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朕准你当咸鱼了吗冯征秦始皇嬴政》 第1938章 这火车,当真是个好东西 "好!"嬴政抚掌,"好!传朕的话——等那三十里铁路铺通,正式通车那日,朕,要亲自去坐一坐!" "诺!" 一时间,长安乡上下,都盼着那铁路铺通的日子。 铺轨的队伍,干劲更足了。那铁轨,一日一日,往咸阳的方向,飞快地延伸。 冯征也没闲着。他一面盯着铺轨的进度,一面让人把那几个车厢,也赶制了出来。车厢是木制的,里头安了座位,能坐人;也有那敞口的,专门拉货。冯征盘算着,等铁路通了,这车头拉着车厢,人货一块儿走,那才叫真正的铁路。 萧何则忙着另一桩事——把沿线的无线电台,一站一站地布好。从长安乡到咸阳,每隔一段,便设一个台。这样一来,火车跑到哪儿,消息便能传到哪儿。 "侯爷,"萧何抱着册子来报,"沿线的台子,都布得差不多了。就等铁路一通,便能启用。" "好。"冯征点头,"车、路、台,三样齐了,这铁路,才算真正成了。" 正式通车的日子,进入倒计时。 铺轨的队伍,一路往咸阳铺,铺了二十来日,终于,把那最后一根铁轨,铺到了咸阳地界。 合龙那日,领工的汉子,抡起大锤,把最后一根道钉,狠狠钉了下去。 "通喽——!" "三十里,通喽——!" 民夫们欢呼着,把手里的家伙什,抛上了天。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喊。这三十里铁轨,是他们一锤一锤,一根一根,铺出来的。从长安乡到咸阳,三十里地,搁从前,走都得走一天;如今,一条铁轨,把它连了起来。 有那年轻的汉子,蹲在铁轨边上,伸手摸着那冰凉的铁轨,感慨道:"俺们这几个月,没白干!这铁轨,往后要载着火车,跑起来喽!" "可不是么!等火车一通,咱们出门,就方便喽!" 萧何拿着册子,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侯爷!通了!从长安乡到咸阳,三十里,通了!" 冯征站在那条锃亮的铁轨旁,望着它一路延伸向咸阳的方向,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通了。 这条铁路,通了。 从蒸汽机,到火车头,再到这三十里铁轨——这一路,总算,走通了。 通车大典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 这一日,长安乡的火车站,张灯结彩,披红挂彩。站台上,铺着红毯;那条铁轨上,停着一列火车——头前是那乌黑的车头,顶着根大烟囱,后头,拉着几节车厢,载人载货的都有。整列火车,也披了红,看着喜气。 百姓们天不亮就涌来了,黑压压地围在站台外头,伸长了脖子。有那拄着拐的老翁,有那抱着娃娃的婆娘,还有那半大的小子,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瞧。 "今儿个,陛下要亲自坐火车哩!" "可不是么!这等场面,一辈子能遇上一回?" 入了股的权贵们,也都到了,一个个穿了新袍子,站在头排——他们可是掏了银子的,这通车大典,自然要来。冯去疾也来了,背着手,站在人群里,眼睛却不住地往那火车上瞟。他心里盘算着:这铁路一通,往后赚的钱,怕是个天文数字,老夫那十股……嗯,回头还得再添上几股。 辰时三刻,銮驾到了。 嬴政下了銮驾,冯征领着萧何、老把式一众,迎了上去。 "陛下,"冯征躬身,"吉时已到,火车已经备好了,就等您登车了。" 嬴政点了点头,迈步走上站台。 站台上,那列火车,静静地停着。乌黑的车头,锃亮的车厢,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嬴政围着这火车,走了半圈,一会儿看看车头,一会儿摸摸车厢。 "这就是火车?"嬴政问。 "正是。"冯征引着嬴政到车头前,"陛下您看,头前这个,是车头,里头是锅炉、是蒸汽机,烧煤化汽,推着铁轮跑。后头这几节,是车厢,载人的、拉货的都有。" "好,好。"嬴政连连点头,"朕今日,就坐它一坐。" "陛下,请。" 冯征引着嬴政,登上了头一节车厢。车厢里头,安着软座,宽敞亮堂。嬴政落了座,冯征、萧何,陪坐在一旁。 "侯爷,"老把式在车头那头,探出头来,"汽足了!" "好!"冯征应了一声,朝老把式点了点头,又看向嬴政,"陛下,臣让车开了。" "开。"嬴政简洁地吐出一个字。 冯征一声令下。 老把式一拉汽笛。 "呜——!" 一声长长的汽笛,响彻云霄,震得站台上的百姓,都捂了耳朵。紧接着,那车头里的炉膛,烧得旺旺的,蒸汽顶着活塞,活塞带着铁轮—— "哐当!" 铁轮,动了。 整列火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先是慢慢地挪,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载着嬴政,载着这一车的人,往咸阳的方向,飞驰而去! 那烟囱里,一股一股地冒着白烟,随着火车往前,那白烟便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烟带,老远老远,都能瞧见。 "跑起来了!跑起来了!" 站台上的百姓,欢呼着,追着那火车,跑了一段,直挥手。有那腿脚快的后生,追着跑出去老远,直到火车跑得没影了,才喘着气停下,抹一把汗,咧嘴直乐。 车厢里,嬴政坐在软座上,只觉得身下的火车,越跑越快,越跑越稳。窗外的风景,房屋、树木、田地,呼啦啦地,往后直退。方才还在长安乡,一眨眼的功夫,那长安乡的屋舍,便成了一个小点,落在了身后。 快! 真快! 嬴政活了这许多年,坐过马车,骑过战马,可从没有这么快过。马车走这三十里,得大半日;可这火车,看这速度,怕是用不了半个时辰! 冯征坐在嬴政对面,看着老丈人那又惊又喜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老丈人这是头一回坐火车,瞧他那眼神,跟头一回见世面似的。】 【不过,这速度,确实够快。从长安乡到咸阳,马车大半日,这火车,半个时辰都不到。】 【等这铁路网铺开了,大秦的天下,就没有远的地方了。】 嬴政听到这心声,嘴角抽了抽,没吭声,可那看向窗外的眼里,却满是震撼。 这火车,当真是个好东西。 嬴政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心里头,却已经想得更远了。 这火车,拉的不只是人,还能拉货、拉粮、拉兵。若是往北疆铺一条,那北疆的军粮,还用得着一车一车,慢慢悠悠地走?这火车一拉,一日便到。还有那兵,从前调兵,走都得走个把月;往后有了这铁路,几日便能到位。 这哪里是一条铁路?这分明,是大秦的一条命脉! 正想着,萧何在一旁,凑到冯征耳边,低声道:"侯爷,沿线的台子,臣已经让人都开了。火车跑到哪儿,消息,便传到哪儿。如今这火车到了哪,咸阳那头,已经报过去了。" 冯征点了点头,心里暗赞。这车、路、台三样,如今,是真真正正,拧成一股了。 【这老丈人怕是想到了这铁路的军用。】冯征心里嘀咕,【也是,这铁路,拉粮拉兵,可比马车强了百倍。往后北疆的仗,这铁路,能顶大用。】 嬴政听到这心声,眼里精光一闪,却没点破,只那嘴角,微微地翘了翘。 半个时辰不到,火车,缓缓地,停在了咸阳站。 咸阳站的站台上,早就围满了人。火车一进站,百姓们便欢呼起来,拍着手,跺着脚。 "来了!来了!火车来了!" "从长安乡到咸阳,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啊!" "乖乖,这要是搁马车,得走大半日呢!这火车,真神了!" 入了股的权贵们,一个个红光满面,挤到前头,都想头一个试乘。冯去疾看着那火车,心里也在盘算:这铁路,往后怕是要赚大钱,老夫那十股,是不是……再添几股? 有那没入股的,瞧着眼热,凑到冯征跟前,试探着问:"侯爷,这铁路的股,如今还能入么?" 冯征笑了笑:"能入,自然是能入。只是这价,可比先前,贵喽。" "贵?贵多少?" "翻一番。"冯征伸出一根手指,"先前一股十金,如今,二十金。" 那问话的,倒吸一口凉气,可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成!二十金就二十金!这铁路往后的赚头,可比这二十金,多得多!" 冯征心里暗笑。这帮人,闻着利,比谁都精。先前铁路没影的时候,一个个犹犹豫豫,怕打了水漂;如今火车真跑起来了,一个个抢着掏钱,生怕慢了。 【这叫什么?这叫见了兔子才撒鹰。】冯征心里嘀咕,【不过也好,这二十金一股,比先前多赚一倍。这帮人抢着送钱,本侯还能拦着不成?】 嬴政在一旁,把这一幕瞧在眼里,心里也是好笑。这帮权贵,平日里抠抠搜搜,这会子倒大方起来了。 说起来,这一趟火车,跑通的不只是三十里路。 从前,长安乡到咸阳,三十里,马车得走大半日,走路得走一天。可如今,一条铁轨,一列火车,半个时辰,便到了。这中间的差距,何止一点半点? 铁路通,天下近。这一条条铁轨,铺的不只是路,是把长安乡和咸阳,把咸阳和大秦的四面八方,越拉越近。路近了,人便近了;人近了,心便齐了。这大秦的天下,便在这一根根铁轨上,越拉越紧。 嬴政走下火车,站在那站台上,回头望着那列火车,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冯征,这条铁路,修得好。"嬴政顿了顿,"可一条,还不够。朕要它,往函谷关铺,往北疆铺,铺到大秦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圣明!"冯征躬身,"臣,这就去拟铁路网的章程!"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条条铁轨,从咸阳出发,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冯征,"嬴政又道,"这铁路网,你心里,可有个章程?" "回陛下,"冯征道,"臣是这么想的——头一步,先把长安乡到咸阳这条,跑顺了,把规矩立起来。第二步,往东铺,铺到函谷关,把关中同山东连起来。第三步,往北铺,铺到北疆,把军粮、兵员的路,打通。到那时,大秦的铁路,便成了一张网。" "好,好!"嬴政连连点头,"就照你说的办。这章程,你尽快拟出来,朕要看。" "臣,遵旨!" 嬴政望着那列停在站台上的火车,久久没有挪开目光。半晌,他缓缓道:"这火车,是朕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得的东西。冯征,你给朕,给大秦,弄来了个好东西。" 冯征躬身:"陛下折煞臣了。这是大秦的福分。" 嬴政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里的光,亮得很。 这大秦的铁路,才刚刚开始。 铁路通了,可冯征,却没歇着。 夜里,冯征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手里捏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火车是跑起来了,可这蒸汽机的本事,还远不止拉个火车。 冯征心里盘算着:这蒸汽机,能推着铁轮跑,那它能不能干点别的?浇地的水,能不能让它抽?磨面的磨,能不能让它带? 越想,冯征越觉得有门。 不过,冯征也清楚,这事儿,急不得。火车刚跑起来,还没跑顺呢。这蒸汽机的新用处,得一步一步来,先挑个最要紧的,弄个小的,试通了,再往大了弄。一口吃不成胖子,这科技,得慢慢攒。 冯征在心里把几样事掂量了一遍,末了,把笔往"抽水"两个字上,重重一点。 就先弄它了。 次日,冯征把老把式、萧何,叫到了一处。 "老把式,"冯征开门见山,"俺想弄个蒸汽抽水机。" "抽水机?"老把式一愣,"啥物件?" "就是拿蒸汽机,带着个泵,把水从低处,抽到高处。"冯征比划着,"咱们长安乡南边,有片旱地,浇水全靠人挑、靠牲口拉,费老鼻子劲了。要是能用蒸汽机把水抽上去,浇地,不就省事了?" 第1939章 往后磨面,不用驴了! 老把式眼睛一亮:"用那蒸汽机抽水?这……能成?" "成不成,试试不就知道了。"冯征笑道,"不过,咱们不贪大。先弄个小的,先在那片旱地上试。试通了,再说往大了弄。" "成!"老把式一拍胸脯,"侯爷你说咋弄,俺就咋弄!" 萧何在一旁,拿着册子记着,一边记一边道:"侯爷,这蒸汽抽水机,跟火车头,路子差不多,就是把那推铁轮的劲儿,改成抽水。匠人们有造火车头的底子,弄这个,应当不难。" "对。"冯征点头,"就是这个理。不过,还是那句话——先弄个小的,试通了再说。" 说干就干。 老把式带着几个匠人,照着冯征画的图,叮叮当当,打起了那小号的蒸汽抽水机。锅炉是现成的路子,改小一号;那抽水的泵,冯征比划着,让匠人铸了个铜的;进水管、出水管,也都配齐了。 忙活了十来日,一架半人高的小号蒸汽抽水机,便成了型。 冯征让人把它抬到南边那片旱地旁,又挨着一条小河沟,把进水管下了水,出水管,对准了旱地。 "点火!"冯征一声令下。 老把式往炉膛里添了煤,引了火。火苗旺旺地烧,炉膛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蒸汽越憋越足。 "放!" 老把式一拉阀门。 "嗤——" 蒸汽顶着那泵,泵动起来,一进一出,一进一出。紧接着,那进水管里,河水便顺着管子,被抽了上来,从出水管里,"哗"地一下,喷了出去,浇在了旱地上! "出水了!出水了!" "真的抽上来了!这水,真的抽上来了!" 围着看的几个庄稼汉,顿时炸开了锅,拍着手直喊。有那激动得,蹲在地头,看着那哗哗流进旱地的水,眼圈都红了:"往后,这地,再也不用俺们一担一担挑水浇了!" 冯征看着那哗哗的水流,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成了。这蒸汽抽水机,试成了。 虽说只是个小的,可它,到底,是把水,抽上来了。 冯征蹲下身,抓了一把被浇湿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那台还在突突冒着汽的抽水机,心里头,已经开始琢磨下一步了。 说起来,这搞科技,就跟这抽水似的,得一步一步来。 先弄个小的,试通了,再往大了弄;先在一块地上试成了,再往别处推。一口吃不成胖子,这科技升级,急不得。急了,根基不稳,反倒容易塌。一步一步,试通了,走稳了,那才叫牢靠。 这蒸汽抽水机,只是个开头。往后,磨面的、织布的、冶铁的,一样一样,都得拿这蒸汽机,试一试。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先把这抽水机,用顺了,再说。 抽水机试成的消息传开,长安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稀奇。 有那庄稼汉,围着那台突突冒汽的抽水机,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直念叨:"乖乖,这铁家伙,真能把水抽上来!往后浇地,可省了大劲喽!" 也有那心思活泛的,凑到冯征跟前问:"侯爷,这抽水机,能不能给俺们村也弄一台?俺们村东头,也有片旱地呢。" 冯征笑道:"能弄,自然能弄。不过,得一台一台来,先把这台用顺了,把人造出来了,再一台一台,往别处铺。急不得。" 那庄稼汉连连点头:"成!俺们等着!" 冯征却琢磨着另一桩事——这科技,光靠他一个人,靠老把式几个,不够。得把这门道,教给更多人。 这一日,冯征把学院里一帮心思活泛、肯学手艺的学子,拢到了一处,开了个"工学堂"。 "从今儿起,"冯征站在那帮学子面前,扬声道,"俺教你们两样本事——一样,是蒸汽机的门道;一样,是炼铁炼钢的门道。学成了,往后这铁路、这抽水机、这往后的新鲜物件,都指着你们呢。" 学子们一个个眼睛发亮。 冯征把蒸汽机的理儿,从烧水化汽,到蒸汽推泵,再到推着铁轮跑,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又把炼铁的炉子,怎么烧,怎么出铁,怎么炼成钢,也讲了一遍。 讲到关键处,冯征还把老把式请来,让他当面,给学子们演一遍。老把式抡着锤,当着学子们的面,打了一根铁轨的样,一边打,一边讲这里头的门道。 有那学子,听得入神,当场就举手问:"先生,那蒸汽机,除了抽水、拉火车,往后还能干啥?" 冯征笑了:"问得好。这蒸汽机的用处,多着呢。磨面、织布、冶铁,往后,样样都能用上。不过,那得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弄通了,再说后头的。" 学子们听得连连点头,有那悟性高的,当场就掏个小本子,记上了。 学子们看得目不转睛,有那悟性高的,当场就问开了。冯征看着这帮求知若渴的后生,心里头,那叫一个欣慰。 这科技啊,说破了天,得有人去弄。冯征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可要是带出一帮懂行的人来,那这科技,才算是真真正正,扎下了根。这工学堂,就是扎根的活儿。人带出来了,这门道,才有人接着往下传,往下走。 工学堂开了课,抽水机也用得顺了。 冯征站在那片浇得透湿的旱地边上,望着那台突突冒汽的抽水机,又回头瞅了瞅学院的方向,心里头,那盘棋,又落下了两子。 蒸汽机的新用处,开了个头;搞科技的人,也慢慢攒起来了。 这大秦的科技,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往前挪。 冯征眯着眼,心里嘀咕:抽水机试成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把那磨坊的磨,也拿蒸汽机带一带了? 不急,慢慢来。 冯征讲的兴起,又让学子们亲手摸一摸那蒸汽机的门道,围着工坊里那台小抽水机,拆了装,装了拆。有那手巧的,当场便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老把式蹲在抽水机旁,一边擦着汗,一边咧嘴笑:"侯爷,照这么下去,咱长安乡,怕是要成神仙窝了!" 冯征笑了:"神仙窝不敢说,反正,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心里也明白,这大秦的科技,急不得,也停不得。一步一个脚印,走稳了,才走得远。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好。这日子,还有的忙呢。 果然,没过几日,冯征便又忙活开了。 这一回,他盯上的是磨坊。 长安乡的磨坊,就在货栈后头,两间大屋,里头并排摆着四盘石磨。平日里,靠两头驴拉着,从早到晚,驴蹄子踏得哒哒响,一天下来,也磨不出几担面。 冯征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两头累得直喘气的驴,转头对老把式道:"老伙计,你说,要是让那蒸汽机来拉磨,这四盘磨,够不够它转的?" 老把式一愣:"蒸汽机……拉磨?" "对啊。"冯征笑道,"抽水机能抽水,火车头能拉车,那石磨,怎么就不能转了?" 老把式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成!俺看行!" 说干就干。老把式带着匠人,把一台小号蒸汽机,抬到了磨坊外头。又照着冯征比划的,用皮带和木轮子,把蒸汽机转动的劲儿,一路引到磨坊里头,接到石磨的轴上。 这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颇费工夫。皮带松了,打滑;紧了,磨得冒烟。匠人们调了又调,试了又试,忙活了七八日,总算把那传动,接得服服帖帖。 "点火!"冯征一声令下。 老把式添了煤,引了火。炉膛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蒸汽越憋越足,那铁轮子,先是慢吞吞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嗤——" 皮带绷紧,木轮子带动石磨,那沉重的石磨,竟跟着转了起来!一圈,两圈,越转越欢,磨盘嗡嗡地响,转得那叫一个利索。 "转起来了!石磨转起来了!" "这磨,比驴拉得快十倍不止!" 老把式抓过一袋麦子,哗啦一声倒进磨眼。眨眼工夫,白花花的细面,便从磨盘缝里,沙沙地流了出来,越积越多,不一会儿,便堆成了一座小雪山。 "快看快看,出面了!" "啧啧,这面,真细!比驴拉的细多了!" 磨坊门口,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那妇人,挤到前头,抓了一把面,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登时亮了:"这面,又细又白,蒸出来的馍,保准喧腾!" "往后磨面,还用得着驴么?" "用驴干啥?有这铁家伙在,一袋麦子,眨眼就成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那转个不停的石磨,啧啧称奇。冯征站在一旁,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往外淌,心里头,也跟抹了蜜似的。 说起来,这磨面,看着是桩小事,里头却藏着天大的门道。 往前数,人磨面,用的是两块石头,人推;再往后,有了磨盘,用驴拉;到如今,蒸汽一烧,火一旺,那磨盘自个儿就转了。一样一样,看着不起眼,可每走一步,就再也回不到前头去。 这世上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牲口替了人,机器又替了牲口;不是人变懒了,是人越来越会借力了。借火之力,借水之力,借铁之力——借来的劲儿越大,人干的活儿,就越轻省。这,才是日子往好里过的门道。 冯征让萧何定了个章程:这磨坊,先磨这一坊,试通了,往后长安乡、咸阳城的磨坊,一台一台,慢慢换。换上的磨坊,磨面的价钱,不收多的,还是老价钱。 "侯爷,"萧何笑着道,"这么一来,磨面的价不涨,磨面的量,却要翻上几番。只怕那面价,还得往下落一落。" "落好哇。"冯征笑道,"面便宜了,百姓的肚子里,就能多装几口白面馍。这日子,不就又厚实了一分?" 众人哈哈大笑。 日头西斜的时候,磨坊里的白面,已经堆成了小山。那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第二日,磨坊掌柜的,天不亮便守在了门口。 往日里,两盘磨,两头驴,从早转到晚,一天也磨不出两担面;如今蒸汽机一开,一个时辰,便是两担。掌柜的围着那机器转了三圈,笑得合不拢嘴:"侯爷,照这么下去,俺这磨坊,怕是要磨出金山来喽!" 街坊四邻见了,也都眼热。有那会算计的,掰着指头跟人算:"如今磨得快,面价准得跌;面价一跌,俺们家的开销,就又省下一笔。这日子啊,眼看着,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那掌柜的,还特意抓了一捧新面,包好了,说是要捎给咸阳的亲戚尝尝鲜——"让他们也瞧瞧,咱长安乡的磨,磨出的是什么面!" 消息传开,头一个来尝鲜的,是磨坊隔壁的王婆。她挎着半袋新磨的面,回家就蒸了一锅馍。出锅时白生生的,暄腾腾的,掰开来热气直冒,麦香扑鼻。 王婆捧着馍,颠颠地跑来,硬让冯征尝了一口:"侯爷,您尝尝!这是您那铁家伙磨出来的面蒸的!俺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蒸出这么白的馍!" 冯征咬了一口,满嘴麦香,笑着点头:"香!" "香吧!"王婆咧着嘴,"往后啊,俺们家的馍,就指着您那铁家伙了!" 说起来,这一口白面馍,看着不起眼,底下却藏着一整个日子的变化。 从前,面贵,白面更贵;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馍。如今蒸汽带磨,磨得快了,磨得细了,面价自然往下跌;面价一跌,白面馍,便不再是稀罕物。日子这东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往厚实里过的——今天多了一口白面馍,明天多了一尺细布,后天,说不定就多了一间新瓦房。 这天下的好日子,从来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是像磨盘转圈似的,一圈一圈,慢慢转出来的。 冯征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嗡嗡转个不停的石磨,心里头那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步。 抽水机成了,磨坊也带起来了。 往后,织布的、冶铁的……一样一样,慢慢来。 不急。 第1940章 火车也有人管了! 说起来,这日子,过得比磨盘转得还快。 转眼,工学堂开课,已经两月有余。 这一日,冯征正在书房里看图纸,萧何推门进来,笑道:"侯爷,工学堂那帮学子,学成了。" "哦?"冯征放下图纸,"怎么个学成法?" "今儿一早,学院那台抽水机,不知怎的,不吐水了。老把式正好出城办事,那几个学子,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拆。拆开来一瞧,说是泵里头一个什么阀,卡死了。几个人一合计,换了个新的,装回去,点火一烧——"萧何笑道,"水,又哗哗地出来了。" 冯征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学生里头有个叫栓子的,还说了个子丑寅卯:'蒸汽机这玩意儿,看着唬人,说到底,就是烧水、化汽、顶活塞这三样。哪儿不痛快,往这三样上找,准没错。'" 冯征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瞧瞧去。" 冯征到工坊的时候,那帮学子正围着那台修好的抽水机,七嘴八舌地议论。见冯征来了,一个个挺起胸脯,站得笔直,脸上满满的都是得意。 "先生!"一个瘦高个儿学子抢先道,"俺们把抽水机修好了!没叫老把式,俺们自个儿修的!" "嗯,听说了。"冯征点点头,围着那抽水机转了一圈,又蹲下身,敲了敲那泵,"说说,哪儿坏了?" "回先生,是回水阀卡了。"那叫栓子的学子,上前一步,指着泵上一处道,"俺们拆开看了,阀座里头,卡了颗煤渣。磨了磨,重新装上,就好了。" "就这?" "就这。"栓子挠挠头,"先生说过,毛病这东西,看着吓人,其实只要找着根子,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俺们照着先生的法子,一样一样查,就找着了。" 冯征看着这帮后生,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 说起来,这两个月,这帮学子是怎么过来的,他都看在眼里。白天跟着老把式学打铁,晚上凑在油灯底下,啃他画的图纸;手上磨出茧子,指头烫出水泡,没有一个喊苦的。如今,能独当一面了。 老话说,独木不成林。这机器、这手艺,靠一个人,是撑不起的;得靠一帮懂行的人,一棒一棒,接着往下传。这一传,才是真真正正,传下去了。 冯征拍了拍栓子的肩:"修得不错。往后,这工坊的活儿,你们几个,学着挑起来。" 栓子一怔,随即,眼睛腾地亮了:"先生,您是说——俺们,能出师了?" "出不出师,不看我说,看你们的手。"冯征笑道,"往后,工坊里这些机器,你们能看住、能修好,那就是出师了。" 学子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放着光。 冯征看着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工坊外头那根高高的铁杆子,心里头那盘棋,又落了一子。 机器,会越来越多;可机器,得有人懂,有人修,有人接着造。 人才,才是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 当晚,冯征书房里的灯,又亮到半夜。 图纸摊了一桌——炼钢的炉子,该画起来了。 不急,慢慢来。 图纸画完,冯征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卷起来,压进了抽屉里。 钢的事,急不得。他心里明白,那炼钢的炉子,得先拿蒸汽机鼓风,火候、炉膛、鼓风的力道,一样一样地调,没有个把月下不来。先记着,慢慢来。 眼下,倒有一桩更要紧的事——火车跑起来了,没人管。 自打火车跑起来,长安乡的站台,一天比一天热闹,也一天比一天乱。 清晨那趟车,天不亮,站台上便挤满了人。 有等车的,有看热闹的,有挎着篮子赶早市卖货的,还有牵着牲口的。人挨人,人挤人,把个站台堵得水泄不通。车斗上的木牌,明明写着"货"字"人"字,可谁管那个?人往货斗里钻,货往人斗里塞,挤作一团。 "让让!让让!俺这筐鸡子儿,可经不起挤!" "哎哟!谁踩俺脚了!" "前头的,你倒是上车啊!" "急啥?车又没来!" 等到火车呜呜地开进站,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有那手脚快的,车没停稳就往上扒;有那上了车才发现坐错了车斗,又慌慌张张往下跳;还有那装货的,卸货的,在站台上吵成一团。 发车也没个准点。车夫说走就走,说停就停,全凭性子。清晨这一趟,有时天刚亮,有时日上三竿;赶巧了,两趟车挤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更乱的是车夫的班次。今儿谁开车,明儿谁烧火,没人记,也没人管。有那车夫前一日熬了夜,第二日打着哈欠上工,差点把车开进沟里——虽说有惊无险,可把一车人吓出一身冷汗。 更有那懒散的车夫,把车停在半道,蹲在路边抽旱烟,一车人干等着;有那手脚不干净的,顺手牵羊,拿了货主的东西,吵到站台上来,好不热闹。 "侯爷,"萧何把这些乱象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地道,"这火车,是越快越好了,可再这么乱下去,早晚得出事啊。" 冯征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得立个衙门,专管这火车、这站台、这些人。" 冯征说干就干。 这一日,他把萧何、老把式,还有刚出师的栓子几个,叫到了书房里。 "从今儿起,"冯征开门见山,"咱们建一个'车务司',专管火车的事。火车怎么跑,站台怎么守,车夫怎么换班,票怎么收,账怎么记——从今往后,都得有章程!" 萧何眼睛一亮:"车务司……侯爷,这章程,怎么立?" 冯征一条一条地讲,萧何一条一条地记。 其一,发车有时辰。晨、午、昏三趟,定死了:清晨卯时,晌午午时,黄昏酉时。时辰一到,准点发车,谁也不等;误了,等下一趟。 其二,客货分车。载人的归载人,载货的归载货,木牌挂得清清楚楚,谁也不许混坐混装。 其三,票价明码。坐人三文,带货论斤两,站台立牌公示,童叟无欺。 其四,车夫轮值。谁开车,谁烧火,谁当班,记在册子上;轮到谁,谁就得在,误了班次,扣工钱。 其五,出了岔子,车务司担责;办得好,车务司有赏。 "侯爷,"萧何听完,咂了咂嘴,"这章程,立得细致!只是——这车务司,谁来掌事?" "你。"冯征看着他,"你是长安乡的大管家,账目、人事,你门儿清。这车务司,你掌事,我放心。" 萧何一怔,随即拱手道:"属下定不负侯爷所托!" 车务司的牌子一挂出去,长安乡的站台,转眼便换了副模样。 站台口,立起了一块大木牌,上头写着晨午昏三个发车的时辰,写得清清楚楚。头一回看见这牌子的百姓,围着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坐个车,还有时辰?" "那是!过了时辰,车就走了,不等你!" 卯时快到的时候,站台上的人便多了起来。有那掐着时辰来的,看见车还没到,先松一口气;有那来晚了的,见车已经开走,捶胸顿足:"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旁边的人便笑:"谁让你不看时辰牌!明儿赶早!" 站台的地上,拿白灰划了线:一处候车,一处装货,一处下车。头几日,还有人不当回事,车务司的差役便上前好言相劝,劝过不听,便板起脸来。几趟车下来,站台上的规矩,便立住了。 候车的地方,还搭起了一座棚子,能遮阳,能挡雨。等车的百姓,往棚子底下一蹲,再不慌不忙。 美食街那头的新站台,也照此办理:牌子、划线、棚子,一样不少。 也有那新来的客商,头一回见识这车站,围着时辰牌转了三圈,啧啧道:"早就听说长安乡规矩多,连个站台,都立着牌子、划着线,比衙门还衙门!" "侯爷,"萧何笑道,"如今这站台,看着就跟个正经衙门似的,齐整!" 衙门立起来了,人,却不够使了。 站长要有人当,车正要有人当,司炉要有人当,记档要有人当——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用人。 冯征放出话去:车务司招人,识字的、会算的、手脚麻利的,优先录用;工钱从优,每月还有休沐。 消息一传开,长安乡顿时炸开了锅。 "车务司招人?!" "听说工钱不少!" "俺会打算盘!" "俺认得字!" 报名的百姓,在车务司门口排起了长队。萧何支了张桌子,一个一个地考:先考认字,再考算账,末了还要看手脚利索不利索。 有那识得几个字的,考过了,喜得直搓手;有那大字不识的,垂头丧气地回去,心里暗暗发狠:赶明儿,也去学堂认几个字! 萧何的考题,出得也实在。认字,便写几个常用的字,让应考的念一念;算账,便问:坐人三文,带货一斤一文,一车拉了三十人、二百斤货,该收多少钱?有那脑子转得快的,张口便答:"九十文加二百文,拢共二百九十文!"萧何听了,眼睛一亮:"好,记上!"有那掰着手指头算半天的,算不出来,只能叹口气,让到一旁。 工学堂的学子们,更是抢手。栓子领了头一个"车正"的差事,管一辆车,从发车到收车,一路操心。他拍着胸脯道:"先生放心!俺开的车,准点!" 头一日当车正,栓子天不亮就到了车头跟前,把锅炉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添好煤,备好水。车开了,他一路上竖着耳朵听动静,哪儿有异响,哪儿冒气不对,心里都有数。到站一算,时辰分毫不差。 用人用到最后,萧何捧着册子,犯了难。 "侯爷,"他道,"这岗位,是都有人了。可您瞧——识字的,拢共就这些;会算的,更少。往后再设站、再添车,这人手,可就真不够了。" 冯征却不着急,笑了笑:"不够,就慢慢攒。" 说起来,这新行当,带出新饭碗,也带出新学问。 从前,庄稼人一辈子,就是土里刨食;如今,火车一来,开车的、烧火的、管站的、记账的——一条铁轨,牵出多少营生?可这些营生,有个门道绕不开:得认字,得会算。认字会算的人,到哪儿都是香饽饽;不认字,连个站台的时辰牌都看不懂。 这,就是学堂的用处了。书读得越多,会的人越多,这新行当,才有人接得住。往后,学堂的摊子,还得越办越大。 车务司立起来没几日,长安乡的站台,便彻底变了样。 清晨卯时,火车呜呜一叫,准时进站。候车的百姓,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上车;装货的,从另一头装;下车的,走另一道。客是客,货是货,车是车,井井有条。 如今坐车,还有一桩好处——车斗里干干净净。车务司立了规矩,每日收车,车斗都要清扫一遍;拉过货的,更要拿水冲过。有那坐车的婆娘,摸着干净的板子,笑道:"这车,比俺家的炕还干净!" "这车,如今坐得踏实了!" "可不是么!时辰准,不挤,还不怕坐错车斗!" 有那常坐车去咸阳跑买卖的,竖着大拇指:"冯侯爷办事,就是讲究!" 说起来,这人跟机器,是一对儿。机器再神,也得人摆弄;人再能,也得有家伙什。火车跑得快,快的是机器,稳的是人心。章程立起来,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这车,才跑得长远。 冯征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那呜呜进站的火车,又看看那整整齐齐的候车队伍,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火车,是跑起来了。 车务司,也立起来了。 从今往后,长安乡的火车,总算有人管了。 往后,这铁轨往哪儿铺,站就往哪儿设;咸阳那边,也该盘算着设个站了。 至于抽屉里那张炼钢的图纸——不急,慢慢来。 第1941章 未来,蓝图更大 咸阳要设站,这话,是冯征亲口对萧何说的。 萧何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侯爷,这是应当的。火车都跑到咸阳城根底下了,站台上还是咱们长安乡的老章程,这话说不过去。" "对。"冯征点头,"咸阳城那么大,来往的客商、传的军报、运的货,都指着这条铁轨。城门口也该有个正经站台,跟长安乡这边一样,牌子、划线、棚子,一样不能少。" 说干就干。 冯征把萧何、老把式,还有那刚出师的栓子几个,又召到了书房里。 "咸阳那边设站,"冯征一条一条吩咐,"站址,就定在咸阳东门外的官道边上,靠着那条铁轨。一来客商进出方便,二来军报入城快,三来——"他笑了笑,"离宫城也不远,陛下想看,抬脚就到。" 萧何记着,点头道:"站址好定,只是这人手——咸阳站一开,少说也要个站长、几个车正、司炉,还有记档的、收票的。" "人手,从工学堂出师的学子里面调。"冯征道,"栓子,你带个头,领着他们几个,先把咸阳站支起来。" 栓子一听,眼睛腾地亮了,拍着胸脯道:"先生放心!俺们几个,别的不敢说,这火车怎么跑、站台怎么守、车夫怎么换班,俺们都门儿清!" "好。"冯征拍了拍他的肩,"咸阳站,是咱们的头一个外埠站。站得好,往后函谷关、北疆的站,都照着这个例来。你可别给我砸了招牌。" 栓子挺直腰杆:"砸不了!" 咸阳站要设的消息,比火车跑得还快。 头一日,咸阳东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了么?长安乡那铁牛,要开到咱咸阳来了!" "可不是么!城东要修个什么……站!往后咱也能坐上那铁牛了!" "那铁牛,真有那么快?" "快得咧!听人说,从长安乡到咸阳,眨眼就到!" 有那胆大的,还专程跑到长安乡,坐了一趟火车,回来便眉飞色舞地跟人吹:"俺今儿晌午,坐那铁牛回的咸阳!你猜咋着?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到了!" 众人将信将疑,围着那已经划好线的站台空地,指指点点。冯征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头,那盘棋,又落了一子。 咸阳站,到底建起来了。 站台是新砌的,比长安乡的还气派。门口立着大木牌,晨午昏三趟车的时辰,写得清清楚楚。地上拿白灰划了线,候车的、装货的、下车的,各走各的道。站台上,也搭起了一座棚子,能遮阳,能挡雨。 栓子领着工学堂的学子们,一身利落,往那一站,还真有几分正经差官的样子。 头一日通车,冯征特意挑了个好日子。 清晨卯时,火车呜呜地叫,缓缓开进咸阳站。站台上,早围满了人。车门一开,百姓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哎呀,这就是那铁牛?" "瞧这板子,比俺家炕还干净!" "坐一回多少钱?三文!三文!" 栓子站在车斗边,一个一个地招呼:"别挤!别挤!一个一个上!坐人的上人斗,带货的,往这边来!" 有条不紊。 到得晌午,咸阳站已经跑顺了。掌柜的、客商、赶集的,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栓子抹了把汗,跑到冯征跟前,咧嘴笑道:"先生,成了!这咸阳站,支起来了!" "嗯。"冯征点点头,"不错。" 他抬头,看着那呜呜进站的火车,又看看那熙熙攘攘的站台,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盘算更远的事了。 咸阳站成了,不过是第一步。 这铁轨,才刚铺出长安乡,才刚通到咸阳城根。再往后呢? 往东,是函谷关;往北,是北疆。那些地方,隔着千山万水,军报、粮草、兵马,全靠八百里加急,一站一站地传,一程一程地跑。要是铁路铺到函谷关,铺到北疆,那军报,是不是也能跟这火车一样,朝发夕至? 冯征越想,眼睛越亮。 当晚,咸阳宫书房里的灯,亮到深夜。 冯征摊开一张舆图,从长安乡,到咸阳,到函谷关,又一路向北,画到长城边上。一条条线,一根根铁轨,在他心里,渐渐连成了片。 "侯爷,"萧何在一旁,看着那舆图,咋舌道,"您这是……要往北边铺?" "先往东,后往北。"冯征道,"函谷关是门户,打通了,天下的商路、军路,就都活了;北疆是边关,蒙恬将军戍在那儿,匈奴月氏东胡,三面环伺,那里的军报,最要紧。" 萧何若有所思:"若是铁路通到北疆,那军报,一个时辰,就能从边关送到御案上……" "正是。"冯征点头,"到时候,匈奴人还在琢磨着怎么截咱们的军报,咱的军报,早就过了函谷关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盘更大的棋。 第二日,冯征入宫,把这事,禀给了嬴政。 "陛下,"冯征道,"咸阳站,已经设成了。臣斗胆,想把这铁轨,接着往下铺。" "往下铺?"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铺到哪儿?" "先往东,铺到函谷关;再往北,铺到北疆。" 嬴政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冯征接着道:"铁路这东西,好处,陛下已经亲眼见过了。咸阳到长安乡,三十里,半个时辰就到。若是铺到函谷关,铺到北疆——军报、粮草、兵马,朝发夕至。北疆的军情,一个时辰,就能到陛下的御案上。" 他说到这儿,心里头,那盘棋已经落了大半。他偷偷抬眼,去看嬴政的脸色。 果然,嬴政的眼睛,亮了。 "函谷关……北疆……"嬴政站起身来,走到那幅舆图前,负手而立。半晌,他缓缓开口,"匈奴、月氏、东胡,三面环伺。若真能有这铁轨通到北疆,军报朝发夕至——" 他猛地回头,看着冯征:"这章程,朕准了。" 冯征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谢陛下。" "不过,"嬴政又补了一句,"铺路,要银子。内帑,朕拨给你。要多少,你报数。" "谢陛下!" 冯征的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老丈人这是要把大秦缝成一块啊。铁轨往北边一铺,蒙恬那儿的军报,半天就到御案,可比八百里加急快多了。往后,这天下,就没有隔夜的消息了。】 嬴政听着,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小子,想的,比自己还远。 他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会儿舆图,忽然道:"冯征。" "臣在。" "这铁路,往北边铺,是要过函谷关的。"嬴政道,"函谷关,乃大秦门户。这铺路的银子,从内帑出;可把关的,是兵部。你一个长安侯,往函谷关铺路,那守关的将军,肯不肯放行,还两说。" 冯征一怔,随即笑道:"陛下说的是。臣也正想着,这事儿,得先跟兵部打个招呼。还有,那些权贵——"他顿了顿,"铁路的好处,他们看得见。只怕到时候,不请自来,争着要入股。" 嬴政哼了一声:"那些老狐狸,鼻子灵得很。" "正是。"冯征道,"与其让他们在后头使绊子,不如先跟他们把话说开:这铁路,是国家的东西,谁出钱,谁沾光,按股分红。他们要是愿意出银子,自然盼着铁路早通;要是只想摘现成的桃子——"他笑了笑,"那咱也不惯着。" 嬴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个小滑头。算盘打得,比铁轨还长。" "臣这不是,替陛下分忧么。"冯征嘿嘿一笑。 嬴政摇头,笑骂了一句,却也没再多说。他心里也清楚,这铁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冯征办得越稳当,他越放心。 "那就这么定了。"嬴政道,"函谷关的章程,你去跟兵部谈。内帑的银子,朕明日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陛下。" 冯征退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 他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宫城,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已经划了线、立了牌的咸阳站,心里头,那盘棋,稳稳地,又落下了重重一子。 铁路,往东,往北,往天下。 这大秦的天地,眼瞅着,就要连成一片了。 至于下一步——先跟兵部把函谷关的事谈妥,再把权贵们的银子,套牢在铁轨上。 冯征眯着眼,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让那帮老狐狸,心甘情愿地把家底,掏出来铺路了。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咸阳站跑顺了,栓子几个出师学子的名声,也跟着火了出去。左近的庄子,都知道长安侯门下有个工学堂,出了几个会驾铁牛的能人,一个个捧着银子想把自家后生送进来。 冯征心里门儿清。这铁路,不是铺一条就完事。往后函谷关要站,北疆要站,一条线拉出去几百里,一处站台少说要站长、车正、司炉、记档、收票,十来个人。光靠工学堂那一炉子学生,杯水车薪。 可巧,这天冯去疾又晃荡来了。 老头儿这回没拿折扇,揣着个礼单,脸上堆着笑,进门就拱手:"冯征啊,老夫听说,你咸阳那站,火得很哪。" "托伯父的福。"冯征起身相迎,"站刚支起来,还早着呢。" "早什么。"冯去疾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倒了盏茶,"老夫替那些老伙计们问一声——这铁路上,可有他们子弟的位置?" 冯征眼皮一跳,面上不露:"伯父这话,怎么说?" "你看啊。"冯去疾扳着指头,"你这站要铺到函谷关、要铺到北疆,哪一处不得用人?你工学堂才多少人,够么?老夫那些老伙计家里,谁没几个读书认字的后生?送进来,帮你记个账、收个票、看个摊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盘算得精。冯征心里冷笑:老狐狸们这是看着铁路肥了,想往里头塞人、占份子、分银子。他正要打发,忽然心里一动,改了主意。 "伯父这话,倒提醒侄儿了。"冯征故作沉吟,"这站上的位子,确实缺人手。工学堂出师的学子,是够用,可要往函谷关铺,那是真不够。" "那不就结了!"冯去疾眼睛一亮,"老夫这就让人把各家子弟的名单送来,你挑!" "别急。"冯征伸手一拦,慢悠悠道,"位子有,可这章程,得先说清楚。咱这站上的活计,不是随便个读书人就能干的。车正要懂车,司炉要懂火,记档的要认得账,收票的要算得清。" 冯去疾一噎:"这……不就是认个字、算个数么?" "认字,是会认几个。"冯征笑了笑,"可要让他在站台上,见着一车货、百十个客,眼不花、账不错,时辰牌一挂不误点——这是真本事。做不来,是砸我招牌的事。" "那依你,要怎样才叫有本事?"冯去疾眯起眼。 "简单。"冯征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出卷子,考一考。会算的、认得清时辰的、懂车的,录。大字不识、十个数都算不清的,再好的人情,侄儿也不敢用——这是陛下钦准的章程,出了岔子,谁担?" 冯去疾脸色一僵。他那些老伙计家的后生,多是仗着家世认几个字,真本事有几个?这一考,怕是得刷下一多半。 "你……你这是要堵老夫的路啊。"老头儿胡子直抖。 第1942章 该搞还要搞 "哎,伯父这话就不对了。" 冯征一笑,却是拱了拱手,一脸无辜,"侄儿这是替伯父分忧。您想啊,咱这铁路往后铺出去,那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子弟要是有真本事,考进来了,凭本事拿份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那才叫风光。若是没本事硬塞进来,回头出了岔子,丢的是您老的脸。" 冯去疾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他琢磨了半天,忽然问道:"那要考的……难么?" "不难。"冯征一摊手,"就是认字、算账、看时辰,外加站上那些规矩。伯父若是不放心,回头让人把卷子样张送到府上,让子弟们先过过眼。" 冯去疾将信将疑地走了。 这话,果然让冯去疾上了心。 隔了两日,考试的日子一到,咸阳城东那块空场上,便搭起了棚子,摆开了桌椅,乌泱泱挤满了人。前头是各家权贵送来的子弟,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手里还攥着连夜抄的卷子样张,嘴里念念有词;后头,是闻讯赶来的寒门后生,衣裳补丁摞补丁,眼神却亮得吓人。 冯去疾也亲自来了,拄着拐,站在棚子外头,等着看自己那几个老伙计家的子弟争气。 卷子发下去,登时有人傻了眼。 头一道题,看着不难:一车货三百石,一石折五钱,问总共值多少。可好些公子哥提笔半晌,抓耳挠腮——他在家认字,从没算过这个。 第二道题:卯时开车,午时到站,中间跑几个时辰?又刷下一片。 第三道题更绝:站台上车夫换班、时辰牌何时挂、货到谁签押,一条条排着问——这哪是读书人会的,分明是站上干活的行话! 冯去疾看着自家子弟一个个垂头丧气地交白卷,脸色越来越沉。有几个,干脆连卷子都不敢交,溜了。 倒是后头那些寒门后生,有几个常年在码头上扛活、给铺子算过账的,刷刷几笔写满,交上去时腰杆挺得笔直。 考试散了,冯去疾铁青着脸,堵住冯征:"冯征,你出的这是考题?你这是存心要他们难看!" "伯父,"冯征一脸无辜,"侄儿早说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这题,都是站上实打实的活计,不难。子弟们要是会,自然能过。" "他们……他们那是没学过!" "那正好。"冯征笑道,"侄儿早想好了,考进的子弟,先进工学堂学仨月规矩再上岗。没考进的,若要补,也成——工学堂随时收,束脩照旧。" 冯去疾胸口一堵,半晌,才咬着牙憋出一句:"那……要是老夫多出些股银呢?" 冯征心里那盘棋,稳稳落定。他要的,就是这句。 送走伯父,冯征脸上的笑淡了下来。萧何从后头转出来,笑问:"侯爷真打算让他们子弟来考?" "考,让他们考。"冯征背着手,"可卷子是我出的。认字算账看时辰,看着不难——可那些在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有几个真下过工夫?考进来,是本事;考不进来,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我。" "那考进来的呢?"萧何追问,"真给他们掌事的位子?" "位子给。"冯征道,"可上岗前,得先进工学堂,跟着学仨月规矩。真学会了的,留下;学不会的,卷铺盖走人,那几两束脩,就当给学堂添柴火了。" 萧何一听,乐了:"侯爷这算盘,打得是真响。既堵了塞人的口子,又给学堂添了银子,还落个'凭本事用人'的好名声。" "光堵不成。"冯征摇头,"还得给寒门留条道。工学堂的门,不能只对富户开。" 他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张告示底稿,递给萧何:"你让人抄了,贴到咸阳、长安乡各处。就说——工学堂秋日再招一批,不限出身,凡能认字、会算数的寒门子弟,皆可来试。束脩减半,考中的,往后铁路上掌事、车正,都有位子。" 萧何接过一看,眼睛一亮:"侯爷这是……要掘了权贵的根哪。" "不掘他们的根。"冯征淡淡道,"是让天下的聪明人,都念着这条铁轨的好。铁路要铺远,光靠几个官办的学子不够;得让千家万户,都认这条路、护这条路。寒门子弟有了奔头,他们一家老小,就都盼着铁路早通。" "那权贵那边——"萧何犹豫道,"冯丞相不会罢休吧?" "他巴不得。"冯征笑了,"你看着吧,明日那卷子样张一到手,老狐狸准得连夜让子弟们背。等他知道考进来还得先上仨月学、学不会就走人,他那些子弟能留下几个?留不下的,银子他舍不得掏,人又塞不进来——到最后,他还得回头找我商量:要不,老夫多出点股银?" 萧何拱手,由衷道:"高,实在是高。" 冯征摆摆手,望向窗外。咸阳站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白烟。那铁牛,又从长安乡那头,吭哧吭哧地跑过来了。 他心里盘算着:函谷关的站,得先派人去踩点;北疆那条线长,光靠工学堂不够,得再办个班;还有那炼钢的炉子……好钢才能铺远路,这桩桩件件,都急不得,也得一件件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冯征喃喃,"这大秦的天地,路,是越走越宽了。" 冯征这话,说得准极了。 第二日晌午,冯去疾真就来了。 老头儿这回没空着手,身后跟着两个捧箱子的家仆,一进门,那箱子往地上一搁,"咚"的一声,沉沉的。 "冯征啊,"冯去疾掸了掸衣袖,努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老夫昨儿回去,想了一宿。" "伯父想通了?"冯征笑吟吟地迎上来。 "想通什么。"冯去疾哼了一声,"老夫是被你堵得没路走。你那卷子,老夫让那几个后生连夜背了一宿,第二日一去——好么,账算不清,时辰看不懂,连个车夫换班都答不上来。老夫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冯征心里乐,面上却一脸同情:"哎呀,那可真是……委屈伯父了。" "少来这套。"冯去疾瞪他一眼,抬手一指那口箱子,"银子,老夫带来了。五百金。你上回说的,'多出些股银'——老夫出了。" 五百金。 这数目,搁在咸阳城里,够买下半条街了。 萧何在旁抽了口凉气,偷偷抬眼瞧冯征。 冯征却没急着应,反倒绕着那箱子转了一圈,慢悠悠道:"伯父,这银子,侄儿收了。可有几句丑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冯去疾眉头一挑。 "第一,"冯征竖起一根手指,"这银子入了铁路的股,就是铁路的银子。铺路、买煤、开工钱,都得从里头出。伯父要是想半道抽回去——不成。" 冯去疾一噎:"老夫像那种人么?" "第二,"冯征竖起第二根,"分红按股,一年一结。铁路赚钱了,伯父拿分红;铁路没赚钱,伯父一分没有。这银子不是存钱庄,没有保底的利。" "这……"冯去疾脸皮直跳,"那要是你铺路铺亏了呢?" "铺亏了,侄儿赔。"冯征一笑,"可伯父放心,这铁路,亏不了。" 冯去疾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头那点警觉又冒了出来——这小子答得这么干脆,别是又挖了什么坑等着他跳吧? 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条款里有什么猫腻。银子入了股,路铺通了,分红按股拿,天经地义。 "第三,"冯征竖起第三根手指,"往后铁路上用人,还是那句话——凭本事。伯父出了银子,是股东,不是东家。站上的位子,该考还得考,该学还得学。伯父不能因为出了银子,就往里头塞人。" 冯去疾这回真急了:"老夫出了五百金,连塞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伯父,"冯征收敛了笑,正色道,"您想啊——铁路铺到函谷关,铺到北疆,一处站十来个人,往后几十处站,几百号人。这些人要是都凭人情塞进来的,账算错、车误点、货丢件,这条铁路,三天就得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黄了,伯父那五百金,可就打水漂了。" 冯去疾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话,戳到他痛处了。他掏的是真银子,图的是真分红。铁路要是黄了,他找谁哭去? "……依你。"老头儿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伯父英明。"冯征拱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契约当场立了,白纸黑字,一式两份。冯去疾按了手印,捧着那份契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暗坑,才揣进怀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老头儿走远,萧何才凑上来,低声道:"侯爷,这老丞相,算是让您彻底套住了。" "不光是他。"冯征望着那口箱子,眼里亮得很,"他一出,那些老伙计能不出?一家五百金,十家就是五千金。这银子铺出去,够把铁轨铺到函谷关了。" "可侯爷,"萧何犹豫道,"他们出了银子,往后铁路上的事,他们怕是要指手画脚。" "让他们指。"冯征一笑,"指手画脚,说明他们上心。上了心,就盼着这条路早通;路通了,分红拿了,往后谁敢动这条铁路,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他背着手,望着院外那条通向咸阳站的官道,慢悠悠道: "银子,是最结实的一条绳。他们掏了银子,就把自个儿,拴在这条铁轨上了。" 萧何拱手:"侯爷这一步,走得远。" "这才第一步。"冯征摆摆手,"银子有了,还得有人。萧何,那告示,贴出去了么?" "昨日就贴出去了。"萧何笑道,"咸阳城、长安乡,凡是热闹的路口,都贴了个遍。侯爷是没瞧见,那告示底下,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的。" "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萧何道,"有扛活的,有摆摊的,有种地的,还有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人家,替自家孙子来问的。" 冯征点点头,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工学堂门口就挤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衣裳打着补丁的后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墙上看。墙上贴着一张大黄榜,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中了!中了!俺家柱儿中了!" 人群里,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猛地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喊着喊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一把搂住旁边一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用力拍着他的背:"好小子!好小子!你爹我在地里刨了一辈子,你总算……总算不用刨了!" 那孩子红着眼,一声不吭,只是把那张榜,看了又看。 旁边有人认得他,笑道:"老张头,你家柱儿前些日子还在码头上扛包呢,这才学了几天?" "仨月!"老农抹了把脸,声音都抖,"就仨月!白天扛包,夜里认字,硬是把那卷子给考下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也有落榜的。 一个后生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爹在旁边站着,也不骂,就那么陪着蹲下来,半晌才闷声道:"儿啊,不丢人。咱回去再练练,明年再来。这榜在这儿贴着,又不会跑。" 后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重重点了点头。 冯征站在学堂二楼的窗后头,把这场景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这些人,放在从前,一辈子也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命好的,能进个铺子当伙计,那都算祖坟冒了青烟。 可现在,一条铁轨铺过来,凭空多出了开车的、烧火的、管站的、记账的,几十上百个新行当。 这些行当,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一条——你会不会,能不能。 认字,会算,肯学,就能上车。 这一条,就够让千家万户,把自家孩子往学堂里送了。 第1943章 这就是命 "侯爷,"萧何在旁轻声道,"这一榜,录了四十二人。" "四十二个。"冯征喃喃,"咸阳一站,够用了。可函谷关要站,北疆要站,往后几十处站——四十二个,杯水车薪。" "那……" "接着招。"冯征转过身,眼里亮得吓人,"一期四十二个,就办第二期、第三期。工学堂的门槛,给我放低——认字会算的,都收;不认字的,先教认字,教完再考。" 萧何一愣:"侯爷,这么招,人倒是够了,可学堂的先生、场地、笔墨纸砚……哪一样不得银子?" "银子有了。"冯征指了指院里那口还没抬走的箱子,"冯丞相那五百金,不就是给我送来的?" 萧何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也是。"他拱手,"老丞相这五百金,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到头来,是给寒门子弟,添了笔墨纸砚。" "他想得到。"冯征摇头一笑,"就是想到了,他也得咬着牙出——谁让他,舍不得这条铁路呢。" 二人相视一笑。 窗外,那放榜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冯征负着手,望着远处咸阳站那根突突冒烟的烟囱,心里头那盘棋,又稳稳落定了两子。 银子,有着落了。 人,也有了来路。 剩下的——就是那函谷关的站,该动工了;那北疆那条线,该派人去踩点了。 还有那炼钢的炉子。 好钢,才能铺远路。 这桩桩件件,急不得,可也拖不得。 "车到山前必有路。"冯征喃喃了一句,转身下了楼,"走,跟我去看看,那帮新录的娃娃们。" 那帮新录的娃娃们,此刻正排着队,站在工学堂的院子里。 四十二个人,高矮不一,衣裳补丁摞补丁,可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冯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行礼,喊声震天:"见过侯爷!" "都别绷着。"冯征摆手,笑骂,"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铁路上的人了。号衣领了么?" "领了!"底下一片响。 "穿上我瞧瞧。" 娃娃们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号衣,往身上套。那号衣是靛青的粗布,左胸口绣着个小小的"车"字,虽不金贵,可穿在这些泥腿子身上,硬是透着一股子精神。 冯征一个个看过去,看到柱儿的时候,停了停。 那孩子把号衣穿得板板正正,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严实了,脸绷得紧紧的,手却一直在抖。 "紧张?"冯征笑问。 "不、不紧张!"柱儿挺胸,声音却劈了叉。 底下一阵哄笑。 冯征也笑了。他抬手,替那孩子正了正领子,温声道:"记住一句话——上了车,你就是车正。站台上的事,你说了算。谁来了都一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章程排队。" 柱儿重重点头,眼眶却红了。 他爹在人群外头站着,隔着院门缝往里瞧,瞧见这一幕,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 第二日,咸阳站。 新上任的四十二个车正、司炉、记档、收票,往站台上一站,整个咸阳城,炸了锅。 "瞧见没?那站台上手持号旗的,是东街老张家的柱儿!" "哪个柱儿?就是前两日还在码头上扛包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这才几天啊,号衣一穿,成车正了!" "我的乖乖,他如今管着咱们进出站呢……" 围观的人挤了一层又一层,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撇嘴的:"哼,一个扛包的,也配管咱们?" 可撇嘴的那位,很快就不撇了。 因为柱儿,真就管起事来了。 一辆拉货的马车,仗着是自家的车,横冲直撞就往站台上赶,赶车的还骂骂咧咧:"让开让开!误了俺家老爷的货,你们担待得起?" 柱儿上前一步,号旗一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站台上不许赶车,这是章程。车停外头,货卸下来,由脚夫抬进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俺?"那赶车的跳下车,指着柱儿的鼻子骂,"俺是李府的!李府知道不?右丞相交好的李府!" 柱儿脸都白了,可那只举着号旗的手,硬是没放下来。 "李府也一样。"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站台上的章程,是侯爷定的,是陛下准的。您要是不服,去侯爷跟前说。可今日,这车,进不来。" 那赶车的愣住了。 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 ——这要是搁在往日,一个泥腿子敢这么跟李府的家丁说话?早让人按在地上打了。 可现在,柱儿就这么站着,身后是那面"车"字号的旗,身后是那突突冒烟的铁牛,身后是侯爷定的章程。 那家丁到底没敢动手。他骂骂咧咧地把车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撂了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柱儿等了一整天,也没人来找他。 反倒是冯征,听说了这事,亲自到站台上走了一趟。 "做得好。"他就说了这三个字,还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柱儿的肩。 这一拍,比什么都管用。 打那以后,再没人在站台上敢耍横——不是怕柱儿,是怕柱儿背后那条章程、那个侯爷。 这轰动,才刚开始。 没过几日,更荒唐的事,来了。 那天冯征正在货栈里盘账,萧何急匆匆地闯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侯爷,出事了。" "怎么了?" "告急的文书,来了七八封。"萧何把一摞竹简往案上一放,"内史郡、陇西郡、颍川郡……都来了。" 冯征抽出一封一看,愣了。 那上头写着:本郡衙署刀笔吏,近月来走失大半,皆往咸阳考铁路去了。如今案牍堆积,钱粮账册无人誊录,赋税征收迟迟不能上报,请长安侯…… 后头的话客气,意思却不客气——你冯征把我们的吏,都挖走了,这摊子,谁来收拾? 冯征捏着竹简,哭笑不得。 他挖人?他可一个都没挖。是他那告示贴出去,人家自己考来的。 "侯爷,这可怎么办?"萧何搓着手,"郡县是朝廷的根基,要是衙署真开不了张,御史台那头,怕是要拿这个做文章。" "做文章?"冯征放下竹简,反倒笑了,"他们要人,给他们就是。" "给他们?" "对。"冯征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你算算,咱们这一期四十二个人,咸阳站能用多少?" "至多二十个。" "剩下的二十二个呢?"冯征一摊手,"咸阳站用不了,函谷关、北疆的站还没开,总不能白养着。" 萧何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借调。"冯征一锤定音,"各郡要人,咱们给。签个文书,人借过去,帮着把积压的案牍清了、账册誊了,半年为期,完事了回来。工钱,咱们出三成,郡里出七成。" "这……"萧何算了算,喜上眉梢,"这划算哪!人还是咱们的人,出去历练半年,回来更顶用,还白赚了郡里七成工钱!" "不光如此。"冯征眼里闪着光,"你想啊——这些人去了各郡,认字、会算、懂章程,办事利索。郡守一瞧,嘿,还是认字的好使。往后各县招吏,还敢招那大字不识的么?" 萧何一拍大腿:"侯爷这是……要把'认字会算',变成天下衙门的硬门槛!" "对。"冯征点头,慢悠悠道,"这缺口,是咱们捅出来的,也是他们自己露出来的。他们不叫唤这一声,我还想不起来——原来这天下,缺的不是官,是能干活的人。" 他把那摞竹简往萧何手里一塞,笑道:"去,给各郡回文书。就说——人,我们有;要借,拿章程来换。" "换什么章程?" "往后各郡招吏,"冯征一字一句道,"也得考。认字、算账、看时辰,跟咱们站上一个样。考不中的,别管是谁举荐的,一概不收。" 萧何听得头皮发麻,拱手道:"侯爷这一手,可是把天下衙门的门坎,都给撬了。" "撬得好。"冯征望向窗外,咸阳站的烟囱又冒起了白烟,"往后这大秦,不管是管站的、记账的,还是衙门里的刀笔吏——都得认字,都得会算。"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 "这样一来,你我又多了一桩买卖——往后各郡衙署的刀笔吏,怕是都得从咱们工学堂出。萧何啊,那五百金,怕是远远不够使了。" 萧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文书发出去,回信来得比冯征想的还快。 第三日,内史郡的郡守,亲自登了门。 来的这位是个老郡守,姓周,头发花白,进门时脸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见了冯征,也不寒暄,劈头就道:"长安侯,老夫今日来,是要讨个说法的。" "周郡守请坐。"冯征笑吟吟地让人上了茶,"什么说法,您慢慢说。" "还慢慢说?"老郡守一屁股坐下,气得胡子直翘,"老夫那衙署里,拢共十一个刀笔吏,走了七个!如今案头堆的文书,摞起来有半人高,赋税的账册,一个字都没誊!再这么下去,朝廷催缴的文书一到,老夫这顶乌纱,就得摘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长安侯,老夫知道你办铁路是大事,可你……你总不能把天下衙署的吏,都挖到你那铁轨上去吧?" 冯征听完,不急不恼,反倒亲自给他续了盏茶:"周郡守,您先消消气。人,我给您。" "你给?"老郡守一愣。 "给。"冯征点头,"不止给您,各郡都给。" 老郡守将信将疑:"……什么条件?" "三个。"冯征竖起手指,"其一,人是借,不是送,半年为期,期满回来。其二,工钱您郡里出七成,我出三成。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楚: "往后贵郡再招吏,得考。认字、算账、看时辰,跟咱们站上一个样。考不中的,不管是谁举荐的,一概不收。" 老郡守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长安侯啊长安侯,"他指着冯征,笑骂道,"老夫兴师问罪来的,倒让你给算计进去了!" "怎么是算计?"冯征一脸无辜,"您得了人,我得了章程,各取所需嘛。" "是是是,各取所需。"老郡守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不过长安侯,老夫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三条里的第三条,可是天大的好事。" "哦?" "老夫在郡里干了二十年。"老郡守叹道,"衙署里那些吏,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各家举荐来的。认不全字,算不清账,抄个文书能抄错三行。老夫早就想换,可换不了啊——你换一个,得罪一家,得罪一家,就等着御史台弹劾你结党营私。" 他看着冯征,眼里竟有了些光亮: "如今有了你这条章程,老夫就能挺直腰杆说——不是我不用,是考不中。这一句话,老夫等了二十年。" 冯征也肃然起来,拱手道:"周郡守言重了。" "言重什么。"老郡守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忽然笑了,"长安侯,那七个跑了的小子,老夫不怪他们。要怪,就怪老夫这衙署,给不了他们一条好出路。" 他一脚踏出门槛,声音飘回来: "你那铁路,给得起。" 借调的人,五日后就出发了。 二十二个,都是这一期里考得靠前的。他们脱下号衣,换上郡里发的吏服,背着一卷行李,排着队站在咸阳站的站台上。 有的兴奋,有的忐忑,还有几个,临上车前回头看那面"车"字旗,眼圈红红的。 血糖里面的人来送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 "去了别给咱们工学堂丢人。记住,不管到哪儿,认字、算账、守章程——这三样,是你们的命根子。" 是啊,认字、算账、守章程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的命。能够熟悉知识,自然也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在大秦这个时代,可不是所有人连最基础的掌控知识的机会和资格,都是本所能拥有的。 这帮人,比起其他人,已经算是幸运万分了。 第1944章 出动! "记住了!" 汽笛一响,车开了。 萧何站在冯征身侧,望着远去的车影,轻声道:"侯爷,人散出去了。" "散出去好。"冯征负手而立,"一条铁轨铺出去,散出去的是人,收回来的,是人心。这些娃娃到了各郡,各郡就知道——长安侯办的事,是实在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记一笔:半年后这些人回来,都得当先生用。咱们的第二期、第三期,就指着他们教了。" 萧何一愣,随即大喜:"侯爷,这样一来,先生的缺口,也就补上了!" "这叫滚雪球。"冯征一笑,"越滚越大。" 窗外,铁牛的汽笛"呜"地响了一声,长长的,传出去老远。 冯征负着手,听着那一声汽笛,心里头那盘棋,又稳稳落下了第三子。 第三子落了,第四子,也就该动了。 第二日一早,冯征便把老把式、栓子,还有工学堂里几个手最稳的,都叫到了一块儿。 "函谷关,该动工了。" 就这一句,屋里的人,眼睛全亮了。 老把式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咧嘴直乐:"侯爷,俺可等这句,等得脖子都长了!那铁轨一直铺在长安乡到咸阳这一截,跟关在笼子里的鸟似的,早该放出去飞飞了。" "飞是能飞,可得一步一步飞。"冯征摊开舆图,手指头从咸阳往东一划,划到那座险关跟前,"这一趟,不是铺几里地的事。咸阳到函谷关,三百多里。沿途要过渭水、要翻坡、要架桥,还得在关下设站。" 屋里静了一静。 三百多里。 这数目,搁谁听了都得倒吸一口凉气。 栓子先开口:"侯爷,俺们跟着去!咸阳站都支起来了,函谷关的站,俺们也能支!" "你去。"冯征点头,"你带八个人,先走一趟。一路把站址、水情、坡道都记下来,画成图带回来。记住——别光记好走的,难走的更要记。" "记住了!" "老把式。" "在!" "你领铺路的工队。"冯征道,"铁轨、枕木、道钉,一样不能少。还有,这回出门不比在长安乡,吃住都在外头,工钱我加三成,医药也带上。" 老把式一拍胸脯:"侯爷放心!俺带的人,一根钉子都丢不了!" "还有一件事。"冯征看向萧何,"兵部那边,按章程,得派差官随看。你去打个招呼,让人跟着一块儿走。铁轨怎么铺、站台怎么设,都摆在明面上,别让人挑出不是来。" 萧何应下,又犹豫道:"侯爷,兵部的差官跟着,会不会……碍手碍脚?" "碍什么。"冯征一笑,"他们看着,才放心。等他们看明白了——这铁轨,是给大秦添力气的,不是添乱子的——回去一禀报,往后往北边铺,兵部第一个替咱们说话。" 萧何恍然,拱手道:"侯爷思虑得远。" 三日后,铺路队出了咸阳。 队伍拉得老长,前头是拉着铁轨枕木的马车,中间是扛着家什的工匠,后头还跟着几辆车,装着粮食、药材、帐篷。 出城那日,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官道两边。 "这是要往哪儿去?" "往东!往函谷关去!听说要把铁牛的路,一直修到关下头!" "我的老天爷,三百多里地啊……这得修到猴年马月?" "你懂什么,侯爷办事,什么时候含糊过?" 栓子领着八个人骑马走在前头,听见这话,腰杆挺得更直了。 出了城,走了大半日,队伍到了渭水边。 老把式站在河边,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抓了把河滩上的土,捻了捻,又捏了捏。 "这土松。"他皱眉,"架桥的墩子,得往深里打。不然水一大,桥就晃。" 旁边兵部的差官忍不住插嘴:"老丈,这桥非架不可?绕过去不行么?" "绕?"老把式站起来,指着东边,"绕过去多走四十里。四十里,一趟车多走小半日,一年三百趟车,就是一百多天。这一百多天,得少拉多少货、少运多少兵?" 那差官一愣,不说话了。 老把式又道:"再说,铁牛这东西,认直不认弯。你让它绕,它就跑不快;跑不快,这路修来干什么?" 差官听得直点头,回头跟同行的伙伴嘀咕:"这老丈,看着粗,心里头门儿清。" 消息传回咸阳的时候,是一个月后。 那天冯征正在货栈里对账,萧何急步进来,脸上带着笑:"侯爷,函谷关来人了!" "怎么说?" "桥墩打好了,坡道也削出来了。栓子画的图带回来了,画得有模有样,哪处设站、哪处加水、哪处避风,都标得清清楚楚。" 冯征接过那卷图,铺在案上看了半晌,笑了:"这小子,行啊。" "还有一桩。"萧何又递上一封信,"内史郡周郡守来的。" "周郡守?"冯征挑眉,"他不是来要人的么?人早派出去了,还写信做什么?" "侯爷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冯征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眉头就挑了起来。 信是周郡守亲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话却掏心窝子: "长安侯钧鉴:借调之二十二子,已抵本郡三日。老夫实不相瞒,头一日,衙署里便闹了不小的乱子。旧吏不服,处处刁难——不给纸笔,藏起旧册,问什么都说'祖上就是这么办的'。那几个娃娃,头一日是站着到天黑的。 第二日,老夫本想去安抚,到衙署一看,却愣住了。 那领头的后生,把旧吏藏起来的册子,一本一本翻出来,摊了满满一屋子。他带着人,三日里头,把压了半年的案牍,全清了。 老夫算了算,那些案牍,若换作旧吏来办,少说两个月。他们三日。 如今衙署里,没人再敢给那几个娃娃使绊子。昨儿个,还有两个旧吏,主动来问那后生:'这字,怎么念?' 老夫在郡里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衙署里这般光景。 长安侯,老夫服了。那考吏的章程,老夫已命人抄了贴出去——往后本郡招吏,就按侯爷的三条来。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另,半年之期一到,这二十二个,老夫一个不少,原样送还。 盼复。周顿首。" 冯征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萧何在旁轻声道:"侯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是好消息。"冯征把信轻轻放下,眼里却有些别的东西在闪,"你瞧见没有——他说'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怎么?" "这七个字,他憋了二十年。"冯征缓缓道,"他不是不敢说,是没处说。换一个吏,得罪一家;得罪一家,就等着御史台弹劾他结党营私。他一个郡守,扛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那铺路队去的方向。 "如今他敢说了,是因为他有了章程。章程不是他定的,是我定的,是铁路定的。他只要照着办,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萧何听得心头一热,低声道:"侯爷,那些娃娃……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冯征点头,"头一日站着到天黑,第二日照样把册子翻出来。你猜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他们会认字,会算账。"冯征一字一句道,"就这两样,谁也夺不走,谁也压不住。旧吏藏册子,他们能翻出来;旧吏说'祖上这么办',他们能算清楚——这么办,亏了多少,误了多少。" 他转过身,眼里亮得吓人: "萧何,你记住:这天下最硬的东西,从来不是家世,不是门第,是本事。有了本事,泥腿子也能在衙署里站直了;没本事,公侯子弟也只能干瞪眼。" 萧何肃然,拱手道:"侯爷这话,该刻在学堂的墙上。" "刻什么刻。"冯征摆摆手,却又笑了,"刻上也行——就刻在工学堂门口,让后头进来的娃娃,头一眼就瞧见。" 又过了几日,函谷关那边,来了第二封信。 这回是栓子写的,字丑得不成样子,还夹杂着好几个圈儿——估计是想不起字,画个圈代替。 可那信里的话,却让冯征捏着纸,久久没放下: "侯爷:铁轨铺到关下了。头一根轨落下去那日,关上的兵全跑来看,城里的百姓也来了,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有个老兵摸着那铁轨,摸了半天,问俺:'这玩意儿,真能拉兵拉粮?' 俺说:能。一日一夜,能跑三个来回。 老兵听了,半天没说话,末了抹了把眼睛,说:'好啊。俺们在这儿守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关外要是打起来,粮草能当日就到。' 侯爷,俺觉得,咱们这路,修得值。" 冯征把这封信,压在了案头。 他望着窗外——咸阳站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白烟;东边的官道上,运送铁轨的马车,一趟接着一趟,往函谷关去了。 路,在往外长。 人,也在往外走。 那些散到各郡去的娃娃,此刻正坐在别人的衙署里,忍着白眼,翻着旧册,一笔一笔地,替大秦把积压了半年的账,算清楚。 半年后他们回来,就是先生。 再过半年,他们教出来的学生,又散到更多的地方去。 这叫滚雪球。 越滚越大,越滚越远。 "侯爷,"萧何轻声问,"函谷关通了,再往哪儿铺?" 冯征没回头,只伸出手指,顺着舆图,从函谷关往北,一路划过去。 划过河东,划过上郡,一直划到那道横在北边的长城。 "往北。"他说。 第1945章 做大事,也难也不难。 萧何张了张嘴,忽然就明白了。 驰道,是官道。道两边那些地,本就是朝廷的。不是张三的麦田,也不是李四的祖坟。 "更妙的还在后头。"冯征的手指头顺着那条驰道,一寸一寸划过去,"驰道多宽?五十步。中间三丈是御道,天子走的,谁也碰不得。可御道两边呢?空着。年年岁修,年年白空着。" 他抬起头。 "咱们不征地,不迁坟,不砍树。就在那空着的一侧,加一条铁轨。" 萧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侯爷,"他低声道,"这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 "让他们知道。"冯征卷起舆图,往案上一立,"咱们不叫修铁路。" "那叫什么?" 冯征笑了。 "叫铁道邮驿。" 第二日一早,老把式和栓子被叫进了侯府。 冯征没多说,只把两个字撂了出来:"驰道。" 屋里静了一瞬。 老把式先咧了嘴:"侯爷,那道俺走过!平!直!一路过去,连个硌脚的石子都少见!" "平有什么用。"栓子挠头,"侯爷,那是天子的道,咱真能往上钉钉子?" "先说能不能。"冯征看向老把式,"你走一趟。给我看三样东西:路基扛不扛得住,道够不够宽,桥过不过得去。" "中!" 三日后,老把式回来了,一身土,脸却亮得发光。 "侯爷,俺先说好的——那路基,比俺们自己夯的还结实!道钉砸下去,'当'的一声,纹丝不动!" 萧何喜道:"那敢情好!" "可有三道坎。"老把式伸出三根粗指头,一根一根地掰。 "头一道,宽窄。驰道五十步,中间三丈是御道,动不得。咱的铁轨只能贴着边走。可铁牛要来回跑,一根道,怎么两头跑?" "第二道,错车。一根道上,两辆车对头撞上了,谁退?总不能倒回御道上去。" "第三道,桥。驰道上的桥,是给马车走的。咱那铁牛,比马车重十倍。那桥墩子扛不扛得住?扛不住,铁牛掉进河里,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屋里又静了。 冯征却笑了。 "说得好。这三道坎,一条一条过。"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头一条,占多少。驰道一侧,只占三步。立界石,每隔一里一块。界石以内是铁道,界石以外,仍是驰道。御道那三丈,一根钉子都不许碰——谁碰,谁自己把脑袋摘下来。" 萧何听得手心冒汗,却忍不住点头。 "第二条,错车。每隔五里,设一处避车处,加宽到六步,容得下两辆车错开。避车处只许设在直道上,不许设在坡上、桥头。" "第三条,过桥。遇桥先验。验不过的,另架便桥,走便桥。不许拿御道冒险,也不许拿人命冒险。" 他把笔一撂。 "就这三条,写进章程。往后三百里驰道加轨,一条一条照着办。谁坏了章程,先摘了他的工牌,再说话。" 老把式一拍胸脯:"侯爷放心!俺带的人,一根钉子都不敢歪!" 章程定了,萧何却还皱着眉。 "侯爷,好是好。可这笔账,还是得算一算。" "你算。" 萧何扳着指头:"头一样,省了征地。咸阳周边三百里,一里地按十金算,就是三千金。这还不算跟乡老、亭长扯皮的工夫——那工夫,比银子还金贵。" "第二样,省了路基。驰道现成的路基,夯得结结实实。这一条省下的民夫和时日,比征地还多。" "第三样……"萧何顿了顿,抬眼道,"还省了养护。驰道本就由郡县岁修。路是现成的,修路的人,也是现成的。" 冯征点头:"你只说了省。没说险。" "险?" "驰道是天子的路。"冯征一字一句道,"咱们自己的路上出个岔子,赔钱就是了。驰道上要是出了岔子——比如铁牛脱了轨,冲进御道——那不是罚钱的事。" 萧何脸色一白。 "所以那三条章程,一条都不能松。"冯征道,"界石立死了,避车处设够了,桥验明白了。宁可慢,不能险。"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条官道。 "还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咱们为什么叫它'铁道邮驿'。" "侯爷是说……" "你想,"冯征转过身,"咱们要是说'修铁路',那是长安侯要给自己添一条路。谁听了都得问一句:你凭什么动天子的驰道?" "可要说'给驰道加一条邮驿的铁道'——那就不是我要修路,是天下的公文要走这条路。兵部的军报要走,郡县的奏报要走,边关的急报也要走。" 他笑了一下。 "谁要是拦,拦的就不是我冯征,是天底下所有等着公文的人。" 萧何怔了半晌,忽然拱手:"侯爷这一手,叫借势。" "不叫借势。"冯征摆摆手,"叫找对了由头。" 三日后,勘路队出了咸阳。 栓子领头,六个人,背着一捆竹尺、一卷图纸,沿着驰道往东走。 冯征只交代了三句话:道有多宽,一段一段量;桥有几座,一座一座记;避车处该设在哪儿,一处一处标。 "记不住的,就画个圈。"冯征道,"回来我再问。" "记住了!" 五日后,人回来了,图也回来了。 那图摊在案上,冯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小子。"他指着图角一处,"连桥墩子底下那道裂缝都画上了。" 萧何在旁也笑:"栓子说,那桥他爬下去看了,拿手摸了一遍。" "好。"冯征点头,"这就叫长进了。" 老把式这边也有好消息:他带人在城东二十里的驰道边,试着砸了几根道钉。 "侯爷,稳!"他拍着大腿,"那路基夯得,比咱长安乡那六里还瓷实!道钉下去,'当当'两声,一个子儿都不带晃的!" "这就是驰道的好处。"冯征道,"当年修驰道,那是举国之力。一层土一层夯,夯完了还拿铁椎砸。咱们自己夯,夯上三年,也夯不出这么结实的底子。" "省下的不只是银子。"他顿了顿,"是时日。" 萧何算了算,喜形于色:"侯爷,照这么算,三百里驰道加轨,比函谷关那三百里,快上一半还不止!" "快是快。"冯征却没笑,"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他抬头看向窗外。 "奏疏写好了?" "写好了。"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卷,"按侯爷的意思,只说'请于驰道一侧,加铺邮驿铁道'。通篇没提'铁路'二字。" "递吧。" 界石立起来那天,是个晴日。 城东二十里,驰道东侧。第一块青石界碑栽下去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石头上,只刻了四个字: 铁道邮驿。 冯征站在碑边,正要说话,官道那头忽然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直奔而来,在界石前头硬生生勒住。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一身官服,脸色铁青。他指着那块碑,声音都抖了: "长安侯!这驰道,也是你能动的?!" 冯征转过身,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末了,他才慢慢开口: "你是哪一位?" 那人被问得一噎。 "下官……"他梗着脖子,"下官是御史台的。" 话没说完,冯征却笑了。 "御史台的好。"他点点头,"来得正好。" 那人一愣:"什么来得正好?" "正好替我传个话。"冯征收了笑,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台上诸位:长安侯要动驰道这事,不必费心写参本了。" "你——" "我这就进宫,当着陛下的面说。" 他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那块界石一眼。 "这石头先立着。等我回来,它要是还在,就照原样往下铺。" 当日下午,咸阳宫。 冯征把那卷图,在御案上徐徐摊开。 嬴政负着手,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你要动朕的驰道?" "不是动,是添。"冯征道,"驰道还是那条驰道,陛下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臣只在它旁边,加一条铁轨。" "加多少?" "一侧三步。" "三步?"嬴政转过身,"朕的驰道五十步,你占三步,剩下那四十几步,空着?" "不许空,也不够空。"冯征道,"臣立了界石。界石以内是铁道,界石以外,仍是驰道。中间那三丈御道——" 他顿了顿。 "一根钉子都不许碰。" 【老丈人这是心疼他的道呢。】 嬴政似有所感,回头看了冯征一眼,没言语。 "朕的銮驾要走这条道呢?"他又问。 "铁道停运。"冯征答得干脆,"銮驾出行前三日,这一段停运,避车处全部清空。等陛下的车驾过去了,再开。" "朕的御驾,要你让路?" "不是让路,是候驾。"冯征一字一句道,"铁道上的车,是给天下拉货、送公文的。陛下要过,它就得等。这一条,臣已经写进章程了。" 殿里静了一瞬。 【成了。】 嬴政耳朵一动,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你心里又编排朕什么?" 冯征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他从来没敢说出口过——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位总能听见个一两句。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臣不敢。"冯征低头。 "你不敢的事,多了。"嬴政哼了一声,走到案前,手指头敲了敲那张图,"说吧,要多少银子?" "臣算过:不征地、不迁坟,路基又是现成的,只出铁料、枕木和人工。三百里——" "朕给你内帑。"嬴政打断他。 冯征一愣。 "不是给。"嬴政改了口,"是借。三年为期,连本带利还回来。" 【老丈人这是……又抠门又大方。】 嬴政哼了一声,手里的图却敲得更重了些。 "臣还有三件事,要请陛下允准。" "说。" "头一件:沿途各郡,驰道岁修的人手,归臣调度。路是现成的,修路的人也该是现成的。" "准。" "第二件:请陛下准臣在驰道一侧立界石。界石以内,任何人不得阻挠;阻挠者,以误公文论处。" "准。" "第三件——"冯征抬起头,"明日朝会,臣要把话说透。到那时候,怕是有人会拿'体统'二字压臣。"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朕倒要看看,"他缓缓道,"明日这满朝文武,谁第一个站出来拦。" 次日,咸阳宫,大朝会。 冯征得旨出列,把那卷图高高捧起,由内侍呈上御案。 殿上静了一静。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他抖着手里那块笏板,声音都发了颤: 第1946章 这,就是大秦新的驰道 "长安侯!驰道乃天子之道,先帝所开,陛下所行。你在道旁动土,钉钉子、砸铁轨——这是何道理!" "回老大人。"冯征不慌不忙,"臣不是在驰道上动土,是给驰道添一条邮驿的铁道。" "巧言令色!"又一个声音从班列里炸出来,"三百里加轨,钱粮从何而出?国库可不是你长安侯的钱袋子!" "不征地、不迁坟、不砍树。"冯征道,"光征地这一项,三百里就省下三千金。路基是现成的,民夫省下一半,时日省下一半。" "那铁牛声如雷鸣,日行数百里!"第三人出列,"惊了陛下的銮驾,惊了沿途百姓的耕牛,谁担这个责?" "銮驾出行,铁道停运候驾,已写进章程。"冯征答得干脆,"至于耕牛——臣在驰道一侧立了界石。牛在界石外头走,车在界石里头跑,各走各的。" 那位老臣又把笏板一戳: "驰道两侧,是天子的颜面!如今钉上一排铁疙瘩,乌七八糟,成何体统!" 这四个字一出,殿上嗡的一声。 冯征沉默了片刻。 "老大人,"他忽然道,"臣只想问一句:这驰道,是给谁修的?" 殿里静了下来。 "是只给陛下修的,还是给天下修的?" "陛下走它,是要巡天下;驿卒走它,是要送公文;商旅走它,是要通货财。臣如今给它添一条铁轨,走的还是这些东西——只是快了十倍。" 他把声音提了提: "要说体统:让边关的军报早到一日,让天下的公文少等三日,让兵部的粮草当日就到关下——这才是大秦的体统!" "好!" 班列里忽然有人喝了一声。 众人回头,出列的却是左丞相李斯。 "陛下,"李斯拱手,"臣以为,此事可依章程办。长安侯既已立下界石、避车、验桥三条章程,权责分明,有章可循。有章程可依,便不是妄为;无章程可依,才是擅动。"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臣掌法度,只认章程。" 殿上一时安静。 就在这时,班列末尾又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冯去疾。 满殿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去。这位老丞相,上个月刚被长安侯堵着"考试录用"的章程,胡子抖了三天;可转头又掏了五百金入股铁路——谁也摸不准他这回要说什么。 "老夫说两句。"冯去疾站定,胡子翘着。 "冯相请讲。" "老夫入了铁路的股,按理该避嫌。"他环视一圈,慢悠悠道,"可老夫今日偏要说:这桩事,诸位拦不住。" 有人忍不住问:"冯相何出此言?" "因为你们拦的不是长安侯。"冯去疾抬高了声音,"你们拦的,是往后三十年,天下人要走的路。" 他把手一背: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只认一条道理——拦不住的事,就别拦。早点站过去,还能落个从龙之功;非要横着挡,到头来,挡的是自个儿的道。" 殿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闷笑。 御座上,嬴政始终没开口。 此刻他缓缓坐直了身子。 "朕准了。" 四个字,殿上落针可闻。 "朕的驰道,朕说了算。"嬴政道,"谁要是觉得动不得——" 他顿了顿。 "那就让朕的公文,继续在泥路上走。" 有计划便有章程。当日,六条定了下来: 其一,分段。咸阳周边三百里,分作四段,每段约七八十里。先铺最忙的那一段,一段通了,再动下一段,不许四处开花。 其二,每段设一个总管的,画押立状,出了岔子先找他。 其三,十日一报工。报三样:铺了多少里,用了多少料,出了什么岔子。少报一样,工钱扣三成。 其四,内帑出银,三年为期,连本带利归还。 其五,沿途郡县岁修的人手,归长安侯调度;调度不动的,报上来,朝廷说话。 其六,验收按章程。界石、避车处、验桥三条,一条不合,推倒重来,工钱自赔。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冯征走出大殿,迎着满朝文武那复杂的目光,心里头那盘棋,又稳稳落下一子。 宫门外,老把式蹲在石狮子底下等着。 一见他出来,老把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却不太好看。 "侯爷,出岔子了。" "怎么?" "铁料。"老把式搓着手,嗓子发干,"俺们算了一整宿——三百里加轨,要的那点铁料,咱炉子里现存的,撑不到。" 冯征脚步一顿。 "撑到多少?" "撑到八十里。" 半年前那句"撑到八十里",如今回头看,倒像是句笑话。 炼钢炉点火那日,冯征在炉前站了一整夜。头一炉出来,废了;第二炉,还是不成;到第七炉,才算见着能用的钢。老把式捧着那块钢,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着满炉子的火星子,哭得像个娃娃。 后来又在南山外头寻着一处好矿,一车一车地往回拉。八十里的铁料,眨眼就成了八百里。 半年。 就半年。 咸阳站的站台上,如今一日要开十二趟车。 三百里,四段,段段通了。沿途设了十一处站,大的能囤货,小的只容一车停靠,可每一处都有人守着,有牌子立着,有时辰牌挂着。 顶顶要紧的,是快。 从前关中的粮,西边贱东边贵,中间隔着三五日的路程,谁也救不了谁。如今不一样了:早上的粮装车,晌午就到了百十里外;哪一处要断供,一日之内,就能从别处调过来。 半年下来,关中的粮价,平了。 不是小跌,是平了。 丰年不贱,灾年不贵,一头一头地,都被这条铁轨给抹平了。 冯征站在咸阳站的月台上,看着一趟车呜地开出去,看着那些扛包的、赶集的、背着包袱回乡的,挤在站台上,脸上都是一股子说不出的新奇。 半年,三百里。 说不长的,是路。 可真要让冯征心里踏实的,不是路。 是人。 长安学院扩了三回招。头一回三百人,第二回八百,第三回一口气收了两千。如今院里院外,坐得下两千多号人,天不亮就能听见读书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研究院也从当初那几十号人,长到了三百出头。算学的、水利的、农桑的、冶铁的,各占一摊,各忙各的,遇见了还能吵上一架。 工学堂办到第四期,毕业的娃娃六百有零。 最让冯征上心的,是上个月回来的那二十二个人。 内史郡周郡守果然守信用,半年之期一到,一个不少,原样送了回来。不光送回来,还额外多给了八个名额,说是"本郡也该出几个人,跟着侯爷学学"。 三十个人,站在他面前,晒黑了,也壮实了。 领头的那个后生,如今说话都有条有理了。冯征问他:"头一日站着到天黑,恨不恨?" 后生想了想,摇头:"不恨。饿不着,穿不暖,可没人再敢说俺们是泥腿子了。" 冯征笑了。 "那是因为你们有本事。"他道,"这半年,你们替大秦清了多少案子,算了多少账,自己心里有数。如今回来了,就都去当先生。记住一句话——你们教出来的娃娃,往后还要散到更多的地方去。" "记住了!" 三十个人齐齐应了一声,那声音撞在墙上,嗡嗡地响。 冯征看着他们,心里头那盘棋,一子一子地落着,落得又稳又满。 可就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该走了。 那天夜里,冯征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案上摊着那张大舆图。 他的手指头,从咸阳出发,顺着那条已经画成实线的铁轨,一路往东划过去。 划过函谷关。 划过三川。 划过那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六国的旧地。 最后,停住了。 停在一处小城上。 那城不大,画在舆图上,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可冯征盯着它,看了很久。 热河城。 这是他多年前,在山东布下的一颗子。 那地方,原本是齐国边上的一处旧邑,地势不显,名字也不响。这些年,他的人在那儿开过铺子、放过贷、收过粮,也结下了几门不大不小的交情。 可那颗子,始终没长大。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 冯征把手指头按在那座小城上,半晌没动。 关中这张网,织成了。路通了,人有了,章程也立住了。萧何守得住咸阳,老把式守得住工坊,栓子守得住勘路的活计,连周郡守那样的人,如今都能自己把考吏的章程抄下来贴出去。 换句话说—— 关中这盘棋,离了他,也转得下去。 可山东呢? 李斯说过的话,他一句也没忘:六国故地,地广人多,老秦的官员难以覆盖,不得不起用当地士族;用的是旧人旧制,时日一久,尾大不掉。 尾大不掉。 这四个字,白天听着只是一句话,夜里想起来,是一根刺。 那些六国的旧族,如今在故地盘着田、握着人、攥着乡里的闲话。朝廷派去的官,一个县里统共三五个人,号令出了城门就不管用了。再过几年,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来—— 冯征不敢往下想。 他收回手,把舆图慢慢卷了起来。 窗外,咸阳站的汽笛又响了。一声,长长的,传出去老远。 他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 "该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萧何被叫进了书房。 一进门,他就觉出不对劲。 侯爷没坐着,站在窗前;案上的舆图卷着,压在镇纸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侯爷?" "萧何。"冯征转过身,"我问你一句话——如今关中这摊子,离了我,你撑不撑得住?" 萧何愣住了。 他跟着冯征这么些年,从长安乡到咸阳,从一条六里的铁轨到三百里的网,头一回听侯爷问这种话。 "侯爷……"他喉头动了动,"您这是……" "你先答我。" 萧何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撑得住。" "哦?" "路是通的,站是有的,章程是立死的。"萧何道,"工学堂的娃娃一批一批出来,研究院的人也能独当一面。侯爷若是不在,出不了大乱子。"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可也出不了大动静。" 冯征笑了。 "好一个出不了大动静。"他点点头,"你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他在案前坐下,把那卷舆图重新摊开,手指头往东一划,划到那座指甲盖大的小城上。 "我要去这儿。" 萧何凑过去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热河城?" 第1947章 是时候该离开了? "你听过?" "听过。"萧何点头,"早年侯爷在山东做买卖的时候,那是一处中转的货栈。后来买卖收了,人就留下了,铺面也还开着。" 他抬起眼: "侯爷是要……重拾旧业?" "不是重拾。"冯征摇头,"是换个法子拾。" 他伸出一根指头: "头一样,那儿有我的人。开铺子的、放贷的、收粮的,十几年了,地头熟,人也熟。这些人不算什么才俊,可他们认得清哪条路上走的是什么人,哪家是真心归顺,哪家是咬着牙忍着。" 第二根指头: "第二样,那儿离六国故地近。往东是齐,往南是楚,往北是赵——都够得着。我要在他们中间,再钉一根钉子。" 第三根指头: "第三样,也是顶要紧的一样——"他抬起头,"关中这套东西,路、章程、考试、学堂,一样一样,都是从这儿长出来的。我要把它原样搬到山东去,再长一遍。" 萧何听得心头怦怦直跳。 "侯爷,这可不是三年两年的事。" "我知道。"冯征道,"所以我才要早走。" 他把舆图卷起来,往萧何手里一递。 "这半年,这儿交给你。" 萧何抱着那卷图,手心出了汗。 "侯爷,还有一件事。"他忽然道,"您走了,陛下那儿……" "我明日进宫。"冯征打断他。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当着陛下的面,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这种事,不能让人替我去传。" 第二日一早,冯征进了咸阳宫。 内侍引着他穿过廊子。殿门一开,里头那股子香气先飘了出来。 嬴政没坐御座。 他站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负着手,不知看了多久。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来了?" "来了。" "朕等你这一趟,"嬴政缓缓道,"等了三个月。" 冯征脚步一顿。 【老丈人这是……早看出来了。】 "你心里又在嘀咕什么?"嬴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数都数不清。"嬴政终于转过身,"说吧。你想去哪儿?" 冯征深吸一口气。 "山东。热河城。" "为什么?" "臣有三条。"冯征道。 "头一条,是技术。" 他抬起头:"陛下,臣只问一句——铁牛、无线电、炼钢,还有咱们那套考试的章程,这些玩意儿,瞒得住多久?" 嬴政没说话。 "半年,臣在关中铺了三百里。可这三百里上头走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的。"冯征道,"里头有商人,有脚夫,有从六国故地来的客商。他们回去一张嘴,山东就全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嬴政终于开口。 "知道了,就有两种人。" 冯征伸出两根指头。 "头一种,是眼热的——想学、想要、想自己也整一条出来。这种人,臣不怕。" 他把第二根指头竖起来: "臣怕的是第二种——是怕的。" 殿里静了一静。 "他们一听说大秦有了这等本事,头一个念头不是学。"冯征一字一句道,"是——'再不动手,就永远动不了手了'。" 嬴政的眼神沉了下去。 "六国灭了十几年,可那帮人心里头那口气,没散。"冯征道,"平日里压着,是因为没个由头,也没个指望。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就凭他们那点人马,翻不起浪。" "可要是让他们知道,大秦如今有了铁牛、有了无线电、有了这一套章程——" 他顿了顿: "那原来咬着牙忍着的,就该咬着牙反了。因为再等下去,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以臣得去。" 冯征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不是去压,是去引。得让他们觉得——学大秦这套东西,比反大秦划算。" 嬴政盯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时日。" 冯征道:"臣离开山东,太久了。" "多久?" "整四年。" 冯征苦笑了一下:"四年里,热河城那点家底,全靠着几封书信撑着。臣的人还在那儿,可臣不在。那些人如今还认不认得臣这门香火,臣心里没底。" 他抬起头: "陛下,人心这东西,跟地里的庄稼是一个样。你得守着,得常去拔草。撂荒四年,草就长得比苗高了。" 嬴政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第三条。" "第三条,是后顾之忧。" 冯征道:"臣在长安乡、在咸阳,前后也待了这些年。路通了,人有了,章程立死了。萧何守得住咸阳,老把式守得住工坊,工学堂那帮娃娃也长得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四年前,臣不敢走。" "为何?" "那时候长安乡就一条六里的铁轨。"冯征笑道,"臣一走,就散了。" 他抬起头,眼里亮得吓人: "如今不一样了。臣如今走了,这儿塌不了。" 嬴政沉默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幅舆图,负着手,久久不语。 殿里静得很,只有外头的风,一下一下地扑着窗棂。 【这老爷子,比臣算得还深一层。】 "你又在心里编排朕?"嬴政忽然道。 "臣不敢。" "朕问你一句。"嬴政转过身,"你去了山东,拿什么身份?" 冯征一愣。 "长安侯?"嬴政摇头,"长安侯是秦的爵。六国那帮人一听这三个字,头一个想起的,是把他们灭了的那个国。" 他伸手,在舆图上那一片故地上一划: "你顶着这个爵过去,人家门口的狗都不叫一声,可人家心里的门,关得比城门还死。" 冯征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这一层,他真没想到。 "那陛下以为……" "你还是做买卖的冯征。" 嬴政淡淡道:"长安侯这个爵,你先搁着。往后在外头,你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贾——开过铺子,放过贷,收过粮,跟谁都做得成买卖。" 他抬起眼: "商贾好啊。商贾不问出身,不问国别,只问一样——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冯征怔住了。 半晌,他深深一揖。 "陛下这一手,臣服了。" "服什么。"嬴政摆摆手,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打算带谁去?" "萧何不能动。"冯征道,"咸阳离不了他。臣想带的是另一路人——不是官,是匠人。" "匠人?" "是。"冯征道,"六国那帮人,跟他们讲章程、讲法度,他们听不进去。可你要是给他们看一件能挣钱、能省力的家伙——他们自己就凑上来了。" 他顿了顿: "臣想带几个手上有真本事的:会冶铁的、会算账的、会看水的。不用多,七八个就够。让他们去山东开铺子、收徒弟、做生意。做着做着,技术就散出去了;散着散着,人心也就跟着散了。" 嬴政听完,忽然笑了。 "好一个'散着散着,人心也就散了'。" 【成了。】 嬴政耳朵一动,斜了他一眼:"你又说什么了?" "臣什么都没说。" "你没说的,比说的多。"嬴政哼了一声,走回御案后头坐下,"要多少银子?" "臣自己有。" "朕知道你有。"嬴政道,"朕说的是另一笔——内帑那一笔,三年为期,朕给你往后延。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别在这上头束手束脚。" 冯征喉头一动。 "还有。"嬴政提笔,"朕再准你一条——山东诸郡,一应事宜,你自个儿拿主意,不必事事请旨。"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出了岔子,朕替你担着。" 殿里静了下来。 冯征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臣,谢陛下。" "起来。"嬴政把笔一撂,"朕还有一句话。" "陛下请讲。" 嬴政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头从咸阳往东一划,一直划到那一片故地上。 "朕给你三年。" 冯征抬起头。 "三年之内,朕不召你回来。咸阳这边,一应照旧,谁也不许动你的章程、动你的人。" 他转过身,声音沉了下来: "三年之后,朕要在这张图上看见——山东那一片,也画上实线。" 冯征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晨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幅舆图上。那一条从咸阳伸出去的实线,在日头底下泛着墨光,笔直地,一直往东。 一直往东。 第1948章 返回北境 三日后,天没亮,侯府的门开了。 萧何早就等在门外,身后的马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冯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萧何一眼。 “萧何。” “在。” “上回你说,我若是不在,出不了大乱子——可也出不了大动静。” 萧何一怔。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冯征勒住缰绳,“咸阳交给你,我放心。可我不要你只守着‘不出乱子’这四个字。” 萧何抬起头。 “这三年,”冯征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给我折腾点动静出来。” “路,往外再铺;站,往外再加;工学堂的娃娃,该放出去就放出去。研究院那帮人,别老关在院子里,让他们下工地、下工坊、下田里去。” 他顿了顿: “你记住——守成是本分,出动静才是本事。三年后我回来,要是咸阳还是我走时的咸阳,我头一个找你算账。” 萧何沉默了片刻,拱手,深深一揖: “侯爷放心。萧何……记住了。” 出了函谷关,一行人换了打扮。 冯征身上那件侯爷的锦袍收进了箱底,换了一身半旧的绸衫,外头罩了件灰布罩甲。随行的几十号人,也全换了商队的皮——前头打旗的写着“冯记”两个字,后头跟着十来辆装货的马车。 英布骑马跟在他身侧,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侯爷,咱这算什么?” “算买卖人。” “可这车上……”英布瞅了瞅,“一匹布都没有啊。” 冯征笑骂:“谁告诉你买卖人就非得拉布?” 他抬手指了指后头那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车: “那上头坐着的,是会冶铁的、会算账的、会看水的。七八个人,比一车布值钱。” 英布咂了咂嘴,不吭声了。 走了一程,他又忍不住问:“侯爷,这趟出去,名头真就不用了?” “不用。”冯征道,“长安侯这三个字,在咸阳好使。出了函谷关,就是个累赘。” 他勒了勒缰绳,望着前头那条看不见头的官道: “往后在外头,别叫我侯爷。叫东家。” 英布愣了愣,咧嘴一笑:“哎,东家!” 一路往东,过了三川,再折向北。 小半个月后,前头探马来报,热河城的城门楼子,看得见了。 城门口,两匹快马先迎了出来。 头一个滚鞍下马的,是须发皆白的范增。老人家七十来岁的人,一路从城里迎出来十几里,袍角上全是土。 后头跟着的,是张良。 “盟主!” 范增一把握住冯征的手,上下打量了半晌,眼圈红了。 “盟主瘦了。” “哪有。”冯征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范老倒是更精神了。” 张良在旁拱手,目光在冯征身上停了一停,才缓缓道:“盟主一路辛苦。” 三个人往城里走。进了议事堂,刚坐下,范增就起身,郑重一揖: “盟主,老朽有件大喜事,还没当面道贺。” 冯征一挑眉:“哦?” “盟主得了世子!”范增声音都高了些,“书信半年前就送到了热河城,老朽与子房念了三遍!小世子名讳,可是冯昊?表字斗罗?” “是。” “好名字!”范增拊掌,“昊者,广大的天。这名字大气!” 张良也笑着拱手:“恭喜盟主。我等虽远在北地,闻此喜讯,亦与有荣焉。” 冯征摆摆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五个多月了,会笑,会抓东西。等这趟事办完,我带他来热河城给你们看看。” “那敢情好。”范增笑得胡子直翘,“老朽这把年纪,就盼着抱一抱盟主的公子。” 笑完了,堂里静下来。 冯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 “说说吧。这半年,怎么样?” 范增和张良对视了一眼。 范增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盟主,”他沉声道,“不好。” “怎么个不好?” “各部之间,还是有摩擦。”范增叹了口气,“项梁和田儋虽然都递了请辞的条陈,人也挪出了中军大营,可两家的兵,隔着一条滦河,仍时有口角。上个月,田氏的一队辎重路过项氏的地界,被扣了半夜,虽然后来放了,田荣还是闹到了老朽这里来。” “还有呢?” “赵歇和魏咎,还是老样子。”张良接了话,声音不高,“要粮、要械、要名分,一样都不少要;真要他们出兵出人,一样都推得干净。” 冯征点了点头。 这些,他走之前就料到了。 “还有更要紧的。”范增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盟主,最大的麻烦,不是他们自己闹。” “是什么?” “是匈奴。” 范增的脸色沉了下来。 “入秋以后,北边就没消停过。一拨一拨的骑兵,专挑夜里来,烧帐篷、抢马匹、割粮垛。打完了不恋战,掉头就跑。” “死了多少人?” “人倒是不多,百十来个。”范增咬了咬牙,“可这一口气压不下去啊。” 他双手撑在案上: “最要命的是——六国各部,前后派了四五回兵出去追。每一次,都是扑空。” 冯征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扑空?” “扑空。”范增重重一叹,“头一回是项梁亲自带的兵,追出二百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第二回是田儋,追了三百里,追到最后,只捡到一堆马粪。第三回……” 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张良在旁低声道:“盟主,四五回下来,各部已经有了闲话。说盟主不在,连北边的蛮子都敢来欺侮;说这热河城,看着热闹,其实守不住。” “还有更难听的。”范增声音发哑,“说盟主在咸阳享福,把他们扔在这荒地边上喂狼。” 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冯征把茶盏搁下。 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心里头,他却差点笑出声来。 冒顿。赫拉。 两个小部,加起来也就万把人。半年前他离开关中之前,一人送了一封信,只说了一句——六国的人要在热河城边上扎下来了,你们两个,各挑一支,给他们添添乱。 添乱。 就这两个字。 他没说打,没说杀,没说烧多少帐篷、抢多少马。他只说“添乱”。 可这两位,都是草原上滚出来的。什么叫添乱,他们比谁都明白。 打完就跑,追不上,找不到。让你每一次出兵都扑空,让你每一回都白跑几百里。 人没死几个。 可那口气,憋着。 憋到最后,不是恨匈奴——是恨盟主不在。 冯征心里那点乐,实在压不住。 可他脸上,一点没露。 那张脸,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能拧出水来。 “啪”的一声。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跳了一跳。 范增和张良同时一凛。 “好大的胆子。” 冯征的声音不高,可堂里两个人,都觉得后背一凉。 “我冯征的人,也敢来动。” 他抬起头,眼里是实打实的火: “才离开半年,就欺到我头上了?” 范增见盟主动了真怒,心里反倒松快了几分——盟主回来了,这事就有人管了。他赶紧道:“盟主,这匈奴来去如风,追是追不上的。依老朽看,不如——” “不追。” 冯征打断了他。 范增一愣:“不追?” “追他们做什么。”冯征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抬手往北边一指,“他们敢来,是算准了我们追不上。那就别追。”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 “范老,你明日就去传我的话——各部的兵,从今日起,一兵一卒都不许再往北边派。谁再私自出兵,我拿他是问。” “那……”范增迟疑,“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冯征冷笑一声。 “我既然赶回来了,这事就没完。”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那片草原上,重重一按: “这些年,我冯征在北边做买卖,什么时候让人白抢过?他们抢我一匹马,我要他们十匹;烧我一顶帐篷,我要他们一片牧场。” 他收回手,缓缓道: “传令下去——各营加固营墙,粮草入窖,夜里加倍巡哨。再叫人去东胡那边递个话,就说……” 他顿了顿,眼里寒光一闪: “就说我要买马。买多少?有多少买多少。” 范增猛地一震。 买马? 盟主要买马做什么? 张良却在这一瞬间抬起了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便垂下眼去,一言不发。 冯征看在眼里,心里哼了一声。 张良看出来了。 范增还没。 不过不要紧,很快他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望向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北边,那一片黑压压的草原上,此刻应该正刮着风。 冒顿和赫拉,大概还在等着他的回信。 等着他夸一句“办得好”。 冯征嘴角微微一动。 办得是真好。 好到他现在得装出一副要跟他们拼命的样子。 他把袖子一拂,声音冷得像块铁: “告诉各部——从今日起,谁都不许再提‘追匈奴’这三个字。这笔账,我冯征亲自跟他们算。”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 “不是他们来一趟我赶一趟。是我要让他们知道——” “这热河城以北,从今日起,姓冯。” 堂外,一阵风卷着沙粒,扑打在窗棂上。 范增站在原地,看着盟主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半年,热河城的天,一直阴着。 今天,好像要变了。 第1949章 舅公!您总算回来了! 英布出去不到两刻,马蹄声就从街那头一路响过来,中间还夹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 冯征听见了,笑了笑。 这个动静,一听就是项羽。 果然,堂门还没掀开,声音先进来了—— “舅公!” 这一嗓子,震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项羽大步抢进堂来,一身尘土,靴子边上还挂着泥,一看就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他到了堂中,连话都不说,先一撩袍角,“咚”地跪了下去。 “末将项羽,拜见舅公!” 这一跪,磕得结结实实。 冯征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起来。” “末将有罪。”项羽没起,头还埋着,“舅公北上这半年,末将没能替舅公分忧,末将……” “我说,起来。” 项羽这才站起来。 冯征看他一眼。 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大个子,站在堂中,眼圈居然是红的。 不是装的。 冯征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是真心的。 项梁跟在后面。 他进门比项羽慢了半步。 进门之前,还顺手替项羽把被门帘带歪的披风掖了掖。 这一下,冯征看在了眼里。 项梁走到堂中站定,规规矩矩地躬身一礼,不深不浅,不卑不亢: “末将项梁,见过表叔。” “表叔一路辛苦。” “坐。”冯征摆摆手,“这儿没外人,不必讲那些虚礼。” 项羽不坐,还站着。 “舅公,末将听说……听说舅公得了一位小公子?” 冯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消息比我还快。” “那是范老传的!”项羽一拍大腿,“上个月范老就把喜讯传遍了整座热河城,说舅公家有弄璋之喜,小公子名讳冯昊,表字斗罗!” 他眼睛发亮: “昊——广大的天。这名字,气派!” 项梁在旁边终于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末将叔侄也备了一份薄礼,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几匹北边的皮子,给小公子做身冬衣。” 冯征摆了摆手:“自家人,说这个做什么。”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明白。 项梁这份礼,从他听到消息那天就备下了,一直搁着,就等今天见面。 这就是项梁。 他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个该做的动作。 英布进来添了茶,又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三个人。 冯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 “这半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一句话。 项羽那口气,一下就上来了。 “舅公!”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声音都高了: “舅公不问,末将也得说!这半年,末将过得憋屈,实在是憋屈!” “怎么个憋屈?” “先说田儋!” 项羽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舅公走之前是怎么说的?各家守着各家的地界,谁也别越界。他田儋是怎么做的?上个月,末将的辎重队过滦河,走的是官道,走的是咱们当面说好的那条道!田荣二话不说,把人和车全扣了,扣了半宿!” “末将的兵要去要人,是末将亲自按住的!要不是叔父拦着,末将早带人踏了他田氏的营!”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接上: “还有赵歇、魏咎那两个!” “舅公给他们粮,给他们械,给他们名分,他们转头干了什么?末将的探马回来报,说这两家在背后跟田氏勾勾搭搭,商量着怎么把粮道上的油水多分一份!” “末将去问,他们说没有。末将再问,他们就说‘将军多虑了’!” 项羽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 “舅公,末将是粗人,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可末将知道一件事——舅公给他们的是恩典,他们还的,是算盘!” 冯征端着茶,没说话。 等项羽喘匀了气,才慢悠悠问了一句: “那匈奴呢?” 项羽一听到这两个字,脸色一下就沉了。 “匈奴……” 他咬着牙。 “舅公,说到匈奴,末将更憋屈。” “末将要打,叔父不让。” 这一句,他说得又急又重,还回过头瞪了项梁一眼。 项梁被他这么一瞪,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端地坐着。 只有冯征看出来,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项梁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 “表叔,末将不是不让。是打不着。” “匈奴人没有营帐,没有城郭,来去只在马上。咱们的兵出了营,走一日,他退一日;咱们一回头,他又跟上来了。” 他顿了顿: “这半年,前前后后出去五回。头一回,末将亲自带兵追出去二百里,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不是末将不想打,是这么个打法,打也打不着,人还得白白耗光。”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项羽张了张嘴,到底没驳。 冯征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这个项梁。 项羽说的是“气”,项梁说的是“理”。 一个把苦水全倒出来,一个把苦水倒出来的当口,顺手把刀往别处引。 引到哪儿去? 冯征心里清清楚楚——引到他这个“表叔”身上来。 项梁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今天这一场,项羽是来诉苦的,项梁是来看他的。 看他什么? 看他这半年在咸阳,到底攒下了多少家底。 看他这一回回来,能给项氏叔侄多大的好处。 也看他这张脸底下,究竟是“表叔”,还是“秦人的官”。 冯征放下茶盏。 心里叹了口气。 项梁这个人,聪明,太聪明。 聪明到把“亲”和“利”分得门儿清,还能让你觉得,他句句谈的都是“亲”。 “表叔。” 项梁见他不说话,终于把话头递了上来,声音依旧平稳: “末将斗胆问一句——表叔这回回来,是暂住,还是常住?” 这一问,问得巧。 问的是“住多久”,其实问的是“带回来多少本钱”。 堂里静了一下。 项羽也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 冯征忽然笑了。 他没有直接答,反而把茶盏往前一推,身子往后一靠。 “项梁。” “末将在。” “你这么问,是想知道我要在这儿待多久,”冯征看着他,“还是想知道,我能给你们多少?” 项梁的手,在膝上一顿。 他抬起头。 两人目光对上。 冯征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 “我回来,不是为了陪你们喝茶的。” 他伸出手,在案上那张舆图上,往北边那片草原轻轻一点。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心里有数。” “可我今儿想先问一句——” 他一字一句: “你们拿什么,来换?” 堂外,风把窗纸吹得哗啦一响。 项梁坐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第1050章 终于不用等了 那些心里头那口气还没散的六国旧人。他们一听说大秦有这等本事,头一个念头不是学,是“再不动手,就永远动不了手了”。 到了那个时候,原来咬着牙忍着的,就该咬着牙反了。 所以,别等到那个时候。 趁他们还没弄明白这东西是什么,先让他们跟匈奴人狠狠撞上。 撞得越狠越好。 匈奴在草原上,六国在滦河边上。这两家都是马上的本事,一旦撞起来,谁也占不着大便宜。 只有一样东西,会飞快地少。 人。 六国的人少一分,将来能反秦的本钱,就少一分。 而大秦的钢,一年比一年硬;铁轨,一年比一年长。 三年。 他跟嬴政要了三年。 三年之后,他要让山东那一片,也画上实线。 要做到那一步,最要紧的,就是这三年里头,山东别出大事。 所以他要给项梁项羽东西。 不是因为他们可怜。 是因为——血得往北流,别往南流。 冯征把茶盏里的茶,一口喝完。 “项梁。” “末将在。” “你想要什么,写下来。”冯征说,“粮、械、铁,能给的,我都替你写上去。写完了拿来我看。” 项梁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冯征很久。 “表叔。”他缓缓道,“末将有一样想问。” “说。” “这些东西,”项梁顿了顿,“是白给的,还是要还的?” 堂里静了一下。 项羽也停了下来,看看项梁,又看看冯征。 冯征笑了。 他笑得很和气。 “项梁啊。” “你这句,才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句。” 冯征没有马上答。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把那张舆图转了半圈,让北边那片草原冲着项梁。 “你看看这儿。” 项梁走过去。 “这儿是匈奴,这儿是你。”冯征的手指从草原上划到滦河边上,“中间隔着三百里草地。” “打起来了,谁给你们送粮?” 项梁微微一怔。 “给你送粮的人,是我。” 冯征把手指收回来。 “所以你还我什么,我不着急。” 他重新坐下,看着项梁: “我只问你一句——这三百里,你敢不敢走?” 项梁盯着舆图上那片草原,半晌,缓缓道: “末将……敢。” “好。” 冯征点头。 可他心里明白,项梁这两个字,说得越痛快,回头掂量得就越仔细。 这个人,从来不会真痛快。 项梁退回席上坐下。 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还低: “表叔,末将还有一句。” “说。” “这笔粮,这笔械,”项梁抬起眼,“表叔是想让末将,打给匈奴人看,还是打给六国的人看?” 冯征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项梁看在了眼里。 冯征随即笑了。 “项梁。” “难怪六国这么些人里头,你活得最明白。” 他把茶盏搁下。 “你想听哪一句?” 项梁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末将……想听真话。” 堂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项羽还在那儿比划着要多少人马,一会儿说要五百,一会儿说要一千,谁也没理他。 冯征看着项梁,慢慢地开口。 “真话是——”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声音不高。 “这两样,你都得打。” 第1051章 入局与破局 当年,是冯征与田光一起,把东胡人拉进六国这个局里来的时候。当年,是田光站在六国众人面前,亲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东胡愿意出兵,帮你们复国,攻打大秦。” 那句话,是田光这辈子说过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六年了。 六年来,六国人私底下骂过他多少回——说他拿东胡人的空头话骗人,说他田光是燕国的老狐狸,拿别人的血喂自己的国。 可田光从来没改过口。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空话。 那是盟主说的。 盟主说的话,还能是假的吗? “盟主……”田光的嗓子有点发紧,“东胡那边,老夫熟。这事儿,老夫去。” “不急。”冯征摆摆手,“这一次,不是只说说。” 他重新走回案后坐下。 “伯父,你想想。眼下是什么光景?” “北边匈奴人一直在闹,六国的兵追不上;东胡那边,三兄弟互相猜忌,谁也不肯先出头。” “这个时候,我要是让人去跟墨戎复说一句话——匈奴人打六国,是冲着北边这条商路来的。今天打六国,明天就轮到你东胡。” 冯征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猜,墨戎复会怎么想?” 田光的后背,慢慢起了一层细汗。 “他……他必然坐不住。” “对。”冯征点头,“他坐不住,墨戎城就坐得住吗?墨戎昌就坐得住吗?” “三兄弟,一个动了,两个就都得动。” “等他们都动起来——” 冯征停住,没有往下说。 田光却已经接上了。 他接过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等他们都动起来,北边就是两家打一家。六国、东胡,打匈奴。” “对。”冯征看着他。 “等打完了呢?”田光脱口而出,“打完了,东胡人手里有兵,六国人手里也有兵,两边凑一处……” 他猛地住了口。 后面那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可他心里已经喊出来了—— 打完了,就能掉头南下。 冯征看着他那张脸。 田光这张脸,平日里是看不透的。可今天,冯征看透了。 腮帮子绷着,眼皮在跳,捧着茶盏的两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机会来了。 田光心里只有这四个字。 燕国势弱,被齐赵魏轻视了几十年;他从年轻熬到白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替燕国挣回一块地。 这半年多,六国在热河城窝里斗,他夹在中间当说客,今天劝田儋,明天稳赵歇,一口一个“前辈”,一口一个“老兄”,谁见他都得给三分面子。 可那三分面子,是虚的。 盟主给的东西,才是实的。 而现在——盟主亲口说的,把这条路重新接起来。 田光觉得自己等了六年的那口气,今天终于要顺了。 “盟主。”他站起来,一揖到地,“老夫愿往。东胡那边,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它说通了。” “坐下。”冯征笑道,“急什么,八字还没一撇。” “是是是。”田光赶紧坐下,可屁股只挨了小半个席子,身子绷得笔直。 冯征看着他,心里头,慢慢地笑了。 田光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田光想的是燕国。 想的是六年没兑现的那句空话,今天终于要变成真的了。 想的是等北边打起来,他就能替燕国捞一块地。 冯征想的,跟他不想一回事。 冯征想的是,把东胡也拖进来。 眼下北边只有六国和匈奴两家咬。两家咬,总会咬出个结果。可要是三家一起咬呢? 六国、匈奴、东胡——三条狗拴在一根绳上。 这条绳一勒紧,山东那一片,就没人有空往南边看了。 没人往南边看,关中的铁轨就能安安稳稳地往外长。 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之后,等他们打累了、咬累了、回头想看看大秦在干什么的时候—— 那一条实线,早就通了。 冯征把茶盏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 “伯父。” “老夫在。” “这件事,我交给你。”冯征看着他,“可有一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 “盟主请讲。” 冯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去办。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田光的心,又是一颤。 他立刻直起腰,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热: “盟主放心。” “老夫这条命,早就是盟主的了。” 第1052章 大补血 项梁那几句话,才是这屋里最狠的。他不吵。他只是把“粮车往南去了几趟”这五个字,轻轻地放在案上。就这么一句,田儋的脸色就变了。 赵歇和魏咎,从头到尾没诉一句苦。他们只喊冤。喊冤的意思是——我没做错事,你们别看我。 至于陈胜三个——他们是真的没多要一粒米。可他们今天要的,从来也不是米。 就在这时候,陈胜开口了。 他站起身,先冲冯征拱了拱手,才转过身,冲这一屋子人笑了笑。 “诸位将军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他说,“我就想问一句——诸位的难处,是难处。我们三个的难处,就不是难处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这半年,盟主不在。论粮,我们没多要一车;论械,我们没多领一件。可北边一有事,要出人的时候——” 彭越接上:“出人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 “是啊。”陈胜点头,“打仗往前站,分东西往后排。诸位都是六国的勋贵,祖上有名有姓。我们算什么?我们是种地的。”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田横冷笑:“你也知道你祖上没名姓。” “我知道。”陈胜不恼,反倒笑了,“我祖上是没名姓。可这条命,是盟主给的。盟主指哪儿,我打哪儿。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他说完,冲冯征又是一礼,才坐下。 冯征把茶盏放下来,开口了。 “都说完了?” 没人应声。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那张舆图前。那图是旧的,边角都起了毛,可北边那一片草原,被他一寸一寸摸得发亮。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他说,“项氏的辎重,田氏的粮车,赵魏那二十车——”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被点到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些账,我心里有本册子。” 屋里更静了。 “可我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断这些官司。”冯征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人,一字一句,“我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朝廷那边,松口了。” 一屋子人,猛地抬起头来。 “往后往北边的东西,会比这半年多。”冯征说,“多得多。” 死一样的静。 然后,是项羽先反应过来,往前一步:“盟主此言当真?” 田儋的手已经按不住了;赵歇和魏咎飞快地对视一眼;田荣的呼吸粗了起来;陈胜的目光,则飞快地扫过那七个六国勋贵的脸。 冯征看着这一屋子人,慢慢地笑了。 “真的。”他说。 “不过——”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东西给谁,得看谁的兵,真的往北边去过。” “东西给谁,得看谁的兵,真的往北边去过。” 这句话落下来,堂里静得能听见风扑窗棂。 项羽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先开口。 冯征看着他,慢慢把话接了下去。 “这半年,你们的兵,出是出了。”他说,“追了二百里、三百里的,也有。可一回也没追上。” 没人接话。 “我这话不是要骂谁。”冯征说,“北边那片草原,人家闭着眼都比你熟。你跟着他的马蹄印追,追到的只有马粪。这怪不得你们。” 田儋赶紧点头:“盟主明鉴。” “可这回不一样。”冯征往前一步,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这回,不用你们追。” 他顿了顿。 “朝廷那边的话,昨夜到了。热河城外那三座仓,从今日起,归我调。” 一屋子人,呼吸都轻了。 “都听清了。”冯征环视一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项氏,三千。田氏,三千。赵、魏,三千。燕,三千。” 他每说一个数,就停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一停。 一停的工夫,底下的人各自算各自的账:三千,够不够压过隔壁那家?这四个字,就这么在每个人心里过了一遍。五家人的眼睛,在这一停一停里头,互相扫了一轮。 冯征看在眼里,一个数都没念错。 “陈胜、吴广、彭越,也是三千。” 最后这一句出来,堂上有人猛地抬起了头。 “人不许你们自己招。”冯征说,“粮、械、马匹,一并由仓里出。三日之后,城北大营点验。点完了,兵就是你们的。带兵的将,也由你们自己推。” 堂上静了一息。 然后,就炸了。 项羽第一个跳起来,一脚踹翻了身后的席子。 “三千!”他嗓门大得能掀房梁,“盟主!末将有了这三千人,末将这就把北边那片草原翻过来!” 项梁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慎言。” 两个字,不轻不重。 项羽的脖子一缩,声音立刻矮了半截:“……末将失言。” 可他那张脸,红得发亮,压都压不住。 项梁低下头,把袖口理了理。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在动了。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项氏现在手里拢共不到五千,这一补,就是翻了一半还多。更要紧的不是人数,是粮、是械、是马——这三样,冯征一口全给了,连个价钱都没提。 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 可眼下,他想不出冯征图什么。 田氏那三兄弟,坐在一处,脸上都在笑,眼睛里却各有各的事。 田儋先站起来,一揖到地:“盟主厚恩,田氏没齿不忘。” 田荣跟着站起来,声音比谁都响:“有这三千,田氏的刀,保证喝得到匈奴人的血!” 田横没站起来。他端着茶盏,眼皮抬了一下,先看了看田儋,又看了看田荣。 三千人在谁手里,这才是正经事。 可这话,当着冯征的面,一个字都不能说。 赵歇和魏咎几乎是同时起身的。 “盟主大恩!我等……我等实在无以为报。” 赵歇的话说得漂亮,脸上却有点发热。这半年他没出过一次兵,粮要了三回,械领了两趟,人头一个没送出去。如今人家一开口,三千。 魏咎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赵魏两部,往后唯盟主号令是从。” 冯征摆摆手:“号令不号令的,先不急。账,我心里有。” 赵歇的笑,僵了一下。 田光坐在最靠边的席子上,一直没动。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 三千。 他心里在想——冯征今天这一手,是不是为了把东胡那条线铺出来? 昨夜那句“像当年一样”,还在他耳朵里响着。今日就补了兵。这两件事,凑在一处,怎么想怎么合。 他越想,腰杆挺得越直。 陈胜三个人,是最后起身的。 陈胜先冲冯征拱了拱手,然后回头看了吴广和彭越一眼。 “盟主。”他说,“三千这个数,我们三个,记下了。” 彭越在旁边咧嘴笑了。“一样多。”他说,“好。”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满堂的道谢都重。 ——六国的人,都得三千;他们三个,也是三千。 这半年,他们跟着大秦的兵跑前跑后,出力最多,分东西最靠后,见了六国的人得让道。今天,是头一回,冯征把他们摆在跟六国一样的位置上。 吴广在旁边搓着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彭越笑得直点头。 冯征看着这一屋子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三千人,不是白给的。 这屋里有五拨人。项氏、田氏、赵魏、燕,还有陈胜他们。这五拨人,凑在一处,没有一个能压得住另外四个;散了开去,也没有一个能单独把谁吃掉。 所以,得让他们一样多。 一样多,才咬得起来。 要是他今天给项氏六千,给田氏三千,那田儋明天就得来哭,后天就得来告,不出半月,两边就得在滦河边上真刀真枪地见血。那种血,不值钱。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五家一样,谁都觉得自己只差一点,谁都觉得再往上够一够,就能压过旁人一头。 这一口气吊着,比真打起来还难受。 也更管用。 至于粮、械、马——冯征本来也没打算留着。这些东西堆在热河城的仓里,是一堆死物。撒出去,撒到五个方向,那就成了五把刀。刀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朝着北。 冯征把茶盏放下。 “兵给了,不是让你们摆着看的。”他说。 堂上立刻静了。 “从今日起,每一部都往北边撒斥候。撒多少,我不管;怎么撒,我不管。我只要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戳。 “匈奴各部的营地扎在哪、有多少人、头人是谁、往哪条水草走,给我摸清楚。摸清了,写成册子报给我。” “诺!”这一回,满堂整齐。 范增在旁边拱手:“老朽这就去办。” “慢着。”冯征看了他一眼,“三座仓的粮械,你派你的人过数。你的人不够,就从各部的兵里借。借来的人,许看,不许动。” 范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赶紧应下。 张良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轻轻抬了下眼睛。 这一眼,冯征看见了。 张良这个人,从来不多话。可这一眼里头的意思,冯征明白——五家一样多,这不是赏,是拿绳子把五家拴在一根桩上。 冯征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良立刻把眼睛垂了下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该说的,都说完了。 散了堂,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项羽走在最后,一路回头,还想说点什么,被项梁拽着袖子拖了出去。 田氏三兄弟几乎并着肩走出去,一句话没说。可田荣的步子比别人快半步,田横的比别人慢半步。 田光走在最后。到了门口,他停了停,回过半个身子,像是还要跟冯征说一句什么。 可冯征已经转过身,去看墙上那张舆图了。 田光站了两息,把话咽了回去,笑呵呵地跟着众人出了门。 他心里头那三千人,早就跟东胡那条线,连到一处去了。 赵歇和魏咎一路走一路低声说话,出了门,声音就大了起来。 陈胜三个人走在最后头。彭越回头看了一眼堂上,咧嘴笑道:“盟主,那我们回去清点人了。” “去吧。” 冯征看着人都走干净了,才转身往后堂走。 “英布。” “在。” “把门关上。” 门一关,堂上只剩两个人。 冯征在案后坐下,从底下抽出一卷薄薄的帛来,铺开,又取了一支细笔。 “记。” 英布赶紧凑过来。 “第一封。写给赫拉。”冯征说,“一句话——北边的事,我要当面问他一句。三日内,抽身来热河城。只带两个心腹,不许穿匈奴的衣裳,走南边那条商道,夜间进西门。进城的时辰,我的人会在门外等他。” 英布一边听一边记。 “第二封。”冯征顿了顿,“写给冒顿。也是三日内来。走北边那条水草道,日落后从东门进。什么话都别说,手上别带信。到了,自然有人接他。” 英布写完,抬起头,脸色有点古怪。 “侯爷……”他迟疑了一下,“那要是这两个人,在路上撞上了呢?” 冯征抬眼看他。 “撞不上。”他说,“一条南,一条北。一个走白天,一个走夜里。” 英布“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可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味。 第1053章 草原来的客人?狗腿子! “侯爷,”他到底没忍住,“这两个人,明面上可是死仇。您分开叫,是怕他们动手?” 冯征把笔搁下。 “还有一件事。送信的人,你去挑。” “赫拉那封,混在南边那条商道的皮货队里走。冒顿那封,挑两个脸生的、骑术好的,单骑过去。两条路,不能有一处搭上。” 英布一一应了,又迟疑了一下。 “侯爷,这两封信,要不要跟范先生、张先生知会一声?” “不许。”冯征说,“出了这个门,这两封信,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英布抱着那两卷帛,心里还是有点不落底,可他没敢再问。 冯征自己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问,这两个人明面上是死仇,我为什么偏偏要把两个都叫来?” 英布赶紧点头。 “不全是怕他们动手。” 冯征把案角那一摞竹简拿过来,摊在膝上。 “赫拉和冒顿,都跟我说过,北边的底细他最清楚。这半年,他们递过来的话,一封一封,我都收着。” “有的地方,对得上。有的地方,对不上。” 英布一愣:“侯爷是说……有人在骗您?” “我不急着疑。”冯征把那两卷帛一起卷起来,递过去,“叫他们来。当面问。问完了,两本账往一处摆——” 他把卷好的帛往英布怀里一推。 “谁说的真,谁说的假,自然就出来了。” 第三日夜里,热河城的西门开了一道缝。 两个人,没打火把,贴着城墙根进了城。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东门那边,也放进来两个人。 赫拉先进的后堂。 他没坐。他站在窗边,伸手把窗缝挑开一线,往外看了两眼,才把帘子放下。 这屋子比他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讲究。案是漆的,地是砖的,墙角那盏灯,亮得连烟都不冒。 站在这样的屋子里,他浑身不自在。 匈奴首领进中原的城,跟羊进狼窝,没什么两样。 这话他早跟自己说过。可他还是来了。 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冒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赫拉的手,往腰上摸了一下,摸了个空——进城的规矩,刀都留在门外。 冒顿的手,也僵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王子也来了。"赫拉先开口,脸上笑着,眼睛里没笑。 "赫拉首领也来了。"冒顿回了一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谁也不肯先坐下。 冯征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都站着做什么。"他说,"坐。" 冯征在上首坐下,先看赫拉,再看冒顿。 "你们这半年办的事,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抬了头。 "上个月,项氏的营地和田氏的营地,半夜里都进了人。"冯征说,"项梁第二天就带兵去堵田氏的粮道,田荣差点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两家到现在还互相防着。" 赫拉赶紧道:"侯爷,那是我——" "我知道。"冯征摆摆手,"一个是你,一个是大王子。谁打的哪一家,我心里有数。" 赫拉的话,卡在了半截。 冒顿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 ——连谁打的哪一家都知道。那就是说,这半年他们在草原上的举动,冯征全看在眼里。 两个人心头,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可这两个念头,不一样。 赫拉想的是:往后做事,还得更小心。 冒顿想的是: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难对付。 "办得好。"冯征说,"这件事,办得很好。" 他抬手,朝身后招了招。 英布捧着一个木盘上来,盘上放着两卷帛。 "草原上缺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冯征说,"生铁的锅、盐、茶砖、粗布,还有治刀伤的膏药。这一次,你们两家,一家一份。数目写在帛上。" 赫拉赶紧双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喉咙动了动。 那数目,不是小数目。 冒顿也接了。他看的时候手比赫拉稳,可看完之后,抬眼看了赫拉一眼。 赫拉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两个人心里那句话,一模一样。 凭什么,他也有。 赫拉脑子里飞快地算:给的一样多。一样多,那就看谁先把人补齐。谁先补上,谁就能先压对方一头。 冒顿想得比赫拉狠。 ——我堂堂大王子,跟他一个三千人的小部,拿一样的东西? ——他配吗? 冒顿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可两个人谁都没吭声。 盘上那两卷帛,把两个人心里那点东西,全挑出来了。 冯征把这两张脸都看在眼里。 他没点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东西给了,还有一件事。" 两个人的身子,同时往前倾了倾。 "六国的人,要动了。" 赫拉和冒顿都一愣。 "这几日,我给他们每家补了三千人。"冯征说,"粮、械、马,一并给足。兵一到手,他们就得往北边撒斥候。" 他把茶盏放下。 "撒出去的人,是去找你们两家的踪迹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赫拉的脸,慢慢变了。 冒顿的眉毛,也拧了起来。 "侯爷。"赫拉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您这是……要拿我们两家去填?" "填什么。"冯征笑了,"我要是想填你们,今日就不会给你们这份帛。" 赫拉没接话,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要你们,"冯征说,"往后撤。" 两个人同时抬头。 "后撤。"冯征又重复了一遍,"六国的斥候往北摸到哪儿,你们就往北退一步。他们进一尺,你们退一尺。他们进一里,你们退一里。" 冒顿皱起了眉:"侯爷,退到哪儿?" 冯征看着他。 "退到王庭边上。" 屋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赫拉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冒顿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可他捧着帛的那只手,指节慢慢白了。 "侯爷。"冒顿的声音低了下去,"您知道王庭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我父王要杀我。"冒顿说,"您让我往王庭退——那不是后撤,那是让我自己把头送过去。" 赫拉在旁边也接了一句:"侯爷,我这部满打满算才三千人,还是刚打过一仗的。" "我知道。" "王庭一发兵,我这部连一天都撑不住。"赫拉说。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冯征这两句"我知道",说得太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冒顿把帛放在案上。 "侯爷,您要什么?" ——这才是他。问得直。 冯征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要对王庭动手。" 屋子里,连那盏灯的火苗都没晃。 赫拉的呼吸重了一下。 冒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几年,王庭一直盯着南边。"冯征说,"我在南边铺路,他派兵来搅;我往北边做生意,他派兵来抢。我不动他,他早晚要动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早动手和晚动手,差的是什么?差的是我准备好了没有。" 他顿了一下。 "现在,差不多了。" 冒顿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 赫拉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我不能自己动手。"冯征说。 "为什么?"冒顿问。 "我一动手,草原上几十个部落,就都成了我的敌人。"冯征说,"他们今日跟着王庭恨我,明日就能跟着别人恨我。我在北边攒了几年那点东西,一夜就得没。" "所以,得有人替我,把王庭那扇门,从里头推开。" 他看着这两个人。 "你,是大王子。王庭里头有多少人还认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冒顿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是赫拉。"冯征转向另一边,"你在王庭跟前,一向听话。葛罗禄那一仗打完,王庭还夸过你。" 赫拉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两个一南一北,往王庭边上靠。"冯征说,"六国的人在后头追你们。" "追到了王庭门口——" 他没说完。 可屋子里那两个人,都听懂了。 ——六国的兵,要跟着他们的脚印,一路跟到王庭。 ——六国和匈奴,就要在王庭门口撞个正着。 "六国和匈奴打起来,王庭就得调兵南下。"冯征说,"他调兵,我就有时间。" "等他在南边跟六国咬累了——" 冯征看着冒顿。 "那扇门,就轮到你推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赫拉低着头,心里翻得厉害。 王庭那边,他一直装着听话。葛罗禄来的时候,他送的丝绸、送的白瓷,一样不少。王庭真要是查起来,他这些年送出去、藏起来的东西,一笔一笔都能翻出来。 可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今日这一盘帛,他就拿不走。草原上那些人,不会因为他谨慎就放过他。他这个部,满打满算三千人,新败过一场,谁看着都是一块肉。 答应了,是往刀口上凑;不答应,是等着别人来割。 赫拉把这两条路,在心里走了三遍。 走完第三遍,他抬起头,看见冒顿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又各自把眼睛移开了。 赫拉最先开口。他说话之前,先笑了一下。 "侯爷。"他说,"您方才说的这些,都挺好。可有一件事,您没提。" "你说。" "我这部,三千人。"赫拉说,"往王庭边上靠,靠得越近,我死得越快。您给我的那些锅、盐、茶砖,我这部要是在草原上没了,谁捡着就是谁的。" 他顿了顿。 "要是我这部先没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归别人了?" ——他绕了半天,问的还是这一句。 冯征笑了。 "你想要什么,说。" "我要人。"赫拉说,"不要多的,两千。" "给了。" 赫拉一愣。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还有。"冯征说,"你们两部往后撤的路上,凡是被王庭的人截住的,死了的、伤了的,我都按人头算。死一个,赔两个;伤的,赔一个。" 赫拉的眼睛,彻底亮了。 冒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案上那卷帛。 前几个月,他爹又派了一波人来。 上一波的人还没走多久,这一波又来了。 他娘死得早。他从小就知道,他爹不喜欢他。可他想不通,一个当爹的,为什么能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次一次下这种手。 后来他想通了。 ——他爹要给他那个小儿子让路。 冒顿心里想的,跟赫拉不是一回事。 他不在乎王庭查不查账。他在王庭长大,那地方的一砖一瓦他都熟。他爹的牙帐扎在哪、哪几个万骑长跟他爹不是一条心、哪几个是他的旧部——这些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他不是怕靠近王庭。 他是怕靠过去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这几年在外面,他听得多了。有人说他爹已经把王庭的兵重新分过一遍;有人说他那个弟弟,如今也能带兵了。 他要是退到王庭边上,那些旧部是跟着他走,还是把他绑了去请功? 这一步跨出去,就回不了头。 冒顿在心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想的是——他爹要是真想让他死,他在草原上躲到哪儿,都是一样。 既然一样,那就换个法子。 第1954章 变不了的针锋相对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