面铺着碎石,堤脚生满了芦苇。 曹操勒住马,翻身下来,踩着湿滑的泥土走上堤顶。 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流速不快,河面约有十几丈宽,水色浑浊,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 曹操站在堤顶上,朝下游方向看了一会儿: "从这里掘开,水会沿着低洼地带往下游漫过去,下邳城的西门和北门都会被水淹到。" 曹操转过身抬手指了指下邳城的方向: "水不会一下子就灌进城里,但会慢慢渗透进去。" 他回过头来看着程昱和荀攸: "城中粮草原本能撑多久?" 荀攸估算了一下: "按城内军民的消耗量来算,应该能再撑一个月。" "水灌进去之后,一个月就会变成半月。" 曹操往回走,从堤顶走下来,靴子踩在湿泥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大营方向走去。 "明天开始掘堤。仲德负责西面泗水,公达负责北面沂水。掘开之后不要急着放水,等水位蓄到足够的高度再同时开口。我要让水从两个方向同时灌进去。" 第546章 白门楼 翌日清晨,曹操亲自来到西面泗水的堤上巡视。 铁锹和镐头碰在堤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和黏土被一块一块地撬开。 掘到午时,堤面上已经挖出一道三丈多宽的口子。 口子底部距离河面不到三尺,能看见河水在最后一层土墙后面涌动。 曹操站在堤上看着,没有下令挖穿最后那一层。 他要等北面的进度。 午后,荀攸派人来报,沂水堤坝也已经掘到了同样的深度。 曹操这才下令: "同时挖穿。"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堤的最后一道土墙同时被铁锹捅破。 水涌出来的瞬间,声音不大,只有闷闷的冲刷声。 但那股水势却不停顿,先是漫过了堤脚的低洼地,然后顺着地势朝东南方向涌去。 流速越来越快,水头翻着混浊的白沫,所过之处杂草被压平,小树被连根冲起,裹在水流里往下游卷去。 曹操站在泗水堤上看着水势蔓延的方向,目光平静。 程昱在他身侧立了片刻,低声说: "水势比预想的要快。今夜就能漫到下邳城门。"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片刻,转身走下堤坝,翻身上马往大营方向去了。 当日入夜,水头漫到了下邳西门。 城墙根下的积水涨到了脚踝的高度,然后是膝盖,然后是大腿。 水势不算急,但一直在涨,城内最先遭殃的是那些建在地势低洼处的民房。 木门槛被水漫过去,泥土地面开始返潮,放在地面上的粮袋被浸湿了底边,谷粒泡在水里。 有人把粮袋搬到床上,但床腿也在水里泡着,水还在涨。 到了第二日天明时,城内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大多数街巷的地面,最深处齐腰。 原本堆放在城门内侧的守城器械被泡在水里,弓弦受潮变软。 吕布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往下看,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浮着枯枝败叶和不知从哪里冲来的碎木板。 城内的街道已经逐渐变成了河道,士卒们在水里蹚着走,水面上漂着草鞋和破布条。 他转头看向陈宫。 陈宫站在他身后,衣摆湿了半截,面色发青。 他目光落在城下的水面上,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宫沉默了很久: "当初宫对温侯说过,出城驻军于城外高处,与城内成犄角之势。只要城外有兵,曹军就不敢全力围城。" 吕布没有接话。 "温侯不听。温侯的夫人在帷后说,宫不可信。" 吕布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城墙的垛口。 陈宫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怨怼的情绪,只是在陈述: "现在水已经灌进来了。还能出城吗。" 吕布无法回答。 水继续涨,到了第三天,城内的浅处积水到了大腿根,深处可以淹到胸口。 粮草库里堆放的粮食已经有三成被泡了水,剩下的七成被搬到屋顶上和高处的台基上,但依然湿了水。 士卒们开始在水里捞浮起来的柴火,湿的柴禾烧不着,只能勉强用刀削去外皮,把中间的干芯剔出来生火。 火堆很小,烟很大,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到了第五天,城内的疫病也开始出现了。 起初是几个人发热,然后拉肚子,然后站不起来。 到了第六天,发病的人已经数以百计。 城内的医者只有寥寥数人,药材也不够,只能用土方子熬些草药分给病卒喝,喝了不见好,病情还在蔓延。 下邳城的南大门,因为城门楼使用白色建筑物建造,故得名“白门楼” 吕布从第七天起就没有再下白门楼,他坐在城楼里,面前摆着一坛酒。 之前他曾对着铜镜言:“吾被酒色所伤也”,所以他戒了酒。 但如今却发现,这酒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坏东西。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从楼梯口走上来,脚步沉缓,不慌不忙。 陈宫走上城楼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的袍摆是湿的,沾着泥,但姿态依然端正,头发束得齐整,方巾戴得周正。 "温侯。" 吕布没有回头: "公台,你不走吗?" "走?往哪里走?" 陈宫走到他身侧,站定,手扶着栏杆向下面望了一眼,目光平静: "温侯若想走,下面还有路。"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吕布的声音闷闷的: "我这一生,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再从长安到兖州,又从兖州到徐州……” “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个主人,每换一次主人就弑一个旧主。" 他笑了笑,笑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天下人怎么看我?丁原是我义父,我杀了。董卓也是我义父,我弃之而去。刘玄德收留我,我转头夺了他的城。" "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做得不义,但我做了。做了,就回不了头了。做人做到这一步,只剩最后两样东西——方天画戟、赤兔马。” 陈宫沉默了: "之前若听了我的计策,今日局面不会如此。" "我知道。" 吕布的声音平静,没有辩解: "你当初劝过我,我没有听。你说出城,我听了内人的话,觉得你不可靠。"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始终不知道该信谁。" 他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信丁原,丁原把我当枪使。我信董卓,董卓把我当狗养。我信王允,王允想拿我做棋子。” “刘玄德待我以礼……但我信不过他的礼——我觉得他是装的。" 陈宫站在他身侧,听着这段话,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温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宫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对你说过。" "你说。" "温侯之败,不在武艺,不在兵略,不在粮草。而在心性。" "宫第一次见你时,你手持方天画戟,天下少有人敌。宫以为,一柄利刃若是握在正确的人手中,就能劈开一个太平世道。" "后来宫发现,你确实是一柄好刀,也正因如此,你拥有一把好刀该有的桀骜。但你不知道该砍向哪里?" "这话说得对。" 吕布的声音不高,并没有怒意。 "我这辈子,确实不知道自己要砍向哪里。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我信服的人出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宫脸上。 "可我没有等到。或者说……我等到了,但我又把他丢了。" 第547章 卿本佳人 搂外的风很大,吹得楼顶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响动。 城下的曹军已经开始推进到白门楼附近,呼喊声和兵刃碰撞声隐约可闻。 侯成站在城楼下的一片高地上,水深漫到他的大腿根。 他身旁站着宋宪和魏续,三人围成一个圈子,水花在腿间搅动。 "温侯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 侯成开口,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清: "他连陈宫都不信了,还能信谁?" 宋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魏续的手在水下攥紧了一会儿,又松开: "那咱们呢?继续守下去,守到水漫过脖子?" "守不下去了。昨日我手下有十七个士卒开了城门准备往外泅水逃,被温侯派兵截了回来。十七个人全被吊在西门城楼上。" 侯成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人: "温侯已经败了。" 宋宪这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那咱们怎么办?" 侯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明日,……开城。" …… 次日傍晚,下邳南门内。 积水依然没有退去,侯成带着宋宪和魏续从营房里走出来。 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亲兵,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 南门的守卒看见侯成来了,没有人拦,侯成是吕布帐下大将。 守卒让开路,侯成一行人上了城门楼。 城楼上的守卒刚要上前行礼,侯成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出声。" 侯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开城门。" 守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侯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握刀的手,最终没有喊出声来。 城门内侧的木闩被几个人合力抬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城门被推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最后完全敞开。 暮色从门洞外照进来,照在门洞里积着的泥水上,泛出暗沉的光。 城外曹军的营地就在南门正前方三里处。 侯成站在城门洞内,望着那些营帐,没有迈步出去。他转过身,朝城内方向看了一眼。 "陈宫在哪儿?" "城东。县衙里。" 侯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宋宪说: "去把陈宫绑了。要活的。" 宋宪领着人往北城方向去了,脚步淌过积水,哗啦啦地响。 约莫两刻钟后,宋宪回来了。 他的亲兵押着一个穿灰色儒袍的人走在前面,那个人低着头,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靴子上全是泥。 宋宪把他推到了侯成面前。 陈宫抬起头来看了侯成一眼,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那眼神很空,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耗尽了。 "陈公台,得罪了。" 陈宫没有接话。 侯成不再看他,转向魏续: "魏续,你去请曹将军入城。" 魏续点头,转身朝城外的曹营方向走去。 侯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出城门。 他在城门外站定,把手中的刀插回鞘里,双手垂在身侧。 片刻之后,曹操带着骑兵从营门方向策马而来,马蹄踏在湿泥上溅起泥点。 他在侯成面前丈余处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侯成一眼。 "侯将军,你开的城。" "罪将侯成,率宋宪、魏续,擒陈宫,开南门,请曹将军入城。" 曹操没有立刻回话,目光越过侯成的肩膀看了看城门洞内。 城内的街巷已经变成一片水泽,士卒们在污浊的泥水里站着,已经没有抵抗的意图。 "吕布呢?" "还在白门楼上。" 曹操点了点头: "领路。" 侯成转身走在前面,曹操策马跟上,马蹄踏着湿泥穿过城门洞,进了城。 北门城楼上的吕布站在垛口处,听着城内的动静。 有人跑上来气喘吁吁: "主公!侯成他、他开城了!南门已经......" 吕布没有转头。他手扶着垛口,目光落在城外泛滥的水泽上。 水面泛着光,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暮色。 "陈公台呢?" "被绑了。" 吕布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楼道上传来脚步声,一群人从楼梯口涌上来,手里拿着兵器,在最前面的是侯成。 后面跟着魏续和宋宪,他们站定侧身让出从后面走上来的十几个人。 走在中间的是曹操,身边簇拥着他麾下的十余员将领。 曹操的目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落在吕布身上。 吕布站在屋檐下,身形依旧威武挺拔,铠甲有些旧了,但还齐整。 "温侯。" 曹操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曹孟德。" 吕布的声音沙哑,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赢了。" 曹操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 吕布把手中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然后抬步走到曹操身前丈余处站定。 曹操身边十余个武将同时举起了手中武器。 曹操抬起右手,止住了麾下将领的动作,然后看着吕布发出一声慨叹: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这句话出自裴松之注引《曹瞒传》。) 吕布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微微仰头: "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 (这句话出自??《三国志·魏书·吕布张邈臧洪传》??。这段记载的完整上下文为:曹操率军围城三月,吕布部将侯成、宋宪、魏续等人反叛,绑缚陈宫开城投降,吕布走投无路主动出降,被俘后便向曹操说出了这段请降的表述,曹操犹豫不决。之后刘备以丁原、董卓的前车之鉴提醒曹操,最终吕布被下令缢杀。) 曹操站在白门楼的飞檐下,目光落在吕布脸上,没有移开。 楼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泥和朽木的气味。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城楼下有士卒举着火把,火光在风里晃动,把众人的影子拉长,又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吕布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方天画戟插在身后十余步远的地面上,戟杆入砖三寸。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吕布脸上移到旁边的侯成、宋宪、魏续三人身上。 侯成垂着眼,宋宪的脸色微微发白,魏续的嘴角绷成一条线。 曹操收回目光: “先带下去。” 他身后的许褚愣了一下: “主公?” “我说带下去。” 许褚不再多问,朝旁边两个亲兵做了个手势。 吕布没有抵抗,跟着亲兵往楼下走。 经过曹操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迈步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板上渐渐远了。 第548章 骑将之需;秋风故人 曹操转身走到城楼另一侧,扶着垛口望向城外。 水面上倒映着火把的光,星星点点,碎成一片。 程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主公当真要留他?" 曹操没有回头。 "仲德觉得不该留?" 程昱走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吕布此人,三易其主。” 他也看着城下那片水泽,声音不高不低: "丁原待他不薄,他杀丁原投董卓。董卓待他以父子之礼,他在兵败之时弃之东逃。他投刘备,刘备收留他,却回头夺了刘备的徐州。" 他顿了一下: "末将以为,这样的人,主公收了他,以后如何安置?” “给他兵权,怕他反。不给兵权,他无用。留他在身边,就是留一个随时可能捅过来的刀子。" 曹操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水面上。 他手指搭着城砖,砖面有些潮湿,指腹贴着那一层凉意。 “主公。” 荀攸这时也开了口: “仲德说得有道理。但攸以为,此事还可以再想一层。” “说下去。” “吕布反复无常,天下皆知。但正因天下皆知,他若再反一次,就再也没有人敢收他了。” 荀攸的声音平缓: “他今日对主公说‘令布将骑,主公将步,天下不足定’,这句话未必全是为了活命。他确实想找一个能让他服气的人。” “那公达觉得,他会服我?” 荀攸沉默了一下: “他服不服,不在主公,在他自己。但主公若杀了他,便永远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主公若留他,至少多一个选择。” "还有一个原因。" 曹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凝重: "刘子安。" 程昱和荀攸同时看向他。 "刘衍的麾下,赵云、李存孝、张辽、岳飞、黄忠……,哪一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大才?” “这几年他在凉州平韩遂、在南阳收张绣、在全天下招揽人才。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 "塞北铁骑,野战无双……我手里能拿出来跟他对阵的骑兵有谁?" 曹操的目光从程昱脸上移到荀攸脸上,再移回来: "我需要一个能和刘衍正面抗衡的骑将。吕布是唯一一个在武艺上能和刘衍麾下抗衡的武将。" "把吕布收下来,给他一支骑兵。他能打,我就用他。他不能打,我就关着他。他不老实,我就杀了他。" 他说完这句话,城楼上安静了片刻。 程昱的目光垂下去,没有再说话。 荀攸双手在袖中微微收拢,也没有再开口。 曹操转身离开了城墙,迈步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 "传令全军,清点战利品,登记降卒名册。吕布所部骑兵,单独编成一营,不归各将军统辖,直接归我节制。吕布暂领骑都尉,不掌兵符。" "喏。" …… 当天夜里,曹操在城中一间空宅子里见了吕布。 宅子不大,是下邳城东一处临街的民居,前厅后舍,院子不大,墙角长着一棵半枯的老树。 院子里点着一支火把,火苗在夜风里晃动,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吕布已经换了干衣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饼子。 粥喝了一半,碗边沿有一圈粥渍。 曹操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吕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他的神情平静,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像是一个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人。 曹操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隔着那张放粥碗的矮桌。 火把的光把两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清晰分明。 "你之前说:'令汝将骑,操将步,天下不足定也。'" 吕布看着曹操,没有接话。 "这话算不算数?"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 "算数。" "那好。我给你骑兵。你能打,加官进爵。你不能打,我就把你关起来。你若要反,我就杀你。" 曹操站起身来,转身朝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丁原和董卓的事,我不问,你也不必再提。你投了刘备然后夺他徐州的事,我也不问。但从今天起,你只有一条路能走。" 吕布坐在石凳上,望着曹操的背影: "何路?" "我赢,你就活。我输,天下之大已无你藏身之处。" 曹操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迈步出了院门。 脚步声沿着门外的巷子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为止。 火把的光还在晃。 吕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低头看着面前那半碗粥。 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他用筷子挑开了,端起碗来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尽。 …… 当夜,下邳郡守府后堂。 陈宫被带进来时,双手没有绑绳索,他自己把两手交叠在身后,姿态从容,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约。 他走到曹操面前约五步处停了下来。 曹操看着他: "公台,好久不见。" "孟德,别来无恙。" 陈宫的目光与曹操对视,语气平稳,像在和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寒暄。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陈宫那张脸,比记忆中的模样瘦了些,颧骨凸了出来,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但神色依然是从前的样子——稳当、镇定、不卑不亢。 "当初在兖州,公台为张邈谋划,助吕布夺我濮阳。" 曹操的声音不高: "那一刀,扎得够深。" "各为其主。" "公台,你降不降?" "不降。" 陈宫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孟德知道宫为何不降。" 陈宫的语气依然平稳: "昔日,宫曾以为孟德是能安天下的人,后来宫发现错了,便只能另寻出路。” “今日若降了曹公,便是再次否定自己的判断。一个人可以错一次,但不能错两次。" 曹操望着他,目光里那层审视的神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表的神情。 "公台,你这一生,可曾后悔过?" 陈宫想了想: "后悔过一次。当年在遇见孟德的时候,宫应该多看几日,再决定要不要跟。除此之外,再无后悔。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走到头。" “公台……” 曹操黯然点了点头: "一路走好。" 陈宫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从容。 堂屋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望着陈宫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动。 油灯火苗在微弱的穿堂风里轻轻摇曳,把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多年前的某个秋天,陈宫穿着一件灰色儒袍坐在他对面,两人对饮,谈论天下大势。 那时候陈宫还说:"孟德,这个天下病了,需要一个能治它的人。"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那时候他的志向是为国家讨贼立功,封侯作征西将军。 死后题墓铭文:“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 第549章 秦岭在望 下邳城陷落后的第三天,消息传到了泰山郡。 费县县衙里,臧霸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碗茶。 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四人分列两侧。 "曹操拿下下邳了?" 臧霸问话时声音不高,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前来报信的斥候单膝跪在堂中,低着头: "是。吕布已降,陈宫缢杀。" 臧霸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左首的孙观。 孙观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 "曹操拿了下邳,下一步就是泰山。他不比之前的陶谦与刘备,不可能放任我们在泰山郡自成一体。" "我知道。" 臧霸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搁回案面,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曹操东征之前,我派人送过信给他,表示愿意归附。那封信他应该收到了。但他在攻下邳期间,一直没有派人来回话。" 孙观点了点头: "他是想等打赢了吕布之后再来处置我们。打赢了,我们早晚是他案上的肉;打输了,他才会需要我们来稳住局势。" "现在他打赢了。"臧霸的声音平平的,"他该派人来了。"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堂内,在门槛处躬身拱手: "将军,城外有一队骑兵,打着曹字旗号,约百人,领头的人自称是曹操帐下从事,奉曹操之命而来。" 臧霸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 "开门,迎客。" …… 曹操派来的使者是程昱。 程昱进了县衙前厅,没有过多寒暄,坐下之后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放在案上,推到臧霸面前。 "曹公已击败吕布,徐州诸郡望风归附。曹公知将军在泰山多年,深得地方军心民心,不愿以刀兵相逼。特命昱来此,请将军过目此议。" 臧霸拿起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一份表奏文书,表臧霸为泰山郡太守,领本部兵马,秩二千石。 "曹公说,泰山郡从今日起归州牧府辖制,但将军依旧是泰山的主事之人。” “只要将军愿意接受任命,泰山郡的兵政钱粮仍由将军自主调度,曹公不插手。每年只需向州牧府上缴相应赋税即可。" 臧霸的目光在文书上停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臧霸抬起眼来看着程昱: "曹公不派监军?不要我交出兵权?不调我离开泰山?" "都不需要。" 程昱的语气平静: "曹公说,他在兖州时杀过名士,寒了士人之心,致使兖州一度尽失,他明白光靠威势是守不住地方的。泰山郡若能用好将军这样的人,便无需再用刀兵来管。" 臧霸放下手中的文书,朝程昱拱了拱手: "请从事回禀曹公,泰山郡从今日起,归入曹公治下。兵、政、粮、钱,府库账目三日后整理完毕,可随时派人来查。" "曹公要的就是将军这句话。" 程昱站起身来,朝他回了一揖: "那昱便回去复命了。" 程昱走后,孙观从侧堂转出来,站在臧霸身后。 "就这么归了?" "曹操的条件不苛刻。他给了我们体面。" …… 兴平二年五月初五,辰时。 洛阳西门外 太阳刚从东边城楼顶上露出整张面孔,光从垛口间斜射下来,照在西门外官道两旁的黄土上。 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塞北铁骑在前,战马喷着白气,马蹄在浮土上轻轻刨动。 步卒在后,长枪林立,盾牌靠脚竖着,甲片在晨光里泛出暗沉的光。 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土坡拐弯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麒麟明光铠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暗红披风垂在马鞍后方,边缘绣着云纹。 腰悬倚天剑,鞍侧挂落日弓,右手提天龙破城戟。 他拨转马头,朝城门楼方向看了一眼。 十五岁的天子刘协站在城门楼上,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冕旒。 他扶着垛口,朝刘衍的方向挥了挥手。 刘衍在马上把长戟朝城楼方向举起,随即放下: "出发。" “呜——呜——” 号角在城门楼上响起。 声音贴着城墙向远处推去,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极远。 赵云第一个拨转马头。 照夜玉狮子四蹄迈动。他身后五千塞北铁骑同时起步,蹄声由缓到急,沿着官道向西推进。 中军随之而动。 刘衍居中,左侧是戏志才、贾诩,右侧是郭嘉、王猛。 四人各自骑马,衣袍被风吹得向后翻卷。 后方是张辽、李存孝、典韦、高顺、马超、阎行、郭淮等将。 燕云十八骑紧紧跟随,黑衣黑甲,无声行进。 诸葛亮跟在文士队伍之中,骑一匹青灰色的骟马,鞍旁挂着两个布袋,一个装笔墨纸张,一个装干粮和水囊。 他腰板挺直,目光扫过两旁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形轮廓,偶尔在手中的竹简上记几笔。 陈到的斥候营已经提前散出去了。 他们走在大军前方,沿途标记路线、记录水源、察看地形。 每两个时辰,便有快马从前方折返回来,把消息递到中军。 大军一路向西,穿过弘农郡,进入京兆尹。 每过一县,都有地方官吏提前候着,安排民夫把粮草辎重送到军中。 刘衍没有停留,只让亲卫收了粮册就走。 到了第五日午后,远处已经能看见秦岭的轮廓了。 那道山脉从西北方向斜斜地伸过来,横亘在天际线上,山脊连绵,顶部覆盖着一层白色的云雾。 长安就在前方。 第六日,刘衍率大军抵达长安,京兆尹张既已经提前将粮草辎重备齐,同时又调集了一批民夫等候调用。 刘衍让大军驻扎休整一夜,随后在临时行辕中召集了诸将。 行辕设在长安城内原京兆尹府的后堂。刘衍居中坐定,两侧文武依次落座,他直接开口: "明日一早,文远率五千人分兵走褒斜道。" 张辽起身抱拳: "末将领命。" "你这一路,不是去攻城,是去牵制。不必恋战,但要让张鲁知道,除了陈仓道之外,还有一支兵马从北面进了秦岭。他的斥候会把消息送回南郑。" 张辽点头: "末将只带轻装步卒和少量骑卒,不带重械。沿途栈道难行,重械反而拖累行军速度。" 刘衍转向赵云: "子龙。" 赵云起身。 "明日你带五千塞北铁骑作为前锋先行前往陈仓,守住陈仓道的入口‘益门堡’即可。" “喏。” 安排好前两路,刘衍又继续说: “除了这两路,我还准备了另外一路,就是子午道。” 入汉中通道示意图 第550章 大散关 众人听见“子午道”三个字,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 子午道并不在之前的计划之中。 那条路沿途多悬崖峭壁,最窄处仅容单骑通过,大队兵马根本走不了,辎重车更是无法通行。 此前议事时,郭嘉提过子午道,但众人包括郭嘉自己都认为那条路太险,根本无法正常行军。 刘衍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子午道险峻难行,大军无法通过,但少量精锐可以走。” “大王的意思是……” 戏志才放下手中的茶盏: “派一支小队从子午道穿插进去?” “对。” 刘衍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两侧那十八道黑衣身影。 “燕云十八骑走子午道。他们过去之后的目的只有一个——猎杀。” 贾诩的眼皮抬了一下,咧了咧嘴角。 刘衍的声音继续传出: “猎杀张鲁的斥候、信使、沿途烽火台的值守、驿站、粮站……走一路打一路,打完了就换一个地方继续打。” “让张鲁在汉中最先收到的消息不是陈仓道大军压境,而是后方的烽火台在接连熄灭、信使有去无回、粮站被人端掉。” 郭嘉手中那枚铜钱在指间停住了。 他想了想,把铜钱搁在案面上: “子午道虽然险,但正因为险,张鲁不会在那条路上部署重兵。他只需在谷口放一队人看着就足够。可他们拦不住燕云骑。” 刘衍继续说: “子午道和褒斜道几乎是平行走向,两条路间隔约一百五十里。文远走褒斜道,燕云十八骑走子午道。两条路同时进去,但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他转向张辽: “文远,你走褒斜道,你的任务是让张鲁知道你在那里。你可以在栈道最窄处扎营,可以砍树堵路,可以在显眼的位置生火造饭。” “你要让汉中的斥候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把你的兵力往大里报。五千人,要让他觉得有一万人。” 张辽抱拳: “末将明白。” 刘衍转向燕云十八骑的方向: “你们走子午道,反过来。尽量不让人看见、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就在张鲁的防线后方游走。” “哪里的烽火台被点了,哪里有汉中的信使在跑、哪里有运粮的后勤部队……你们打完就撤。” 燕云十八骑的队长站在最前端,他听完这段话,抬了抬下巴,表示听清了。 其他十七个人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十八人站在那里,像十八把插在鞘中的刀,刀刃磨得锋利,但鞘口闭得很紧。 刘衍收回目光,转向众人: “诸事安排已定。明日一早,三路齐发。散了吧。” 厅中众人先后起身,朝刘衍拱手行礼之后,各自散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次远去,堂屋里安静下来。 暮色从窗格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暗红的光。 刘衍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张舆图,目光落在子午道的线路上。 那条线从长安南面出发,沿着山谷蜿蜒向南。 穿过秦岭最险峻的地段,从子午谷口出来之后,便进入了汉中盆地北缘。 他想起原历史中魏延在诸葛亮面前提出的“子午谷奇谋”,以五千精兵沿子午道直取长安。 但是诸葛亮认为此计过于凶险并且难以成功,所以没有采纳。 但他现在反其道而行之,不是让五千人从汉中走子午道去攻长安,而是让十八个人从长安走子午道去汉中制造混乱。” “十八个人,走六百里险路,不需要补给线,不需要后续接应,打完了就走,走完了再打。 他收起舆图,站起身,把倚天剑握在手中,迈步走出了行辕。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长安西门打开,刘衍率中军拔营出发。 大军沿渭河谷地西行,官道紧贴着渭水北岸延伸。 河水在左侧奔流,水声不大,河面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路两旁的田地里麦子已经抽穗,绿意铺得很开。 沿途每隔二三十里便有驿站,驿卒提前得了消息,早已把草料和水备好。 行军速度不快不慢。五月初七过槐里,初八过武功,初九过郿县。 越往西走,地势越开阔,渭河谷地在这里展得很宽,南北两岸的农田连成一片。 村庄的密度比关中东段稀疏一些,但仍有炊烟从屋顶升起。 五月初十午后,队伍抵达陈仓。 城池不大,城墙用黄土夯筑,高两丈有余,陈仓守将出城迎接。 刘衍率军在城中休整一夜,次日拔营向南行进。 太阳偏西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夯土小城,城墙高不过两丈,东西宽约百步,南北进深不足八十步。 这就是益门堡。 益门堡是出陈仓后的首个节点,是离开关中平原进入秦岭的分界点。 此刻城门敞着,门洞两侧站着持戟的士卒,甲胄齐整,见到大军旗帜便分列两旁让出道路。 赵云从城门内策马迎出来,他在刘衍马前勒住,抱拳道: "大王,末将已于三日前拿下益门堡,堡内原有张鲁守军两百余人,未作抵抗便撤往大散关方向了。" 刘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亲卫,一边往堡内走一边问: "大散关那边是什么情形?" 赵云跟着他走进城门洞,声音压低了些: "末将已派斥候抵近侦察过三次。大散关依山而建,关墙横跨两山之间的垭口。” “关墙高约四丈,底宽两丈有余,顶宽可并行三马。关内守军约有五千人,主将名唤杨任……" 一行人听着赵云的介绍,一路来到了议事厅。 厅不大,一张木案摆在正中,案上铺着一幅手绘的关中至汉中地形图。 众人依序而座。 刘衍目光落在图上那个标注着"大散关"的红圈上。 “这座关,和咱们以前打过的所有城都不一样。” 赵云在旁边伸出手指沿着大散关的轮廓线走了一遍。 “关墙虽然不过四丈高,但它是依山势垒起来的——东西两面贴着山崖,正面横跨两山之间的垭口。这道垭口约一百二十步。” “也就是说,我军正面能展开的兵力,最多不过两百人。再多,就挤不开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过厅中众人。 “五千人守在关上,哪怕我们十万大军到了关下,能同时攻上去的也只有那两百人。” “两百人对五千,又是在对方占据绝对地形优势的情况下,就算换成陷阵营,也很难硬啃下来。” 第551章 攻关之策 四大谋士目光落在那道关墙的位置上,眉头微微拧着。 刘衍也在看那张图,目光沿着大散关两侧的山脊线走了一遍。 关墙横跨垭口,左右两端都嵌进山体里。 两侧的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的,上面长着密密的灌木。 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绕过这座关——除非翻山. 但那两侧的山体比关墙还要高出百余丈,步兵攀爬尚且艰难,骑兵和辎重更是想都别想。 “回回炮呢?” 他开口问: “能不能从远处抛射,把城门轰开?” 赵云摇了摇头: “末将也想过这个法子。但大散关的城墙是石砌的,用的都是当地开出来的青条石,一块叠一块,错缝垒上去,中间灌了糯米灰浆。” “末将让人在关外拿回来几块碎石,那石头硬得很,比洛阳城墙的夯土硬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回回炮的射程虽然能打到四百步外,但要想精准命中城门——尤其是这种建在城门洞里的城门。那就必须把炮架在两百步以内。” “可关上的守军居高临下,床弩的有效射程完全可以覆盖这段距离。我军若是把回回炮推到两百步内,光是关上的床弩就能将炮车连人带木料一并击溃。” “床弩?” 王猛问了这一句。 “对。” 赵云点头: “末将的斥候在关前潜伏了两天,看到关上至少架了六具床弩。每具床弩配三人操作,箭杆有小臂粗。” “关前的地势是一片缓坡,没有遮蔽物,从关上往下看,整片坡地一览无余。” 戏志才放下茶盏: “那强攻这条路,看似是走不通的。关上城防完备,正面压上去,就算填进去几万条人命,也不见得能啃得动。” “但也不能绕过。” 郭嘉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负责之前的路线规划,对大散关以北的地形已经摸了一遍: “关南面是散谷水(清姜河,渭水支流)河谷,关北面是陈仓道唯一的路口。” 王猛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 “那就回到最原始的办法。用井阑。” 众人目光落在他脸上。 “井阑的高度,可以做到和关墙齐平,甚至高出关墙一两丈。只要井阑上搭载的弓弩手能压住关上守军,步卒就能靠近城门。” “井阑推到关前百步的位置,那个距离床弩可以打到我们,但我们可以用井阑上的弓弩手和关上的守军对射。” “相互压制之下,就能对城下的攻城锤进行掩护。” 贾诩这时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王猛脸上: “井阑移动不快,从后方推到关前,这段距离足够关上守军射出好几轮箭雨。我们可以让回回炮在后方同时发射。” 王猛点了点头: “回回炮虽然打不准城门,但可以打关墙。不用石弹而用火油罐。关上守军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井阑就有足够的时间推到位。” “那就这样定。” 刘衍终于开口: “回回炮先上,打关墙正面,不求破城,只求压制。井阑推上去之后,弓弩手和关上对射,压制住垛口,步卒推攻城锤破门。” “城门一开,陷阵营冲进去,后续步卒跟进。三阶段推进,不贪快,不打急仗。” 他说完,把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过众人: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方案行不通的?” 厅中安静了约莫五息,没有人出声。 “那就按这个方案准备。” 刘衍站起身来: “攻城锤需要三座,主锤加两根备用。井阑尽量多造。回回炮二十台。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在七日内完成。” 诸将各自领命,先后退出厅堂。 接下来的七天里,益门堡以南的河谷地带几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场。 民夫和士卒分成几组轮班,伐木的伐木、削料的削料、组装构件的组装构件。 木料从关中和渭水上游的林地运过来,沿途设立了五个临时料场,每半天就有车队把新砍的圆木送到堡外。 工匠们就地搭起棚子,在火把和油灯的照明下昼夜赶工。 攻城锤的主干用一根合抱粗的松木,刨直了之后外部用铁箍箍紧,锤头部位包了厚铁皮。 攻城锤被一个木架吊起,木架两侧装了木轮,方便推移。 顶部横架了一块厚木板作为挡箭板,上面覆盖浸水的牛皮。 整座攻城锤长约两丈四尺,重逾两千斤,木架里面可以容纳二十余人进行推动。 井阑的建造比攻城锤更费事。 每座井阑分四层,底层装了木轮,由民夫和骡马拖行。 上面三层是弓弩手站位,每一层的围板用两层木板夹着湿沙土做成。 井阑正面和两侧都开了射击孔,每层能站二、三十名弓弩手。 …… 七日之后,刘衍率部从益门堡出发,向南推进。 大散关北面的坡地比想象中更开阔,坡度平缓。 从三里之外一直延伸到关墙脚下才逐渐收窄。 整个坡面覆着一层浅草,没有树木,也没有任何可以遮蔽身形的地形。 第552章 压制与反压制 兴平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辰时三刻。 风从南面吹过来,穿过垭口,把关墙上的旌旗卷得猎猎作响。 刘衍勒马立在阵前,身后大军按方阵列在坡地上。 骑兵在两翼,步卒居中,井阑和攻城锤在步卒阵列前方各就各位,二十台回回炮分成两排摆在后方。 关墙上有了动静。 守军已经在垛口后方列好了队,甲胄在日光下反射出零碎的光点。 床弩的弩臂被绞盘拉紧,吱嘎吱嘎的响声顺着风传下来。 有人在高处喊了一声什么,垛口后方的盾牌同时竖起,贴着墙沿形成一道屏障。 刘衍回头,目光从关墙上移开,落在后面的回回炮阵列上,等了约莫五息,然后抬起右手。 他身后十步处,传令官看见了那个手势,他转身扯开嗓子喊出声来: "大将军有令——回回炮,放!" 声音被风扯碎,但后面回回炮阵列里的将官已经看到了传令官挥动的旗帜。 他猛吸一口气,把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放——!" 二十台回回炮的配重臂同时弹起。 砲梢从后方猛地甩向前方,绳索绷紧又松开,兜囊里的火油罐被抛了出去。 二十只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罐口用油布封着,引线已经点燃,在空中拖出二十道黑色的烟迹。 陶罐越过前方的军阵,“砰”的一声落在关墙之上。 第一只火油罐撞在关墙中段偏左的位置,陶罐碎裂,火油泼溅开来。 引线烧进油里,轰地一声腾起一片暗红色的火焰。 第二只落在垛口正前方,火焰顺着墙砖表面往下淌,烧着了垛口后方一架床弩的弩臂。 第三只飞得稍高,越过关墙落进了关内,看不见落点,但一股黑烟很快从墙后升了起来。 二十只火油罐只有一半命中了关墙正面,但已经足够。 关墙中段约六十步长的墙面上,火焰从垛口一直蔓延到墙根。 浓烟被风推向西南方向,把那段墙面的视线全部遮蔽。 关上守军的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有人从火焰旁边退开往两侧跑,有人蹲在垛口后面用盾牌挡住飞溅的火油。 床弩的绞盘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喊叫和奔跑的脚步声。 "第二轮——放!" 将官的喝令声再次炸响。 第二波二十只火油罐飞出去,这一次命中率更高。 关墙火焰又往上蹿高了一截,烟柱变得浓黑,把关上守军的旌旗都吞了进去。 刘衍看着那片火幕,抬手向前一指: "井阑——前推。" 身后传令官的长旗朝南挥落。 阵前的将官策马沿井阑阵列跑过,每经过一座井阑便吼一声: "大将军令——前推!" “嘎吱——” 木质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从阵列中响起,低沉而连绵。 十二座井阑被民夫和骡马拖动着,从步卒阵列中穿过,开始向前方的坡地推进。 井阑的移动速度不快,底下的木轮在浅草上压出两道平行的辙印,辙印从阵前一直向前延伸。 每座井阑高五丈有余,四层木制平台依次叠起,每层围板外侧都覆盖着浸湿的牛皮。 弓弩手已经站在各层平台上,弓弦搭着箭,弩机已经上弦。 关墙上的守军将官从垛口后面探出身来,扯着嗓子下令。 数十名士卒端着装沙土的袋子从两侧冲上来,把沙土扬向火焰。 火势被压退了一些,露出被熏黑的墙砖和烧焦的床弩残骸。 就在火势被压退的那一刻,关上的守军看见了正在推进的井阑。 "床弩——放!" 关墙上传下来的喝令声比火油罐爆炸时更加尖锐。 那些还能用的床弩被重新绞紧,弩手从垛口后方探出身来,瞄准下方正在移动的井阑阵列。 “嗖——” 第一支弩箭射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重的破风声。 箭杆有小臂粗,箭头扁平,上面带着倒钩。 这支弩箭越过一座井阑的顶部,钉在井阑后方十五步处的草地上,箭杆没入土中近两尺。 第二支弩箭射中了最左侧那座井阑的正面。 “砰——” 箭头撞在湿牛皮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牛皮被穿透了一个口子,箭杆嵌进牛皮后面的木板上,整座井阑微微晃了一下。 平台上的弓弩手蹲下身,借着围板的掩护避开四溅的木屑。 第三支、第四支弩箭接连射来。 一支正面命中井阑下方,连穿三个正在推进的人,钉在第四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另一支命中了中间那座井阑的右侧围板,木板碎裂,碎片四散飞溅。 一名弓弩手捂着脖子从三层平台上摔下来,砸在底层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不再动弹。 "床弩——装箭!" 关上又有人在喊。绞盘重新转动的吱嘎声再次响起。 "弓弩手——还击!" 最前面那座井阑上,一名都伯吼了一嗓子。 四层平台上的弓弩手同时探出身去,数十张弓同时张满,箭矢朝关墙正面倾泻过去。 箭雨落在垛口后方,发出密集的扑扑声。 “啊——” 三名正在操作床弩的弩手被射中,两人后仰倒地,第三人捂着大腿跪在垛口后面,高声惨叫 床弩的绞盘还在吱嘎转动,却没人去管了。 其余几座床弩还在运转。 第五支弩箭从右侧射来,命中中间那座井阑的底层木轮,木轮从中间裂开,整座井阑向右倾斜了两尺。 平台上的弓弩手有人失去平衡,从上面摔落下来。 但剩下十一座井阑在回回炮的掩护下陆续抵达射击点位。 "射——" 命令从各座井阑上都伯的嘴里先后吼出来。 井阑上的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在空中画出道道弧线,落在关墙的垛口处。 箭矢敲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从盾牌间隙穿过射中人体时则是更沉闷的噗声。 关上守军开始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连从垛口后面探出手去拉床弩绞盘都做不到。 守军将官在垛口后方嘶吼着什么,听不清,但能看见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催人上前填补缺口。 几名守军弓手冒着箭雨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回射了几箭,但后方回回炮还在持续抛射。 关墙上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 第553章 关南有田 "床弩……床弩!" 关上又有人在喊。 但床弩已经被打坏了三具,剩下的也无人敢在弓弩手的持续射击中探出身去操作。 井阑上的弓弩手压得越来越紧,射速越来越快,箭矢在空中几乎没有间断过。 关墙中段约百步长的范围内,守军已经完全抬不起头来。 "攻城锤!" 刘衍在阵前抬起右手,朝前方一指。 传令官的长旗再次挥落。 “咚——咚——咚——” 阵中战鼓擂响,沉重的鼓点敲得很慢,每一下都落在人胸口上。 三座攻城锤开始向前移动。 主锤居中,两根备用锤分列左右。 每座攻城锤由二十余名士卒推行,木轮碾过草地的声音比井阑更沉更闷。 攻城锤从井阑阵列的间隙中穿过,距离关墙越来越近。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床弩——床弩在哪!" 关上守将在垛口后面嘶吼着,嗓子已经喊哑了。 但井阑上的弓弩手持续压制着整段墙头,任何人探出身去都会立刻被箭矢射中。 每架床弩旁边都躺着十几具尸体,血从砖缝里往下渗,流出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线。 攻城锤已经推到距离关墙三十步处。 推动锤身的士卒弓着腰,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横木上,脚下的草被踩成泥。 士卒们齐声喊起号子,一二、一二、一二——声音粗粝沉重,从人群胸口里挤出来。 攻城锤越过最后二十步,锤头正对着关门。 "滚木——檑木——别让他们靠近城门!" 关上的守将从一处没被射中的垛口后面探出身来,朝下方挥刀。 但井阑上的弓弩手立刻把箭雨转向那个方向,箭矢钉在垛口砖石上迸出火星,守将马上又缩了回去。 攻城锤撞上城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 整个关门震动了一下,门框两侧的砖石碎末簌簌落下。 "拉——" 主锤后方的都伯喊着号子,二十余名士卒拽着绳索把攻城锤往后拉。 铁锤离开门面的那一刻,门板上的铁皮被砸出一个斗大的凹坑,凹坑周围的铁皮翘起边来。 "撞——!" 攻城锤再次向前撞去。 “轰——” 这一次声音更大,关门内侧的横闩发出木头被挤压的吱嘎声。 门框左侧的石墙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拉——" "再撞!" “轰——” 第三次撞击。关门的铁皮被砸裂了一块,碎片飞溅出去,落在门洞前的石板上弹跳了几下。 门板向内凹陷了一指多深,门缝处透出一线白光,那是门板变形后和门框之间出现的缝隙。 关上守军的喊叫声更杂乱了。 有人从两侧的垛口探出身子朝下扔滚石、檑木,重物砸在攻城锤顶部的挡箭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井阑上的弓弩手立刻调转方向,把探出身来的守军射了回去。 "轰——" 攻城锤再次撞上关门的时候,门板内侧的一根横闩断了。 “咔嚓”声从门内传出来,门缝扩大到了两指宽,能看到门内守军的甲胄在晃动。 "再来!" “轰——” 巨响再次传出,关门被撞得向内猛地弹动了一下,门框两侧的砖石碎块大片大片地落下来。 门板向内歪斜着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门洞露出来了。 "陷阵营——" 刘衍在阵前喊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不高,但传令官的长旗已经挥出。 "陷阵之志——" 高顺的声音在队列前方炸开。 "有死无生!" 一千人齐声大吼,声音撞在两侧山壁上弹回来,变成更厚重的回响。 “咔、咔、咔、咔……” 重甲步卒齐步快走的声音夹杂进了战鼓声里。 关墙上的守军已经无法继续发射床弩,零散的箭矢落在陷阵营将士的身上,却根本穿不透他们的盾与甲。 阵型很快进入关门缺口。 盾牌相撞的金属声从门洞里传出来,然后是长矛刺穿甲胄的闷响,然后是人的惨叫声和刀盾碰撞的叮当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轰鸣。 刘衍目光落在那道已经被撞开的关门上。 陷阵营的将士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关口两侧的垛口上,守军还在试图往下扔石头和滚木。 但井阑上的弓弩手已经调转方向,把整个关墙正面的垛口全部压制住了,没有人能连续探出身子超过三息。 "中军步卒——推进!" 刘衍回头看了一眼后续的阵列。 传令官手中的令旗朝正前方挥落。 “咚咚咚咚咚……” 阵中战鼓的节奏变了,变成了密集的连续鼓点。 “冲——” “杀啊——” 中军的步卒从阵列中涌出来,如潮水般漫过前方的井阑和攻城锤,鱼贯进入那道被撞开的关门。 大散关破了。 城关正面的火势已经烧到了垭口两侧的山壁上,干枯的灌木被火油引燃,沿着山体往上蹿。 关上守军的旌旗被浓烟所覆盖,燃烧着的旗面在风中胡乱翻卷。 陷阵营已经推进到了关墙内侧的甬道上,铁灰色的阵型稳步前移。 每推进一步,地上就多一批守军的尸体。 后续的步卒涌进门洞,踩过碎石和木屑,在关墙内侧展开成横阵,开始向两侧的守军挤压过去。 …… 申时三刻,关门正面的战斗结束了。 大散关守军主力五千人,战死九百余人,被俘三千七百余人。 剩下三百余人从关墙南侧的山道退往汉中方向。 守将杨任在陷阵营突入关门后试图退往关内第二道防线,被高顺率队截住。 黄昏时分,刘衍策马通过了关门。 马蹄踏过门洞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屑和折断的箭矢,踩过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在城关南面的出口处勒住了马。 眼前是散谷水河谷,河谷两岸的农田已经抽出了秧苗,绿色一路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有几处村庄的屋顶上飘着炊烟,像是不知道北面这座关城刚刚被攻了下来。 刘衍拨转马头往回走,回到关内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朝关内的议事厅走去。 大散关的议事厅比益门堡那座大了不少,原本是杨任平日处理军务的地方。 厅内正中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摊开的是故道沿线的地形图,旁边还留着杨任没来得及带走的几卷文书 麾下文武已经分列两侧,见到刘衍进来齐齐起身拱手,口呼“大将军”。 刘衍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伤亡多少?" 戏志才开口汇报: "报告大将军:陷阵营战死四十七人,伤八十九人,攻城锤那边伤二十余人,没有战死。井阑上弓弩手战死二十七人,伤四十余人,中军步卒死伤不过百。" 刘衍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战损完全可以接受。 他把目光落在案面的舆图上,从大散关往南,经故道一直延伸到阳平关,沿途标注着十余处据点、驿站和哨所。 "中军在这里休整三日,同时整编降卒。" 刘衍说完这句话后,抬头望向坐在右侧首位的赵云: "子龙,你明日一早率五千塞北铁骑沿故道向阳平关推进。这一路已经没有坚城,沿途据点能打则打,不能打就等中军。" 赵云抱拳: "末将领命。" “斥候要放出去,大散关被攻陷的消息明日就能传到张鲁那里,故道沿线的据点他势必会做出调整,还有阳平关那边什么情况,派人摸清楚。” 赵云又抱了抱拳:"大王放心。" 刘衍又看向其余诸将: “降卒的整编工作按照旧例进行,诸位回去各自准备,该休整的休整,中军三日后拔营向南。” “喏。” …… 第554章 走马岭上“张鲁城” 兴平二年五月二十六日,走马岭张鲁城。 张鲁城并非位于郡治南郑,而是坐落在沔阳县地界,建在走马岭一座凸起的台地上。 初平二年(191 年)筑成,至今已有四年。 城墙以夯土筑成,高约四丈,四角各有一座望楼,可以俯瞰周边数里范围。 城南是通往汉中的官道,城西数十里处便是阳平关,两座防御节点互为犄角,控制着汉中郡治南郑以西的整片区域。 张鲁将汉中郡改为汉宁郡,虽名义上设郡治,郡治也依然是南郑。 但其政教合一政权以“师君”自居,不设传统长吏,实际权力中枢依托于走马岭张鲁城及阳平关防御体系。 申时刚过,张鲁城议事厅的门窗都敞着,谷风从南面吹进来,把案上摊开的舆图边角卷起来又放下。 张鲁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碗茶。 他今年四十岁,身形清瘦,穿一领青色道袍,外罩一件玄色半臂,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 面容不算老,但眼下的青色很重,像是几天没睡好。 厅里坐着七八个人。 左边首席是阎圃,汉中功曹,也是张鲁最倚重的谋士。 他的身形微胖,须发半白,正一手按着舆图边缘,仔细观察着上面的各处标记与线路。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的文吏,捧着书册随时备询。 下首依次坐着杨松、杨柏兄弟。 杨松四十出头,留着短须,是张鲁的内务总管,管着汉中各仓的粮草和府库收支。 杨柏比他小几岁,面色黝黑,身形精瘦,管着汉中南部各隘口的守军调配。 二人脸上都绷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右侧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负责阳平关防务的都尉张卫,张鲁的弟弟。 年纪不到四十,甲胄未卸,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另一个是负责前线斥候调度的校尉李伏,刚从北面赶回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阎圃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吐出来的: “燕云十八骑,从十天前出现在子午谷开始,到今天为止,已经拔掉了咱们十一处哨所、八座烽燧、四处驿站。” “从关中进入汉中的防御节点几乎都被他们攻击过,斥候、往来信使被杀了数十批,军粮车队被劫了五次。”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 “这些人不攻城,不占地。他们只杀人。杀完了就走,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脚印都找不到。” “北面防线的守军都在传,说十八个黑衣人穿山越岭如履平地,夜里来夜里走,比狼还快。” 张鲁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汉中郡北面那几条蜿蜒的线路上,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碗的碗沿。 从五月下旬开始,汉中北方前线各防御节点就陆续传来消息: 出现了十八个穿黑衣黑甲的人,来去如风,在夜间出没于各个关隘和营寨之间。 ——不攻城,不掠地,只杀人。 守军斥候队、哨塔、巡逻队接连遇袭,每次都是一夜间整队人消失,第二天早上只剩下散落在地的兵器和凝固发黑的血迹。 十八个人。只有十八个人! 但十八个人却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前线哨所之间互相猜疑,守夜的士卒不敢单独值岗。 营地里每晚都点满火把,生怕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摸进来。 各种流言随之而起。 有人说那是鬼卒,是阴间派来的使者,专杀阳寿已尽的人; 有人说是用了什么邪术的傀儡,不吃不喝不睡,没有痛觉,不知疲倦。 更有人流传,这十八个人是当年随霍去病远征漠北时战死的英魂,被刘衍所收服…… 张鲁起初对这些流言不以为意。 但随着前线战报接连送来,每一份都提到那十八个人出没的具体地点和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这十八个人确实在系统性地瓦解着汉中的北部防线。 前线的哨所几乎已经全部瘫痪,斥候不敢出城侦察,夜间巡逻也名存实亡。 前线守将杨昂的精力被大量消耗在安抚军心和加固营寨上,根本没有余力组织有效的防御。 张鲁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褒斜道那边呢?” 李伏站起来抱了抱拳: “禀师君,褒斜道北口三日前出现了大批旌旗,起码有五六千人,正在向南推进。” “他们行军不快,每到一处驿站便停下来整顿,但……目的明确。” “领兵的是谁?”张鲁问。 “旗号是个‘张’字。” 张鲁皱了一下眉。他知道那是谁。 张辽。 刘衍麾下大将。 他的名头虽然不如赵云、李存孝那般响亮,但他在塞北、并州、凉州打的那些仗,张鲁也同样知之甚详。 “他们推进到哪了?” “昨日斥候回报,前锋已抵留坝,距离褒中只有数日路程。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沿途几个小寨的守军看见旌旗就撤了,退到了褒中一线。” 张鲁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茶是凉的,但他好像没注意。 “汉水那边呢?” 杨松接过话来: “禀师君,岳飞所部沿着汉水西进,已经打到房陵以北四十里的地方。房陵守军派出信使求救,信使今早到的。” 岳飞。 张鲁对这个名字更陌生一些。他只听说此人前年才投到刘衍帐下。 但刘衍能将南阳方向的军队交给他统领,此人必非泛泛之辈。 “房陵能守多久?” 杨松迟疑了一下: “房陵守军不足两千,城墙矮,又没有像样的城防器械。岳飞虽然把张绣的八千西凉兵留守在南阳,但此次出征依然有万余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末将以为,房陵撑不过十日。” 张鲁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很轻。 厅里又安静了。 风从门外卷进来,把案上的舆图吹得哗啦一下翻了个面。 阎圃伸手按住了,重新展平。 张卫这时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阎圃粗一些,也更硬: “师君,大散关那边什么消息?杨任如果能挡住刘衍主力,其他两路就算进入汉中,我们也有能力对他们进行……” 话没说完,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传令兵从门外跑进来,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拍掉,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在门槛处单膝跪下,声音带着喘: “大散关急报!关城已于昨日被攻破,守将杨任被俘!” 第555章 黄昏走马岭 斥候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鲁的手停在茶碗上,拇指没有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传令兵身上,停了三息,然后声音沙哑的问了一句: “怎么……破的?” 传令兵低着头: “回禀师君,刘衍军中使用了大型攻城器械,有回回炮、井阑和攻城锤。” “回回炮先以火油罐猛攻关墙,将守军压得抬不起头,随后井阑推至关前,弓弩手与关上守军对射,压制住床弩和垛口。” “攻城锤撞开城门后,陷阵营突入关门,杨将军在关内被俘。” “关城内守军战死九百余人,被俘三千七百余人。剩余三百余人从南侧山道撤往故道方向。” 传令兵说完这些便不再开口。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谷风吹动檐角铜铃的声音,那种清脆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张鲁慢慢地把手从茶碗上收了回来,放在膝上。 他没说话,但厅里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 阎圃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 “大散关一破,刘衍主力就等于推开了汉中北大门。从大散关到阳平关,沿故道南下,一路平坦无险可守。” “刘衍麾下有塞北铁骑,前锋赵云的五千骑兵若全力南推,阳平关最多还能有三天的时间来组织兵力。” 张卫站了起来,甲胄发出哗啦一声响: “阳平关一线有近万守军,末将亲自去守。就算刘衍骑兵来得快,只要末将把关门闭紧,他们也攻不进来。” “末将在阳平关修了三年工事,关墙比大散关更为坚固,关前那条窄道连攻城器械都展不开。” 阎圃摇了摇头: “阳平关确实险峻,但那是针对正面来犯之敌而言。可刘衍手里不止一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手指落在褒斜道那条线路上: “张辽这一路走褒斜道南下,目前已经到了留坝。一旦张辽突破褒中城,不但南郑北面敞开了,就是阳平关也会被切断后路。” 他的手指又移到汉水那条线上: “岳飞万余人沿汉水西进,房陵是撑不住的,岳飞拿下房陵之后,就将兵临上庸,到时候这一路也将获得稳固的战术支点。”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西面大散关主力,褒斜道张辽,东面汉水岳飞。再加上那十八个人已经在汉中腹地搅得人心惶惶……” “师君,咱们手里的兵力现在要同时应付多处战场,任何一个方向都拿不出足够的兵力去顶住。” 张鲁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阎圃,声音依然不高: “那以先生之见,如何应付?” 阎圃沉吟了一瞬: “四路防守已不可行。撤北面、全力守南郑。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集中到南郑、沔阳一线,放弃大散关至阳平关之间所有的据点。” “张辽走褒斜道将会直抵褒中,褒中西联沔阳与阳平关,又是南郑西北方向的屏障,位置重要,绝不能丢,必须把主要兵力集中在阳平关与褒中两处。” 张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窗外。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偏西,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影子。 走马岭上的松柏被风吹动着,沙沙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晃动的树梢,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杨松身上: “粮草储备如何?” 杨松起身答道: “南郑各仓存粮约二十万石,沔阳仓存粮约十五石,阳平关仓存粮约两万石……” “若将各粮仓集中到南郑和沔阳两地,按现有兵力计算,足够支撑八个月。” 张鲁点了点头,又看向杨柏: “南郑以南各隘口的守军现在还能调回来多少?” 杨柏站起身: “回禀师君,南面各隘口守军总共有万余人,分布在各处。若要调回南郑,最快需三日,全部到位至少需十余日。” 张鲁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 “传令下去,大散关至阳平关之间各据点守军全部撤回阳平关。让杨昂把北面守军全部撤入褒中 “南面各隘口守军,除最南端两处留人监视巴中方向外,其余全部调往南郑和沔阳。” 张鲁转头看向弟弟张卫: “你再从张鲁城带三千人前往镇守阳平关,加上故道沿线撤回的兵力,阳平关的总兵力将达到万余,此战不必求胜,但必须挡住刘衍主力。” 张卫抱拳,声音铿锵如铁: “关在人在!” 张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然后他又转向李伏: “你再派一队斥候去大散关方向,摸清刘衍主力的行军速度。” “他们刚攻下一座关城,需要整顿、收编降卒,至少要休整数日。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关,故道沿线各关隘,他又是如何分兵驻守。” 李伏抱拳: “是。” 张鲁又转向阎圃: “先生留下,再议一下南郑的城防布置。其余人先退下,各自准备。” 众人应声,先后退出议事厅。 脚步声在门外的石阶上渐渐远去,铜铃的叮当声又变得清晰起来。 阎圃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舆图展平。 他看了看张鲁,没有急着开口。 张鲁也没有急着说话。他又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先生,你觉得,这场仗能守住吗?” 阎圃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刘衍是来抢汉中的。除了对付鲜卑外族,他打下来的地方不会杀头,不会抢粮。从并州到凉州,从洛阳到汝南,他没有屠过一座城。” 张鲁沉默了数息,最后说了一句: “但汉中是我的汉中。” 窗外那片松柏还在风里晃动着。 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照成一道金红色的细线。 天快要黑了。 …… 第556章 有所备者 兴平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天色刚亮。 大散关南面的山谷里还笼着一层薄雾,露水在砖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三日前被火油罐烧过的那段关墙,焦黑已经褪了一些,墙根处还有零散的碎石堆。 刘衍在卯时三刻走出关内的临时住处,站在关墙南面的城门洞口看了看前方的山谷。 晨雾正在散,远处的山脊线是深绿色的,近处的农田能看见成片的秧苗。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中军各营已经在关内列好了出发队形。 步卒在最前,之后是弓弩手和辎重车队,骑兵在两翼散开,沿关墙外的坡地列成纵队。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晨光里响得很脆,偶尔有人低声吆喝一句,调整队列间隙。 刘衍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原地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已经列好的军阵。 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他拨转马头,策马出了关门。 队伍开始移动。 车轮碾压碎石的嘎吱声和脚步踩在路面上的闷响混在一起,从关门里涌出去,沿着故道向南延伸。 走出大约五六里后,地势明显开阔了。 官道两侧的农田连成片,田埂上种着桑树,树冠修剪得很整齐,有些树上已经挂了青色的桑葚。 路边的村庄比大散关以北的密集一些,屋顶的烟囱里有炊烟升起来。 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陈到从前方策马奔回来。 他在刘衍面前勒住马,抱拳开口,声音有些喘: “大王。赵将军昨日傍晚已率部推进至阳平关以西三十里处扎营,沿途没有遭遇任何阻截。大散关以南的故道沿线哨所和驿站全部空了,守军撤得很干净。” 陈到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赵将军的斥候已经抵近阳平关侦察过,关门紧闭,关墙上有守军巡哨,人数不少。” 刘衍听完点了下头。 他勒住马在原地停了几息,目光落向前方延伸的官道。 路面上有连片的马蹄印,那是赵云部队留下的。 他回头朝身后的传令官示意了一下: “传令各部,加快行军速度,让志才、奉孝、文和、景略四位先生到前面来,我有事与他们商议。” 传令官应声勒转马头,沿着队列向后跑,沿途高声传令。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提了一截,步卒的脚步加快,车轮滚动的声音变得更密。 骑兵从两翼收拢了一些,沿官道两侧并行。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骑从后方赶上来,在刘衍身侧并辔而行。 “大王方才见了叔至?”戏志才问道。 “赵云已经推进到阳平关三十里外,沿途无人阻截。” 刘衍把陈到回报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前方的路: “大散关和阳平关之间百余里,沿途十几个据点、哨所,一个守军都没留下。” 郭嘉在马背上偏了偏身子,目光落在路面上那些马蹄印上: “张鲁确实在收兵。他若想节节抵抗,沿途几个关键隘口肯定会留兵驻守,以拖慢我们的行军速度。” “但他全撤了,说明他是要把兵力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贾诩伸手捋了一下马鬃,语速不快不慢: “阳平关是汉中西面最后一处能凭险据守的地方。而褒中城位置紧要。张鲁手底下的谋士应该看得很清楚,他必然会把兵力集中起来守住这两处。” 王猛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阳平关挡大王这一路,褒中城挡张辽将军那一路。两城之间相距约八十里,依托汉水支流和丘陵地形互为犄角。” “我们的主力若被挡在阳平关外,张辽就算破了褒中城,也只能孤军深入,后路随时可能被切断。” “张鲁这一手布局不算复杂,但他把有限的兵力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戏志才点了点头,目光从路面抬起来望向远处山脊线: “兵书有云:‘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张鲁现在做的恰恰相反,他是有所不备,才有备。” “放弃了故道沿线的所有据点,把所有兵力集中到两个点上,就是要用这两根钉子钉住两路。”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路两侧的农田被一片低矮丘陵取代,路面变窄了一些,车队需要收窄队形才能通过。 刘衍等队伍过了那段窄路才开口: “阳平关是什么地形?” “阳平关建在汉水北岸的一片台地上,位于沔阳西面,是汉中盆地的西部门户,扼守陈仓道的南端出口。南侧是定军山、北侧是天荡山。” 郭嘉说话时比划了一下: “阳平关完全依托山地修建防御工事,依山筑寨,易守难攻,是典型的山地防御型关隘。”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而且阳平关南边就是汉水,渡口在关城的东南角,被关墙的箭楼完全覆盖。就算想绕到关后面去,也得先把关城打下来才有渡口可用。” 刘衍听完沉默了片刻。 阳平关是张鲁政权的核心前沿防御枢纽。 他记得原历史上,在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亲率十万大军西征张鲁。 曹操在七月兵临阳平关,张鲁之弟张卫率军据守。 曹军初期连续多日强攻都无法突破,士卒伤亡惨重,曹操一度萌生退兵的想法。 最终是通过“佯退松懈+夜袭破防”的战术拿下的阳平关。 而其中还有一些意外的运气成分。 部分史料记载,曹军负责撤退的前军夜间在山中迷路,误打误撞闯入了张卫的守军营地。 毫无防备的守军瞬间溃散,曹军顺势扩大战果,直接击溃了阳平关的核心防御力量。 破城之后张卫率残部遁逃,阳平关天险彻底失守。 刘衍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官道正在从一片缓坡上下来,前方重新出现了农田和村庄。 “先看看再说。” 他勒了一下缰绳: “去到阳平关前实地看过地形之后再做决定。这段路还有多久?” 陈到从后方策马上来: “以现在的行军速度,两日后可以抵达赵将军的扎营处。” 刘衍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前行进。 第557章 两山夹一关 五月三十日,申时。 刘衍率中军抵达赵云在阳平关以西三十里处的扎营地点。 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西面靠着一条小溪,溪水从山里流出来,在坡脚处汇成一处浅潭。 南面是官道,路两侧的农田已经过了播种季,秧苗长到半尺高,绿油油地铺开一片。 营寨用临时砍来的木桩和拒马围了一圈。 赵云从营地入口迎出来,在刘衍马前抱拳躬身: “大王,末将已在此处扎营数日,阳平关方向的地形已经探过三遍。” 刘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朝营地中央的主帐走去: “进去说。” 他说话时目光扫了一圈营地的布局。 中军营寨已经预先扎好,营帐排列整齐,出入口两端都挖了排水沟。 营地的炊灶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处,一切都按行军规矩布置,赵云一如既往的稳妥。 众人先后进了中军主帐。 帐内空间颇大,正中放着一张木案,案面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地形图。 是赵云的斥候侦察后拼出来的,比之前在益门堡见到的那幅更详细。 上面标注了阳平关的城墙高度、关门位置,以及关城两侧山体的大致走势和可通行路径。 刘衍走到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图上。 阳平关的轮廓比大散关更方正一些,关墙四角都有望楼,南墙贴着汉水,北墙正对着官道。 大散关是利用两边山势,在中间的垭口处筑一道关墙,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阳平关不一样,它并不单纯只是一道关墙,而是一个以阳平关为支点,与两侧山势互为犄角的完整防御体系。 赵云在旁边伸手指着图上的标注开始汇报: “阳平关城墙高三丈有余,比大散关矮一些,但墙体更厚,底宽约两丈四尺,顶宽约一丈二尺,全部用青条石垒砌。 “关前坡道宽约百步,两侧是土坡,长满了荆棘和灌木,坡道极陡,人走上去都很费劲,更不用说推攻城器械” “官道北侧是天荡山,其上驻军近万,居高临下,与阳平关形成掎角之势。”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阳平关内守军约六千人上下,由张鲁之弟张卫亲自统领。关上现有床弩至少八具,分布在北墙和东西两角的望楼上。” “关墙垛口后面还堆放了不少滚石和檑木,守军已经做好了长时间防御的准备。” “南面情况如何?”刘衍问。 “南面贴着汉水,河面宽约三四十丈,汉水南岸就是定军山。” “关城的东南角有一座码头,码头入口在关墙的箭楼覆盖范围内,守军可以通过汉水水路获得补给。” 赵云说到这儿,手指在图上关城东南角那个码头的标记上点了一下: “末将已经派斥候沿汉水上游侦察了二十里,没有发现可以绕过关城的渡口。就算能找到船,一旦靠岸就会被关上箭楼所覆盖,根本不可能站稳脚跟。”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又看了一会儿图,目光从关城转到关前那段坡道,又从坡道转到两侧的土坡上: “关前坡道只有百步宽?” “实际比百步还要窄一些,两侧的土坡长了灌木,虽然能走人,但走不快,也不可能展开阵列。” 王猛站在刘衍身侧,目光也落在图上那片坡道的位置上: “大散关所在的垭口有三四百步宽,井阑能摆开一排。阳平关前的坡道只有几十步宽,回回炮和井阑都摆不开。” “虽然把回回炮放在官道北面的山脚下,射程也能覆盖关墙,但准头会差不少。而且天荡山上的守军绝对会趁攻城时冲下来,对我们形成夹击。” 贾诩这时接了一句: “阳平关打的是正面硬仗,大散关的方法在这里用不了。” 刘衍把目光从图上抬起来,扫过帐中诸人。四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明日一早,我亲自前去查看一次地形。” 他说话时伸手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 “然后回来定打法。” “喏。” 诸文武齐齐应声。 …… 六月初一,卯时刚过。 晨雾还没有散尽,从汉水河面上浮起来,贴着地面往北面漫。 阳平关的城墙上还有火把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 刘衍带着麾下文武,从西面三十里外的营寨出发,沿着官道策马向东。 出发时天还没全亮,马蹄踏在官道的泥土上发出闷实的声响,路面还带着夜里的潮气。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地势逐渐收窄。 官道两侧的农田被土坡取代,土坡上长着密密的荆棘和灌木。 又往前走了两三里,前方豁然开朗。 刘衍勒住马。 前方右侧出现一道陡坡,从官道一直延伸到约两百步外的一座关城脚下。 关城扼守在官道一侧,青灰色的石墙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墙高三丈有余,垛口排列整齐,每隔十几步就插着一面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关墙的垛口后方,能看见床弩的弩臂伸出墙沿。 四角的望楼比城墙高出两丈,望楼上有甲士走动的身影,甲片的反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关城的北面,一座山拔地而起。 山势雄浑,沿着官道北侧向东西两面绵延过去,山体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林木,靠近山顶的地方露出赭色的岩石。 这就是天荡山。 山腰处隐约能看见营寨的轮廓,木栅栏沿着山势蜿蜒。 有几处烽燧的烟柱正在升起来,灰白色的烟被风吹散,融进雾气里。 关城南面,汉水从西向东流过,河面宽阔。 河对岸是另一道山岭,比北面的天荡山稍矮一些,但山势更加陡峭,沿着河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定军山。 刘衍没有下马。 他在马背上把目光从南面的定军山移向北面的天荡山,又从北面的天荡山移回前方的阳平关城墙。 这道关口的地势和大散关完全不一样。 大散关只守一道垭口,两侧山崖险峻,崖壁本身就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但只要正面攻破关门,两侧山崖上的守军就无法对攻入关内的部队造成威胁。 但阳平关两侧的山岭都是可以驻军的。 北面天荡山的守军可以居高临下攻击关前的攻城部队,南面汉水本身就是天然的护城河。 定军山的守军可以沿山脊线向关城方向机动。 就算从正面攻破了阳平关的城门,天荡山和定军山上的守军依然可以从两侧居高临下地压制关内。 第558章 没有一场攻城是认真的。 "大王。" 赵云策马靠上来,伸手指向北面天荡山半山腰处那座营寨: "末将昨日派斥候抵近侦察过,那座营寨并不是敌军真正的驻扎地,更多只是他们作为前方的一个观测点,真正的敌营位置尚未发现。” “但从这那里往下看,整个阳平关前的地形一览无余。如果我们在关前展开阵列攻城,天荡山上的守军就能从山腰冲下来,从北面包抄我后军。" 刘衍顺着赵云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并没有在那座假的营寨停留多久,又重新落回关前的那段坡道。 土坡的坡度很陡,步卒攀爬时需要手脚并用。 坡道两侧那些灌木长得密,枝条上有尖锐的刺。 刘衍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阳平关的城门。 城门厚重,外面包了铁皮,铁皮上用铆钉钉出菱形的花纹。 城门两侧的石墙上凿了射击孔,每个射击孔后面都有人影在晃动。 "回去了。" 他拨转马头。 回到营寨时,已经过了巳时。 中军帐里,众人重新围在舆图前。 刘衍首先开口: "强攻能不能打下来?"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 王猛语速不快,稍显沉重: "凭我军的精锐,能打下来,但战损会……极大。” “阳平关正面坡道只有那么宽,每次能投入的兵力有限。天荡山上的守军只要从北面冲下来,我军侧翼就会受到严重威胁。” “如果分出兵力去拦截天荡山方向的援军,那就必须处于山脚,阵型难以展开,分出去的兵力将极易被对方借助地势歼灭。" 贾诩的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上: "如果强攻阳平关,就算打下来了,我军的战损也会影响到后续攻打南郑的进程。” 刘衍看着舆图上阳平关的位置,安静了片刻。 "传令下去,"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大军前移,在阳平关以西三里处重新扎营。” “回回炮全部架起来,每天不间断地向关墙发射,不要求追求精准命中,只需要让关上守军不能安心休息。步卒轮班进行有限度的攻城。"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所有攻城的行动,必须在保证战损可控的前提下进行。不要求即刻破城。" …… 当日午后,大军开始拔营前移。 从三十里外移动到阳平关以西三里处,沿途官道畅通,张卫并没有出兵袭扰。 扎营的活计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深沟高垒。 六月二日清晨,天刚亮,阳平关以西的平地上响起了回回炮的抛射声。 二十台回回炮分成两排,每排十台,间隔均匀地排列在官道南侧。 炮手们按照操练时的程序装填、瞄准、发射,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关墙正面和四周的空地上。 关上守军的反应很快。 床弩的箭矢从垛口后面射出来,箭杆有小臂粗。 但回回炮的射程在四百步之外,床弩的箭矢够不到那么远,箭矢钉在回回炮前方的空地上。 步卒的攻城在巳时开始。 典韦领了一营步卒,约八百人,排成松散阵型从西面向关城推进。 士卒扛着攻城云梯,腰间挂着短刀和绳索。 他们猫着腰,用盾牌护住头顶和正前方,保持着整齐的间距向前移动。 关上床弩开始发射。 第一支弩箭从垛口后面射出,穿过一队步卒的阵型,钉在后方地上。 第二支弩箭正中一名士卒的盾牌,盾牌碎裂,士卒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旁边两人立刻将倒地的士卒拖回后阵。 典韦没有下令后退。他走在阵型中间偏前的位置,一手持戟一手持盾。 关上的箭矢不断射下来,大部分被盾牌挡住,偶尔有箭矢穿过盾牌间隙命中士卒。 受伤的被拖回后方,阵型始终没有散。 步卒推进到关墙处,典韦下令架梯。 第一排士卒把云梯搭上城墙,云梯顶上的铁钩扣在垛口之上,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士卒开始向上攀爬,单手扶梯,另一只手举着盾牌护住头顶。 关墙上的守军从垛口后面探出身来,将滚石和檑木推下,攀爬的士卒摔落。有人倒在墙根处,被人拖回后阵。 第二排步卒接着登梯,第三排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后,典韦下令撤退。 八百步卒撤回阵中,留下几架云梯和几滩血迹。 午时,第二营步卒接替进攻。同样是八百人,同样在半个时辰后撤退。 这次甚至都没有继续架云梯。 申时,第三营接替。步卒阵型比前两营更松散一些,推进速度稍快。 但仍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太阳落山时,刘衍站在营寨西侧的高地上,看着最后一队步卒撤回本阵。 关上守军的火把已经全部点亮,垛口后面的身影比白天时少了一些。 但床弩的绞盘还在转动,吱嘎声顺着风传过来。 "今天伤亡多少?" 他问身后负责记录军功和伤亡的曹吏。 "回大将军,今日攻城三营,战死二十七人,伤四十余人。" 刘衍点了一下头: “明日继续,让士卒无需登梯,把伤亡再降下来。” “喏。” 六月三日到六月六日,同样的攻城节奏持续了四天。 每天三班步卒轮攻,每班半个时辰。 回回炮陆陆续续的从卯时一直发射到酉时,垛口有几处被石弹直接命中,石砖碎裂后露出一个个缺口。 眼前的雄关依然矗立,但攻城部队的伤亡也极为有限。 …… 六月初七,阳平关内。 天刚亮透,关墙上的火把才熄了没多久,昨夜轮值的士卒正沿着墙根往回走,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声稀稀拉拉地响着。 关上守军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回回炮的石弹砸醒的节奏。 那东西防不住,但也砸不开关墙。 张卫站在关城北墙内侧的甬道上,一手扶着墙砖,目光透过垛口的缝隙望出去。 关前那片坡道上还留着昨天攻城步卒撤走时留下的几架云梯,梯子横在地上,有两架已经断了。 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营帐,那里是刘衍大营的位置。 身后传来脚步声,甲胄的铁片响了几声就停了。 张卫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果然后面响起一个粗嗓门,是裨将刘雄,这人跟着多年。 当初阳平关从关墙修葺到滚石檑木储备,大大小小的活计都是他带着士卒干的。 第559章 关上与路上 “将军。” 刘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调子: “今天那回回炮又响了,卯时开始打,刚停了。末将数了一下,总共抛了五轮,一百枚石弹连垛口都没砸碎几个。” 张卫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从刘雄脸上扫过,落在后面陆续走上甬道的另外几个人身上。 左军校尉王则、右军校尉陈术、还有负责仓储的司马赵荣。 几个人的脸色都比几天前松弛了不少。 王则甚至边走边用手拍着甲胄上的灰,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刚吃了一顿好饭的样子。 他走到张卫面前抱了抱拳,嘴先咧开了: “将军,这几天打下来,末将觉得那刘衍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破了大散关又如何?那是杨任那小子没用。” “咱们这阳平关,他打了几天,连墙根都没摸到几次。” “末将昨日站在望楼上看了,他那些攻城步卒最多推到关前八十步就退了,连梯子都没架起来两回。” 他说话时喉咙里带笑,声音在甬道上传开,旁边几个站岗的士卒也跟着侧了侧耳朵。 陈术跟着点了点头,话比王则少一些,但语气里也透着那股意思: “末将也看明白了,那些攻城的人是轮着上的,一天换三班。与其说是来攻城的,不如说是在练兵。” 他顿了一下,朝关外那片尘土扬起的空地方向努了努嘴: “将军,刘衍的主力骑兵到现在没动过。他大营里那近万铁骑天天窝在栅栏后面,连马蹄印都没往关前多踩过一脚。” “末将以为,他是舍不得拿骑兵来啃咱们这道石墙。” 张卫听着,左手握着腰间的刀柄,拇指在刀鞘的铜箍上慢慢摩挲着。 他没打断他们的话,脸上也没有露出同意或者不同意的神情。 甬道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气和他身上甲胄的皮革味。 刘雄见他没有立刻反驳,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将军,末将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趁他攻城无果,出去冲他一冲?” 这句话说出口,甬道上安静了一瞬。 王则和陈术都看着张卫,赵荣也从后面绕到了前面。 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同样的表情——那种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就等着主将拍板的表情。 张卫把目光从刘雄脸上移开,又望回关外那片连绵的营帐。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们是不是忘了,刘衍打过什么仗?” 王则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但没全收。 张卫继续说下去: “塞北、并州、凉州、汝南,他打的每一仗都是奔着彻底打垮对方去的,不是那种在关前晃一晃就撤的人。” “他既然来了,就是打算把汉中拿下来的” 张卫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连个营寨都扎得比咱们规整,你们觉得他就只有这点实力?” “何况他真正的主力是塞北骑兵,骑兵,在攻城中无法使上劲。但一出城,那可就不一样了。” 刘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卫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师君让我守关,是要挡住刘衍的主力。阳平关是汉中西面的门户;如果刘衍的大军进了汉中盆地,咱们拿什么去挡他的铁骑?” 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背到身后,语气平静,但听着没有反驳的余地: “继续守。刘衍的后勤线从关中拉到汉中,粮道漫长,他撑不了太久。等他粮尽撤兵的时候,咱们再出关追击,那才是该打的仗。” 王则这下不笑了。他听懂了张卫话里的意思,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 其他众人也都抱拳说了一声“末将明白了”。 张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赵荣问了一句: “关上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赵荣报了一串数字: “关内存粮两万石,按目前守军和民夫的人数算,可以撑两月。” “消耗最大的是箭矢与床弩用的长箭,但这几天从沔阳通过汉水运输,都陆续有所补充,滚石和檑木的存量也够用。” 张卫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朝关城中间的议事厅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朝刘雄说了一句: “今日守军轮值照常。回回炮打过来的时候,让士卒们躲在垛口后面,不要探头。箭矢省着用,床弩能不打就不打,那些箭杆可不便宜。” 刘雄应了一声是。 张卫没再多说,大步朝甬道尽头走去。 …… 六月初七,夜,沔阳境内。 天黑透了,无月。 燕云十八骑在夜色里穿过一片丘陵,马蹄裹了麻布,踏在土路上只有闷实的钝响。 队形是纵列,单骑间距三步,前后相接。 他们已经这样走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前从子午谷南口出来,越过秦岭分水岭后进入汉中盆地北缘。 队长走在队伍最前面,背上的两把弯刀横在肩胛骨之间,刀柄露在肩头外面,缠着黑布条。 他拿出一张折叠的羊皮,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进怀里。 羊皮上画着汉中北部的地形,上面标注了阳平关、沔阳城、南郑城的位置,以及沿途所有已知的军事哨站和烽燧。 十二天里,他们攻击过哨站、烽燧、驿站、斥候营、粮草转运点…… 今晚又抵近了下一个目标。 前方地势逐渐开阔,丘陵向两侧退去,中间露出一条东西向的官道。 官道南侧约两百步处,有一座夯土筑成的哨站。 哨站不大,院墙高约一丈,周围扎了一圈拒马,四角各有一座木制望楼。 队长在距离官道约五十步处勒住马。 他抬起右手,十七骑同时减速停住,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人,独自猫着腰向那座哨所摸去。 走了约一盏茶工夫,他停在哨站西北角外的一片矮灌木丛后面。 从这里能看见院内的情况: 主屋的窗户里透出油灯的光,两座望楼上有火把在晃,能看到人影在火把旁边走动。 院墙内有脚步声,有人的咳嗽声,有刀鞘碰在木桩上的响声。人数约莫四、五十个。 第560章 一路向西 就在这时,主屋里传出一个人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土墙和半扇窗,声音闷闷的,但能听清内容。 "……我跟你讲,那十八个人就是从子午谷过来的。子午谷你晓得吧?那条路全是悬崖和栈道。" 另一个声音接话,比第一个稍微年轻一些: "你怎么知道他们走的是子午谷?" "你忘了?咱们北面那些哨站,从五月下旬就开始被拔,一个接一个。最早出事的就是子午谷南口那个烽燧,整个烽燧数十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后来往西边一路扫过来,那个地方出事之前都没人看见过他们。不是走子午谷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年轻声音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 "那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鬼什么鬼。" 第一个声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是人,十八个穿黑甲的人,刀快得很。我听人说啊,他们杀人不出声,刀进去人倒,连喊都喊不出来。" "那为什么杀的都是咱们的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给刘衍打前站呗。先把咱们的斥候和哨站拔干净,主力来了就变成瞎子聋子。" 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起身添了油。 然后年轻声音又响起来,压得更低了一些: "你听说了没有?阳平关那边,刘衍的主力已经打了几天了,打不下来。" "听说了。张卫将军在那儿守着,据说刘衍的攻城也没占到便宜。前几日有从那边下来的运粮船,船工说关上守军都没什么损失。" "那要是阳平关一直打不下来呢?刘衍是不是就得退兵?" "退不了。" 第一个声音说,语速变慢了些,像是在边想边说: "他把那么多兵从洛阳拉到汉中,粮道那么长,要是退回去,光是这趟消耗都够让人心疼的。” “而且师君那边已经下了令,把北面各处的守军都往南郑和沔阳撤,明显是要打硬仗了。" "那要是阳平关破了……" "破不了。张卫将军在那儿守着,关墙上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验过的。我估摸着,这场仗还得打一阵子。" 年轻声音松了一口气,语气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些: "那就好。我还真怕那十八个人摸到咱们这儿来……" 第一个声音笑了一声: "你啊,胆子还是小。阳平关那边打得正紧,刘衍的主力都在那儿,他们肯定也往那边去了,顾不上咱们这种小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碗搁在木案上的钝响。 年轻声音没再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望楼方向传过来。 燕云骑队长蹲在灌木丛后面,一直听完了最后一句对话。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站起身,转身走回那十七骑等待的位置。 他翻身上马,然后举起右手,做了两个手势。 第一个是左拳握紧——包抄。 第二个是右手横切——不留活口。 十八个人同时动起来,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朝哨站围拢过去,动作整齐。 队长带五个人从北面正门方向靠近。另外两组从两侧绕向哨站的东面和西面。 马蹄声骤然急促。 “敌袭——” 望楼上的人发现了正极速靠近的模糊人影,马上高声厉喝。 喊声刚出口,便被一支黑色的弩箭钉穿了喉咙。 那士卒的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捂住脖子,身体前倾,从望楼边缘栽下来,砸在院墙内侧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人便不动了。 哨站里顿时炸了锅。 守军从主屋和两侧的厢房里涌出来,有人手里提着刀,有人连甲胄都没系好,赤着脚往外跑。 口令声、喝骂声、刀鞘碰撞的响声混在一起,在短短几息之间响成一片。 但燕云骑没有给他们列阵的时间。 十八个人越过拒马后没有停顿,北面一组六人向主屋正门推进,东西两组分别朝两侧厢房包抄。 每一组之间的间距和走位都精确得像量过一样。 彼此之间的空档刚好卡住守军可能冲出来的路线,又不会互相阻挡。 主屋正门涌出来七八个守军,为首的人提着环首刀,刚迈出门槛就被迎面一刀抹过他的脖子。 人还没倒地,血已经从切口处涌了出来。 主屋里面的人还在往外冲,正面的燕云骑刀起刀落,动作幅度极小,但每一刀都落在致命的关键处。 两侧的厢房里各冲出十余个守军,有人手里举着火把,有人举着长矛。 两队燕云骑马速不减,直接切进他们中间,弯刀挥舞间惨叫连连。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西侧的厢房跑得最快的一个守军冲到了院墙边,双手扒住墙头往上爬。 他的一只脚已经搭上了墙沿,正要翻身跃出去,背后一把弯刀骤然钉进了他的后背。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墙上滑落下来。 那个燕云骑抽出弯刀,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了一线。 队长从主屋正门走了出来,靴底踩过门槛处那片血迹。 身后主屋里再没有活人的动静。 他站定脚步,环顾了一圈院子。 东面厢房门口横着十几具尸体,西面望楼下面的木梯旁倒了五六个人,院墙内侧的阴影里还有几具。 主屋门槛前那片地上已经汇出一小片血洼,在油灯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望楼上的火把还在烧,火光把院墙的影子投在血洼上,晃动着。 他竖起左臂,五指收拢。 那是整队集结的手势。 十七个人马上汇集过来,在队长身后列成两排。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甲片摩擦和弯刀入鞘的轻响。 队长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面朝西方,举起右手,手掌朝前方一切。 十八匹战马同时转向,随即迈开步子,朝西面阳平关的方向去了 队形依然是纵列,单骑间距三步,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闷实的钝响。 身后那座哨站的火把依然在烧。 油灯的灯焰从主屋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照着门槛前那片已经凝固的血洼。 院子里横着四十七具尸体,院墙外的拒马完好无损。 望楼上的火把慢慢烧干了油,噼啪爆了一下火星,然后暗淡下去。 十八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西方的夜色里。 …… 第561章 穿越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事 六月初八,夜。 阳平关以西三里,中军大帐。 帐外的风从汉水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河泥的气息。 刘衍坐在主位上,看着摊在案上的那张地形图。 他的目光落在天荡山的轮廓线上,沿着那道蜿蜒的山脊线缓缓移动。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 刘衍抬起头,就看见那个身形修长的斥候统领掀起帐帘走了进来。 甲胄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的汗还没干透。 他走到案前抱拳,声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喘: “大王,派出去的斥候从天荡山回来了。找到了。” 帐中所有人都同时望向了他。 陈到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天荡山半山腰的位置: “天荡山上守军的营寨,不在之前预判的方位上。斥候之前侦察到的营地都是空的,是疑兵。真正的营寨……” “在更往上。一道极隐蔽的台地,四周被密林遮挡,从山下根本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出一道弧形: “台地东西长约七八里,南北宽约四五里,足够扎下上万人的营寨。最要紧的是,这片台地紧邻一道溪流,水量不小,足够一万大军日常所需。” “溪水?” 戏志才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 “这条溪从哪来的?” “从山上流下来的,是天荡山主峰南麓的泉眼汇成的水脉,经由一处山涧流出。” 陈到继续往下说: “斥候顺着溪流往下走了大半日,这条溪从山腰一路向南,流下山脚。而在那处台地附近,溪水被人工挖开过,有两道引水渠,将水引入营寨内部。” 郭嘉这时开口问了一句: “军营周围的林木——有没有被砍伐的痕迹?” 陈到点头: “有。台地边缘的树木被砍掉了不少,砍口不算新,应该是两三年内砍的。他们在扎营时就已经打算长驻。” 王猛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伸手按在舆图上那天荡山的边缘,目光从陈到手指的位置往山下移动: “这道台地北面是什么地形?” “北面是一片密林,树冠很高,不能走马,但单人可穿行。” “其他方向呢?” “台地东侧是一道断崖,高约十余丈,崖壁陡直,不可攀爬。西侧和南侧是缓坡,坡上长满灌木,但在南侧有一条通往山下的山道。” 帐中沉默了下来。 刘衍的目光从陈到手指的位置往上移,落在天荡山主峰那道尖尖的标记上,又移回那片台地: “天荡山上的守军——他们若是从山上冲下来,需要多久?” 陈到内心估算了一下: “若是集体冲锋,从台地南侧沿山道俯冲而下,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能抵达阳平关正北那片平缓地带。若是轻装,还能更快。” 刘衍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图上那片台地上,拇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戏志才语速不快: “天荡山上的这一万人,和阳平关的守军互为犄角。” “我军若全力攻关,山上这一万兵力从北面冲下来,沿山势猛扑我侧后,不仅攻城之势不保,连后路都可能被切断。” “反之若我军先攻山,阳平关守军就可以从关门杀出,包抄我攻山部队的侧翼。” 郭嘉接了一句: “而且攻山并不比攻关容易。天荡山的营寨虽然不如阳平关的石墙坚固,但山道狭窄,步卒只能排成纵队向上推进,一次能投入的兵力极为有限。” “守军居高临下,箭矢滚石一应俱全,坡度陡的地方连盾牌都护不全正面。” 贾诩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 “大王,有些事在兵书上写得很明白,但做起来极难……” 帐中众人的目光从舆图收回来,落在贾诩的身上。 “与其两军对垒,不如釜底抽薪。” 贾诩伸手从案上拿起茶碗,端到唇边抿了一口,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那条溪水是守军营寨的主要水源,那么若在溪水上游投以腐尸——六月酷暑,腐物入水,不出一日便生恶臭,守军饮水必染疫病……” “不出三天,山上守军就会开始有人腹泻、发热。十日之内,疫病就会在营寨中传开。届时天荡山守军便不战自溃。" 他说完这句话,帐中安静了约五息,没有人开口。 戏志才端茶碗的手悬在半空;郭嘉的目光从贾诩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王猛更是捋须的手骤然一顿,手中多了几根断掉的长须。 他眉头微微一皱,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武将席的众将同样目光微微下垂。 刘衍抬头看着贾诩,贾诩也看着他,目光平稳,没有任何闪躲。 那确实是一条有效的方法,见效快,且成本极低,只需要几具人类或动物的尸体……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却是一声长叹。 忽然觉得,他穿越以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贾诩留在了自己这边。 “文和此策,有伤……” 刘衍“语气顿了一下,又马上改口: “很……好,但还不至于……” "这法子确实管用,但一旦用了,山上守军的死伤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而且疫病这东西……传起来难以控制,不分敌我。” 他把目光从贾诩身上移开,落回舆图上: 贾诩没有争辩,只是拱了拱手: "是诩思虑不周。” 刘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陈到: “那条溪从何处而来?你说从山顶一处山涧流出,那里地形如何,涧口有多大?” 陈到想了想,用手在舆图边缘比划了一个范围: "涧口宽约两三丈,站在涧口往里看,涧谷纵长约数里,宽处约两百余步,两侧崖壁陡峭,无法攀爬。溪水便从谷底中间流过。" "守住涧口,就能断水?" “是。” 刘衍沉默了一会后再次开口: "断水。" 帐中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聚过来。 "现在是六月酷暑,断了水,无需太久,天荡山上那一万守军必然生乱。" 他顿了顿,伸手在舆图上天荡山的位置轻轻叩了一下: "就算不乱,士卒每日所得饮水无法满足所需,也必然导致战斗力大降,军心、士气跌落谷底。" "这个办法,会慢一些,但,可控。" 第562章 五将请缨 贾诩这时再次开了口: "大王这个法子诩也曾想过,但有一个问题,断水之后需要守住。守不住,守军马上就会把水恢复过来。" 他伸出手指在山顶那处涧口的位置点了点: “断水不难,山涧处的地形也确实一夫当关。” “但这一断,就等于切断了山腰一万守军的命脉。不用任何组织与动员,他们所有人都会不遗余力的将其夺回来。” 贾诩抬头看了一眼武将席上的众人,语速平稳: "诸位将军皆有万人难敌之勇,诩相信诸位都有面对蜂拥而来的敌军的胆魄。但守涧口不是打一阵、两阵。” “断水一日,山上守军便要抢一日;断水三日,他们会不惜代价地向前冲;断水十日,他们已无退路可走。每一次冲击,都将比前一次更猛烈。” 王猛轻轻拍了拍手,将掌上那几根断须拍掉,接过话来: "而且,要断水只能派少数精锐前往。若人多了,光是行军路线就会暴露。何况那涧谷也进不去大队人马。” “另外,后勤更是问题——那支精锐上去以后就等于被切断了后路。若补给不够,不等对方来打,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舆图上天荡山的轮廓,在脑子里把贾诩和王猛的话过了一遍。 贾诩说的没错,守住涧口比断水更难。 之前在汝南打平舆的时候,贾诩就献策断汝水。 但那时候的情况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所以贾诩刚刚才会提出那个“绝户之策”。 他确实忽略了在崩溃之前,守军会持续发动不计代价的反扑。 而王猛说的后勤问题也是实情。 派一队精锐过去,每天所需的消耗、轮休都是问题。 就在这时,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了。 亲兵站在帐门处抱拳: "大将军,燕云十八骑回来了。" 贾诩回头望向门口,眉头扬了扬。 刘衍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随即敛去。 他转过目光,望向帐门方向,声音比方才抬高了半分: “让他们进来。” 帐帘被掀起一角,十八个黑衣黑甲的身影鱼贯进入中军大帐。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尘土和夜露,靴底带着路上踩到的泥印。 为首那人进了帐门后停下脚步,其余十七人在他身后列成两排,队形严整。 队长走到案前三步处抱拳弯腰,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 “末将昨夜于沔阳以北得知大将军正在进攻阳平关,故一路西进前来与大将军汇合。” 刘衍心里点了一下头。 阳平关实际就在沔阳县界内,处于沔阳的最西端。 而且阳平关并不像大散关那样建在官道正中,而是建在官道南侧,官道本身并没有被关墙截断。 在战时也只是象征性的摆上几排拒马和鹿角,拦得住普通骑兵,却拦不住燕云十八骑。 刘衍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从十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辛苦了。任务完成得如何?" 队长直起身: "子午谷南口至沔阳以北,沿途数十处哨站、八座烽燧、十余处驿站,全部清除。斥候队六批、信使四十三人、运粮队五批,均已截杀。" 他这话说完,帐中众人都不由暗暗咋舌。 哪怕早已知道这十八人一直是作为刘衍最核心的亲卫,武力强悍,破坏力惊人。 但仅仅十八个人,就能在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穿越子午道,然后在汉中一路从东杀到西,且效率极为惊人。 这样的战绩依旧让他们感觉有点难以置信。 刘衍对此并不感觉太意外,他再次开口: "你们来得正好。北荡山上有一件事,需要交给你们来办。" 队长没有问什么事,只抱拳道: "大将军请吩咐。" 刘衍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天荡山半山腰那片台地的位置上: "天荡山上驻有张鲁万余守军,与阳平关互为犄角。若我军正面攻城,山上守军可从北面俯冲而下,包抄我军后路。" 队长走到舆图旁,目光落在刘衍手指的位置上。 刘衍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山顶移动: "天荡山守军的水源来自山顶一条溪流,沿山涧流下,汇入他们的营寨。涧口宽约丈余,两侧崖壁陡峭,无法攀爬。” “只要封住涧口,断其水源,山上守军不出数日便会自行崩溃。" 刘衍说到这里,看向队长: "我需要一支精锐,潜入山顶,截断水流,然后守住涧口。" 队长抱拳: “末将领命。” 刘衍目光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断水之后,山上守军会不计代价向你们发动冲击。你们十八个人,能守多久?” “大将军让守多久,末将就守多久。”队长回答得极快。 刘衍又问了一句: "你们一路从子午谷杀到沔阳,已经在敌境连续作战十余天,要不要先休整两日?" 队长摇头: "末将所部,无需休整。" 刘衍不再多问: "今夜出发。所需一切物资,自行去军需处领取,无需另外报批。" 话音刚落,武将席上哗啦一阵响,几道身影同时站了起来。 赵云的甲胄铁片碰撞声最先传出,他向前迈了一步,抱拳开口: "大王,末将愿和燕云骑一同上山守涧。" 他话音刚落,李存孝也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只是抱拳拱了手,目光落在刘衍脸上,等他答复。 典韦第三个站起来,嗓门粗: "大王,让俺去!俺扛得住!" 马超紧跟着站起来: "大将军,末将愿往。" 阎行紧跟着站起,他说话比其他人慢半拍,但声音沉稳: "大将军,请允末将同往。" 五个人,五道目光,都落在刘衍身上。 武将席上还有高顺和郭淮。 高顺清楚自己需要率领陷阵营。 而郭淮本就年纪偏小,武力也并不是他的长项,这种情况的战斗并不适合他,所以两人并没有请缨。 刘衍的目光从站起来的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内心思索着,燕云骑虽然不怕死,但需要守的时间并不短,光靠他们十八人的力量也确实单薄了一些。 第563章 调将与断水 他看赵云时停了一瞬。 赵云要统领的是骑兵阵列,如果把他派上山,塞北铁骑在阳平关前的机动牵制就会减弱。 看李存孝时多停了一息。 这种情况,李存孝能发挥的作用无疑最大。 看典韦时并没有犹豫太久。 他那一身蛮力和铁戟,在窄路上同样好用。 再看向马超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枪法锋利,这两年的武力值更是突飞猛进。 在这种极度需求个人武力的情况下,他无疑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最后看向阎行。 阎行武力本来就不弱,而且他性格沉稳坚韧,是个能打硬仗的人。 刘衍收回目光: "子龙留在营中。塞北铁骑需要你来统领。你走不得。" 赵云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争辩,抱拳退后半步: "末将遵命。" 刘衍转向剩下四人: "存孝、典韦、孟起、彦明,你们四人和燕云骑上山。此去守涧,和以前打的所有仗都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四人脸上: "若事不可为,燕云骑会断后。你们四人不需要死战到底,要保证活着回来。" 李存孝抱拳,依旧没说话。 典韦重重抱拳: "大王放心,俺铁定活着回来。" 马超、阎行抱拳弯腰: "末将,必不辱命。" 刘衍点了一下头,目光转向燕云骑队长: "到了山涧那里,听从存孝的命令。" 队长抱拳: "末将遵命。" 刘衍摆了一下手: "下去准备。今夜出发。" 五人同时抱拳,转身朝帐外走去,其他十七人也随即跟上 帐帘被掀开又落下,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 刘衍等他们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舆图上。 他伸手指在天荡山南侧那条山道的位置: "子龙率五千骑兵盯住阳平关,无需攻城,若关内出兵,你将其就地歼灭。” 赵云抱拳: “喏。” "伯平率陷阵营随我去堵天荡山下山的山道。我要把这一万人困死在山上!" 高顺起身抱拳: "末将领命。" 刘衍看向戏志才和郭嘉: "戏先生与奉孝留在大营,统筹全军调度,伯济留营听用。" 戏志才、郭嘉、郭淮三人拱手: "是。" 刘衍又把目光转向贾诩和王猛: "文和与景略随我中军同行。" “喏。” "各部今夜完成调动,明早卯时,中军步卒开拔。" 众人先后抱拳,退出中军帐。 …… 四月初八,清晨。 天荡山半山腰的营寨笼在雾气里。 昌奇推开中军帐的门帘,站在帐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里有松脂的气味,还有露水打湿泥土后泛出的那种腥甜味。 他用力吸了两口,觉得胸口很通畅。 这种通畅的感觉,他已经持续了数天。 八天前刘衍的大军开始攻城。昌奇站在天荡山半山腰的望楼上,远远看着关前的那片坡地。 步卒排着松散阵型往前推,推进到关墙跟前,架云梯,往上爬,然后被滚石和檑木砸下来。 前一批退下去,后一批接着上。 反反复复,像潮水拍在石头上。他看了半个时辰就没再看了。 在他看来,那种攻法打不下阳平关。 他在张卫麾下打过仗,守过关,知道什么叫真攻真打。 刘衍那几天的攻城架势,更像是在应付差事。 一天三班轮换,每班半个时辰,伤亡加起来不过几十人。跟闹着玩差不多。 后来几天的攻势烈度更小,步卒推到关前百步就停了。 连云梯都不架,纯粹是在坡道上站一会儿,挨几轮箭,再退回来。 昌奇把这种攻城方式归结为刘衍的骑兵发挥不出作用。 他在汉中待了多年,刚来时张鲁还没在走马岭筑城,他就跟着守北面的山口。 汉中的地形他太熟了——山连山,谷套谷,能走骑兵的路就那几条官道。 刘衍的塞北铁骑再能打,到了这种地方,马腿跑不开,阵型展不开,冲起来连三五十步的平直路面都没有。 骑兵在山地攻城战中就是废材。 一万铁骑堆在阳平关西面的平地上,看着是吓人。 可那关墙立在那儿,马又不会飞,刘衍总不能叫他的骑兵从马背上跳下来爬城墙。 昌奇想到这里,又把胸口的浊气长长吐了出来。 阳平关守得住。 张卫将军把关墙修得比铁桶还结实,关上粮草充足,弓弩箭矢够用,滚石檑木堆得跟小山似得。 刘衍的步兵再多,也经不起那种地形上的硬耗。 他转了转脖子,正打算去巡一遍东面的营栅。 一个士卒从西面快步跑过来,到了他面前站定,抱拳禀报时喘着气: "将军,营寨旁边那条溪的水,从昨夜开始就越来越小,今早起来已经几乎断流了。" 昌奇正要迈出的步子顿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那个士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断流?" "是,溪水的水位已经降到了脚踝以下。下游那边,兄弟们今早就已经打不到水了。" 士卒的甲胄上还带着露水,靴底粘着湿泥,显然是刚从溪边跑过来的。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又拿不准该不该当回事。 昌奇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士卒的肩头,朝西面望去。 营寨里的炊烟正从各处帐顶升起来,混在晨雾里。 士卒们照常生火做饭,没有人显得慌张。 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溪水已经快干了。 昌奇收回目光。 "上游去看过了?" 士卒摇了摇头: "还没去,待将军示下。" "那你去叫上几个人,沿溪往上游走。看看水到底断在了什么地方。是堵了,还是改道了,回来报清楚。" 士卒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往营寨里面去了。 昌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几顶帐篷之间,然后也迈开步子,朝溪流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 现在才六月上旬,汉中的雨季虽然已经过去,但还远没到枯水期。 而且就算是秋冬季,这条溪水也从未断流过。 他走出营寨西边的一道木栅门,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外走了约莫百步就到了溪边。 那条溪从山上的涧谷里流下来,沿着台地西侧边缘往南拐,在营寨外围绕了小半圈,然后顺着山坡往下流去。 溪床不宽,最宽处不过一丈多,但平常的时候水流很足,水声在夜里能盖过巡夜士卒的脚步声。 但现在水声没了。 第564章 力拔山兮 昌奇站在溪边低头看。 溪床底部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大部分都露在水面以上,只有最中间那条窄窄的凹槽里还淌着一线细水。 昌奇蹲下身,把手伸进那线细水里。 水是凉的,他捞了一把水起来,水很清,没有泥沙,也没有异味。 如果是因为上游水量不够,水位应该是慢慢降,不会一夜之间掉成这样。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又看了一眼溪床。 士卒说得没错。断流了。 昌奇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营寨中段的时候,迎面遇见了裨将张虎。 张虎刚巡完东边的哨位,甲胄上还沾着露水。 他看见昌奇从溪边方向走回来,抱拳随口问了一句: “将军,今早怎么不见士卒去溪边打水,都在用水缸里的储备水造饭?” "溪水断流了。" 张虎愣了一下。 "断流?这时候断流?" "刚让人去上游看了,等回报。" 张虎没再多问,他跟在昌奇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溪流的方向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刚才那么松快了。 接下来的半天里,营寨里的气氛没有明显变化。 士卒们照常巡哨、操练。 昌奇下令各营暂时把水集中管理,各营水缸里的存水先不要随意取用,等上游侦察结果回来再说。 各营的校尉都领了命,但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营寨自建成以来,从来就没有缺过水。 未时三刻,去上游侦察的士卒回来了。 领头的那个叫赵七,是昌奇手下的老兵。 他带着几个人,身上都湿了半截,靴子上糊满黄泥。 他们走到中军帐前时,赵七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将军。" 赵七抱拳禀报: "末将等人一直往上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涧口。水原本就是从山顶那边的涧谷里流出来的。" "涧口出什么事了?" 赵七张了张嘴,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涧口上面被堵了。似乎是山谷上面发生了塌方……" "塌方?" 昌奇的目光在赵七脸上停了一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探问: "这个时节,天荡山这几年也从没发生过山石崩塌。你确定是山体自己塌下来的?" 赵七仔细想了想: "将军,末将在涧口之外看得清楚。那些大石垒在涧口处。最大的那块,恐怕超过三千斤重。旁边还有几块略小一些的,但也都得按千斤来算。" "石头表面怎么样?" 赵七愣了一下,回忆道: "石头面上有青苔,夹杂着泥土和碎石,看着不像是人搬过去的。人搬不动那种东西,除非用绞盘和撬杠……” “但那涧口两侧都是崖壁,站人的地方都不多,根本摆不开器械。" 昌奇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西面那片山脊线上。 赵七的描述听起来确实像是自然的山体塌方,致使巨石混杂碎石封住了涧口。 人力很难做到这种程度,尤其是在涧口那种狭窄的地形上。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有没有爬到涧口上面去看过?" "两侧崖壁太陡,而且涧口被封住了。但从下方看,那些大石确实是从上面滚落下来的,边缘的碎石都是新的。" 昌奇沉默了片刻,最终说: "你去传张虎来见我。" "喏。" 赵七退出去没一会儿,张虎就掀帘走了进来。 "将军,您找我?" "溪水上游涧口被山石堵住了。你带两屯人,带撬杠、绳索、铁锹,去涧口把石头清开。" 张虎抱拳: "末将领命。需要带几日干粮?" "以你估计,清开那些石头需要多久?" "末将没亲眼看过,不敢断言。但既然只是石头堵住涧口,又带了两百人,一天应该够。" 昌奇想了想: "那就带两日干粮。若一天清不完,第二天继续。务必把水引回来,营中存水最多撑三日。" 张虎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营寨西面传来集合的口令声和甲胄碰撞的响声,然后是脚步声沿着山道向山顶远去。 昌奇独自站在中军帐里,目光落在舆图上涧口的位置。 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眼下没有证据,只能先派人去疏通。 他伸手按了一下舆图的边缘,然后转身走出了帐门,朝溪水的方向看了一眼。 溪床上的鹅卵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正泛着干燥的灰白色。 …… 天荡山顶,涧口封堵处,碎石堆叠成墙,横在溪谷最窄的地方。 李存孝站在那堆碎石前面,背对着马超和阎行,正蹲着身,把一块百来斤的石块塞进缝隙里,压实。 他肩头的甲片有几处卷了边,左手掌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马超站在他身后五步开外,长枪拄在地上。 目光从李存孝的背上移到他身前那道碎石墙,又从石墙移到两侧崖壁上被撬动过的痕迹上,最后落在那块压在石墙正中的巨石上。 那块巨石几乎有一人高,通体青灰色,表面挂着青苔和潮湿的泥土,稳稳地嵌在山涧之中,像是生长在那里的。 马超的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阎行站在马超旁边,脸色微微发白。 他出身凉州,见过羌人用撬杠和绳索拖运大石筑垒,但眼前这个局面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打量着两侧的崖壁,上方有一处明显的塌陷口。 几块千来斤的大石就是从那里被撬下来的。 但那块压在正中的巨石,目测超过三千斤。 以这样的重量,没有绞盘和畜力根本不可能挪动。 阎行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 "这块石头,刚刚你一个人就这么……搬、搬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略带沙哑,像是不太确定自己问出的这句话是否有意义。 李存孝站起身来,把那块百来斤的石块最后压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石屑。 回过头来看了阎行一眼,又看了马超一眼,开口时语气平淡: "搬了三趟。先撬了两块大的垫底,又把它从上面推下来,搬到涧口放正。" 他说得极简,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然后他绕到巨石侧面,弓下身,双手扣住石底边缘,两臂发力,青筋在颈侧和小臂上绷出来。 巨石向内侧移动了半尺,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他松开手,直起腰,又走到另一侧,试了试另一块碎石是否嵌紧,确认之后,站直了身子。 马超终于把嘴合上了。 他看着李存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巨石,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565章 涧中石,崖上眼 典韦从稍远处踱过来,手里提着双戟,戟刃上沾着半干的泥。 他在马超和阎行旁边站定,顺着两人的目光也看了那块巨石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咋样?" 典韦把左手的戟往地上一插,抬下巴朝那石墙的方向努了努: "俺就说,俺们这些人里头,真要说力气,还得是他。当年在美稷,他跟那个匈奴人比力气,那个叫阿利多的匈奴第一力士勉强抱起千余斤。他……" 他用手指了指李存孝的背影: “单手把人家王帐门口插旗的那块石头给举起来了,两千多斤。” 他这话说得满脸得意,仿佛那块巨石是他自己搬过去的。 马超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看了看那块巨石,又把话咽了回去。 典韦见他这副表情,更得意了,伸手拍了拍马超的肩膀: "你还年轻,再过几年,兴许也能挪得动千斤的石头。" 这话说得像是长辈在教导晚辈,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你没戏,别想了"那个意思。 马超没有接话,只是把拄在地上的长枪提起来,往肩上一搁,哼了一声。 阎行倒是开了口,声音依旧沉稳: "这么大的石头,先是翘下来,又要摆正,这样的力量……。" 他看了李存孝一眼: "不是靠练能练出来的。" 李存孝已经从石墙前面走开了,正在溪谷更靠里的位置,观察着山涧里的环境。 他没有回头,但典韦的话和阎行的话他大概都听见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朝典韦那边看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接话。 燕云十八骑分散在溪谷两侧的阴影里,有的靠在崖壁上,有的站在高处望风。 他们从抵达涧口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的表情有变化。 即便是刚才李存孝撬落巨石、推挪到位、反复调整封堵密度的整个过程中,他们也只是默默地在各自的位置上警戒。 必要时上前搭把手搬开一些碎石,做完之后又退回原位。 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感慨的痕迹,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典韦见燕云骑那副模样,转头又对马超和阎行说: "你看他们,十八个人,从子午谷一路杀到沔阳,连口气都不带喘的,现在站在这儿跟石头似的。你俩啥时候能练成那样?" 马超终于没忍住,回了一句: "你练得出来?" 典韦一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把自己的戟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 嗓门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了少许下来: "俺练不出来。俺就喜欢看你们练不出来的样子……" 阎行没理会他俩的斗嘴,走到石墙前面蹲下身,仔细看了一番封堵的缝隙。 李存孝把最大的石块压在正中,两侧用小碎石和泥土填实,防止水流从边缘渗过去。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石墙底部,确认没有漏水,站起身来回身走到李存孝旁边: "能撑多久?" 李存孝转头看了阎行一眼,又看了看那道石墙: "只要人在,就撑得住。" …… 日头偏西,阳光从西面的山脊上斜射下来,把天荡山半山腰的树冠照成一片暗金色。 林间的暑热还没有散尽,蝉鸣在头顶浓密地响着,偶尔有一声鸟叫从更深的林子里传出来。 张虎带着两百人沿着溪谷向上走。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人已经踩出了一条路,后面的人跟上来时靴子踏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闷实的声响。 撬杠和铁锹扛在肩上,金属碰撞时叮当响几下。 每个人腰间都挂了一个水囊,走一阵就有人拧开盖子灌一口,水液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甲上。 走了两个多时辰。 最开始那段路还算好走,溪谷两岸的灌木已经被之前的侦察兵踩倒了一片,能容两人并行。 越往上走,路越窄,两侧的树冠越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明暗不定的光斑。 溪床到这时候已经完全干了,鹅卵石裸露在外。 张虎弯腰摸了一把,卵石是热的,说明水已经断流了有一段时间。 赵七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 他走到涧口附近停下脚步,侧身让张虎往前看: “将军,就是那里。” 张虎从他身侧挤过去,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 前方约三四十步处,溪谷收窄成了一个宽度不过丈余的缺口。 两侧崖壁陡直向上,崖面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和几丛歪斜的灌木。 涧口往里大概三十步左右,一堆巨石把山涧封的严严实实。 最大的那块横在中间,少说也有两三千斤重,两侧堆着稍小的石块和碎石,形成一道约一人高的石墙。 石缝上能看到干枯的苔藓和泥土,像是从上方崖壁滚落堆叠的。 张虎靠近石墙,伸手推了推侧面的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他又抬头看了看上方,崖壁有一处塌陷的缺口,边缘的岩石断面看着挺新,确实像山体自然崩塌。 他回到队伍前面,把两个屯长招过来。 "看清了,就是塌方堵住了涧口。" 张虎用手指了指石墙的位置 “先把小块的清了,再把边上那些碎石头搬走。大块的最后再说。” 两个屯长领命,带着各自的人上前。 士卒们卸下撬杠和绳索,开始清理石墙底部的碎石。 铁锹铲进碎石堆里的沙沙声、撬杠插入石缝的金属刮擦声在山谷里响起来。 涧口处根本挤不下这么多人,其余人散开来,沿着溪床徒手捡拾拳头大小的碎块,往旁边扔,石块碰撞发出零碎的响声。 没有人注意到周围有什么异常。 涧口上方约二十丈处的那道崖壁上,几丛灌木的枝叶间,有三个身影隐在阴影里。 他们从张虎带人抵达涧口之前就已经在了,从高处俯瞰下方。 两百人散开的队形、携带的工具、水囊的位置、张虎站在哪一处指挥,全部落在他们眼里。 第566章 暮色中的杀机 太阳已经从西面山脊落到了山脊线以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东面的山影已经开始模糊。 下方的搬石工作还在继续。 石墙外围的碎石已经被逐渐清理,露出了那几块大石垒叠的主体。 张虎站在石墙正前方,正在指挥一队人用绳索套住侧面一块大石,准备用人力拖开。 李存孝终于动了。 他从石墙内侧翻上墙顶的动作几乎没有声响,体型庞大的身躯在翻越石墙的瞬间展示出一种让人不安的灵巧。 靴底踩在一块碎石上,那碎石滚动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张虎听见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右手握住刀柄,转身。 暮光在他转身的瞬间照见了一道从暮色里显现的身影,那人手中的禹王槊已经挥了过来。 张虎横刀格挡,刀身和禹王槊撞在一起。 “当——” 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里炸开,火星四溅。 他虎口剧震,整个人向后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 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李存孝的第二击已经压下来了。 毕燕挝砸在刀身中段,张虎的刀脱手飞出,旋了两圈插进碎石堆里。 毕燕挝余势不减,闷声入肉,从右胸捅了进去。 张虎的嘴张开,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血从嘴角涌出来,身体贴着石墙滑了下去,坐在碎石堆上,头垂在胸前,不动了。 与此同时,石墙两侧的崖壁阴影里,十八道身影同时翻落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燕云十八骑从两个方向朝队伍后方的士卒扑过去。 马超和阎行也已从石墙顶端翻过来,马超的长枪如蛇探出,第一枪刺穿了最近一名士卒的喉咙。 那人握着铁锹的手松开,锹头砸在自己脚面上,人仰面倒了下去。 阎行的矛从侧面刺入另一人的肋下,矛尖身抽出时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 从第一声响开始,到张虎倒地,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底下的士卒们还在弯腰搬石头,有人听见响声抬起头来,刚好看见张虎的身体顺着石墙滑落。 “敌袭——!” 有人高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但声音才刚刚出口,一把弯刀已经从侧面递过来,切进他的颈侧。 他整个人歪着倒了下去,嘴唇还在张合,却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典韦的打法最直接。 他从石墙上跳下来落在人群最密集的位置,左脚踩在一截木料上,木料碎裂。 他站稳之后双戟横挥,两把戟左右开弓扫出半圆,戟刃切开面前两人的前胸,又顺带划伤了第三人的肩膀。 有人从侧面冲上来想偷袭,他头也不回,左脚朝后一蹬,靴底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向后飞出去,砸在石墙上落下来。 …… 厮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其实最激烈的交锋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功夫,后面剩下的时间都是单方面的清理与追击。 有几个人试图躲进溪谷两侧的灌木丛里,被从外围包抄的燕云骑翻找出来; 有一个跑进了涧口侧方的拐角,马超追进去,枪尖从后面把他钉在崖壁上; 最后还有一个人,躲在溪谷旁边一处被树冠遮住的凹坑里,直到天黑才被燕云骑队长翻出来。 那人跪在地上喊“降了降了”,队长面无表情的一刀下去,那人便不再出声。 天黑透了。 山顶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落在溪谷里。 周围没有火把,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两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涧口周围数十步的范围内。 有些堆叠在一起,有些单独倒在灌木丛根部或溪床的鹅卵石上。 血在碎石之间渗开,沿着溪床低洼处汇成细流,在星光下显出暗沉的光。 李存孝提着毕燕挝走到尸体堆最密集的位置,蹲下身来翻检一具靠溪岸倒伏的尸体。 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只干粮袋,布袋用麻绳系在腰带上,打的是防松脱的活结。 李存孝扯断麻绳,把干粮袋解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打开袋口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烙饼,还夹了咸菜,饼已经凉透了。 他又接连翻了几具尸体,每一具腰间都挂着同样的干粮袋。 “每人两日的干粮。” 李存孝站起来,把手里的干粮袋扔给身后一个燕云骑: “把能吃的都收起来,放进山涧里,避免夜间露水打湿。” 典韦从远处走过来,戟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夜色里变成黑色的暗块。 他走到李存孝旁边,看见地上摊开的干粮袋,咧开嘴笑了起来: “嘿,这是给咱们送补给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溪谷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那种从肺里直接顶出来的粗厚。 李存孝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翻检下一具尸体的腰间: “嗯。” “俺说,他们要是天天这么来送,俺们都不用愁没饭吃。” 典韦把戟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地上摊开的尸体,又补了一句: “就是来得少了点,才两百人。” 马超从溪谷上方走下来,长枪上的血已经擦过了,但枪尖的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点暗色的痕迹: “要是真来两千人,你顶不顶得住?” 典韦把手从腰间放下来,弯身拔出插在地上的戟,往肩上一搁: “两千人?俺一个人打不了。但有他们……” 他用戟尖朝燕云骑的方向比了一下: “那就不是两千人的问题,是两千人够不够他们杀的问题。” 马超没有再接话。 他走到溪床中间,蹲下身,勉强在鹅卵石的缝隙中找到点水洗了洗手。 “干粮收完了。合计烙饼四百余张,咸菜若干,另有清水。” 燕云骑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李存孝旁边,声音不高,不带语气: “按二十二人计,每人每日两餐,每餐一饼,足够十日。” 李存孝直起身来,把手里最后一个干粮袋递给队长。 他看着那道石墙上方的夜空中稀疏的星点,听了一会儿溪谷里重新安静下来的虫鸣和风声,然后开口: “把尸体搬远一些,留两个人放哨。其他人回涧内休息。” 燕云骑队长点头,转身比了几个手势。 那些隐在阴影里的身影开始无声地移动,拖拽尸体、搬运装备、布置警戒位置,像水流一样在暗夜中散开又汇拢,没有人说话。 典韦蹲在干粮袋旁边解开一个看了看烙饼的成色,用鼻子嗅了一下: “还行。” 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动着咽下去,又撕了一块递给旁边的马超: “尝尝?” 马超看了一眼那块烙饼,又看了一眼典韦的表情,接过来咬了一口。 淡淡的咸味在舌头上化开。 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 “没咱的军粮好。” 典韦嘿嘿笑了两声,把手里的饼折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打完回去请你喝酒……” …… 第567章 不是巧合! 六月初九,天荡山半山腰的营寨。 昌奇是天刚亮时醒的。 他一向醒得早,营寨里的军号还没吹,他就已经穿好了甲胄走出帐门。 晨雾还挂在树冠之间,空气潮湿,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 他先是走到溪边看了看,溪床比昨天更干了。 最中间那道浅浅的凹槽里,连一线细水都看不到,只剩下一片湿润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丝丝光泽。 他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从这个位置看不见涧口,只能看见一道山脊线。 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炊灶走去。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几名伙夫正往锅里舀水。 水是从营寨里各屯水缸中舀出来的存水。 昨天昌奇下令控制用水,各营的水缸由各营自己管,每日定量取用。 伙夫们按规矩从本营水缸里取水、煮粥、蒸饼,一切如常。 昌奇在灶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粥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又看了一眼水缸的水位。 水缸还有大半缸。按照正常的消耗量,应该够全营再撑两天。 他这么想着,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整个上午,营寨里一切照旧。 士卒们按日常轮值巡哨、操练、修补营栅。 南面山道上偶尔有信使骑马上来,送来阳平关那边的消息。 张卫那边一切平稳,刘衍今天连那些不痛不痒的攻城动作都懒得做了。 午时,昌奇再次走到西面溪边看了一眼。 溪床依然是干的。 鹅卵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又朝山顶的方向望了一眼,张虎带着两百人上去,按理说昨天傍晚应该就已经到涧口了。 但昌奇心里清楚,处理山谷塌方这种事,快不了。 他回到中军帐,在案后坐下。 面前摊着天荡山的地形图,他的目光落在溪流那条线上,沿着线一直看到涧口的位置。 张虎出发的时候他说过,带了两日的干粮。 如果涧口只是普通的塌方,一日之内应该能清理完毕,最晚明日午时就能恢复水流。 但若是情况比他想的复杂,两日也未必够用。 他正在思索,帐外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急,不像平常的巡逻或者传令。 "将军!" 帐帘被掀开,一名斥候站在帐门口,脸上全是汗。 他的呼吸很重,语气急促: "山下有情况。山道南面出现大批人马,打着“刘”字旗号,正堵在南面下山的路口。人数至少上万,已经扎下营寨,拒马、鹿角都立起来了。" 昌奇握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名斥候: "上万人?" "是。末将从南面哨位看见的。他们来得很快,从山下往坡上推,营栅已经扎下。" 昌奇把茶碗搁在案上。 动作很轻,但碗底和案面接触时还是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看着斥候的脸,没有立刻开口。 脑子里开始把这两天的事情串起来: 溪水断流、张虎带人上山清理,但至今没有消息,现在刘衍的大军又出现在南面山道上,堵住了下山的路。 "你确认那是刘衍的兵?" "末将确认。旗号是刘字,衣甲制式也没错。" 第568章 不计代价 昌奇看着斥候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他其实在斥候出发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但猜到了和摆在面前的事实……终究是两回事。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碗里的水是今早从水缸里舀的,早已凉透。 他放下碗: “那两百人,有没有被扒走甲胄兵器?” 斥候愣了一下: “没有。都穿着完整,兵器也散在原地。有刀,有矛,弓弩也在。” 昌奇“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舆图。 那些人把溪口堵死之后,杀了两百人,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这就说明——他们人数不多,他们带不走这些东西。 而且,去到山顶这段路,人多了也必然会暴露。 但是,人数不多,却能让包括张虎在内的两百人一个都逃不回来…… "……张虎是怎么死的?" 昌奇发问的时候并没有抬头。 斥候迟疑了一下: "末将看到他的时候,他是侧躺在地上的。胸口有一处贯穿伤,伤口很大,像是被什么很重的兵器刺穿的。脸上没有太多血迹,应该是很快就断气了。" 昌奇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眼皮微微合了一下,又睁开: "知道了。你先下去喝口水,传陈校尉到我帐中来。" "喏。" 斥候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昌奇坐在案后,看着舆图上天荡山涧口那个位置。 心里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断水是人为的,张虎和两百人已经没了。 第二,刘衍派了人上山顶,这些人数量不多,但……武力极度恐怖。 ——能人为的制造出山谷塌方,能瞬杀张虎,能让两百人一个都逃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起帐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营寨里的士卒还在照常走动;望楼上的哨兵还在按部就班地轮换。 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危机并不在山腰处堵路的刘衍大军,而是在山顶的那处涧口。 他放下帐帘,回到案后坐下。 然后想到了一个更让他背脊发凉的问题: 刘衍在这时候堵住他们下山的路是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是想把这一支守军……歼灭在山上。 他没有来得及继续想下去,陈校尉已经掀帘走了进来,双手抱拳: “将军。” 昌奇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溪水上游的涧口被堵了,本将让张虎带了两百人上去,但全死了。” 陈校尉的眉头猛地拧紧: “全部?” “全部。一个没剩。” 昌奇站起身来看着他: “动手的人不多,但下手极其干净。张虎被一击致命。两百人连一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陈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所以我们营里的水——” “还够两日。” 昌奇把目光投向案上的茶碗: 第569章 排着队来送 酉时。 天光从西边山脊上斜射过来,把松林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存孝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干上,毕燕挝插在身旁的泥土里,禹王槊横搁在膝头。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 当燕云十八骑中负责哨探的那人从林间闪出来的时候,李存孝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 "南面山道上来了大队人马。目测不下两千。" 李存孝抓着禹王槊的杆子站起身来,顺手把毕燕挝从土里拔出来。 槊尖带出一小截草根,甩了两下,泥点子落在脚边。 "准备战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像说"该吃饭了"一样平常。 典韦蹲在涧口东侧一棵矮松下面,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 他听见李存孝的话,脖子一伸,咽下了口中的食物。 那是昨晚从张虎那两百人的干粮袋里翻出来的干饼。 "两千?" 典韦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咧开嘴笑了: "昨晚那帮人带的干粮太硬,咬得牙疼。希望他们今晚能带点不一样的。" 马超与阎行各自拿起了自己的枪与矛,目光同时落在南面的山道上。 燕云十八骑已经散了开来。 十八个人,分了六组,每组三人,各自隐入涧口两侧的岩石和树丛后面。 他们移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脚步落在落叶和碎石上,只有极轻的摩擦声。 李存孝站到了涧口正前方那块最大的岩石上,毕燕挝扛在右肩,禹王槊拄在左手边的石面上。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见山道上蜿蜒的火把光点连成了一条长蛇,正沿着山道向上移动。 典韦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进怀里,提起插在地上的双戟。 他走到李存孝旁边,朝下面看了一眼: "两千人,挤在这条道上,能同时上来的人可不多。" "嗯。" 李存孝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那条火把长蛇。 "昌奇那老小子倒是舍得。" 典韦手拿双戟,活动了一下肩膀: "一口气扔两千人上来。" 马超从岩石后面走出来,站到李存孝的另一侧。他看了片刻,开口问: "怎么打?" 李存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山道: "能同时冲上来的,最多二三十人。这处涧口两侧都是峭壁,正面的路只有丈余。他们就算来两千人,一次也只需面对前面的那些人。" 他顿了一下,把毕燕挝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中: "让他们排着队来送。" 典韦嘿嘿一笑,用戟杆敲了敲脚边的石头: "俺最喜欢排队的。" 夜色降下来了。 陈校尉带着两千人沿着山道向上推进,沿途的松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 他骑不得马,山路太陡,连牵着走都不稳当,在进山之前就让人把马拴在了半山腰里。 火把已经全点起来了,两千人沿着蜿蜒的山道拖出去很远,前后首尾不相见。 陈校尉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让传令兵从队首跑到队尾,把各队的都伯召集到身边来。 第570章 碎乱的脚步声 孙都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李存孝已经动了。 他从石堆上跳下,右手禹王槊同时甩了出去,带着风声砸向最前面那个举着火把的什长。 什长本能地举盾去挡。 “砰——” 木盾瞬间破碎,木屑飞溅,什长整个人往后倒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人身上。 典韦从李存孝身后的阴影里跳出来,双戟左右劈砍,一戟削断了一根矛杆,反手一戟劈开了握着那根矛杆的士卒的肩甲。 那个士卒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孙都伯拔刀大吼: "稳住!稳住!挤上去!压死他们!" 第一队的人开始往前涌。 可涧口前的通道总共就那么宽,十来人并排已显拥挤。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盾牌挨着盾牌,长矛从盾牌缝隙间往前捅。 李存孝又一槊扫出去,禹王槊的槊杆横着抡了一圈,磕在最前面一排盾牌上。 “砰——” 几个盾牌连同握着盾牌的几人同时向后倒,撞在第二排的人身上,第二排的人脚步不稳,又撞在第三排的人身上。 第一队的阵型瞬间混乱了起来。 典韦冲了上去双戟左右翻飞,一戟一个,没人能挡得住他一下。 不到十息,孙都伯面前已经空了起来。 孙都伯吼着让后面的人补上来。 后面的士卒咬着牙往前顶,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的身体,举着盾牌和长矛再次合拢。 李存孝见状不退反进,禹王槊再次横扫。 “砰——” 刚冲上来的人群又是向后倒了一片。 典韦顺势又砍翻了两个人,退回到李存孝身侧。 他舔了一下嘴唇上溅到的血沫,朝对面那一片火把和盾牌嘿嘿笑了一声: "才死了十几个,后面的还有得打。" 就在这时,燕云十八骑从两侧崖壁上现身。 十八道黑影从三十尺高的岩壁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们手脚并用,速度极快,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影里沿着几近垂直的石壁下行,落到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三人一组,从两侧切入第一队的人群中。 那些士卒完全来不及调整方向,正面有李存孝和典韦,两侧有那些无声无息的黑影。 刀锋从各个方向同时砍来,盾牌护住前面就护不住侧面,护住侧面就护不住后面。 第一队的人犹如镰刀割麦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在最后面的两个士卒瞬间扔了兵器,连滚带爬地从涧口处冲出来朝外面跑去。 他们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瞪大了双眼,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身后那堆尸体。 陈校尉站在涧口之外。 他看见那两个逃兵冲过来,手中攥着的环首刀抬起来,朝第一个逃兵的脖子砍了下去。 血液瞬间喷洒,那人脚步一软扑倒在地。 “不许退——” 第二个逃兵还没反应过来,陈校尉挥刀再劈。 那人侧身闪了一下没完全避开,刀锋削掉了左肩一块肉,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陈校尉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人踹翻,第二刀砍下去,惨叫声戛然而止。 "都看见了吗?" 陈校尉提高声音,朝后面列队的各队喊道: "退,就是这个下场。第二队,接上。" 钱都伯站在第二队的最前面,脸色煞白。 他看见那两具尸首横在涧外的血泊里,又看见前方涧口内那一片倒伏的尸首,喉结滚了两下。 第571章 “不是人” 昌奇的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 甲胄上没有破洞,没有血迹渗出来,衣甲下面的袍服也没有撕开的口子。 那些泥和草叶,还有甲片上不规则的划痕,不像是战斗留下的。 那些痕迹像是反复摔在地上蹭出来的。 陈校尉走到离昌奇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 昌奇看见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目光在空中游了两下才找着昌奇的脸。 他嘴唇干裂,但嘴角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又像只是嘴唇自己控制不住地发抖。 昌奇看着他,眉头紧皱,心中那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 “涧口拿下来没有?” 陈校尉的嘴唇又抖了几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响,但没有形成字。 他的目光从昌奇脸上移开,落在昌奇身后的帐布上,又移回来。 “……拿不下来。” 他摇着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昌奇听见他的声音在抖,整句话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又落下去,像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带了两千人。” 昌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 “为什么不继续打下去,你作为主将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 陈校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泥地上蹭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他摇起头来,先是轻轻地晃了两下,然后越摇越快,从嘴角那点细微的颤抖变成整个上身在晃。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自己的头发,甲片磕在头盔边缘发出一连串脆响。 “不是人……那些人不是人……” 昌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着陈校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光,瞳孔没有聚焦在一个点上,而是在空中不停地游移。 一会儿看着昌奇,一会儿看着帐布,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在自己杂乱的头发上抓挠。 “你说清楚。什么不是人?” 陈校尉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终于又落在昌奇脸上,但那种涣散的感觉没有消失。 他看着昌奇,又像是没有看着昌奇,视线从昌奇的眼睛移到鼻梁又移到下巴,像在辨认一张陌生的脸。 “……他们只有二十二个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飘忽的尾音: “二十二个人……堵在涧口。末将第一队、第二队、第三队……第、第二十九队,全死完了。” 昌奇的呼吸顿了一下。 “末将数过。每队五十人,二十九队就是一千四百五十人。一千多人,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往前压……冲上去,倒下来。冲上去,又倒下来……” “……溪床终于流出了水来,……血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昌奇看见他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但昌奇注意到他的嘴唇依然是干的。 “后来那二十二个人直接冲了出来……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 第572章 能走的棋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朝天空看了一眼。 天边还是黑的,但最东面的山脊线上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昌奇放下帐帘,回到案后坐下。 火把的光照着案面上的那张舆图。 天荡山的等高线、溪流的走向、营寨的位置、阳平关的位置……,都用细笔描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营寨出发,沿着溪流那条线往上走,停在涧口的位置。 又顺着南面的山道往下走,停在山道中段——斥候回报刘衍大军扎营堵路的地方。 两条路都断了。 水源断了,下山的路也断了。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开始把能走的棋一颗一颗在脑子里摆出来。 第一颗棋:再派人去抢涧口。 可陈校尉带了两千人上去,结果是全军覆没,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回来。 那二十二个人守住了涧口,而且从陈校尉的叙述来看,那二十二个人几乎没有什么伤亡。 如果再去,要带多少人? 三千?四千?还是全营的人都压上去?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舆图上涧口的位置。 涧口处的那条通道只能同时走二三十人,两千人和五千人挤在那条路上,效果其实差不了太多。 而且刘衍的大军就堵在南面的山道上。 如果他把太多兵力调去抢涧口,刘衍必然会从南面的山道推上来。 就算侥幸抢回了涧口,这个代价他也未必承受的起。 那二十二个人可以在半个晚上杀光两千人,想要彻底抢下来,他又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这颗棋从脑子里拿掉了。 第二颗棋:趁现在士气还在,全军向南突围。 但南面山道已经被刘衍堵死,两侧是刘衍的弓弩手。 就算最终能冲出去了一部分人,这个战损率同样是他无法接受的。 而且就算他带着剩下的人冲出去了,天荡山这个犄角就没了。 阳平关失去了天荡山的策应,就会完全暴露在刘衍的正面攻击之下。 张卫只有关内那六千守军,没有侧翼掩护,阳平关撑不了太久。 阳平关一旦丢了,汉中就门户洞开。 刘衍的大军可以直接沿汉水东进,南郑城就在眼前。 第三颗棋:继续据守,派人突围去阳平关报信。 阳平关那边必定会派援军过来,到那时,情况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细思索。 半晌之后,他睁开眼,把舆图卷起来放进木匣里,然后站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天边的灰白色比方才又亮了一些,东面的山脊线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营寨里开始有士卒活动的声音,伙夫在灶膛前生火,水缸里的水被一瓢一瓢舀进锅里。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向门旁的亲兵: "叫杨都尉到我帐中来。" 杨都尉是昌奇麾下的亲兵队长。 此人话少,做事利落,在汉中从军十余年,对天荡山周围的山路了如指掌。 杨都尉很快来了。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很宽,腰间挎一把环首刀,站在昌奇面前的时候目光平视,没有多余的动作。 昌奇看着他的脸,没有绕弯子: "涧口夺不回来了,陈校尉带上去的两千人全折在了那里。" 杨都尉的脸上浮现一抹惊愕,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营里还剩两天的水。南面山道被刘衍的大军堵住了,我们被困在山上。" 杨都尉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昌奇把舆图从木匣里拿出来摊在案上,手指点在天荡山南麓一处标着虚线的小路上: "你走这条路下山。这是条猎户走的小道,从营寨东面的密林里穿过去,绕到阳平关北面。刘衍的人应该没有封住这条道。" 杨都伯俯身看了看那条虚线,目光沿着路线从营寨位置一路移动到阳平关北面,然后抬起头: "末将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昌奇从案上拿起一只酒囊,递给杨都尉: "你在路上不要停,尽快赶到阳平关,见到张卫将军之后,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 杨都尉接过酒囊挂在自己腰间: "末将要说些什么?" "涧口被堵,营中断水。陈校尉带两千人上去抢水源,全军覆没,守涧口的是二十几个人,武力极高。” “南面下山的路被刘衍的大军堵住了,营里还剩两天的水。请他尽快派援军上来。从南北两面夹击刘衍的军队。" 杨都尉听完,没有多余问题,只是抱拳: "末将记住了。" 昌奇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 杨都尉点头: "一个人走更快。" "沿途如果碰到刘衍的人——" "末将不会让他们看见。" 昌奇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去吧。" 杨都尉抱拳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时候,昌奇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朝营寨东面的密林方向去了,很快被风声和松涛吞没。 …… 六月初十,卯时三刻。天荡山南麓,刘衍中军大营。 晨曦刚漫过东面山脊,雾气还没散尽。 营寨建在山道中段一块相对平整的坡地上,四面扎了鹿角和拒马。 刘衍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天荡山和阳平关一带的舆图。 昨晚他睡得不多,寅时就醒了,一直在琢磨天荡山半山腰那座营寨的变化。 断水已经生效,按常理昌奇今天就会做出反应。 帐外传来脚步声,陈到掀帘而入,甲片上的露水还没干。 “大王。” 他站在案前半步的位置,语速不拖沓: "半个时辰前斥候在东面密林边缘发现一个人。从台地营寨方向下来的,沿一条猎户小道往阳平关方向去了。" 刘衍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着陈到: "一个人?" "一个人。走得很快,对地形很熟,绕过了咱们设在南面山道上的哨位。斥候没惊动他。" 刘衍把目光落回舆图上思考了数息。 如果现在派人从侧面插过去,那人走不出十里。但他不打算拦。 "让他走,不要动他。" 陈到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喏。" 刘衍抬眼看着陈到: "你派人去山下营里,传我军令:让子龙做好准备,阳平关一旦出兵北上,立刻就地截杀。" "喏。" 陈到转身掀帘走出大帐,很快听见马蹄声从营门方向响起,朝山下去了。 刘衍重新看向舆图。 阳平关里的兵如果知道天荡山被围、断水在即,守将张卫不能不派援军。 这是犄角之势的道理,一翼被斩,另一翼也不能独存。 …… 第573章 未时之约 杨都尉沿着密林中的猎户小道一路疾行,脚下不敢有片刻停顿。 他对这条路极熟,过去几年巡查山中哨位时走过不下十次。 天蒙蒙亮时他从营寨东面出发,此刻太阳已升到山脊以上,林间光影交错,他估算自己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辰时三刻,他已经绕过了刘衍设在南面山道上的营寨,从阳平关北面的山坳里钻出来。 关城北墙就在眼前,灰白色的石墙在晨光里泛着干涩的光。 他加快脚步,沿着坡面往下走,关城北面的望楼上已经有人看见了他,一个哨兵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话: “来者何人?” 杨都尉停住脚步,仰头朝上喊: “我是天荡山昌将军麾下亲兵队长杨都尉!有紧急军情求见张将军!” 城墙上沉默了几息,一个军侯探出头来,打量了他片刻。 又看了看那人身后,官道空旷,没有伏兵的迹象; 密林边缘也没有异常的鸟雀惊飞。 他转过头,朝旁边的守卒说: "放吊篮。" 守卒应了一声,一只吊篮从城垛外侧缓缓降了下去。 杨都尉走到吊篮前,坐了进去,抓住两侧绳索。 几个守卒开始合力向上拉,吊篮缓缓上升。 那个军侯亲自拉了一把,把吊篮拽过垛口。 他看了一眼杨都尉:灰色短褐,衣摆沾着泥和草籽,腰间挂着一只酒囊。 这人走路带风,气息不算太乱,但额头有一层细汗。 "昌将军的兵?" "是。" "你怎么走这条路下来的?" "东面猎户小道,绕过刘衍设在南面山道上的营寨。" 军候点了点头,转身在前引路: "跟我来。" 杨都尉跟着他走进院子,穿过一条短廊,来到正厅门口。 军候在门口停住脚步,朝里面说了一句: “将军,天荡山来人了。” 厅内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 军侯侧身让开,杨都尉迈步走了进去。 厅内不大,正中一张案几,上面摊着几卷竹简和一张舆图。 案后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将领,穿着青色战袍,没有披甲。 张卫抬起头看了杨都尉一眼,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尘的靴子和衣襟上: “昌奇派你来的?” “是。” “山上什么情况?” “将军,山顶涧口被堵了,营中断水。陈校尉带两千人连夜去抢涧口,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堵在涧口的是二十二个人,武力极高,两千人在一条窄道上轮番往上冲,一宿全折了。” 杨都尉一口气把山上的情况说完: “南面下山的路也被刘衍的大军堵住了,至少上万人扎了营在那里,拒马鹿角立好了,下山的路已经不通。” 张卫眉头一皱: “山顶只有二十二人,两千人全没了?” “是。陈校尉让四十队轮番往上攻,末将下山之前他独自回来,嘴里一直念叨‘那些人不是人’。” 张卫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舆图,目光落在那条标着天荡山轮廓的线上,然后抬起头: 第574章 塞北铁骑的猎场 厅内。刘雄和王则还站在原地。 张卫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出关之后,沿途不要举旗、不要擂鼓。到了位置之后隐蔽待命,等山上昌奇那边先动。” 两人抱拳: “末将明白。申时之前一定赶到。” 张卫点了一下头: “去吧。” 两人转身出了厅门。 关内很快响起甲片碰撞的声响和低沉的传令声,脚步杂沓。 张卫坐在案后,听着那些声音朝北门的方向聚拢。 约莫两刻钟后,三千人从阳平关北门鱼贯而出,走下关前的斜坡,跨过官道,向天荡山行进。 队伍没有举旗,也没有擂鼓。 三千人排成两列,沿着道旁的树荫向前快步疾行,甲片偶尔磕碰出几声脆响。 刘雄走在队伍前头,每隔一段路便回头看一眼队列是否拉得过长。 王则跟在中段,目光不断扫视两侧的坡地和树林。 约莫走出十里,前方的路开始变窄。 道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侧的矮丘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视线被阻挡了不少。 刘雄放慢了步子,侧头对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后面,保持间距,不要挤成一团。" 传令兵应了一声,朝后跑去。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什长已经拐过了那道弯,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开阔的地势,正要迈步继续向前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脚步定在原处,眼睛盯着前方大约两百步远的那道坡梁,嘴唇微张。 坡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列骑兵。 铁灰色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哑光,马匹安静地立在坡顶,没有嘶鸣,没有躁动。 前排骑兵手中握着骑枪,枪尖微微朝下,枪身上的红缨被山风压平了。 中间的那面旗是白底黑字的"赵"字。 刘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压抑的急促: "停——列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 坡梁上那道骑兵阵线已经动了起来。 五千匹战马从坡顶冲下,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塞北铁骑冲下坡道的速度极快。 他们从坡顶上出现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轮廓,几息之后就已经变成一片清晰的铁灰色潮水,沿着坡面倾泻而下。 前排士卒只来得及把盾牌举到胸前。 骑兵撞进步卒队列的瞬间,刘雄听见了盾牌破裂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脆,木板被骑枪贯穿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然后是金属刺入肉体的闷响,再然后是人的惨叫和马的鼻息混合在一起。 他的队伍被从中间切成了两段。 三千人排成两列的行军队列,在五千骑兵的正面冲击下脆弱的就像一张纸。 士卒像被推倒的草秆一样向后倒去,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位置,第二排骑兵已经从侧面卷了进来。 赵云骑在照夜玉狮子上,从阵线中部切入,手中龙胆亮银枪左右各刺一下,两名屯长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没有减速。 马匹穿过第一道步兵线之后,他的目光锁定了前方那个正在勒马试图收拢溃兵的将领——刘雄。 刘雄正喝令连连,试图让他们稳住阵脚: "别跑!列圆阵!" 第575章 八千人在路上,三千人在逃跑 张卫站在厅门外的台阶上,日光直直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继续询问,而是默然转身走回厅内。 厅内安静,案上的舆图还在。他来到案后坐下,双手按在案面上,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他的目光从阳平关移到天荡山,又从天荡山移回阳平关。 三千人没了。 刘雄和王则结局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三千人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对站在门口的亲兵说: "把城门封死。任何人不得进出。望楼上加双哨,看见任何旗号立刻来报。去库房清点箭矢和火油,有多少报多少。"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卫坐在案后,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 天荡山还在,但山顶的昌奇如今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昌奇在未时会从山上往下压。 按照约定,届时阳平关的援军应该从侧后攻击刘衍的山腰营寨。 但现在援军没了。 昌奇那几千人就是一头扎进绞肉机的肉。 张卫闭上眼睛。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再去天荡山,拦住昌奇,让他不要下山。 但出关的路已经被堵死了,现在派一个人出去都难,更别说派人穿过刘衍的控制区赶到天荡山。 而且,现在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最后落在舆图上沔阳的位置。 张鲁城就在沔阳,那里还有兵,粮草也充足。 如果他现在退守张鲁城,阳平关这道防线就彻底放弃了。 但如果不退,三千人守着一座孤关。 刘衍的大军打完昌奇,必然会率主力全力攻城,这三千人撑不了太久。 他坐了很久。 在脑子里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没有找到比退守沔阳更好的选择。 未时一刻,张卫来到北城门楼上,最后一次朝北面看了一眼。 官道上的暗红色痕迹还在,但天荡山方向的动静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远处的山脊线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他走下城墙,对身边的亲兵说: "传令全军——马上拔营,酉时之前从东门出关。带不走的辎重一律烧毁。" "将军,阳平关……不要了?" 张卫没有回头,沿着城墙台阶往下走,声音从前面传来: "守不住了。守一座孤城,不如守一座活城。" 酉时,阳平关东门打开,张卫率三千守军鱼贯而出,沿官道向沔阳方向撤退。 队伍走的很急,只来得及在粮仓、武库两处地方点起了火。 张卫走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 阳平关的城头上已经不见任何守军的身影,只剩城门楼上的“张”字旗,依旧在滚滚浓烟中猎猎。 …… 午时三刻,天荡山半山腰营寨。 杨都尉从东面密林边缘钻出来时,脚步比早上出发时更急,额头上全是汗,衣摆被灌木枝条刮破了几道口子。 第576章 扑火的飞蛾 昌奇攥紧刀柄,心里估算着阳平关援军抵达的时间。 刘雄和王则从阳平关北上,到山腰营寨侧后方大约十里路,轻兵急进的话,未时之前应该能到。 “前阵——推进!” 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喊声在山谷里传出去,撞在两侧的崖壁上弹回来。 “咔咔咔咔……” 前阵的士卒开始向前移动,踩着干硬的土路,朝拒马的方向走去。 就在最前面的什长距离拒马不足百步的时候,营寨寨墙后面忽然同时站起来一排弓弩手。 弓弦声响成一片,铁矢从拒马上方越过,落在前阵的人群里。 最前面几排士卒的身体同时一晃,有人往前扑倒在地,有人往后倒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但后面的人很快就补了上来。 都伯喊了一声“举盾”,前排盾牌抬起来,弓矢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昌奇盯着寨墙上的那排弓弩手看了一瞬,他的目光在估算对方的数量。 大约三百人,分三排,轮流射击,保证箭矢不间断。 这种打法他并不陌生,是步卒接战前惯用的压制战术。 “前阵——继续推!扫开拒马!”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前阵的士卒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的身体向前推进。 几个人弯下腰去搬拒马,拒马是用削尖的木桩扎成的三角架,卡在土里扎得很深,几个人合力才能抬起来一具。 有人刚把拒马搬开半边,寨门处出现了一排人影。 那些人穿着黑色重甲,从营寨里走出来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甲胄摩擦声。 黑甲步卒从正面迎向前阵的阵型。 他们手里的兵器是环首刀配圆盾,推进的时候盾牌护在身前,刀锋贴着盾牌边缘往里切。 正面的阵型在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昌奇握着刀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沉下来: “第二阵——顶上去!” 第二阵的人从他身后涌上前去,踩着坡道上的碎石和泥土向前冲。 缺口被补上,前阵重新合拢。 但那些重装步卒依然队列整齐的挡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山坡上,刘衍的弓箭手开始从两侧坡顶露头,居高临下地向昌奇阵中射箭。 箭矢从松林间穿过,落点精准,几乎每轮齐射都能带走几十人。 昌奇抬起头朝两侧山坡看了一眼。 刘衍的人在两侧坡顶上早就布置好了弓弩手。 而他的队伍在山道上排成了一条长蛇,前后绵延一里多路。 正面推进受阻,两侧坡顶上的弓弩手一直在持续射击,后阵的人开始出现动摇。 此刻他应该后退,让队伍重新收拢,先把阵型稳住。 但他没有下令后退。 未时已经过了。刘雄和王则的三千步卒应该已经进入了攻击位置。 昌奇咬了咬牙,提高声音: “传令前阵——继续推进!不把营寨冲下来不许停!” 前阵又往前推了十几步。拒马被搬开了一部分。 寨墙上的弓弩手还在持续射击,地面上倒伏的尸体越来越多,活着的人踩着那些尸体往前走。 时间在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山坡上的箭矢还在持续落下,前阵每一次前后拉锯都会倒下一排的人。 昌奇站在队伍中后段,一直保持着那个姿态,左手攥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正面的营寨寨墙上,时而往南面的官道方向看一眼。 但南面的官道一直安静着。 没有旗帜出现。 第577章 一将俯首,三路齐发 昌奇在队伍中保持着自己的站位,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再往前。 他的目光从前方寨墙处移开,再次落向南面的山道。 那里依然是空的。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往北边翻了两翻,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山道上有了动静。 一支骑兵队伍正绕过一道弯向山上移动。 马上的人穿着铁灰色甲胄,马鞍两侧挂着兵器。 昌奇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白马银袍的将领身上。 那人身后竖着“赵”字旗。 他知道这是刘衍麾下的赵云。 而在赵云身侧是另外两个穿着将军甲胄的中年将领。 他们形色凌乱,脸色灰败,嘴唇紧抿着,目光垂在身前。 昌奇很快认出了他们。 其中一个肩膀受了伤,胸前甲胄有一处凹陷的痕迹。 那是刘雄。 另一个……是王则。 昌奇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刘雄和王则身上移开,落在赵云身后那面白底黑字的“赵”字旗上。 然后又越过那面旗,看见了后面又一面旗——更大一些,深红色底,金色镶边。 上面绣着“大将军刘”四个字。 旗下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穿麒麟明光铠的年轻将领,鞍侧挂着一张长弓,手里提着一杆大戟。 昌奇的目光在那面旗和那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数次。 整条山道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寨墙上的弓弩手停止了射击,正面的重装步卒退回了营寨,寨墙后面的步卒也不再从缺口处往外捅刀。 昌奇麾下那些还活着的士卒也停了下来。 有人转过头看向弯道处,看着那面深红色的旗号,又看向被夹在骑兵中间的刘雄和王则,眼神变得空洞。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兵器,没有说话。 有人把手里的刀放了下去,刀尖触到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昌奇站在队伍之中,前面就是那座营寨的入口。 寨墙后面的人安静地站着,隔着木桩看着他,没有人冲出来。 他身后不到五千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散乱地站着,阵型已经不存在了。 山坡上的弓弩手也不再动作,只是保持着射击姿态,等待着这道山道上的厮杀自行结束。 昌奇的目光从刘衍的旗号上移开,扫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士卒。 他们的目光也在看着他,没有人开口催促,也没有人转身逃跑。 他们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等他说话。 刘衍的队伍穿过营寨,在距离昌奇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停住了。 “昌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在山谷里也没有多余的尾音: “你的人死的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昌奇的目光落在那面深红色的旗上,又落回刘衍脸上。 他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咬破的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头刮伤的。 刘雄从骑兵队列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昌奇面前。 他右臂垂着,肩甲处有一道包扎过的痕迹。 他低着头,声音很低: “昌将军……我们出关走了十里,被赵将军的骑兵截住,三千人,半个时辰就没了。” 昌奇看着刘雄,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 “张卫将军那边……” 刘雄没有抬头: “末将出关的时候,阳平关还剩三千守军。” 昌奇把那句话听完了。他没有继续追问。 剩下三千人,……结局已经注定了。 他的目光移向刘衍,想了几息,然后用一种平直的声音问道: “余下的士卒,大将军怎么处置?” “登记造册,愿留者编入屯田,愿走者发路费和口粮。” 昌奇看了刘衍几息,然后侧过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士卒: “都听见了。把兵器放下。” 士卒们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兵器。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矛杆靠在一起的声音、盾牌摞起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山道上响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昌奇转过身来,看着刘衍: “末将麾下本有将士一万,现在……就只剩不到五千了,末将……” 他声音沙哑: “求大将军仁慈。” 刘衍勒马站在山道上,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山谷照得一片明亮。 他身后的骑兵安静地列着阵,阳光在甲胄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 当夜,阳平关。 议事厅不算大,原本是张卫日常处理军务的地方。 厅堂正中一张长案,上面还留着半卷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书,被火烟熏过边角,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刘衍坐在主位上,甲胄未卸,倚天剑横搁在案侧。 他身后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幅汉中郡全图,绢面有些发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但山川城邑都标得清清楚楚。 麾下文武分列两侧。 昌奇、刘雄、王则三人也坐在武将席的末位。 戏志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意匆匆写就。 “末将带人入城的时候,粮仓与武库已经起了火。好在发现得早,能及时抢救出了一部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清单,继续道: “粮仓存粮原本约两万石,抢救出了近万石。” 刘衍没有打断,等他继续说下去。 “武库的火势比粮仓小一些,抢救出的刀、枪、弓、箭数量不少。张卫走的时候仓促放火,烧得不算彻底。” 戏志才说完,把手上那张纸折好放在了案上。 刘衍点了点头,视线转向武将席末尾,落在昌奇身上: "昌将军,你在汉中驻了几年?" 昌奇上身微微前倾: "回大将军话,八年。" "如今沔阳驻军多少,你可知晓?" "沔阳原本有守军五千。加上张卫从阳平关带去的那三千人。总共有八千左右。” 刘衍听完,低头看了案面上展开的舆图一眼: "沔阳在阳平关以东多远?" 戏志才答: "很近,沿汉水河谷走,一日可到。" "褒中呢?" "沔阳以东八十里。张辽从褒斜道过来,若已突破栈道,应该已经推进到褒中以北。” 刘衍目光从阳平关顺着汉水一路向东,掠过沔阳,褒中,南郑,最后停在了汉中东面: "鹏举现在到了何处?" 郭嘉接话: "七日前的军报,岳将军已打下上庸,正沿汉水向西城推进。" 第578章 待价而沽 刘衍抬头看向昌奇: “褒中的守将是谁?兵力有多少?” “褒中守将是杨昂,此人心思细密,又跟张鲁多年,对张鲁忠心。” 昌奇内心略微计算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之前北方防线的兵力已经撤入城中,现在约有一万左右的兵力,城防尚可。” 王猛这时候开口问道: "南郑有多少兵力?" 昌奇转头看向王猛: "南郑本是汉中郡治。张鲁在沔阳建张鲁城之后,郡治也并未迁移,南郑城墙高厚,雉堞完好,城中存粮充足。” “原先守军约五千,后来张鲁又从南面陆续调了些兵力回去。现在南郑总兵力已过万数。" 王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舆图正前方,目光从沔阳移到褒中,再移到南郑,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开口: "张鲁现在的兵力,主要就压在这三座城上。沔阳有八千,褒中有一万左右,南郑万余。三城呈东西一线排列。" 他伸出手指在沔阳的位置点了一下: "阳平关既失,张鲁若继续守在沔阳,东面有张辽从褒斜道压下来,西面有大将军主力推过去,两路夹击,沔阳撑不了几日。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放弃沔阳,撤回南郑。" 王猛收回手,转身面向刘衍: "加上沔阳撤回去的八千人,南郑的总兵力就将超过两万。以这样的兵力,他依然可以据城而守。"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半步,等刘衍开口。 刘衍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指点在沔阳的位置: "那就先占沔阳。之后和文远在褒中城下会师,夹击褒中,再东进南郑。"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大军休整两日,六月十三,全军拔营东进。子龙率塞北铁骑先行一日,沿汉水北岸官道推进,若张鲁已然东撤,你自先行进驻沔阳。" “喏。” 赵云起身抱拳。 刘衍转头看向昌奇、刘雄、王则三人: "届时三位将军随我中军,沿途负责收拢张鲁散兵。" 三位降将齐齐起身抱拳: "末将领命。" …… 六月十一日至六月十二日,阳平关。 刘衍大军休整两日,各营补充粮草、修缮甲胄、收拢降卒。 昌奇、刘雄、王则三人所部,愿归乡者发给口粮路费遣返;愿留者补入各营缺额,由戏志才统一登记造册。 至十二日傍晚,整编完毕。 六月十三日卯时,刘衍下令拔营东进。 同日申时,大军抵达沔阳城外。 沔阳城门大开,城头已换"刘"字旗号,旁边竖着“赵”字将旗。 赵云率数骑出城迎接,在城外官道旁勒马抱拳: "大王,张鲁已率部东撤,末将昨日入城未发一箭。城中府库、粮仓、武库均完好,张鲁走前命人清点封存,贴了封条。末将已派兵看守。" 刘衍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中已然明白了张鲁的心思。 ——汉中已定。 他策马入城,沿主街行至沔阳县衙。 县衙正堂前的青砖地上整齐码着数十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金银珠宝、绢帛铜钱。 县衙门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 "汉中郡功曹掾阎圃奉张师君之命封存,以待朝廷接收"。 落款是兴平元年六月十一日。 第579章 把回回炮推上来 六月十六日,辰时。褒中城西官道。 天光刚亮透,汉水河谷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从沔阳方向来的大军沿着官道向东推进。 队伍排成两列,甲片磕碰的声响在河谷里传出很远。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麒麟明光铠被晨光照出一层金光。 他身后是中军主力,二十台回回炮由牛车拖着,轮子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印。 官道两侧偶尔能看见几间空荡荡的农舍,门板歪斜,灶膛里积了灰。 这附近已经没有百姓了。 杨昂在把兵力收缩回褒中后,就下令把城外三十里内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把城外变成了一片无人区。 斥候从前方策马返回,在刘衍马前勒住缰绳: "大将军,北面十里处是张辽将军的营寨。张将军已经出营,正率亲兵在官道北侧列队等候。" 刘衍嘴角微动: "传令中军,加快速度。" 队伍步伐加快,甲片碰撞声密集起来。 又行了七、八里,前方官道北侧果然出现一片营盘。 寨墙是用削尖的木桩扎成的,约一人半高,寨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一列骑兵。 张辽策马立于队伍最前面,他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在路边站定,双手抱拳弯腰: "末将张辽,拜见大将军!" 刘衍勒住马,翻身落地,伸手扶起张辽: "文远辛苦了。褒斜道路况如何?" 张辽直起身,脸上带着一层风沙磨出来的粗糙: "褒斜道栈道有几段朽坏了,末将一路修一路走,比预想的多花了几日。” 他回答了刘衍的问题后,又接着说起了城内的情况: “褒中守将杨昂在末将抵达褒中之前,已经把北方防线上的兵力全部撤入城内。末将不敢贸然攻城,待大将军主力到了再做定夺。" 刘衍点了下头: "如今褒中城里有多少守军?" "城内守军不下万人。城防尚可,城墙是夯土而成,高约两丈五。" 刘衍目光投向远处褒中城的轮廓,灰色的城垣在晨光里静静立着。 "传令全军,在文远营寨东侧空地扎营。派人去城下喊话,让杨昂到城头来说话。" 张辽应了一声,转身朝亲兵吩咐了几句。 一个时辰后,刘衍所部扎好营寨。两处营盘连成一片,东西绵延数里,旌旗在风中招展。 刘衍带着李存孝、典韦、陈到和燕云十八骑,沿官道朝褒中北门行去。 褒中城北门。 城头上站满了守军,有的扶着垛口往下看,有的握着长矛站在雉堞后面,目光都落在官道上来的一小队骑兵上。 刘衍在距城门约一百五十步处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头。 陈到策马向前二十步,勒缰停住,提高声音朝城头喊: "大汉大将军,奉天子诏令征讨汉中。褒中守将杨昂何在? "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守军交头接耳一阵,有人转身朝城楼方向跑去。 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城楼门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走了出来。 他身材中等,脸型方正,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穿着玄色战袍。 他走到城垛前,双手撑在垛口边缘,朝下看了看陈到,又看了看后面那匹黑马上坐着的人影。 杨昂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末将杨昂,敢问城下可是大将军当面?" 刘衍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着城头上的杨昂。 【杨昂】 年龄:四十一岁 身份:张鲁帐下部将 第580章 兵临南郑 未时,二十台回回炮在褒中北门外一字排开。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站在炮阵后方,面朝北门。 戏志才策马靠近,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大王这台阶给得真够高的。" 刘衍侧首看了他一眼: “他想降,我就给他一个对谁都能交代的过去的理由。” 戏志才点了点头: "阳平关一丢,汉中就不可能守得下去了,这一点张鲁知道,杨昂也知道。他同样也清楚,张鲁投降只是一个时机的问题。" “如今回回炮一响,他城破投降,那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第一轮炮击在未时二刻开始。 二十台回回炮依次发射,石弹在空中划出弧线。 近百斤重的石块落在城墙上,砸出沉闷的撞击声。 "轰、轰、轰……" 夯土城墙被砸出一个个浅坑,表面的灰泥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有两枚石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砸中民房,木梁断裂声和瓦片碎裂声从城里传出来。 城头上的守军伏低身子,没有人敢在雉堞后面站起来。 第二轮炮击紧接而来,石弹落点比第一轮更精准。 一枚正中城楼飞檐,瓦片四溅,木梁断裂,飞檐塌了半边。 烟尘腾起,城楼上的人从梯道往下跑,甲片磕碰声混在瓦片碎裂声里,乱糟糟一片。 第三轮炮击继续发射,有石弹砸在城门上,铁皮凹陷了一块,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楚,但声音急促。 典韦侧头听了片刻: "像是叫别打了。" 趁着第四轮装填石弹的空隙,城头一名军候探出半个身子,朝炮阵方向喊: "别打了!杨将军请大将军暂缓炮击!" 刘衍抬起右手。炮阵上的操作手停止转动绞盘。 他策马向前,在距城门约百步处停住。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杨昂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他走到刘衍马前,躬身拱手,声音平静: "大将军,末将开城。" 刘衍骑在马上,看着来到马前的这位褒中守将,他低头躬身,额头上的冷汗正悄然滑落。 "杨将军开城,城中军民,本将秋毫无犯。" 杨昂一揖到地: "昂,谢过大将军。" 他身后,城门洞里的士卒一个接一个放下兵器,刀枪靠墙摞成一排,铁器撞击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刘衍翻身下马,走到杨昂面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 "褒中既降,本将有几句话问将军。" 杨昂直起身: "大将军请问。" "南郑城中如今还有多少兵马?张鲁是否打算南下巴中?" 杨昂沉默了一息,开口回答: "师君之前从南面各县调了一些兵力回南郑。加上从沔阳撤回约八千人,现在南郑的兵力约有两万出头。师君……" "师君两日前刚经过褒中,他确实是想抵达南郑后走米仓道南下巴中。" “只是……” 第581章 体面的归路 消息马上传进南郑城中央的张鲁府邸。 张鲁坐在正厅的案后,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已经触到嘴唇。 他听完斥候的汇报,把茶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两路骑兵,西门外和北门外,各五千骑,不攻城,不喊话,只是扎营。” 张鲁的声音不高,尾音平平地落在厅堂里。 他坐在那儿,穿一身青色道袍,腰间系一条灰色布带。 案上摊着一卷舆图,米仓道的路线用墨线标得很清楚,起点在南郑南门,向南穿过大巴山,抵达巴中。 这张舆图他已经看了一天,上面还留着之前用炭笔勾过的痕迹。 他伸手把舆图卷起来,放在案角,然后抬起头看向厅门口: “请阎功曹来。” 亲兵应声去了。 不多时,阎圃从院门外走进来,步子不快,进门后站在案前半步处,躬身拱手: “师君。” 张鲁示意他坐下,阎圃在案侧的蒲团上落座,目光扫了一眼案角那卷舆图,又移回张鲁脸上: “末将已经听说了。西、北两门各有五千骑兵扎营,不打不围,只是堵在城外。” “你说得对,不打不围,只是堵在城外。” 张鲁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本来想走米仓道去巴中,和杜濩、朴胡的人马会合,这样可以和刘衍谈条件时手里多些筹码。现在……” “他派骑兵赶到南郑城外,我走不掉了。” 阎圃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师君,不管这两支骑兵是绕过褒中,还是褒中已经被他们拿下,他们这么快赶到南郑,那说明刘衍的意图很清楚——” “他不希望这场仗再拖下去。” 张鲁点了一下头: “我本意就是要投,只是不想投得太随意。如今既然走不了,那便不走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西面看了一眼。 窗外天色还亮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能看见远处城墙上的守军,也看得见更远处那片铁灰色的营寨轮廓。 “先生替我出城一趟,去见见那两位将军。” 张鲁转过身来,看着阎圃: “告诉他们,汉中愿归朝廷。只等大将军驾到。” 阎圃点了点头站起来,拱了一下手: “圃,愿往。” “等等……” 张鲁叫住他: “你去库里取些酒肉,一并带上。城外扎营的士卒走了远路,总得有些犒劳。” 阎圃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厅。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沿着青砖甬道朝前院走去,步子平稳,不紧不慢。 申时过半,南郑西门打开一条缝。 阎圃骑一匹青灰色马,身后跟着几辆牛车。 牛车上装着整坛整坛的酒和整扇整扇的肉,用麻布盖着,每辆车的车辕上,只坐着两个负责赶车的仆役。 阎圃来到十里外的寨门前勒住马,翻身落地,朝哨兵拱了一下手: “在下汉中功曹掾阎圃,奉师君之命,求见赵将军。” 哨兵引他入营。 营寨内的布局整齐,帐篷排列成行,中央留出一条宽约丈余的通道,尽头是一座稍大的中军帐。 阎圃走到帐前时,帐帘已经掀开,已得到消息的赵云从里面走出来,甲胄整齐,腰间挂剑,朝他抱了一下拳。 第582章 义舍尚存,干戈已止 又行了约三里,前方营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赵云与张辽已经策马出了营门,在官道旁勒马等候。 两人身后各立着几名亲兵,甲胄整齐,马匹安静。 刘衍在两人马前勒住缰绳。赵云与张辽同时翻身下马,抱拳弯腰: “末将赵云(张辽),恭迎大将军。” 刘衍翻身落地,伸手扶起二人: “子龙,文远,辛苦了。阎圃昨日来时说了什么?” 赵云直起身,将昨日阎圃出城请降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张鲁还命人送来了酒肉,数量不少,足够两营士卒饱食一顿。” 刘衍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南郑城中现在什么情况?” 张辽接话: “末将昨日派人绕城查探了一圈,四门已开,城头上守军照旧,张鲁应该是在等大王到来。” 刘衍翻身上马,朝前方的城池看了一眼。 灰色的城垣在阳光里静静立着,城门大开,百姓自由出入。 “传令中军,在城外空地扎营。” 士卒从辎重车卸下木材、帐篷,开始忙碌起来,一座营寨的轮廓逐渐形成。 巳时三刻。南郑西城门出现了一行人。 张鲁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阎圃和几名随从。 他穿一身青色道袍,腰间系一条灰色布带。 既没穿甲胄,也没有佩兵器。 头上的幅巾扎得规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走到城门外约二十步处站定,面朝刘衍大营的方向。 刘衍带着李存孝、典韦、陈到及燕云十八骑,从营寨方向策马而来。 在距张鲁约三十步处,刘衍勒住马,翻身落地,将天龙破城戟交给陈到,独自向前走去。 【张鲁】(公祺) 年龄:四十一岁 身份: 汉中太守、五斗米道天师 统帅: 76 武力: 58 智力: 87 政治: 72 魅力: 88 当前状态:审慎归附。 备注: 张鲁,字公祺(一说公旗),沛国丰县人,五斗米道第三代天师,道教祖师张道陵之孙,第二代天师张衡之子。 道教传说其为西汉留侯张良十世孙。 《三国志》等正史仅记载张鲁祖籍沛国丰县,与张良籍贯相同,但未明确记载血缘关系 。 东汉末年,张鲁承袭祖业,于汉中建立政教合一的割据政权。 他推行“义舍”制度,在路旁设置义米、义肉,供行旅免费取食; 以“鬼道”教民,宽刑简政。在乱世中,汉中成为一方安宁乐土,吸引大量流民迁入。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征汉中,张鲁本欲投降,后听阎圃“待价而沽”之策,先退避巴中,再主动献地,终获曹操厚待。 被封为阆中侯,食邑万户,善终。 【阎圃】 年龄: 四十五岁 身份: 汉中功曹掾、张鲁心腹谋士 统帅:78 第583章 汉中易主 一行人来到南郑郡守府前。 郡守府正门敞开着,门前的青砖地上整齐码着数十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绢帛、铜钱和文书卷轴。 一名穿着灰色官袍的吏员站在木箱旁边,手里捧着一卷簿册,躬身候着。 张鲁在郡守府门前停住脚步,侧身面向刘衍: “大将军,这是汉中郡各县的户籍簿、赋税底册、粮仓储粮清册、武库兵器清单。鲁已命人全部清点造册,分文未动。” 刘衍走到那些木箱前,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卷簿册的封面。 上面写着“兴平元年汉中郡赋税总册”几个字,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他抬起头看了张鲁一眼: “公祺在沔阳也是如此这般。” 张鲁拱手微微躬身: “鲁既已决定归附朝廷,府库之物自然要完整交接,不敢有丝毫短缺。” 刘衍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郡守府正堂走去。 张鲁跟在他身后迈步跨了进去。 正堂内陈设简朴,中间一张长案,案面上摊着一张汉中郡全图。 四周的墙壁刷着白灰,没有挂字画,也没有多余的陈设。 刘衍在案后坐下,张鲁在他对面落座。 陈到站在刘衍身侧,燕云十八骑散在正堂门外和廊下。 刘衍看着张鲁,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公祺在汉中多年,义舍、义米肉、宽刑宥过……这些事,本将都清楚。” 刘衍继续说了下去: “昔日董卓占据长安,关西大乱时,从子午谷逃往汉中的流民有数万家之多。这些人能在汉中活下来,靠的就是公祺的义舍和宽政。” 张鲁沉默了几息,双手搁在膝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鲁不敢居功。鲁只是觉得,天下已经够乱了,能少杀一人,便少杀一人。能让人吃饱一顿,便让人吃饱一顿。” 刘衍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张鲁治下的汉中,不设长吏,以祭酒治民,不立严刑,宽宥三次而后行刑。这些事在汉末诸侯中独树一帜。 相比其他州郡,张鲁在汉中确实给了这片土地一段难得的安稳。 刘衍重新开口: “公祺今后打算如何?” 张鲁抬起头,目光与刘衍对视: “鲁愿交出汉中军政大权,唯有一个请求——请大将军善待汉中百姓。” 刘衍点了一下头: “汉中百姓不会受刀兵之苦。义舍,衍也会继续保留,至于公祺你,朝廷自然也不会有所亏待。” 张鲁站起身来,朝刘衍拱手深揖: “鲁,谢过大将军。” 刘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汉中郡全图上。 从阳平关到褒中,从褒中到南郑,再从南郑向东到西城、上庸——这条线已经全部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汉中的归附,也意味着益州的门户已经打开。 他转过身,看向张鲁: “汉中既归朝廷,衍有一事相询——米仓道南端,巴中那边的情况,公祺了解多少?” 张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米仓道南端的位置: “米仓道南端出山之后,便是巴中地界。那里有杜濩、朴胡等巴中夷帅,各自拥兵数千,互不统属。” 他说到这里讪然一笑: “鲁原本打算从米仓道撤往巴中,与他们会合——但现在看来,这条路已经不需要走了。” 刘衍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南下的路线: “杜濩、朴胡这些人,公祺可曾与他们有过往来?” 第584章 “阆中侯” 他又接着把视线移到郭嘉身上。 郭嘉翻开面前一卷簿册: "义舍制度全部保留,张师君在汉中诸县共设义舍八十七处,配有义米、义肉。嘉已命人盘点各义舍存粮,各县粮仓补充到位,不会中断。" "此外。" 郭嘉又补了一句: "汉中百姓对义舍制度极为守规,并无发现盗取现象。" 汉中的?义舍制度?能长期存在,核心靠的不是纯粹的“善举”,而是一套政教合一体制下的综合支撑: 宗教权威保障秩序、低税负积累物资、乱世环境吸引人口?,三者环环相扣。 入道者须缴纳“五斗米”作为固定资费;《典略》载“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 入道与看病都是缴纳五斗米,制度化的宗教“贡赋”为义舍提供了持续供给。 (虽然看病也是神鬼之道,但老百姓信。) 义舍通过“?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的宗教威慑,约束取用行为。 “举头三尺有神明”,以信仰力量代替繁杂管理,维持“量腹取足”的秩序。 同时张鲁?废除了汉朝严苛法令,推行轻徭薄赋?,百姓负担远低于其他割据势力,得以“藏富于民”。 这也为义舍提供了存在的底层基础。 在汉末这种“人相食”的特殊时期之中,能够出现这种完全免费的义舍制度。 不得不说,张鲁治理之下的汉中确实是那个战乱时代中的一方净土。 刘衍收回思绪,身体微微后靠,沉吟片刻后开口: "整编降卒、政务交接、军士休整、义舍存续,这四件事都有头绪了。接下来的重心是把汉中的防务理顺。"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张鲁身上: "公祺,巴中的杜濩、朴胡那些人,现在是什么态度?" 张鲁起身拱手: "回大将军,鲁已修书送交杜濩、朴胡等夷帅,告知汉中已归朝廷。杜濩、朴胡皆表示愿意归附朝廷。"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巴中夷人这些年多靠汉中供给盐铁,杜濩、朴胡在回信中说,若朝廷继续开放互市,他们愿意遣子入质。。" 刘衍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杜濩、朴胡这些人,在历史上就是典型的墙头草——谁占据汉中他们就向谁低头。 但一旦汉中有变,他们马上就会反叛。 不过眼下他们既已表示归附,倒也不必急着处理。 "这件事先放着。派人去巴中走一趟,确认他们的归附意愿,等汉中彻底安定之后再议后续安排。" 张鲁应下。 刘衍将舆图卷起来放在案角,坐直了身子。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张鲁: "公祺在汉中这些年,政教合一,百姓信服。如今汉中归了朝廷,公祺是打算继续留在汉中,还是愿意去洛阳?" 张鲁闻言,沉默了两三息。 他当然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刘衍这是在让他选择: 留,他无法保证自己能活多久; 去,意味着离开经营多年的根基,但或许能换另一个更大的舞台。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 "鲁愿听朝廷安排。" 刘衍依旧看着他: "本将上表朝廷,表奏公祺为‘阆中侯’,调往洛阳任职。你意下如何?" 第585章 千里归途,长女与次子。 七月初七,南郑东门外,最后一批降卒的整编宣告结束。 七月初十,刘衍在郡守府前院召见了杜濩派来的使者。 那人带回了一封回信,信中表示朝廷接受巴中夷部的归附,互市照旧。 七月十五,卯时,南郑东门打开。 刘衍骑着踏雪乌骓,率中军沿汉水北岸官道东行,沿着汉水一路东进。 沿途经过西城、上庸,这两座县城的城头早已换了旗帜。 七月廿七,大军抵达房陵。从房陵继续东行,便进入南阳地界。 南阳太守早已安排好了驿馆和粮草,刘衍没有在宛城多做停留。 八月初五,大军抵达叶县,从叶县再往北,就是河南尹的地界。 八月初八,傍晚时分,洛阳城北的邙山轮廓出现在了天边。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行进,在距洛阳城十里处扎营休整一夜。 八月初九,辰时。 洛阳西门外,百姓已经沿着官道两侧站成了两列。 刘协没有出现在城门口,但宫中的内侍已经在城楼上挂起了明黄色的帷幔。 刘衍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麒麟明光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勒住踏雪乌骓,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陈到,独自走向城门。 河南尹朱儁在城门洞里迎接,他拱了一下手: "大将军辛苦了。陛下在德阳殿等候。" 刘衍点了点头,没有多做停留,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宫城方向走。 街边的百姓看到了他,有人喊了一声"大将军回来了",然后更多的声音叠上来,声音嘈杂。 刘衍抬起右手,朝两边摆了摆,步子没有慢下来。 德阳殿前,刘协站在台阶上。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瘦削,背挺得笔直。 他看见刘衍从宫门外走进,从台阶上迎了下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 "皇叔回来了。" "臣回来了。" "汉中可好?" "汉中已定。张鲁随臣一同来了洛阳,臣欲表奏其为阆中侯。" 刘协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嘴角忽然微微翘起: "皇叔在外征战数月,今日先回府歇息。侄儿明日再与皇叔议事。" 刘衍没有推辞,拱了一下手,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出了宫门,骑着踏雪乌骓沿着朱雀大街往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大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 他刚走到门前的台阶下,张宁已经从门内迎了出来,站在门槛内侧,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 "大王回来了。" 张宁声音平静,但脸上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欣喜。 “回来了。” 刘衍跨进门槛,牵起她的手: "生了?" 张宁侧身反拉着他的手往后院里走: "都生了,大王先进来再说。" 后院正堂的门半敞着。 貂蝉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和玉坐在正堂内的软榻上,身后垫着靠枕,怀里也抱着一个襁褓。 蔡琰靠在窗边的矮榻,脸色红润。 万年公主坐在蔡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 第586章 一封檄文,十万甲兵 戏志才声音继续传出: "袁绍于七月中旬在邺城发檄文,历数曹操罪状:擅杀名士边让、屠戮徐州百姓、欺压兖州士族等等。” “檄文发出后,袁绍随即调集冀州、青州、幽州三州之兵,合计十余万南下伐曹。” “前锋颜良、文丑已渡过黄河,颜良正在围攻白马。文丑驻守延津" 刘衍眉头微动,官渡之战! 正史中记载袁绍“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合计约 十一万精兵南下。 而曹操的兵力史书未明确记载,但根据战场表现及后勤能力推算,至少有 三 万至四 万人。 综合多方考证,双方在官渡一线投入的总兵力约为十五万人左右 《三国演义》中双方兵力是“袁绍 七十万对曹操七 万”属于文学夸张。 只是原历史中“官渡之战”中的官渡这个地方是位于河南尹,而河南尹现在是在刘衍的手中。 那么在这场战争中曹操的前线阵地,已经不可能会是在官渡。 郭嘉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开口,他手中的铜钱先转动了一圈,然后才缓缓问道: "檄文发给谁?" 戏志才转头看向郭嘉: "遍发天下诸侯。我们洛阳也收到了一份。" "那就是正式宣战了。" 郭嘉将铜钱收入袖中: "袁绍发动了三州之兵、十余万大军,说明他这次是认真的。而且……"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 "白马在黄河以南的东郡,正好卡在兖州与冀州之间的咽喉要道上。” 贾诩的声音不急不缓: “袁绍若拿下白马,大军就能顺利过河,直扑濮阳和鄄城。曹操的根基在东郡,白马一失,兖州腹地无险可守。" 王猛双手搭在膝上,接口道: "曹操不会让出白马。白马一丢,袁绍就在黄河南岸有了稳固的前沿阵地,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与颜良周旋。" "曹操现在有多少兵力?"刘衍忽然发问。 王猛答道: "根据去年年底的情报,曹操收编了徐州降兵和吕布败卒,加上原本的嫡系,总兵力大约在六、七万之间。” “但他要分兵驻守各郡,能拉到黄河南岸的兵力最多三、四万。这样算来,袁绍兵力将会是曹操的三倍。" 刘衍内心点了点头,这个兵力对比与历史上的推测基本吻合。 他目光落在案面上,心里这时却是在想着另一件事。 官渡之战,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发生在建安五年,也就是公元200年。 那时候他若没有穿越过来,许攸会在关键时刻叛投曹操,献计奇袭乌巢,烧掉袁绍的粮草,一举扭转战局。 而现在才是兴平二年,公元195年,袁、曹之战提前了整整五年。 他不知道许攸还会不会投曹,也不清楚袁绍的粮草是否还会囤积在乌巢那样的地方。 历史已经改变了。 他的出现、他的扩张、他平定各方的节奏,都让天下诸侯的算盘打得比原来更急。 袁绍不会等到建安五年再动手。曹操也不会。 他们都知道,在他刘衍打下汉中之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刘衍收回思绪,开口时语气平静: "袁绍打曹操,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曹操占据兖州、徐州,还有半个豫州;袁绍雄踞河北……” “他们打得越久,我们就有越多的余裕来消化手上的地盘。" 贾诩在席间微微颔首: 第587章 谁疼谁便输 八月十二日,濮阳,曹操大营。 帐帘垂着,帐内光线昏暗。 曹操躺在行军榻上,额上覆着一块浸了凉水的布巾。 头风发作已有多日,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钻,连睁眼都费劲。 案角堆着几卷文书,最上面那卷封口火漆完好,是袁绍发来的檄文。 帐外亲兵轻手轻脚地走动,没人敢大声说话。 此时榻边只有曹洪一人守着,满室药味沉甸甸地压着。 曹操抬手摸到那卷帛书,展开。 陈琳的字写得极好,骨力遒劲,一开头便从“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起笔。 他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是“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他停下,把这段话重新看了一遍,接着往下看。 “操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协,好乱乐祸……” 他读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偶尔会在一句话上停住,然后再念一遍。 “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 读到“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这句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欣赏的意味。 他继续往下读。 陈琳这篇檄文写的确实好。 从曹操的祖父骂起,一路骂到他杀边让、屠徐州、盗汉墓……。 连他父亲曹嵩在徐州被杀那件事也翻出来写了一遍。 措辞之狠厉,笔锋之犀利,读来确实令人气血翻涌。 曹操越看越坐直了身子,帕子滑落在榻上也不去捡。 他来回看了两遍,第三遍读到“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时,忽然把帛书往案上一拍。 曹洪立刻站起来: “主公?” 曹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屋中走了两步,又走两步: “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额头。 “不疼了。” 曹洪愣住: “什么不疼了?” “头风,”曹操说,“不疼了。” 他走到案前,又拿起那卷帛书,看着末尾“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那句,嘴角抽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合上帛书,丢回案角,换了一副干练神色: “传令,聚将议事。” 曹洪应声出屋。 曹操站在窗前,日光从窗格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望向北面。 袁绍的檄文骂得痛快淋漓,倒是把他那些犹豫、迟疑、畏首畏尾的心思全骂散了。 谁疼谁便输。 …… 濮阳县衙正堂,午后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 曹操坐在主位,头风虽去,脸色仍然有些发白。 荀彧坐在文士席首位,荀攸、程昱次之。 武将席上坐着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于禁、乐进、李典,许褚、关羽……还有吕布。 吕布坐在武将席末位,穿一身铁灰色甲胄,腰悬佩剑,面容平静。 他在曹操帐下任骑都尉已有数月,曹操始终不给他兵符,但每次议事都让他列了席。 曹操开门见山: “白马被围已有数日,守将刘延遣使告急。” “袁绍前锋颜良在白马城下扎了六座营寨,把城围了三面。白马若失,黄河以南便无险可守。”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黄河在图上画成一条粗线,自西向东横贯。 白马津位于黄河以南、东郡白马县境内的西北方向。 而在白马津西南方向约八十余里处(34.5公里),就是延津。 曹操手指点在白马津的位置: “白马津是黄河南岸最重要的渡口之一。袁绍若拿下白马城,大军就能畅通无阻的渡河南下,直接威胁濮阳、鄄城。所以白马城必须守住。” 他手指向西南移动,落在延津的位置: “延津在西南,白马在东北。两地之间隔着八十多里。袁绍前锋的兵力集中在白马周边,颜良率精兵围城,郭图、淳于琼率主力在白马城东南扎营,互为犄角。” 曹操把手指从延津移回白马,在白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果正面去救白马,将面临极大的阻力。” 荀彧这时开口: “主公的意思是,以延津作饵?” “对。” 曹操收回手,转向众人: “我军主力从濮阳出发,先到延津。在延津大张旗鼓,做出要北渡黄河、直插袁绍后方的姿态。” “袁绍看见我军主力去了延津,一定会认为我是想从延津渡河,切断他的后路。” “他十余万大军,粮道要从邺城经汲县、朝歌运来,如果我军在延津渡河北上,就可以绕过他的主力,直接断他的粮道。” 程昱接话: “袁绍不可能坐视粮道被断。他一定会从白马分兵向西增援延津。” “正是。” 曹操看向了程昱: “等白马前线的兵力被抽调之后,颜良身边就只剩下围城的少量部队。我再率骑兵从延津沿黄河南岸向东疾进,直扑白马。” 荀彧这时候开口: “主公这是想使用声东击西的战术,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我军骑兵突入颜良本阵之后,一战就要斩将夺旗。颜良是河北名将。若无法一战而定,后续袁军回援赶到,我军反而会被围困。” 曹操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在骑兵扑向白马之后,需对延津保持足够的压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武将席上的诸位将领。 最后在关羽与吕布身上分别多停留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舆图: “明日出兵。公达留守濮阳,文若居中调度,各营今日之内完成集结。” 众人陆续起身抱拳应诺。 吕布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曹操叫住他: “奉先。” 吕布停步回头。 曹操走到了他跟前: “这一战西凉铁骑依旧由你统领。” 吕布沉默了一瞬,抱拳应了一声“喏”,转身走了。 曹洪走到曹操身边: “主公真要用吕布?” 曹操望着吕布渐远的背影: “他能杀人。眼下袁绍压上来,与其让他留在濮阳,不如让他去延津。” “如果用得好,这一战就多一把刀;如果用得不好,那就只能让那把刀自己断在阵前了。” …… 第588章 “虎豹骑”八十里奔袭 八月十三日,曹操率两万步骑从濮阳出发。 一路大张旗鼓,旌旗蔽日,队伍沿黄河南岸官道向西南方向的延津推进。 行军速度不算快。每日约三十里,沿途经过的村庄都能看见这支军队的行迹。 曹操下令各营保持队形,不必遮掩踪迹。 曹洪策马跟在曹操侧后方,压低声音说: “主公,这么走,袁绍的斥候怕是马上就能知道咱们去哪。” “就是要让袁绍知道。” 曹操没有回头: “让他知道我军主力去了延津,让他以为我们要攻打延津然后渡河。” 八月十六日,大军抵近延津渡口。 两万人在渡口东侧十里处扎营,营帐连绵数里。 八月十七日,黄河北岸黎阳津,袁绍大营。 袁绍坐在正中的帅案后,面前摊着一幅黄河沿岸的舆图。 图上的墨线标的很细,从黎阳津往南,过白马津,至延津,每处渡口都注着红圈。 他左手边摆着一碗茶,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 帐外有人通传,说是从延津方向来的急报。 审配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帛书,在案前站定,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曹操亲率两万步骑到了延津,正在渡口东侧扎营。” 袁绍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审配脸上: “曹阿瞒去延津了?” “是。曹操中军大旗已在延津渡口东侧升起,营寨连绵数里,不像是虚张声势。” 审配把帛书放在案角: “他是从濮阳一路沿黄河南岸过来的,沿途并没有遮掩行迹。”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重新低头看向案面上的舆图,目光落在延津的位置。 延津在白马津西南,两地相距八十余里。 曹操从濮阳出发,没有直接北上救援白马,反而舍近求远,去了延津。 “阿瞒这个动作……是要渡河?” 审配走上前,手指点在地图上: “从延津渡河,确实能绕过我军主力,直插邺城与黎阳之间的粮道。” 袁绍的眉头微微皱起。 曹操的意图很明显了,他不想在白马与颜良正面对抗,而是想从延津渡河,威胁自己的后方。 若粮道被断,黎阳这十余万大军不战自溃。 他转身看向审配: “颜良那边能抽出多少人?” 审配沉默了一息,似乎在估算: “颜良现在围白马,手下有两万三千余众。郭图率一万人在白马城东南扎营,淳于琼率八千人负责护粮和策应。” “若从白马抽兵西援,可调郭图与淳于琼两部一万八千人,留颜良本部继续围城。” 袁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延津的位置,仔细思索了一会: “传令郭图、淳于琼所部主力即日向西移动,驰援文丑延津防线。白马城下留颜良所部继续围城。” 审配应了一声,转身出帐去安排文书。 帐帘落下来,袁绍的目光还停留在舆图上。 曹操这一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并不惊慌。 只要郭图、淳于琼两部到位,与文丑本部合兵,延津方向的守军就能超过两万。 曹操只有两万人,其中骑兵只有数千,就算有吕布在,也拿不下延津。 他回到案后坐下,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茶碗,又看了一眼舆图。 只要守住延津,曹操就翻不出浪来。 八月十九日,延津渡口,曹操大营。 曹洪掀帘进来时,曹操正坐在案后看一卷文书。 帐外有马匹的嘶鸣声和甲片碰撞的响声。 “主公,袁绍那边已经动了。” 曹洪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 “斥候回报,今日卯时,从白马方向有大队人马向西移动,看旗号是郭图和淳于琼的部曲,人数近两万。” 曹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随即收敛。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东面看了一眼。 “传令,虎豹骑即刻随我出发。其余步卒留守延津大营,按原计划虚张声势,每日照常生火升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命吕布率西凉铁骑一同留在这里,若文丑率军东援,由他来负责阻断。” 曹洪抱拳应了一声,快步出帐传令。 曹操放下帘子,转身走向帐内。 他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白马津的位置,然后拿起挂在帐侧的“青釭剑”系在腰间,掀帘走出大帐。 帐外日光刺眼,延津渡口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虎豹骑已经列队完毕。 曹操走到阵前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身后的队列说了一句: “走。” 三千虎豹骑从延津大营东侧寨门鱼贯而出。 没有举旗,没有吹号,马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响声。 队伍沿黄河南岸的官道,一路向东疾驰。 曹操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关羽、许褚、于禁、乐进、夏侯渊、曹仁、曹洪诸将。 他的坐骑是一匹产自西域的白色高头大马,体形紧凑、肌肉如铁 。 这匹马跑起来速度极快,名为得名“绝影”,意指它跑起来连影子都追不上。 它是曹操众多坐骑中,??唯一见诸于正史记载??的战马。 原历史中,绝影在宛城突围时身中三箭(一箭伤颊、一箭伤足、一箭中腹),仍载着同样受伤的曹操狂奔 。 最后在渡河时被一箭射中眼睛,倒地身亡,但为曹操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 曹操脱险后,曾摆下灵位痛哭祭奠这匹战马。?????? 队伍向东急行。 官道紧邻黄河南岸,左侧的河面在日光下闪着亮光,能看见对岸的树影。 右侧是平坦的农田,八月下旬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田野上一目了然,没有任何遮蔽。 许褚策马靠近曹操,压着嗓子说: “主公,前方斥候回报,郭图和淳于琼的人马今早已经全部离开了白马前线。” 曹操点了一下头,没有回话。 他计算着路程和速度。 从延津以东十里到白马,沿黄河南岸官道约八十里。 他率虎豹骑疾行,按每个时辰三十里的速度,大约两个多时辰可以抵达白马。 现在是巳时,到白马时大约是未时末、申时初,天还没黑。 …… 第589章 斩颜良 申时初刻,白马城北。 袁军的中军大帐里,颜良正坐在案后看着那封昨晚连夜从黎阳送来的军令。 审配的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着郭图、淳于琼率主力西援延津,白马城下留颜良所部继续围城……” 颜良把帛书搁在案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白马城被围了这些天,城里的刘延已经撑不了多久,再有三五日,城门必破。 城外原本有两万三千人,郭图和淳于琼的部队本来就是用来防备曹军主力前来救援的。 现在曹军主力去了延津,这两部也被调走,留下来的兵力仍然足以困死白马。 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密集。 颜良放下酒碗,抬头看向帐门。 一名斥候掀帘冲进来,单膝跪地,脸上全是汗: “将军!东面官道发现大股骑兵,约三千骑,正朝白马方向急进!” 颜良站起来: “谁的人马?” “打的是曹字旗号!” 颜良愣了一下。曹操主力不是在延津吗? 他快步走出帐外,朝西面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了大片尘土。 尘土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速度极快。 颜良盯着那片烟尘看了几息,脸色变了: “传令全军,即刻集结!西面列阵!” 号角声在营中响起,尖锐而急促。 袁军士卒从帐篷里跑出来,手忙脚乱地披甲、取兵器、寻找各自的队形。 有人跑错了方向,有人还在系甲带,队伍一片混乱。 曹操在距白马约五里处勒住缰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千虎豹骑,队列整齐,没有一人掉队。 前方斥候回报: “主公,颜良营寨混乱,正在仓促列阵!” 他转头看向身后诸将。 关羽骑一匹枣红马,立在队伍中段。 他穿一身暗绿战袍,腰间系着曹操所赠的锦带,青龙偃月刀斜挂在马侧。 刀柄上的红缨已经换成了新的,但刀锋上的旧痕犹在。 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云长,你看。” 关羽顺着曹操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颜良的营寨中,一面麾盖正在移动。 那麾盖是主帅的标志,袁军骑兵和步卒正朝着那个方向靠拢,试图在混乱中构筑阵型。 关羽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向曹操: “明公,颜良麾盖已现。此人乃河北名将,若让他稳住阵脚,我军突袭之势便会受挫。” 曹操点头: “云长所言极是。颜良勇冠三军,不可轻敌。” 关羽沉默一息。 他这一生,自桃园结义以来,跟随大哥刘备辗转四方,徐州兵败后被迫降曹。 曹操待他甚厚,赏金赐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可关羽心中始终有一根刺:他是降将! 降将二字,如同一根铁钉钉在脊梁上,让他夜不能寐。 他需要证明自己。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关羽关云长不是寻常武夫,他配得上 “义薄云天”四个字。 同时,他也需要还曹操的恩。 曹操对他的礼遇,他记在心里。这份恩情不还,他便不能走。 今日白马城下,颜良就在眼前。 关羽缓缓开口: “明公,若给我一匹快马,我愿于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献于麾下。” 曹操转过头来,看着关羽。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然。 “大不了一死而已。” 关羽心中想道: “若成,报曹公之恩,全我之义;若败……一切皆休。”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大笑: “好!云长有此胆气,操便成全你!”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关羽: “此马名‘绝影’,日行千里,快如闪电。云长骑它去,必能成功。” 关羽连忙下马: “此马是明公坐骑……” “我说给你,你就拿着。” 曹操将缰绳塞进关羽手中: “宝马配英雄,此战若成,此马便赠予云长。” 战机稍纵即逝,关羽心知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 “羽,谢明公!” 他躬身拱手,然后翻身上马。 绝影扬了扬头,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关羽坐在马上,比方才高出一截。 曹操拍了拍马颈: “绝影,带云长去。” 关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双腿一夹马腹,绝影一声长嘶,马蹄翻飞,直直朝颜良麾盖冲去。。 风从黄河上吹来,掀起他背后的战袍。 颜良正坐在麾盖下指挥军士进行列阵。 忽然,他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看到东面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中一匹白马冲在最前面. 马上骑着一人,绿袍长髯,手持一柄长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颜良眯起眼睛,看着那匹白马朝他直冲过来。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来人的脸,但能看到那匹马的速度极快,此刻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颜良皱起眉头,转头问身边的亲兵: “来者何人?” 亲兵也伸长了脖子张望,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匹白马已经冲到了五十步之内。 颜良终于看清了马上那人的脸——红脸长髯,卧蚕眉,丹凤眼,一柄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 可他并不认识关羽。 他在河北打了十年仗,见过的将领无数,但他没有见过这个穿暗绿战袍、骑白马的大汉。 绝影继续狂奔,速度极快。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颜良眉头皱了皱,开口喝问: “来者何人!”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关羽并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颜良身上,双手握紧了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起。 颜良瞳孔骤缩。 此刻才发现他那柄惯用的长刀并不在手,连忙侧身欲避。 但绝影的速度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动作,刀锋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 颜良的头颅从脖子上飞出,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息,然后倒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关羽勒住绝影,马匹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落地。 他弯腰伸手,从地上捡起颜良的头颅,挂在鞍侧。 第590章 吕布赴南阪 袁军士卒看到主将的头颅被挂在敌人的马鞍上,本就混乱的阵型瞬间崩溃。 有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还在发呆。 数千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寨中乱窜,互相冲撞,踩踏无数。 曹军三千虎豹骑随后赶到,从西面冲入袁军营寨。 袁军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虎豹骑一路砍杀,如入无人之境。 白马城上的守军看到城下大乱,守将刘延立刻下令打开城门,率军杀出。 不到半个时辰,颜良围城的军队彻底瓦解,残部四散奔逃。 白马之围就此而解。 曹操站在官道旁的高地上,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望着关羽策马归来,白色战马上红脸长须的将军单手提着人头。 日光照在青龙偃月刀上,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泽。 “云长……” 曹操低声说了一个字,然后住了口。 关羽在他面前勒住绝影,翻身下马,将颜良的头颅放在曹操身前。 他双手抱拳: “明公,颜良已斩。白马之围已解。” 曹操弯腰扶起他。 他看了看地上的头颅,又看了看关羽沾满血迹的衣甲,最后看向绝影。 绝影正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云长骑绝影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曹操抚须感叹: “今日之后,天下人皆知——关羽关云长,万人敌也。” 关羽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那匹白马: “全赖绝影之功。” 曹操大笑,拍了拍关羽的肩膀。 他转身看向白马城的方向,袁军溃兵正向北逃窜,刘延正率守军追击残敌,烟尘遮天。 曹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传令,全军进白马城。” 三千虎豹骑齐声应诺,铁蹄踏动,向白马城开去。 …… 同日午时,延津,文丑大营。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黄河水面泛着白光。 文丑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卷延津周边的舆图,帐帘半卷,热风偶尔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案角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一名斥候快步进帐,单膝跪地: “将军,东面急报。” 文丑没有抬头: “讲。” “曹操亲率三千虎豹骑,沿黄河南岸官道向东疾进。斥候估算,此刻距白马已不足四十里。” 文丑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 他盯着延津与白马之间那条官道,沉默了几息,忽然一拳砸在案面上。 碗里的粥溅出来几滴,落在舆图之上。 “曹操的目标从来就是白马。”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声音急促: “郭图和淳于琼的人马现在到了哪里?” 帐下亲兵回答: “回将军,斥候最后一次回报是在两个时辰前,他们今日卯时出发,大军行军八十里路需时两日,大约明日傍晚才能抵达延津。” 文丑深吸一口气,走回舆图前,目光沿着黄河南岸缓缓移动: “从延津向南,经南阪绕过曹军东侧营寨,再沿官道驰援白马,需要多久?” “轻骑疾行,大约三个时辰。” 文丑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传令,点三千骑兵,即刻出发。步卒留守延津,其余各营不动。” 帐下一名军司马犹豫道: “将军,主公命令我等守住延津,若贸然出兵……” “曹操的主力在延津大营不假,”文丑打断他,“可他本人和虎豹骑已经走了。” “颜良若败,延津守得再稳也没有意义。若我能及时赶到白马,与颜良合兵,曹操那三千骑兵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抓起挂在帐侧的长矛,大步走出帐外。 三千骑兵在延津南门外列队完毕。 文丑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东面看了一眼。 曹军营寨的旌旗在远处隐约可见,寨墙上人影走动,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率军向南疾驰。 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大片尘土。 文丑骑在队伍最前面,长矛横在马侧,甲片随着马背起伏碰撞出细碎的响声。 他计算着时间,虎豹骑比他先行了一个多时辰。他赶到时,白马城下的颜良应该正在与曹军接战。 到时候他这三千骑兵出现在曹军后方,即使虎豹骑乃天下骁锐,也将难逃厄运。 他不知道自己算错了一件事。曹操走之前,给延津大营留了一道命令。 …… 延津东面十里,曹军大营。 程昱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摆着曹操留下的手令。 手令写得很短,最后一行字墨迹浓重:“若文丑率军东援,由吕布来负责阻断。”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 “程军师,文丑率三千骑兵出延津南门,正向南迂回,看样子是要绕过我军大营,向东奔白马方向。” 程昱抬起头,将手令合上放在案角。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朝南面望了一眼。 “传吕布。” 不多时,吕布掀帘进帐。 他穿一身铁灰色甲胄,腰悬佩剑,面容没有多余的表情。 进帐后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程昱脸上。 程昱将斥候的回报简短复述一遍,然后说: “主公走前有令,若文丑东援,由将军率西凉铁骑前往阻断。”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文丑从南面绕过,必走南阪。” 程昱继续说: “南阪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展开。将军可在那里截住他。” 吕布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问了一句: “多少人?” “西凉铁骑已经在营东集结。” 吕布嘴角微翘了一下,回头掀帘出去了。 帐外日头偏西,吕布翻身上了赤兔马。 赤兔通体赤红,鬃毛在热风里微微拂动,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便安静下来。 吕布手持方天画戟,朝营东方向策马而去。 一千西凉铁骑已经在营东列阵完毕。 铁灰色的甲胄连成一片,战马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嘶鸣,没有躁动。 吕布策马从队列前走过,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然后勒住赤兔,面朝南阪方向。 “走。” 一千骑兵同时启动,蹄声沉闷而整齐,沿官道向南推进。 第591章 诛文丑 吕布位于队伍最前面,赤兔马的步伐迅捷而平稳,身后铁骑如潮水般跟进。 从延津大营到南阪,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南阪东面是一片缓坡,坡道不长,但坡顶地势较高,视野开阔。 官道从坡顶穿过,两侧是收割完的农田,光秃秃的田野上一目了然。 吕布率军抵达时,斥候回报: 文丑的骑兵已经抵达南阪,正折而向东,朝这里赶来。 吕布没有犹豫,率军直接冲上坡顶,一千铁骑在坡顶展开,横在官道上。 午后的日光照在铁灰色的甲胄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吕布策马立在队伍最前方,赤兔的马头高高扬起,方天画戟斜挂在马侧。 他面朝西面,目光落在远处的官道尽头。 不多时,官道尽头扬起了大片尘土。 尘土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速度极快,正在向东急进。 文丑骑在队伍最前面,长矛横在马侧。 他策马刚要冲上坡顶时,瞳孔猛地一缩。 坡顶之上,一千西凉铁骑已经列好阵势,横在官道上。 铁灰色的甲胄连成一片,战马安静地站在原地。 队伍最前方,立着一匹通体赤红的战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方天画戟斜挂在马侧,赤兔马的鬃毛在热风里微微拂动。 吕布。 文丑勒住缰绳,身后的骑兵也纷纷停下。 两军在坡上坡下对峙,距离不过两百步。 文丑看着坡顶那匹赤红战马和马上那道身影,握着长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吕布是什么人。 虎牢关前,刘衍和吕布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那一战天下皆知。 文丑没有和吕布交过手,但他听过吕布的威名。 ——方天画戟横扫千军,并州狼骑来去如风。 “温侯!” 文丑提声喊道: “你本并州狼骑之主,如今却替曹操作鹰犬?” 吕布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方天画戟,遥遥指向文丑。 他的动作很随意,没有蓄势,没有多余的花招。 方天画戟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戟尖稳稳地停在半空。 文丑知道这一战已经无法避免,并州狼骑就堵在前方的官道上,而骑兵作战,更是不能退! “全军——跟我来!” 文丑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上坡去。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连成一片,如闷雷滚动。 坡道不长,文丑的战马越冲越快,长矛端平,矛尖对准前方。 他盯着坡顶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心里想着:今日,我就来会一会所谓的“人中吕布”。 吕布看着冲来的袁军骑兵,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他等到文丑冲到二十步之内,才双腿一夹赤兔,纵马而出。 赤兔马的速度极快。 文丑只觉须臾之间,吕布已经冲到面前。 他挺矛直刺,矛尖对准吕布胸口。 吕布侧身,方天画戟一拨。 文丑的矛被拨开半尺,擦着吕布的肩甲滑过去,刺了个空。 两马错身的瞬间,吕布反手一戟。 画戟的小枝从文丑背后扫过,文丑伏身避开,但戟风刮得他后背发凉。 他勒马回头。 吕布已经调转赤兔,正对着他。 第二回合。文丑不再贸然出击。 他让战马小步向前,矛尖始终对准吕布。 但吕布却无所顾忌,赤兔再次加速,画戟横扫而至。 第592章 半局棋罢;且尽余欢 不到两刻钟,四人陆续到齐。 刘衍把帛书递给戏志才。 戏志才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郭嘉。 帛书在四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刘衍案上。 “都看完了?” 四人点头。 郭嘉先开口: “曹操声东击西,主力佯动延津,吸引袁绍分兵西援,然后以虎豹骑疾行八十里直扑白马。这个打法,和当年他在兖州打吕布的路数差不多,快、准、狠。” 王猛接话: “关键是一击致命。曹操三千虎豹骑突袭,颜良仓促列阵,被关羽趁乱斩杀。颜良一死,围城部队就崩了。” 戏志才双手搭在膝上,沉吟片刻: “关羽这个人,确实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当年在虎牢关就曾温酒斩华雄,武力确实不一般。”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回想原历史里白马、延津之战的过程。 白马之围中,曹操就是利用白马津与延津的空间错位。 通过?声东击西+机动突袭?的组合战术,完成了白马之战的致命一击,由关羽斩杀了颜良。 这一点和原历史几乎一样。 而文丑也确实是在延津战死于乱军之中,但具体是谁杀的,史书没有记载。 《三国演义》里写的是关羽诛文丑,那是小说家言,不是事实。 文丑死的时候,关羽还在白马。 但现在文丑是死在吕布手里。 “吕布。” 刘衍嘴角动了一下。 郭嘉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大王是在想吕布?” 刘衍点了一下头: “吕布这个人,确实骁勇。虎牢关前和我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后来在兖州和曹操打,曹操拿他没办法,只能用计。” “现在他在曹操帐下,虽然曹操不给他兵符,但在关键时刻,却是一把好刀。” 贾诩点了点头: “曹操这个人,用人不疑的时候是真不疑,但疑起来也是真疑。吕布现在在曹营,位置很尴尬。” “他既不是曹操的嫡系,又不是主动来投的,是战败被俘后降的。曹操用他又防他。所以只能每次打仗的时候给他一点兵,打完就把兵收回去。” 刘衍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一战打下来,袁绍损失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曹操虽然赢了,但兵力本来就少。” “白马之围只是一个前哨站,接下来袁绍主力大军过河才是双方真正的决战。” 他放下茶碗,看向戏志才: “朝廷的诏令发出去了?” “八月十三发的,用天子名义,措辞温和,大意是请双方克制,勿使百姓涂炭。” “他们什么反应?” “袁绍没有公开回应。曹操回了一封表章,谢天子关怀,说袁绍无故兴兵,他被迫应战,请朝廷明察。” 刘衍点了一下头: “那就是表面文章。他们都不会停手。” 郭嘉把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一战之后,袁绍不会善罢甘休,他兵力是曹操的三倍,颜良、文丑虽然死了,但河北还有的是将领。” “曹操这边,虽然解了白马之围,但要想守住黄河南岸依旧不容易。” 贾诩开口: “袁绍这个人,好谋寡断。他帐下谋士又互相掣肘。如果袁绍接下来听沮授、田丰的,稳扎稳打,曹操撑不住,只是……。”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猛嘴角也是微微一翘: “所以接下来,就看袁绍怎么选。如果袁绍继续冒进,曹操还有机会各个击破。” 刘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看着黄河那条粗蓝线,从潼关一路向东,流过洛阳北面,再流过延津、白马,然后拐弯向北。 “曹操虽然解了白马之围,但袁曹之间的战斗才刚开始。” 第593章 洛阳城东,醉春楼,勾栏听曲。 洛阳城东,章台街。 暮色刚落,街两侧的灯笼已经亮起来。 酒肆、茶坊、乐馆沿街排开,丝竹声混着人声从各家门户里飘出来。 郭嘉轻车熟路,带着诸葛亮来到一座三层的酒楼前。 门面不算最张扬,但三层飞檐上挂的八角琉璃灯在洛阳城是独一份。 门楣上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醉春楼”。 迎客的伙计远远就看到了郭嘉,马上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郭公子!好些日子没见您了,快请快请——” 郭嘉随手从袖中摸出一贯铜钱丢过去: “老位置。” “好嘞!楼上雅间,临窗那间给您留着呢!” 诸葛亮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牌匾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雕花木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师兄,这是……勾栏?” “是。又不是。” 郭嘉把手中折扇“啪”的一收: “‘醉春楼’不接生客,不挂红绸,不站门厅。来这里的,多是洛阳城里的文士、幕僚、闲散官人。听曲、喝酒、闲言风月,……探讨人生。” “你说的‘勾栏’,那是下等地方。这里,叫雅集之所。” 诸葛亮抿了一下嘴,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位师兄素来能说。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金的 “我听说这里……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读圣贤书,圣贤也喝酒。孔子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呢。上来、上来。” 雅间在三楼,推窗能看见章台街上的灯火。 郭嘉一落座就朝伙计吩咐: “老规矩,先上两壶杜康,四碟时鲜果子,再叫你们老鸨来。” 诸葛亮坐在他对面,正襟危坐,双手搁在膝上。 等伙计出去,他才开口: “师兄,这地方消费不低吧。” “不低。”郭嘉坦坦荡荡,“但值得。”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推门进来,穿一身绛色绢衣,鬓边插着金钗。 虽已过少女芳华,但风韵犹存。 “哎哟喂——” 她看见郭嘉就笑: “郭公子,您可算来了。上回欠的账……” “知道知道。”郭嘉挥手打断她,“今日一并结。” 妇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现在可不是月初时候。 她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郭嘉是什么人,也知道郭嘉背后站着谁。 大将军府的人,她得罪不起。 郭嘉和戏志才两个人,俸禄不少,却月月花得精光,十次来九次都是记账。 但记账归记账,月初时他们却都会把账一次结清,从未有仗着身份赖过账。 她在桌边坐下,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目光转向诸葛亮: “这位小公子可面生得很,是郭公子的……” “我师弟。” “哦——” 妇人拖长声调: “好俊俏的少年郎。郭公子今日要点哪位姑娘?” 郭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一个极重要的问题。 片刻后他说: “叫锦瑟来。” 妇人面露难色:“锦瑟姑娘今晚已经有客了……” “推了。” 郭嘉从袖中摸出一块赤金搁在桌上: “我出双倍。” 妇人看了看赤金,又看了看郭嘉,终于点了点头。 “等等……” 她刚要转身下去安排,郭嘉又出声叫住了: “本公子今日与师弟同来,怎能只叫一位姑娘。”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浑身不自在的诸葛亮,笑了笑: “我师弟第一次来,找个新鲜些的姑娘。” 老鸨回头再次打量了一下诸葛亮。 他年纪虽小,却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立刻拍手道: “有有有!上月新来了一位,叫玉簪,模样儿俊俏,性子也温顺,最适合这位小郎君了。” 郭嘉点点头: “安排。” 老鸨笑吟吟的转身去了。 诸葛亮皱眉: “师兄,无非喝个酒,何须如此花销。” “钱是用来花的,不是攒来看的。大王都说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郭嘉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喝一杯。杜康,好酒。” 诸葛亮心里一叹,拿起酒杯敬了师兄一下,一饮而尽。 不多时,门帘掀起,两位女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那位穿一袭水红长裙,发间插一支金步摇,身段婀娜,眉眼间尽是风情。 正是醉春楼的头牌“锦瑟”姑娘。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郭嘉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郭司马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还以为您把奴家忘了。”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郭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极为熟稔。 后面那位姑娘则明显拘谨许多。 她穿一件淡绿襦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五官确实清秀。 但站在锦瑟身后,就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带着些青楼女子初来时的怯意。 没有锦瑟那么风骚妩媚,倒像个刚入行的新人。 她在诸葛亮身边坐下,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诸葛亮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参加一场朝会。 两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酒盏摆着没动,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郭嘉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侧头对锦瑟耳语了几句,锦瑟挑了挑眉,玩味地看了诸葛亮一眼,然后轻笑起身: “行,郭司马说了算。” 她走到诸葛亮身边坐下,手肘支在案上,偏头看着诸葛亮的脸。 “小郎君第一次来这醉春楼?” 诸葛亮微微侧过头: “亮平时课业繁重,至今日方有幸得见洛阳风雅之所。” 锦瑟更觉有趣,凑近了一些,指尖轻轻捏起酒杯: “酒都不喝一口?是嫌醉春楼的杜康酒不好?” “不敢。” 诸葛亮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仍然目不斜视。 锦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波流转,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划了一下诸葛亮的脸颊。 “小郎君长得真俊。” 诸葛亮浑身一僵,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但他很快稳住了神色,微微侧身避开,声音仍然平稳: “姑娘过誉。” 锦瑟笑出了声,回头看了郭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这师弟,有意思。 第594章 一屋脂粉气,两袖桂花香 郭嘉这边,玉簪已经和锦瑟换了位置,在他身边坐下了。 到底是做这一行的,拘谨只是一时,被郭嘉这老手三言两语一逗,渐渐也就放开了。 郭嘉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会唱什么曲,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天,却偏偏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引得玉簪时而掩嘴轻笑,时而红着脸低下头。 几杯酒的功夫,玉簪眉梢眼角也渐渐有了风情。 倒酒时手指会不经意地拂过郭嘉的手背;说话时身子也自然而然地朝他倾斜过去。 郭嘉一边和玉簪调笑,一边用余光观察诸葛亮那边。 锦瑟越发放得开,她一手托着腮,歪着头看诸葛亮,眼神里带着一种逗弄小郎君的兴味。 “小郎君读过很多书吧?”她问,“郭司马常跟我们说,他有个师弟聪明绝顶,十三岁就能把《六韬》倒背如流。” “师兄谬赞。”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像你师兄一样当官?还是做将军?”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做一个对天下有用的人。” 锦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小郎君,你这话说得比我们楼里唱词还正经。”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那你觉得,奴家算不算对天下有用的人?” 诸葛亮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鄙夷,也没有迷恋,只是平静地回答: “姑娘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自然是。” 锦瑟的笑容微微一滞。她做这行这些年,见过太多男人的目光,贪的、色的、轻蔑的、假惺惺怜惜的……。 但诸葛亮这种认认真真、平平静静地回答一句“靠本事吃饭”,却是头一回遇到。 她收回手,坐直了身子,偏过头去看郭嘉。 郭嘉正与玉簪你侬我侬,余光扫到锦瑟的目光,冲她举了举酒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酒过三巡,诸葛亮面前那杯酒始终没有添第四盏。 他坐得端正,听曲的时候认真听,被搭话的时候认真答。 不躲不避,不因对方身份而有所轻慢,也不因美色在前而言语无措。 锦瑟几次想撩拨他,都被他用一种近乎天然的正经化解了。 到最后,锦瑟自己倒先笑了,转头对郭嘉半玩笑般的说道: “这位诸葛小郎君就是扔进染缸里,出来也依旧是一张白布。” 她也不再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两人弹了一首曲子。 郭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乐了。 他凑到玉簪耳边说了句什么,玉簪红着脸轻轻打了他一下,又给他斟满了酒。 “师兄。” 诸葛亮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 郭嘉抬头,看见诸葛亮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师兄,时辰不早了。” “急什么?” 郭嘉晃了晃酒杯,斜靠在玉簪怀里,笑得懒散: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是刘衍当年在醉仙楼念过的句子,如今早已流传开了。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道: “师兄,这是青楼。” “青楼怎么了?” 郭嘉把酒杯举到面前,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师弟觉得锦瑟弹的曲子好听不好听?” “……好听。” “玉簪给你斟的酒,醇不醇?” “……醇。” “那不就结了。” 郭嘉一饮而尽,“圣人说‘食色性也’,没说不许人听曲喝酒。你啊,太严肃了。” 他把空杯搁下,拍了拍手,对锦瑟和玉簪笑道: “今日就到这儿。” 他把一块银锭放在锦瑟面前: “下回再来听你弹新曲。玉簪——” 他看了那姑娘一眼,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银放在案上: “这是你的份。” 玉簪起身谢过。 锦瑟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抬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小郎君,下次来,妾身还给您弹曲子。要是您愿意,我也可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嫣然一笑: “教您一些……更有意思的事。” 诸葛亮拱手: “多谢姑娘。” 锦瑟噗嗤一笑,忙敛衽一礼,和玉簪两人慢慢往后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师兄弟二人。 郭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到诸葛亮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才十四岁的师弟。 “怎么样?” 诸葛亮抬头看他: “什么怎么样?” “那姑娘。” 郭嘉眨眨眼: “锦瑟可是醉春楼的头牌,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见一面,今日我让她陪你,你倒好,全程正襟危坐,跟见先生似的。”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师兄,锦瑟姑娘弹的曲子确实不错,亮之前从未想到,勾栏之中,也能有如此清曲。” 郭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行了。走吧。” 两人出了醉春楼,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迎面扑来。 师兄弟并肩而行,星光照在章台街上,在两人身侧拖出淡淡的影子。 郭嘉忽然说了一句: “奉孝这个名字,是师父取的。他说让我奉道而行,持心以孝。” 诸葛亮脚步顿了一下。 “但老师从来没说过‘奉道’与‘持心’会是一种固定的模式。” 郭嘉侧首看着他: “你看大王,他念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念着‘与尔同销万古愁’,可他从没因为念了这两句诗就忘了正事。” “该打仗打仗,该屯田屯田,该治国治国。” 诸葛亮侧头与他对视。 “大王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郭嘉轻轻摇了摇手中折扇,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他也知道,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听曲的时候听曲。后院七位主母更是天姿国色。师弟——” 他从天空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诸葛亮。 月光下那张永远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 “你太紧了,会活得太累。”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跟郭嘉走了很长一段路,快到文学院门口时,才轻声说了一句: “师兄,师弟受教了。” 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门里推了一把: “回去睡觉。明日早课别迟到了。” 诸葛亮被他推进门去,回过头来,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门关了。 郭嘉站在文学院门口,星光洒在他身上。 他摸出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朝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锦瑟说得对。”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那小子啊,就算掉进染缸里,捞出来也还是白布。” 他把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剩半壶。 “不过白布也好。” 郭嘉把葫芦塞好,抬头看了看天: “初衷不改;鞠躬尽瘁……这比什么都难得。” …… 第595章 两封战报 八月廿八,洛阳大将军府。 陈到从外面快步走入议事厅时,手里攥着两卷从袁曹前线发回的快报。 刘衍正与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围案议事。 案上摊着汉中归附后的各县户口册,还有甘宁从樊城送来的水军训练简报。 见陈到进来,四人同时住了口。 陈到来到案前朝刘衍躬身拱手: “大王,前线急报,两封。” 刘衍接过,拆开第一卷。 内容不长。刘衍看完,将帛书递给了四大谋士传阅。 郭嘉看完先开了口: “刘备走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手中铜钱转了一圈: “跟袁绍说是去荆州联合刘表。袁绍居然放他走了。” 贾诩捋着胡须: “袁绍这个人,外宽内忌。刘备在他营中,他既不能予以重用,又不愿背负杀贤之名。刘备主动请走,袁绍顺水推舟。” 戏志才接话: “刘备在袁绍营中这些日子,已经把袁绍的底细摸了个透——” “袁绍好谋无断,帐下河北派与河南派又互相掣肘。他必然看得明白,知道袁绍成不了大事。” 刘衍拿起第二卷帛书,拆开。 这一封同样只有几行字: “关羽尽封曹操所赐,留书辞别,径自北上投刘备。曹操闻讯,止左右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刘衍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手指在“勿追也”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国志》中对这一段记载极简: “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没有过五关斩六将,没有孔秀、韩福、孟坦、卞喜、王植、秦琪这些虚构的守关将领。 他也不可能带着甘夫人(甘梅)和糜夫人(糜贞)两位嫂嫂逃亡。 当时刘备家眷被困在许昌,关羽从前线出发,根本无法折返许昌接人。 而且甘夫人和糜夫人在关羽投降曹操后的真实命运,和《三国演义》的艺术演绎有很大区别。 历史上刘备丢妻弃子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建安元年(196年)吕布袭取徐州时丢了甘夫人,甘夫人与幼子被吕布所俘。 (此幼子非刘禅,历史无名,后来也没有相关记载,推测早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糜竺不仅拿出家中两千名家奴和全部金银物资资助刘备重振军势,还将自己的妹妹进献给刘备为夫人。 糜夫人是刘备当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她就是正妻。 这场婚姻本质上是一场政治联姻。 这桩联姻也让刘备获得了徐州地方豪族的全力支持,帮他在低谷中重新站稳脚跟。 吕布后来把甘夫人送还给刘备,并且把刘备安置在小沛。 第二次是建安三年(198年),刘备在小沛招兵万余人引发吕布忌惮。 吕布派高顺率军突袭小沛,刘备全军溃败只身逃走,??甘夫人、糜夫人同时被吕布俘虏?? 。 刘备投奔曹操,曹操亲率大军东征生擒吕布,才将两位夫人迎回。 第三次是建安五年(200年)被曹操击败时,糜夫人又被曹操俘获。???? 但是正史中没有明确记载甘夫人在关羽降曹时一同被俘。 按《三国志》时间线推断,建安五年(200年)刘备兵败徐州时,甘夫人大概率不在被俘的家眷名单中。 她后续安全辗转到了荆州,此后长期跟随在刘备身边。 ??建安十二年(207年),她在荆州生下刘备的嫡子刘禅; 建安十三年(208年)长坂坡之战,刘备仓促弃她和刘禅逃走。 全靠赵云拼死护卫,她和刘禅才得以在曹军的追击下全身而退 。 ??甘夫人不久之后就因长期颠沛操劳病逝,最初安葬在南郡。 刘备称帝后追谥她为皇思夫人,下令将她的灵柩迁到蜀地。 刘禅继位后,由诸葛亮上表正式追尊她为??昭烈皇后??,最终与刘备合葬于惠陵。 而糜夫人在被曹操所俘后就完全失去记载。 既没有记录她被关羽护送回归刘备阵营,也没有她在荆州、长坂坡出现的痕迹。 《三国演义》里“长坂坡投井自尽”的经典情节,完全是后世的文学虚构 。 目前公认的最合理推断是,她被俘后始终没能回到刘备身边。 大概率在曹营中度过余生,或是在战乱中早早离世。 也正因如此,刘备称帝后从未追谥过这位正室夫人,蜀汉官方史料里也几乎刻意抹去了她的相关记录。 而关于糜夫人的容貌,也同样没有任何记载。 但糜夫人嫁给刘备是一场政治联姻,她是刘备的正室夫人。 也就是说,刘备娶糜贞和她本身长的好不好看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糜夫人又两次落入“曹贼”手中,曹操的爱好众所周知! 如果糜贞有一副好皮囊,人妻曹不可能不染指。 依此推测,糜贞的容貌或许没许多人想象的那么美好。 而对于甘夫人的容貌,《拾遗记》中有记载: 甘夫人十八岁时??“玉质柔肌,态媚容冶”??,皮肤白得像美玉一样,姿态妩媚、容貌美艳。 当时有人向刘备进献了一尊三尺高的白玉美人,刘备把玉人放在甘夫人身后,甘夫人的皮肤和白玉美人一样洁白润泽。 旁人看了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玉人。 虽然《拾遗记》属于志怪轶事类笔记,并非官方正史,但关于甘夫人的容貌,还是有了一些更具体的想象空间。 …… 关羽从前线直接北上,走的是曹操控制的区域,曹操下令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曹操为什么要放关羽走? 刘衍心中清楚。 曹操这个人,爱才、也爱名声。关羽斩颜良,解白马之围,这份功劳天下皆知。 关羽要走,曹操若追杀,天下人会怎么说? 会说曹孟德容不下一个忠义之人。 曹操不追,还落得一个“成全忠义”的名声。 这笔账,曹操算得明白。 第596章 “古城” “关羽现在是汉寿亭侯了。” 刘衍开口,语气平常: “曹操表奏的,朝廷的正式册封,走的是洛阳的诏书。” 戏志才点头: “关羽斩颜良之后,曹操表奏,朝廷批复。这道程序绕不过我们。关羽的汉寿亭侯是真的,天下人认。” 郭嘉将铜钱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 “曹操这个人,对关羽是真心欣赏。但他也知道,关羽留不住。关羽心里只有刘备。” 贾诩淡淡道: “关羽斩颜良,刘备正在袁绍营中,他必然心中不安。既怕袁绍迁怒,也怕被袁绍扣为人质。所以他以‘联合刘表’为名离开,合情合理。” 王猛一直没开口,此时捋须沉吟: “刘备这一走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其一生多次依附他人,但始终想独立发展,不愿长期寄人篱下。” “刘备到了荆州,必然会借荆州之力东山再起。” 刘衍点了一下头。 刘备离开并非公开与袁绍决裂,而是以“联合刘表”为借口,属于策略性的脱离。 原历史中,刘备离开袁绍后是去了汝南,与黄巾余部刘辟、龚都等人会合,在汝南一带与曹操打游击。 这也确实是一定程度上牵制了曹操的兵力。 在官渡之战后,曹操南征刘备,刘备才投奔刘表,屯驻新野。 但现在,汝南已经是在自己的治下,境内也早已平定了刘辟、龚都等黄巾残余。 刘备只能直接前往荆州。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 “刘备这个人,屡败屡战,越折腾越强。别看现在落魄如丧家之犬,给他几年时间,他能在荆州拉起一支队伍来。” 刘衍沉默了几息。 原历史中,刘备最终三分天下,靠的就是那股百折不挠的韧劲。 “派人盯着刘备。”他开口,“刘备到了荆州之后的一举一动,都要报过来。” 陈到应声。 “另外——” 刘衍想了想: “关羽的汉寿亭侯,是朝廷封的。走个正式程序,把印绶送过去。” 戏志才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大王是想……” “关羽是汉臣。” 刘衍打断了戏志才未出口的话语: “他降曹不是本意,归刘也不是背叛朝廷。朝廷封他的侯爵,是天子给的,不是曹操给的。这一点,要让天下人都看明白。” 郭嘉嘴角弯起,将铜钱从袖中又摸出来,在指尖转了转: “大王这一手,高。关羽接了朝廷的印绶,那他就是汉臣。” 刘衍没有接话。 原历史中关羽被曹操表为汉寿亭侯,这个爵位关羽认了一辈子。 哪怕后来与曹操为敌,关羽也始终称自己是“汉寿亭侯” 是汉室的爵位,这个爵位,本身就是一枚楔子。 现在这枚楔子,攥在刘衍手里。 …… 芒砀山在沛国南部的边缘,往北是豫州腹地,往南是泗水。 山不算高,但沟壑纵横。 官道从芒砀山脚下穿过,来往商旅不少,但多是绕道而行。 因为山上林深草密,常有野寇出没。 “古城”就在芒砀山北面三十里处。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座土垣围起来的小县治。 城墙年久失修,东墙塌了一截,南门城楼上的瓦片缺了大半。 城内有纵横两条主街,三五家酒肆,一家铁匠铺,百来户人家。 这座城的县官姓周,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古城县令。 周县令四十来岁,在古城待了六年。 他自认倒霉才被分到这穷地方,平日除了征粮收税,便是关起门来喝酒。 城中百来户百姓,被他盘剥得苦不堪言,又不敢反抗。 周县令手下有数十个县兵,虽不精悍,但手中有兵器,对付百姓足够了。 兴平二年春,张飞带着数十骑从徐州方向一路南逃,沿泗水而下,进入沛国境内。 徐州战败那夜的情形,张飞想忘也忘不掉。 吕布袭取下邳,曹豹为内应,城门四开,吕布的并州狼骑冲入城中。 他当时正在城北巡营,闻变即起,率众杀出一条血路,往南突围。 等到天亮,他已远离下邳,身边只剩下二十余骑。 张飞领着这二十余骑,沿泗水南下,经下相、取虑,进入沛国。 沿路听逃难的百姓说,刘使君向北败逃,关将军被围在下邳,生死不明。 张飞心中焦躁,却不敢贸然北上。 曹操的地盘,他二十余人,去便是送死。 他想起芒砀山。 当年刘邦斩白蛇起义之后,为躲避秦官府追捕,率众逃入??芒砀山。在山中聚集人马,正式开启反秦起义的筹备工作 。 那里山高林密,地势复杂,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更关键的是,那里处在刘衍、曹操、孙策三方势力交界地带,谁也不会分兵来管。 张飞带着二十余骑进了芒砀山。 他们在山中盘桓月余,靠采野果、猎野物为生,偶尔下山劫掠过往商旅,抢些粮米盐巴。 张飞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得知大哥刘备确实北上投了袁绍; 二哥关羽被曹操所擒,降了曹操。 张飞听到这个消息,闷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他知道关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降曹必是迫不得已。 可他心中还是堵得慌。 之后又有消息传来: 关羽斩了颜良,解了白马之围,被封为汉寿亭侯。 张飞听到这里,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二哥,你糊涂!曹操给了你一个侯爵,你就真替他卖命了?” 再后来,消息又变了。 关羽封金挂印,辞了曹操,北上找大哥刘备去了。 张飞愣了半天,然后一个人跑到山涧边,蹲在石头上,肩膀一耸一耸,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兄长和二哥都有了着落,只有他张飞,还在这山里窝着。 张飞决定下山。 他带着二十余骑出了芒砀山,来到古城。 城门口两个县兵拦住去路,见张飞身材魁梧,骑一匹黑马。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带刀的汉子,吓得腿肚子发软。 张飞也不废话: “你们县令在哪?俺要见他。” 周县令被请了出来。张飞开门见山: “燕人张翼德路过此地,前来贵县借些粮草。” 周县令上下仔细打量眼前的魁梧汉子。 张飞身上那件铁甲已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的麻布衫,靴子磨得只剩半截底。 周县令心中有了数,面上却堆笑: “原来是张将军,久仰久仰。只是小县贫瘠,仓中存粮无几,恐怕……” 张飞打断他: “有多少借多少。” 周县令脸色一变: “张将军,你这是借,还是抢?” 张飞瞪起眼: “俺说是借,就是借。等俺找到大哥,加倍还你。” 周县令冷笑一声: “你大哥?刘备?他如今在袁绍手下讨饭吃,你跑来曹公的地盘借粮?张将军,我劝你识相些,这古城虽小,也有数十县兵。” 第597章 找大哥 张飞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翻身下马,两步跨到周县令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周县令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 数十个县兵围上来,但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 张飞身后,二十余骑同时拔刀,刀光在日头下晃成一片。 张飞低头看着周县令: “县印在哪?” 周县令哆嗦着指了指县衙方向。 张飞把他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进县衙,在案上翻出县印,揣进怀里。 他走出来,对周县令说: “你刚刚说这里是曹贼的地盘,看来你也是曹贼的人,我不能把你放了去。” 说完对着地上的周县令闷头就是一脚。 可怜周县令求饶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稀里糊涂的去阎王那里报了到。 张飞占了古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粮仓、户籍。 然后贴出告示:愿从军者,管饭。 短短数日,便有数百人投军。 张飞在城外荒场上竖了一面大旗,上书“张”字,招军买马,积草屯粮。 消息传开,附近几股小股流寇也来投奔。 张飞来者不拒,但立下规矩: 扰民者斩,奸淫者斩。 三五个流寇犯了规矩,被张飞当众斩了,剩下的人再不敢胡来。 不到两个月,聚了近两千人马。 张飞每日操练兵马,声震四野。 …… 这一日,张飞正在城外操练兵马。 他骑在马上,手持丈八蛇矛,对着草人刺了百十下。 觉得没趣,把矛往地上一插,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 一个斥候从北面快马奔来,老远就喊: “将军!将军!” 张飞站起来: “打探到什么了?” 斥候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北边来了十几骑,打着‘关’字旗号,正往古城方向来。那为首的,骑一匹白马,面如重枣,髯长二尺……” 张飞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一把抓住斥候肩膀: “你说什么?红脸长须?” 斥候被他捏得龇牙咧嘴: “是……是……” 张飞甩开斥候,翻身上马往北而去。 走出三里地,迎面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那人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披绿袍,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胸前长髯已有些散乱。 正是关羽。 张飞站定,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关羽也看见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 两人相隔数步,谁也没开口。 张飞盯着关羽看了一阵,忽然冲上去,一拳砸在关羽肩头。 关羽没躲,硬受了一拳,身子晃了晃。 “二哥!” 张飞嗓门大得震耳朵: “你终于回来了!” 关羽眼眶泛红,抬手按住张飞肩膀: “三弟。” 张飞这才注意到关羽身后只跟着十几个骑兵,人人面带倦色,甲胄不整。 他往关羽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 “就这些?” “就这些。”关羽点头。 张飞一把拽住关羽胳膊往城里走: “先进城,慢慢说。” 关羽带来的十几骑被张飞的部下引进城中安顿。 张飞把关羽拉进县衙后院,一脚踢开房门,从墙角搬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先喝。” 关羽端起碗,一饮而尽。 张飞又倒了一碗。关羽又喝了。 连喝三碗,关羽才开口: “我从许都出发的时候,带了二十骑。走到半路,跑了几个。到芒砀山附近,又散了几个。剩这十几个,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 张飞也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了。 “曹操没追你?” “没有。” 关羽放下碗: “我走之前,把曹操赏的东西全留下了。金银、美女、宅子,一样没带。只带了绝影马和这身袍子。” 张飞皱眉: “绝影马你骑回来了?” “嗯。” 关羽看了一眼门外: “曹操知道我要走,没拦。左右劝他追,他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张飞沉默了一下,忽然问: “你真替他杀了颜良?” 关羽点头。 张飞脸色沉下来: “二哥,你——” “三弟。”关羽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张飞闭上嘴。 关羽端起酒碗,没喝,在手里转着。 “我降曹是迫不得已,曹操待我上马金下马银,我领他的情。” “但情是情,义是义。我斩了颜良,解了白马之围,这条命就算还了他一半。” “曹操表奏我为汉寿亭侯。这个爵位,是朝廷封的。我受了。曹操心里也清楚,我受的是汉室的爵,不是他曹家的恩。” “过了几天,他又派乐进来试探我。” “乐进?那小子怎么说?” “乐进问我:‘兄与玄德交,比弟与兄交何如?’我说:‘我与兄,朋友之交也;我与玄德,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主臣者也。岂可共论乎?” “乐进回去禀报曹操,曹操叹了一声,说‘事主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 张飞哼了一声:“曹操这人,说话倒是好听。” “他说得再好听,我也得走。” 关羽把碗里的酒喝了: “但我走之前,得把曹操的恩情还清。所以我斩了颜良。从此与曹操两不相欠。” 张飞盯着关羽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二哥,你果然还是那个二哥。” 关羽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住。 “三弟,大哥有消息吗?” 张飞摇头: “俺在这山里窝了一个多月,派出去的人打听到大哥投了袁绍,在河北。后来又听说大哥向袁绍请命,南下联合刘表。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关羽眉头皱起: “我北上的时候,也听说了大哥南下的事。所以我折而向南。走到半路,听说古城被人占了,招兵买马,声势不小。我派人打探,才知道是你。” 张飞挠了挠头: “俺也是没办法。徐州丢了,又与大哥、二哥走散。俺带着二十几骑逃出来,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你占古城,杀了县令?” “嗯。” 张飞答得干脆: “那狗官是曹操的人,盘剥百姓,俺看着不顺眼。” “杀便杀了。古城这地方,地处三不管,倒是能暂住。” 关羽抬手捋了一下胸前长须: “我一路南下,沿途打探,大哥正是往这个方向来的。他带着孙乾、简雍他们,还有糜竺、糜芳兄弟。人不多,但都是老人。” 张飞站起来,朝门外喊: “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散出去,往北、往东、往西三个方向打探。发现我大哥的行踪,立刻来报!” 亲兵领命跑了出去。 …… 第598章 古城会 此后数日,张飞每日派出的斥候不断回报。 北面、东面、西面三条官道都有人盯着,一有消息便快马回报古城。 第三日午后,一个斥候从北面疾驰而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跑进县衙时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将军!北面三十里外发现一行队伍,约莫二十余人,有车马有步骑,打的是‘刘’字旗号!” 张飞正在院中磨矛,闻言猛地站起,矛尖在石头上划出一溜火星。 “多少人?什么模样?” “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骑一匹黄骠马,身边跟着几个文士打扮的人……” 斥候话没说完,张飞已经朝后院吼了一嗓子: “二哥!” 关羽从屋内走出,丹凤眼微眯: “有大哥消息?” “北面三十里,二十余人,‘刘’字旗——走!” 两人翻身上马,带了二十余骑出古城北门,沿官道疾驰。 奔出约莫二十余里,迎面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那人骑一匹黄骠马,双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容温润中带着一丝风霜之色。 身边跟着孙乾、简雍两个文士,后面是糜竺、糜芳兄弟带着几个随从,最后面跟着十几个骑兵。 关羽一眼认出那张脸,喉头一紧,策马加速冲了过去。 刘备也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两骑。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亮起,双腿一夹马腹,黄骠马嘶鸣一声向前奔出。 “大哥!” “二弟!” 两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在官道上撞到一起。 刘备一把抓住关羽的手臂,上下打量,嘴唇颤抖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关羽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大哥,羽有罪。” 刘备用力把他拽起来,声音发哑: “活着就好。” 张飞随后赶到,滚鞍下马,大步冲过来,一把将两人同时抱住,嗓门震得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 “大哥!二哥!咱们兄弟又在一起了!” 刘备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拍着张飞后背: “三弟,松些,松些。” 张飞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刘备和关羽: “大哥,俺占古城,杀了曹操的县令,招了两千人马。你来了,这些人马就是你的。” 刘备伸手把张飞拉起来: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 孙乾上前拱手: “主公,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先入城再叙。” 刘备点头,一手拉着关羽,一手拉着张飞,往古城方向走。 二十余骑在身后缓缓跟随。 回到古城时,已是黄昏。 夕阳照在土城墙上,将斑驳的墙皮染成暗金色。 张飞早派人先回城通报,北门大开。 一行人入城,来到县衙,张飞已经让人杀牛宰羊,在院中摆开案几。 城中酒肆的存酒全被搬来,堆在墙角,泥封拍开,酒香四溢。 关羽带来的十几骑、张飞部下的几个头目、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加上刘关张三人,坐满了一堂。 张飞端起酒碗站起来: “今天俺老张高兴!大哥回来了,二哥也回来了!徐州丢了就丢了,咱们从头再来!” 众人轰然应和,碗盏相碰。 刘备喝了一碗,放下碗,看向关羽: “二弟,你在曹营的事,我都听说了。颜良是你杀的?” 关羽点头: “是。” “曹操待你如何?” “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封汉寿亭侯。” 刘备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何要走?” 关羽直视刘备: “降曹是不得已。斩颜良是还恩。恩还了,自然要走。” 刘备端起酒碗,又放下: “我听说曹操没有追你。” “他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刘备叹了一声: “曹操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碗把酒饮尽。 孙乾在旁开口: “主公,如今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简雍接话: “袁绍外宽内忌,不是明主。主公离开是对的。” 糜竺放下碗: “我在徐州还有一些商路和人脉,粮草辎重可以筹措。但落脚之地……” 刘备沉思良久: “古城太小,两三千人已是极限。曹操若腾出手来,随手就能踏平这里。” 众人一时沉默。 刘备把碗在手中转了转,抬眼看向关羽和张飞: “二弟三弟,你们说,去哪里?” 张飞抢先道: “俺听大哥的!” 关羽捋须沉吟: “曹操占兖州、徐州,袁绍占河北,孙策在江东。这些地方已经没我们的位置了。” 刘备点头: “这些地方确实没位置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铺开的简略舆图前,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阵,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 “荆州。” 孙乾凑过来看: “主公的意思是投刘表?” “刘景升坐拥荆州六郡,带甲十余万,且同为汉室宗亲,我们去荆州,他不会拒绝。” 简雍点头: “刘景升要的是名声,收留主公这样的汉室宗亲,对他来说是体面事。” 刘备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荆州地广人众,若前往相投,当可谋得一立身之地。” “刘景升虽与主公同为汉室宗亲,但是……” 糜竺皱了皱眉: “荆州境内士族把持地方,他们会答应?” “今时不同往日……” 刘备从舆图上收回手指: “荆州身处四战之地,东面是孙策,西面是刘璋,北面是刘衍。孙策与荆州有仇,在打下江东之后,早已对荆州虎视眈眈,而刘衍……”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 “更是在年初率二十余骑深入荆州腹地,带着甘宁的八百水军从蔡瑁的军阵中杀了出来。荆州需要有人在北方挡着刘衍。” 糜竺眼睛一亮: “若能借此谋得一地,招兵买马,联络荆州士人……” 刘备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刘景升用我们守北门,我们用荆州的粮养兵。” 关羽放下酒碗: “大哥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就走。古城不能久留。” 刘备转头看向张飞: “三弟,你这两千人马,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发给路费遣散。” 张飞拍胸: “都带走!一个不剩!” 第599章 古城夜话,七封战报!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张飞抱着酒坛子坐在门槛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大哥回来了……二哥也回来了……嘿嘿嘿嘿……” 关羽坐在廊下擦拭他的青龙偃月刀,沉默不语。 刘备站在院中,他抬头望向夜空。 芒砀山方向的天空很暗,古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在徐州时,他有数万兵马、十余座城池。 现在他只剩下二十余人、两千新兵、一座破城。 但他有兄弟,有这些人愿意跟着他。 刘备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内。 案上放着一卷竹简,是孙乾起草的投书刘表的文书。 他提笔蘸墨,在文末添了一行字: “备,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今闻荆州牧刘公,汉室之望,特来投奔。愿为藩篱,拱卫荆襄。” 写完之后,他把竹简递给孙乾: “明日一早,你带两个人先走,把文书送到襄阳。我们随后跟上。” 孙乾接过,点头应下。 刘备走到廊下: “二弟。” 关羽转头: “大哥。” “在想什么?”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从涿郡起兵到现在,十余年了。我们兄弟三人,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刘备在他身边坐下: “是啊。十余年了。” 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坐着。 张飞的呼噜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过了很久,关羽开口: “大哥,到了荆州,一切从头开始。” “嗯。” “但我们不会一直寄人篱下。” 刘备转过头看着关羽。 月光下,关羽的丹凤眼平静而坚定,他缓缓开口: “总有一天,我们会有一块自己的地方。”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洛阳,是汉室朝廷所在的地方。 他想起中平元年,那时候刘衍还是陈国世子,身边跟着一个黑脸大汉、一个白袍小将。 如今刘衍是云中王、大将军,手握塞北铁骑,拥州据郡,奉天子以令诸侯。 而他刘备,还在逃。 “二弟,”刘备忽然开口,“你说刘衍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关羽想了想,最后说道: “我在曹营时,听曹操提起过他。曹操说:刘子安这个人,他看不透。” 刘备眉头皱的更紧了,口中低声喃喃: “曹操都看不透……” “但有一点曹操说对了。” 关羽看向刘备: “刘衍也是汉室宗亲。他做的一切,名义上都是‘奉天子’。” 刘备沉默良久,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关羽起身,朝门口处喊了一声: “三弟,回屋睡!” 张飞翻了个身,含糊应了一声,又打起呼噜。 关羽摇了摇头,过去一把将张飞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扛地弄回了屋里。 刘备站在院中,又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然后他转身也进了同一间屋,吹灭了灯…… …… 兴平二年九月,洛阳大将军府。 刘备南走荆州的消息传来后,刘衍并未多作评论。 他更关心的是河北方向。 袁绍率大军南下,曹操据守兖州,两军隔着黄河对峙。 这场仗早晚要打,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九月十二,第一封战报送到洛阳: “袁绍率大军从延津渡河南下,在黄河南岸与曹操对峙。袁绍堆土山、建高楼,居高临下射箭,曹营将士以盾蔽身,往来皆匍匐。” 郭嘉皱眉: “这是要凭兵力优势碾压。” 十月初三,第二封战报: “曹操造霹雳车,发石击毁袁绍高楼。袁绍掘地道欲袭曹营,曹操挖长堑阻断。” 戏志才道: “袁绍招数不少,但曹操都有应对。问题是曹操粮少,袁绍粮多。拖久了曹操撑不住。” 十月初十,第三封战报: “袁绍谋士沮授建议持久战,以逸待劳,袁绍不听。许攸建议偷袭濮阳,断曹操后路,袁绍亦不纳。” 贾诩淡淡道: “袁绍好谋少断。他手下谋士不少,但谁的话他都听一半。这种人,兵越多越容易乱。” 十月十八,第四封战报: “曹操粮尽,遣使向濮阳告急。荀彧回信:扼守要道,待敌有变。” 刘衍看着帛书: “曹操快撑不住了。” 郭嘉点头: “袁绍只要不出错,曹操必败。但袁绍这个人……不出错很难。” 十月廿五,第五封战报: “袁绍谋士许攸投奔曹操,献计偷袭乌巢。曹操亲率五千步骑,夜袭乌巢,火烧袁绍粮草。” 刘衍猛地抬头。 戏志才急问: “袁绍如何应对?” 帛书上只写了八个字: “袁绍遣兵攻曹营。” 王猛拍案: “袁绍错了!粮草被烧,他应该全力救乌巢。去打曹营,曹营坚固,一时半会不可能打下来,乌巢一丢,全军无粮,必败!” 贾诩摇头: “袁绍帐下张郃建议救乌巢,郭图建议攻曹营。袁绍听了郭图的。” 郭嘉冷笑: “郭图这个人,只会揣摩袁绍心思。他知道袁绍不想被人说是‘被许攸牵着走’,所以反其道而行。袁绍好面子,就听了。” 十一月初五,第六封战报: “乌巢粮草尽焚。袁绍军心动摇。张郃、高览率部投降曹操。袁绍大军崩溃。” 刘衍放下帛书: “河北十万大军,至此休矣!” 十一月初九,第七封战报: “袁绍率八百骑北渡黄河。曹操收降袁绍降卒八万众,尽坑之。”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刘衍看着案上的帛书,手指在“尽坑之”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史料记载,官渡之战后曹操对袁绍降兵的处理方式主要是??大规模坑杀??,而非收编。 《后汉书·袁绍刘表列传》记载:“余众伪降,曹操尽坑之,前后所杀八万人。” 《三国志·董二袁刘传》也有类似记载:“馀众伪降,尽坑之。 《资治通鉴》则写作“前后所杀七万馀人”。 《资治通鉴》的记载是七万余,其中还可能包含战场斩杀的人数,不一定全是坑杀的降兵。???? 第600章 杀降与烧信 郭嘉先开口,语气并没有太多波澜: “曹操粮尽。乌巢烧了之后,八万张嘴,他拿什么养?收编了,三天后断粮,这些人反手就能把他卖了。” 戏志才接话: “兵力也是问题。曹操在官渡前线拢共三、四万人,根本无法有效控制、整编数倍于己的降兵。一旦有人煽动,营啸就在一夜之间。” 王猛手指敲着案沿: “曹操收编过三十万青州黄巾。那是拖家带口来的,老婆孩子都在,利益和曹操绑在一起。” “袁绍的降卒不一样,他们家在河北,根在河北。曹操控制不了他们的根,就控制不了他们的人。” 贾诩最后开口: “袁绍虽然败了,但冀州、幽州、青州还在他手里。这些人今天投降,明天袁绍让写一封家书送过来,他们就能从背后捅刀子。” “沮授被俘后大喊‘授不降也,为所执耳’,这话是说给袁绍听的,曹操也听得明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前线细作抄回的沮授被俘后的言行记录。 “沮授被押到曹操面前,曹操问他:‘本初无谋,不用君言,今丧败至此。吾欲与公共图大事,君意如何?’” “沮授答:‘叔父、母、弟悬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 贾诩念完,将纸放在案上: “这句话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戏志才点头: “沮授的叔父、母亲、弟弟全在邺城。” “他若降曹,袁绍杀他全家。他故意喊‘授不降也,为所执耳’,是让袁绍知道他是战败被俘,不是主动投降,给家人留一条活路。” 王猛接道: “沮授宁死不降还有一层。沮授是袁绍集团的核心奠基人。他在袁绍麾下是监军、奋威将军,监统内外,威震三军。” “曹操麾下已经有荀彧、荀攸、程昱,政治格局早就定了。沮授降过去,最多得个许攸的待遇,他接受不了。” 刘衍心里点头,这点并不难理解。 沮授在袁绍阵营的地位,几乎是等同于后来诸葛亮在刘备集团的地位。 贾诩补充: “而且沮授是广平人,冀州本土士族。曹操的核心谋士全是豫州颍川郡人,荀彧、荀攸、陈群……都是颍川集团。沮授一个河北人,融不进去。” 刘衍沉默片刻后开口: “沮授被俘后一直密谋逃回河北,事败后被杀。曹操事后说‘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这句话,曹操是真心的。” 王猛道: “沮授这种人才,曹操当然想要。但沮授自己清楚,他降不了。家人、地位、气节、地域,四重枷锁锁死了他。” 刘衍听完四人所言,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 “所以曹操杀降,不是残暴,是算清了账。” 王猛点头: “大王说得是。曹操这个人,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但他对张郃、高览两人的投降,却是欣然接纳。” “这说明曹操杀的是他认为不可控的人,对真心归顺的,他照样招揽。” 郭嘉将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略显低沉: “张郃、高览是河北名将,投降过来有示范作用。但八万降卒没有名字,只有数字。” 在角落负责记录的诸葛亮停下笔,抬头看了郭嘉一眼。 他没说话,但手中的笔杆攥紧了几分。 戏志才从案下又取出一卷帛书,同样是细作从曹营探回的密报。 “曹操在战后搜出不少部下私通袁绍的书信。有人劝他逐一追查,曹操说:‘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然后当众把信全烧了。” 王猛捋须: “这一手漂亮。烧信安了人心,让那些动摇过的人从此死心塌地。杀降立了威,烧信收了心。一杀一烧,曹操把内部整合的如同铁板一块。” 郭嘉将铜钱往案上一拍: “曹操这个人,该杀的时候八万人眼皮不眨,该烧的时候一屋子信一封不看。” “你要说他残暴,他对张郃、高览、臧霸这些人又宽容得很。你要说他仁厚,八万降卒说坑就坑了。” 刘衍看着案上那卷帛书,想起历史上对曹操的评价。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句话,说得准。 “曹操此人……” 刘衍开口: “不能用简单的善恶去评判。他杀八万人,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他烧信,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杀降和烧信,看似矛盾,其实是一体两面。该狠时绝不留情,该容时绝不追责。这不是善变,是清醒。” 戏志才点头: “大王说得是。曹操能在乱世中崛起,靠的就是这种清醒。他不被情绪左右,只被利害驱动。” 王猛低头沉思了一会: “也不全是利害。曹操杀降,有现实考量。烧信,也有现实考量。但沮授不降,曹操没有杀他,还一直关着等他回心转意。” “最后他密谋逃回河北,事败后才被杀。这说明曹操对真正有气节的人,是敬重的。” 王猛说完,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将案上的帛书重新卷起,用丝绳系好,放在一旁: “袁绍虽然败了,损失了大量精锐,但并没有真正的伤到根基,冀州、幽州、青州,三州之地还在他手里。人口、粮草、兵马,都依然胜于曹操。” 郭嘉将铜钱在手中又翻转了一个面: “曹操这边,虽然赢了,但也只是保住了自己。他的兵力不足以反攻河北。双方将会进入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贾诩摇了摇头: “对峙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袁绍心里。” 他语气平淡,但一字一句都敲在要害上: “袁绍这个人,四世三公,门第高华。他起兵以来,从渤海太守到冀州牧,又击败公孙瓒,占据幽州,一路顺风顺水。”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惨败,而且是被自己曾经的小弟打败的。” “曹操当年是袁绍的跟班。诸侯讨董之时,曹操兵不过数千,甚至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而袁绍是盟主,是天下诸侯之首。如今曹操以三、四万兵力,把他的十余万大军打得溃不成军……” 贾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八万降卒被坑杀,粮草尽焚,麾下将领投降……。这对袁绍来说,不只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尊严上的毁灭。” “这口气,袁绍咽不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咽不下去,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会困在里头。” 第601章 田丰之死,刘备入荆州。 刘衍听到这里,心里暗暗感叹。 贾诩在人心上的分析确实精准。 袁绍集团最终的败亡,不在于官渡一战损失了多少兵马,而在于官渡之败击碎了他的自尊。 在原历史中,官渡之战两年后袁绍就死了。 《三国志·袁绍传》记载: “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忧死。” 袁绍自从官渡惨败后就一病不起,到建安七年,在极度的忧愤中去世。 《武帝纪》则记为: “发病呕血,夏五月死。” 袁绍因战败羞愧忧愤,引发旧病恶化吐血而亡。 官渡之战后,袁绍回冀州虽迅速平定了几处叛乱,但内部派系矛盾加剧。 特别是杀死田丰对袁绍的影响??极大! 它直接击穿了袁绍集团的核心凝聚力,成为河北势力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 田丰之死,在《三国志》里记得很清楚。 有人对田丰说,你当初劝袁绍不要南征,如今袁绍败了,一定会想起你的话,重用你。 田丰说,袁绍外表宽厚,内心猜忌,若他胜了,或许高兴之下能饶我一命;如今败了,羞愤交加,必然杀我。 果然,袁绍回来后,对左右说:“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田丰 一个谋士,因为提出正确的谋略但不被采用,就被主公杀了! 这件事对于袁绍集团的打击是致命的。 ??其一:彻底摧毁了正确的战略可能性??。 田丰提出的“分兵袭扰、疲敌待变”持久战术,是当时袁绍对抗曹操的最优方案。 连曹操本人都坦言“向使绍用田别驾计,胜败尚未可知也”。 田丰被杀后,袁绍集团再也无人能提出这套具备可行性的稳健战略,彻底失去了在官渡战败后翻盘的机会。 其二:??直接激化了内部派系矛盾。 田丰作为冀州本土名士的核心代表,却因一个荒唐的理由被袁绍处死,让河北本地豪强和持重派谋士彻底寒心。 原本就分裂的“河南派”和“河北派”之间的矛盾完全公开化,集团内部再也无法形成统一的决策声音。 其三:??严重动摇了全军与地方的人心。 战败后杀功臣、杀直言进谏者,让军中将士和河北士人彻底看清袁绍“外宽内忌”的性格缺陷。 原本官渡战败后仍掌控四州的袁绍,本有充足的根基重整旗鼓,却因田丰之死失去了内部最关键的信任基础。 而究其原因,袁绍杀田丰就是出于战败后的羞愤。 在诛杀田丰后,他又迟迟不明确继承人。 导致其死后袁谭、袁尚兄弟立刻内斗,整个集团迅速瓦解。 这才让曹操有了机会统一北方。 刘衍将战报收起,递给诸葛亮归档: “曹操这个人,值得好好研究。将来总有一天要和他打交道。” 诸葛亮双手接过战报,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行字: “兴平二年十一月,曹操坑杀袁绍降卒八万,烧部下私通袁绍书信,北方格局初定。” …… 兴平二年九月中旬,襄阳城外。 刘备一行从古城南下,经汝南、江夏,绕行至襄阳。 沿途两千士卒掉队了三百有余,剩下千余人皆风尘仆仆。 关羽骑绝影马走在队伍最前,张飞押后,刘备居中,孙乾、简雍、糜竺、糜芳随行。 襄阳城东门大开。 刘表亲自出城迎接,身后跟着蒯良、蒯越、蔡瑁、张允等文武。 刘表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身形清瘦,远远看见刘备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刘备的手臂。 “玄德公,荆州盼将军久矣。” 刘备躬身行礼: “败军之将,何劳景升公亲迎。” 刘表摇头: “玄德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徐州之事,非战之罪。我已命人收拾馆舍,玄德先歇息三日,再议后续之事。” 三日之后,刘表在襄阳州牧府设宴。 宴席之上,刘表举杯: “玄德公,荆州北有刘衍,东有孙策,西有刘璋。此三面皆需重兵布防。我欲请玄德驻守中庐,不知意下如何?” 刘备放下酒爵: “景升公厚爱,备自当效命。” 刘表点头,示意蒯越取来舆图。 蒯越将舆图铺在案上,手指落在荆州西北角: “中庐县位于南郡最西北。北面紧邻南阳郡南部边界,西面就是汉中房陵郡。” “刘衍若从南阳南下,走的就是这条道。若从汉中东出,走房陵也是首当其冲。” 刘备目光落在舆图上,中庐县北面是伏牛山余脉,西面是荆山,两条山脉夹出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北接南阳,西连汉中,东面就是襄阳。 “景升公的意思是,让备守这条通道?” 刘表点头: “正是。中庐有沔水(汉水)渡口。刘衍的水军已在樊城以北的河湾驻扎。顺沔水而行,半日可到中庐。此处是荆州北大门。” 刘备略作沉吟: “景升公厚爱,备敢不从命。只是备兵微将寡,恐有负所托。” 刘表笑道: “此事表已想过。拨你三千兵马,再加粮草军械,助你驻守中庐。 刘备对刘表拱手: “备愿往。” 刘表当即增补刘备兵马三千,粮草军械一应供给。 刘备所部合计四千余人,当日拔营北上。 中庐县。 城不大,城墙长不过四里,高两丈。 北门正对南阳方向官道,西面是荆山入口,东面是沔水渡口,再过三十里就是襄阳。 城中百姓不足两千户,县衙年久失修,库房空虚。 刘备入城后第一件事,是命人修缮城墙、清理护城河。 第二件事,是在北门外官道两侧设立两个哨所,每个哨所配二十人,昼夜轮值。 第三件事,是派孙乾前往襄阳,联络荆州士族。 孙乾回来后汇报:荆州大族有蒯氏、蔡氏、黄氏、马氏、习氏等。 蒯良、蒯越、蔡瑁是刘表心腹,黄氏、马氏与蔡瑁有隙,习氏中立。 刘备听完,沉默片刻: “黄氏、马氏,可以走动。” 关羽抬手抚恤: “大哥想联黄、马?” 刘备点头: “刘表用我们守北门。但我们不能只守北门。黄、马在荆州多年,根深蒂固。若能结好,日后做事方便。” 糜竺这时开口: “我在徐州时,与黄氏有过生意往来。黄氏家主黄承彦,娶的是蔡瑁的姐姐,但两人关系不睦。黄承彦此人,不喜蔡瑁为人。” 刘备当即命糜竺携礼前往黄承彦府上拜访。 第602章 黄氏、马氏、庞氏 三日后,糜竺回报: 黄承彦收了礼,回赠两车粮草,并托糜竺带话:“玄德公若有空,可来府上饮茶。” 刘备亲往。 黄承彦是荆州名士,年过四旬,家中藏书数千卷,庭前植桂树两株。 刘备入内,黄承彦不设酒宴,只摆茶案。 “玄德公来荆州,是为立足,还是为刘表?” 刘备端起茶盏:“为汉室。” 黄承彦看了刘备一眼,没有说话,给刘备续了茶。 “刘景升年老,二子争位。蔡瑁掌水军,蒯越掌政务。荆州看似稳固,实则内争不断。玄德公若要立足,需早做打算。” 刘备放下茶盏: “承彦公何以教我?” 黄承彦摇头: “不敢言教。只提醒一句:中庐北面是刘衍,西面是汉中。若刘衍南下,玄德公首当其冲。刘景升给你的三千兵马,不过是让你当第一道防线。” 刘备沉默。 黄承彦继续说: “甘宁的水军就在樊城。张绣的西凉军驻扎新野,刘衍若水陆并进,玄德公这四千余兵马守不住中庐,中庐一丢,襄阳就危险了。” 刘备点头:“备已知晓。” 黄承彦不再多言。 回到中庐,刘备立即召集关羽、张飞、孙乾、简雍、糜竺议事。 “黄承彦说得明白。中庐是荆州北门,也是刘衍南下的第一道关。他在提醒我们可以借此扩充兵力。” 关羽在旁边出声问道: “大哥的意思是,借刘表的粮,养我们的兵?” 刘备点头: “我们守在这里,既是帮刘表挡刘衍,也是帮自己站住脚。” 他转头分别看向孙乾、简雍、糜竺: “公祐,你明日去襄阳,见刘表,说中庐兵力不足,请求增补粮草军械。” “宪和,你去联络马氏、习氏,以表面名义走动。子仲,你负责与黄氏保持来往。” 刘备又转头看向关羽、张飞: “二弟、三弟,你二人加紧招募士卒、操练兵马。” 众人应诺。 此后数月,刘备在中庐招兵买马。 中庐、宜城、南漳三县流民闻讯来投,刘备从中挑选青壮,补充兵员。 兵力迅速增至近万人。 关羽、张飞每日在城外操练,军纪严明,不扰百姓。 中庐百姓对刘备所部渐生好感。 兴平二年十月中旬。 黄承彦第二次邀刘备过府饮茶。 这一次,茶案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年约三十,身形清瘦,眉间有一撮白毛,格外醒目。 他穿一件青布文士袍,腰间系一根素色布带。 坐在黄承彦下首,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在刘备脸上停留。 黄承彦开口介绍: “玄德公,这位是马良马季常,襄阳马氏子弟。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说的就是他。” 马良起身,朝刘备拱手一揖,声音清朗: “良见过玄德公。” 刘备起身回礼: “季常先生客气。” 三人重新落座。黄承彦给刘备倒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抿着。 马良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刘荆州老矣。” 刘备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马良继续说: “刘荆州年过五旬,近年身体每况愈下。二子争立,长子刘琦为前妻所出,不得蔡氏欢心;次子刘琮为蔡氏所生,蔡瑁、张允等皆拥立刘琮。” “蒯越、蒯良兄弟表面中立,实则观望。若刘荆州一旦不在,荆州必乱。” 第603章 鹿门有高士,竹庐无主人 院内那株老松下有一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棋局,一壶茶,几个陶碗。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石桌旁,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正低头看棋。 他穿一件粗布短褐,脚下一双草鞋,身形清瘦,面容古朴,远远看去与寻常山民无异。 刘备停下脚步,拱手道: “晚辈刘备,见过庞德公。” 老者没有抬头,只是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刘备脸上扫过。 “将军请坐。” 他伸手朝对面石凳作了个请的动作,自己则继续看着棋局。 刘备在对面石凳上落座,安静等待。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庞德公才缓缓开口: “将军从何处来?” “备从中庐来。” “中庐有多少兵马?” “近万。” “粮草几何?” “刘荆州供给,尚可支撑。” 庞德公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抬眼看刘备: “刘景升让你守中庐,你便守中庐。若刘衍南下,你挡得住?” “挡不住。” “挡不住之后呢?” 刘备没有回答。 庞德公继续发问: “将军如今年齿几何?” “三十有四。” “三十四岁,还在寄人篱下。” 庞德公摆开两个茶碗,拿起茶壶分别往碗中倒入茶水: “将军从涿郡起兵,到现在多少年了?” “十一年。” 庞德公把茶壶放下,将一碗茶推到刘备面前: “十一年,你投过公孙瓒,投过陶谦,投过曹操,投过袁绍,如今又投刘景升。” 刘备沉默。 庞德公拿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 “你手下有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有孙乾、简雍这样的文士,有糜竺这样肯为你散尽家财的豪族……” “你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跟着你。可你走到今天,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都没有。”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 “将军可知道为什么?” 刘备拱手: “请先生指教。” 庞德公轻轻摆了摆手: “将军有武将,但没有谋士。准确地说,你没有核心谋士。孙乾、简雍、糜竺,可充使者,可办庶务,但不足以定战略、决大计。” “将军从幽州到徐州,从河北到荆州,每一步都是被形势推着走,不是自己选的路。” 他直视刘备的眼睛: “将军一直在被动应对,从未主动布局。” 刘备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庞德公又说: “曹操有荀彧、荀攸、程昱;孙策有周瑜、张昭、张纮;刘衍……有王诩、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将军有什么?” 刘备连忙起身,拱手深揖: “先生此番话,令备醍醐灌顶。备恳请先生出山指点。” 庞德公轻轻摇了摇头: “老朽已然朽木矣。走不动了,但老朽可以给将军引荐一人。” 刘备再次一揖: “请先生告知何人?” “徐庶,字元直。颍川人,避祸荆州,现在襄阳城西二十里结庐而居。” “此人年少时好任侠击剑,后来折节读书,遍览经史,尤精兵法。” 庞德公目光重新投向棋局: “他比我年轻,比我有用。你去找他。” 刘备问:“先生可愿修书一封?” 庞德公摇头。 “不必。将军自去,他若愿意见,自然会见。他若不愿见,将军拿我的信也没用。” 刘备再次拱手: “多谢庞公。” 庞德公重新拿起棋子,不再说话。 刘备在石桌旁又站了片刻,见庞德公不再开口,便拱手再行一礼,轻步退出篱笆院。 关羽、张飞见刘备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刘备只说了一句: “回中庐。” 下山路上,张飞忍不住问: “大哥,庞德公说了什么?” 刘备望着前方的路,并没有回头: “他指了一个人。” 关羽转过头来: “什么人?” “徐庶,徐元直。” 张飞挠头: “没听过。” 关羽抬手抚须: “庞德公既然推荐,这人应该不会差。” “嗯。” 三人下山,骑马返回中庐。 路上刘备一直在想庞德公的话:“将军一直在被动应对,从未主动布局。” 傍晚回到中庐,刘备没有休息,径直去了书房。 他展开舆图,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上,然后沿着汉水向北,停在樊城的位置。 那是甘宁水军驻扎的地方。 再往北,是新野,张绣的西凉军。 再往北,是南阳,岳飞的南阳军。 再往北,是洛阳。 他又把目光移回襄阳,在中庐的位置上停住。 中庐北面是刘衍,西面是汉中,东面是襄阳,南面是荆州腹地。 他是被顶在最前面的一道盾,是荆州的第一道防线。 这道盾碎了,刘表马上会再顶一道。 “被动应对。” 刘备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收起舆图,铺开一张麻纸,提笔写了三个字——“徐元直”。 …… 翌日,天还没亮,刘备便醒了。 中庐的县衙后院简陋,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袍走到院中。 关羽已经在廊下擦拭绝影马的鞍具,张飞蹲在井边用冷水抹脸,水珠顺着胡须往下滴。 “大哥,这么早?”张飞抬头。 刘备点头:“去襄阳城西,找徐元直。” 三人带了数名亲卫,天刚蒙蒙亮便出了中庐东门,沿官道向东行。 过檀溪时,太阳才从东边山脊上露出半个。 渡船上的老艄公听说他们要去襄阳城西访贤,用竹篙往东一指: “沿着官道走,过了檀溪再往西拐有一片竹林,那片竹林里有几间草庐,一个读书人在那里住着。” 午前抵达襄阳城西二十里处。 官道南侧有一片缓坡,坡上竹林茂密,竹影间露出几间茅屋顶。 一条小溪从坡下流过,溪上架着两根并排的圆木为桥。 刘备下马,让亲卫留在桥头,只带关羽、张飞过桥。 竹篱围着一方小院,院门半掩。 门内一棵老槐,树下放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旁边一只陶壶尚有余温。 童子从屋内走出,十二、三岁模样,见三人站在门口,拱手问: “三位找谁?” 刘备拱手还礼: “涿郡刘备,特来拜见徐元直先生。” 童子摇头: “先生三日前出门访友,至今未归。” “可知何时回来?” “不知。先生访友向来归期不定” 刘备又问:“先生去了何处?” 童子答:“只说去南漳访友。” 刘备在门口站了片刻。关羽上前低声道: “大哥,要不改日再来?” 刘备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名刺,递给童子: “若先生回来,烦请转交。就说涿郡刘备来过。” 童子接过名刺,刘备三人转身离去。 第604章 檀溪遇徐庶 回中庐的路上,张飞忍不住说: “这徐庶,好不赶巧。大哥亲自来,他倒出门了。” 关羽看了他一眼: “三弟,读书人访友是常事,莫要胡说。” 张飞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五日后,刘备三人再往襄阳城西。 这次他们卯时出发,巳时过半便到了竹篱院前。 童子依旧在院中扫地,见他们来,远远便摇头: “先生还没回来。” 刘备问:“可有人来寻过先生?” 童子答:“没有。” 刘备站在篱外,往院中望了一眼。 石案上竹简的位置和上次一样,陶壶仍在原处,只是壶身微斜。 似乎有人动过,又似乎没有。 他沉默片刻,对童子说: “若徐先生回来,劳烦告诉他,刘备三日后还会再来。” 童子点头应下。 回程时天色尚早,刘备三人沿官道缓行。 抵达檀溪边上时,张飞勒住马,指着溪边一片草地说: “大哥,要不在此歇歇,让马饮口水。” 刘备点头。 三人下马,让马在溪边吃草。 关羽坐在一块石头上,将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张飞蹲在溪边,伸手去捞水中的小鱼,手指刚碰到水面,鱼便四散游开。 就在此时,官道南侧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不高,却清晰入耳: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歌声由远及近,歌词在溪边回荡。 刘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小路上走来一人,年约三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青布袍, 腰间系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旧竹所制,剑柄缠着粗布。 同样作为剑术行家的刘备,一眼就看出这柄剑绝不是文人仗剑的摆设。 这是一把实用剑器。 那人一边走一边唱,脚下步伐不紧不慢,神态好生潇洒。 他目光扫过溪边三人,也不停留,径直往东走去。 刘备快步上前,拱手道: “先生请留步。” 那人停步,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极为有神,看人时目光平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阁下唤我?” 刘备再拱手: “涿郡刘备,方才听先生歌中之意,似有怀才不遇之叹。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打量刘备一眼,又看了看溪边站起的关羽、张飞。 目光在青龙偃月刀和丈八蛇矛上各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 “将军就是刘备刘玄德?” “正是。”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轻慢: “刘玄德,我听说过。先投公孙瓒,再投陶谦,徐州丢了,投袁绍,如今又投了刘景升。将军这半辈子……尽在跑路。” 张飞脸色一变,往前跨了一步,关羽伸手按住他肩膀。 刘备面色不变,拱手道: “先生说得是。备半生颠沛,至今无立锥之地。方才听先生歌中之意,似有济世之才。备斗胆请教先生名讳。” 那人将腰间长剑解下,随手往地上一插,剑鞘入土三寸: “你方才去城西竹林找谁?” 刘备一愣: “先生如何知道我去了城西?” 那人指了指刘备靴底的泥: “檀溪以西的官道是黄土,泥是黄的。竹林坡前的路是黑土,泥是黑的。你靴上两层泥,一层黄,一层黑,自然是往城西竹林去过。” 刘备心中一凛,仔细打量眼前这人: “先生认识徐元直?” 那人双掌交叠,搭在长剑的剑柄上,动作随意: “认识,还算熟。” “先生觉得徐元直其人如何?” 那人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徐元直,读了几卷书,懂点兵法,剑术也还过得去。不过——” 他拖了个长音。 “不过什么?” “不过你若去寻他,他必然不在家。” 刘备又是一愣: “先生如何知道?” 那人拍掉袖口的草屑: “徐庶这个人,自负才学,不肯轻易见人。与一些客人会面之前,总会先好生观察一番。” 刘备看着这人,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这人似乎对徐庶极为熟悉,但言语间却又对其略有轻慢。 “敢问先生——” 那人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溪水上空回荡。 他笑了一阵,抬手抹了抹眼角: “刘玄德,你寻徐庶做什么?” “备闻元直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特往求见。” “经天纬地?”那人又笑了,“谁跟你说的?庞德公?” 刘备默然。 那人收了笑,双手抱臂,歪头看着刘备: “庞德公让你去找徐庶,你就去了。你连徐庶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三番两次往城西跑。刘玄德,你这求贤,求得太老实了。” 关羽在身后沉声道: “这位先生,我大哥诚心求贤,还望先生自重。” 那人转头看了关羽一眼,目光在关羽的丹凤眼上停了停,点头: “关云长,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跟了刘玄德。跟着他跑了大半辈子,连块地盘都没混上。” 张飞大怒,往前一冲: “你这厮——” 刘备伸手拦住张飞,朝那人深深一揖: “先生言语虽利,却句句中的。备确实愚钝,半生漂泊,不得其法。若先生肯赐教,备洗耳恭听。” 那人盯着刘备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剑鞘,将长剑从地上拔起: “我方才在歌里唱了,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刘备猛地抬头。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在下就是徐庶,字元直。” 溪边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关羽微微睁大了眼。张飞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刘备却是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原来是元直先生当面,恕备眼拙。” 第605章 四分天下“檀溪对” 徐庶亮明身份后,也收起了原先那股散漫的姿态。 他也对着刘备躬身一揖。 两人直起身,溪边的风从檀溪水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关羽和张飞已经退到几步之外,一人抚须不语,一个持矛而立。 徐庶将长剑重新挂回腰间: “劳将军亲顾草庐,庶实不敢当。只是庶才疏学浅,恐有误将军下问。” 刘备语气诚恳: “庞德公引荐之语,岂是虚谈。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 “庞德公乃世之高士,庶不过一闲散之人,寄居于竹林,读几卷书罢了。” “先生方才歌中之意,分明是心怀天下。备虽愚钝,也听得出先生非寻常隐士。” 徐庶轻轻笑了笑:: “将军既如此说,庶便放肆一回。” 他抬手朝溪边那几块平整的青石一指: “将军可移步溪边暂歇。” 两人来到溪边,各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徐庶寻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点了几个点: “将军请看,当今天下,可称势力的,无非四五家。” 他用枯枝在沙地上左上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刘”字: “刘衍,大将军,云中王,奉天子居洛阳。坐拥司隶、并州、凉州、颍川、南阳、汝南、汉中,又有塞北三千里之地。” “带甲十万,塞北铁骑天下无双。此人——暂时不可与之为敌。” 刘备点头不语,等着徐庶继续说下去。 徐庶又东北方向画了两个圈,在南面写了个“曹”字,北面写了个“袁”字: “袁绍与曹操,官渡一战,袁绍大败,但根基还在。曹操虽胜,却兵力不足,无力北上。” “这两家,早晚还要再打。幽、冀、青、兖、徐五州,总会归于一家。” 他在袁、曹两个圈外面画了个大圈,把两个圈都圈了进去: “不管袁胜还是曹胜,只要有一方统一了这五州,下一步——要么向西动刘衍,要么向南打孙策。” 徐庶用枯枝在“曹”字南面画了一道箭头,指向长江方向: 刘备盯着沙地上徐庶画出的那几条线: “先生以为,会向南?” “刘衍实力强,又代表朝廷。这两家无论最后是谁胜出,都没有那个底气敢于向西。” 徐庶说着又在“曹”字南画了个圈,写了个“孙”字: “东面是茫茫大海,西面不敢进,那就唯有南下。” 他顿了一下,枯枝在孙策的圈上点了点: “江东也知道这一点。孙策清楚北方迟早会来。但在此之前,孙策会做的必然是先图荆州。” 刘备目光一动:“荆州?” 徐庶在孙策的圈和荆州之间画了一道粗线: “江东长于水军,孙策如果冒然向北,胜算极小。” “但若以其水军之利先图荆州,占据长江天险,则可横断江南,进退皆有据。况且……” 他语气顿了顿: “孙坚死于荆州。孙策与刘表有杀父之仇。他出兵荆州,有理有据。” 刘备点头: “孙坚确实死于黄祖之手,而且荆州居江东上游,若荆州在别人手中,孙策睡觉都不安稳。” “正是如此。” 徐庶抬头看刘备: “这就是将军的机会。” “先生的意思是,等孙策打荆州?” 徐庶没有直接回答,用树枝在刘表圈内部画了几道线。 “刘表年老,二子争位。蔡瑁掌水军,蒯良、蒯越掌政务,这两家都拥立刘琮。长子刘琦不得蔡氏欢心,必生内乱。荆州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一触即碎。” 他将树枝在刘表圈上点了两下。 “孙策打荆州时,将军可以有两个选择。” 徐庶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借机占据荆州一部。将军现在驻中庐,若孙策西进,刘表必然调兵迎战。北线空虚,将军可乘势南下,取南郡、武陵,先得一立足之地。” “其二,与孙策联盟,瓜分荆州。孙策要的是江东上游门户,将军要的是立足之地。两人各取所需,并不冲突。” 刘备沉默不语。 徐庶手上树枝继续移向了荆州以西。 “有了荆州一部,下一步便可图益州。” 刘备抬起头来。 徐庶继续往下说: “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人口百万。刘璋暗弱,守不住那地方。只要拿下益州,再加上一半荆州,将军便可与其他三股势力形成四分天下之势。” 他站起身将树枝丢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走。 “到那时,对其他势力,或联合,或抗衡,都将大有可为。此后,将军不再是被动应对,而是主动布局。” 刘备低头看着沙地上那幅简陋的舆图,呼吸微微急促。 徐庶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这便是庶为将军所谋之路。将军若觉得不妥,只当庶酒后胡言。” 刘备直起身,看着徐庶,眼中光亮极盛。 他退后一步,郑重一揖: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备漂泊半生,今日方知路在何方。” 徐庶伸手扶住刘备手臂: “将军不必如此。庶不过是纸上谈兵。” 刘备握住徐庶的手: “先生若肯出山相助,备愿以师礼相待。” 徐庶看着刘备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溪水从两人脚边流过,发出淙淙的声响。 “庞德公让我等的人,看来没等错。” 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郑重的拱手深揖: “庶,愿随将军。” “如此,则备之大幸也!” 刘备连忙扶起徐庶,又回头对关羽、张飞道: “二弟、三弟,至今日起,徐先生便是备之军师,但凡元直所言,皆如备之所令。” 关羽抱拳:“见过军师。” 张飞也跟着抱拳,嗓门洪亮:“见过军师!” 徐庶朝二人拱手还礼,然后转头面对刘备: “将军既如此信重,庶有一言先行禀明。” “先生请讲。” “庶可助将军谋划,但有一事,庶做不来。” “何事?” 徐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坦然: “庶不擅长理民。庶之长在军谋、在战略。将军日后若得地盘,民政之事,须另寻他人。” 刘备点头: “先生坦诚,备铭记在心。” …… 第606章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四人离开檀溪时,天色已然偏西。 阳光斜照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飞牵过黄骠马,刘备翻身上马,徐庶骑上一名随从牵过来的一匹青马,关羽、张飞左右护持。 回中庐的路上,刘备话很少。 徐庶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襄阳方向。 张飞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凑到关羽旁边,压着嗓门问: “二哥,那个徐先生到底说了啥?大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关羽看了他一眼: “三弟慎言。” 张飞撇撇嘴。 傍晚时分,中庐城出现在视野中。 刘备勒住马,回头看了徐庶一眼。 徐庶正望着中庐北面的方向,那是南阳,再往北,是洛阳。 “先生在看什么?” 徐庶收回目光: “在看路。” “什么路?” 徐庶轻轻一夹马腹,青马向前走了两步,与黄骠马并行: “庶在看……从荆州到益州,这条路该怎么走。” 刘备面露笑容。这是他这些年来,笑得最松快的一次: “先生,入城吧。” 两人并马而行,关羽、张飞跟在身后。 中庐城头的旗帜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徐庶抬头看城墙上的旗,嘴里又哼起了歌,这次唱的是: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刘备停下脚步: “元直,这首歌——” 徐庶收了声,转头看着刘备: “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后面还有两句,主公可愿听?” 刘备点头。 徐庶重新开口: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刘备低声重复了最后四个字。 入城时,城门已经点起了火把。 孙乾、简雍、糜竺等人都在门口等候。 见刘备带回一个陌生人,都露出询问之色。 刘备翻身下马,对众人介绍: “这位是徐庶徐元直,从今日起,元直是备之军师。” 孙乾、简雍、糜竺三人对视一眼,拱手行礼。 刘备转头看向徐庶: “先生今日先歇息,明日再议事。” 徐庶拱手: “庶遵命。” 刘备亲自将徐庶送到馆舍门口,看着徐庶进屋,才转身离开。 …… 兴平二年腊月廿八,洛阳。 入冬以来,各地战事稍缓。 袁绍在河北舔舐伤口,曹操在兖州休整兵马,孙策在江东消化新占的郡县,刘表在襄阳与刘备相安无事。 天下难得有几个月没有大的战事。 趁着这个空档,驻守各地的将领陆续入京,参加岁末朝会。 腊月廿四,於夫罗从美稷赶到。 腊月廿五,徐荣从晋阳赶到。 腊月廿六,黄忠从陈国赶到。 腊月廿七,徐晃从汝南赶到。 腊月廿八,岳飞和张绣、甘宁从南阳赶到。 大将军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赵云、陈到、李存孝、典韦、张辽、高顺这些常年跟在刘衍身边的将领,与回来的诸将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了一夜的战场见闻。 除夕傍晚,刘衍率后院七位妻妾与帐下文武登上邙山。 邙山在洛阳城北,东西绵延数百里,是洛阳北面的天然屏障。 山腰处有一座观景台,是前朝所建,年久失修,刘衍入主洛阳后又命人修缮。 观景台高约三丈,台基用青石砌成,台上建有一座敞轩,四面通透,可俯瞰整座洛阳城。 刘衍站在台上,身边是七位妻妾。 麾下文武分列两侧。 宫中乐师团数十人坐在台下,手中执箫、笛、笙、竽、琴、瑟、筑、鼓,另有歌者,预备奏乐。 四周火把环绕,照亮了整座高台。 刘衍凭栏眺望。 洛阳城就在脚下。 城中有百姓十余万户,人口数十万。街道纵横,坊市分明。 洛水从城南流过,城南的太学、灵台、明堂依稀可见。南宫重新修缮,城墙巍峨。 城中灯火万千,一眼望去,像一片星海落在人间。 街道上人流如织。除夕将近,百姓们置办年货,车马往来,灯火通明。 各坊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坊内的酒肆、茶铺、饼铺、布铺都敞着门做生意,热气从铺子里涌出来。 洛阳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景象了。 刘衍想起初平三年入主洛阳时的情形。 那时董卓刚退,洛阳城残破不堪,十室九空。 城中百姓零落,街巷萧条,野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 城外更是白骨累累,无人收殓。 那一年,他答应了刘佚,要重建这座城市。 三年多时间,他调来塞北的粮食,分给城中百姓。 他派兵修缮城墙,疏浚洛水,重修坊市。 他从关中运来木材,从南阳运来砖瓦,从四面八方收拢流民。 最重要的是,他带来了红薯和土豆。 洛阳周边有良田百万亩。 以前种粟、麦、豆,亩产不过二三石。 红薯亩产两千六百斤,土豆亩产一千九百斤。一亩红薯的产量,抵得上十亩粟田。 就这一样东西,让洛阳百姓不再挨饿。 洛阳城外,二十万亩红薯地,十五万亩土豆地,由屯田都尉枣祗统一管理。 每年秋收,粮食堆满仓廪,百姓分到口粮,余粮由大将军府收购,存入太仓。 城中酒肆重新开张,布坊重新营业,铁匠铺日夜不休。 洛阳又有了盛世繁华之景。 众人看着城中灯火,皆有所感慨。 万年公主更是站得端正,看得入神。 戏志才起身,扶住石栏: “大王,此景如何?” 刘衍望着城中连绵的灯火,望着街巷中往来的人流,望着洛水上缓缓漂动的几艘小船。 对于他来说,感慨更是良多。 因为他知道自原历史中洛阳的命运。 初平元年,董卓焚毁洛阳。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方圆百里尽成焦土。 数十万人口的百年都城,化作一片废墟。 洛阳从此一蹶不振,曹操后来只能定都许昌。 直到三百年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才重新建起。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衍于舞象之年在陈国募兵平黄巾,后出塞北,封狼居胥。未及弱冠,先帝许我塞北三千里之地。” “后又南征北战,把洛阳从付之一炬的命运里救回来,又西进长安,迎回天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我要的,不止是洛阳,也不止是大汉十三州。衍之所求者……” 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第607章 对酒当歌 众人皆是一震。 刘衍站在台中,身后七位妻妾,身前文武满堂。 台下乐师团持箫笛笙竽、琴瑟筑鼓,数百盏火把将高台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与城中万家灯火遥相呼应,再往上便是满天星斗。 刘衍目光扫过众人。 麾下文武数十人依次排开。 再远处,是文学院、武学院的教官与学员代表,以及洛阳各衙署的僚属。 刘衍举起酒盏,朗声道: “今日适逢岁末,诸位同僚济济一堂,上有星汉灿烂,下有万家灯火。此情此景,感慨系之。我当作歌,尔等和之。” 众人齐齐应和,声震山野。 乐师团鼓瑟齐鸣。 鼓声先起,如一道闷雷滚过山脊。 埙声低沉,从石台底下漫上来。 筑声切入,清脆如冰凌断裂。 数十种乐器汇成一股声浪,从邙山半腰铺开。 刘衍左手持酒盏,右手按在石栏上。 酒是洛阳新酿的黍酒,盏是青铜爵,爵身铸着云雷纹。 他开口,第一句出来,声音不高: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台下众人执爵、执盏、执碗,齐齐一抬。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第二句,赵云先和上来。 他声音清越,银枪靠在栏边,枪缨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 张辽、高顺跟着和。张辽的钩镰刀立在身旁石阶上,刀面映着火光,一闪一闪。 高顺手边没放兵器,两只粗粝大手按在膝上,和声却厚实。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典韦双戟插在背后青石缝里,他嗓门粗,声音如暮鼓。 李存孝坐在他旁边,毕燕挝靠在肩上,和声比典韦还响。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刘衍举起酒爵,仰头饮尽。 酒水从嘴角溢出一丝,顺着下颌线淌下来。 他把空爵往石栏上一顿,铜爵撞石面,一声脆响。 戏志才、郭嘉嘴里跟着哼。 贾诩、王猛和声一起一落,像在朝堂上念奏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一句起来,台下和声忽然大了。 黄忠、岳飞、徐晃、徐荣、张绣、甘宁、马超、阎行等武将引亢高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乐师团里,笙声忽然拔高。 吹笙的乐师们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额上青筋都绷出来。 鼓手加大了力道,鼓面震得台基上的碎石粒跳动。 蔡邕、皇甫嵩、卢植站在后排,双手按着扶栏,一下一下打着节拍。 这三人如今头发已然全白了,但精神极好。 郑玄没上邙山,他年事已高,留在城中。 但文学院、武学院的学生来了百余人,站在台下石阶上,人人开口,声音汇成一片。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唱到这一句,众人安静了一瞬。 连乐师团的箫声都低了下去。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 刘衍目光从七位妻妾脸上掠过。 七女皆端着酒盏,眼睛发亮。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第608章 改元建安,河北崩裂 正月初一,卯时。 洛阳德阳殿。 殿门大开,两列羽林卫执戟而立,从殿门一直排到阶下。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两班,在殿前按品级站定。 刘衍站在武官首位。身穿玄色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 殿内铜鹤香炉吐着檀烟,几缕晨光从东窗斜照进来,照在御座前的金砖地面上。 刘协坐于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身穿玄色衮服,腰系白玉带。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仍然瘦削,但坐姿端正,背脊挺直。 “朕承天命,嗣守鸿业,今已七载。赖宗庙之灵,赖众卿之力,赖皇叔衍镇抚四方,汉室威仪,得以重振……” 诏书由大鸿胪卿代读,内容主要是回顾过往政绩: 迎天子还都洛阳、平定伪帝袁术、收降汉中、开屯田、建两院、修水利、安流民。 诏文甚长,辞藻华丽。 刘衍站在殿中,听得很清楚,但没有太多感觉。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多次,从初平四年迎回天子,每次岁末朝会都要听一遍。 大鸿胪卿宣读完毕,退后一步。 刘协这时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御阶边缘。 “朕今日,有一诏告于天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自己展开,声音清朗,念道: “汉祚中微,天下倾覆。董卓造乱,使天子播越,宗庙隳废。朕赖大将军之力,得返旧都,复见汉家威仪。” “然四方未定,兵戈不息。关东犹有未服者。朕念天下苍生,犹在涂炭。” 他抬头看了看站在群臣之首的刘衍,又继续往下宣读: “今以正旦,改元建安。建者,立也;安者,宁也。朕愿与天下更始,建此安宁,复我太平。” 他将帛书合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自今日起,改元建安元年。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大鸿胪卿高声宣礼: “百官——拜!” 满殿文武同时躬身,齐声道: “陛下万年!大汉万年!” 刘衍跟着弯腰,口中称贺。 但他在弯腰时,脑子里却想起了同样的一个数字。 196年。 真实历史中,汉献帝就是在这一年正月改元建安。 当时天子刚从李傕、郭汜之乱中逃出,在河东安邑流亡。 身边文武不过数十人,御帐以茅草搭建,朝会时公卿坐在草地上,士兵站在泥水里。 那一年的正月,汉献帝刘协同样宣布改元建安,同样大赦天下,同样赐民爵一级。 如今,依旧是196年。 年份没变,年号没变。 但坐在御座上的人没有流亡,脚下是修缮一新的德阳殿。 殿外是十万户人家的洛阳城,是塞北铁骑、屯田积粮、文武两院、水军、回回炮。 历史依然有惯性。 年号的变更没有因为他的介入而提前或推后,仍然在196年正月这个时间节点上发生了。 刘衍直起身,目光落在刘协身上。 少年皇帝的面容比去年又沉稳了许多,眼神不再闪烁。 那张脸依稀能看出灵帝的轮廓…… 第609章 常山故人归 刘衍听完四人的分析后微微点了点头,他又拿起第二封急报: “孙策、周瑜率十万大军西进荆州。前锋已至江夏,黄祖据守夏口,连发三封急报向襄阳求援。” “刘表已派文聘率军增援。刘备驻中庐,按兵不动。” 刘衍将帛书放在案上,手指在“按兵不动”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郭嘉将铜钱从袖中摸出,在指尖转了一圈: “刘备的机会来了。” 戏志才抬手抚须: “徐庶在刘备身边。这个人会布局。刘备在中庐招兵买马,现已扩军上万。又联合了部分荆州士族,其在荆州已非无根之萍。” 王猛淡淡道: “刘备若想取荆州,目前最少有两种可行方案:” “一是可以趁刘表兵力东调,南下直取南郡;二是以‘援军’名义进驻江陵,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其在荆州站住脚。” 贾诩忽然开口补充: “还有第三种可能。……刘备联合孙策,瓜分荆州。” 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都先后轻轻点了点头,这种可能性不但存在,而且几率绝对不小。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北边是袁氏兄弟内斗,南边是孙策十万大军西进。 袁绍死了,曹操必然北上。 孙策出兵,刘备必图荆州。 刘衍转身面对众人: “关东诸侯打的热闹,那我们做什么?” 戏志才抬头: “什么都不做。” 郭嘉接话: “让他们打。我们只需按照自己既定的战略一步步推进。” 王猛点头: “汉中已在我手。现在关东诸侯无暇他顾,只需等待时机成熟,我们先取益州。益州乃天府之国,足以养兵十万。” “到那时,大王将坐拥司隶、并州、凉州、益州四州之地,加上南阳、汝南、陈国、颍川四郡。天下将半矣……” “即使天下诸侯联手,大王也已然不惧。” 贾诩这时也开口补充道: “何况益州在手,我们将拥有长江上游水道,无论荆州最后如何归属,我们都能形成战略主动。” 刘衍看着舆图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诸位言之有理。但在此之前,还可以从河北先取一物……” …… 二月初二,龙抬头。 洛阳北门。 刘衍率赵云、陈到、李存孝、典韦、燕云十八骑,还有数十塞北铁骑中的精锐,从洛阳向北出发。 队伍不疾不徐,过了孟津渡口。 黄河水面宽阔,冰凌已经化尽,只有几块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渡船将人马送达北岸。 进入河内郡,郝昭在怀县迎接。 刘衍没有多作停留,只让队伍歇了一夜,次日便继续北上。 过太行道,入上党郡。 张杨在长子城早已备好酒席。 刘衍在长子城住了一日,询问上党防务,张杨一一作答。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二月十二,抵达晋阳,晋阳的城头还有残雪。 徐荣出城三十里迎接。 刘衍在晋阳停留两日,巡视了晋阳文武学院和屯田情况。 虽然文武学院的总院已经迁到了洛阳,但晋阳依旧是最大的一处分院。 两院都各有学生数千人。 二月十五,队伍从晋阳出发,折而向东,进入冀州常山郡。 第610章 无极甄氏 赵云介绍: “老叔,这位就是云中王,大汉大将军。这几位都是我同袍。” 老人连忙要跪,刘衍上前一步扶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 赵云口中的老叔叫赵平,是赵家庄辈分最高的老人。 赵平拉着赵云的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些年的事。 村里的人听说赵云回来了,纷纷从家里出来。 有认识赵云的,有只听说过名字的,都围在路边看。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凑上来跟赵云说话,说的都是当年的事。 赵云一一应答,神色平静,但刘衍注意到他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赵平把一行人让进自家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中一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枣树。 赵平张罗着烧水做饭,被刘衍拦住了。 他让随行的骑兵去城里采购了吃食、酒水。 吃饭时,赵平问: “云儿,这十三年,你跟着大王都去了哪些地方?” 赵云放下筷子: “塞北、中原、关中、凉州……。打过黄巾,打过鲜卑,打过董卓,打过袁术……” 赵平听了,沉默片刻: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该高兴。” 赵云没有接话。 赵平叹了口气: “你这一走十三年,村里人都听过你的名头。都说咱这赵家庄,也算是出了一号人物,咱庄里的人啊,都为你骄傲。” 赵云端起碗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刘衍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饭后,赵云独自出了院子,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刘衍让陈到跟着,自己留在院子里跟赵平说话。 赵平问:“大王,咱家云儿在军中,还好吧?” 刘衍重重的点了点头: “子龙是我帐下最重要的将领之一。这十三年,他立功无数。” 赵平点头,又问: “他成家了没有?” “子龙已经成家,娶的是我麾下另一员大将黄汉升的女儿,已经育有一女。” 赵平脸上慢慢浮现一抹笑容。 村后山坡上。 赵云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望着山下的村庄。 陈到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云开口: “叔至,你还记得光和六年,我们在山神庙前相遇的事吗?” 陈到点头: “记得。那时候你才十六岁,大王专程来真定找的你。” 赵云嘴角微微一翘: “在那之前,我跟自己说,这辈子总要有个去处。后来大王来了,在山神庙前聊了五天。第六天我没见他来,就去找他。” 陈到笑了一声: “你当时跟大王说,想跟着他走一段。” 赵云的笑容依旧很淡: “那时候我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想跟着大王走一段,看看大王想护什么。” 陈到转过头看着赵云: “现在知道了?” 赵云点头: “知道了。” 第611章 五朵金花 “大哥又在看那些文书。” 甄脱走到案边,探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字,皱了皱眉: “袁家兄弟打仗,关我们什么事?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话不能这么说。”甄俨摇头: “袁尚在邺城,袁谭在青州,两方都在征粮。无极离邺城不过三百里,若袁尚派人来征粮,我们给还是不给?” 甄道将外袍搭在椅背上,接话道: “给,袁谭那边得罪了。不给,袁尚这边又说不过去。” “所以我才发愁。” 甄俨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粟米羹,里面放了枣干,甜中带咸。 甄荣拉着甄宓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 二妹甄脱、三妹甄道分别是十七与十六岁,也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 甄荣十五岁,刚刚及笄,穿着一件杏色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绿色丝带,性子活泼。 她歪着头看甄俨: “大哥,娘说了,咱们甄家不掺和那些事。谁来征粮,都说没有。反正袁绍活着的时候,也没给咱们甄家什么好处。” “你懂什么。” 甄俨放下汤碗: “袁绍在时,河北还算安稳。如今他死了,袁尚和袁谭打起来,我们甄家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祸。” 厅中安静了一瞬。 甄宓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甄荣身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 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她今年十四岁,身量尚未完全长成,但已经能看出十足的美人胚子。 她的眉眼比四位姐姐更加精致,肤色白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甄宓看着兄长紧锁的眉头,忽然开口: “大哥,你发愁,是因为甄家没有兵。” 甄俨一怔,看向最小的妹妹。 甄宓接着说: “袁尚也好,袁谭也好,他们来征粮,凭的是手里的兵。我们甄家没有兵,所以只能给。给多给少,都是得罪人。” 她嘟了嘟小嘴: “大哥不是愁给不给,是愁给了之后怎么办。” 甄俨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五妹说得对。” 甄姜看了甄宓一眼,眼中有一丝赞许,但嘴上说: “五妹,这些话不该你来说。你还小。” 甄宓低下头,不再言语。 甄荣拉着甄宓的手,小声道: “五妹说得没错嘛。我们就是太老实了,要我说咱们甄家可直接投洛阳去……” “四妹。” 甄姜打断她。 甄俨摆了摆手: “好了,这些事情,不该由你们几个女儿家来操心。都回去吧,让我再想想。” 五个妹妹起身。 甄姜将汤碗收走,甄脱和甄道把糕点碟子留在案上。 甄荣牵着甄宓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甄宓回头看了兄长一眼。 甄俨正好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忧虑,也没有畏惧。 看到兄长抬头,她举起小拳头扬了扬,像是在说:二哥,你行的。 甄俨不由轻轻笑了笑。 五个妹妹出了偏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甄荣一路上叽叽喳喳: “二哥就是太小心了。我们甄家好歹也是望族,常山张氏的外甥,娘家里还有人在常山做官呢。” 甄脱叹了一口气: “常山张氏是娘的外家,又不是我们甄家的。真有事啊,人家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第612章 张氏的请求 前院偏厅里,甄俨刚把帛书收起来,一个仆人就进来通报: “二爷,门外有人拜访。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骑着黑马,穿着……看着像是当官的。他说从洛阳来。” 甄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洛阳来的?大将军府的人?来干什么? “请进来。” 甄俨说完,迈步走到前院正厅门口等待迎客。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从大门走进来。 来人二十余岁,身材修长匀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裾,腰间系着一条青色革带。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其中有两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一个面容粗犷,腰间交叉斜插着两把短戟; 另一个面容沉毅,背着两把奇门兵器。 最后两个都是二十余岁,身材挺拔,英气勃发。 这两人的身后都是背着一把长枪。 甄俨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不是一般人。 特别是走在最前面那个年轻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甄府的院落时,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 他的眼神平静,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 “在下甄俨,忝为甄氏家主。”甄俨拱手,“敢问阁下……” 年轻人抱拳回了一礼: “甄家主客气了。本王单名一个衍字。” 甄俨的手指猛的一颤。 “本王?”,“名衍?” 刘衍! 这个名字,他这两年在来往的书信里、在过路商旅的闲谈中、在县衙的邸报上,已经听过无数次。 洛阳的大将军,云中王,手握十万百战精兵。 袁绍活着的时候提起他,语气里满是忌惮。 袁术称帝的时候,麾下十余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甄府的正厅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直裾,身后只跟着四个人。 甄俨定了定神,连忙躬身拱手: “大将军驾临寒舍,俨有失远迎。” 刘衍摆了摆手: “甄家主不必多礼。本王北上路过中山,听闻甄氏在无极赈济流民,特来拜访。” 甄俨侧身引路: “大将军请入正堂说话。” 刘衍迈步走进正厅。 数十名塞北铁骑留在甄府门外,燕云十八骑进入院内,分列正堂门口两侧。 刘衍走进正厅,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厅内陈设简单,几张漆案,几把矮榻,墙上挂着一幅隶书“耕读传家”。 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数盏铜灯,把整个正堂照得亮堂。 刘衍在主位坐下。 陈到、赵云、典韦、李存孝站在他身后两侧。 甄俨在刘衍对面落座,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的笔直: “大将军此来,不知有何吩咐?” “本王直说。甄氏是中山望族,在河北根基深厚。如今袁绍已死,袁尚、袁谭兄弟相争,冀州已乱。甄家夹在中间,征粮、征兵、选边,哪一样都不好过。” 甄俨微微一叹: “大将军所言不差。袁尚派人来征粮。甄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本王此来,是想请甄家投入大将军府。” 甄俨抬头看着刘衍,没有立刻接话。 刘衍继续往下说: “冀州现状你比我清楚。袁氏兄弟内斗,曹操在河南虎视眈眈。袁尚守不住冀州,袁谭更守不住。冀州早晚要换主人。” “与其等别人打进来,甄家被动应对,不如现在主动选一条路。” 甄俨沉吟片刻: “大将军说得是。实不相瞒,俨早已想过投效大将军,只是苦无门路。而且甄家在河北尚有一些产业。” “田产、商铺、粮储、作坊……这些东西搬不走。若甄家迁往大将军府治下,这些产业怎么办?” 刘衍微微点了点头: “产业大将军府可以协助迁移。甄家在河北的田产、商铺,本王派人协助变卖或置换。” “甄家迁过去之后,原有商路大将军府可以协助维护。以后甄家在大将军府治下经商,本王也可以给你便利。” 甄俨听了,神色浮现一丝激动: “大将军如此厚待,俨感激不尽。只是此事重大,俨还需请示母亲。” 刘衍点头: “应当的。” 就在这时,正堂侧门被推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青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银簪固定。 面容端庄,目光沉静。 身后跟着一个少女,正是甄姜。 甄俨连忙起身: “母亲。” 张氏朝甄俨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刘衍,郑重行礼: “老身张氏,拜见大将军。” 刘衍抬手虚扶了一下: “甄夫人不必多礼。” 张氏直起身,目光在刘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他身后的赵云、典韦、李存孝、陈到。 “老身在后堂听了片刻,大将军的话,老身都听见了。” 张氏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甄家愿意归附大将军府。袁家兄弟相争,甄家夹在中间,确实难堪。大将军愿意给第三条路,甄家感激不尽。” 刘衍点头: “甄夫人深明大义。” “但老身还有请求,想请大将军应允。” “甄夫人请说。” 张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女儿,然后转回来: “甄家五个女儿,大女儿甄姜十九岁,二女儿甄脱十七岁,三女儿甄道十六岁,四女儿甄荣十五岁,最小的甄宓也已十四岁。” “按说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出嫁,但甄家这几年处境艰难,耽误了几个女儿的婚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甄家归附大将军,举族迁移,产业、田产、商铺都在大将军治下。老身想请大将军做主,让甄家女儿与大将军麾下联姻。” 刘衍看着她身后的甄姜,又看向张氏。 张氏的声音继续传出: “大将军麾下将领,跟着大将军东征西战,想必还有许多尚未婚配。甄家女儿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自幼读书习礼,持家理事还都拿得出手。” “若能嫁入大将军府麾下,甄家与大将军府便是一家人。日后甄家在河北的产业迁过去,也不怕被人欺生。”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四人。 赵云已经成婚,娶了黄忠之女黄彩蝶,育有一女赵雪霁。 典韦、李存孝这两人都三十余岁,更是早已成婚。 但陈到尚未婚配。 除了陈到,他麾下张辽、徐晃、岳飞、马超,还有郭淮、黄叙……这一众人可都还单着。 第613章 甄宓登场 刘衍转回身,对张氏说: “甄夫人说得在理。本王麾下将领,确实多有未成家者。甄夫人此议,两全其美。本王应允。”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如此,老身便让五个女儿出来,请大将军和诸位将军过目。” 她回头朝甄姜低声说了几句,甄姜红着一张俏脸,转身走出正厅,朝后院而去。 须臾之后,五女鱼贯而入。 甄府正堂不算小,可当五个女子一齐走进来时,整个厅堂仿佛忽然亮了几分。 刘衍一个个看过去。 甄姜走在最前面,十九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眉眼端庄沉静。 穿着一件素色深衣,头发绾得整齐,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落在刘衍身上时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奉。站定后欠身行了一礼。 统率58,武力35,智力83,政治75,魅力93。 第二个是甄脱,十七岁,比姐姐略矮半寸,脸型更圆润些, 一双杏眼顾盼间带着几分精明。 统率47,武力33,智力80,政治72,魅力92。 第三个是甄道,十六岁,身形比两位姐姐清瘦些,穿着一件月白色深衣,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素带。 她的容貌与甄姜有五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分冷意,行礼时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统率63,武力34,智力76,政治61,魅力94。 第四个是甄荣,十五岁,刚及笄的年纪。 她穿着一件杏色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翠绿丝带,走路时步子轻快,发间的银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容貌在四姐妹中最艳,瓜脸杏眼,嘴角天生上翘,像是随时都带着笑意。 行礼时她偷偷抬头看了刘衍一眼,正好对上刘衍的目光,吓得赶紧低下头,耳尖泛红。 统率43,武力32,智力75,政治64,魅力95。 刘衍差点笑出来。这丫头胆子不小,就是藏不住事。 但他内心还是不由感叹。甄家基因确实极好。 不单是容貌,这些子女包括甄俨的五维属性总体上都不差。 然后他看到了甄宓。 甄宓走在最后。 她今年十四岁,身量尚未完全长成,但已经不比四位姐姐矮多少。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礼裙,腰间束着一条青色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她没有像甄荣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像甄姜那样目不斜视。 走进厅堂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目光平静地落在刘衍身上。 【甄宓】(甄氏) 年龄:十四岁 身份:中山无极人,甄逸第五女,甄俨之妹,后世称文昭甄皇后 统帅:58(潜力78) 武力:27(潜力38) 智力:72(潜力88) 政治:57(潜力76) 魅力:93(潜力99) 当前状态: 沉静内敛,尚未显露锋芒,对于大将军刘衍心存好奇。 备注: 甄氏,中山无极人,生于光和五年(182年)十二月。 正史未载其名。“甄宓”“甄洛”均为后世称呼。 西汉末年甄邯之后,甄邯官至太保(三公之一)、大司马,封承新公,是王莽政权核心人物。 从西汉到东汉,甄家世代有人出任太守、九卿这类二千石高官,不是一代两代偶然显贵,而是持续了几百年. 《三国志·魏书·后妃传》有记载:“世吏二千石” 意思是??甄家世代都有人做到二千石级别的官职??,这是当时衡量名门望族的重要标准。???? 而且甄邯是王莽心腹,王莽败亡后这个身份在政治上并不光彩。 但甄家靠地方根基和家族势力,在东汉依然能世代保持二千石的官位,这在当时是非常难得的。???? 父甄逸,官至上蔡令;母常山张氏。兄甄豫(早终)、甄俨、甄尧。 甄氏为甄逸幼女。 据《三国志·魏书·后妃传》裴松之注引《魏略》,甄氏生于汉光和五年(182年)十二月丁酉(实际已经是公元183年1月)。 三岁丧父。 相者刘良曾相甄氏及诸兄,指甄氏曰:“此女贵乃不可言。” 甄氏十余岁时,天下兵乱饥荒,甄家储谷。她劝母亲张氏: “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振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家人从之,开仓赈济。 建安中,袁绍为次子袁熙纳甄氏。 袁熙出任幽州刺史后,甄氏留邺,奉养袁绍之妻刘氏。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攻破邺城,曹丕纳甄氏。 甄氏有宠,生曹叡及东乡公主。曹叡即后来的魏明帝。 黄初二年,甄氏失宠,被曹丕赐死,葬于邺。 黄初七年(公元226年),曹叡即位。有司奏请追谥,曰文昭皇后。 太和元年(公元227年)二月,改葬朝阳陵。。 甄氏有《塘上行》传为其所作,但存疑。 后世将曹植《洛神赋》与甄氏附会,称曹植爱甄氏而作,正史无据,多为文学传说。 史实中甄氏以聪慧、仁厚、识大体、能劝谏见称,并非只是单纯的“美人”形象。 刘衍关闭面板,目光重新从甄姜身上掠过,又落回陈到身上。 陈到站在他身后右侧,腰背笔直,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刘衍注意到,甄姜进厅行礼时,目光在陈到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人不会留意。 而陈到自从之前甄姜随张氏进门,目光就不时在其身上掠过。 刘衍在心里笑了笑。 “甄夫人。” 刘衍转向张氏: “今日,本王就先为一人做媒。” 张氏微微一怔: “大将军请讲。” 刘衍侧身,抬手示意身后: “陈到,字叔至,汝南人。本王发小,情如兄弟。” 陈到上前一步,向张氏和甄俨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刘衍继续说: “叔至掌斥候营,天下情报皆经他手。” 甄俨点头。陈到的名字他早有所闻。 大将军府斥候营统领,掌情报刺探、斥候调度、敌情汇总,是刘衍军中极特殊的位置。 寻常将领带兵冲锋,陈到几乎不上阵厮杀。 但每一场仗开打之前,刘衍案头那些标着密字的军报,皆出自他手。 这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任。 张氏的目光在陈到脸上停了一瞬。 此人面相沉稳,五官端正,站姿挺拔但不张扬。 刘衍看了看甄俨与张氏: “叔至与本王同岁,从陈国到塞北,从塞北到关中,从关中到洛阳,十三年间大小上百战,本王在哪,他就在哪。” “本王府中上下人等的底细,全是叔至一手操办,本王后院的院门,对叔至是不上锁的。” 第614章 想嫁大将军! 甄俨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变。 他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能替主君查清后宅每一个人的来历出身,并且直接出入后院而不被视作冒犯。 这个人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 绝对可靠,绝对心腹。 张氏这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陈将军在军中的位置,老身略知一二。只是没想到……竟是大将军的发小。” 刘衍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甄姜: “吾观甄家长女,端庄沉稳,知书达理。叔至这些年跟着本王东奔西走,耽误了婚事。若甄家愿意,本王做主,玉成两人婚事。” 甄姜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双手在袖中绞在一起。 但她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退后。 在那个年代,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听到婚事,这样的反应已经说明了态度。 陈到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副沉稳模样,但刘衍看见他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裤缝。 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刘衍太清楚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甄俨下意识看向母亲。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意取代。 她看着自己的长女: “姜儿,你可愿意?” 甄姜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欠身行礼: “大将军之命,甄姜愿从。” 声音稳当,没有颤抖,只是耳根的颜色比方才更深了。 刘衍转头看向陈到: “叔至。” “末将在。” “甄姜姑娘许你。你意下如何?” 陈到抱拳,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末将……听大王安排。” “本王是问你。” 陈到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直视刘衍: “末将愿意。” 张氏看了看甄姜,又看了看陈到,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的明显: “既是大将军做媒,老身自然答应这门婚事。姜儿能得此佳婿,是她的福分。” 作为家主的甄俨也马上拱手表态: “陈将军一表人才,又功勋卓著,此事,甄家愿意。” 甄姜始终低着头,耳根红透。 甄脱和甄道在旁边交换了一个眼神,甄荣捂着嘴偷笑。 甄宓站在最后面,目光在陈到和姐姐之间来回看了看,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衍对陈到说: “叔至,你上前来。” 陈到走到堂中,站在甄姜面前。 甄姜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到低头拱手,语气略显局促: “甄姑娘。” ……就三个字,然后没下文了。 甄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忍不住又抬头,发现陈到正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干净而专注。 她脸上发烫,忙敛衽一礼: “陈……将军。” 刘衍见好就收,转头对甄俨说: “甄家主,既然两家都愿意,聘礼和婚期本王会让人安排。” “俨,谢大王。” 甄俨拱手,示意甄姜退到一旁。 甄姜退回去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甄荣凑过去想说什么,被甄姜一个眼神止住了。 刘衍收敛了脸上笑意,又继续开口: “甄家五女,甄宓尚未及笄,其余三位,甄夫人可有意中人选?” 张氏看了看甄俨,甄俨微微点头。张氏便道: “甄家女儿愿与大将军麾下联姻。具体何人,全凭大将军做主。” 刘衍沉吟片刻。 他麾下未成家的将领不少,但他没有当场指配,只说: “此事不急。甄家先迁往洛阳,本王会让内人安排,请几位姑娘到府中走动,与诸将见见面。两情相悦才好,本王不做强扭的瓜。” 张氏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许。 她原以为刘衍会当场把另外三个女儿分派给手下将领,没想到他给了甄家女儿自己相看的机会。 “大将军仁厚。”张氏由衷的说。 甄俨也再次拱手: “俨代甄家上下,谢大将军厚恩。 刘衍摆了摆手: “至于甄宓……”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突然响起的一道清脆声音打断: “宓儿想嫁给大将军!” 众人一愣。现场瞬间变得安静。 甄俨最先反应过来,脸色涨红,低声喝道: “宓儿,住口!大将军当面,不得胡言!” 张氏也怔了一瞬,随即向刘衍欠身: “大将军恕罪,小女年幼,不知轻重。” 甄姜伸手去拉甄宓的袖子,甄脱和甄道面面相觑。 甄荣先是惊讶,然后捂着嘴,眼睛在刘衍和甄宓之间来回转。 甄宓没有退。 她向前一步,仰着一张小脸,声音清脆,说得一本正经: “母亲,二哥,宓儿不是胡言。” “宓儿想了很久。甄家有田产、有商铺、有粮储,但没有兵。袁尚来征粮,二哥给三千石,还要送两百匹布。” “那些人走的时候,把门槛都踩坏了。宓儿那时候就想,甄家要是有兵就好了。” “大姐嫁给陈将军,陈将军是大将军的人。甄家和大将军府有了亲,可到底隔了一层。” “宓儿若嫁给大将军,甄家就是大将军的姻亲。到时候谁还想欺负甄家,就得问大将军答不答应。”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宓儿知道大将军有很多夫人。宓儿不争。宓儿只想甄家不再被人欺负。而且……” “宓儿知道大将军是英雄。宓儿愿意嫁。只希望……”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只希望大将军不要嫌弃宓儿……”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甄俨抬手捂住额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氏脸上尴尬,又有些想笑,终究还是忍住了。 甄姜低着头,耳根通红。甄脱和甄道一脸愕然的交换着眼神。 甄荣忍不住笑出了声,被甄姜一个眼神瞪回去,赶紧抿住嘴。 刘衍身后,赵云低头看地,陈到嘴角抽了抽。典韦“嘿”了一声,被李存孝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刘衍看着甄宓。 十四岁的少女站在厅中,身量尚未长成,但她说话时没有躲闪,也没有怯意。 那番理由说得清清楚楚,甚至比甄俨方才算得还明白。 “你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离开甄家,住到大将军府,给大将军做妻妾,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第615章 及笄之约 刘衍点了点头。 这丫头年纪小,心思却清楚。而且……敢爱敢恨。 “甄宓。” 甄宓抬头看他。 “本王现在不能答应你。” 甄宓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刘衍继续说: “你随家人迁往洛阳,可以先住进大将军府后院。与宁儿、貂蝉她们先行接触。” “你多看,多问,多想。等你及笄,本王再问你一次。到时候你若改了主意,本王也不怪你。” 甄宓问:“那宓儿要是还想嫁呢?” 刘衍说:“那到时本王纳你为妾。” 甄宓重重点了点小脑袋: “好。宓儿会想清楚。” 张氏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行礼: “大将军仁厚,老身感激不尽。” 甄俨也拱手: “俨,谢大将军宽恕小妹无状。” 刘衍摆了摆手: “甄家迁洛阳的事,本王会让叔至安排周到。甄家产业,能变卖的就变卖,不能变卖的本王派人代管,日后置换。” 甄俨再次谢过。 他心里清楚,哪怕这里是冀州,但只要标上大将军府的产业,给袁尚三个豹子胆他都不敢动。 现在他忙着应付袁潭,哪还敢再去招惹刘衍。 这也是刘衍敢于只带数十骑就来到无极的原因。 而且,刘衍无论是与之前的袁绍还是现在的袁尚,起码在表面上都还不是敌人。 甄宓退到姐姐们中间。甄荣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五妹,你胆子真大。” 甄宓没说话,双眼一直看着刘衍。 四位姐姐也目光游移,不时从刘衍身上掠过。 魅力超过一百,对于这些女生的杀伤力无需多言。 只是她们会在心里下意识的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可望而不可及。 而甄宓的率真,却恰恰打破了这个固有思维。 …… 次日清晨,甄俨召集族中众人,把归附大将军府、举族南迁的事说了。 有人犹豫,有人担心田产。 但甄俨把刘衍的条件一一摆出,又说了甄姜与陈到的婚事,族中便渐渐安定下来。 刘衍在甄府停留数日,安排陈到率人协助甄家清点产业、打点行装。 建安元年二月二十五,刘衍率队南返。 甄家随行。 甄俨将家中粮储留出一部分继续赈济无极流民,其余装箱上车。 甄家五姐妹同乘一辆马车。 甄荣一路上叽叽喳喳,问甄姜陈到的事,甄姜只低头不说话。 甄宓掀开车帘,看着中山的田野渐渐远去。 队伍经常山、晋阳、上党、河内,一路南下。 到洛阳时,已是阳春三月。 张宁早得了消息,派人在城门口等候。 甄家女眷被接入大将军府后院,甄俨则被安排到前院,与王翊、戏志才等人相见。 张宁等七女在静心阁见了甄家五姐妹。 她先看甄姜,点头道: “端庄持重,叔至有福气。” 说着又一一看向甄脱、甄道、甄荣,最后看向甄宓。 “甄宓见过夫人。” 甄宓行礼,不卑不亢。 张宁嘴角微微翘起: “你就是那个说要嫁给大将军的小姑娘?” “是。” 张宁莞尔: “胆子不小。不过你年纪还小,先在我这里住下。你慢慢看,慢慢学。等你及笄,再想嫁不嫁的事。” 甄宓点头: “好。” 张宁回头对仆妇交代道: “给她在西厢安排一间安静的屋子,离静心阁近些。” “喏。” 仆妇应下,带着甄宓往西厢走。 洛阳的春天比中山来得早,院中的石榴树已经抽了新芽。 甄宓顺着廊道向前走,想着及笄还有一年。 一年之后,她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三月中旬,刘衍在城南给甄家安排了一座宅子。 宅子原是灵帝朝一位九卿的别院,因主人一家早已在董卓之乱中被害,空置了许多年。 刘衍让人修缮一新,前院正堂、东西厢房、后院花园一应俱全,住甄家几十口人绰绰有余。 而且位置也好,离大将军府步行不过两刻钟。 前有街市,后有水渠,院中还有一口水井。 甄俨带着族人搬进去那天,张宁派了十几个仆妇过来帮忙收拾。 甄家四姐妹除了甄宓住在刘衍后院,其余都住在这座宅子里。 甄姜忙着照看家中事务,甄脱、甄道、甄荣三人却闲不住,每日用过早饭就往大将军府跑。 张宁专门在偏厅给她们辟了一处喝茶说话的地方,与后院众女相处倒是显得其乐融融。 三月下旬,大将军府演武场。 张辽今日休沐,却还是习惯性地来演武场走一趟。 他提了钩镰刀,在木桩上练了半套刀法,觉得有些无聊,便收刀坐在台阶上擦汗。 旁边几个亲兵在比射箭,吵吵嚷嚷的。 甄脱就是这时候被和玉拉过来的。 和玉说要教她骑马,经过演武场时,甄脱正好看到张辽收刀的那一瞬。 钩镰刀在日光下划了道弧线,刀锋上的汗珠甩出去,在空气里碎成细雾。 “那就是张辽将军?” 甄脱问身边的和玉。 和玉挑眉:“你认得?” “听大姐说过。” 甄脱的声音低了些: “陈将军说张将军是他最好的袍泽之一。” 和玉嘴角微翘,只带着她继续走。 但走出十来步,甄脱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辽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目光撞上。 甄脱飞快转回去,脚步快了几分。 当晚,和玉就把这事告诉了张宁。 张宁第二天把甄脱叫到静心阁,端着茶盏问: “你觉得张将军怎么样?” 甄脱脸红了,但没低头: “看上去……挺干净的。” 张宁看她这模样马上心里有数。 夜里战罢,张宁瘫在刘衍怀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刘衍。 刘衍捏着她的脸,发出一声轻笑: “那就明天让文远过来吃顿饭。” 第二天,张辽接到刘衍的“家宴”邀请时有些莫名其妙。 他到了之后才发现席上多了甄脱,还有甄俨作陪。 整顿饭张辽话不多,甄脱也不多话。 两个闷葫芦面对面坐着,倒是甄俨跟张辽聊了几句军中事务。 饭后张宁问张辽: “甄家二姑娘如何?” 张辽沉吟片刻: “回夫人话,这姑娘不吵。” 张宁笑出了声。 刘衍听说后评了一句: “文远这是动心了。能让他觉得‘不吵’的女人,就是能过日子的。” …… 第616章 书卷气与酒色气 甄道和甄荣的婚事,是刘衍和张宁刻意安排的。 刘衍选定了戏志才和郭嘉。 理由很简单,这两个人都是才华横溢之辈,也都是私生活不检点的主。 戏志才三十多岁了,至今没有娶妻,常年出入洛阳青楼,一掷千金。 郭嘉虽然年轻些,但在这方面也丝毫不比戏志才差,甚至犹有过之。 原历史上,这两个人都早死。 这跟他们的生活习惯就有很大关系。 虽然现在有华佗在,有张宁在,他们的身体不至于被掏空,但总归不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这两人跟着他打天下,他不想看着他们一辈子就这么浪荡下去。 刘衍跟张宁商量过。 张宁说:“试试看。但不能强求。把人家姑娘硬塞给他们,他们自己不愿意,那是害了人家姑娘。” 于是,往后几日,张宁故意安排甄道和甄荣两人每日上午去前院帮戏志才、郭嘉整理文书。 名义上是“学习政务”。 第一日,两人进门,戏志才正在喝酒,郭嘉正在掷铜钱。 甄道穿着一件月白色深衣,腰间束一条青色素带,面容清冷,行礼时干脆利落: “甄道见过戏先生、郭先生。” 甄荣跟在她后面,穿一件杏色短襦,腰系翠绿丝带,嘴角天生上翘,行礼时偷偷抬眼打量两人。 戏志才把酒壶放下,眼睛亮了;郭嘉把铜钱收回袖中,嘴角勾起。 这两妹子不比醉春楼的头牌漂亮? “二位姑娘请坐。” 戏志才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今日要整理的是汉中粮草清册,先从——” “先生,”甄道直接打断他,“纸册上写的是‘汉中军械储备清册’,而且,您拿反了。” 郭嘉笑出了声。 戏志才低头一看,纸册确实拿反了,但他脸上没有尴尬: “姑娘好眼力。戏某昨夜饮酒过多,目力不济,见笑了。” “先生饮酒误事。”甄道说。 “也不全是。” 戏志才放下纸册,正色道: “酒能通神,亦能见性。姑娘不饮酒,不知酒中自有天地也。” 甄道微微蹙眉: “我只知饮酒误事。” “那是没遇到值得共饮的人。” 戏志才说得理直气壮。 甄道没再理他,低头整理文书。 郭嘉凑到甄荣身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竹简: “甄四姑娘,你拿反了。” 甄荣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脸一红,手忙脚乱翻过来。 郭嘉笑着摇头: “不急。你第一次做,能拿稳竹简就不错了。” 甄荣抬头瞪他: “郭先生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郭嘉一本正经: “我十五岁时第一次拿公文,竹简掉在地上,还被先生罚抄了三遍。” 甄荣将信将疑: “真的?” “假的。” 甄荣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第二日,戏志才换了战术。 他不再装正经,而是直接搬了张矮榻,坐在甄道对面,一边喝酒一边看她整理文书。 甄道被他盯得不自在: “先生不做事?” “我在做。” 戏志才晃了晃酒壶: “我在想一件事。” “何事?” “我在想,你为何总是穿月白色。月白色衬肤色,但太素。明日换一件青色的,鹅黄也行。” 甄道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先生,我们是在整理文书,不是品评衣裳。” “文书有奉孝整理。” 戏志才指了指旁边: “奉孝,你那边几卷了?” 郭嘉正和甄荣说话,头也不回: “三卷。甄四姑娘做了两卷,我教她做的。” “教得好。” 戏志才转回甄道: “你看,他们有正事做。我只负责品评衣裳。” 甄道无奈,不再理他。 第三日,戏志才拿了几张纸到甄道面前: “这是我近日所作的一篇策论,论屯田与民生。请甄三姑娘指教。” 甄道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 “先生此文第三段论‘粮价平准’,引用了《管子》。但《管子》原文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并非论粮价。” “继续。” 戏志才笑吟吟的点点头,这是他为了泡妞随便胡诌的东西,本就错漏百出。 甄道继续说: “先生后面论‘盐铁之利’,引用了《盐铁论》。但《盐铁论》是桓宽所作,先生文末却写‘太史公曰’,错了。” 戏志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姑娘读过《盐铁论》这类的政治典籍?” “读过。家中藏书有《管子》、《盐铁论》、《商君书》……” “《商君书》也读?” “读过。但不认同。” 戏志才把酒壶放下,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样: “不认同哪一条?” “不认同‘弱民’。”甄道说,“商鞅治国之道,民弱则国强的理路,只可一时,不可一世。” 戏志才沉默片刻: “好。姑娘果然不一般。” 他转头看向郭嘉那边。 郭嘉正被甄荣问得满头汗: “郭先生,你说曹操为什么会打赢袁绍?” “因为袁绍不会用人。他手下谋士如云,但各怀私心。曹操用人不疑,许攸来投,他光脚出迎。” 甄荣托着下巴想了想: “那许攸为什么来投曹操?他不是袁绍的谋士吗?” “因为袁绍不信任他。” “那袁绍不信任他,是不是因为许攸有错在先?” 郭嘉顿住了。甄荣看着他,眼神干净,没有刁难的意思,只是认真在问。 “对。许攸有错。”郭嘉点头,“但曹操不计较。这就是区别。” “那曹操不计较许攸,是因为他心胸大,还是因为他需要许攸?” 郭嘉看了甄荣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你问得比戏先生还刁。” 甄荣眨眨眼:“戏先生怎么了?” “他正在被甄三姑娘教育。” 甄荣转头看去,戏志才正把那篇为了泡妞而胡编乱造的策论收起来。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但嘴角却带着笑。 第四日,戏志才和郭嘉换了策略。 戏志才在甄道面前彻底收起了嬉皮笑脸,拿了一卷真正的清册来给甄道校验。 甄道仔细核查之后指出了两处疏漏。 戏志才核查无误,点点头: “姑娘果然心细。” 郭嘉则在甄荣面前不再开玩笑,而是教她看舆图。 甄荣认路很快,郭嘉夸了她三次“聪明”,每一次甄荣都挺直了腰板。 第617章 四喜临门 第五日,午后,刘衍和张宁从廊下经过。 戏志才正站在甄道身后,手把手教她在一张帛书上画行军路线图。 甄道低头认真看,发丝垂下来,神情专注。 郭嘉坐在甄荣对面,两人在下一盘围棋。 甄荣输了一盘,正在缠着郭嘉再下一局。 刘衍站住了脚。 张宁小声说: “看来不用我们撮合了。” 刘衍摇头: “这两个花花公子,我可不能让他们随便撩。” 他走上前: “志才,奉孝,跟我来一下。” 戏志才和郭嘉对视一眼,跟刘衍进了前院偏厅。 偏厅里,刘衍坐在上首,戏志才和郭嘉站在下面。 刘衍开门见山: “你们两个,对甄家两位姑娘什么心思?” 戏志才和郭嘉又对视一眼。 戏志才先开口:“大王,臣只是……” “说实话。” 戏志才把酒壶放到案上,收起玩笑: “甄道姑娘确实与众不同。臣平日见的女子,或慕臣之才,或畏臣之威,或贪臣之利。甄道姑娘看臣,像看一个寻常人。她还能与臣论《商君书》。” 刘衍看向郭嘉。 郭嘉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甄荣姑娘活泼可爱,提出的问题……角度独特。” 刘衍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们俩平日去青楼,我不拦。男儿风流,不算什么大错。但是甄家两个姑娘跟你们平时见的那些不一样。她们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我今日叫你们来,是问你们一句实话……” 他看着前面俩人: “你们对那两个姑娘,是觉得新鲜,还是动了真心?” 现场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先开口: “大王,我跟您这些年,您知道我的性子。我以前觉得,女人如衣服,换一件穿一件。但这几日跟甄道姑娘说话,我……”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她跟普通女子不一样,我要真想让她高看我一眼,还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刘衍看着他: “所以?” “所以,家里如果有这么一位好看又有趣的女子,又何须天天去青楼。” 郭嘉把铜钱收进袖子里: “大王,我以前觉得,天下女子无非是一个个好看的花瓶,看腻了就换一个,但甄荣姑娘有趣。她问我的话,更是常常出乎意料。” 刘衍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想清楚了?若是娶了人家,日后可不能天天往青楼跑。” 戏志才笑了起来: “大王放心,我们去青楼原本就是图个消遣。” 刘衍点了点头,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戏先生,你喜欢甄道还是甄荣?” “甄道。” “奉孝?” “甄荣。” 刘衍靠回椅背: “好。我信你们。但人家自己得愿意。如果你们真成了,就好好待人家。你们身体底子不好,也不能一直这么毫无节制。” 戏志才和郭嘉同时抱拳弯腰。 “谢大王。” 刘衍摆了摆手: “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甄道和甄荣那边,我会让宁儿先帮你们探探口风。” …… 后院静心阁,甄道和甄荣站在张宁面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宁看着两人,语气温和: “甄道,甄荣,你们觉得戏先生和郭先生如何?” 甄道低头:“戏先生……有才,但太浪荡。 甄荣说:“郭先生聪明,但总逗我。” 张宁笑了起来: “他们今天来找大王,说想娶你们。” 甄道和甄荣同时抬头。 甄道皱眉: “戏先生?他……” “他怎么了?” “他不像会成家的人。” 张宁点头: “你说得对。他三十几了,没成家。郭先生二十几,也没成家。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一旦提出想娶你们,那就肯定是认真的。” 甄荣小声问: “为什么?” “这两人生性浪荡,但都绝顶聪明,如果还是只想玩玩,他们不可能向大王做出这样的表态。” 张宁嘴角又忍不住的翘起: “这只能说明,他们是真的看上你们了。” 甄道与甄荣没说话,但耳根微微发红。 张宁看着两人: “你们不用急着答应。先回去想想。” 甄道和甄荣同时行礼: “谢夫人。” …… 建安元年四月初一,洛阳大将军府前院偏厅。 张宁把四份庚帖摊在案上,依次排开: 陈到与甄姜、张辽与甄脱、戏志才与甄道、郭嘉与甄荣。 刘衍坐在旁边,端着茶盏看了一遍: “四对同一天?” “同一天。”张宁点头: “四月十五,宜嫁娶。钦天监那边问过了,上上吉日。” 刘衍放下茶盏: “那就四月十五。开销用度皆由府里支出,一应事务你总揽。” 张宁应下,又补充: “甄家那边,甄俨已经备好了嫁妆。甄夫人说,甄家女儿出嫁,不寒酸。” “甄家底子厚,嫁妆不会差。但婚事在咱们府里办,场面上的事,也不能寒碜了。” 张宁笑了笑: “妾身明白。不会让叔至他们四人委屈了去。” 四月十五,洛阳城内城外都知道消息。 大将军府要办一场集体婚礼,四对新人同日成婚。 陈到、张辽、戏志才、郭嘉,都是刘衍麾下重臣。 新娘是中山甄氏的女儿。 洛阳名仕收到请帖的,都蜂拥而至。 大将军麾下文武,朝廷三公九卿,各名仕上流。 包括蔡邕、卢植、皇甫嵩、华歆、管宁、国渊、王烈,以及文学院、武学院的学生代表,都到了。 刘协也从宫里送来四对白玉如意作为贺礼。 四月十五,辰时。 大将军府前院正堂挂满红绸,灯笼换了新的,每盏贴着“囍”字。 院中摆满了案席,从正堂一直排到东西厢房外的长廊。 刘衍坐在主位。 刘佚、张宁、貂蝉、蔡琰、和玉、大乔、小乔分坐两侧。 四对新人站在堂前。 陈到一身正红色喜袍,腰间系着青玉带。 甄姜站在他左侧,穿大红嫁衣,头上簪着金步摇。 张辽穿深红喜袍,甄脱站在他身侧,嫁衣上绣着缠枝莲花纹。 戏志才同样穿得齐整,甄道站在他旁边,嫁衣素净,只腰间系一条红色丝绦。 郭嘉也收起了平日那份吊儿郎当的模样。 甄荣穿着大红嫁衣,嘴角还是天生上翘,忍不住偷偷看郭嘉。 第618章 红绸未换,急报已至 蔡邕作司仪,念了一份长长的祝词,最后声音再次抬高: “四对新人,行合卺之礼——” 喝完合卺酒,刘衍坐在上首,受四对新人拜礼。 “礼成。” 蔡邕高声宣布: “送入洞房——” 四对新人从正堂退出,走向各自的新房。 前院酒席开宴。 武将席上,赵云、典韦、李存孝、徐晃、黄忠、高顺、岳飞、马超、阎行等人依序而坐。 典韦端着酒碗: “陈到那小子,跟了大王这么多年,终于成家了。” 赵云放下酒杯: “叔至这些年确实耽误了。” 李存孝喝了口酒: “张辽那小子也是。平时闷葫芦一个,娶了甄二姑娘,也不知道话会不会多一点。” 岳飞笑着开口: “戏先生和郭先生倒是出人意料。以前天天往醉春楼跑,现在也成家了。” 黄忠接话: “还是大王想的周到,两位先生成了家就有人管了。” 马超年轻,坐在这桌有些拘谨,但听到“有人管了”也笑了笑。 文士席上,王猛、贾诩、王凌、卫觊、辛毗、赵俨、杜袭、枣祗等人也在议论。 王猛捋须: “志才和奉孝,平日行事不拘小节。今日能行此礼,可见是真的上心。” 贾诩淡淡道: “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大王这是给他们收心。” 枣祗说: “四对新人同日成礼,洛阳城多少年没见过了。” 杜袭咋了咋舌: “甄家五个女儿,四个嫁了大将军麾下,还有一个住在大将军府后院。甄俨这一步,走得精明。” 辛毗却说: “甄家在河北根基深厚,迁来洛阳,举族归附。这不仅是联姻,更是投名状。”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调侃。 洛阳名仕中的一位儒生举杯: “大将军府这回可真是发媳妇了。四对新人,都是大将军做媒。” 另一人接话: “何止做媒,聘礼、婚宴、一应开销,全由府里出。” 又有人笑: “如此说来,大将军府不仅发媳妇,还负责包办。” 满堂哄笑。 刘衍坐在主位,听到这些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张宁在旁边低声说: “他们说得也没错。这四桩婚事,确实是你一手促成的。” 刘衍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也出了力。” 张宁抿嘴一笑: “是他们本就郎情妾意。” …… 当晚,大将军府前院后院都点满了红灯笼。 刘衍在后院静心阁设了一桌小宴。 张宁倒了一杯酒,递给刘衍: “今日四对新人成礼,算是完成了一桩大事。” 刘衍接过酒,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张宁看着他: 第619章 取蜀之议 刘衍将北方战报放在一旁,看向陈到。 陈到展开第二封帛书,念道: “二月初,孙策攻破江夏,斩杀黄祖。之后继续西进,兵锋直抵江陵。刘表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他紧急调刘备南下江陵,让刘备与江陵守将文聘汇合,与孙策大军在江陵对峙。” 刘衍听到这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陈到继续: “二月下旬,刘表病亡。蔡瑁在襄阳拥立刘琮为主,刘备在江陵拥立刘琦,双方各自拥护一方。”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紧了起来。 “刘备打出旗号,留文聘驻守江陵,率部北上,清剿蔡瑁、张允等人。刘备攻占襄阳,蔡瑁、张允被杀。至此,南郡尽归刘备。” “之后,刘备与孙策双方在江陵默契地各自罢兵。孙策南下攻占长沙、桂阳,尽占湘水以东三郡。” “而刘备则同样南下占领武陵、零陵,占据了湘水以西三郡。荆州除了南阳,其余六郡被孙刘两家以湘水为界瓜分。” 陈到念完,将帛书同样放到案上。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第一个开口: “刘备背后有高人。” 郭嘉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口说了两个字: “徐庶。” “还有一个人。” 刘衍忽然开口。 众人人同时看向他。 “庞统庞士元。” 刘衍环视了一圈众人,继续往下说: “庞德公与司马徽是荆州士人领袖,庞德公比司马徽大约十岁,司马徽视庞德公为兄长。” “庞德公善于品评人物,司马徽号水镜,‘水镜’二字就来源于庞德公。但他还评价过另一人为‘凤雏’。” “这个人就是他的亲侄子,庞统。司马徽也称赞其‘南州士之冠冕’。” 王猛眉头扬了一扬: “这个庞统也投了刘备?” 刘衍缓缓点了点头。 历史上,徐庶投奔刘备,是刘备与荆州士人集团正式结盟的关键一步。 徐庶本人虽是颍川人,但他避乱荆州后,已深度融入当地的客居士人圈层。 他投奔刘备,实际是替刘备打通了与荆州名士群体的合作通道。 与《三国演义》中“临别荐诸葛”不同。 正史记载徐庶早在投奔后不久,就向刘备推荐诸葛亮。 并强调“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建议刘备亲自屈驾拜访。 这一举动意义重大! 徐庶不只是推荐了一个人才,更意味着刘备开始获得荆州士人群体的认可。 当时诸葛亮、庞统、徐庶等在野的荆州名士,普遍认为刘表并非可辅佐的明主,一直在等待值得投效的主公。 而刘备的到来给了他们希望。 徐庶代表的是一整张关系网。 他与同郡的石韬一起避乱荆州,又和司马徽、诸葛亮、崔州平等人交好。 徐庶加入刘备阵营,实际上代表了这张客居士族的人脉网络向刘备开放。 如今也是如此,只不过如今的荆州士人群体少了一个诸葛亮。 而徐庶推荐的人也就变成了庞统。 戏志才皱了皱眉头: “也就是说,目前刘备文有庞统、徐庶,武有关羽、张飞、文聘,现在又取得了荆州西部三郡,其已然羽翼渐丰。” 王猛接口道: “刘备占荆州西部三郡,实际控制区域横跨长江中游。向西可图益州,向东可连孙策,向北可窥南阳。”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北方,曹操已定冀州,袁氏兄弟一死一逃,河北大局已定。 第620章 王诩论天下 “刘备得了荆州西部三郡,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王诩的声音继续传出: “他对益州早已是垂涎三尺。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刘璋就会主动把刘备请进去。” 戏志才抬手捋须,面色沉凝: “王先生说得对。刘备若入蜀,以他的手腕,刘璋不是对手。益州最终必然会落到刘备手中。” 王诩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们出兵出力,最后却是将益州送到了刘备手上。” 郭嘉收了铜钱,皱眉道: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看着刘备取益州?” 王诩看向刘衍: “大将军,益州要取,但不能这样取。” 刘衍问:“先生有何良策?” 王诩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南郡的位置上。 “要打益州,必须先遏制住刘备,让他不敢西进。”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现在的天下格局,已经和之前的诸侯混战不同了。之前是群雄并起,谁都可以抢一块地盘。” “现在天下势力就剩下这几家:曹操据河北,孙策占江东,刘备得荆州西部,我们坐拥司隶、并州、凉州、汉中及南阳、汝南、陈国、颖川。” “各家能扩张的已经基本扩张完毕,接下来将会进入真正的争雄阶段。” 王诩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春秋进化到战国,各种合纵连横将会正式上演。今天两家联合打一家,明天一家打三家。主公要随时做好面对多方联合进攻的准备。” 刘衍认真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但现在,还剩下最后的机会。曹操对北方还没有完全平定;孙策与刘备刚刚瓜分完荆州。天下也还剩下益州最后一块可争之地。” 他看向刘衍。 “主公可以让南阳的岳将军出兵,压在南郡边界。不用真的进攻,只需要把刘备的兵力牵制在南郡。” 郭嘉插口问道: “老师的意思是,做出进攻南郡的姿态?” “对。” 王诩点头: “岳飞驻南阳,原本就是针对荆州的。现在刘备占了南郡、武陵、零陵,孙策占了江夏、长沙、桂阳。” “让岳飞压在汉水江畔,刘备就必须在南郡保留足够兵力。他若敢把兵力调往益州,我们就先拿南郡。” 戏志才抬手捋须: “刘备绝对不敢动。” “他当然不敢动。” 王诩淡淡道: “荆西三郡是他立足的根本。丢了南郡,他连立足之地都保不住,更不用谈什么益州。所以……” 他目光重新回到刘衍身上: “只要岳飞压在南郡边界,刘备的主力就必须留在南郡。他主力敢走,我们就敢真打。” 王猛点头: “牵制住刘备之后,我们再从容攻略益州。” “正是。” 王诩重新看向舆图: “只要打下益州,大王所辖之地天下将半矣,到那时主动权就已经在我们手里。即使曹孙刘三方联合,我们也拥有以一打三的实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刘备无法拿下益州,他只有荆州三郡,已经无力成为第四方势力……” “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和孙策联合在一起,成为我们和曹操之外的第三方。” “孙刘双方本就有天然的合作基础。两家联手,足以自保,但也容易困守江东。” 刘衍沉吟了一会后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取益州之后,天下将三分:我们、曹操、孙刘联盟。” “对。” 王诩点头: “曹操占青、幽、冀、兖、徐、还有半个豫州;孙刘联盟占荆、杨、交三州;我们占并、凉、益、司隶、加半个豫州与南阳,三足鼎立。” 第621章 金牛道与米仓道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大将军府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 前院议事厅每日从卯时开到午时,军需、粮草、兵员调动、路线规划…… 王翊坐镇后方总揽调度,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等人各司其职。 陈到的斥候营每日都有信件送达,将各地的情报汇总到刘衍案头。 粮草从洛阳太仓、荥阳仓、长安仓多地同时起运,流向汉中。 陷阵营、塞北铁骑、数万步卒,整装待发。 同时,岳飞的南阳军、徐晃的汝南军,开始压向南郡与九江的边境。 四月三十,明日就要出征。 傍晚,刘衍从议事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洛阳城里的暮鼓敲过三通,远处的街巷里还能听到兵士搬运辎重的吆喝声。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议定的部署。 虽然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了,但打仗这件事,从来没有万全的时候。 后院灯火通明。 刘衍推门进去,张宁、貂蝉、刘侠、蔡琰、和玉、大乔、小乔都在。 大乔和小乔坐在靠里的矮榻上,两人腹部都明显隆起。 她们在今年年初就已经怀孕。至今已将近四月。 见刘衍进来,同时抬头。 大乔性子静,只微微笑了一下。 小乔直接放下针线,扶着腰想站起来,被刘衍摆手止住。 “坐着。” 刘衍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问张宁: “今天怎么样?” 张宁替他倒了一盏温茶: “都还好。上午华佗来请过脉,大乔和小乔胎象稳固。” 刘衍接过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张宁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 貂蝉带着其余几人退到侧间去安排晚膳,后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了一会儿,张宁开口: “南征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刘衍睁开眼: “鹏举与公明那边已经先动了。南征大军也已集结完毕。” “明日就出发?” “嗯。” 张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军务上的事。 她伸出手,覆在刘衍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这次去多久?” 刘衍想了想: “益州地方大,地形复杂。刘璋在蜀地经营多年,东州兵和本土士族虽然矛盾深,但对外来势力一定会抱团。而且南中那边也需花费一番手脚……” 他顿了一下: “这次出征,不会太快。可能需要一年。” 张宁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 后堂里很安静,侧间传来貂蝉低声吩咐仆妇的声音,还有小乔等人偶尔的笑声。 “一年。” 张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着刘衍: “等你回来,我和貂蝉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刘衍看着她。 张宁没有躲他的目光。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 “确认怀上了?” “还没请华先生确认。但这种事,妾身自己能判断出来。” 刘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张宁本身就是医道高手,只是因为有华佗在才掩盖了她在这方面的光芒。 这种事她自然是能确定的。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张宁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这几个月你一直在忙汉中、忙水军、忙备战,就没好好歇过。” “等打完益州再歇。” “打完益州还有曹操,打完曹操还有孙刘。”张宁秀眉微蹙,“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门口,看着院中的石榴树。 四月末的夜晚,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红得像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貂蝉从侧间出来,走到他身边站定。 “晚膳备好了,大王先吃饭。”她声音柔柔的,像平时一样。 刘衍转头看了她一眼。 貂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刘衍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吃饭。” …… 建安元年五月初一,卯时。 洛阳城西门大开,城楼上旌旗猎猎。 刘协站在城楼正中,一身玄色冕服,身后跟着尚书令、侍中及文武百官。 城楼下,大军列阵,一万塞北铁骑在前,十万步卒在后,中间是中军大纛。 刘衍骑踏雪乌骓,身穿麒麟明光铠,腰悬倚天剑,天龙破城戟挂在得胜勾上。 他策马行至城楼下,勒缰停住。 身后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并辔而立。 再后面是赵云、典韦、李存孝、张辽、陈到、高顺、马超、阎行、郭淮、牵招等将依次排开。 诸葛亮依旧随军。 刘协朝城下挥手,声音不大,但城门处安静,四周都听得清: “大将军此去,朕在洛阳等捷报。” 刘衍抱拳躬身: “陛下放心。臣此去,必以益州归汉。” 刘衍说完勒马转身,“锵”的一声,倚天剑出鞘,向前一引: “出发。” “呜——呜——呜——” 号角吹响,大军缓缓向西开拔。 马蹄踏在洛阳城西的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十一万人马绵延十余里,旌旗蔽日,甲胄映光。 沿途郡县早已接到命令,馆驿备好粮草饮水。 队伍经函谷、过长安,走的是陈仓道。 五月十七日,抵达大散关。 大散关城头上“刘”字大旗咧咧作响。 守关校尉远远望见大军旗号,早早开了关门,列队道旁。 刘衍没有入关停留,只在关下饮马添粮,便继续南行。 五月底,大军抵达阳平关。 阳平关依山傍水,关城扼守陈仓道南端,北倚天荡山,南临汉水。 大军抵达后,刘衍下令在关南河谷扎营,连营十余里。 当夜,阳平关议事厅中灯火通明。 厅中挂着一幅益州舆图,标注了山川、关隘、城池、粮道。 刘衍坐在上首,麾下文武分列左右两侧。 郭嘉先开口: “从汉中入益州,有两条路。”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汉中向南划出两条线: “第一条,金牛道。从阳平关经白水关、葭萌关、剑阁、涪城、绵竹、雒城,直抵成都。” “这是先秦以来入蜀的主道,沿途有白水关、葭萌关、剑阁三道雄关。” “其中剑阁尤为险要,两侧悬崖,中间栈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刘璋必以重兵把守” “第二条,米仓道。从南郑经米仓山南下,先取巴郡,再经阆中、垫江、江州,沿涪水北上到绵竹,可从东面绕开剑阁。” “但米仓道沿途多是山路,粮草转运困难。而且……” 郭嘉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 “巴郡是益州重镇,人口超百万,扼守长江上游,刘璋必会在此驻守重兵,其郡守正是老将严颜。” (东汉顺帝永和五年,即公元140年,益州人口约634万人。刘璋父子统治期间因中原战乱,大量流民入蜀,人口基数庞大。) (到刘备建立蜀汉时,官方统计益州户约20万、口约94万,虽然主要是因为战乱人口大量锐减,但这一统计数字通常低于实际人口。) (东汉末年战乱导致户籍管理松散,许多百姓未纳入官方统计,因此刘璋时期的人口远高于蜀汉初期的登记数。) 第622章 正与奇 郭嘉说完,退回座位。 王猛接话: “金牛道是正兵,米仓道是偏师。刘璋布防的重点必然是在金牛道。” “若走米仓道首先是后勤压力巨大,抵达巴郡之后又要面对重兵防守的城池。若走这一路,将胜负难料。” 戏志才捋须: “刘璋此人暗弱,但手下还有张任、严颜、吴懿、李严等能将。若只走金牛道,打到剑阁下面,可能顿兵数月。” 刘衍没有接话。 他盯着舆图上那条金牛道,手指沿着剑阁、涪城、绵竹一路向下滑,停在成都的位置。 然后又移回汉中,从阳平关往西,掠过阴平桥头、摩天岭,一直延伸到江油。 这条标注着阴平小道的细线,在地图上不过巴掌长,但实际是七百里无人区。 他想起魏灭蜀那一年。钟会十余万大军被姜维挡在剑阁,进退不得。 邓艾偷渡阴平,从摩天岭上滚下来,一路克江油、破涪城、在绵竹斩诸葛瞻,兵锋直逼成都。最后刘禅出降。 钟会还在剑阁跟姜维对峙,成都已经换了主人。 那是军事史上最冒险的一次奇袭。 七百里无人区,没有补给,没有退路,从摩天岭上裹着毡子滚下去。 邓艾当时已经六十多岁,比在座所有人都老的多。 但这条路线,郭嘉没有提。戏志才没有提。王猛没有提。贾诩也没有提。 不是他们不知道阴平道。 汉末的谋士对益州地理并不陌生,阴平道早在西汉就有记载。 汉武帝时期开凿,连接陇西与蜀郡。 他们不提,是因为这条路线本就不应该列入正常的考虑范围之内。 没有任何一个军事参谋,会在正常的军事会议上,提出“穿越七百里无人区,凿山开路,从悬崖上滚下去”这样的作战方案。 这不是参谋作业,这是疯子才会想的事。 刘衍的手指从汉中向西南缓缓移动,划过阴平,停在江油的位置。 如果走阴平道,可以绕过白水关、葭萌关、剑阁三道雄关。 一旦拿下江油,涪城、绵竹、成都就都在面前了。 蜀军主力必然集中在剑阁防备金牛道,阴平方向不会有重兵。 但问题是,他能走通吗? 《三国志·邓艾传》的原文他记得很清楚: “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於危殆。” 邓艾当年走阴平道,是“凿山通道,造作桥阁”。一边开路一边行军。 走了多久?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推算至少一个月以上。 沿途粮草断绝,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从阴平郡出发时携带的干粮,加上沿途狩猎采集,以及—— 赌蜀军没有防备,能迅速拿下江油获得补给。 这是一场压上两万精锐的豪赌。 《三国演义》把这段描写为:“两千人破蜀”。 但《三国志》等官方史料明确记载,司马昭伐蜀时给邓艾的本部兵力是??三万余人??,任务是在西线牵制姜维。 后续《晋书·段灼传》等可信史料补充: 邓艾实际挑选精锐执行偷渡任务的兵力约??两万左右??,这是符合军事逻辑的数字。 要完成凿山开路、维持补给、连续作战,绝不可能只靠两千人。 更不可能在穿越七百里无人区之后,连克江油、涪城,还能在绵竹攻破诸葛瞻率两万人固守的城池。 诸葛瞻(诸葛亮儿子)与诸葛尚(诸葛瞻长子,诸葛亮孙子),都在这里战死。 这是??国家灭国级战争的真实军事部署??。 邓艾的这支兵力是整个曹魏十八万伐蜀大军的重要组成部分,绝非孤立的小股敢死队 。 邓艾当时也是被逼的。 钟会在剑阁被姜维死死挡住,粮草转运困难,已经有了退兵的念头。 如果不赌这一把,伐蜀之战将无功而返。 他赌了,而且赌赢了。 而现在,这个选择题却是摆在了刘衍的面前。 是从金牛道、米仓道正面强攻,还是由他来进行一场偷渡阴平的豪赌? …… 六月初三,南郡襄阳城。 州牧府议事厅门窗紧闭,堂中置一大案,案上铺着荆、益两州舆图。 刘备坐主位,左侧依次是徐庶、庞统、马良、孙乾、简雍。 右侧是关羽、张飞、文聘。 周瑜作为孙策特使坐于客位,身后站着吕蒙。 案面上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探马从洛阳带回的军报: 刘衍率十一万大军出函谷关,经长安、陈仓道南下,五月底已抵阳平关。 另一份是刘璋的亲笔求援信。 信使昨日才到,言辞恳切,许以益州粮草、蜀锦、盐铁之利,请刘备出兵入蜀。 厅中沉默许久。 刘备先将刘璋的求援信递给周瑜。 周瑜看完,又拿起那份军报,反复看了两遍才放下。 “诸位,”刘备开口,“刘衍打益州,已成定局。我们怎么办?” 徐庶先说话。 他指着军报上的兵力部署: “南阳岳飞部,两万余人,驻新野、穰城一线,距襄阳不过百余里。甘宁水军、渡船泊于樊城。” “汝南徐晃部,一万五千人,压在寿春北境。” “这两路,都是钉子。” 徐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案面上: “钉住我们,不让我们动。” 周瑜点头: “孙讨逆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徐晃若动,江东军从历阳渡江西进,直插汝南腹地。但徐晃若不动,……我们也不能动。” 庞统摇着羽扇,语气平直: “刘衍的意图很清楚。他打益州,不想我们从中插手。岳飞和徐晃两部,是在向我们摆明态度。但若我们敢动,他绝对敢真打。” “所以,”庞统把羽扇一收,“我们动不了。” 第623章 襄阳定策,阳平发兵 关羽捋着长髯,丹凤眼微眯: “那就看着刘衍把益州拿下来?” “看肯定要看,”庞统说,“但看之前,得先把账算清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汉中沿金牛道一路划到成都: “刘衍入蜀,走金牛道的可能性最大。白水关、葭萌关、剑阁,三道雄关。刘璋若把主力摆在剑阁,刘衍想打下来没那么容易。” “若走米仓道,打巴郡,”庞统手指东移: “严颜在江州(巴郡郡治),也是硬骨头。而且米仓道粮草难运,刘衍也未必愿意走这条路。” 徐庶点头补充: “无论走哪条路,刘衍都不会轻松。益州地广人众,带甲十余万。” “虽然刘璋暗弱,但张任、严颜、吴懿、李严都是能打的人。刘衍就算能赢,也得脱一层皮。” 刘备听得很仔细,等两人说完才问: “那我们要不要帮刘季玉?” 厅中又是一阵沉默。 庞统先开口: “帮不了。” 他说得很直接: “我们若主力西进,岳飞必攻襄阳。襄阳一丢,荆州门户大开。到时候刘衍从汉中、襄阳两路南下,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张飞粗声粗气地说: “那就不帮?看着刘衍把益州吃了?” 徐庶摇头: “三将军,不是不帮,是不能帮。我们现在帮刘璋,等于拿自己的命去填刘衍的刀口。何况……” “刘璋挡不住刘衍,我们即使去了,也未必挡得住。与其把荆州赔进去,不如先保住自己。” 关羽抬手抚须: “若刘衍拿下益州,下一步就是荆州。到时候他从益州顺江而下,我们从北面又要面对南阳岳飞,两面受敌,如何应对?” 周瑜这时终于开口: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稳固荆州。第二,整军备战。”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荆州的位置: “刘衍打益州,至少要一年。这段时间,我们要把荆州六郡彻底消化。南郡、武陵、零陵,江夏、长沙、桂阳,全部编户齐民,整训郡兵,储备粮草。” “还有一件事,”周瑜顿了顿,“交州。” 徐庶眼睛一亮: “士燮?” 周瑜点头: “士燮兄弟在交州经营多年。若能拿下交州,我们就能手握荆、扬、交三州之地,到时可联合北方的曹操,未必不能与刘衍匹敌。” “什么?” 张飞的大嗓门突然炸开,他瞪着周瑜: “你说联合曹操?” 周瑜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回头看了张飞一眼: “张将军,如今天下三分的局势已渐趋明朗,而三家之中,刘衍强,我与曹弱,两弱共抗一强,方为生存、博弈之道也。” 张飞跨前一步,正开口想要说什么。 “三弟稍安勿躁。” 刘备抬手止住了张飞,然后转头看向周瑜: “公瑾以为,刘衍取益州,几成胜算?” 周瑜沉吟片刻: “八成。” 刘备低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那就趁这段时间,先稳荆州,再图交州。” 他站起身,看着厅中诸人: “刘衍打益州,我们打交州。他拿他的天府之国,我们拿我们的南方沃土。等他在益州脱了一层皮,我们已经在交州站稳脚跟。” “到时候……” 刘备语气顿了顿: “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周瑜拱手: “孙讨逆那边,我会去信说明。如今形势,孙刘联盟,不可破。” 刘备回礼: “有劳公瑾。”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刘备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襄阳移到武陵,又从零陵移到交州。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醉仙楼,那个赋《白马篇》的年轻人。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刘备低声念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议事厅。 院中阳光很烈,蝉鸣不止。 关羽和张飞从后面走了过来。 关羽问: “大哥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年在洛阳,刘衍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那时候我以为,这个人会成为汉室的柱石。” “现在呢?” 刘备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云正在缓缓移动,其形……如龙。 …… 六月初,阳平关。 刘衍在议事厅召集众将,正式下达入蜀部署。 赵云领三万人走米仓道,贾诩随行。 这一路为东路,任务明确: 南下巴郡,攻江州。 刘衍自率八万主力大军走金牛道,经白水关、葭萌关、剑阁,直取成都。 两路大军即日开拔。 赵云部向东,经南郑转而向南,沿米仓道进入巴山深处。 刘衍中军则沿金牛道向西南推进,一路旌旗蔽日。 六月中旬,刘衍中军抵达白水关。 白水关依山而建,两侧峭壁夹峙。 关墙横亘在两山之间,高约三丈,以巨石砌成。 关前通道宽约数十丈。 刘衍在关北五里处扎营,连营数里。 当夜议事,斥候汇报关内守军约两千人,守将杨怀、高沛,皆为刘璋帐下宿将。 郭嘉首先开口: “白水关虽险,但关城不大,守军也只有两千。刘璋会把重兵放在剑阁,白水关只是前哨。” 戏志才点头: “杨怀、高沛皆是刘璋亲信,但并非名将。此关可强攻,亦可智取。” 刘衍抬头: “智取如何?” 戏志才回答: “关城两侧山崖陡峭,但并非不可攀。若派一支精锐攀上崖顶绕到关墙背后,正面再以回回炮轰击城门,两面夹击,一日可下。” 刘衍沉吟片刻: “后山可有路?” 陈到上前: “末将已派斥候探查。关城东侧有一条猎户小道,可绕至关后。但道路极窄,只能容单人通行,大军无法通过。” 刘衍点头: “不需要大军,只要一支精锐。” 他看向李存孝: “存孝,你带燕云骑与数百精锐,明日寅时出发,午时前抵达关后。听到正面炮响,从关墙后方发起攻击。” 李存孝抱拳: “领命。” 刘衍又看向陈到: “传令下去,大军明日卯时推进到关墙五百步,直接以回回炮轰击城门。” 刘衍最后看向典韦: “你率三千步卒,在回回炮轰击后对关墙正面发动进攻,牵制守军。” 陈到与典韦双双起身抱拳: “末将领命。” 第624章 广汉属国 六月十七,卯时。 天刚亮,二十台回回炮在关前五百步一字排开。 张辽一声令下,第一轮火油罐抛出,落在关墙和城门楼上,烈焰腾起。 杨怀登上城头,见关外大军列阵,回回炮连续轰击,关墙上的守军一阵混乱。 杨怀转头对高沛道: “刘衍攻得太快。白水关守不了太久。” 高沛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烽火台已经点燃,让弟兄们准备撤往葭萌关……” 说话之间,回回炮的攻击依然在持续。 城门左侧的墙垛被石弹砸塌一段,碎石滚落,砸死数名守军。 第三轮炮击,城门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门后守军开始慌乱。 典韦见城门松动,下令步卒推进。士兵推着攻城锤逼近城门。 高顺率陷阵营同步跟进掩护。 “轰——” 攻城锤狠狠撞上城门,第一下,城门裂开半尺。 “轰——轰——砰——” 第二下,门栓断裂。第三下,城门向内倒塌。 高顺拔刀: “陷阵之志——” 身后千人齐吼: “有死无生!” 陷阵营踩过倒塌的门板,率先占据城门。 典韦手持双戟,朝身后大吼: “崽子们,跟俺冲!” 三千步卒从城门处涌入。 与此同时,关后方向几乎同时传来喊杀声。 李存孝率数百精锐与燕云骑从关城背后杀入。 刀光闪处,守军纷纷倒地。 杨怀正在城头指挥守军撤退,忽闻背后杀声,回头一看,李存孝已率人杀上城头。 他提刀迎上,与李存孝交手一合,被李存孝一挝扫断长刀,跌倒在地。 高沛想要赶来增援,被典韦从正面突入截住。 典韦双戟连挥,高沛连退数步,退入关内巷道。 典韦追入,一戟刺穿高沛右肩,将其生擒。 杨怀被李存孝拎下城头时,守军已经被前后堵死,见主将被擒,纷纷放下兵器。 午时,关墙上残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火油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刘衍在诸文武簇拥下穿过城门,靴底踩过碎石与箭矢残骸。 议事厅设在关城北侧。 厅堂不大,梁柱粗朴。 刘衍在主位坐下,文武两侧分列。 戏志才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在案面。 “白水关已下。守军战死四百余,被俘千余,守将杨怀、高沛生擒。我军战死四十余,伤百余。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白水关以南的标记。 “下一个目标,葭萌关。” 厅中诸将目光齐聚舆图。 葭萌关在白水关东南一百多里,位于金牛道中段。 郭嘉补充: “葭萌关守将据说是刘璝,兵力约三千。刘璋已将吴懿调往剑阁,刘璝应该不会在葭萌关死守。” 刘衍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葭萌关向西南移动,掠过过剑阁,停在涪城,最后落在成都。 然后又移回白水关以西,那里有一块标注不太清晰的区域。 他忽然开口: “广汉属国。” 厅中安静了一瞬。 戏志才抬起头,目光微动,郭嘉也停了手中铜钱。 广汉属国,位于益州西北部。它北接凉州武都郡,南连广汉郡与蜀郡。 境内山高谷深,羌氐杂居,汉人不足三成。 治所在阴平道。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将广汉属国改名为阴平郡) 那里没有雄关,没有重兵,没有粮仓。 刘璋的布防图上,广汉属国甚至连一个红点都算不上。 “广汉属国……” 戏志才斟酌着措辞: “刘璋不会在那里放兵。山高路远,人口稀少,赋税微薄。只要成都一破,广汉属国传檄可定。” 郭嘉点头: “属国都尉多半是个虚衔,手下可能只有几百羌兵维持治安。打不打,无关大局。” 厅中诸将都看着刘衍。 既然无关大局,为什么单独提出来? 刘衍没有解释。 他看向张辽: “文远。” 张辽起身抱拳: “末将在。” 第625章 两个失意人 六月十八,成都,州牧府议事厅。 厅中置一大案,案上铺着益州全舆图。 刘璋坐在主位,脸色煞白。 堂下文武分列两侧。 赵韪、李严、张任、吴懿、黄权、刘巴、孟达、张松、法正……等数十人济济一堂,但无人开口。 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白水关六月十七日陷落,守将杨怀、高沛被擒,守军两千或死或降。 刘衍大军已过白水关,沿金牛道南下。 第二份:葭萌关守将刘璝急报,关北已出现刘衍斥候,预计三日内接战。 第三份:张松出使归来,带回刘备的回信。 刘璋先把第三份文书拿起来,又放下。 他看向张松: “子乔,刘玄德到底是何态度?” 张松起身拱手: “主公,玄德公说……荆州新定,岳飞大军压境,他实在抽不出兵力入蜀。但他愿在荆州牵制刘衍南阳驻军,使刘衍不能全力西顾。” 刘璋沉默片刻: “他不出兵?” “是。” 张松低头: “玄德公说,若益州能坚守一年,他必在荆州有所动作。若益州守不住……他亦无能为力。” 厅中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璋抬手止住,看向赵韪: “赵将军,葭萌关能守多久?” 赵韪是刘焉、刘璋时期益州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 任益州司马,这是州中最高武职属官。?? 刘焉去世后,正是赵韪与治中从事王商等人共同推举刘璋继任。 赵韪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葭萌关的位置: “葭萌关守将刘璝,兵力五千。刘璝是老将,忠心可嘉,但葭萌关不如剑阁险要……” “臣已下令刘璝:不求死守,只求消耗。尽力把刘衍大军拖在关下,尽量保存兵力。” 他手指向南移到剑阁: “剑阁守将冷苞,原有兵力一万五千。前几日吴懿增援五万,剑阁已有六万余。若葭萌关五千守军能安全撤回,剑阁守军将达七万。” 赵韪抬头看向刘璋: “七万对刘衍的六万。防守方兵力超过进攻方,且有剑阁天险。足以挡住刘衍进攻。” 刘璋的脸色稍缓: “需要挡多久……” 赵韪补充: “三个月内,刘衍粮草必不能支。他从洛阳到汉中,再从汉中到剑阁,补给线漫长。只要剑阁不丢,刘衍就只能退兵。” 孟达起身: “主公,臣赞同赵将军所言。剑阁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刘衍的塞北铁骑在关前毫无用处。他只能用步卒强攻,正中我军下怀。” 李严也起身:“臣在剑阁督粮,已备足三个月粮草。箭矢、滚木、火油皆足。” 刘巴开口: “主公,除了剑阁,还需防米仓道。刘衍已命赵云分兵走米仓道攻巴郡,严颜将军那边……” 刘璋看向赵韪。赵韪摇头: “米仓道粮草难运,赵云三万人后勤艰难,严颜将军在江州有兵两万,加上其他郡兵足够坚守。” 张任忽然开口: “主公,还有另一件事。” “何事?” “刘衍在打下白水关之后的当夜,让张辽率军两万进攻广汉属国。” “广汉属国?” 刘璋皱了皱眉: “那里山高路远,人口稀少,连赋税都收不上来。刘衍打那里做什么?” 张任分析: 第626章 选谁? 张松点头:“你觉得剑阁守不住?” “守得住。” 法正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以剑阁之险要,那七万人就算换成七万头猪,三个月之内,刘衍也打不下来。” 张松皱眉:“那你担心什么?” 法正放下酒杯,抬眼看着张松: “我担心的是三个月之后。” “刘衍的后勤压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你别忘了,他在去年就已经打下了汉中,而他手中有红薯与土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扣了扣: “如果他把汉中经营好,凭汉中平原的人口与耕地,就已经足够支撑他那十万大军。” 张松脸色微变。 法正继续:“而且,刘衍南下益州并不只有金牛道这一路。” 张松沉默了很久。 法正的声音再次传出: “你问益州能不能守住。我告诉你——短期能守,长期必破。” 张松抬头:“那怎么办?” 法正轻轻一笑: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张松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法正: “孝直,你说……刘备这个人怎么样?” 法正目光微冷: “刘备……力量稍弱。” 张松转身: “那曹操呢?” “曹操太远。” 张松走回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选谁?” 法正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松一眼: “你让我来喝酒,该不会是想让我说‘选刘衍’吧?” 张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孝直,你是扶风人,不是益州人。你在刘璋手下,永远进不了核心。最重要的是,……刘璋非明主。” 法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张松,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我当没听过。” 他迈步走了出去。 张松坐在案前,看着法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酒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法正走出张松府邸,站在街角,抬头看了看天。 成都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白水关失守的消息。 他又想起刘衍,那个人从塞北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汉中,如今又打到了益州。 他想起刘璋刚才在议事厅上煞白的脸。 他想起赵韪说“七万对六万”。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妻子正在院中洗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法正走到书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案上有一卷竹简,是他前几日写的《论益州形势》。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窗外开始下雨。 雨声淅沥,打在屋檐上。法正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他知道,今天张松找自己喝酒,只说了一半的话。 那另一半,张松没说,他也没问。 但他心里清楚。 益州的天,快要变了。 …… 六月二十二日,辰时。 第627章 “剑阁” 关墙已经被轰开三处缺口,守军只能靠沙袋和门板临时封堵。 “将军,东段城墙快守不住了!” 一个校尉满脸血污跑来。 刘璝额角带着冷汗。 他看向关内那条通往剑阁的山道。 辐重车已经装了一半,粮草、军械、备用箭矢堆在关内校场上,根本来不及全部带走。 “传令——全军撤往剑阁。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将军,那些辐重……” “烧。” 刘璝走下指挥台,翻身上马。 守军逐渐从南门涌出,沿金牛道向剑阁方向行进。 殿后部队在关内四处点火,但火势还没蔓延开,刘衍军已经攻破了城门。 攻城大军涌入葭萌关时,关内浓烟刚刚升起。 校场上堆着来不及烧毁的粮袋、箭捆、甲胄。 几辆辐重车歪倒在路边,车上的军械散落一地。 “刘璝跑了多久?”刘衍问。 陈到回报: “不足半个时辰。南门守军殿后,主力已经沿金牛道向剑阁方向撤退。” 刘衍转头看向郭淮和牵招。 “你们各率两千塞北铁骑,沿金牛道追击。刘璝急于撤军,阵型必然散乱。追上之后,击其尾部,吃掉多少算多少。但有一条……” “追到剑阁以北三十里,立刻停止。” 郭淮抱拳:“末将明白。” 牵招问:“若刘璝回头接战?” “他主力不会停,只会断尾求生。” 刘衍看了一眼南方剑阁的方向: “他的任务是保存兵力撤回剑阁。回头接战只会把剩下的人全赔进去。你们追得越紧,他跑得越快,丢下的辎重和殿后部队越多。” 二将领命而去。 不到一刻钟,四千塞北铁骑从南门鱼贯而出,马蹄踏过山道,扬起一路烟尘。 郭淮与牵招沿金牛道疾驰。 山道两侧林木茂密,骑兵无法完全展开阵型,只能以纵队形式快速推进。 追出二十余里,前锋发现前方山道上有散落的盾牌、长矛和几匹倒毙的战马。 再往前,是一支约三百人的殿后部队,正试图在山道拐弯处设置简易路障。 郭淮没有减速: “撞过去。” 塞北铁骑直接冲入敌阵,战马绕过拒马,马刀劈开盾牌。 殿后部队来不及结阵就被冲散,死伤过半,余者四散逃入山林。 再追十余里,又遇一股殿后的守军,约五百人。 牵招率部从侧翼包抄,一轮冲杀后,守军投降三百余。 刘璝的主力始终没有回头。 他跑得很快,粮草辎重弃了一路。 郭淮、牵招追到剑阁以北三十里处勒马停下,俘获殿后及掉队守军共计一千八百余人。 缴获辐重车六十余辆,粮草军械堆积在路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