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第1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原来不管宇宙怎么变,尽头永远是考编。温馨提示:诸位读者,工作期间,请务必称职务,保持觉悟。 不喜勿进。国粹选手,非诚勿扰,杠精退散。】 浙江省省政府大楼,某厅局级正职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暗红色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斑。 桌上并排摆着六部电话,颜色各不相同,像是某种沉默的秩序——红色、黑色、蓝色、绿色、白色、棕色,每一条线路都通往不同的权力节点。 红色专线,这根线直通专线,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是六部电话里最安静、也最有分量的一部;黑色是加密内线,专用于厅局级以上的机要通话,防窃听、防截留;蓝色连接各省级机关和直属单位,是日常行政调度的主干道;绿色是信访和民生热线,对接基层,直通群众;白色是社会各界人士约谈专线,企业、商会、行业协会,那些不在体制内却需要与体制对话的人,都走这条线;至于棕色,那是紧急事务专线,安全生产、突发事件、重大舆情,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人要连夜写情况说明了。 六部电话,六种颜色,六个维度的权力触角。 此时,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留着整齐服帖的深蓝色背头长发,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皮肤白皙得不像一个需要常年伏案的人,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淡然,仿佛什么大事都激不起他的情绪波动。 白色的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气质——那不是单纯的官威,而是将精英感与上位者气度糅合之后的从容不迫。 诸葛明,浙江省省政府大楼代理厅长,浙江省一级巡视员,正厅级。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文件上。 文件的红头标题工工整整地印着—— 《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 这份报告写得很规矩,格式标准,措辞得体,一看就是有经验的笔杆子操刀的。 申请单位是“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申请事由是“罗天大醮传统宗教活动”,活动规模预估参加人数若干,安全预案、消防方案、医疗保障全部列得清清楚楚,附件里还夹着鹰潭市宗教局的初审意见和贵溪市的属地管理承诺书。 诸葛明翻了两页,表情没什么变化。 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到了桌边——既不在“待批”那摞,也不在“退回”那摞。 这是一个态度:搁置。 就在这时,红色专线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诸葛明看了一眼那部红色电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红色专线不常响,但每次响,都不是小事。 他拿起话筒,声音沉稳平和:“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底气:“我是你父亲诸葛栱!” 诸葛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制度条例里抠出来的:“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噎住、正在消化怒气的沉默。 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诸葛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明显压着一股火,语气也变了,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刻意的公事公办:“浙江省兰溪市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向诸葛明领导汇报工作!”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拿着话筒,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新入职的科员做岗前培训:“这位同志,你的觉悟有待提高啊。村里的工作汇报,要走正常程序。你应该先向乡里汇报,乡里报到县里,县里再到市里,市里再行文到省里。你一个村支书,拿起电话就打红色专线,这叫什么?这叫越级汇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但那股子“领导范儿”拿捏得死死的:“你这么一搞,乡政府何在?县政府何在?市政府何在?都让你给跳过去了,岂不乱了套?走正常程序,这是重中之重,这个道理你要明白。红色专线是国家资源,不要浪费国家资源。还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拳头砸了桌面。 然后是诸葛栱咬着牙的声音:“诸葛明!” 诸葛明轻轻咳了一声,纠正道:“还是说,诸葛栱同志——不是工作上的问题,请拨打我的手机。” 诸葛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老子要被气死”的愤怒:“我打你的手机,你为什么不接?” “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有什么私下的问题,请下班的时候拨打我的手机。”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诸葛明看了一眼红色专线的座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桌面,将那份关于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分量,比那份宗教活动申请重得多。 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是—— 《关于诸葛明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正文内容简洁有力,标准的任免公文格式: “根据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任命诸葛明同志为江西省一级巡视员,负责相关部门巡视督查工作;同时兼任国有企业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 党委巡察办公室侧重于流动监督,负责对全国各大区进行巡视督查,可深入一线发现问题,提出整改意见,直接向党委汇报。 此任命自发布之日起生效。” 落款处盖着两个章,一个是组织部门的,一个是国资委的。 诸葛明将文件合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缓缓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了一点位置,落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红。 时间如一头野驴啊,跑起来就不停。 穿越二十五年了。 诸葛明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从前——不是这个世界的从前,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从前”。 第2章 穿越【异人秩序系统】 他原本不叫诸葛明。 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是孤儿,靠着助学金和贷款读完了大学。 一所普通本科,专业不冷不热,正赶上大环境不好,毕业即失业。 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次,最后还是穿上了黄马甲,当起了“城市先锋”——初级外卖员。 别人送外卖是为了糊口,他还多了一个目的:考公务员。 白天跑单,晚上刷题,电动车后备箱里永远塞着一本翻烂了的行测真题。 申论范文他倒背如流,时政热点他如数家珍。 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笑着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然后,那个高温四十多度的大中午来了。 他正在送一单黄焖鸡,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通知——笔试成绩公布,他入围了,排名第三,进了面试。 他捏着手机,在烈日下傻笑了整整三十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软件——系统派了二十多单,高峰期,站长不给取消。 取消一单扣工资,二十多单,大半个月的辛苦钱全得打水漂。 他咬了咬牙,擦了一把汗,拧动油门:“送!送完这最后一趟,老子就不干了!” 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 他等红灯的时候,手都在抖。 兴奋?中暑?还是两者都有?他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眼前一黑。 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他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是他最喜欢的《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台词——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又活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头顶是雕花的房梁,耳边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群人的嘈杂声。 一个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响起—— “叮!【异人秩序系统】已绑定——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的处境:穿越了,穿到了漫画《一人之下》的世界里,成了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武侯派诸葛家的次子——诸葛青的双胞胎弟弟,诸葛明。 系统给了他一份新手大礼包:过目不忘,顶级悟性,顶级心性,顶级身体素质。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心态稳如老狗、身体壮得像牛。 然后诸葛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不学武侯奇门的术法。 他把诸葛家祖传的秘籍往旁边一推,翻开了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族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道法不如政法,奇技不如政绩,武侯机关不如行政机关,风后奇门不如国家部门。我之所悟,早已远远超过八奇技。我所悟到的,是对组织的觉悟,是对国家的忠诚。” 族人们面面相觑,觉得这孩子可能脑子有问题。 二十五年后,没有人再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了。 诸葛明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他看着面前的那份调任通知书,目光落在“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那几个字上,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叮!这官当到多大才算大?” 诸葛明在心里当场怼了回去:“统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太想进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系统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诸葛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整。 下班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老登”。 他滑动接听,语气一秒切换,从刚才的领导变成了一个还算有点良心的儿子:“喂,父亲,家里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诸葛栱的声音明显还带着余怒,语气硬邦邦的:“下班了吧?回答我是或不是!” 诸葛明笑了,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您这么严肃干什么?父亲,下班了,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去吃饭呢。” “少吃一顿饿不死!” 诸葛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你刚才什么态度?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我是你老子,你懂不懂!你还给我装上了!” “父亲,您这打哪气的呀?什么叫我装上了?” 诸葛明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那您是咱们村的村支书,儿子是咱们省的厅长,您就说我是不是您领导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诸葛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诸葛明再是领导,前提也是我儿子!我是你老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反了你!” “好吧,父亲,我错了。” 诸葛明认错认得飞快,快到让人觉得毫无诚意,但语气偏偏又让你挑不出毛病,“气大伤身啊,多大点事。这要公私分明嘛,上班期间,按理来说您这个级别的村支书还无权给我通话呢。” “混账东西!” “下班了,下班了,父亲有什么话就说,到底有什么事?先解决问题行不?” 诸葛明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语气愈发轻松,“您再气,您也打不着我呀,咱俩离得这么远。就算退一步来讲,也轮不着您打我呀。有党和国家管着儿子呢,再次一点还有人民呢,您轮不上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牙齿摩擦的声音。 诸葛栱的声音已经接近咬牙切齿了,一字一顿,像是一刀一刀往心窝子上戳:“你个逆子!老子早晚要被你气死!你信不信我投诉你?老子要告到中央!” 诸葛明笑了,笑声很轻,但笑得很真诚:“父亲,说句不好听的,中央儿子我比您熟呀。您忘了,我就是中央下来的。”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然后诸葛栱的声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够了,老子说不过你。我听说你要调任邻省,去江西公办?” 诸葛明的眉毛微微一动,语气依旧稳如泰山:“哟,您的消息灵通呀。儿子刚刚接到调任通知书,还没公示呢,您就得到消息了。看来群众中有坏人啊。” 第3章 工作做好,争取进部! “逆子,你别给我拐弯抹角的!” 诸葛栱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急于说正事的焦躁,“这消息来历正着呢,本来就是公开的,没什么问题,你不要扣帽子!我就问你一件事——关于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相关活动,那个报告,你为什么没批?” “父亲,”诸葛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是下班时间,工作上的事就等上班时间再说。您逾越了啊,这怎么能够允许?” “放肆!” 诸葛栱终于炸了,声音大到诸葛明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是不是当官当上瘾了?官话说多了?我现在是以你老子的身份在跟你对话!” “父亲息怒。” 诸葛明不慌不忙地把手机贴回耳朵,语气像在哄小孩,“您儿子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为人民服务的干部,您以为是“中枢”领导人呢?没这么大权利,说不批就不批,说批就批。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不然容易招人烦,这是大忌。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事更不要做。” “够了!你还在给我装!” 诸葛栱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公司的董事长赵方旭刚才已经给我通过电话了!你现在有能耐了,能耐大了,竟然还是双重领导,封疆大吏啊!连赵董都开始巴结我了!我谢谢你,生了你这么个逆子!” “这您打哪论的呀,父亲?” 诸葛明笑了,笑得很温和,“儿子我这不就是光宗耀祖吗?好了,别的不说了。今天刚拿到报告,这是本职工作呀,我还没有详细审阅。工作上的事不能马虎,自然是还没来得及批。工作上的事您就不要问了,这是国家机密。” “屁的国家机密!” 诸葛栱终于彻底放弃了跟这个儿子讲道理的努力,语气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你工作上的事老子当然不会过问!但现在人家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已经把电话打到我这了!明里明外就问一件事——这个报告什么时候能批?竟然还请求我!请求!我怎么这么大的脸?老天师是什么人物你不知道吗?那是我们异人界的天!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个父亲对许久未归的儿子下达的最后通牒:“还有,这周末放假,你给我滚回来!别拿工作上的事当说辞,老子都已经打听好了,你这周末没有公职。” “啪。” 电话挂断了。 不对,不是挂断,是摔了。 诸葛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自言自语道:“老登还是有钱啊。当家了,竟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真是败家呀。手机说摔就摔,奢侈。”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罗天大醮。 这是原著剧情开始啦。 好麻烦啊。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马上就要去江西了,手里握着巡视督查的尚方宝剑,肩膀上扛着正厅级的担子,身后站着双重领导的体制力量。 龙虎山上的那些风风雨雨,异人界里的那些明争暗斗,八奇技的腥风血雨,关他什么事? 他只是去工作的。 “最近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诸葛明自言自语,然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这次到江西公办,把工作做好,争取进部!”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叮!孺子可教也!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白日飞升不是梦!” “你别叮了,统子。” 诸葛明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继续画饼。本领导吃过最多的饼就是你画的饼。现在领导饿了,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我饿得慌。你闭肛。” “叮!……” …… 与此同时,京城。 哪都通公司总部,圆桌会议室。 会议室的装修风格很特别——说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 实木的会议桌又长又宽,表面的漆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吊灯的光晕。 墙上挂着公司的标志,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司董事长赵方旭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他的左手边,是六位董事。 毕游龙,强硬派的代表人物,据传分管特工系统,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老子不服”的表情。 苏董,六位董事里唯一的女性,分管十佬事务,气质干练,眼神锐利。 黄伯仁,分管研发,笑眯眯的像个老好人,但谁都知道在这家公司里笑容最多的人往往最危险——关于他是内鬼的传言从来就没断过。 费董,分管审讯与人事,面无表情,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等等。 右手边,是全国七大区的负责人。 华北的徐四,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却一点都不散漫。 东北的高廉,膀大腰圆,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华东的窦乐,眉头紧锁,似乎在担心什么。 华中的任菲,七位负责人里唯一的女性,气场丝毫不输在座的任何一位男性。 华南的廖忠,面色凝重,双手抱胸。 西北的华风,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西南的郝意,目光低垂,盯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公司的高层,全员到齐。 赵方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上头空降了一位领导,到我们公司领导层,担任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这个党委巡察办公室的职能侧重于‘流动监督’,负责对全国各大区进行巡视督查,可深入一线发现问题,直接向党委汇报。同时,这位领导还兼任江西省一级巡视员。”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第4章 双重领导 毕游龙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不满:“什么?上头领导是什么意思?这是对我们公司有什么不满意吗?我们兢兢业业,哪一件工作没做好?哪一条线出了问题?竟然还给我们派来一位督察,这不明摆着是来抓我们小辫子的吗!” 赵方旭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毕董事,说话要注意影响。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领导自有领导的意思,我们公司必须要听从党的领导。” 毕游龙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不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低声道:“我检讨。”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松,但依旧紧绷。 这时,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董,这位空降的领导还担任江西省领导班子的一级巡视员,这可是正厅级。江西省在我们华东大区的辖区内,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公司最近的活动?” 赵方旭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分量十足:“窦乐,你不要紧张。虽说江西省属于华东大区,你是负责人,但上头领导的安排显然不是针对于某个人。至于领导的意思,我们就不要刻意揣摩了。” 他环顾四周,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砣压过的:“这位新来的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无论是在政府领导班子,还是在我们公司领导层,级别都是正厅级,跟公司董事一个级别。但他的工作性质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连是我本人,也要受他监督。而且他是双重领导。你们能明白吗?” 双重领导。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没有一个蠢的。 哪都通公司本来就是处理异人界烂摊子的机构,他们的级别权限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在异人圈子里,他们可以横着走;但放在整个国家机器里,他们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个小齿轮。 他们与政府机构各司其职,平时只有工作往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位空降的领导,竟然是双重领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在公司有话语权,还在政府机构有话语权。 意味着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公司,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分量。 意味着他们不能动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已经超越了异人界的游戏规则,上升到了国家政府层面。 换句话来说,这位空降的领导绝不能在公司任职期间出任何问题。 不然,他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方旭看着众人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们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过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同志们,记住,异人也是人,也是华夏合法公民。我不管从前怎样,今后,我们必须要保证各个大区相安无事,管好自己辖区的异人以及各部门异人势力。”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会议室的空气里:“并且,发出通知——无论这位空降的领导做出任何事情,那都是国家政策。不要再拿异人界的手段,做一些不理智、没脑子、极度愚蠢的行为。不然,不是我赵方旭不想维持平衡,不是不想护,是就算整个公司也护不住。这句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客观事实。都明白吗?”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句官话翻译成白话文只有一句话——扫黑需要证据,反恐需要名单,平叛只需要坐标。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这时,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开口了。 他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叼着的烟也拿了下来:“赵董,我有个问题。上头为什么要空降一位江西省的领导,还是我们公司的双重领导?难道是因为张楚岚?以及龙虎山天师府?” 他的担忧写在脸上。 过段时间他就要带着张楚岚去江西公办,去的就是龙虎山,参加的就是罗天大醮。 他必须得问清楚——万一在江西一不留神得罪了这位新领导,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方旭想了一下,缓缓开口:“徐四,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工作就是工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他拿起遥控器,对准会议室的大屏幕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加密文件的界面。 “诸位,”赵方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说了半天,让我们来学习学习这位封疆大吏的履历吧。” 他点开了PPT。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留着整齐的深蓝色背头长发,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沉稳淡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的气质在精英感和官威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而是一种“我不需要证明什么”的从容。 旁边缓缓滚出一行个人信息: 姓名:诸葛明。 性别:男。 民族:汉。 年龄:25岁。 身高:183cm。 政治面貌:中共党员。 现任职务:浙江省一级巡视员,代理某某厅正厅级厅长。 社会职务:浙江省人大代表。 籍贯:浙江省兰溪市诸葛八卦村。 会议室里很安静。 赵方旭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项都像是在往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砸锤子。 个人履历: 诸葛明,自幼天赋异禀,心系国家,坚持跟随党的领导,响应国家号召,以12岁之龄考入清华大学政法系,本硕博连读。 在校期间,完成多项国家级法学与公共管理交叉课题研究,毕业论文《新时代国家治理体系下的异人群体管理路径探析》被评为全国优秀博士论文,相关理论成果被中央政法委内参采纳。 17岁博士后出站,由国家统一分配至西北某综合科研基地,参与代号“长城工程”的国家级科研项目,主攻非线性系统动力学与复杂网络分析方向,在国防科技领域取得重大突破,相关成果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不公开授奖),荣获国防科技工业突出贡献奖。 期间发表多篇涉密论文,具体内容不予公开。 第5章 会议精神传达到位 后为提升综合素养,响应国家号召参军入伍,服役于某战略支援部队科研基地,参与多项军事科技攻关项目,为国防现代化建设作出重大贡献,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集体一等功一次,被授予“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荣誉称号。 因在实验任务中负伤,被评为因公致残军人,后光荣转业。 转业后投身地方建设,在浙江省担任政府相关职务。 从基层做起,历任副处长、处长、副局长,直至现任职务。 工作期间勤勉尽责,政绩突出,多次获评优秀公务员和优秀共产党员。 个人名言:“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诸葛明。 PPT翻到了最后一页。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毕游龙的嘴巴张着,合不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 他刚才还嚷嚷着“抓小辫子”,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串履历,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12岁上清华,17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这哪是抓小辫子的?这分明是一尊大佛,上头派下来巡视,他们供着都来不及。 苏董的眼睛亮了。 她分管十佬事务,常年跟异人界的各方势力打交道,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她盯着屏幕上诸葛明的照片,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嘟囔了一句:“有意思。” 黄伯仁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徐四的表情最精彩。 他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屏幕,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两个字:“好家伙。” 东北大区的高廉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知道是敬佩还是苦涩的表情,用东北话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个……这是个神仙啊。” 华南的廖忠面色愈发凝重,他没有说话,但双手抱胸的力度明显加大了,指关节捏得发白。 华中的任菲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屏幕上的照片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张脸。 西南的郝意依旧盯着桌面,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窦乐的表情最难看了。 他是华东大区的负责人,江西就在他的辖区内。 这位诸葛主任兼任江西一级巡视员,那岂不是直接管到他的地盘上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总觉得脖子有点紧。 赵方旭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同志们,”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厚度,“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散会之后,各自把会议精神传达到位。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诸葛明主任到任之后,各部门要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怠慢。”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诸位,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但没有人立刻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大屏幕,看向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淡然的年轻人。 那张照片仿佛也在看着他们。 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 我来了。 ……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椅子挪动的声响、脚步声、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圆桌会议室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渐渐归于沉寂。 六位董事各怀心思地走了,七大区的负责人也鱼贯而出。 华东的窦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领带被他扯松了一点,像是脖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华南的廖忠依旧面色凝重,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慢半拍。 西南的郝意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脚步明显比谁都快。 唯独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没走。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像是瘫在椅子上,姿势说不上雅观但自有一股子痞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朝还坐在主位上整理文件的赵方旭凑了过去。 “赵董,您来一根儿不?” 徐四把烟递过去,脸上挂着标准的“下属讨好领导”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方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了不了,最近嗓子不好。怎么了徐四?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吗?” 徐四递烟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切换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关切和心疼的表情。 那种表情的真挚程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亲爹住院了。 “哎呀!领导!” 徐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高了半度,“我不知道啊!您嗓子不好,这可是大事!您怎么不早说呢!” 他把烟往回一收,动作利索得像是怕烟味熏着领导似的,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罐子,罐子上印着“天津卫·老字号”的字样,双手捧着往赵方旭面前一递。 “您瞧瞧,这不是巧了吗?我刚从天津弄了上好的薄荷茶,正宗老字号,老师傅手工炒的,一片一片都是精选的嫩芽儿。我跟您说,这东西润嗓子那是一绝,比什么金嗓子喉宝都管用!我本来想着给您送办公室去的,这不上赶着就碰上了——领导,您拿回去泡着喝,一天两杯,保证您这嗓子比百灵鸟还亮!” 徐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至极,语气真诚到几乎要滴出蜜来,那股子“领导就是我的天”的劲儿简直要从会议室的门缝里溢出去。 赵方旭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都是为了工作。” 徐四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把薄荷茶往赵方旭手边又推了推,正色道:“领导,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您为了公司日理万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看着都心疼。您要是不注意休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整个公司可怎么办?” 第6章 大领导已经开始放权了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比入党宣誓还郑重:“我徐四,一定要向领导学习!学习您这种为工作鞠躬尽瘁的精神!但是领导,您也得答应我,一定要注意身体,行不?”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拍马屁的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先送礼、再关心、然后表忠心、最后拔高到精神层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方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的无奈笑意,但还是把薄荷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算是收下了。 他的语气平淡而温和,带着一个老领导特有的宽容:“徐四啊,工作期间,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下了班,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尽管问。” 徐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脸上的谄媚笑容收了三分,正经神色加了七分,压低了声音道:“嘿嘿,领导。还是刚才会议上的事。”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小的实在拿不准主意”的表情:“您看,我名下那个员工张楚岚——就是老张家那小子——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呢?去江西公办的活动计划还执行不?跟龙虎山天师府那边的合作,您看有什么要注意一下的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毕竟这不是来了个诸葛主任嘛!正厅级,双重领导,还兼任江西一级巡视员。我这马上要带队去人家地盘上干活,万一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得不对了,到时候不是给您老人家添麻烦吗?您给指点一下呗,给小的指条明路。”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的:“徐四啊,还是那句话——工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计划不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不过,现在确实是有些影响。最新得到的消息,龙虎山天师府那份报告,《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还没批下来。” 徐四一愣:“还没批?” 赵方旭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徐四:“而且这件事的直接负责人,是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 徐四的表情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眉头皱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啊?领导,这件事我记得……这份报告不是在您老人家手上吗?按流程,我们公司批过后就会往相关政府部门报备,以前不都是这个路子吗?现在怎么……”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以前这种宗教活动的申请,公司层面批了就算完事了,政府那边的报备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怎么这次卡住了? 赵方旭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徐四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徐四的问题,而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徐四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不重,但徐四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徐四啊。” 赵方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一段需要反复咀嚼的经文,“工作不是一言堂,尤其是我们的工作。哪都通公司虽然处理的是异人界的事务,但我们是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分工不同,各司其职。” 他加重了搭在徐四肩上的力道,语气里多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有些时候,觉悟一定要高。觉悟不高,很容易摔个大跟头。这里面的水很深啊,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说完,他又拍了拍徐四的肩膀,那两下拍得不轻不重,却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徐四的心湖里。 徐四愣了两秒。 然后他明白过来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方旭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工作流程,实际上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不是一言堂”、“层层审批”、“各司其职”,这些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大领导已经开始放权了。 或者说,有些权力已经不在赵方旭手里了,而是被分到了那位新来的诸葛主任手里。 而赵方旭对此的反应是什么?不是不满,不是抵触,而是“觉悟要高”、“不要摔跟头”、“水很深”。 这是信号。 这是明确的信号——新来的这位封疆大吏,来头大到了赵方旭都要主动配合、主动分权的程度。 徐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12岁上清华,17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25岁正厅级,双重领导,空降巡查……再加上赵方旭现在这个态度。 好家伙。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明白了,领导。那张楚岚那边,我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赵方旭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张楚岚现在毕竟是我们公司入职的员工,虽说没有行政级别,但身份特殊。你要注意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别的不用多操心。”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看着徐四:“对了,刚才有个事在会上忘说了。就由你来传达一下吧。” “领导您说。” “你通知一下各大区负责人,约束好各自区域的临时工。” 赵方旭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他们是特殊群体,没有行政职级,不参与班子分工,但直接对副总经理以上的董事负责——这就导致了他们的不确定性。让他们收敛一下平时的性格,这段时间,保证正常工作。” 徐四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他完全懂了。 临时工这个群体,是公司的“特殊存在”——体制内加市场化的双轨制,非常适合安置那些能力出众但没法走正常程序的异人。 但问题也在这儿:他们没有行政级别,不受常规约束,除了直属的董事,谁也管不了他们。 平时倒也罢了,但现在来了个手握巡察大权的诸葛主任,要是哪个临时工不知天高地厚撞到了枪口上,那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都要跟着吃挂落。 第7章 喝闷酒 徐四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下:宝宝肯定是听我的,让她往东她不往西,让她装哑巴她绝不多说一个字。 至于其他大区的临时工……他又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西北的老孟,华东的肖自在,华中的黑管儿,西南的王震球…… 他在心里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是我的崽,我也管不着。 各位自求多福吧。 赵方旭走到会议室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忽然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徐四啊,你这次去江西公办,肯定是避免不了要和诸葛主任接触的。你是有行政级别的,一定要注意不必要的影响,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四手指间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上。 “——不良嗜好。烟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领导面前,尽量别抽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徐四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刚才赵方旭站着的位置,嘴角抽搐了一下,嘟囔道:“怎么来个领导还得戒烟啊?” 他把烟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生离死别的痛苦表情。 “领导的话肯定是没错的,但是——要老命啊。” 他狠狠地把烟塞回烟盒里,动作带着一股子“我不服但我不敢说”的悲壮。 …… 浙江省兰溪市,诸葛八卦村。 村党支部书记家。 堂屋里灯光昏黄,供桌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羽扇纶巾,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画像下摆着香炉和贡品,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是长年累月烧的。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 诸葛栱,当代诸葛武侯派的族长,诸葛八卦村的党支部书记。 两条身份叠在一起,让他在这个村子里既是宗族领袖,又是基层干部。 此刻,这位族长兼村支书正坐在桌前喝闷酒。 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几颗已经见了底。 他手里攥着一瓶二锅头,绿色的玻璃瓶身映着昏黄的灯光,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瓶吹,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他龇了龇牙。 “这该死的逆子!” 诸葛栱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顿,瓶子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颗花生米被震得滚到了桌边,“逆子!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可是你爹!” 他又灌了一口,酒劲上头,脸已经泛了红。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气糊涂了,他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仿佛那个逆子就坐在那里。 眼前迷迷糊糊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像是被酒气蒸出来的幻影。 一个小男孩。 梳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画着什么。 走近了一看,画的不是小猫小狗,而是一个完整的奇门盘——地盘、人盘、天盘、神盘,四盘俱全,八卦九宫分毫不差。 诸葛栱狠狠地眨了眨眼,那画面愈发清晰了。 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带把的。 老大起名叫诸葛青,老二起名叫诸葛明。 接生的稳婆说双胞胎少见,诸葛家福气大。 诸葛栱抱着两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了族长,不是当了村支书,而是生了这两个崽。 兄弟俩从会说话起就展现了不俗的天赋。 武侯奇门的术法,他们学得飞快,但快和快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老大诸葛青已经算得上天才了,族里的长老们赞不绝口,说这孩子将来必定能扛起武侯派的大旗。 但老二诸葛明—— 诸葛栱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五岁的诸葛明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本《武侯奇门·天盘卷》,厚得能当枕头。 族里规定,天盘卷至少要十二岁才能碰,他是偷偷看的。 诸葛栱刚要训斥,诸葛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然后用软糯的声音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父亲,天盘的运转逻辑和地球自转的科里奥利力有关系吧?” 诸葛栱当场愣住了。 他翻过族谱,查过典籍,问过长老。 武侯派的奇门术法传承千年,历代先祖的注解里从来没出现过“科里奥利力”这五个字。 而他的二儿子,五岁,不仅看懂了天盘卷,还从物理学的角度解释了奇门运转的原理。 从那以后,诸葛明学东西的速度就像开了挂一样。 地盘、人盘、天盘、神盘,五行术法、八门搬运、命理推演、阵法布设——全部样样精通。 族里的长老们看了都摇头,不是摇头不满意,是摇头说没见过。 有个活了九十多岁的老长老看了诸葛明推演的命理盘,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诸葛栱说了一句话:“此子,我教不了。” 诸葛栱当时的心情,既有狂喜,也有隐隐的不安。 他把诸葛明当做接班人培养,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孩子也争气,学什么都快,快到了妖孽的程度。 诸葛栱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我诸葛家这是要出一个中兴之主了?武侯派千年的传承,要在这一代大放异彩了? 然后,天塌了。 诸葛明开始热爱学习。 热爱学习本身没问题,诸葛栱自己就是村支书,觉悟摆在那里。 小孩子嘛,就得学习,不学习怎么能行?但诸葛明这个逆子,学习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跳级。 不是跳一级两级,是一跳六级。 上午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课,下午就跑去初中部的图书馆翻物理教材了。 学校的老师被他逼得没办法,给他做了个综合测试,结果发现这孩子的知识储备已经到了高中水平。 诸葛栱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是慌。 更让他慌的是,诸葛明开始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 每天晚上七点整,不管在干什么,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连天气预报都不放过。 新闻联播看完还不算完,还要接着看焦点访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天天关心的是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政策动向。 第8章 走编制,当‘丞相’ 诸葛栱觉得不对,非常不对。 他找诸葛明谈了一次话。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诸葛明端端正正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比开会还标准。 诸葛栱问他:“你天天看新闻联播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你懂这些吗?” 诸葛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诸葛栱记了十七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父亲,我在内景里问了一个问题——如何才能超越八奇技。内景悠悠显出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诸葛栱当时就懵了。 什么叫“为人民服务”?那是党的宗旨!他作为村支书天天挂在嘴边的话!但他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武侯派传承千年的内景里,问了一个关于术法极致的问题,内景给出的答案居然是这五个字? 内景是不会骗人的。 武侯派的内景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窥视的是天地万物的根源道理。 内景给出的答案,就是最纯粹最本质的答案。 诸葛栱当时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把诸葛明当做下一代族长培养,指望他继承武侯奇门的千年传承,把诸葛家的术法推向新的高峰。 结果这小子窥视内景,窥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他要当官。 而且看这个架势,他是要当大官。 那家族怎么办?传承怎么办?武侯派千年基业怎么办?诸葛栱脑子里一团乱麻,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以雷霆手段,严令禁止诸葛明继续跳级。 他跑到学校,亲自给诸葛明办了退学手续,要求学校按照正常年龄分配班级,绝不能再让这个逆子胡闹下去。 然后他就被校长骂了。 当时的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育工作者,头发花白,脾气火爆。 他拍着桌子指着诸葛栱的鼻子,足足骂了二十分钟。大意是:你诸葛栱是村支书不假,但你在教育这件事上就是个糊涂蛋!你家孩子是天才!是国家的栋梁!你把他按在小学三年级,你这是在犯罪!你对得起国家吗?对得起人民吗?你的党性呢?你的觉悟呢? 诸葛栱被骂得头都不敢抬,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妥协了:上学可以,但不能跳级。 这个妥协方案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作为武侯派的族长,最后的倔强。 校长气得摔了杯子,但也没办法,毕竟家长不同意,学校也不能硬来。 诸葛栱以为自己守住了防线。 他太天真了。 几年后,诸葛明又长大了几岁,跳级的事被压住了,但新的幺蛾子又来了。 诸葛栱有一天路过诸葛明的房间,门没关严,他往里瞟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走廊里。 诸葛明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本书。 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一本《申论》。 诸葛栱不傻。 他是村支书,他太清楚这两本书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公务员考试的教材。 他儿子,武侯派千年传承的接班人,当代天赋最高的奇门术士,在偷偷摸摸地备考公务员。 诸葛栱当场就炸了。 他冲进房间,把两本书没收了,严令禁止诸葛明再碰这些东西。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一个他自认为可以把诸葛明拉回“正道”的要求:“你必须学会武侯派老祖宗传下来的至高秘法——三昧真火。学会了,你才能继续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盘算得很好。 三昧真火是武侯派最顶级的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炼出三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火焰——上丹神火、中丹精火、下丹气火。 这秘法极其难练,历代能练成的寥寥无几。 他估计诸葛明至少得花上五到十年,这段时间足够他把诸葛明的思想掰回来了。 然后诸葛明看着他,平平静静地说了一段话:“三昧真火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上丹·神火为离字·萤火,对应神,形态为幽蓝色,专烧灵魂与精神,极其克制出阳神与灵魂体。中丹·精火对应气,下丹·气火对应精。三者合一,乃武侯派至高秘法。” 诸葛栱愣住了。 然后诸葛明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跳起一朵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没有温度,却让诸葛栱的灵魂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战栗。 他练成了。 他什么时候练成的?他怎么练成的?诸葛栱脑子里翻江倒海,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诸葛明收回手指,那朵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熄灭了。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父亲,我再一次窥视内景。内景扔了两本书——一本行测,一本申论。” 诸葛栱:“……” 他彻底无语了。 内景扔书?内景还能扔书?武侯派传承千年的内景秘法,历代先祖用来推演天地至理、窥视大道本源的内景秘法,到了他这个逆子手里,变成了扔行测申论的东西? 诸葛栱急了。 他是真的急了。 他开始给诸葛明灌输家族观念,讲武侯派的传承,讲“汉丞相武侯诸葛亮”是传承千年的诸葛家族最知名的先祖,被尊为“史上最伟大的异人”,讲家族千年的荣耀与责任,讲继承的重要性。 结果诸葛明反过来劝他。 “父亲,武侯奇门在于武侯二字,而不是奇门。三昧真火不如新官上任三把火。儿子这么多年参悟,领悟到了诸葛家族正确的方向——走编制,当‘丞相’。” 诸葛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汉丞相武侯诸葛亮,匡扶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们诸葛家族,都是响当当的汉族人,根正苗红。无论是政审还是背调,还是家族人脉、人情世故,都是大好资源。不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不为人民服务,岂不辜负了先祖诸葛亮的传承?” 诸葛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的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逻辑上站得住脚。 诸葛亮确实是丞相,诸葛家族确实是汉臣,而汉朝确实是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之一,汉族这个名字就是从汉朝来的。 第9章 “但是这个逆子——一码归一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小子就是想当官! 诸葛明还没有放过他,继续一本正经地劝导:“父亲,异人也是人。我们所掌握的传承异人手段,究其原因是为了生存。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我们家族所掌握的归元阵和命理推演两者结合,通过奇门盘推演,无论是科学还是数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正值改革开放,国家需要大量的科技创新人才。我们诸葛家武侯派当仁不让。就算是折损一些命数,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也值了。” 诸葛栱彻底破防了。 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把诸葛明禁足了。 然后,清华大学的校长亲自跑到了村里。 诸葛栱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身后跟着两个秘书,站在他家的堂屋里,手里拿着教育部特批的红头文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诸葛明同学是国家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的对象,清华大学政法系将对他进行本硕博连读培养。诸葛同志,你是村党支部书记,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诸葛栱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他要是再拦着,就是和国家抢人,和党抢人才。 他是村支书,他有觉悟,他没有选择。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教授带走了他的儿子。 那年诸葛明十二岁。 自那以后,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年间也没回来过几次。 十七岁之后,更是彻底没了人影。 诸葛栱只能通过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拼凑儿子的轨迹:清华毕业了,去了西北的科研所,搞了什么项目不能说,然后又去当了兵,在哪里服役也不能说。 直到两年前,诸葛明突然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官了。 而且不是小官,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诸葛栱当时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既有骄傲,也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苦涩。 然后他上网搜了一下诸葛明的名字。 百度百科上那个词条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个人二等功,转业军人的身份,因公负伤的记录……那些官方措辞的背后,是他儿子的血和汗。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逆子,而是一个麒麟子。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而那个方向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从来不曾真正理解过的。 诸葛栱又猛灌了一口酒,二锅头的辛辣从喉咙烧到了胃里,又从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是心酸还是骄傲的滋味。 他抬头看着供桌上方那幅诸葛亮的画像,画像里羽扇纶巾的武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穿越了一千八百年的光阴。 诸葛栱的眼眶湿了,分不清是酒劲上涌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跌跌撞撞地走到供桌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造孽呀……”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酒意和哭腔,“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祖师爷!丞相!后辈诸葛栱命苦啊!” 他直起身,老泪纵横地望着画像,声音颤抖着:“先有国,再有家。我武侯派诸葛家族,那是鞠躬尽瘁死而不已啊!对国家对朝廷——无论是大汉王朝还是当今时代——那是亘古不变的呀!” 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和泪水糊在一起也顾不上了,声音哽咽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往外蹦:“国家要人,咱们村不得不给啊!咱不能跟国家抢人啊!诸葛明这个逆子……不,这个孩子,他已经许身国家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得不像是一个被儿子气得喝了半瓶二锅头的老父亲:“愿您老人家在天上保佑啊……这孩子不容易啊,他是负伤转业的啊!肯定是在内景中帮助国家搞科研,伤及自身!我身为他的父亲,心里在滴血呀!”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相信国家绝不会亏待我儿子。丞相名鉴!” 供桌上,武侯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画出细细的弧线。 诸葛栱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喝了半瓶二锅头、还跪在地上哭了一场的人。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块儿擦在了袖子上,然后抬起头瞪着画像,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但是这个逆子——一码归一码!”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天——不对,指着房梁——也不对,大概是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大概是江西的方向。 “他竟然敢这么跟他老子说话!” 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中气,那种被儿子气得血压飙升的中气。 他转身从门后面摸出了一根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又觉得不够趁手,换了一根竹制的痒痒挠,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正所谓不打不成器!这个逆子长时间不在家,我身为他的父亲,必须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一个完整的少年!让他尝尝来自父爱的抚摸!” 他握着痒痒挠,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父爱和报复快感的复杂光芒,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战前鼓舞自己的士气。 “虽然老子可能打不过这个逆子。” 他的气势忽然矮了一截,但立刻又涨了回来,涨得更高。 “但我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还手!我一定要捶他!” 他挥了一下痒痒挠,竹子在空气里抽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昏黄的灯光下,诸葛栱的脸半明半暗,一半是慈父的牵挂,一半是被逆子气炸了的倔强。 “没错!再优秀,我也一定要锤他!” 供桌上方,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也可能只是香炉里袅袅青烟造成的错觉…… 第10章 诸葛青 堂屋里的空气还弥漫着二锅头的辛辣和花生米的焦香,诸葛栱正握着痒痒挠对着虚空挥斥方遒,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父爱、酒意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斗志。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节奏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来人对这座老宅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槛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在这里长大。 蓝发蓝瞳的青年跨过门槛,额前垂着几缕碎发,发尾束了一条小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穿着淡蓝色的中式长衫,衣摆微微拂动,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工笔水墨里走出来的。 面容俊秀得让村里的婶子们念叨了二十多年,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浅笑,眼神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白衬衣的领口从长衫里露出一线,干净笔挺,衬得他整个人气质优雅而自信。 诸葛青,诸葛家的长子,当代武侯派年轻一辈中除那个逆子诸葛明之外天赋最高的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扫过桌上见了底的花生米碟子和半空的二锅头瓶子,又看了看自己老爹那张半醉半怒的脸,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随意得像是唠家常:“父亲,我回来了。怎么,一个人还小酌两口?”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和几分玩味:“难道说——这个周末明弟要回来?” 诸葛栱瞬间转身。 那个转身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不像是喝了半瓶二锅头的人。 他的身体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整个人“唰”地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的大儿子。 他的左手攥着二锅头的瓶颈,右手握着一根竹制的痒痒挠——那玩意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显然是被盘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的表情,诸葛青在看到的第一秒就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上混合着几种复杂的神色:被二儿子气炸了的余怒,被二锅头熏蒸过的醉意,多年村支书生涯磨练出的严肃认真,以及一种“老子今天必须找个人出气”的危险信号。 这三种表情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诸葛青后背发凉的化学反应。 诸葛青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切换成关切模式,快步上前,伸出手要去扶:“父亲怎么了?您是不是喝多了?来,我扶您上床休息——” “你给我站住!” 诸葛栱一声暴喝,痒痒挠往前一指,差点戳到诸葛青的鼻尖。 那根竹制品在他手里抖都不抖一下,稳得像一把尚方宝剑。 “诸葛青!你个混账东西!谁让你提那个逆子的!” 诸葛栱的嗓门大得堂屋的窗户纸都在跟着共振,“提他我就来气!”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楔出来的:“你给我跪下!” 诸葛青愣住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指尖对着自己的鼻尖,表情是一种纯粹的、未经加工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懵逼。 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啊???” 他的声音都不太像是自己的了:“父亲,您是在开玩笑吧?” 他试图讲道理。 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事实上,他是诸葛家目前唯一一个还能讲道理的人。 “诸葛明惹您生气了,您让我跪干什么?我是诸葛青啊。” 他把自己的名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帮一个喝醉的人做一个基本的身份辨认,“我是您大儿子,诸葛青。惹您生气的那个是诸葛明,您的二儿子,人在省会。您看,我脸上写着呢——诸葛青。需要我拿身份证给您看看吗?” “混账东西!” 诸葛栱手里的痒痒挠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虽然没有真的打下来,但那道风声已经足够让诸葛青的汗毛集体起立,“你看老子像跟你开玩笑的样子吗?我是你老子!我让你跪下,天经地义!”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眼神里燃烧着酒精和父权混合的熊熊烈焰:“你跪不跪?!” 诸葛青眯起了眼睛。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今年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不是十五岁,是二十五岁。 他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有着独立人格和完整自尊的成年人。 他是武侯派的天才,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在外面人人称一声“青爷”,多少江湖上的硬茬子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他天不怕,地不怕。 但。 地球上有一个“生物”,是他爸。 而且还是喝了半瓶二锅头、正在发酒疯、手里拿着家伙、显然处于“不讲理模式”的他爸。 诸葛青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道算术题:如果自己不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答案是纯挨揍,还是纯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那种。 而且以他对自己老爹的了解,这种揍是不计后果的、不听取上诉的、不接受调解的、不适用缓刑的。 事后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全村人都会站在村支书那边,谁让他是儿子呢? 他想到了诸葛明。 那个逆子弟弟现在正在江西的政府大楼里喝着茶,坐在正厅级的办公椅上,手里握着双重领导的尚方宝剑。 而自己,同样是诸葛家的儿子,同样二十五岁,此刻正面临着被老爹用痒痒挠抽的风险。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诸葛青跪了下去。 从开始思考到膝盖着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坦然自若,跪姿端正标准,甚至还有心思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让它不至于被膝盖压出褶子。 输了场面不能输气质,这是诸葛青的人生信条。 诸葛栱看到大儿子跪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里带着一种“老子的权威还在”的欣慰感。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诸葛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好大儿,痒痒挠在手里掂了又掂。 然后,开始训斥。 “诸葛青!你个逆子!” 诸葛栱开了腔,声音洪亮得像是村头的大喇叭在播通知,“整天游手好闲,穿得人五人六的!” 他用痒痒挠指了指诸葛青的长衫下摆,又指了指他束发的小辫,表情痛心疾首:“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梳个辫子,穿个长衫,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的——你以为你是古人啊?你以为你是诸葛亮啊?诸葛亮都没你这么能打扮!你二弟在省政府大楼里上班,人家天天白衬衫黑西裤,那才叫正经人!” 诸葛青眯着眼睛,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没有说话。 第11章 诸葛白 “听说你还要去混什么偶像派?” 诸葛栱越说越来劲,痒痒挠在空中挥舞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帅?是不是觉得自己能靠脸吃饭?你怎么不上天呀?这把你能的——能的跟个豆一样!”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诸葛青面前,酒气和唾沫星子一起喷过来:“我供你吃,供你穿,不缺你钱花!家里这么大产业,都指着你这个老大能撑起来!武侯派千年传承,祖宗基业,你爹我两鬓都白了,还在撑着!结果你呢?” 他直起腰,仰天长叹:“不堪重用啊!” “你看看你弟弟!” 诸葛栱进入了经典对比模式,这是他每次训话的高潮部分,“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这些我就不说了!就说一点,人家二十五岁就正厅级了!你呢?啊?你呢?!” 诸葛青依旧眯着眼,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从小到大,这套词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他甚至能在心里跟着默背。 “给你机会——” 诸葛栱伸出痒痒挠在诸葛青肩膀上戳了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也不中用啊!” 一套丝滑小连招打完,诸葛栱喘了口气,显然说痛快了。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诸葛青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挂着招牌式的从容浅笑,仿佛刚才被劈头盖脸骂成“逆子”的人不是他:“父亲,您说完了吗?” 他甚至偏了偏头,语气关切得真诚无比:“渴不渴?我去给您倒杯茶,然后扶您去床上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万事大吉了。您就当您没说过,我就当我没听见。省得制造家庭矛盾,您看怎么样?” “混账东西!” 诸葛栱的血压又上来了,他指着诸葛青的鼻子,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额头上,“你是我生的!我是你老子!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诸葛青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火堆里丢湿柴:“父亲,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你多大了我也是你爹!” 诸葛栱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痒痒挠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你就是八十五岁了,老子还是你爹!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年龄的增长而发生任何改变!” 诸葛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对,我是你生的。” 诸葛栱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诸葛栱补了一刀:“你是你妈生的。” “跟您没关系吗?” 诸葛栱的嘴张开了。 然后合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七八下,像是在努力地拼凑那三个字的正确发音。 酒精严重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但还没有完全剥夺他的理智。 他卡在那里,脸上呈现出一种“我知道你要套路我但我又没办法反击”的奇妙表情。 终于,他吐出了一句:“多余生你!” 诸葛青也不知道今天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刚才跪得太干脆伤了自尊,也许是被“不如你弟弟”这四个字戳中了某个隐藏多年的痛点,也许是单纯地想看看自己老爹被噎住的样子。 总之,他没有收手,而是开始了火力全开模式。 “父亲。” 诸葛青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但语气不再是刚才那副哄小孩的腔调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认真。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要听您的。您说男人必须要先立业后成家,我听您的,二十五岁了,一直在继承先祖遗训,学习先祖传承,也算是不负所望。” 他顿了顿,蓝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可是现在呢?自从诸葛明两年前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非得让我进什么国家机关,还亲自去求人家领导——那是领导吗?那是您的亲儿子,我的亲弟弟,诸葛明。我听了您的话,进去了。然后呢?每天坐在办公室,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几杯茶从早上泡到下午。我从上班坐到下班,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坐成活化石了。” 他看着诸葛栱的眼睛,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里有了一丝锋芒:“父亲,我坐不住。您知道我的,您从小就知道。我不喜欢那个环境,不喜欢那种节奏,不喜欢那种一眼望到六十岁的生活。但您让我去,我就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听您的。您不能这么双标。”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诸葛栱的酒意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 他瞪着诸葛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涨得比刚才喝二锅头的时候还红。 然后他爆发了。 “混账东西!你坐不住你怨谁呀?你呀!” 他把痒痒挠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花生米碟子跳了一下,“还敢说老子双标?你老子我会上网,知道双标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诸葛青的鼻子,那个手指头气得直哆嗦:“还有——那是领导吗?那是你弟弟!亲弟弟!诸葛明!你把你亲弟弟叫领导?你是真把自己当外人了是吧?啊?!”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戴着帽子的蓝发蓝瞳小正太,个头不高,整个人还带着一股子没完全长开的奶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帽子压得很低,蓝眼睛里写满了“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诸葛家最小的儿子,诸葛青和诸葛明的弟弟,诸葛白。 “父亲,您叫我?” 诸葛白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喘气,“我正好赶过来呀,一路小跑啊!刚才我去给哥——还有我的行李——去放偏房了!这给我累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四下看了看,完全没有注意到堂屋里的气氛有多诡异:“有水吗?渴死我了——” 他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怎么一股酒味?” 然后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看到了。 他的大哥诸葛青,正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长衫的下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膝盖下面。 他的老爹诸葛栱,正站在大哥面前,一手酒瓶一手痒痒挠,脸涨得通红,表情狰狞,整个姿态就是一个标准的“父慈子孝”名场面的定格画面。 第12章 二哥,打起来了! 诸葛白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惊险的时刻——小时候偷吃供品差点被老爹发现,练功偷懒被大哥抓包,在村里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但没有一个时刻的惊险程度能跟此刻相比。 他撞见了他不应该撞见的东西。 他的大脑开始全速运转。 大哥跪着,老爹手里拿着家伙,这个画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大哥为什么跪着?老爹要干什么?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进来?刚才老爹喊的那一声是叫自己吗?是不是也要让自己跪下? 诸葛白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处理。 “额!” 他发出一个意义明确的单音节词,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从困惑到惊恐再到若无其事的极限切换,“那什么——大哥,父亲,你们继续!就当我没来过!”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了。 那个转身的速度,快得像是他脚下装了弹簧。 帽子差点被甩飞,他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推开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多余的步骤。 然后他跑了。 不是普通的跑,是加速冲刺。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走廊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从堂屋门口到走廊拐角,他跑出了此生最好的百米成绩。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把门带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呼……” 诸葛白一手按着胸口,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仰头靠在墙上,帽子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蓝眼睛瞪得溜圆,瞳孔还处于受惊后的扩散状态。 “幸亏我跑得快啊!”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堂屋里的人听见,“不然说不定也要喝一壶!” 他偏过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但里面隐约传来诸葛栱的咆哮声和诸葛青不紧不慢的回嘴声。 显然,父慈子孝的戏码还在继续上演。 “大哥跟老爹这是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诸葛白自言自语,眉头皱成一团,“老爹喝多了,大哥怎么还跟他杠上了?这不是找揍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好奇心旺盛。 非常旺盛。 旺盛到足以战胜恐惧。 “要不……观察观察?” 说干就干。 诸葛白蹑手蹑脚地溜回堂屋门口,把身体缩成一团,扒在门缝上往里瞅。 门缝不大,但足够他看清里面的情况——诸葛青还跪着,诸葛栱还在骂,手里的痒痒挠在空中乱挥,但始终没有真的落到诸葛青身上。 诸葛白眯起眼睛,在心里分析战况:老爹光骂不打,说明还没彻底上头;大哥跪着不回嘴——不对,刚才好像在回嘴,但现在已经闭嘴了,说明大哥的战略是“以静制动”。 目前来看,战局胶着,但大概率不会演变成武力冲突。 不行,得搬救兵。 诸葛白掏出了手机。 此时,浙江省省政府大楼。 诸葛明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已经挪到了办公桌的另一侧。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小会儿,诸葛明正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那是一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成翠绿的嫩芽,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他轻轻吹了一口,抿了一小口,微微点头。 为人民服务了这么些年,享受一下就不行吗?当然行。 而且他提前到岗,严格来说还属于劳动模范的范畴。 要是放在评优评先的表上,这一条能加两分。 跑题了。 手机响了。 诸葛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白。 他滑动接听,声音平稳而带着一股子标准的公事公办味:“喂,小白。怎么了?二哥提醒你,你只有五分钟时间。五分钟之后,二哥就要工作了。工作是要全神贯注的,要不然怎么能对得起党和国家的栽培?” 电话那头,诸葛白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带着刚跑完冲刺还没喘匀的气:“二哥!你就不要再搁这儿说官腔了!出大事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诸葛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什么打起来了?你跟谁打起来了?” “不是我!” 诸葛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像是在报告军情,“是大哥跟老爹打起来了!现在大哥正在祠堂——不对,在堂屋——跪着呢!老爹手里拿着家伙呢!老爹还喝多了,发酒疯呢!这一不留神就会误伤啊!” 诸葛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求救的语气喊道:“现在紧急情况,需要救援!二哥,你快给老爹打个电话吧!” 诸葛明把茶杯放到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明白了。 这老登,不会是把诸葛青当成我了吧?毕竟我俩是双胞胎。 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登被自己气了一上午,加上喝了半瓶二锅头,正在气头上。 诸葛青那个倒霉蛋偏偏这个时候回去了,兄弟俩本来就长得像,老登那酒精上头的老花眼看走眼了也很正常。 于是诸葛青成了替罪羊,被老登按在堂屋里跪着,正在承受一场本来应该是自己承受的狂风暴雨。 诸葛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嘛——天高皇帝远。 哎,打不着。 他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温和的领导语气:“小白,二哥马上就要工作了。等会儿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实在抽不开身。” 诸葛白急了:“二哥!” 诸葛明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公文模板里抠出来的:“家庭矛盾呢,不要扯到机关大楼。家里的事,就要在家里解决。不然会造成很多矛盾和误会的。俗话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把家里的事往二哥的工作上扯,那就是国法了。法不言情——这样只会让人更伤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诸葛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二哥,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管吗?” 诸葛明没有否认。 诸葛白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度,显然是还在扒门缝:“我正搁门外偷听呢。大哥跟老爹杠上了,大哥刚才说什么‘不要总拿二哥跟我相比’,好像还挺认真的。其实大哥的自尊心也很强的,你知道的。” 第13章 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诸葛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我怕等下老爹真要干大哥——毕竟大哥现在还干不过老爹呀!你说待会儿我要不要上去帮忙?” 诸葛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诸葛青说“不要总拿他跟我相比”?看来自己那个双胞胎哥哥,心里的疙瘩还不小啊。 这倒是个新情况。 不过诸葛白的后半句话让他差点笑出声。 “小白,”诸葛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赞许——不过那赞许的方向似乎有点歪,“你真是孝出强大呀。不过二哥提醒你,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父亲一巴掌就能把你呼得找不着北。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庄重而公事公办:“好了,二哥要工作了。二哥要走到人民群众中去。” 他把电话挂了,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他想象了一下诸葛青跪在堂屋地上、诸葛栱举着痒痒挠的画面,又想象了一下诸葛白扒在门缝上瑟瑟发抖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但只笑了几秒钟。 他收起了笑容,从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 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公文措辞上,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而沉静。 罗天大醮要开始了。 接下来就要乱了。 全性、八奇技、龙虎山——各种乱七八糟的人物,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都会往江西汇聚。 那片他即将赴任的土地,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这份报告上申请的那个活动。 甚至不只是江西。 邻省,乃至整个异人界,都会被这场风暴波及。 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每一个都可能衍生出无数变数。 诸葛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在京城的那个画面。 那是他接到调任通知的当天,在京城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坐在他对面。 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两椅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一句老话——“实事求是”。 老领导看着他,目光温和但深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海里。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 “诸葛明同志,你对组织上毫无保留,对国家的贡献是巨大的。你异人的身份,对得起你祖上汉丞相武侯诸葛亮。你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老领导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杯口升腾的热气看着他。 “考虑到这次你负伤的身体原因,组织上命令你休养一段时间。但是——我知道你闲不住。以及,你们那个所谓异人界的圈子,也需要有人去理一理。” 老领导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给你个小任务,就当锻炼一下吧。整合一下异人界——都是华夏的公民,都是国家的一分子,不能总在法治之外游离。” 然后老领导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特有的了然和通透。 “对了,那些什么八奇技是吧?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该保护的,也要保护起来嘛。”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但诸葛明听懂了。 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个定义的转换,意味着上面看异人界的眼光,已经从“不可控的安全隐患”转向了“需要纳入管理体系的文化资源”。 而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转换落地。 诸葛明叹了口气,把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 他盯着手里那份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多事之秋啊。 所有连锁反应的起点,都跟这次罗天大醮有关。 这份报告如果他不批,龙虎山的活动就办不成,后续的一切事情会不会就此不发生?蝴蝶效应会不会被掐断在源头? 但他知道不可能。 内景告诉过他答案。 他在内景里推演过无数遍——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该来的总会来,换一种方式也会来。 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与其让这些力量在暗处碰撞爆炸,不如让它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然后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适时介入。 他在心里呼叫了一声:“统子,出来干活了,问你个问题。” 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叮!宿主,请问。在本系统能力范围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现在的实力如何了?毕竟我现在都是华夏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搞科研,基本上没怎么用过异人手段。但我能感受到,我体内的炁非常雄厚,性命修为也一样。”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提武侯奇门,我感觉我能像天通道人老天师那样——一巴掌一个。”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电子腔调:“叮!宿主的感觉不错。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宿主当前的实力,与此界绝顶——天通道人张之维——处于同一水平。” 诸葛明微微点头。 系统继续补充:“只是考虑到对战经验等因素,宿主可能敌不过老天师。但面对其他人,凭借强大的性命修为,一巴掌一个,并不是危言耸听。” 诸葛明嘴角翘了一下,果然如此。 一人世界的天花板,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不过也就那样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三句话,那是他穿越二十五年以来,总结出的最精辟的人生哲学—— “我读书,是为了心平气和地跟傻逼说话。” “而修炼,是为了让傻逼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那份报告的签名栏上方,墨水的光泽在文件纸面上微微闪烁。 “我考公,是为了让傻逼既不敢跟我大声说话,还得心平气和地叫我一声——” 他落笔。 “——领导。” “诸葛明”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签名栏里,笔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批了。 他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修长的手指将报告合起,放到一旁“已批”的那摞文件上。 “希望这次江西公办,”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语气不咸不淡,“不会遇到那么多傻逼吧。”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浮现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锋芒。 “不然的话——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第14章 我是省政府诸葛明 办公室里的阳光又挪了一个刻度。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部红色专线电话上。 老登这是准备要跟我较真啊——他脑海里浮现出诸葛栱举着痒痒挠、满脸酒气、扬言“一定要锤他”的画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诸葛明,华夏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双重领导的封疆大吏,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身许国家的男人——回村之后被执行家法? 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的话筒。 红色专线,直通省政府,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 此刻他拿起话筒的动作平稳而从容,像是在拿一个普通的办公用品。 修长的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几下,话筒里传来两声短促的等待音。 不到两秒,接通了。 “兰溪市农业农村局吗?我是省政府诸葛明。” 电话那头的回应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肃然:“诸葛厅长!您说!” 诸葛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红头文件里摘出来的标准措辞:“根据省委省政府关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实施意见,省农业农村厅近期将组织开展全省农业农村工作专题调研。此次调研以‘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为主题,重点围绕粮食安全责任制落实、高标准农田建设、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培育、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提升、农民增收致富长效机制构建等方面展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领导定调子”的意味:“经研究,决定以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为此次调研的基层考察点之一。诸葛八卦村作为传统村落保护的典型代表,在农文旅融合发展、历史文化传承与乡村治理协同推进方面具有示范意义。省厅要求你局会同诸葛镇政府,做好前期准备工作,保障考察调研工作顺利开展。”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清楚,像是在签发一份不容置疑的决定:“本周日,我将率队赴诸葛八卦村实地考察。希望各级工作人员认真准备,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迎接此次调研,共同推动兰溪市农业农村工作再上新台阶。” 电话那头的回复响当当的:“好的,领导!我们马上落实!” 诸葛明挂了电话,将话筒放回红色专线的座机上,动作轻而稳。 他的目光在六部颜色各异的电话上扫了一圈,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感慨地说了一句:“时刻为人民服务——我不进部,谁进部!” 那语气,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座右铭。 …… 诸葛八卦村。 堂屋里,酒已经醒了。 诸葛栱的酒是怎么醒的?说来并不复杂——家里的母老虎来了。 诸葛栱的夫人,诸葛青和诸葛明的母亲,一个身材不高但气场三米的女人,推门进来看到自家男人举着痒痒挠、大儿子跪在地上、小儿子在门外瑟瑟发抖的场面之后,用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让诸葛栱从微醺状态直接切换到了清醒状态。 骂的内容大致包括但不限于:你多大岁数了还喝成这样?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人家跪着?你拿着鸡毛掸子——不对,痒痒挠——想打谁?要不要我先打你一顿醒醒酒? 诸葛栱清醒之后,夫人便拂袖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你们爷仨自己收拾烂摊子”。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诸葛栱坐在八仙桌旁,刚才那半瓶二锅头还搁在桌上,但他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诸葛青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膝盖上还留着跪过的印子,长衫上沾了一层薄灰。 诸葛白缩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偷笑脸中恢复过来。 诸葛栱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青儿啊,是父亲的不对。” 他指了指桌上那瓶二锅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的悔意,“这酒啊——多少度的呀,后劲这么大。” 诸葛青眯着眼,招牌式的从容浅笑挂在嘴角,语气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诸葛栱的肺管子上:“父亲,酒这东西,以后还是要少喝。对身体不好。”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我说的是我的身体。” 诸葛白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捂住了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诸葛栱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当爹的尊严,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村委会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电话,语气还带着刚才的尴尬劲儿:“喂,我是诸葛栱。” 电话那头是村委会值班干部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有大事”的紧迫感:“村支书!镇里来电话了!您快来接一下吧!领导等着呢!” 诸葛栱眉头皱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最近镇政府没有什么会议通知,也没有收到任何工作部署文件,怎么突然来电话了?还是领导在电话那头等着?他问了一句:“镇里的电话?最近镇政府也没有什么会议和指示啊。怎么突然来电话了?是哪个领导?” 值班干部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村支书,好像是镇委书记,您快来吧!” 诸葛栱的表情变了一下。 镇委书记亲自打电话到村里,还点名要他接,这级别不一般。 他不敢怠慢:“我明白了。你告诉领导,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诸葛栱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炁在一瞬间调动起来。 武侯派族长的修为不是摆设,他的身形一晃,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只是被风拂了一下,整个人已经窜出了堂屋。 从家到村委会,日常步行要十分钟,他用炁催动身法,一路疾奔,只用了五十九秒——不到一分钟。 村委会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办公电话静静地搁在桌上,听筒朝下扣在桌面上,像是等着他。 第15章 镇委书记诸葛正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声音端端正正:“喂,领导!我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语调不高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是镇委书记诸葛正。诸葛栱同志,现在传达一项重要工作安排。这个周末,市农业农村局的领导和省农业农村厅的领导要到诸葛八卦村进行实地考察调研。 这是省里统一部署的乡村振兴专题调研工作,诸葛八卦村被确定为基层考察点。你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要高度重视,切实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村庄环境整治、调研路线规划、汇报材料准备、后勤保障安排。不能有丝毫马虎,要确保调研工作顺利开展。你听明白了吗?” 诸葛正的话滴水不漏,标准的工作部署口吻,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诸葛栱挺直了腰板,条件反射般地答道:“镇委书记,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了。 诸葛栱把听筒放回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认真逐渐变成了困惑迷茫,又从困惑迷茫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狐疑和隐隐不安的复杂神色。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部电话,自言自语地嘟囔:“市里的领导,省里的领导?跑村里来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冒了上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省里的领导,这个周末,点名要来诸葛八卦村——这几个关键词在他的脑子里碰撞了一下,撞出一串火花。 冥冥之中,他怀疑,跟他那个逆子有关系。 诸葛栱掏出兜里的手机,滑动屏幕,翻到联系人列表。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三叔公”。 镇委书记诸葛正,按武侯派族里的辈分,是他三叔,他私下里一直叫三叔公。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诸葛正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在专机电话里放松了几分:“喂,小栱,怎么了?” 诸葛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求助的意味:“三叔公啊,刚才镇政府的电话,我有点懵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市里的领导还有省里的领导都来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平时一年到头也不见一个省领导下来。” 诸葛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像是在跟一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晚辈耐心解释:“小栱,刚才专机电话里我也不好跟你明说,那是工作电话,有记录的。” “啊,这个我都懂啊,三叔公。这不现在我不是请您指点迷津的嘛。” 诸葛栱的语气放得更软了,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恳切。 诸葛正清了清嗓子,开始吐露实情:“是这样,小栱。别说你迷茫,我也很迷茫,也搞不清楚头绪。我刚才也是接到了市里的电话,然后也找了咱们家族成员的人脉打听了一下——说是省里的领导要下来视察,推进农村乡村振兴战略实施。市里的通知里特意强调了我们诸葛镇,还点名要视察诸葛八卦村。” 诸葛正的语气加重了一分:“这是上头领导的意思。我们就不要随意揣摩了。把工作做好,你是村党支部书记,你心里要有数啊。” 诸葛栱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从迷茫困惑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三叔公啊,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现在就不怀疑了——我可以肯定了,是我那个逆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诸葛正的声音响起来,语调比刚才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小栱,这叫什么话?说话一定要注意影响!诸葛明可是省里的领导!公和私一定要分明!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不要说啊!” 诸葛栱急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三叔公您不知道内情”的委屈:“三叔公,您不知道啊!我今天给那个逆子打电话,给我气的——过程我就不说了!反正我就说了一句,让他这周末回来,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师长!结果您看看,这才过了几个小时?省里的调研通知就下来了!这肯定是他搞的名堂!” 诸葛栱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他想用领导的身份来压我,让我不敢对他动手!三叔公,您给评评理,您说这个逆子——” “小栱。” 诸葛正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诸葛栱瞬间闭嘴的威慑力。 “既然我们是私下里说,带点情绪是可以的。” 诸葛正的语气缓了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据我所知,这次考点视察是正常的工作安排,省里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你不要误会诸葛明那孩子——他可是我们诸葛家的骄傲。” 诸葛正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像是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训话:“你们父子二人千万不要有什么矛盾。就算有,你忍一下,千万不能影响诸葛明的进步。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其他长辈的意思——你能分得清楚这里面的轻重吗?” 诸葛栱的声音卡了一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急切的分辨:“可是三叔公——” “没什么可可是的。” 诸葛正一锤定音,语气硬得像祠堂里的青石门槛,“服从组织安排!你是村支书,是共产党员,必须服从命令,坚持党的领导!听明白了吗?”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我明白了,三叔公。” 他本打算就此打住,但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没解开,犹豫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可是三叔公,我还有一事不解呀。” “什么事?说来听听。” 诸葛栱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叔公,那个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那什么,诸葛明那孩子,不是省里的厅局级干部吗?他怎么能够把电话打到市里呢?应该是同级别吧,怎么能够指示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老师在面对一个基础概念都没搞明白的学生。 第16章 浙江省金华市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 诸葛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都说了,这原本就是省里的正常工作流程,具体我也无权知晓,毕竟你三叔公我只是个镇委书记罢了——你也不过是个村支书。” 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给诸葛栱补课:“不过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不清楚呢?你的思想觉悟呢?觉悟不高怎么能行?怎么争取进步?多了解了解,你也不会不知道——咱们兰溪市,不过是个县级市罢了。明白了吗?必须听从省里的领导安排!” 诸葛正的声音越发严肃,像是在下最后通牒:“记住一点——无论官大官小,都是为人民服务。我发现了,诸葛栱你这个小子,思想觉悟有待提升。这样吧,后天就是周末了,明天你来一趟镇政府。三叔公我好好给你讲一讲,补一补政治思想觉悟。就这么办,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我的办公室里见到你。” 电话挂断了。 诸葛栱拿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惊讶、茫然、委屈、愤怒、认命五个阶段的无缝切换,最终定格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低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目光落在家族群聊的头像上——那是一幅诸葛亮的画像,羽扇纶巾,运筹帷幄。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家族的这些长辈,怎么也变得这么……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个形容词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我可是当代诸葛家的族长。” 他站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对着墙上挂的那面党旗,表情像是在向什么人——或者什么存在——做一个正式的声明。 语气里的底气却明显不太足,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打开了手机闹钟,设置了一条新的提醒:明天早上7:00。备注:去镇政府,三叔公党课。不准迟到。 他看着那个闹钟界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转眼,周末就到了。 浙江省金华市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的村口,天光正好。 江南的晨光温润柔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村口八卦形的广场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青瓦白墙的民居沿着八卦的形制排列开来,池塘里的水清可见底,倒映着岸边古樟树的枝叶和檐角的飞翘。 空气中弥漫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不知谁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香。 村口的广场今天格外整洁。 地上的青石板显然是新扫过的,石缝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广场四周摆上了几盆新换的绿植,连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池都被重新砌了一圈青砖。 村委会的工作人员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连池塘边那几只惯常散养的鸭子都被暂时关进了圈里——怕它们在大领导面前随地大小便,影响诸葛八卦村的形象。 村口早已站满了人。 村委会全体成员一字排开,诸葛栱站在最前面。 这位诸葛八卦村的村支书兼武侯派族长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正装——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标准的迎接领导专用微笑。 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他身后是村委会的一众干部,再往后是自发来围观的村民。 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省里的大领导要来?” “可不是,据说还是咱们村的人——族长家那个老二!” “就是那个十二岁上清华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支车队缓缓驶入村口。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挂着浙A的牌照,车头那面小小的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中巴车,车身整洁如新,车窗干净得反光。 再往后跟着两辆印着“兰溪市公务用车”字样的面包车,最后一辆是媒体车,车身上喷涂着当地电视台的台标。 车队的速度不快,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感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稳的低响。 村口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第一辆中巴车的门开了。 最先下来的是他。 诸葛明从车门处探出身来,一只脚稳稳地踩在踏板上,然后是另一只脚,落地的动作流畅而从容,像是这个场景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无数次。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而干净,领带打的是标准的温莎结,一丝不苟。 胸前的口袋里,一枚鲜红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泽——那不是普通的胸针,那是为人民服务的身份标识。 他站在车门旁,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和而沉稳地扫过诸葛八卦村的村口广场。 细框眼镜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线淡蓝色的光泽,镜片后的眼神淡然从容,气场沉稳而内敛,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姿态就能让周围的一切自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 他身后,兰溪市的领导班子鱼贯而出。 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排成一列,自动站在诸葛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然后是诸葛镇的领导班子——镇委书记诸葛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镇长、副镇长。 他们的步伐和站位显然经过排练,但在诸葛明面前依旧显得有些局促。 再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是省农业农村厅的随行人员,人人手里夹着公文包,脖子上挂着工作牌,表情专业而专注。 最后那辆媒体车的门一开,扛着摄像机和单反相机的记者们鱼贯而出。 摄影师找了个角度,半蹲下来,镜头对准了诸葛明的侧身——村口的古樟树作为背景,青瓦白墙作为构图边框,中间是诸葛明挺拔的身影和胸前的国徽。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诸葛明抬起手,指向村口旁边的那片农田。 此时正是稻谷灌浆的季节,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微风拂过,稻浪翻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稻花香。 他的动作自然舒展,指向农田的姿势像极了一个对自己辖区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的当家人。 第17章 在场的领导太多了 “兰溪市的农业农村工作整体推进是有成效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耕地保护红线守得不错,高标准农田建设的进度在全省县级市里排名靠前。但是——” 他顿了顿,这个“但是”让兰溪市农业农村局局长下意识地掏出了笔记本。 “——粮食综合生产能力的提升不能只靠守底线。要主动作为。在农业产业化方面,要进一步优化种植结构,加大优质粮油品种的推广力度,提升粮食生产的科技含量和附加值。同时要关注农民增收这个核心问题,农业补贴要确保按时足额发放到户,惠农政策要打通最后一公里,不能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兰溪市农业农村局局长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地应道:“诸葛厅长指示得十分到位!我们市农业农村局一定全面落实省厅的工作部署,进一步加强耕地质量保护和提升工作,确保粮食播种面积只增不减、粮食产量稳中有升,同时做好惠农补贴资金的精准发放工作,确保每一位农民都能切实享受到国家政策的红利!” 诸葛明微微点头,又抬起手指向村里那片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 青瓦白墙,马头墙错落有致,八卦形的巷道在建筑之间蜿蜒交错,从高处俯瞰就是一幅完整的太极八卦图。 “咱们兰溪市虽然是县级市,但文化底蕴深厚。诸葛八卦村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传统村落保护和文旅融合发展方面有独特的资源优势。”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东西,“省里这次为什么要来诸葛镇考察?就是要深入调研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协同推进的可行路径。文化是魂,产业是根,二者缺一不可。” 话音刚落,诸葛正恰到好处地迈上前半步。 这位镇委书记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热情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他微微侧身,以一种既恭敬又不失体面的姿态向诸葛明介绍道:“诸葛厅长,我们诸葛镇是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后裔的最大聚居地,有着将近七百年的建村历史。 诸葛八卦村的村落布局完全按照先祖诸葛亮的八阵图设计,是迄今发现的诸葛亮后裔在全国最大规模的聚居村落。 我们拥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诸葛村祭祖大典’、省级非遗‘诸葛中医药文化’,还有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现存的古建筑有两百余座,被誉为‘江南传统村落建筑的活化石’。” 诸葛正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语速不疾不徐,既能把信息传递清楚,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表现。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诚恳的期待:“最近我们诸葛镇正在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产业,以诸葛八卦村为核心景区,整合周边的农业观光、中医药康养、民俗体验等资源,努力打造全省乃至全国知名的文旅特色小镇。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面临一些实际的困难——比如景区的基础设施还需要进一步提升,游客服务中心的规模还比较小,智慧旅游系统的建设还处于起步阶段。希望省里能够给予我们一些政策指导和专项资金支持!”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诸葛正,落在更远处的那片错落有致的古建筑群上。 阳光照在那些青瓦白墙之间,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一幅立体的八卦图在天地间铺开。 “此次省里来考察,就是要实地了解情况,把调研成果带回去,形成可操作、可落地的规划和实施方案,而不是说空话。”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关键处,“文化传承不能只挂在墙上、摆在展柜里,要让它活起来、火起来,融入乡村振兴的大格局。诸葛八卦村的保护和发展,要放在全省文旅融合的大盘子里来考量。省里会根据调研情况,统筹研究相关的扶持政策和资金安排。” 他微微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群,声音里多了一丝个人色彩的东西:“我也是咱们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走出去的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感情。诸葛八卦村的文化传承,我比谁都更在意。省里一定会支持。”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十足。 在场的市镇两级领导们不约而同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在“深受感动”和“深受鼓舞”之间来回切换。 媒体记者们按快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而站在人群最边缘的诸葛栱,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境界。 他站得笔直。 作为诸葛八卦村的村党支部书记,这种场合他必须在场。 他的白衬衫被浆洗得硬挺挺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西裤的裤线笔直得能切豆腐,皮鞋亮得能当镜子。 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迎宾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了毫米级,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站姿比他当年参加村支书培训时还标准。 但问题在于——在场的领导太多了。 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镇委书记,镇长,副镇长,还有省里来的随行人员,足足几十号人,把诸葛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诸葛栱这个小小的村支书站在最外层,别说汇报工作了,连往里面挤一步都显得不合时宜。 说难听点,在这个级别的考察团里,他不配往前面站。 所以他只能站着。 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电线杆。 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他的亲儿子——那个被他骂了整整一下午的“逆子”——此刻正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一群市领导众星捧月地簇拥着,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散发着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沉稳。 而他自己,只能站在最外层,等着被叫到名字,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第18章 同志们,辛苦了! 诸葛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只在心里,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就在这时,诸葛正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快步走到诸葛栱身边。 这位镇委书记的脸上还挂着刚才汇报工作时的笑容,但凑近了之后,声音压低得只有诸葛栱能听见,语气里的严肃却丝毫不减:“小栱,等下汇报工作,一定要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诸葛栱胸口轻轻戳了戳,像是在给一台机器做最后的调试:“昨天三叔公给你讲了一天的党课,你应该有所觉悟。这不仅是咱们诸葛八卦村的发展,还是咱们整个诸葛镇的发展,你懂不懂?” 诸葛栱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初。 他小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抗议:“三叔公,咱们家族的产业还不够吗?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诸葛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诸葛栱的脑门上,“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要咱们整个诸葛镇觉得!” 诸葛正深吸一口气,情绪显然有点激动,但多年基层领导的经验让他迅速压住了音量,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这一个镇这么大的地,这么多人,要想共同富裕,不得到省里的支持怎么可能?你不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咱们这里要发展,要政策,要资源!你身为族长,要以身作则,好好汇报工作!把我们诸葛镇缺什么、有什么要求,统统说出来!机会就这一次,要牢牢把握呀!” 他拍了拍诸葛栱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而且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这本来就是正常工作,正常程序。不要愁眉苦脸,要笑嘛!” 诸葛栱听着这位长辈兼上级的训斥,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 他想说“三叔公你不懂,那个逆子他是在用工作压我”,他想说“我才是他老子凭什么我要给他汇报工作”,他想说“你们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我还能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诸葛正那张严肃而真诚的脸,看着这位鬓角已经花白的长辈为了给镇里争取资源而苦口婆心的样子,又把目光移向远处正在视察农田水利设施的那个身影——他儿子的身影,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认了。 “三叔公,”诸葛栱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在笑呀。”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至少,他在笑。 就在这时,诸葛明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诸葛正立刻挺直了腰板,快步走到诸葛明身边,以一个标准的引荐姿态侧身伸手,语气端庄而正式:“诸葛厅长,这位就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同志。诸葛栱同志长期扎根基层,为诸葛八卦村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诸葛栱也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内心吐槽的老父亲”到“基层村支书”的角色切换。 他快步向前,步伐稳健而有力,脸上挂着标准的工作微笑,在诸葛明面前站定,然后微微弯腰,主动伸出双手——这是标准的基层干部迎接上级领导的礼仪,双手握单手,恭敬而不失体面。 “诸葛厅长,我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我代表诸葛八卦村党支部、村委会全体工作人员,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诸葛八卦村检查指导工作!”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标准到位,“村里的村两委班子成员已经全部到齐,各项工作台账和汇报材料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向领导汇报!” 他说话的语调和节奏拿捏得十分到位——既不像背稿子那么僵硬,又不像拉家常那么随意。 昨天三叔公那整整一天的党课果然没有白上。 身后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摄影师扛着机器左右移动,寻找最佳角度。 摄像机的镜头稳稳地对着这个画面——省领导与基层村支书的历史性握手。 阳光从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画面温馨而庄重。 诸葛明看着眼前这个双手紧握、弯腰恭敬、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男人,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 这就是几个小时前在电话里扬言要“锤他”的那个老登。 这就是那个拿着痒痒挠、喝了半瓶二锅头、把诸葛青按在地上跪了半天的诸葛族长。 这就是他爹。 此刻,他爹正弯着腰,双手握着他的手,面带微笑,用敬语向他汇报工作。 诸葛明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任何镜头都捕捉不到,只有诸葛栱能看见。 那是一个只有父子之间才能读懂的表情。 然后,诸葛明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诸葛栱的双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用力过猛。 这是一只握过无数领导、签过无数文件、在无数场合伸出去过的标准的领导的手。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而真挚,带着一种能够穿透镜头、直达人心的温度:“辛苦了。基层建设、一线工作不容易啊。我代表省政府,向你们致敬。”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他松开诸葛栱的手,后退半步,面朝诸葛栱身后那一排站得笔直、表情激动又克制的村委会干部,郑重地点了点头。 “同志们,辛苦了!” 那六个字清朗而有力,在村口的广场上短暂回荡。 然后,诸葛栱、诸葛正,以及整整齐齐站在广场上的村委会全体工作人员,仿佛被同一个开关触发了似的,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胸腔里迸出一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回应—— “为人民服务!” 声音震得老樟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村口的天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才重新落下。 那声浪在八卦形的村巷里层层回荡,像是从千年的时光里传回来的某种回音。 第19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队伍进村了。 诸葛明走在队伍的最核心位置,黑色西装上的国徽在古村巷道的青石板路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身后是兰溪市的领导班子,再往后是省农业农村厅的随行人员,两侧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给这支队伍配上了一段专属的背景节奏。 而诸葛栱——诸葛八卦村的村党支部书记,此刻正走在队伍的前列。 但不是正中间,是靠边的位置,侧着身,一边引路一边讲解,脚下一双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嗒嗒响,步伐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的白衬衫腋下已经洇出了两团不太明显的汗渍,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标准的八颗牙,真诚而饱满,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位基层干部精神面貌真好”。 “各位领导请看这边——这是咱们村保存最完整的一段明代古巷道,全长一百八十米,两侧现存明清古建筑四十七栋,其中十二栋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 诸葛八卦村的巷道布局严格遵循先祖诸葛亮的八阵图设计,外人走进来要是没个本村人带路,不出三分钟就得迷路,这在古代也是有一定的防御功能的……” 诸葛栱的声音洪亮而不失亲切,介绍起村里的文物古迹如数家珍,数据张口就来,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一边说着,一边适时地侧身让出视野,方便领导们观看,又不忘用余光瞄着脚下的路,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踩进青石板的缝隙里闹了笑话。 “这边是村里的文化礼堂,平时用于村民的文化活动和红白喜事,去年刚翻修过,占地面积三百二十平方米,可同时容纳两百人。我们定期在这里开展主题党日活动,也组织村民学习国家政策法规,还邀请过市里的农技专家来讲过几堂农业技术培训课……” 他讲得很卖力,唾沫星子偶尔控制不住地飞出来一点,又被他迅速用一个不经意的抹嘴动作掩饰过去。 脸上的笑容从进村到现在就没卸下来过,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隐隐发酸,但他咬牙坚持着——昨天三叔公那整整一天的党课不是白上的,什么叫“基层干部的精气神”,什么叫“把最好的面貌展现给领导”,他诸葛栱学得很透彻。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八卦形的巷道,两侧站满了自发前来围观的村民。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有穿着开裆裤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小屁孩。 村委会提前组织了一批村民在道路两旁举着小红旗,还有几个老党员胸前别着党徽,站姿比平时直了三倍,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是参加阅兵式。 而在不远处,一栋青瓦白墙的老宅楼顶上。 两个身影趴在女儿墙后面,居高临下地将整个场面尽收眼底。 诸葛白两只小手扒在墙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标准的“目瞪口呆”状态。 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眼睫毛都不带眨的,死死地盯着巷道里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打头的黑色轿车,紧随其后的中巴车,两侧簇拥的随行人员,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举着小红旗的村民,还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那个挺拔身影。 他二哥。 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亮得反光,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个小红点在人群最核心的位置沉稳地移动。 “哇——” 诸葛白终于发出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感叹,那声音里混合着崇拜、震撼和某种少年人特有的热血沸腾。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诸葛青,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忍不住跺了跺脚,“青哥!此情此景,让我想到了汉高祖刘邦说过的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调念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稚气未脱的清脆,但气势拿捏得很足:“大丈夫当如是也!” 诸葛青没有开口。 他站在女儿墙后面,淡蓝色的中式长衫被屋顶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发尾的小辫轻轻摇晃。 他的蓝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巷道里那支正在缓缓移动的队伍,盯着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的身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诸葛白从没见过的动作。 他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常年半眯着的蓝瞳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里倒映着村巷里的人影和阳光,清亮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依旧没有说话,表情也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但从睁开的眼睛里,诸葛白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在大哥脸上见过的东西。 诸葛白歪了歪头,决定不去深究大哥的表情管理出了什么问题。 他重新趴回墙沿上,嘴巴又开始叭叭地往外蹦话:“父亲也真是的,竟然不让我们去!说什么让咱哥俩在家里别添乱,还说什么人多眼杂——去的村民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要不然就是屁大点的孩子,说我们这种年龄段的属于‘鱼龙混杂’,万一碰到什么突发情况就坏事了!” 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引号的手势,把“鱼龙混杂”四个字在空中框了出来,然后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服:“哪有什么万一?一万也不行啊!这里可是诸葛八卦村!就是全性那帮妖人,他们也不敢来呀!咱们村里光是能打的长辈就数不过来,谁吃饱了撑的来这儿闹事?” 诸葛白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继续絮絮叨叨:“不过青哥,你倒是说对了——父亲就是双标!大大的双标!昨天还借着酒疯张牙舞爪说要揍二哥,把痒痒挠都举起来了,那架势你是没看见,跟要上战场似的。你瞧瞧他现在——” 他伸出小手指着巷道里那个正在卖力讲解、面带灿烂笑容的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少年老成:“你看他笑得多灿烂!那汇报工作的态度啊,简直正能量爆棚!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爱岗敬业的光辉!昨天那个举痒痒挠的是谁?我不认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诸葛青终于开口了。 第20章 有我镇场子,你爹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眯着的眼睛重新眯了回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浅笑,那笑容里既有看透一切的了然,也有一丝微妙的无奈:“小白,父亲之所以这样,是被族中的长辈好好上了一课。他是无可奈何。”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屋顶的瓦片,落在村巷的另一端——那里站着一排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个精神矍铄,腰板笔直,目光如炬地盯着考察队伍的一举一动。 那些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着手,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庄重而骄傲的神情,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祭祖大典。 诸葛白顺着大哥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些老人的存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那些老人他当然认识,都是诸葛镇太叔公一辈的前辈,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那一拨人,平时祠堂开会都坐在最前排的。 今天全来了,一个不少。 “你难道没发现?” 诸葛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弟弟上一堂家族政治课,“我们诸葛镇太叔公一辈的前辈,全来了。就连父亲这个族长,在族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在这种阵仗面前也不得不低头。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巷道里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上,语气里多了一丝诸葛白不太能分辨的复杂味道:“由不得父亲。” 诸葛白沉默了大约两秒钟,认真地消化了一下大哥话里的信息量,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语气感叹道:“奈何我小白没文化,只能一句卧槽走天下——二哥太牛逼了!” …… 考察结束了。 领导团的车队已经驶离了诸葛八卦村,沿着乡道朝镇上的招待所方向开去。 媒体车跟在最后面,摄像机的镜头盖终于合上了,记者们坐在车里翻看今天拍的素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哪张照片能用做头版配图。 村口的广场上,村民渐渐散去,举着小红旗的老党员们把旗子仔细地收好,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巷道恢复了平时的宁静,只有几个小孩子还在追逐打闹,试图模仿刚才领导们走路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态。 诸葛明留了下来。 也没有人敢说什么——诸葛明本来就是诸葛八卦村的人,从小在这里长大,村里的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踩过,这不是什么不可公开的秘密。 领导回自己家看看,天经地义,谁也没有立场拦着。 更何况,也没人想拦。 “小明,我陪你回去。” 诸葛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诸葛明身边,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在征求意见。 诸葛明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镇委书记兼三叔太公的脸上挂着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事儿没商量。 “三叔太公,其实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这条道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诸葛明说。 “哎,那怎么行。” 诸葛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父亲在家等着你呢。有三叔太公在,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叙叙旧——你多少年没在家吃过饭了?你母亲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买菜了,猪蹄都炖了一上午了。” 诸葛明听到“你父亲在家等着你呢”这八个字的时候,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又不傻。 诸葛正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我镇场子,你爹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其实他并不觉得老登有那个胆子——昨天那是喝了半瓶二锅头外加隔着电话线,酒壮怂人胆加距离产生勇气,两个条件叠加才敢在电话里放狠话。 真要面对面,老登还没那么疯狂,不至于到达老年痴呆那个地步,分不清什么场合能撒泼什么场合不能。 再说了,他这次回来是公办。 堂堂正厅级国家干部,公办期间在自己家里被人打了——开什么玩笑?党和国家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真要发生了,那可不是家庭矛盾的问题了,那是影响国家公职人员依法履职的严重事件。 “行,那就辛苦三叔太公陪我走一趟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诸葛八卦村的青石板路上。 考察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巷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古老的巷道里轻轻回荡。 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的青瓦屋檐切成了细长的光带,一条一条地铺在青石板上,走在上面像是在跨越某种时间的刻度。 诸葛明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两侧熟悉的建筑——那个拐角是他小时候练奇门盘的地方,那块石头是他五岁时坐着看新闻联播的地方,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还留着他七岁时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出的疤。 他离开家太久了,十二岁走的,十七岁之后更是几乎没回来过,但每一处细节都还在记忆里完好地保存着,像是在脑海里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三维模型。 “三叔太公,”他开口了,语气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慨,“这些年不回家,咱们村、咱们镇的发展,我都没有好好仔细看过。这次回来,真是发现村里蒸蒸日上,变化太大了。基础设施比以前完善了不少,巷道整治得干干净净,古建筑保护也做得很到位,村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这些都是你们基层干部日复一日干出来的实绩。” 诸葛正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中带着分寸感:“都是国家政策好,党领导得好!咱们诸葛镇这几年的发展,说到底还是赶上了好时候,乡村振兴战略一推进,上面的扶持资金和政策红利就下来了。再加上你这大领导在省里运筹帷幄,咱们镇也跟着沾光嘛。” 诸葛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力量,国家有希望——不过,三叔太公,不用这么避嫌。咱们是亲人嘛,血浓于水。我们党讲究的是以人民为中心,不是不近人情,更不是大义灭亲。现在是回乡探亲时间,不是工作时间,咱们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聊。” 第21章 喝酒? 诸葛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诸葛明的后背,力道里带着一股子长辈特有的欣慰和骄傲:“好好好!小明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不愧是我们诸葛家的麒麟子!说话做事,既有党性,又有人情味——这才是大才!哈哈!” 两人说说笑笑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诸葛明家的老宅就在前方不远处,檐角上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厨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青烟,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猪蹄炖黄豆的香气。 还没进门,诸葛明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我妈的猪蹄,二十几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新换的藏蓝色桌布,边角熨得平平整整。 桌上摆着六菜一汤,分量扎实,卖相朴实,没有饭店里那种花里胡哨的摆盘,但每一道都是诸葛明小时候最爱吃的——黄豆炖猪蹄、梅干菜扣肉、清蒸白丝鱼、蒜蓉空心菜、腌笃鲜、桂花糯米藕,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土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 诸葛栱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在“期待”和“紧张”之间反复横跳。 诸葛青和诸葛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是两个护法。 诸葛青依旧穿着那件淡蓝色的中式长衫,双手插在背带裤的口袋里,嘴角噙着招牌式的从容浅笑。 诸葛白则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门口张望,帽子歪了也不扶,活像一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小狗。 门开了。 诸葛明和诸葛正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堂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足够所有人看清彼此的表情。 诸葛栱率先上前一步,腰微微弯了弯,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族礼,声音端端正正:“三叔公。” 诸葛青和诸葛白也同时行礼,声音整齐划一:“三叔太公。” 诸葛正大手一挥,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语气里全是一个慈祥长辈的爽朗和豁达:“哎!哪有这么多礼节!今天高兴——诸葛明这孩子回来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坐坐坐,吃饭吃饭!” 诸葛明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而不失体面:“三叔太公,您请。” 而诸葛正等诸葛明入座之后,才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这个细节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在了眼里——诸葛青的眉毛动了动,诸葛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诸葛白歪了歪头表示不太理解但感觉很厉害。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两瓶酒来,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两件国宝。 那是两瓶茅台,瓶身上的红飘带还没拆,瓶盖上的封膜完好无损,一看就是珍藏了多年的老货。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脸上堆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对诸葛正说:“三叔公,来,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话还没说完,诸葛正的脸就沉了下来。 “不像话!” 诸葛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鸡汤碗里的汤晃了两圈,差点漾出来。 他瞪着诸葛栱,眼神里的慈祥和蔼在三秒钟之内被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取代,“怎么什么都不懂啊?你以为咱们诸葛镇就这一个村啊?等下我还要陪诸葛明去别的村去调研考察,这是工作!喝酒?喝了酒还怎么工作?一身酒气去调研,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对得起党和人民吗?” 他越说越来气,一根手指戳着诸葛栱的方向,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胡闹!” 诸葛栱两只手捧着那两瓶茅台,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那两瓶茅台在他手里像是突然变成了两块烫手的山芋,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竟然显出了几分可怜巴巴的局促。 诸葛明赶紧开口打圆场。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恰到好处地在紧张和轻松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三叔太公,您别激动。父亲可能是见到您太高兴了——咱们叔侄俩也有日子没见了吧?今天难得一聚,高兴是正常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瓶茅台,语气里多了一丝有温度的宽容:“咱们国家不是有这种酒文化传统嘛,习俗嘛,咱们村也有这个习俗,逢年过节、亲人团聚,小酌两杯是人之常情。这样吧——父亲,您跟大哥还有小白,你们喝。我跟三叔太公以茶代酒,不影响下午的工作,也不扫大家的兴,两全其美。” 诸葛白在旁边早就听得心痒痒了,一听这话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搓着小手就往那两瓶茅台的方向凑,嘴里还振振有词:“好耶!那我就跟青哥还有父亲喝!二哥,你跟三叔太公就嘴馋吧——看着我们喝!哎呀这可是茅台啊,我长这么大还没——” 他的小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酒瓶,诸葛栱的手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啪”地把他挡了回去。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个都长不大了,好好吃饭!” 诸葛栱一边训斥一边把那两瓶茅台利索地收回了柜子里,动作之迅速、态度之坚决,跟刚才那个被三叔公骂得不敢抬头的人判若两人。 诸葛白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凝固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老爹把酒瓶锁进柜子里的背影,嘴唇抖了两下,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完成了从“狂喜”到“困惑”再到“委屈”最后到“生无可恋”的四段式切换,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偏心!这就是不爱了吗?呜呜。 诸葛正笑呵呵地拿起筷子,第一个夹了一块猪蹄放到诸葛明碗里,语气重新恢复了慈祥和蔼:“来来来,吃饭吃饭!尝尝你母亲的手艺,这么多年没吃到了吧?你母亲为了这顿饭,早上五点就去菜市场了,这猪蹄挑了足足半个小时。” 诸葛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色泽红亮、颤颤巍巍的猪蹄,还没吃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五香味。 第22章 老天师亲自登门 他刚要动筷子,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诸葛栱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茶水都没敢晃出一滴。 然后他退后半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的笑容。 诸葛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 这俩搁这儿唱双簧呢——诸葛正唱红脸负责压阵,诸葛栱唱白脸负责示好,一个逼着一个顺着,配合得还挺默契。 一个用长辈的威严堵住了老登的嘴,一个用倒茶的殷勤表达着说不出口的歉意。 说到底,还是怕他这个当儿子的心里有疙瘩。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诸葛正和诸葛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洞悉一切的笑容。 “三叔太公,父亲——有什么话就说吧。今天我们是家宴,不是工作上的。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诸葛栱一听这话,憋了整整一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立马就张口了:“当是如此!你这个逆——” “逆”字刚出口,“子”字还在喉咙里排着队,诸葛正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放肆!” 那一声暴喝震得桌上所有的碗碟都跟着颤了一下,鸡汤碗里的油花溅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诸葛白吓得肩膀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诸葛青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把眯着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诸葛正瞪着诸葛栱,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刀,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祠堂里的青石门槛上凿出来的:“诸葛栱!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身为一族之长,说话却如此出言无状、口不择言、目无尊长!你还有半点为父之慈、为长之德、为族之范吗?老老实实给我坐好!” 一连串成语砸下来,诸葛栱被砸得脑袋越垂越低,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脸红脖子粗,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敢回。 一个在族里说一不二的族长,在自己的亲爹——不对,在自己的亲三叔面前,愣是被训成了一只鹌鹑。 诸葛正收回目光,转向诸葛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怒发冲冠”到“和风细雨”的无缝切换。 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而恳切:“小明啊,不要向你父亲学习,不要被你父亲影响。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 他伸出手,在诸葛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血浓于水啊。咱们是一家人嘛,千万不能有什么隔阂,不能有什么心结。一家人要有什么隔阂,那就不叫一家人了,对不对?” 诸葛明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和,目光从诸葛正的脸上移到了诸葛栱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老爹那张被训得通红、写满了尴尬和局促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温度的无奈。 “三叔太公言重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父亲就是父亲,老子就是老子,儿子就是儿子,这是天伦,永远都变不了。可能我这些年经常不回家,在国家那边尽忠的时间多了些,在家里尽孝的时间少了些,父亲也是思念我才会这样。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虽然我爹还没来得及打,就被您给拦住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松。 诸葛栱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诸葛青的嘴角动了动,诸葛白更是捂着嘴笑出了声。 诸葛明继续说,语气真诚而坦荡:“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三叔太公,您就说吧——到底什么事劳动了您老人家亲自出面,我听说还劳动了老天师从江西赶到浙江来?” 诸葛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还是小明这孩子懂事明理,识大体,顾大局。好,三叔太公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小明啊,最近异人界不太平,这你也知道。牵扯到陈年旧事,乱得很。龙虎山天师府,是正一道的魁首,传承了千年的名门正派,可谓是异人界最大的门派组织,没有之一。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那是异人界公认的绝顶,百年修为深不可测。” 诸葛正深吸一口气,语速放得更慢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的分量都让诸葛明掂量清楚:“如今老天师有求于我们诸葛武侯派。我们诸葛武侯派也是异人组织门派,跟天师府虽然一南一北,但都是传承千年的同门同道,祖上也有交情。于情于理,我们不能视若无睹。” 他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诸葛明:“就在昨天,老天师亲自登门拜访。一百多岁的人了,不惜从江西赶到我们浙江,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豁出了老脸,来求你大叔太公——咱们族里辈分最高的大太公。你说咱们武侯派该不该出这个面?还是说——上面另有考虑?” 诸葛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叶片,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海里已经飞速地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老天师亲自登门。 一百多岁的天通道人,异人界绝顶,为了一个罗天大醮的审批报告,从江西赶到浙江,亲自上门来求诸葛家的长辈。 这份面子和诚意,确实是给到了极致。 而诸葛家如果连这个面子都不接,那在整个异人界,以后恐怕真就不好做人了。 “三叔太公,我听明白了。” 诸葛明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只是让我没想到,老天师居然还亲自来了一趟浙江。看来我这个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还没上任,就已经得罪了异人界的绝顶人物。” 第23章 是国家的 他靠回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字都藏着针:“这位赵董——赵方旭,这是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了。也难怪,这是个老狐狸嘛。当然,他走的也是正常流程,挑不出毛病。” 诸葛正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体往前微倾,压低了声音:“小明啊,你的意思是说——罗天大醮那个报告,是赵方旭推给你的?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你?难道这个赵胖子要给我们武侯派一个下马威?” “三叔太公,不必如此。”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亦或者不是,走的都是正常流程。只是我还没上任,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他这是不想担责任,很正常嘛。毕竟在董事长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如履薄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新人来了,能分的担子自然会分出去。这是官场常态,不是针对谁。”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那份报告我已经批了。想必明天就会公示。” 诸葛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他赵方旭竟然如此行事——那这次罗天大醮,水很深啊。我原本以为只是卖老天师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小明,这件事对你会有影响吗?” 他又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拼凑一个复杂的拼图:“上头的意思……我怎么感觉是让你去趟这趟浑水?” 诸葛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欣赏。 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自己的三叔太公,才几句话就把这里面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您说得不错。”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上面的领导说了——让我锻炼一下,整顿一下异人界的不良风气。异人也是人啊,也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不能总在法治之外游离。” 他重复了那位老领导最后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领导还说了——什么八奇技,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诸葛正和诸葛栱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了一丝明白——真正的明白。 他们都不是蠢人,一个镇委书记一个村支书,都是在体制里摸爬滚打过的基层干部,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概念有着比普通异人更深刻的理解。 遗产就是你要保护的。 遗产就是你要管理的。 遗产就是你不能让它烂掉也不能让它乱长的东西。 国家说它是遗产,它就是国家的。 不是你的,不是他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国家的。 这是国家要出手了,要整顿异人界。 诸葛明看着两个长辈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们听懂了。 他靠回椅背,拿起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轻松的调侃——他不想让家宴的气氛因为这个沉重的话题而变得太紧张:“唉,其实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太麻烦了,还没意思。干得不好了,说不定还得挨批。搞我的军事研究也挺香的,实验室里安安静静,没人来找你走后门,也不用跟各路神仙打交道。就是上次没把握好尺度,在实验的关键节点上用力猛了点,受了伤,领导非让我休息。您说这领导也是——休息就休息呗,还非得让我锻炼锻炼。” 话音刚落,诸葛栱条件反射般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习惯性的训斥——只不过这次训斥的对象不是逆子,而是“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这孩子!怎么能在背后蛐蛐组织呢?怎么能抱怨呢?要坚持党组织的领导!让你锻炼,是为了让你更好的进步,是组织上寄予你厚望!这你都不懂——” 他还想说下去,嘴巴已经张开了,下一句台词显然已经准备好。 但诸葛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轮到你说话了吗!” 诸葛正一掌拍在桌上,音量骤然拔高,这次是真的带了火气,跟刚才训斥喝酒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你的思想觉悟高,还是诸葛明的思想觉悟高?你心里没数吗?诸葛明是华夏最年轻的厅局级干部!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深得领导器重,国之栋梁!” 诸葛正越说越激动,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诸葛栱的脑门上:“他的政治觉悟难道比不过你吗?你一个村支书!真是气煞我也!一族之长,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他是你的儿子!你不关心他的身体,你没听见吗?负伤了!他刚才说他负伤了!你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倒上来就是一顿说教!真是混账东西!”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诸葛栱被轰得外焦里嫩。 他的脸从红色涨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褪成了酱色,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脊背的弯度肉眼可见地加大,脖子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的嘴张着,想解释点什么,但每一个字在出口之前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是错。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桌上铺了新桌布,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条缝都没有。 诸葛白在旁边已经快憋不住了。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气球。 他不敢用手捂嘴——在座的长辈太多了,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的大脑在拼命地想着一些难过的事情:村口那只瘸腿的流浪猫,上个月死掉的那盆多肉植物,动画片里最催泪的那一集……但是没用,眼泪已经从眼角挤出来了,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因为感动。 他只好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扒饭,肩膀却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 第24章 考公 诸葛青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嘴角——那条弧线在极其微妙地发颤,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拨弄。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用杯沿巧妙地挡住了下半张脸。 诸葛明及时接过了话头,他不能让三叔太公这把火烧得太旺——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谁被谁训,而是这桌菜和他妈忙了一上午的心血:“三叔太公,您别生气。气大伤身,要保重身体。我父亲我还能不了解吗?刀子嘴豆腐心——您看他刚才给我倒茶那架势,比伺候领导还上心。他还是很关心我这个儿子的。毕竟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不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也不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诸葛正重重地哼了一声,余怒未消,狠狠地瞪了诸葛栱一眼:“哼!他才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你诸葛明是我诸葛武侯家族根正苗红、血脉纯正的麒麟子!” 骂完了,他转回头看着诸葛明,脸上的怒容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心疼和关切,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絮叨:“小明啊,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内景那东西,叔公也知道,窥天机者,天亦伤之。你老实跟叔公说,别藏着掖着。” 诸葛明笑了笑,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语气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您不用担心,您还不知道我的天赋呀?修为这些年也没落下过,只是上次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需要推断一下关键参数的结果,我图省事就在内景里推了一把——没想到用力过猛,吐了不少血,给领导们吓着了,非得让我休息养伤。其实没多大事,吃点猪肝补补血就行了。我妈今天炖的这个猪蹄,效果比猪肝还好。” 诸葛正没有笑。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按在诸葛明的肩膀上,五指微微用力,透过西装的垫肩和衬衫的布料,掌心那股温热的力道稳稳地传到了诸葛明的肩上。 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泪,只是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语重心长的、不是镇委书记而是长辈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明啊,你这孩子,从小觉悟就高,一直想要报效国家,为人民服务——这是大志向,三叔公为你骄傲。但是,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呀。内景那东西,本来就是得天机而伤自身,折损命数,伤及根本,古今多少惊才绝艳的先祖都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能少用就少用,能不用就不用——你答应三叔公。” 诸葛明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三叔太公。小子我惜命着呢。咱们华夏十几亿人,人才济济,能人一大堆。现如今改革开放,国家要科技强国,需要的都是真正的知识人才——说实话,异人也不少,他们的觉悟也都很高,愿意为国防科技事业奉献的异人不在少数。我要是只凭着咱们武侯派的内景去窥视天机,早死了。” 他伸出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角重新浮起那丝从容的弧度:“还是要靠脑子——这么多年书,可没白读。” “好好好!好好好!” 诸葛正连说了六个好字,手掌在诸葛明肩上重重拍了拍,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田里最壮的那棵苗,从心底里往外冒着喜悦和满足。 旁边的诸葛栱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儿子没事,儿子身体好着呢,儿子甚至还能开玩笑。 他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被训得通红、写满了尴尬和局促的脸上,却意外地和谐自然。那是父亲的笑,不是村支书的笑。 气氛在这一刻终于缓和了下来,整个堂屋里弥漫着猪蹄的香味和一种难得的、真正的家的温度。 就在这时,诸葛白把筷子一放,抬起头来,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诸葛明,那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和跃跃欲试——刚才憋笑憋出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此刻已经完全被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挤到了一边。 “二哥,”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热切,“你看我跟大哥能考公务员当官吗?能当多大的官?我也想当官!” 诸葛明一听,目光在两个“弟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切换到了“答疑解惑”的模式,语气温和而耐心,像是在给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做岗前培训:“当然可以。考公务员是全民可考的,只要学历达标、政审通过,都可以去参加考试,按笔试成绩排名进入面试环节,程序公开透明。我记得大哥去年不就已经是公务员了吗?不过我对具体的考试流程也说不上特别了解,我们市里或者省里的招考政策不太清楚——毕竟你二哥我当初走的是博士中央选调生通道,还真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能给你们。” 诸葛白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缓缓合上了,脸上的崇拜之情又加深了一层:“啊,二哥,你太优秀了!我和大哥没有这么高的学历呀,连清华都没考上……而且大哥的公务员,去年都辞职了。”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瞄了诸葛青一眼,然后继续问:“二哥,这不你不是知道吗?辞职了还能再去工作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原来的工作岗位肯定是不能恢复了。我的建议是不如重考——重新报名,重新考试,重新面试,以全新的成绩重新进入体系。” 诸葛明把目光转向诸葛青,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询问,“你要是跟大哥想当官的话,就报今年的考试吧。考我们浙江省亦或者江西省也可以,到时候我可以为你们把把关。但前提是——你们各项指标都要通过,笔试面试都得自己过,这一关我不会帮你们,也帮不了你们。” 第25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诸葛青,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你觉得呢?” 诸葛青把眼睛睁开了。 那双常年眯着的蓝瞳此刻完完整整地睁开,清亮的瞳孔里倒映着堂屋的灯光和桌上的人影。 他看着诸葛明,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睁开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心里的某种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那种“我又不是不会但我就不表现出来”的诸葛青式倔强。 “我都可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答应了去村口买个酱油,“能考上一次,我就能考上第二次——这个我还是有信心的。” 诸葛栱笑了。 这位被连着训了两次、脸皮都快被磨薄了的村支书兼族长,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种慈父的温度和一家之主的郑重。 “好好好——我诸葛家就是要继承先祖遗训嘛。该考公考公,该考编考编,为国家出一份力,为人民服务。为父不求你们能像先祖汉丞相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就行了。” 前半段说得觉悟高得能让组织部直接发奖状,诸葛明听着都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一个“优秀基层干部”的分数。 然后话锋一转。 “诸葛明啊,你现在出息了——你现在上去了,在能力范围内,要管一管咱们村里的乡亲们。只要不是很差的,都可以帮助嘛,让我们村、乃至我们整个诸葛镇,都为国家出一份力嘛。咱们家族这些年在基层勤勤恳恳,也算攒下了一点薄底,有人才也有潜力,就差一个——你懂的——就是一个机遇,一个平台——” 他还想说下去。 嘴巴已经张开了,下一句词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大概是关于“村里的年轻后生如何如何”、“隔壁王老三家的儿子也不差”之类的内容。 但他没有机会说完。 “混账东西!” 诸葛正这一嗓子,音量之大,直接把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震得顿了一下。 鸡汤碗里的油花又溅出来一摊,这次直接溅到了诸葛栱的袖子上,但诸葛栱完全没有心思去擦,因为他整个人已经被吓傻了。 诸葛正“噌”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诸葛栱。 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发抖,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立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积蓄某种不可遏制的怒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大得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越说越偏!越说越离谱!昨天上的党课,白教你了!原本以为你能明白一些事理——没想到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连村里的事都还没搞明白,就关心上国家大事了?先把你们村里厕所革命给我搞利索了!把你们村的垃圾分类给我落实到位了!把你们村的留守老人日间照料中心给我运转起来了!这些事你做好了吗?啊?你做好了吗!” 诸葛正每说一句,手掌就在桌上拍一下,碗碟跟着跳一下,诸葛栱的肩膀也跟着抖一下。 旁边的诸葛白已经放弃了憋笑,直接低下头假装扒饭,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其实碗里已经没饭了,他的筷子只是在空碗里徒劳地划拉。 诸葛青则端端正正地坐着,眯着眼,嘴角纹丝不动——但他夹菜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十倍,显然是在用筷子做某种精密的演技配合。 诸葛正还没有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诸葛栱的鼻子,语速又快又狠,像是要把几十年的憋屈一口气全倒出来:“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在你身上算是应验了!要是让你来当领导人,你是不是还打算把你们村里的野狗也安排到公安局当警犬,也吃上一份皇粮啊?想吗?你敢想吗!” 这一套输出落地成盒,把诸葛栱从物理意义上轰成了渣渣。 诸葛栱彻底懵了。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片完全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大脑空白。 他的眼球微微震颤着,嘴唇翕动了七八下,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还在试图读取什么数据。 过了好半天,只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三叔公,我村不就是你的村吗?咱们都是诸葛八卦村的呀……” 诸葛正听见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诸葛栱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诸葛白面前那只空碗直接翻了个个儿,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边。 “混账!” 诸葛正一把扶住桌沿,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那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痛心疾首,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一种“我辛辛苦苦教了你一天你就学成了这个鬼样子”的深深绝望…… 画面一转。 考察车队的头车——那辆挂着浙A牌照的黑色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诸葛镇通往下一个考察点的乡道上。 后座上坐着两个人。 诸葛正坐在后排右侧,窗外的风景缓缓滑过,但他显然无心欣赏。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头微微仰着,胸口还在起伏不定,鼻息粗重而紊乱,手里攥着一个便携式血压计,屏幕上那串数字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他刚才在堂屋里被诸葛栱气得不轻,血压都飙上来了,差点没当场倒那儿。 开车的是镇政府的司机,诸葛明特意叫了一个会开车的年轻干部坐副驾,为的就是后座上能空出来给两个说话的人。 诸葛明坐在后排左侧,身体微微侧向诸葛正的方向。 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前座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淡得快看不见的旧伤疤。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时不时拧开盖子递过去让诸葛正喝两口。 第26章 单开一页族谱 刚才在堂屋里,那个画面确实太好笑了——诸葛正一边嚷嚷着“诸葛栱你个投机分子气煞我也我要回镇政府开会撤了你的村支书,你三叔公我带不动你啊带不动”,一边被诸葛明和诸葛青一左一右架着扶出门。 诸葛栱跟在后面,脸上一副“我又说错什么了”的茫然表情,手里还攥着那两瓶从柜子里重新拿出来的茅台,大概是想送送又不敢凑太近,站在门口活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诸葛明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又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拉回了正题。 他侧过头,看着还在喘粗气的诸葛正,语气温和而关切:“三叔太公,好点了没?您别跟我父亲一般见识。我父亲啊,他就是更年期——而且他的思想还有些传统。您想啊,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拦着我出村,还关我禁闭,差点影响了我进步。” 他拧上矿泉水的瓶盖,把瓶子放在杯架里,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帮长辈做一个心理按摩:“您说您跟他讲什么道理呀?他现在还接受不了。不过您看,现在他已经开始做出改变了——他已经开始让村里的人考公了,让大哥去考,让小白去考。只是他的想法还不纯粹,掺了太多人情世故的东西。主要问题还是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调侃,像是在分享一个荒诞但又有点好笑的脑洞:“或者说啊——他有理想。您想想,要是咱们整个诸葛镇所有的年轻才俊全部去考公务员,并且全部录取了,以后整个镇政府、市政府乃至省政府,到处都是咱们诸葛家族的人。开个会一屋子姓诸葛的,发个言一溜烟武侯后裔——那场面啊,不敢想。” 诸葛正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表情终于被一个无奈而又欣慰的笑容取代。 “那个混账东西!他是真敢想啊!” 诸葛正笑骂了一句,又喘了两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长辈的深深认同和感慨。 他转过头看着诸葛明,目光里的严肃和愤怒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了——那是一种看着自家晚辈出息的骄傲和沉甸甸的期许。 他伸出手,在诸葛明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了。 “小明啊,你刚才说的那种场面——一屋子姓诸葛的——你三叔太公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当然也不敢看!我们诸葛家族,已经没落了近百年了。清末民初那会儿,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咱们诸葛家还能守住这一方水土就算不错了。到了改革开放,我们其实差一点就没赶上好时候——族里上上下下,抱残守缺的人多,敢出去闯的人少,思想守旧,瞻前顾后,差点一落再落,彻底被时代甩在后面。”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祖宗汇报工作:“要不是当初你的觉悟高,十二岁就知道要出去,咱们就一落再落,赶不上这趟新时代的列车喽。你三叔太公我呀,也不是什么政治家,政治生命也说不上——反正这辈子就在镇里待着了,最多干到退休,逢年过节领个慰问金。家里的一些人脉,加上旁支,也就是在市里有一些话语权——不多,够用但不够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说出来的誓言:“我们走错了路,现在赶也不好赶了。唯有你,诸葛明——你是我们武侯派诸葛家都要学习的人啊。为你单开一页族谱都不为过!” 老人用力握了握诸葛明的手背,掌心的皮肤粗糙而温暖,覆在诸葛明的手上像是一块老树皮,却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你放心,你好好工作,好好干。咱们家族绝不会拖你的后腿。有三叔太公我在一天,绝不让镇里的、村里的、咱们家族的任何人——任何人——影响你的进步。也就是诸葛栱那个混账东西是你的亲生父亲——换成别人,我大耳刮子抽他!” 诸葛明低着头,看着老人那双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不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官场待久了,见过了太多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一个分寸恰好的盒子里。 但此刻,在这辆行驶在乡道上的黑色轿车里,面对着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几乎是掏心掏肺的表态,他发现自己那个盒子有点松动了。 谁不想得到家里面的支持?更何况是举族之力。 虽说现在家里也帮不了自己什么实质性的忙——以他现在的级别和人脉,家族能给的资源已经远远比不上他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但这不一样。 这是家。 这里有他小时候踩过的青石板,有他妈炖的猪蹄,有老爹嘴上骂得狠但眼睛里藏不住的牵挂,有三叔太公那双粗糙的手和无条件的撑腰。 没缺过他穿,没缺过他吃,没缺过他花,连名分都给他了——诸葛。 他欠这个家的,不是资源,是时间和陪伴。 他抬起眼,看着诸葛正那张因为血压升高而还泛着红的脸,认真地说:“放心吧,三叔太公。我诸葛明的思想觉悟从小就高——您是知道的。倒是您老人家,五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再为革命进取几年,完全不是问题!” 诸葛正笑了,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被逗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欣慰之笑。 他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皱纹从眼角蔓延到了两鬓,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好。” 他说,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超越语言的满足感。 黑色轿车继续行驶在乡道上,车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和错落的村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远处,诸葛八卦村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铺在大地上的八卦盘,静静地等待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解读。 …… 第27章 专机 专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飞行,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白得像刚弹好的棉花,在阳光下铺展成一望无际的绒毯。 机舱内的陈设简洁而实用,没有民航客机上那种花里胡哨的装饰,每一寸空间都是为工作服务的——固定式办公桌、加密通信终端、一台小型医疗监护仪,以及两个随时待命的随行人员。 按理来说,以诸葛明正厅级的行政级别,专机是不够格的。 省部级以上才有资格配备专用飞机,这是写在规定里的硬杠杠,谁来都不能破例。 但这架飞机不同——这架飞机不属于行政序列,它属于军事科研保障序列。 这架飞机只拉一个人,就是诸葛明。 不是因为他官大,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那些科研成果,每一个都关系到国防科技的命脉。 机舱后部坐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肩上的军衔扛着中尉,目光沉稳而机警,从起飞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坐姿,像是两尊会呼吸的雕塑。 他们是专门负责诸葛明安全的特种兵,编制挂在战略支援部队某部,任务只有一条:保证首长的绝对安全。 诸葛明靠在舷窗边的座椅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的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十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握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体。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白噪音和医疗监护仪偶尔响起的低分贝提示音。 他在内景里。 武侯派的内景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窥视天地万物的根源道理。 普通人进内景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而诸葛明进内景,是为了求一个数。 一个关系到某型导弹末端制导精度的关键参数。 他在内景里已经推算了整整四十分钟,大脑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无数数据流在意识的深海中交织碰撞,命理推演的奇门盘与非线性动力学的数学模型在虚空中层层叠加,归元阵的纹路在高维空间里不断重组。 然后他找到了。 那个数字在意识的黑暗中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诸葛明将那个数字在脑海里反复验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每一遍都无懈可击。 他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浊气,气息在机舱恒温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状。 修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朝坐在侧前方的随行军官轻轻招了一下。 那位中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诸葛明面前,弯腰俯身,声音压低但语调里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紧张:“首长,您没事吧?”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诸葛明的脸色,同时右手已经抬起来向身后的医护人员打了个手势。 机舱后部立刻响起了医用箱开扣的清脆声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军医提着便携式监护仪快步走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诸葛明摆了摆手,力道不重但态度很明确,把那两个如临大敌的专业人士拦在了半路上:“不碍事,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浪费国家资源。”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休息一下就行了。”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稳,刚才那口浊气吐出去之后,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那位中尉,语气里多了一层“这是命令”的郑重:“通知基地,就说方向是对的,放手去做。胜利属于人民。” 中尉双腿一并,皮鞋的后跟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下巴微扬,胸腔里迸出一声简短而有力的回应:“首长,您辛苦了!” 诸葛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海里那个数字还在微微发着光。 他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眉头微微一皱。 他好像这次回家,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小的刺,不经意间扎进了他的意识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略。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进村到离村的整个过程——村口迎接的队伍里没有母亲,堂屋吃饭的时候没有母亲,厨房里飘出来的猪蹄香说明她做过饭,但端菜上桌的是诸葛栱和诸葛白,坐在饭桌上从头到尾缺席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他光顾着吃猪蹄了,光顾着跟老登斗智斗勇了,光顾着跟三叔太公聊家国大事了,竟然把老妈给忘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愧疚:“我呀我呀,光想吃老妈做的饭了,竟然没见到老妈的人。还真是不孝啊。” 后来他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自己的老妈做完那顿饭,灶台上的火刚关,围裙一解,就跟着镇上的妇联会去村里落实妇女权益保障工作了。 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是早就在日程表上排好了的工作安排,雷打不动。 诸葛明听完汇报,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连老妈的政治觉悟都比老登高了——大小也是个科级干部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老妈大人”的联系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片刻,又退了出来。 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机场那边还有工作等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回来,一定先去见老妈。 …… 京城,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 这栋楼和上次那栋一样低调——没有显眼的招牌,没有气派的大门,甚至连门牌号都不在公开的地图上标注。 但进了这道门,里面的陈设和走廊里偶尔走过的面孔,能让任何一个识货的人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诸葛明走进的是一间陈设简朴的办公室,一桌两椅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坐在他对面的老领导,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温和中带着试探,像是在观察一把刚出鞘的剑。 这次是严肃中带着信任,像是在对一把已经验过成色的剑交代真正的任务。 第28章 你的生命已不仅属于你个人 “诸葛明同志,”老领导没有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语气平和但分量十足,“这次不是让你去锻炼。这是正式命令。你拿回去好好看一看,每一项都是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后决定的。” 诸葛明双手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老领导。 老领导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瓷底碰桌面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桌面里的钉子:“自古都是攘外必先安内。有些小团体、小组织,游离在法治之外的时间太久了,已经养出了不该有的骄纵。这些团体,这些组织,必须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没有例外。这一点,你要心里有数。” 诸葛明点了点头,正想说“请领导放心”,嘴刚张开,老领导已经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上次提的那个申请——回军事基地继续参与‘长城工程’的后续项目——组织上不予批准。” 老领导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鲜明得像一把斩钉截铁的铡刀,“诸葛明同志,你为了国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贡献特别大,这些组织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们也了解到了武侯派传承的武侯奇门,内景夺天之造化,伤及自身命数——上次你在实验室里吐血的画面,到现在还挂在所有知情人的心上。” 老领导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的温度升了几分:“国家不会让一个功臣、一个英雄白白受损。必须要爱惜。你就当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什么时候遇到实在攻坚不了的问题,再请你出山。在那之前,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完成组织上交给你的这份新安排——听明白了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每一个方向都堵死了。 有命令,有关怀,有不容置疑的合理理由,诸葛明就算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他把那份文件从膝盖上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只说了六个字:“坚决服从组织。” …… 黑色专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大街上,车窗外的写字楼和车流缓缓后退。 诸葛明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份盖了鲜红公章的文件——刚才在办公室里只是双手接过来,没有翻,现在终于有时间仔细看了。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文件的内容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每一项都像是被精心掂量过的砝码,压在同一个天平上。 他快速扫过那些标准的公文措辞,在心里将核心内容提炼成了三条: 第一条——也是文件用加粗字体反复强调、放在最前面的一条——确保自身安全。 文件里没有写“注意安全”,没有写“请重视安全问题”,而是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的口吻写道:“安全为第一要务,不容有任何闪失。你的生命已不仅属于你个人,而是属于国家。国家的命,不容有失。” 诸葛明看着那句“你的生命已不仅属于你个人”,沉默了两秒钟。 这句话他在部队的时候听过,在科研基地的时候也听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白纸黑字地写在一份正式命令文件里。 这意味着上面把他——诸葛明这个人——当成了一个国家的战略资源。 不是人才,不是干部,是战略资源。 资源是不能损耗的,要保护的。 第二条——此次任务,国有企业哪都通公司全体同志将全力配合,不容有疑。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全力配合”和“不容有疑”。 全力配合意味着公司的全部资源都对他开放,不容有疑意味着如果有人不配合或者阳奉阴违,那问题的性质就不再是工作分歧了。 第三条——他看着那短短的两行字,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拥有军权。 在特定情况下,可以直接调配江西省军区部队、武警、特警及地方公安力量。 文件里的措辞精确到了每一个标点符号:“仅限特定情况下启用,启用前需报备,但不必等待批复。” “不必等待批复”五个字,诸葛明反复看了两遍。 这意味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尚方宝剑,出鞘之前打个招呼就行,不用等批准。 他把文件合上,靠回座椅靠背,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被忽略了很多年的念头。 他差点都忘了——他的军衔好像还不低呢。 大校,正师级。 四个豆。 平时穿着西装在政府大楼里上班,白衬衫一穿军装一脱,差点都忘了自己肩膀上还扛着这个。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到车窗外。 京城的街景在车窗外流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普通人的生活平静而有序地运行着。 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在路边支着摊子,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你追我赶,写字楼门口的白领们端着咖啡行色匆匆。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是异人,不知道什么是罗天大醮,不知道什么是八奇技。 他们只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要加班,孩子明天的家长会还没准备,超市里的鸡蛋又涨价了。 “不好办呀。” 诸葛明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事有点麻烦呀。这活不好干呀。” 他把手指从车窗外面的街景上收回来,继续在心里盘算。 不能造成太大的社会影响,不能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困扰,不能乱——这是第一条。 要整顿,要整合,但不能乱着来,要稳着来。 既然要稳着来,那就得讲道理。 天通道人,十佬,公司,政府,军队——所有力量都摆在这个棋盘上,但最趁手的却不一定是最好用的。 军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一个正师级大校带着一队特种兵冲上龙虎山,那画面太美了,美到国际舆论都得炸锅。 还是人情社会啊。 领导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让他有点牙痒的方向。 都怨这个赵胖子赵方旭。 非要搞平衡,玩什么四两拨千斤,把烫手山芋往他怀里一推,自己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喝茶等结果。 跟国家玩这一套,没事找事嘛不是。 第29章 请诸葛明同志主持会议 诸葛明在心里开了个小差,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脑子里跑了一遍马:要是小爷不是领导,不是正厅级,不是党员,没有纪律约束,我就带一队特种兵,全副武装,直接上龙虎山,把全性那帮妖人全给丫的突突了,一了百了,省得天天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然后他在心里摇了头。 奈何异人还是不少啊。 这要是乱起来,牵连太大了。 一个异人失控就能毁掉一条街,数十个异人作乱就能瘫痪一个城镇的正常运行。 他们的能力强,破坏力也大,偏偏思想又参差不齐。 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一旦异人界乱了,普通人的安宁就没了。 他不是别人,他是诸葛明,汉丞相武侯的后人,正厅级干部,党员——他的责任不是把水搅浑,而是把水引到渠里去。 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人情社会,就得用人情的手段去解。 巴掌要打,糖果也要给,既要让人知道疼,又要让人觉得跟着走才有好日子过。 …… 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 最高级别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今天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赵方旭主持会议的时候,虽然也是全员到齐,但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又要应付上面的幺蛾子了”的疲惫感。 今天不同。 今天坐在主位上的人,是诸葛明。 那张红木会议桌的主位,平时是赵方旭坐的。 但此刻赵方旭规规矩矩地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表情认真,看不出任何被夺了主位的微妙不满。 六位董事与七大区负责人尽皆正襟危坐,脊背绷直,目光沉定,周身敛着蓄势待发的静气,时刻准备着。 诸葛明坐在主位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如新,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胸前的国徽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纸面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压迫感,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议室里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扩音设备,效果却比麦克风还好。 “诸位同志,不必拘谨。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会面,但都是党组领导下的同志,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诸葛明。同志们好。” 话音刚落,赵方旭就带头鼓掌了。 赵方旭的掌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两秒之后六位董事也反应过来跟着拍手,然后是七大区负责人,掌声从会议桌的核心扩散到边缘,整齐而热烈。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犹豫,流程行云流水。 赵方旭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侧身,以一种既不失威严又足够谦逊的姿态对诸葛明说:“请诸葛明同志主持会议。” 诸葛明微微点头,双手往桌上轻轻一按,掌声随即停歇。 他再次扫视全场,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分郑重。 “同志们,辛苦了。异人界的工作不好做,不像社会上的普通事务,都是一些难处理、难办的问题。这些年,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误解。你们的工作,很不好做。” 他顿了顿,双手从桌上移开,十指交叉放在面前。 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折出一线不易察觉的反光。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西装外套从他椅背上滑落了一角,他没有去管。 “我谨代表党和国家,向诸位致以崇高的敬意。” 全体鼓掌。 这一次的掌声比上一次更响,也更短促。 不敢敷衍,而是敬意已经传达到位,不需要再用多余的掌声来填充任何东西。 诸葛明等掌声落下,重新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庄重切换到了一个更平缓的频道。 他开口的时候不像是领导训话了,更像是一个在跟同僚聊天的前辈,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期间,有许多人凭借自身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在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片刻。 “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所以说,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别的可以模糊,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千万不要和人民群众作对。只有这样——无论是做官还是为民——都可以活得踏实,过得安心。” 又是鼓掌。 这一次鼓掌的时候,徐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场面见过无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每个毛孔都在被人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摸到了,又缩了回来。 诸葛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还是热的,是公司后勤提前准备好的——温度刚好,茶汤清亮,泡的是上好的龙井。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清脆的瓷底碰桌面的轻响,然后换了一个更放松的语调。 “诸位,这次我来到公司是挂职——党委巡察办公室。同志们不要误解,也不要对组织有任何不满。同志们都是为党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党和国家不会亏欠任何一个有功的英雄。”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这番话加注标点。 “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有些时候处理不当,我们就把它处理好。没有什么事能够做到完美,甚至百分之百有瑕疵。有瑕疵——它就对了。说明你们在干活,说明你们在做事。不做事的人才没有瑕疵。不要欺骗组织,不要对组织有任何隐瞒。有什么问题,我们摊开来谈,一起解决。”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肩膀都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 窦乐原本绷得快要抽筋的脊背稍微塌了一点,徐四摸烟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高度紧张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复杂。 第30章 “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 诸葛明这几句话的作用,相当于给所有人同时发了一颗定心丸——我不是来找茬的,我不会翻旧账,你们以前那点破事只要不是原则性的,我不追究。 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旁边轻轻一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不是标准化的官场微笑,而是一个年轻人面对一群前辈时该有的谦逊表情。 “同志们,你们都是前辈。我诸葛明初来乍到,还要靠同志们共同协力。咱们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就当聊天了。” 赵方旭立刻接过了话头。 这位在异人界权势熏天、在官场四平八稳的老手,此刻的应变速度快得让人叹服。 他微微侧身面对诸葛明,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三分恭敬,三分真诚,三分专业,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欣慰,像是在说“公司终于来了个好领导”。 “诸葛主任言重了。诸葛主任年少有为,国之栋梁,世所罕见。我们公司全体上下同志对诸葛主任的到来是发自内心地欢迎。诸葛主任的家学渊源——汉丞相武侯诸葛亮,那是千古名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楷模。今天诸葛主任来到我们公司,可以说是赓续先祖遗风,把武侯精神带到了我们的工作之中,这是公司的荣幸,也是全体同志学习的榜样。” 他顿了顿,目光环顾四周,语调拔高了半度,像是在做一个总结陈词:“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历史规律。公司全体上下同志,一定会以诸葛主任为榜样,尊敬、学习、发扬。” 诸葛明听完,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点。 赵方旭这套夸功,水平确实高——既拍了马屁,又不露痕迹地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谦逊的位置上,顺便还替在场的所有人表了忠心,可谓一套丝滑小连招。 但诸葛明没打算让他就这么滑过去。 他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听吹捧的。 “赵董过誉了。”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正好借赵董的话头,我有几句话想跟同志们说开。正所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呢,年轻气盛,干什么都会拿出全力去做,这样才能无愧于党对我的信任。” 他的语调微微拔高了一点,不再是闲聊的松弛,而是切换到了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定调模式。 “这次领导下了死命令。对于社会上某些小团体、小组织,必须要让他们保证在党的领导下,没有例外。从今天开始,以前的一些政策要做出改变,要做出调整,为以后打好基础。当然,并不是完全推翻。我们要去其糟粕,留其精华,在原有工作的基础上优化升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画出一个明确的界限。 “但是,有一点我在这里做出明确表态——依旧是各司其职。手头里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平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当然,要合理、合法、合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座的都是党员同志,不能做对不起党、对不起组织的任何事情。觉悟一定要高啊。” 他停顿了不到一拍,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的那丝笑意又浮了出来,语气轻描淡写却一锤定音:“同志们,说对不对?” 赵方旭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时间,脱口而出:“对!坚决服从党组织的安排!” 这句话他接得又急又稳,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标准的服从和拥护。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坚决服从”。 诸葛明微微点头,等声音平息后继续往下说,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动作舒展而自信,像是在自己家里和一群老朋友唠嗑,但话里的内容一点都不家常。 “诸位同志也知道,我呢,是双重领导。这边是公司的活儿,那边还有地方政府的本职工作。在江西省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呢,所以我不能天天坐在公司里盯着。公司的事情,还要拜托诸位同志不能放松,要严阵以待。” 他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多了一层金属般的质感。 “碰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和突发事件——虽说诸位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是,一定要上报,不可轻举妄动。” 他没有说“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 他说的是不可轻举妄动。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先斩后奏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你告诉我了,我就能给你兜底;你不告诉我自己干了,出了问题别怪我没打过招呼。这不是商量,这是规矩。 诸葛明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理解。 “这样出了问题,我们可以及时地、有效地解决问题。我也只有这样,才能为你们一线工作者提供最及时的组织保障和政策支持,让你们在一线冲锋陷阵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让组织为你们撑腰,为你们解决问题,绝不把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和压力落到一线同志的肩上。” 话音刚落,赵方旭又带头鼓掌了。 这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长。 因为他听懂了——诸葛明这句“不让你们担责任”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下面那些真正干活的人听的。 这是在收心。 这是在告诉他们,跟着我干,我不会让你们背锅。 诸葛明等掌声自然停歇,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推开的位置正好是原来放文件的地方。 他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几分,目光从温和变成了严肃,整个人的气场在无声中切换了档位。 会议室里的空气随之微微一沉。 “同志们,现在我代表党组织,进行如下工作部署。” 没有人出声。 连呼吸都变轻了。 “异人界,是一个大家庭。甚至可以说,是我华夏文化生态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分布在祖国的每一寸土地上。但是,一些团体、群体,思想觉悟不高,长期仗着某些超常规手段从事违法活动——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嚣张不已。 在旧时代,社会秩序尚未健全,这些问题或许没有被充分暴露。但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华夏蒸蒸日上,科技强国,人民的生活越来越好。这些团体和群体的思想却依旧是传统模式,拒绝进步,拒绝融入,以致于对社会、对人民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第31章 点名不是批评 “我们公司以往的职责,是平衡异人界与社会之间的矛盾关系。采用的方法,大略上可以概括为小事化了、大事化小。从今往后,不能再这么办了。为了一些陈年旧事,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什么八奇技——闹得社会上风风雨雨,不得安生。” 他说到“八奇技”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加重,只是平平地滑了过去,像是在说一桩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的寻常小事。 “这些无非就是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罢了。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没有文化,还想要剥夺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那是犯罪。”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海底。 “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异人也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不能知法犯法,更不能损害人民的财产、人民的利益、人民的安全。从今天开始,全国各大区如果再发现有异人违法乱纪的现象,人民必将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绝不姑息。” 所有人,包括赵方旭在内,都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几乎是同步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在每一个人的喉咙上按了一下。 毕游龙那张从来都是一副“老子不服”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苏董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得像两道锋利的刀锋。 费董面无表情的外壳下,脖颈处露出了一条不易察觉的青筋。 而徐四直接把他那根没点着的烟塞回了口袋里。 诸葛明还没有说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往下讲,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锋利了,但分量丝毫不减。 “我们公司的同志呢,当然要以身作则。在座的都是党员,时时刻刻都要坚持党和国家的领导。不能给党和国家抹黑,不能给组织丢脸。要恪守纪律,要以身作则,不要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徐四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徐四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人用冰水浇了一下。 “尤其是各个大区的负责人。党和国家赋予你们极大的权力——你们不能让党和国家寒心。约束好自己,也约束好手下的员工。没有人有任何特权,没有任何理由。包括我在内——都不得去损害人民的利益。” 他的每一个句子,都离不开“党和国家”这两个词。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 不是嘴碎,是一种类似于螺纹的加固。 每重复一次,就是在所有人心里拧深一圈。 最后,这几个字变成了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这颗钉子看不见,但每一个在座的人都感到了它的存在。 诸葛明把语气稍微松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切换到了一个更日常的频率,嘴角重新挂上了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完成一个从“领导”到“同事”的角色切换。 “同志们,放松一点,不用这么紧张。工作嘛,有压力是正常的。”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你比如我——今天晚上还要坐航班飞往江西。请问哪位同志负责江西?” 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双手紧贴在裤缝上,动作之标准、反应之迅速,像是被教官点了名的新兵蛋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清晰但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报告主任!我是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江西属于华东大区管辖范围!” 诸葛明伸出手往下压了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紧张的晚辈说话:“窦乐同志,不要紧张,放轻松。请坐。” 窦乐坐下了。 他坐下的动作很稳,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隐约反着光。 坐在他旁边的徐四用余光瞄了他一眼,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声兄弟保重。 诸葛明等窦乐坐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中带着分量的调子:“点名不是批评。而是你的肩上担子不轻啊——关于江西最近的报告,可不少。要不然,组织上也不会把我空降到江西去。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活动,以及与公司的合作——这次行动报告我详细地看了,规模不小,调动了几乎全国上下的异人组织势力。” 他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像是在和窦乐一对一地交谈,但音量恰好让全场都听得见:“所以,我们这次就从江西开始主抓。以罗天大醮为切入点,进行改革创新,推进下一步任务。这是一个突破口。我们要共同努力啊。” 窦乐再次站起身,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几分,声线也平稳了,像是一个刚刚明确了作战任务的士兵:“坚决服从党组织的安排!请诸葛主任放心!”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点了一个名:“我记得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关于一个叫张楚岚的年轻人吧?他现在是哪位大区负责人名下的员工?” 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比窦乐还快半拍,椅子往后滑了寸许,在安静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 他的站姿懒散惯了,但此刻硬是被他绷成了一条直线,肩背的力量几乎要把衬衫的后背撑出两道褶子。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介于谄媚和职业之间的标准微笑,声音洪亮但不浮夸:“主任!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张楚岚现在是公司华北大区的特殊员工——这次行动由我带领他前往龙虎山天师府,这也是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的亲自安排!” 诸葛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徐四觉得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徐四坐下:“不必紧张,徐四同志,辛苦了。请坐吧。” 徐四一屁股坐下去,心里在飞快地复盘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字有没有说错什么。 他想了三遍,没想出来哪里有问题。 这让他更紧张了。 诸葛明没有再看徐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右手边的赵方旭身上。 赵方旭感受到目光,微微侧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谦逊之间维持着一个完美的平衡。 第32章 会议结束后 “赵董,这些年辛苦了。你为国家培养了一众精英强将,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公司的顶梁柱,也是国家不可多得的人才。” 诸葛明的语气真诚而平和,像是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搭档说话,“我对这次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赵方旭立刻回应,声音沉稳而谦逊,每一个字的音量和节奏都控制得无可挑剔:“都是同志们的努力。诸葛主任的到来,更是给了我们新的方向和动力,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配合诸葛主任把工作做好。”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 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没有拿文件,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站起身,目光从会议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定格。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官话,不是套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 “同志们,这些年的工作让我时时刻刻总结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准备好的时间。 “穷人跟富人,我一定向着穷人——因为穷人人多,我就是其中一分子。” “百姓和官员,我一定向着百姓——因为百姓人多,我就是其中一分子。” 他微微抬起下巴,细框眼镜后的目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白炽灯的光在国徽上折射出一圈又一圈的纹路,那个小小的红色徽章安静地别在他的胸口,却比任何扩音设备都更有穿透力。 “而且我认为——凡是共产党的官,不可能和百姓利益冲突。跟百姓利益冲突的——一定不是共产党的官。”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赵方旭鼓起了掌。 这一次,他的掌声没有经过任何计算,没有拿捏节奏,没有考虑时长。 他就是在鼓掌,用力地、认真地、发自心底地鼓掌。 六位董事跟着拍手,七大区负责人跟着拍手,掌声从会议桌的核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积蓄了很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最后,掌声如雷。 诸葛明对着全场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会议室更白更亮,把他的背影拉成了一条又长又直的线,那条线从门框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方向。 这次会议,圆满结束。 …… 诸葛明走后,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但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会议室里,那声咔哒像是一个开关——把所有人从刚才那个紧绷到极致的状态里释放了出来。 赵方旭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会议室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确实关严了。 他又把门往里拉了拉,确认门锁的舌头完全卡进了门框的凹槽里,才松开手。 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毕游龙看见了。 毕游龙看见赵方旭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赵方旭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方旭转身走回会议桌。 他没有走向主位。 那张诸葛明刚才坐过的椅子还保持着被推开的弧度,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已经不在了,但椅子本身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气场。 赵方旭目不斜视地从主位旁边经过,走到自己刚才坐的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 这个坐下的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六位董事,七大区负责人,十三个人,十三种不同程度的紧绷和疲惫。 毕游龙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苏董的嘴角抿得紧紧的,黄伯仁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看起来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面膜,费董依旧是那张死人脸但脖颈处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七大区负责人那边,徐四正在无意识地摸自己的口袋,窦乐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出了一圈浅色的痕迹,高廉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任菲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快得不太正常……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赵方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卸了力之后的疲惫和坦荡,“诸葛主任工作繁忙,已经工作去了。” 这句话一落地,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根被松了弦的弓,十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肩膀垮了,脊背塌了,靠在椅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四直接把整个后背砸进了椅子里,两条长腿往前一伸,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窦乐摘了眼镜用袖子擦镜片上的雾气,动作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连一贯面无表情的费董都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了一串细碎的咔嚓声。 毕游龙第一个开口了。 这位一贯以强硬著称的董事,此刻说话的方式让在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 那语气太委婉了,委婉到不像毕游龙。 毕游龙这个人,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开会怼人是家常便饭,连赵方旭都敢当面顶撞。 但此刻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措辞之谨慎、语调之温和,让坐在他对面的苏董都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 “赵董,”毕游龙清了清嗓子,双手在桌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诸葛主任这番话……应该就是上头的意思了吧?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行政级别正厅级,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安全的角度来切入下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说:“咱们公司目前的组织架构,董事长您是公司的最高负责人,这是组织上明确任命的。按照咱们国家目前的政治生态,一把手在决策层面几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这是民主集中制的基本组织原则。 诸葛主任今天传达的部署,每一项都是重大决策——这按理说,是不是应该先跟您充分沟通之后,再由您来主持会议进行部署呢?当然,我这不是在质疑诸葛主任——绝对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程序上,是不是……” 第33章 向诸葛主任看齐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通俗易懂地翻译一下毕游龙的意思就是:诸葛主任怎么能不遵循党组织的原则?他一个正厅级,怎么能在副部级的董事长面前直接拍板定调?程序呢?规矩呢?一把手的权威呢? 毕游龙的潜台词里还藏着更深的一层意思——他在替赵方旭鸣不平。 他虽然不是赵方旭的嫡系,但赵方旭毕竟是公司的老人,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一个空降的年轻人来了就直接坐到主位上发号施令,这口气,他毕游龙咽不下。 赵方旭听完,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够称之为“笑”,但眼睛里的神色却异常复杂——有无奈,有坦然,还有一丝毕游龙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毕游龙从来没听过的温和语气说道:“毕董事,没想到一贯强硬派的你,也会说如此委婉的话。真是少见呀。” 毕游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梗着脖子抬杠。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赵方旭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不过也好。从今往后,你要收敛一下你的脾气。时代不同了。” 毕游龙听到这话,竟然没有反驳。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他是真的被吓着了——不是被诸葛明的气场吓着了,而是被诸葛明那句“绝不姑息”吓着了。 他毕游龙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硬茬没见过,什么狠话没听过,但诸葛明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更让他害怕的是,诸葛明说那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离不开“党和国家”——这意味着他背后站着的不是某个领导、某个派系,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意志。 他毕游龙再横,也不敢跟国家机器横。 他是听进去了。 赵方旭看到毕游龙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目光从毕游龙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砣压过的,有分量但不愿意多费力气去挥舞。 “诸位,”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喝茶聊天,但话里的内容一点都不平淡,“党和人民授予我们权力,我们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这话是老生常谈,但老生常谈的话往往是真理。 时代不同了——改革开放之前,国家求的是安稳,社会不能动荡,所以我们公司负责维持异人界的平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不出乱子就是功劳。 现在呢?时代变了。国家强起来了,社会稳起来了,人民的生活好起来了,法治的框架搭起来了,科技进步了,文明进步了——但异人界还在原地踏步。 旧的思想、旧的规矩、旧的行事方式,已经不合适了。不合适了怎么办?就要被淘汰。淘汰不是坏事,淘汰是为了更好的更新。但如果跟不上,一步追不上,就步步追不上,最后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去,谁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热了,但他没有叫后勤换,只是慢慢咽了下去,然后继续说,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异人界那些传统的组织、门派、小团体、小群体,如果不做出改变,那就要被时代淘汰。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在座的各位都是党员,我们更要明白这个道理——觉悟和思想,一定要高。不高,就是掉队的开始。掉了队,就再也跟不上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宏观的论述变成了一个过来人的交心之谈:“正因为诸葛主任那句话——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像诸葛主任这样优秀的国家栋梁,百年难出一个,组织上不会让他长期待在我们公司。那叫浪费国家资源,组织上不会犯这种错误。所以诸葛主任在我们这儿的时间,是有限的。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能做什么?不是跟他斗心眼,不是跟他玩平衡——你们谁觉得自己玩得过?啊?” 没有人回答。 毕游龙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方旭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我们要做的,是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提升自我价值。改掉不良习惯,维持良好的工作态度,坚持党组织原则。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等诸葛主任调走了,我们还得继续工作,继续守好这片阵地。到那时候,谁是掉队的人,谁是被淘汰的人,一目了然。话我放在这里了——都谨记于心吧。”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定格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上。 “我赵方旭身为公司董事长,当然要以身作则。从今天开始,努力向诸葛主任看齐。散了吧。” …… 会议一结束,公司大门口。 徐四和窦乐几乎是前后脚走出的公司大门。 两个人谁也没约谁,但脚步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这种默契不需要事先商量,两个被同一场会议吓得够呛的难兄难弟,出了门就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块儿。 徐四站定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北京傍晚的空气——那是混合了汽车尾气、路边烤红薯摊的甜香和绿化带泥土味的空气,算不上好闻,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像是在品味某种失而复得的自由。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凑近烟头,点燃。 他闭上眼,吸了一大口,烟雾从喉咙滚进肺里再慢慢从鼻腔喷出来,两道白烟在夕阳里画出了两条悠长的弧线。 他的整张脸都在这一刻舒展开了——眉头松了,嘴角翘了,连耳朵都像是往下耷拉了一点。 那种表情,说他是在享受一根烟,不如说他是在用这根烟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34章 咱哥俩必须得一条心 窦乐站在他旁边,看着徐四那一脸飘飘欲仙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徐四,你这什么表情?跟吸毒似的。一根烟而已,有必要这么享受吗?” 窦乐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笑声里明显有一股子苦涩。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北京的风大,出了门就是一层土。 “话说你还有心情吸烟?” 窦乐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转头看着徐四,眼角的细纹在夕阳下格外明显,“我都快愁死了。你是没心没肺还是怎么的?” 徐四又吸了一口,这次吐出来的是一个完整的烟圈,烟圈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飘了半米远才散开。 他看着那个烟圈消散的方向,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道:“老窦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徐四就这几个臭毛病,没几个爱好。吸烟,喝酒,洗脚城。这三样就是我的命,比命还重要。” 他把烟夹在指间,掰着手指头给窦乐算:“头两天知道上面空降了一个领导,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还是专门查纪律的——那会儿我还在天津出差呢,连夜赶回来开会,路上就把洗脚城的会员卡给退了。洗脚城,我好几天没去过了,足底按摩的技师小妹估计都快忘了我长啥样了。 喝酒呢,从开完第一场会到现在,我是滴酒未沾,家里的酒柜都落灰了。这两天又把烟给戒了——你是不知道,戒烟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我感觉我这几天活着都没意思了,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上班开会,开完会就是挨训,挨完训就是回去发呆。这叫过日子吗?这叫坐牢。” 他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说道:“刚才在会上又给我吓着了——你是没注意到,诸葛主任点名的时候多看了我零点几秒,就那零点几秒,我后背都湿透了。我不得抽一根压压惊啊?要不然我怕我缓不过来。这一根烟,不是烟,是药。救命的药。” 窦乐听着徐四这一套理直气壮的歪理,脸上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哼,都是一些臭毛病。我劝你啊,赶紧把这些臭毛病都戒掉,尤其是那个洗脚城——我跟你说真的,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语调忽然压低了半度,凑近徐四的耳朵,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你没看到吗?连毕董事都被吓着了。毕游龙是什么人?那是公司出了名的暴脾气,开会的时候连赵董都敢当面怼的狠角色,刚才说话的时候那语气——你听听,你品品——毕游龙什么时候用过那么委婉的语气说话?他在诸葛主任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赵董的态度——你注意到赵董刚才坐哪儿了吗?诸葛主任走了之后,赵董没坐回主位。那可是他坐了十几年的位置,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没坐回去。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现在公司的话语权,已经完全在这位诸葛主任身上了。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 但凡有人去举报你一下,或者给你打个小报告,让诸葛主任听到——那都不是给你穿小鞋的问题了。那是让你喝一壶大的。保不齐就拿你第一个开刀。到那时候你就哭去吧,洗脚城都救不了你。” 徐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窦乐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也难得地正经了几分,语气里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老窦啊,你不懂。我徐四之所以去洗脚城,那是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背诵了一串顺口溜:“——爱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努力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你让我不去洗脚城,就是在剥夺我做慈善的权利。” 窦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嫌弃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我信你个鬼。你徐四说的话,当放屁就行了。这天下的洗脚城,你徐四每一家都想一脚踏之。你那些歪理邪说留着糊弄冯宝宝去吧,糊弄我?差远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从嫌弃变成了一种过来人的劝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看着办吧。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在江西公办的时候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给你兜着。我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帮你擦屁股。” 徐四把烟往嘴里一叼,腾出两只手来拍了拍窦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但眼神里的认真却没有完全消退:“老窦,放心吧,这些我都明白。我徐四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谱。” 他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弹,烟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确地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用脚尖碾了碾地上残留的烟灰,然后把手搭在窦乐的肩膀上,换了一个更正经更认真的语调:“不扯其他的了。这次去江西公办,咱哥俩必须得一条心。团结就是力量啊,必须要共患难。有什么情报,一定要互相通气——这可是要命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窦乐一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诚恳却空前高涨:“尤其是到了您老哥的地界上,您得护着小弟我呀。小弟我能力有限,比不过老哥哥您呀。这全国七大区负责人,谁不知道你窦乐的名字?谁不知道华东大区是七大区里面积最广、情况最复杂、门派最密集的硬骨头?谁不知道你窦乐工作效率最高、任务完成度最优秀、工作作风最扎实?老弟我在华北那点活儿跟你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打住。” 窦乐伸出手,五指张开,在徐四面前划了一道横线,像是交警在拦车,“徐四,你给我打住。你不用把我捧得这么高,我窦乐不吃你这一套。” 他把手收回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第35章 疏通一下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委屈,那是一种被工作压得太久、又被领导点名之后混合发酵出来的复杂情绪:“我都快累死了,操不够的心。我华东大区——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福建省、江西省、山东省、台湾省,七个省,再加上上海市,七省一市,全是我的辖区。 同时,这个区域也是全国异人门派最密集的区域,没有之一。光是一个浙江省就有好几个传承几百年的大家族,福建那边还有海外异人的势力渗透,台湾那边更是情况复杂。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待处理的报告,闭上眼还是一堆没解决的案子。我头发都白了一半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什么‘效率最高’——我效率高是因为我累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啊?” 他越说越激动,语调也跟着拔高了半度:“结果今天呢?今天又被领导点名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诸葛主任第一个点名的就是我。‘窦乐同志,你的肩上担子不轻啊’——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我差点没站住。你徐四是不懂这种感受的,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点名,还不敢反驳,还得站得笔直地回答‘坚决服从’。” 徐四听着窦乐倒完这一肚子苦水,嘿嘿笑了两声。 他把手从窦乐肩膀上放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看着窦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惺惺相惜的诚意,语气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调子,而是一种难得的正经:“老窦,领导这是器重你啊。俗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我们都向你看齐啊。” 他话锋一转,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睛眯成两条缝,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的:“再说了,谁不了解你?我徐四也了解你啊。你这家伙,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想浑水摸鱼?天高皇帝远,是不是准备跑台湾去,然后在那儿干个把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窦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真实的震惊——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发自心底的惊讶。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揭了老底。 他盯着徐四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徐四,你调查我?!” 徐四被他这反应逗得差点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给捏断了。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劲儿:“去你的吧,还调查你——我闲得慌啊?碰巧了!头两天给赵董送茶叶的时候,看见你的报告就搁在桌上,往那儿一放都快吃灰了。还想去台湾公办——你想什么呢?你那份《关于赴台湾地区开展异人事务协调工作的请示报告》,我看了一眼就乐了。 台湾那边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不比我清楚?你以为跑到台湾去就能躲开诸葛主任了?你没听诸葛主任说吗,他是双重领导,在政府那边还兼着江西省一级巡视员呢。你一个华东大区负责人跑到台湾去,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乖乖回来——不对,人家都不用说话,一个调令你就得回来。你还是看清现实吧,老窦。” 窦乐的脸从震惊变成了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还没来得及擦。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是想躲吗?我是真累啊。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个大区出了什么事。现在又来这么一尊大佛,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四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兄弟间的安慰。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认真得不像徐四:“对了,老弟提醒你一件事——你那个临时工是肖自在。你要约束一下啊。” 窦乐听到“肖自在”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压抑了许久的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像是要把整个肺里的浊气全吐干净。 他看着徐四,眼神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坦诚和无力感:“问题就在这儿。你也知道,临时工本身就没有级别,说难听点就是直属我们的编外人员,跟古代的雇佣兵差不多。肖自在之所以听我的,就是因为当初我默许了他一件事——允许他通过猎杀那些穷凶极恶的异人来释放自己的杀戮欲望,以此来压制心魔。这就是他成为临时工的条件。如果没有这个条件,他根本不会来公司。他那个人……” 窦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肖自在,但最终没有找到。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现在空降了这么大一个领导,张口闭口就是党和国家,张口闭口就是法治精神,张口闭口就是绝不姑息——你让我怎么跟肖自在解释?你去告诉肖自在,‘从今往后不许再杀人了,要遵纪守法,要以德服人’——你觉得肖自在会怎么回答我?他大概会礼貌地对我笑一下,然后转身就去把我安排的下一个目标给撕成两半。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法律法规,他只在乎一件事——杀人。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他就是单纯地想杀人。这种人,你让我怎么约束?” 窦乐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徐四低声问了一句:“你说,徐四——我要不要疏通一下关系?送点礼什么的?跟诸葛主任拉拉关系,至少让他在巡视的时候别盯得太紧……你觉得呢?” 徐四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轻笑,而是再也憋不住的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窦乐,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在夕阳的光里亮晶晶的:“哈哈哈哈哈——老窦!你别逗我乐行不行?你是怎么用你三十六度的嘴说出如此冰冷又可笑的话的?你是怎么想的?啊?送礼?给诸葛主任送礼?” 第36章 徐四——给我来根烟。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了顺气,然后站起来看着窦乐,眼神里还残留着笑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提醒:“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呀!你懂什么叫国之栋梁吗?哈哈——诸葛明,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因伤转业之后又从基层跳干到正厅级——这种人你给他送礼?你送什么?送两条中华?送两瓶茅台?你是觉得他没抽过中华还是没喝过茅台?还是你觉得他会收?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身作则’?你刚才没听到他在会上说什么吗?”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诸葛明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包括我在内——都不得去损害人民的利益。’——这句话你是没听到还是没听进去?你送他礼,就是在把你自己往火坑里推,顺便还拉他一把。你猜他会不会谢谢你?他大概会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告诉你——‘窦乐同志,跟我走一趟吧。’然后你就去喝那壶大的了。你那份《关于赴台湾地区开展异人事务协调工作的请示报告》也顺便给批了——让你去台湾好好反省反省。” 窦乐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被徐四笑的,而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蠢哭的。 他把自己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送点礼”“疏通一下关系”——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侮辱诸葛明。 他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这要是搁在以前,这种人——试图给国之栋梁送礼行贿的人——拉出去枪毙都不为过。 而且必须得枪毙五分钟。 不然难以解民恨。 他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徐四,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别笑了!我只是大脑一时空白,竟然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徐四努力地把脸上的笑容往回收,但嘴角还在抽搐,肩膀还在抖。 他一边擦着眼角的笑泪一边勉强站直了身体,刚要开口说“好了好了不笑了”,窦乐就一句话堵了过来。 “你笑够了没有?你以为你的临时工冯宝宝是个好省心的?咱俩老大不说老二,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尴尬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身体,用一种难得正经但显然还有点绷不住的语调说道:“所以说呀老窦,咱们两个必须要团结。这样吧——罗天大醮的报告不是批了吗?这一个月,咱们通一下,一起工作,好好训练一下临时工的思想觉悟和工作流程。再说了,他们都熟——你那个老肖和我那个宝儿,以前不是搭档过吗?有默契,好办事。” 窦乐想了一下,皱着眉头盘算了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顾虑,但比刚才那种绝望已经好了很多:“你的提议很好,但是工作怎么办?你没听大领导说吗?工作态度一定要端正。我不能把我大区的事情放着不干,跑到你大区吧?华东大区七省一市,每天都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我要是跟你一起训练临时工,华东大区的日常工作谁来管?我这个负责人擅离职守,被诸葛主任知道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徐四把手里的烟叼回嘴里,一边说话一边用打火机点燃,动作随意而熟练。 他吸了一口,然后对着窦乐吐出一个烟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这还不简单”的笃定:“方法总比困难多。我这不是马上要去江西公办吗?我去找你老哥哥你呀,你在江西等着我不就行了嘛。” 他弹了一下烟灰,语速不疾不徐但逻辑很清楚:“再说了,大领导不是说了吗?你江西是重点突破口,是接下来必抓的点。老哥,你的身上担子可比老弟我重啊。罗天大醮在你辖区,诸葛主任兼着江西一级巡视员,双重领导的工作重心也在江西——所有的事都堆在你家门口了。这不是我帮你,是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咱俩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飞不了我。” 窦乐沉默了片刻。 他把徐四这番话在脑子里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诸葛明确实说了江西是突破口,诸葛明确实兼着江西一级巡视员,罗天大醮确实在自己的辖区,所有的工作重心确实都压在他窦乐一个人身上。 他一个人扛不住,有徐四帮他,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他抬起头看着徐四,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嬉皮笑脸了,反而多了几分少见的真诚。 窦乐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好好工作吧。徐四——给我来根烟。”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朝向徐四,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跟一个老战友要弹药补给。 徐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把打火机递给他。 窦乐把烟叼在嘴里,啪嗒一声点燃,然后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同时仰头,同时吐出一道白色的烟雾。 两缕白烟在夕阳的余晖里缓缓升起,纠缠在一起,被晚风吹散在空气中。 两个难兄难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徐四嘴角还挂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窦乐的眼镜片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 他们对视了大概两三秒钟,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复杂的滋味都写在了脸上——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是无奈还是暖意,大概都有。 两个被同一个领导吓得魂飞魄散的老油条,此刻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各自叼着一根烟,在晚风中吐着白雾,像两个刚考完了一场永远不知道及不及格的期末考试的学生。 …… 与此同时,董事长办公室。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窗外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上投下一条昏黄的光带。 他的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旁边,右手握着座机电话的听筒,左手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压得很深的疲惫。 第37章 我找诸葛主任,汇报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嗓门大得连听筒都挡不住,震得赵方旭把话筒往耳朵外挪了半寸:“赵董,我陆瑾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赵方旭把话筒重新贴回耳朵,脸上的笑容立刻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谄媚,不是虚假,而是一个晚辈对前辈该有的尊重和亲切。 他的语调温和而客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对老一辈异人领袖的敬意:“陆老前辈,言重了啊。您不用叫我赵董——现在又不是工作期间,咱们是私下联系。我是晚辈,您是前辈,您叫我小赵就行。您有什么话您就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力去办。”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开水般的平和,但措辞里已经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一层防火墙:“不过最近呀——上头领导要抓党风党纪,工作上的纪律要求比以前严了不少。您也知道的,现在这个节点,各方面都盯得紧,很多事情都得按规矩来。但只要不违背党组织原则,您身为十佬,您尽管开口,都是在工作范畴内。咱们公事公办,该走的流程我一定帮您走到位。” 电话那头的陆瑾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品赵方旭这段话里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 陆瑾虽然脾气火爆直来直去,但能在异人界混到十佬的位置,脑子绝不糊涂。 赵方旭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事可以帮,但别让我违规。现在上头查得严,我赵方旭自己也扛着雷呢。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陆瑾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比刚才收敛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丝淡淡的体谅,“我现在就在公司大门口。我就找新来的那个诸葛主任——受老天师的意思,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他在不在?” 电话这头的赵方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烫手山芋”砸中之后大脑飞速运转、紧急搜索最佳应对方案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两个没有后文的单音节词:“这?这?” 陆瑾听见这两个字,立刻不干了。 他活了一百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最不耐烦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玩吞吞吐吐这一套。 他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半度,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电话线直冲过来,震得赵方旭的耳膜嗡嗡作响:“怎么?很难办吗?我又不是找他干架!我是找他问点情况!这都不允许吗?现在的领导架子都这么大了吗?想当年我去中南海见领导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劲!” 赵方旭的声音在礼貌的边缘上挤出了一丝焦灼。 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但措辞依旧稳得滴水不漏,像是一辆在高速公路上猛踩油门但方向丝毫不偏的豪华轿车:“陆老前辈,慎言啊!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呀!不是我不让您见——您看看现在是什么点?现在是工作时间!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司总部! 诸葛主任刚刚开完会,传达完党组织的重要精神,手里的工作文件堆了一大摞,今晚还得坐专机飞往江西——往大了说,诸葛主任现在传达的是党组织的精神,咱们身为国家的一分子,必须要配合啊,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呀。您作为十佬,更应该做出表率。您说是吧,陆老前辈?” 陆瑾听完这段话,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赵方旭这段话里,每一个“诸葛主任”前面都挂着“党组织”,每一个“必须”后面都跟着“义务”和“表率”,这不是在拦他,这是在提醒他。 赵方旭在用一种只有体制内人才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你能随便见的,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整个体制。你要见他可以,但你得按规矩来。你按规矩来了,我就给你开门。你不按规矩来,我赵方旭也扛不住。 陆瑾的江湖地位和阅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发火,没有硬闯,而是用一种已经明白了游戏规则的口吻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没说我不配合啊。你是公司的领导嘛,说白了就是工作嘛——我懂。我陆瑾活这么大岁数,什么规矩没见过?我不会让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听明白了——那你就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既不得罪人,我又能进去找这位诸葛主任?” 赵方旭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引导的意味,像是在给一个老前辈讲解新的办事流程,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耐心和尊重:“那得陆老前辈您问我呀。” “问什么?” 赵方旭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接下来的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精确到位,像是从红头文件里摘出来的标准模板:“陆老前辈,您是十佬话事人。最近,异人界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情况,按照相关规定和议事规则,需要向公司汇报当前工作动态。这是十佬应尽的工作义务,也是异人界与公司之间常态化沟通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本次工作汇报涉及党委巡察办公室的相关职能范围,按照组织程序,需要诸葛主任亲自听取汇报并予以签字确认。这既是组织流程,也是对十佬工作的尊重和认可。” 陆瑾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老子终于搞懂了”的豁然开朗,也带着一丝对赵方旭这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艺术的叹服:“好!好!我明白了——赵董事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申请报告,声音洪亮而郑重:“我是十佬陆瑾!我需要向党委巡察办公室汇报近期工作情况!我找诸葛主任!现在,马上,可以了吗?” 赵方旭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但确实存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标准的公务接待语调完成了这场通话的最后一道程序:“收到。请陆老前辈稍候,我这就去向诸葛主任请示。在此期间,请在大门口耐心等待片刻,会有工作人员为您办理访客登记手续。天气炎热,您老注意防暑。路况也不好,您别着急,慢慢等着。” 第38章 老陆,辛苦了啊 挂断电话后,赵方旭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品。 他靠在椅背上,取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窗外北京的暮色正在一点点变深,写字楼的轮廓在天边逐渐变成了一排排黑色的剪影。 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多事之秋啊。有什么事不能去江西问?为什么非得在京城解决?天子脚下啊,这些人的思想觉悟什么时候能够提高一点。”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表情,但从他行走的速度和方向来看,他正在亲自前往党委巡察办公室,去找诸葛明。 …… 与此同时,公司大门前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 陆瑾坐在后排,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余温贴在掌心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挺括,领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手工定做的。 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看不出半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浑浊。 他的坐姿笔直,脊背不打弯,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活了快一个世纪的老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牛鼻子”。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缕清风,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老陆啊,辛苦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陆瑾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脸上的表情在“嫌弃”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 他对着手机没好气地说道:“牛鼻子!你又给我搁这儿打哈哈——回头回哪里的头?过几天我就去龙虎山,你必须好酒好菜给我招呼!不然以后别想让老子给你办事!我从家里大老远跑过来,在人家公司门口晒着太阳等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拿一句‘回头请你吃饭’打发我?你好意思吗你?” 电话那头的老天师张之维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副看破红尘的从容和淡泊,但语调里多了一丝老友之间特有的随意和亲切:“好了老陆,我比你年长几岁,就是你大哥。老弟来了,大哥这儿大哥怎么能不管饭呢?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你想吃什么,提前跟厨房说一声,我让人给你准备。龙虎山的后厨,还是有些手艺的。” 陆瑾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差遣出来的无奈感:“去你的吧!你这事挺复杂呀,我现在还在大门口,还没进去呢!那赵胖子不让我进啊,说什么现在是工作时间——你是不知道,人家现在态度端正得很,一张嘴就是工作义务组织程序,我还不好骂他,毕竟人家说得一点没错。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软钉子,咬不动,嚼不烂,咽下去还噎得慌。” 张之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和好奇:“怎么回事,老陆?以你的人缘,上哪儿不是座上宾?赵方旭什么时候这么大的谱了?” 陆瑾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抱怨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感慨的复杂神色。 他看着车窗外的哪都通公司大楼,灯火通明的窗户在暮色中亮成了一排整齐的光点,楼顶的公司标志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里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 “什么怎么回事?不想趟这趟浑水呗。赵胖子现在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人抓住把柄。张嘴闭嘴全是官话,一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架势,滴水不漏。听他的意思,现在这家公司都不是他当家的了——新来的这位诸葛主任,来了第一天就直接坐到主位上发号施令,赵方旭连个屁都没放,乖乖坐在旁边当陪衬。”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到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武侯派倒是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你看网上了吗?国资栋梁啊。那履历,我活了快一百岁,没见过这样的。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每一个头衔拿出来都能压死人。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他那双眼睛。我还没见到真人,光是在网上看他的照片,就觉得这人不简单。那双眼睛,不是精明,不是聪明,是看透了。什么都看透了。” 电话那头,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认真地咀嚼陆瑾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淡淡的感慨和认同:“是啊,武侯派走对了路啊。不像现在的这些老家伙们——一个两个,都跟我过不去。我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天天不得安生。为了一个小辈儿的事儿,从江西跑到浙江,又从浙江跑到京城,求完这个求那个,老脸都豁出去了。有时候想想,真是老了——以前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陆瑾听着张之维这番话,难得的没有抬杠。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车窗外的哪都通大楼上收回来,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笃定和仗义,语气也重新恢复了他一贯的豪爽和直率:“老陆我今天还能不能进去?我陆瑾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听赵胖子那意思,他已经去问了。这大热天的,总不能不让我进去喝杯茶吧?”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这位武侯派的小辈,诸葛明——毕竟是在政府部门当差,应该懂点人情世故。不然他怎么进步呢?官场上的事,说到底还是人情社会。你把门堵死了,以后谁还跟你玩?放心吧牛鼻子,我会好好问一下,上头到底什么意思。你那张老脸,我替你保着。反正我这张脸也没你那张值钱,豁出去丢一丢也无所谓。” 第39章 十佬同志 张之维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商务车里格外清晰。 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对老友的感激。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有种百岁老人特有的通透和自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时间深处飘过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老陆,就拜托你了。” 陆瑾本来还在笑,听到张之维最后那句话,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从张之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一种妥协,一种历经百年之后不得不放下的骄傲。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了——头一次,你牛鼻子老道为了一个小辈儿,竟然低三下四地去求人。我陆瑾可等了多少年了,今天就是豁出去不要脸,我也会把你的事办好。” 张之维的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兄弟之间的承诺:“老陆,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人老了,面子不值钱喽。一个小辈儿——唉,就当我欠大耳贼的吧。” 陆瑾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之维在那头也沉默了片刻的话:“牛鼻子,你这话说的……你不欠任何人的。行了,不说了,赵胖子估计快回来了。我先进去探探路,回头到了龙虎山,你给我备好酒。最烈的酒。” …… 党委巡察办公室的门关着。 这间办公室是公司总部临时收拾出来的,面积不大,陈设也简单,但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正对门是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只摆了六部颜色各异的电话、一台加密电脑和一份摊开的红头文件。 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字,笔墨沉稳,力透纸背。 窗台上搁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刚浇过水。 窗帘半拉着,京城的夕阳从缝隙里斜进来一道光柱,落在办公桌侧面的文件柜上,把柜门上“机密”两个红色字样照得格外醒目。 诸葛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份今天刚领的红头文件,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过,表情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在某个瞬间微微加深了半分。 文件的开头是标准的任免公文格式——红头标题,文号,正文,落款盖章。 每一项都端端正正,措辞精确到了每一个标点符号。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份文件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嘴角的弧度就往上走一丝。 任命诸葛明同志为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兼江西省一级巡视员。 他放下文件,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以为政府这边只挂了个一级巡视员的衔,没什么实权——虚职一个,说话都不好意思大声。这下好了,领导考虑周全了,给了个实权,还是文旅厅的。” 他的目光落在“文化和旅游厅”那几个字上,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的意思很足。 文旅厅管什么?管文化,管旅游,管宗教活动场所,管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整个异人界所有的门派、组织、传承,从千年名门正派到犄角旮旯里的小门小户,全都在文旅厅的管辖范围之内。 有权才好办事。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现在名正了,言顺了,接下来就该办事了。 还是领导们有远见。 ……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节奏均匀,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规矩。 诸葛明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赵方旭笑着走了进来。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标准微笑,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丝微妙的不同——平时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像是一把精确校准过的量角器。 此刻他笑的时候,眼角多挤出了两道细纹,那是真笑和职业微笑之间最细微的差距。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打扰了领导工作。 “打扰诸葛主任了——有些事情需要汇报一下。” 赵方旭的语气温和而恭敬,姿态拿捏得不卑不亢。 诸葛明抬起头,伸手往对面的椅子方向轻轻一引:“是赵董啊,请坐。” 赵方旭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诸葛明把桌上的红头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空出面前的桌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赵方旭:“赵董,现在正是工作时间。只要是工作上的事,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有什么情况,你说。” 赵方旭点了点头,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诸葛主任,是这样——不知道您了解不了解。为了处理异人界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依据党的领导,公司按照相关规定设立了十佬会议制度。这个会议由十位在异人界具有较高威望和影响力的代表人士组成,统称为‘十佬’。这是异人界与公司之间常态化沟通协商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些年我长期在外地工作,但毕竟也是个异人,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这些基本情况我知道。赵董不必拘束——是关于十佬的什么情况吗?还是说,有哪一位十佬同志要来公司汇报工作?” 赵方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拍马屁——他知道诸葛明不喜欢被人拍马屁,上午开会的时候诸葛明对徐四那套溜须拍马的功夫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眼睛后面写满了“你们这点小心思我全都看得见”。 所以赵方旭此刻说话的时候,措辞尽量简洁务实,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诸葛主任明鉴。确实是十佬之一的陆瑾老前辈,要向诸葛主任汇报近期工作情况。陆老前辈刚才联系了我,说这次工作汇报涉及江西龙虎山天师府的相关事务,并且代表另一位十佬成员——天通道人张之维老天师——的意思。我想陆老前辈稍后会向诸葛主任详细说明具体情况。” 第40章 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诸葛明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检索了一遍关于陆瑾的信息。 十佬之一的陆瑾,四大家族陆家的家主,一生无暇的异人界前辈,道德标杆,口碑极佳,那个让苑陶盯了一辈子最后憋出一句“你师父小心眼儿”的陆瑾。 如果是别人,诸葛明未必有兴趣见——但陆瑾这个人,可以见。 不是因为陆瑾的地位高,而是因为陆瑾这个人做人做事干净。 干净的人,值得用干净的方式对待。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赵董,十佬的基本情况我是知道的。可是这些老同志们,我只听过其名,没见过其人。这位陆瑾同志,竟然指名道姓地要向我汇报——按理来说,他在公司打交道最多的应该就是您这位董事长。这才是人之常情吧?” 赵方旭听到这话,顿了大约一拍。 他的嘴唇动了动,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不可能直接说“陆瑾是来替老天师探口风的”,也不可能直接说“他们都是冲着你手里那支笔来的”。 他需要找一个既不失真、又不显得自己是在牵线搭桥的表述方式。 “诸葛主任,其实这——”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在赵方旭身上是极少见的,“我想陆老前辈应该是想见见您这位国之栋梁。毕竟在他们这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前辈眼里,我们都是后辈。他们对优秀的年轻人总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想听听年轻人独到的见解,也是人之常情。” 诸葛明听完,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被拍马屁之后的得意,而是一种“你这套说辞编得挺费劲”的了然。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对方不用再编了。 “我明白了。赵董,现在是工作期间。陆瑾同志既然有工作汇报,那就请他到我办公室来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平淡但不容误解的语气加了一句,“哦对了——在这间办公室里,仅限于工作上的事。” 赵方旭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公事公办,没有交情可谈。 工作时间只谈工作,这是诸葛明的规矩。 他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谦逊之间维持着一个完美的平衡:“那我这就去请陆瑾同志过来汇报工作。” 诸葛明点了点头。 赵方旭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把门把手轻轻带了一下,锁舌嵌入锁孔的声音细不可闻。 …… 走廊里,赵方旭快步迎上刚从大门口进来的陆瑾。 陆瑾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挺括,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作响,完全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老人。 赵方旭紧走几步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一边走一边侧着身说话,姿态拿捏得像是导游在陪一位贵宾。 “陆老前辈,您慢点走——我都快跟不上您了。” 赵方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恭敬。 陆瑾偏头看了他一眼,脚步丝毫没停,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节奏。 他嗓门洪亮,说话的中气能灌满半条走廊:“赵董,你年纪轻轻的,要多运动啊。我陆瑾都活了一百多岁了,你看现在还健步如飞呢。不要老是坐在办公室里,多出去走动走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赵方旭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的体力当然不差,但在陆瑾这种级别的老怪物面前,装也得装出几分文弱来。 他微微喘了两口气,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我怎么敢跟您老比呢。陆老前辈,有些话我知道跟您说了您可能会不太舒服——但我还是要说。这毕竟是公司总部,现在是工作时间。” 陆瑾终于放慢了脚步,转头看着赵方旭,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规矩没见过,赵方旭这套欲言又止的做派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你的地盘嘛。我陆瑾能怎么办?你说呗,我听着。” 赵方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用一种既委婉又直白的语气缓缓道出:“陆老前辈,等下您去诸葛主任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的时候,一定要称职务。” 陆瑾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他拍了拍赵方旭的肩膀,力道大得赵方旭肩膀往下一沉,笑完之后脸上挂着一副“原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是真累”的表情:“我明白了。看你那个为难的样子,哪像一个董事长啊。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下班的时候来了。也不用那么多事——本来就是两句话的事。” 赵方旭连连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解释和恳切,像是在帮一个长辈理解新世界的规则:“陆老前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的人都很讲究时效,政府机关也一样——上班就是上班,下班就是下班,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分得清清楚楚。 您老要是下班的时候来,那就更见不着诸葛主任了。毕竟像诸葛主任这样的国之栋梁,工作日程排得特别紧,任务多,责任重,没有多余的空闲时间。不好见呀——您老得体谅。” 陆瑾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央,转头看着赵方旭,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他看着赵方旭那张写满了谨慎和规矩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在他眼里一直是“晚辈”的董事长,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方式保护着什么人——或者保护着某种他陆瑾不太熟悉的秩序。 “今天真是让我陆瑾开了眼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感叹,“在这公司——你赵大董事长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听你这话,你不当家啊?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怎么,公司这位诸葛主任的官比你还大?” 赵方旭的脸色在零点几秒之内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来的慌张。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手势做得又快又急,配合着他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一个中学班主任在提醒学生不要在国旗下讲话。 第41章 找诸葛主任汇报工作 “嘘——陆老前辈,您小声点!不比从前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瑾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恳切和谨慎,像是在分享一个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还是那句话——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啊。公司从来不是我赵方旭的一言堂。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领导,权力都是人民群众赋予的,都是党和国家授予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人民服务。陆老前辈,慎言啊。” 陆瑾看着赵方旭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软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尊重的神色。 他伸出手在赵方旭的胳膊上拍了拍,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瞅把你急的。我就这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我就不信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有人会打你的小报告。你要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你赵董觉悟这么高——我陆瑾身为你的前辈,觉悟也不低。”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声明:“放心吧,我懂。这位诸葛主任,我也了解过了。国之栋梁,当之无愧——这样的人,必须尊重。我陆瑾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赵方旭长长地缓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块,那表情像是一个陪考生查完了高考成绩的家长。 他伸出手往前一引,掌心朝上,姿态标准而恭敬:“您老明白就好。走吧——这边请。” …… 诸葛明的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三下,节奏均匀。 诸葛明把刚才翻了两页的另一份文件推到一边,抬起头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赵方旭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诸葛主任,”赵方旭站在门口,声音端端正正,“这位就是十佬之一的陆瑾同志。” 诸葛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 这个起身的动作不卑不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端着架子。 他脸上挂着一个温和而得体的笑容,目光在陆瑾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就是陆瑾,一生无暇的陆瑾,活了快一百岁还健步如飞的陆瑾。 他伸出手往前一引,语气平和而尊重:“是陆瑾同志啊,请坐。” 赵方旭快走两步,亲自给陆瑾拉开了椅子。 拉椅子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惯了的事。 陆瑾坐下的时候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赵方旭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标准的公务告别语调说道:“诸葛主任,陆老前辈——我还有一个会要主持,就不打扰两位的工作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 陆瑾也转头对他笑了笑,声音洪亮但不失客气:“赵董,辛苦了。” 赵方旭退出办公室,双手握住门把手,把门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带上了。 他关门的时候眼睛还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确认门锁已经完全咬合之后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柱已经挪了位置,从文件柜上移到了办公桌的一角,落在诸葛明交叉的双手上。 陆瑾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这个年轻人。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陆瑾就在打量诸葛明。 他活了快一百岁,见过的人比诸葛明吃过的米还多——官场上的,江湖上的,有为的,平庸的,精明的,蠢笨的,他几乎一眼就能把人看个七八分。 但他此刻看着诸葛明,心里的评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往上推。 这个年轻人,眉宇之间英气内敛而不外露,神华暗藏而不张扬,双目清朗如秋水映月,望之令人心生肃穆。 神情泰然自若而不倨傲,举手投足沉稳从容而不拖沓,一言未发而气场自成,端的是器宇轩昂、风姿卓绝、英姿勃发、气度恢弘。 他在心里连用了四个成语,但每一个都觉得不够。 最后他在心里下了个结论——国之栋梁,当之无愧。 “陆瑾同志,”诸葛明的声音把他从内心的长篇大论里拉了回来,语调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亲切的分寸感,“我听赵董说,您有关于异人界的工作要汇报。您请说吧。” 陆瑾回过神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像是在给自己的思绪打个句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洪亮,但语气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和规矩:“啊——对!我是十佬之一的陆瑾,今天特意来公司找诸葛主任汇报工作。” 诸葛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陆瑾继续说。 他没有急着问,也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而专注。 这种沉默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专业的倾听姿态,意思是:我在听,你尽管说。 陆瑾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尊重。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语气坦荡而直接,带着一个百岁老人特有的干净利落:“诸葛主任,那我陆瑾也不藏着掖着了,直奔主题了。这件事既是我的问题,也是另一位十佬——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张之维——的问题。他离得比较远,年纪也大了,不方便亲自过来,就委托我代替他来当面请教一下。”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诸葛明:“就是关于这次罗天大醮——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别的指示?不然的话,报告打上去了,一个多星期了才给批复。还有这次跟公司的合作,是不是也有什么变化?诸葛主任,我就直说了——如果有任何指示,我们这些老家伙绝对无条件配合,绝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原位,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温和而清晰,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写好的标准答案,但语调里却没有一丝敷衍和傲慢,反而带着一种耐心的解释意味。 第42章 “级别不够” “陆瑾同志,您说的是那份《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吧。 不要误会——任何工作,都有一定的程序,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审批,需要不同层级、不同部门的同志逐一核实、逐一签字。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是针对谁。像这种宗教文化活动,性质比较特殊。虽然我们国家是坚持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但也必须警惕和防范某些打着宗教旗号危害社会、制造恐慌的非法邪教组织。 所以在程序上,自然会严格一些。这不是针对某个小团体、小群体,更不是针对某个人。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我们的同志。” 陆瑾听着这段话,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心服口服但又不完全踏实的语气说道:“诸葛主任,您说得对。我陆瑾听明白了。” 诸葛明看着陆瑾的表情,知道这位老前辈心里其实还有疙瘩——他只是被道理说服了,但还没有被安心说服。 于是诸葛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比刚才多了一层诚意和坦率。 “至于您说的公司跟天师府的合作行动报告——程序上是一样的。不过呢,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做出改变了。这是党组织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那道光柱正好落在他交叉的手指上,把他修长的指节照得清晰分明。 “这方面涉及到一些工作机密。陆瑾同志,您目前的级别还无法涉及这个层面。恕我不能详细告诉您——否则的话就是泄密。我身为党员干部,必须对得起党和国家的信任和栽培,不能做任何违反组织纪律的事。” 陆瑾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活了快一百岁,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级别不够”。(这不就是不够格吗?) 但他没有炸毛。 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 没有编瞎话骗他,没有打官腔糊弄他,更没有在他面前摆谱装逼——人家就是公事公办,一五一十地把规矩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这道门槛你迈不过去。 诸葛明看着陆瑾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位老前辈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信息量。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换了一个更亲近但依旧不失分寸的口吻,像是在跟一个值得尊重的老前辈分享一个不算秘密但需要保密的共识:“不过,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您老透露一个总体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非物质文化遗产。” 诸葛明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小团体、某个小群体的。而是属于国家的财产,属于全体人民的财富。” 陆瑾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有意思。 他皱着眉头,嘴里无声地念着“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他听不太明白,但又好像听得很明白。 不太明白的是——国家到底想怎么定义这些传承了千年的技艺和术法?很明白的是——诸葛明已经明确告诉了他,这些东西不是谁家的私产,是国家的东西。 不,也不是不明白——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更加困惑。 这种“明白了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对了”的感觉,让陆瑾的表情在短暂的几秒钟里经历了困惑、恍然、迷惑、再恍然的几次微妙的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似懂非懂但我知道这事比我想象的大”的复杂表情上。 诸葛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重新靠回椅背。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陆瑾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他活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走。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诸葛明起身还礼,然后目送陆瑾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再次轻轻合上。 …… 北京,一家老字号涮肉馆。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着冒泡,几盘羊肉卷在桌上摆着,旁边搁着两瓶开了盖的二锅头,一盘拍黄瓜和一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 徐四和窦乐面对面坐着,两人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脸上的表情在微醺和苦涩之间来回晃荡。 桌上已经空了一个酒瓶,另一瓶也下去了三分之一。 徐四拿起酒瓶给窦乐满上,动作殷勤而熟练,倒酒的时候瓶口贴着杯沿,一滴都没洒。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前一递,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杯不喝就不是兄弟”的诚恳:“老哥,咱哥俩喝一个。今天不醉不归——借酒消愁!” 窦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他仰头闷了一口,烈酒滚过喉咙烧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清醒:“老弟,你也喝。不过有句话说得对啊——借酒消愁愁更愁。但今天这酒,必须得喝。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想喝都没时间喝了。一个不小心,都不够喝一壶的。” 徐四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那层透明的液体,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溶进这杯酒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的架势说了句“老哥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干了”,然后一仰头,整杯二锅头一口闷了下去。 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被呛得猛咳了一声,眼眶都红了,但硬是没皱一下眉头。 就在这时,徐四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在嘈杂的火锅店里不算刺耳但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三儿”。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滑动接听,声音还带着刚喝完酒的粗粝:“喂,三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徐三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出大事了”的紧迫感:“徐四,有情况。” 第43章 张楚岚跑了 徐四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有情况”三个字。 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几乎等同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坐直了身体,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和委屈:“什么情况?有人闹事?天天的不让我省心!我才出去半天呀——半天!你处理不了吗?喝个酒都不让我喝安心!” 徐三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别跟我扯犊子”的克制:“你还有心情喝酒。你不是戒酒了吗?你别喝了——出事了。” “你懂什么,三儿。” 徐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赖劲儿,“我今天不是在喝酒,我是在跟我的好大哥——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交流工作。这酒必须得喝,而且还要喝好。” 窦乐坐在对面,听到这话,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但还知道要维持一下形象。 他端起酒杯朝徐四的方向举了举,嘴上嘟囔了一句“老弟低调低调”,说完自己又闷了一口,低调得很不彻底。 徐四冲窦乐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种“老哥你别谦虚”的豪气:“老哥,不用低调——您先喝着,我打个电话。”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一丝不耐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重点!” 他特意把手机的音量键按到了最大,又打开了免提,方便窦乐也能听见。 电话那头的徐三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张楚岚跑了。” 然后,电话里隐隐约约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熟悉的女声,语调毫无起伏,像是卡壳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搞砸了,张楚岚跑了。搞砸了,张楚岚跑了。搞砸了,张楚岚跑了……” 那声音听着都有点抑郁了。 不用说,是冯宝宝。 徐四听到张楚岚三个字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但听到宝儿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他想都没想,对着电话就吼了一嗓子:“张楚岚这小子有种啊!敢把我的宝宝弄得这么郁闷!”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十足的豪横和义愤:“你等我一下三儿,我这就找人卸他一条腿!我问一下多少钱——一个傻B大学生,应该没多少钱!竟然这么猖狂!” 窦乐坐在对面,正在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动作很轻,但眼神忽然变了——那种因为酒精而带来的微醺在零点几秒之内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警觉。 他盯着徐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徐四被窦乐这么一盯,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大脑在酒精的延迟效应中猛地撞上了一堵墙——张楚岚。 张楚岚。 那个大领导指名道姓提过的张楚岚。 那个作为突破口主抓的张楚岚。 那个关系着整个罗天大醮行动计划的关键人物张楚岚。 他跑了。 “我靠!” 徐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把手机怼到自己嘴边,嗓门大到火锅店里旁边两桌的客人都扭头看了过来,“徐三你说什么?!张楚岚!是张楚岚!他跑了?!他跑哪去了?!” 窦乐也急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快压不住的焦虑:“张楚岚——是那个大领导指名道姓提的那个人吗?那个突破口?他是在哪里跑的——不会是在我江西跑的吧?!” 徐四对着手机几乎是吼了出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屏幕上:“快说啊徐三!他是在哪跑的?他跑哪去了?!” 电话那头的徐三显然被徐四的音量震得把手机往远处挪了挪,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和无奈,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冷静:“徐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张楚岚是在天津跑的——不在天津还能在哪跑的?但现在有个问题——张楚岚现在被带到天下会去了。” 窦乐听到“天津”和“天下会”这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松了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惊,嘴里嘟囔了一句:“还好,还好——还好不是在我的辖区。” 徐四炸了。 “我靠!徐三!”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嗓子里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轰出来的,“你丫的是怎么办的差事啊?!我这才走了半天——半天!有木有?半天你就把人给我弄跑了!你怎么这么不中用啊?” 他越说越激动,原地转了个圈,把身后椅子的靠背拍得啪啪响:“平时你嚷嚷着比我的能力高,说我乱搞,说我工作作风不端正——这下好了!让你当一回大区负责人过过瘾,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崩溃感:“要隔前两天也就算了!丫的找人弄死他都没事——现在不行了!你知道张楚岚现在多重要吗?你知道吗你? 今天!公司总部!最高级别会议室!大领导指名道姓地提了张楚岚!说他作为突破口!接下来的工作主抓!全部都围绕着罗天大醮!现在你把人给弄丢了——老天师知道了怎么办?活动还办不办了?大领导知道了怎么办?你知道我的压力多大吗?啊?!你是想干死我呀!” 他打了个酒嗝,那嗝里带着一股二锅头的辛辣气,冲得他自己都晃了一下脑袋,‘这酒多少度的!’然后对着话筒又问了一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没!徐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徐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再是平时的冷淡和克制,而是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被泼脏水的气愤,语调也拔高了,显然是被徐四这套甩锅组合拳彻底惹毛了:“你怨我?!你走了给我整这么多烂摊子——还不是你的问题!根本原因在于你!” 第44章 徐四——天要亡我呀 徐三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倒所有不满的出口:“你是怎么教宝宝的?现在张楚岚觉得被宝宝侮辱了人格!人家是正值青春的大学生,自尊心比天还高!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跑才怪!腿在人家身上长着——再说了,他是个普通大学生吗?他要是想跑,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谁能找得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一股子“这事你跑不了”的笃定:“现在还好,已经找到了——人在天下会。你赶紧回来吧。既然张楚岚现在这么重要,必须要赶紧把他带回公司。不然乱了套,你真的没法交差了。到时候大领导问起来,你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废话呀——你总算说到点上了!” 徐四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对着屏幕吼了一声,“你等着我呀!你等着我呀!我这就飞回去!” 他挂了电话,开始手忙脚乱地穿外套。 外套的袖子穿反了两次,拉链拉了三下才拉上去。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着窦乐语速飞快地交代:“老哥!对不住了!十万火急!你先吃着喝着——我把账付了!” 窦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忙活付账的事。 他脸上的酒色已经褪了大半,眼神重新恢复了清醒和沉稳,语气里带着一个过来人的叮嘱:“不用了——我都听到了。你赶紧回去吧,这是大事,别把人真给弄丢了。十佬之一天下会的风正豪也不是什么小人物,要处理妥当。注意分寸,别把事闹大。” 徐四一边扣皮带一边往外跑,差点撞翻了一把椅子,回头冲窦乐喊了一句:“谢谢您了老哥!我先撤了啊!下次请老哥去北京饭店狠搓一顿——我请!” “徐四!” 窦乐站起身冲他背影吼了一声,“喝酒了不要酒驾!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差错!” 徐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人已经冲出了涮肉馆的大门。 北京的夜晚,华灯初上,马路上的车流排成了一条红色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徐四站在路边,两眼焦灼地扫视着马路上的车流,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还没等车停稳就拉开门钻了进去:“师傅!去天津!越快越好!”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慢悠悠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一颗槟榔:“去天津啊,这个点儿——五环以内都堵着呢,上不了高速的话得走国道,怎么着也得——” “师傅您先开!赶紧的!” 徐四急得在后座上直跺脚。 车开了不到两百米,拐过一个路口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徐四的心直接沉到了脚底板。 整条马路堵成了一锅粥,红色的尾灯从眼前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纹丝不动。 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往前张望,有人在车里不耐烦地刷手机,还有人干脆熄了火下车抽烟。 导航屏幕上的路况图红得发紫,预计通行时间跳成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天要亡我呀!” 徐四一掌拍在副驾座椅靠背上,震得司机的槟榔差点从嘴里飞出去。 他趴在车窗上,两眼望天,脸上的表情悲壮得像是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烈士,“老天爷!您不要给我开玩笑呀!” 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拉开车门就往路边跑。 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黄的蓝的绿的排成一溜。 他扫了一辆,左脚踩上脚蹬子,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助力,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冲进了非机动车道。 一边蹬车一边打手机,喘着粗气对着电话那头吼:“喂!调度室吗!我是徐四!给我派一辆车到京沪高速入口!现在!马上!” 他弯着腰猛蹬自行车,晚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了一团乱草,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蹬一边冲着电话交代各种安排,中间还穿插着几句自言自语式的安慰:“北京到天津不远——不远——走高速一个小时就到——只要过了这个该死的五环——三儿你等着我——张楚岚你小子有种——等老子到了看我怎么——” 自行车轮碾过一个下水道井盖,颠得他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手机差点从肩膀和耳朵之间滑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抓稳了手机,继续弯腰猛蹬,两条腿转得快要冒火星子。 共享单车的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筐里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半瓶矿泉水被颠得哗哗作响。 晚风吹过他的耳畔,风声里隐约还夹着他断断续续的骂声,消失在京城夜晚喧嚣的车水马龙之中…… 陆家大院坐落在北京二环的一条老胡同里,灰砖青瓦,门楣上挂着“陆府”两个字的牌匾,字迹古朴,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底气。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的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这院子搁在北京二环,光是地皮就值一个天文数字,但陆家人从来不提这茬——传承了几代人的祖宅,谈钱就俗了。 陆瑾大步流星地跨进厅堂,皮鞋踩在青石地砖上嗒嗒作响,震得供桌上那只老座钟的钟摆都跟着晃了两晃。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公司的那件深灰色对襟衫,领口微微有些汗渍,但精气神依旧足得不像一个百岁老人。 他一屁股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长出了一口粗气。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轻盈的身影跨了进来。 来人身量纤细,一头浅粉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拢着,头顶翘着一缕不听话的呆毛,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清透的灰蓝色眼眸明亮而灵动,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印有棕熊头像的白色短袖,下摆随意地塞在牛仔裤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介于少女和成年人之间的青春朝气。 第45章 陆玲珑 陆玲珑,陆瑾的曾孙女。 “太爷回来啦?正好赶上我刚做好饭,您待会儿别忘了吃啊。” 陆玲珑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往里走,语气轻快得像只百灵鸟,“我去一趟白云观,师父说今晚要给我们开小灶,讲炁的进阶应用——可难得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已经跨过了门槛。 “回来!” 陆瑾扯着嗓门吼了一声,那声音大到院子里槐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了起来,“大晚上的往白云观跑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玲珑,不是太爷要说你——” “打住!” 陆玲珑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紧接着她的人也跟着声音一起折返了进来。 她走到陆瑾身后,两只手熟练地搭上太爷的肩膀,拇指精准地按压在肩井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手法竟然相当专业,“太爷,您又在哪儿受气了?是不是气糊涂了?您忘了?我就是白云观的俗家弟子呀!今天前辈们特意抽空给我开小灶,我不去不是亏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陆瑾被她捏得哼哼了两声,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是太爷的错——太爷忘了,拿你当撒气的了。” 陆瑾的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拍了拍肩膀上孙女的小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道,“对了,你大表哥陆琳呢?” “您说大表哥啊?” 陆玲珑手上动作不停,歪着头想了一下,“他好像去跟朋友聚会了。最近挺忙的,都不回来吃饭。怎么太爷,您想他了?那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叫他滚回来——” “混账东西!” 陆瑾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只老座钟的钟摆又晃了三晃,茶杯盖都被震得在杯沿上叮叮当当地跳了两下。 他吹胡子瞪眼,脸上的皱纹全部都绷紧了,一根手指指着虚空像是在指着某个不在场的倒霉蛋,“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东奔西跑、无所作为!多大的人了?二十好几了!正经事不干,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可谓是虚度光阴、蹉跎岁月、一事无成!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你看看人家的孩子,二十来岁就已经顶天立地了!我真是为你们这帮小辈操碎了心!” 陆玲珑被他这一掌拍得肩膀一缩,赶紧小跑到桌边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陆瑾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吓到了的怯意但更多的是关切和不解:“太爷,您消消气,喝口茶顺顺。您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听您这意思——是碰见谁家的天才后辈了?还跟大表哥是同龄人?” 她把茶杯塞进陆瑾手里,歪着头继续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服气:“那也不会吧?我大表哥今年也才二十多岁,名牌大学毕业,又是咱们家族年轻一辈里公认的天才,也没太爷您说的这么差劲吧?不务正业——这打哪儿论的?我大表哥不就是在帮家族打理产业吗?太爷,主要是咱家也不缺钱呀。现在这社会不就是挣钱嘛,大表哥又不吃喝嫖赌,又不是什么纨绔子弟——” “哼!有钱有个屁用!” 陆瑾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桌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干得过有权的吗?你们啊——你们二十好几的人了,连这点眼界都看不透!咱们这个国家的性质是什么都不了解吗?人民民主专政,党的领导——这些你们在课本上没学过?还不差?都被人家甩十条街了!” 陆玲珑被这番话镇住了。 她倒不是被吓的,而是觉得这不像她太爷平时会说的话。 她太爷虽然脾气火爆,但很少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提政治课。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啊——太爷,有这么差劲吗?我今年才十七,还没十八呢……” “太爷不是说你!” 陆瑾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区分,“说你大表哥呢!正好你也在这儿,让你也见识见识,好好学习学习,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伸手指着陆玲珑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打开你的手机,给我搜——诸葛明!搜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玲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三个字。 回车键一按,页面跳转,搜索结果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她的灰蓝色瞳孔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微微放大,嘴巴从一条缝变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那个“O”型越张越大,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呆毛都在这一刻僵直了。 “我的天呐——这、这还是人吗?”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滑,越滑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二岁考上清华大学,本硕博连读,十七岁博士后出站……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浙江省一级巡视员,兼正厅级……” 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几秒——那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留着深蓝色背头长发,戴细框眼镜,面容沉静淡然,胸前的国徽反射着温和的光泽。 “二十五岁——是认真的吗?” 她转头看着陆瑾,脸上的表情混合了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用手指戳着屏幕上的词条往下滑,“诸葛——姓诸葛!怪不得!诸葛亮!太爷,他是诸葛武侯派的人对不对?!” “长见识了吧?好好跟人家学学!” 陆瑾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和敲打。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孙女把手机拿过来,自己接过手机又往下翻了两页,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陆玲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某个位置,“往后看——人家现在还是国企公司哪都通的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即将就任江西省文旅厅公办,双重领导,两个实权,在同一天空降到任。你以为你太爷今天去哪儿了?就是去见的他。” 第46章 牛鼻子,你恢复一下 陆玲珑把手机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完整的词条内容,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瑾,眼睛里闪过一道恍然大悟的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的了然和几分试探:“哦——那我明白了。太爷,您今天是去公司了吧?就是这个诸葛主任给您穿小鞋了?” 她歪了歪头,随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推论,自言自语道:“不对呀,以太爷您的人缘,走到哪儿不是座上宾?不会被针对吧?” 陆瑾看着曾孙女那双清澈的灰蓝色眼睛,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是为自己骄傲,而是为这个时代居然能出这样的人物而骄傲。 他伸出手揉了揉陆玲珑的头发,那只布满青筋的大手在浅粉色的发丝上轻轻拍了拍。 “玲珑啊玲珑,你是这么想的?太爷虽然生气,但也不会背后说人坏话。人家没有给我穿小鞋——这种国之栋梁,我陆瑾敬他。人家从头到尾客客气气,公事公办,说话滴水不漏,但每一个字都让你心服口服。你太爷活了一百岁,头一回被人说得插不上话还不觉得丢人。”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令自己心情复杂的情绪从脑子里甩出去:“当然了,这不是重点!你现在去白云观吧——对了,顺便给我打电话告诉你大表哥,你们小辈之间互相通个气。从今年开始,都给我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公司的外编人员也可以,正经考进去的那种。不要再整天给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了!都给我去追求进步,提升思想觉悟!听见没有?” 陆玲珑吐了吐舌头,脚下已经踩好了逃跑的路线。 她一边往外小跑一边回头喊道:“知道了太爷!您别忘了吃饭呀,再气也得吃饭!我们肯定努力考——考不上也没办法,没那个命,毕竟不是烤地瓜!” 她跑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只手扒着门框把脑袋探回来,冲陆瑾眨了眨眼:“哦对了太爷,您说巧不巧?我今天还特意给您烤了个大地瓜,就在厨房灶台上搁着呢,您别忘了吃啊!” 说完,人影一闪,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沿着走廊跑远了。 陆瑾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框,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臭丫头。”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休息了片刻。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在院子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掏出手机,翻到联系人列表里的“牛鼻子”,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张之维温和而从容的声音,像是一缕从龙虎山飘过来的清风,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老陆啊,听你这口气——有气呀。一百多岁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就生气,身体要紧,我们这些老家伙,零件可不好换。” 陆瑾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没好气地说:“好了,牛鼻子你给我正常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关心我,我害怕。你恢复一下——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电话那头,张之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从刚才的温柔慈祥切换到了一个更日常的频道,语调里带着一丝被嫌弃之后的淡淡无奈,但那份从容丝毫未减:“你看你老陆,偶尔关心关心你,你还不乐意——真是让人伤心。话锋转一转——怎么,事办完了?”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你牛鼻子老道的形象。” 陆瑾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坐直了身体,脸上玩笑的表情收了起来,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办完了,我挑重点说。这个诸葛主任,不愧是国家栋梁。那话说得,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党和人民。我陆瑾没那个本事,没有这么大的思想觉悟,跟人家不在一个级别上,坐在那儿只能被一个小辈教育——关键是,我还心服口服。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大话,没有一句套话,每一句都实实在在,让你挑不出毛病。”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几分,显然是怕自己忘了重点:“当然了,这位诸葛主任还是给我留了面子。他以个人名义给我提了个醒,我给你挑重点说。第一——你龙虎山的罗天大醮,正常办,不要有什么负担。不过这次可能会被当做整顿异人界的突破口。 诸葛主任亲口说的,这就是上头的意思,人家也是奉命行事,就主抓这一点。第二——什么八奇技,就比如我的通天箓——国家说了,这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属于国家和人民,不是某个人的私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认真地消化这段话里每一个字的分量。 然后陆瑾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看淡的腔调,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淡淡的苦意和更深的自嘲:“看来这次国家要借此整顿异人界了——你牛鼻子老道,接下来要操不够的心。 哦,对了,差点忘了——刚才我也查了一下,网上已经公示了。 诸葛主任现在已经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兼任江西省一级巡视员。好家伙,实权啊。他还是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双重领导,两头都有直接管辖权。 连赵方旭那个赵胖子都主动让权了——总之一句话说明白:他管我们。无论是在异人界还是在政府机关,都是顶头上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管。” 张之维听完这段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间老宅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笑声里带着一种活了一个世纪之后才有的通透和坦然:“老陆啊,咱们这一辈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在异人界、在社会上,也是有一定的实力地位,有一定的话语权。现在好了——终于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诸葛明,我张之维是服了。 活了一百多年,头一回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一个服字。不过事情也许不是坏事——反正我的老脸已经豁出去了,也不在乎了。本来以为跟公司合作就万无一失了,现在连国家都出手了。我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子,说好听点叫天师,说难听点都快入土了,能怎么办?” 第47章 ‘深明大义’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坦然和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通透:“坚持党的领导呗。到时候全国各地的老家伙们,肯定以为是我张之维下的套。我能怎么办?认了呗。替国家背个黑锅,也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后一点用处了。” 陆瑾听完,靠在太师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嘿”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但又透着几分仗义和坦诚:“你这么一说也是哈——你倒是看得开,牛鼻子。异人界谁不给你几分薄面?那些老家伙们冲着你来的,冲着我通天箓来的,这笔账都算你头上,我可不操你的心了。 压力太大了,你自己撑着点吧。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诸葛主任应该不会直接来硬的,不会大刀阔斧地搞什么疾风骤雨式的改革。那会乱的。人家这么聪明的国之栋梁,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现在想的是——我要不要把通天箓上交国家,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式申报。反正这玩意儿我又不稀罕,留着也是给你们龙虎山的罗天大醮当噱头。说实在的,通天箓在我手里这么多年,我陆瑾也没指着它吃指着它喝。传给徒弟吧,我没收徒弟;传给后人吧,怕守不住。你说我留着它干嘛?不如给国家。” 张之维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刚才多了几分真诚的欣慰和由衷的赞许,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事情:“老陆,几天不见,你的思想觉悟是蹭蹭地往上窜啊。你老陆居然能主动提出把通天箓上交国家——我看行。你找个合适的机会,跟诸葛主任好好谈谈。这事要是办成了,你陆瑾在异人界的历史上可就不是‘一生无暇’四个字了,得加一个‘深明大义’。” “哼,你倒是为我着想。” 陆瑾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在认真和倔强之间晃了晃,“但是我陆瑾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坑你。这通天箓已经被我当做砝码,支持你的罗天大醮了。这期间要是我把它上交给国家,那它就不属于我陆瑾了。国家的财产,我不能随意拿去做交易的筹码。拿了国家的财产去支持你牛鼻子——那他妈不是叛国吗?我可顶不住。等罗天大醮结束后再说吧。到时候该怎么走流程怎么走流程。”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少了几分从容和淡然,多了一丝真正的、不加修饰的感动。 那感动被他藏得很深,藏在他惯常的平缓语调之下,但陆瑾听了一辈子,听得出来:“老陆,不说了。来龙虎山,坐头等舱,我给你报销。好酒好菜,都在山里了。” 陆瑾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震得厅堂里的老座钟都嗡嗡回响,那笑声里有一股子百岁老人特有的豪迈和坦荡:“好!痛快!一言为定!” …… 同一时刻,哪都通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赵方旭刚把座机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容易碎的物品。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但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窗外北京的夜景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无声闪烁的眼睛。 他嘴里低声嘟囔着,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开会:“张楚岚跑了——去了天下会。新晋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也不是个一般人啊。徐四平时办事还是挺有分寸的,有能力,时效也快,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连个大学生都看不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整整一倍。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重复了三遍,每敲一下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在这种特殊时期,张楚岚是整个罗天大醮行动计划的突破口,是诸葛明点名要抓的工作重点,是上面盯着、下面看着、中间一堆人等着出结果的关键人物。 然后他跑了。 他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徐四的能力他不怀疑——能坐到华北大区负责人的位置,徐四凭的是真本事,不是溜须拍马。 但这次的事出得太不是时候了。 诸葛明今天下午才在最高级别会议上点名提了张楚岚,晚上人就跑了。 这要是让诸葛明知道了,第一个担责的就是华北大区,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徐四。 但是,如果他不汇报,等事情闹大了,诸葛明从别的渠道知道了,那他赵方旭就是知情不报,性质更严重。 他不是不想护徐四——他跟徐老四共事这么多年,看着他从一个愣头青混成了华北大区的顶梁柱,感情摆在那里。 但他现在护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六部电话上。 那台红色专线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平稳语调自言自语道:“徐四啊徐四——你不要怪我。这也是工作需要,必须要汇报。我身为公司董事长,更要以身作则,顾全大局。在组织纪律面前,没有私情可讲。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这是组织原则,也是每个党员干部的基本义务。” 他拿起红色专线的话筒,手指在拨号键上按下了一串数字。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按键都按得很实…… 与此同时,诸葛明的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亮着。 他已经脱下了白衬衫,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袖口微微卷起。 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收进了公文包,六部电话的线路逐一检查完毕,加密电脑也已经关掉了。 两个穿便装的特种兵站在办公室门口两侧,腰间的枪套在衣摆下微微隆起一个不显眼的弧度。 两人站姿笔直如削,目光沉稳锐利,肩背的线条绷出常年训练留下的紧实轮廓,像两尊没有标识的人形雕塑。 第48章 天下会——风正豪 诸葛明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手指刚拉上拉链,桌上的红色专线忽然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这间已经收拾干净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个特种兵侧头看了电话一眼,然后转向诸葛明:“领导,电话响了。” 诸葛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台红色专线上。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他本来可以不必接——但红色专线是直通省委和中央部委的绝密线路,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 下班时间红色专线响了,说明有事。 他伸手拿起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喂,我是诸葛明。” 电话那头传来赵方旭的声音,语气端正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诸葛主任,我是赵方旭。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赵董,”诸葛明靠在办公桌边上,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拎着公文包的提手,“是工作上的事吗?这都下班了。既然拨打了专线,是出了什么突发情况?” “诸葛主任,是这样——刚刚华北大区天津的同志传来信息,公司编外人员张楚岚的行踪在今日傍晚出现了异常。不过,在华北地区同志的快速反应下,现在已经确定了他的位置。” 赵方旭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下一句话做心理建设,“张楚岚现在人在天下会集团。这个天下会集团在社会上也很有实力——明面上,它是覆盖地产、文娱、投资的商业巨头,市值三千亿。背地里,它是风正豪攒下的异人盘口,把散落的能人异士收作干部,既守着大楼安保,也撑着异人界不可小觑的力量。 掌舵人风正豪坐在顶层办公室里,一身西装藏着凉山大觋后代的血脉,手里攥着八奇技之拘灵遣将,凭这份资本跻身十佬之列。在异人界的评价里,风正豪是一个眼神里永远写着能屈能伸的枭雄。” 诸葛明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包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心里已经飞快地把这段信息拆解成了几个关键要素:张楚岚跑了,去了天下会,风正豪插手了,跟原著一样。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风正豪这个名字打了个标记——新晋十佬,八奇技持有者,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凉山大觋后裔。这个人没有老天师那辈人的传统包袱,没有陆瑾那种道德洁癖,他是真正在商场和江湖两栖生存下来的枭雄。有意思。 “我了解了。”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简短,像是在读一份已经看过的简报,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精准到让赵方旭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拍的问题,“华北大区负责人是?” 赵方旭立刻接话,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但措辞依旧滴水不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扶着一座瓷器:“诸葛主任,华北大区负责人是徐四。这几天他一直在京城总部参加公司高层会议,今天下午刚刚才散会,接到消息后他已经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处理。 我想这起事件并非他的失责——据我所知,这个张楚岚师承龙虎山天师府,一身异人手段相当扎实,绝非等闲之辈。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脱身,确实有其客观因素。徐四同志平时工作作风扎实,办事效率高,对组织忠诚,这次事发突然,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诸葛明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到电话那头的赵方旭完全看不见。 这老狐狸——又当又立。 明明是在打小报告,把该汇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汇报了,完全履行了作为董事长的组织义务,谁也不能说他赵方旭知情不报。 但汇报完了,马上又替徐四开脱,把责任说得天花乱坠,既不得罪上面的领导,又在下面的人面前维持住了“好领导”的形象。 不过,诸葛明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公允的分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个好领导了。 在体制内当一把手,既要对上负责又要对下兜底,赵方旭这套功夫,不是人人都能练出来的。 只是他今天遇到了一个把什么都看透了的诸葛明。 “赵董,我明白了。”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现在不是讨论是谁的责任的问题。十佬之一的风正豪,我还没有接触过。这次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以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积累一些经验,摸一摸这些异人界新晋势力的底,也为后续的政策制定打好基础。这样吧,我去江西公办并没有准确的时间表,那就取消今晚的航班,明天一早去一趟天津。” 电话那头的赵方旭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接话,语调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佩和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标准公文模板里摘出来的,但又不失人情味:“诸葛主任,辛苦了。您这一天连轴转,上午在市里开会,下午在公司主持最高级别会议,晚上本来还要飞江西——还请您务必注意身体,注意休息。 明天我随您一同前往天津。这个风正豪不知收敛,明知张楚岚是公司的人,竟然还要出手招揽,这种公然藐视组织权威的行为,必须要给他点警告。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其他人都会有样学样,异人界的工作就更难推动了。”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赵方旭要跟着去,他没意见。 毕竟风正豪和赵方旭打过交道,有赵方旭在场,有些场面话有人替他铺垫,省得他什么都要自己开口。 他说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红色专线的座机上,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两个特种兵一左一右跟上,步伐无声而整齐。 诸葛明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白炽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滑过,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半分。 有意思,让我见识见识这位主角光环的张楚岚吧…… 第49章 “群众里有坏人啊” 赵方旭挂断红色专线,听筒放回座机的那只手还没完全收回来,另一只手已经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私人手机。 他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红色专线是对上的,手机是对下的,两套系统,两套语言,他在两者之间切换了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屏幕亮起来,联系人列表里“徐四”两个字排在最近通话的第一个。 他按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和汽车引擎的低鸣,显然人还在路上。 “喂——赵董!” 徐四的声音明显有点喘,带着一股子被事赶事追着跑的焦灼,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对领导说话时该有的恭敬,“我现在在天津地界上啊,正往那边赶呢!您怎么突然打电话了?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赵方旭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语气平稳而克制,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徐四,我通知你一下。关于你华北地区员工张楚岚无故旷工、未经请示擅自脱离管控一事——这件事已经按组织程序上报了。党委巡察办公室诸葛主任已经知悉相关情况。”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里安抚的分量:“你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更不要有任何不满情绪。这是正常的工作汇报程序,每一位同志都要遵守。你作为华北大区负责人,当务之急是把本职工作做好,把情况落实清楚。组织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位认真工作的好同志。” 此时的徐四正坐在一辆七成新的黑色轿车后座上,车窗外的天津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听到赵方旭这几句话,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僵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焦急到震惊再到强压震惊的极限切换。 那个切换太快了,快到他的五官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他强行按了回去,最后定格在一种“比吃了屎还难看但必须面带微笑”的诡异表情上。 他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两秒钟。 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 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 …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他心口砸了一块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社会毒打了几十年之后磨出来的、混着恭敬和无奈的腔调开口说道:“赵董,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张楚岚啊,他不仅未经请示擅自旷工,而且是已经确定了的、证据确凿的严重违纪行为。 这完全违反了公司劳务合同第七条和第十二条的规定,我可以按照合同法和公司相关管理制度对他进行严肃处理。您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我马上就到,马上就能把他给带回来。他一个穷逼大学生——他赔不起违约金!” 他说到“穷逼大学生”的时候语调明显扬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然后迅速又压了回去,声音重新变得恭敬而诚恳:“这件事怎么还惊动了赵董和诸葛主任?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把队伍带好。请领导们放心——我徐四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后续工作!”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一秒。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替徐四叹了口气。 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和保护,藏在公事公办的措辞后面,不仔细品就漏过去了:“徐四,你明白就好。你切记一点——张楚岚是你华北地区公司名下的员工,这是既定事实。 他就算犯了错,犯了纪律,你作为他的直属领导,也务必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毕竟是个大学生,年纪轻,社会经验不足,有些规矩还不懂,有些分寸还把握不好。这些规矩——都需要你这个当领导的去教,去引导。这确实是你工作上的失职,你心里要有数。” 他话锋一转,语调从提点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安排:“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不是个简单人物,能在商界和异人界两栖立足的人,你一个人贸然去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再次确定张楚岚的具体位置——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确定,不能有任何模糊空间。确定我们的员工张楚岚就在风正豪的天下会集团内。明天早上,我会和诸葛主任一同前往天津天下会总部。这是工作上的安排,你不要有压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徐四听完这番话,脸上浮现出一个精准的假笑。 那个假笑是用他最后一丝理智和职业素养拼凑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称之为“笑”,但眼角的肌肉纹丝未动。 他用一种被社会反复锤炼之后才会有的柔顺声调说道:“我坚决服从领导的安排!请领导放心,我这就去亲自落实,一有结果马上向领导汇报!” …… 电话挂断了。 徐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手机被慢慢塞回裤兜里。 他脸上的表情此刻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没有愤怒,没有焦灼,没有刚才那个假笑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电话里的表情转换已经把他的情绪库存全部消耗完了,此刻他的脸像一张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干净得只剩下疲惫的纹理。 然后他很淡定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烟盒已经瘪了一半,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货。 他把烟叼在嘴里,拇指按下打火机的按钮。 咔嗒。 没着。 咔嗒咔嗒。 还是没着。 咔嗒咔嗒咔嗒——打火机在他拇指的反复蹂躏下只发出了一串干瘪的金属摩擦声,连一粒火星都没蹦出来。 没气了。 徐四的动作僵在那里,拇指还保持着按在打火机上的姿势,烟还叼在嘴角。 整辆车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掌心里,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香烟在他的掌心里被碾成了碎末,烟丝从指缝里簌簌地掉下来落在膝盖上。 他脸上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群众里有坏人啊。到底是谁这么关心我——让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感谢你。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50章 党和国家需要赵董这样的好同志 前排的司机师傅从刚才徐四接电话开始就一直竖着耳朵听,后视镜里的眼睛时不时往后面瞟一眼。 当徐四捏碎香烟说“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的时候,司机的脖子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缩回了驾驶座的头枕后面。 他的后脑勺对着徐四,姿态端正而僵硬,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关我屁事关我屁事”表情——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就是个开车的,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儿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 …… 与此同时,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办公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光晕圈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 赵方旭坐在那个光圈里,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办公椅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的联系人页面正停在“风正豪”三个字上。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没有按下去。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联系人页面。 手机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木头的声响。 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压在手指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那张圆脸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的眼睛在那半张阴影里闪着光,不是精明的光,而是一种反复权衡之后的光。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这位诸葛主任行事如此果断——昨天下午才开了会,晚上就拍板了行程,一句废话都没有。 赵方旭啊赵方旭,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平衡来平衡去,稳住这个稳住那个,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稳成了被淘汰的人。公司背后是党和国家,不是某个人的山头,也不是哪个门派的白手套。以前那种和稀泥的工作方式,不能再保持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扣在桌上的手机上,对着那个黑色的手机壳像是隔空对风正豪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的了断:“风正豪——要怪就怪你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了。公司的人你都敢动,十佬的位子还没坐热就想着挖公司的墙角。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了。时代的车轮开过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 次日早上八点整。 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特种防弹轿车稳稳地停在门前。 这辆车不挂任何政府牌照,但车身的材质和车窗的厚度,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了都会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复合装甲车身,防弹玻璃,底盘经过军用级加固,轮胎是实心防爆胎。 这辆车看起来低调,但它的低调是用钱和特殊采购渠道堆出来的低调,是那种“不想让你知道但也不怕你知道”的低调。 副驾驶和驾驶位上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从外面看和公司职员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仔细看他们的坐姿——脊背挺直如标枪,双肩平稳如天平,目光匀速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每一个角落——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人坐得出来的姿势。 他们的腰间微微隆起一个不显眼的弧度,外套的衣摆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枪套的轮廓。 赵方旭从公司大门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然后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诸葛明坐在后排另一侧,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神态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报。 赵方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诸葛明,而是因为这辆车和前面的两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扫过头顶的防弹内衬,扫过车窗比普通轿车厚了不止一倍的玻璃,最后落在副驾驶和驾驶位那两个年轻人腰间的隆起处。 他的瞳孔在那个位置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这辆车是防弹的,不是普通市售的民用改装,是军标级防弹。 前面这两个人,明显是军队出身,身上的气质不是安保公司能训练出来的,是正经八百的现役军人。 腰里别着家伙呢——枪,真枪。 不是电棍,不是麻醉枪,是真家伙。 他赵方旭在这家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全国七大区公司上下里里外外几万号人,没有一把枪。 不是不想配,是没有持枪权。 公司处理的是异人界事务,国家给的是特殊管理权,不是武装执法权。 能带枪的,只有国家制暴力机构的正式编制人员。 诸葛明抬起头,看见赵方旭愣在那里,嘴角微微一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天气:“赵董,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赵方旭的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在诸葛明话音落地的同时就完成了表情切换,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用一种自嘲中带着几分家常的语气打了个哈哈:“不打紧,不打紧——昨天晚上有点着凉了。现在嘛,夏天,我这体型你也看到了,虚胖,血压也有点高,就喜欢开着空调吹冷风。哈哈哈——比不上诸葛主任你们这些年轻人,朝气蓬勃,干劲满满。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注意注意保养了。” 诸葛明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赵方旭。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人情味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组织部门的慰问信里摘出来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真诚:“赵董言重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要注意的。赵董工作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们这些年轻同志的学习榜样。 上头领导对赵董的工作也是充分认可的。虽然现在国家发展得很快,各项工作都在提速增效,但像赵董这样的老党员、老干部,一直都是革命的先锋力量。要保重身体——党和国家需要赵董这样的好同志。” 第51章 “时刻准备着!” 赵方旭听到这话,又一次愣住了。 这次愣的时间比刚才那次更长,长到连驾驶位上的特种兵都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把这番话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他太熟悉这种语言了。 诸葛明这段话翻译成白话就是:你的工作态度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上面的意思不是要让你提前退休,你还可以多干几年,只要你把态度摆正,把工作做好,你的位子不会被动。他心里的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落地的声音他几乎能听见。 “为党和国家、为人民服务——是我们这些老党员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赵方旭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郑重和感激。 然后他迅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身体微微前倾,用汇报工作的语调说道,“诸葛主任,我们此行是直接前往天津天下会总部。我的想法是,给风正豪来个突然袭击——不提前通知,不打任何招呼,看看他的临场反应。这种突然造访的方式,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牌和真实态度。 不过,考虑到风正豪的社会影响力,市值三千亿的企业掌门人,在公司层面还是要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毕竟舆论和社会影响也要兼顾。”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前面副驾驶和后视镜里驾驶员的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婉的试探:“这两位同志一看就是好身手——有他们在,此行的安全保障应该不成问题。” 诸葛明哪能听不明白赵方旭的话。 这不就是在点他嘛——你这两个保镖有枪,你是要带枪去跟风正豪谈工作?这是不是有点太硬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你说得对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解释意味:“赵董放心吧。这两位同志是我的随行人员,他们的组织纪律性是最高级别的。说实话——就连我也要听他们的。” 副驾驶位上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尉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出来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只有现役军人才有的干脆和坚定:“我们坚决服从领导的命令!”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是那副铿锵有力的军事化节奏,但内容却多了一层寸步不让的底线感:“但是——除非遇到特殊情况。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诸葛明首长的人身安全。请领导放心!” 诸葛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暖意,他偏过头看着赵方旭,用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语气解释道:“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你们两个,咱们都共事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不过还是要说一声辛苦了——我们脚下踩的是华夏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家,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把人民群众放在心上,人民群众也会把我们记在心上。” “时刻准备着!” 副驾驶的中尉脱口而出。 那四个字干脆利落得像一声口令。 全程赵方旭坐在旁边,纹丝不动。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真皮座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腰里别着枪、嘴里喊着“时刻准备着”的年轻军人,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神色淡然、随口一句话就能让现役军人喊出战斗口号的年轻领导,在心里用一个加粗加黑的红字默默地记下了一条铁律:诸葛明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就全完了。不是哪都通公司完了,不是华东大区完了,是他赵方旭也好,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也好,全都扛不住。 …… 与此同时,天津,天下会集团大厦正门口。 这栋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门口的广场铺着大理石地砖,两侧对称地摆着两排铁树盆栽,正中央的旗杆上挂着三面旗帜。 整个门面气派、堂皇、规矩,像一座用钱和钢筋水泥堆起来的现代城堡。 大厦门前的旋转门缓缓转动,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天下会的员工牌。 在这座气派大厦正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车旁边的两个人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徐四双手叉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两个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睛下面,头发乱得像是被台风刮过,衬衫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得歪歪扭扭。 他已经一宿没合眼了——从昨晚在北京的涮肉馆被窦乐劝酒开始,到接到张楚岚跑了的电话,到蹬着共享单车冲出五环,到半夜杀到天津,到今天早上又接到赵方旭那个让他血压飙升的电话。 这一夜他经历了太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他心口上猛锤了一下。 他现在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个被吹到了临界点的气球,只需要最后一口气就能爆。 然后那口气就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下会大厦紧闭的大门,然后猛地转头对着身边的徐三吼道:“徐三!你能不能行?你还能不能干!我就撒了泡尿的功夫——一泡尿!宝宝呢?!” 徐三站在他旁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表情比徐四冷静得多,但眉宇间也挂着一层明显的疲惫和无奈。 他摊了摊手,用尽量平和的声音回答道:“我没拦住。能怎么办?宝宝一向是最听你的——我说的话在她耳朵里就是个屁。你不是不知道。你让我去拉她?我拉了,我拉得住吗?她一个纵身就翻墙进去了,我就算当场变成一堵墙也拦不住。” “你放屁!” 徐四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往地上一吐,一根手指戳着徐三的肩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徐三的眼镜片上,“你不是成天嚷嚷着说我教坏宝宝了吗?你不是说我乱搞吗?你不是说你的方法比我科学比我合理比我像个人吗?那你也没往好里教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给我犟!我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我……我……我开除你!我代表华北大区正式开除你!” 第52章 这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 徐三被他的手指戳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比徐四冷静得多。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唾沫星子,重新架回鼻梁,用一种学术工作者特有的理智口吻分析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这不是我们公司门口,是天下会的门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在这里吼破了嗓子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你是了解宝宝的——她犟起来是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我怎么可能拉得住?她已经闯进去了,这是事实。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谁的责任’,而是‘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好问题!苍天大地,我也想问能怎么办!” 徐四一把扯开领口,嗓门瞬间拔高,“昨天赵董和诸葛主任亲口下的命令,我拍了胸脯保证不擅自行动,结果呢?撒泡尿的功夫,宝宝就闷头闯进去了!你说现在怎么办?两位大领导马上就到——你来告诉我怎么办!” 他瞪着徐三,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徐三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得像湖面:“徐四,你别急。要不这样,你在外面等着,待会儿向领导汇报,我进去找风正豪说明缘由。我相信他能明白利害,不至于太强硬。” 徐四看着徐三那张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脸,忽然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很响,很慢,一下一下地拍,在早晨相对安静的马路边格外刺耳。 他一边鼓掌一边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徐三啊徐三,你们不把我玩死,是睡不好觉吗?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先是张楚岚跑了,我没有管好下属,这是失职。然后是宝宝擅自闯进天下会,我没有管好临时工,这他妈又是失职。现在你又跟我说你要进去找风正豪说明缘由——这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这他妈要是搁在抗战时期,那就是叛徒、间谍、汉奸!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是要处以极刑的!” 徐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一道白光,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惑和不服:“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成了通风报信了?我只是进去跟风正豪把情况说清楚,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这在流程上有什么问题?” 徐四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哥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蠢哭了但又不得不好好解释的语气说道:“还不明白?我掰开了揉碎了给你讲——这事本来是个小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张楚岚跟公司是签了劳务合同的,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的。他风正豪再有钱,再牛,市值三千亿,他也不敢跟公司硬杠——公司背后是谁?是国家。只要我们公司态度强硬一点,直接派人上门要人,他风正豪是没办法的。这事我都能出面解决。”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半度:“结果呢?不知道被哪个孙子捅到总部去了!昨天晚上赵董给我打电话,说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诸葛主任——双重领导,党委巡察办公室——他知道这事了!明摆着的嘛,这两位大领导要借这个事会一会风正豪,或者说敲打一下。 那肯定不能提前通知啊,要的就是杀他个措手不及!你现在进去,两嘴唇一碰——‘风总你好我是哪都通的徐三我们公司的宝宝不小心闯进来了请不要误会…’——那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还不明白吗?你说你戴个眼镜,装什么文化人——你的脑子是浆糊吗!” 徐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脸从白涨到红,又从红褪成了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混合着震惊、羞耻和一种“我居然被徐四给教训了”的荒诞感。 他活了近四十年,头一次被自己这个吊儿郎当的弟弟骂到抬不起头——关键是,还他妈骂得全对。 全对才是最气人的。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认栽的、明显没了底气的语调说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宝宝已经进去了,说不定都已经打起来了。” 徐四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一次他还没有点,只是叼着,让那根烟在嘴角挂着,像一个无处发泄的出口。 他看着面前那座高耸入云的天下会大厦,用一种彻底破罐子破摔之后才会有的平静语调说道:“还能怎么办?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着领导来,等着汇报,等着挨批。你,我,咱俩,现在就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干。等诸葛主任和赵董到了,我上去汇报情况,你站在我后面点头。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至于宝宝——她能在里面打出多大的窟窿,就看风正豪的造化了。” 就在这时,天下会集团门口的一个保安注意到了他们。 这个保安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腰间别着一根黑色橡胶警棍,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他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警棍的握柄,迈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步伐朝徐四和徐三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保安。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领头的保安嗓门洪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底层管理人员特有的傲慢和警惕,“鬼鬼祟祟的,还在我们天下会集团门口大呼小叫——有没有一点素质?这是天下会集团,不是菜市场!赶紧走赶紧走!” 徐四叼着烟,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丝让人发毛的笑容。 他今天受了一整天的气——被领导吓,被自己亲哥气,被一个大学生耍,被老天爷堵在五环蹬共享单车,一宿没睡,现在连个保安都敢来跟他吆五喝六。 他徐四,华北大区负责人,在公司里虽然不是最大的官,但走出去也是能让小半个异人界绕着走的人物。 今天他忍了所有能忍的事,他现在不想忍了。 他狠狠地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往地上一吐,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一步一步地朝保安走了过去。 那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口气的长度。 领头的保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警棍攥得更紧了。 第53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色厉内荏,但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个保安应有的威严:“你、你要干什么?你给我站那儿!停止前进!再往前我就要不客气了啊!我手里的棍可不是开玩笑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干什么!” 徐四走到离保安不到两步的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动手,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大到整个天下会门口的上班族都扭头看了过来。 “我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徐四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嗓门大到马路对面的星巴克里都能听见,“你一个保安——你以为你是警察啊?手里拿个破棍给你个鸡毛你就当令箭!什么叫‘你天下会集团的门口’?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共场合!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怎么的——你还要打我?” 他把脑袋往前一伸,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来!往你四爷的头上打!往这儿打!使劲!你四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今天就不姓徐!打呀!打呀!” 保安被他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输出轰得连连后退,手里的警棍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威严到惊愕到茫然再到“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的四个阶段。 他身后两个年轻保安也面面相觑,一个悄悄拉了拉队长的衣角,小声说“队长这人不会真有精神病吧”。 这时候围观的上班族已经聚了一小撮,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地指指点点。 徐三见状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徐四的肩膀,把他往后拖了两步,同时冲保安那边挤出一个标准的“不好意思”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同事——天太热了,我们在这儿等车呢,一直打不到车。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大家都理解一下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徐四往后退,嘴唇几乎贴着徐四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冷静点?跟保安较什么劲?” 徐四被他拖着往后滑了两步,还梗着脖子冲保安那边吼:“徐三你放开我!我忍不了了!忍无可忍了无须再忍!他奶奶的,真是世风日下!我堂堂华北大区负责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我说话声音大点怎么了?哪条法律说公民不许大声说话的?那个保安你给我等着——我今天不要脸了!风正豪不把你开除了这事没完!” 徐三把他拖到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松开了手,拍了拍自己被抓得皱巴巴的衣领,用一种“你终于疯完了”的眼神看着徐四,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的疲惫:“我看你是真疯了。你跟个保安较什么劲?他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一个月工资不知道有没有几千块,你跟他置气——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待会儿诸葛主任和赵董就要到了,让他们看见你在这儿跟保安吵架——你觉得诸葛主任会怎么评价你的工作能力?” 另一边,保安队长看着徐四被拖走的背影,松了一口气,把警棍插回腰间。 旁边一个年轻保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队长,怎么了?有人找事吗?” 保安队长整了整被吓歪了的大檐帽,用一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口吻点评道:“不用管——碰到个神经病。这社会啊,现在什么人都有。还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把人都给压疯了,可怜。” 他转身往岗亭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发表人生感悟:“可不是嘛。你看咱们集团董事长对我们保安多好,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八千,年底还有奖金——我能干到死!” 保安队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队长的权威和过来人的提醒:“好了,别嘚瑟了。我们的职责就是看好集团的大门。像刚才那种神经病啊,是绝对不能放进去的。而且以后要注意——这种人精神有问题,杀了人都不一定犯法。再碰到这种人,不要逞能,第一时间呼叫增援。听见没有?” “是!队长!” 两个年轻保安齐齐应声,站姿比刚才更直了几分,把腰间那根崭新的警棍又紧了紧。 …… 黑色特种防弹轿车驶入天津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打在天下会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整栋楼像一把镀了银的巨剑插在市中心最贵的那块地皮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大厦门口的广场铺着灰色大理石地砖,正中央的旗杆上三面旗帜迎风招展,旋转门两侧对称摆着两排铁树盆栽,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旋转门两侧,脸上的微笑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保安队长老周正站在岗亭边上喝今天的第一杯浓茶。 他干了十二年保安,从商场保安干到写字楼保安再干到天下会集团保安队长,见过的车比驾校教练还多,练出了一双看车识人的火眼金睛。 奔驰宝马不算啥,保时捷玛莎拉蒂也就是多看两眼,偶尔来辆劳斯莱斯他才会整一整帽檐站得再直几分。 但此刻从路口拐过来的那辆车,让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他没认出来——不是常见的任何一个品牌,车身线条简洁到近乎朴素,没有任何镀铬装饰,车漆的质感却沉稳得不像是民用涂装。 更关键的是车轮,那轮胎的厚度和轮毂的样式让老周的后脑勺本能地紧了一下。 他在部队当了几年兵,退伍后又干了十二年保安,这辈子只见过一次这种轮胎——那是在某次军事展览上,解说员说那是实心防爆胎,配的是军用级底盘。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大檐帽,快步走到岗亭前,按下抬杆按钮。 黑色的横杆缓缓升起,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上前询问或拦停,而是直接转身面朝那辆车的方向,双脚一并,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帽檐——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敬礼。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保安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队长为什么敬礼,但也跟着站直了身体,手抬了起来。 从车进入视野到通过大门,全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没有鸣笛,没有摇下车窗,没有任何互动,那辆车就这么安静而平稳地驶入了天下会集团的大门,像一条黑色的鱼滑进了深水区,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第54章 我要进去! 老周看着那辆车的背影消失在车道拐角,才放下敬礼的手,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该懂的自然会懂,不该懂的解释了也没用。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截烟灰无声地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徐四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今天早上的第四根烟,两个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睛下面。 他已经在这条马路牙子上蹲了快两个小时了,从凌晨蹲到天亮,从天亮蹲到上班早高峰,屁股都麻了,腿也酸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才会有的颓废气息。 但此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嘴里的烟头随着嘴唇的翕动上下晃了两下。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徐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疑惑——那种明明觉得眼熟但又不敢承认自己认出来了的犹豫。 “三儿——那个车,怎么这么眼熟?” 徐三正靠着路灯杆翻看手机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顺着徐四的目光朝天下会大门方向望了一眼。 那辆车已经拐进了大厦的车道,只剩下空荡荡的门口和重新站回岗亭的保安。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用一种专业分析的口吻说道:“不是民用车,也不像商用车。看轮胎和底盘的高度,应该是政府或军用的特种车辆,级别不低。怎么了,你认识?” 徐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整个人的动作像是一个出了bug的程序在反复重启。 然后他的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那辆车,那个低调到极致的黑色涂装,那个厚得不正常的轮胎——他在公司总部大门口见过。 就在昨天开会的时候,这辆车就停在公司门口的专属车位里,车牌号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嘴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裤裆上,他跳起来一巴掌拍掉烟头,嗓门大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都有人扭头看了过来。 “我靠!那不是诸葛主任的专车吗!我在公司总部大门口见过!这怎么进去了?”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窜出去了。 没有用炁,全凭两条腿和一股被社会毒打出来的生存本能,那速度却堪比百米冲刺,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皮鞋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地砸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徐三慢了半拍,大脑处理完“领导已经进去了我们还在外面”这个灾难级的信息之后,脸色骤变,也拔腿跟了上去。 徐四冲到天下会集团大门口的时候,两道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保安队长老周右手的警棍已经抽出来了,左手指着徐四的鼻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警惕和“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笃定。 他身后三个年轻保安并排而立,人手一根橡胶警棍,架势摆得很开,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防暴队形。 “站住!给你一次警告!” 保安队长的嗓门洪亮而有力,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四,“那个精神病!你给我站那儿!再往前靠近一步,我们就要对你采取措施了啊!精神病也不行,也要讲道理!兄弟们,抄家伙!” 徐四被几个保安死死地挡在门外,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腮帮子咬得一紧一紧,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成拳头,恨不得原地起飞越过那道横杆。 他徐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堂堂华北大区负责人,在异人界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今天被一个保安堵在大门口骂精神病,骂了整整两回。 “你们要干什么?跟我过不去了是吧?快让开!抬杆!我要进去!”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一只手指着保安队长,另一只手拼命往自己嘴里指了指,“你还敢骂我精神病?我不给你一般见识!你丫的——你见过会抽烟的精神病吗?啊?你见过吗?我拿烟巴子——我烫你龟头!给我让开!” 保安队长老周把警棍往腰间一别,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屑,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管理人员特有的骄傲和不容置疑。 他在天下会集团守了十二年的大门,见过多少牛鬼蛇神,这世上能唬住他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今早那辆黑色轿车除外。 此刻他站在大门正中央,像一堵穿制服的人墙,用一种面对精神病患者时特有的耐心和居高临下缓缓开口。 “呦呵,你还来劲了是吧。我跟你讲,公司大门由我们一队保安守护,绝对不会让你这种人进去。先说好——我们不是歧视精神病。我们国家有残疾人保障法,精神病也是受法律保护群体。但是你的情况过于严重,有明显的不稳定性和攻击倾向,已经构成了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威胁。我们天下会集团这座大厦里面坐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领,我们绝对不会把你放进去影响正常工作。话给你说明白了——还请离开。” 徐四把嘴里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用两根手指狠狠往地上一摔,烟屁股在地砖上弹了一下蹦出几粒火星,被他一只脚猛地踩上去碾了又碾,像是脚下踩的不是烟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语气开口。 “你是保安队长是吧?我现在很急,有大事。哦对了——你要钱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裤兜里,动作很快,快到他手伸进去的时候裤兜里那串钥匙哗啦作响。 保安队长见状,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被侮辱了人格之后才会有的庄重口吻高声说道:“你不仅在行为上侮辱我们,还在精神上蔑视我们。我们虽然是保安,但也有尊严。我们绝对不会收受任何贿赂。我们不是白领,也不是什么大学教授,但我们是响当当的劳动人民——我们骄傲,我们自豪!对不对,兄弟们?” “对!” 身后三个保安齐声高呼,气势如虹,手里的警棍齐刷刷地往地上一顿,发出整齐的闷响。 徐四掏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手指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不知道是该抽出来还是塞回去。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错愕,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憋屈,然后是“你们这群人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的深深绝望。 第55章 徐四同志我还是了解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们思想觉悟这么高——你们怎么不去当官啊?搁这儿装什么呢!刚刚那辆车,你们怎么放行了?嗯?连问都不问一下,连拦都不拦一下——你们装什么啊搁这儿!一群势利眼的东西!” 保安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整了整大檐帽,把腰间的警棍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语气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被踩了底线之后的正经和严肃。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徐四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精神病同志,请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们。我们的学历虽然不高,读的书虽然少,但是我们不傻。还是有一定的见识的——这里是天津。” 他用手里的警棍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又指了指身后的天下会大厦,语气里多了一种身为过来人的底气和见识:“刚才那辆车,明显是某位领导的车。我们集团董事长早就告诫过我们——领导来公司,是为了谈合作、促发展、稳就业、造福人民群众。领导的车,代表的是国家政策,代表的是人民的利益。 我们身为保安,职责就是守护好公司大门这道防线。不法分子也好,犯罪团伙也罢——尤其是某些心理精神上高危的人员,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我们是绝对不能放进来的。你听明白了吗?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徐四站在原地,两个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整个人被气得头皮发麻,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的一只手捏着手机,指关节把手机壳捏得咯吱作响,屏幕都亮了好几次被他的指腹误触解锁又自动熄灭。 他用尽了毕生修养才没有对着这个保安队长一拳抡过去。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自己捅一个篓子,今天已经够篓子了。 徐三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徐四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拖的时候还用了点炁,不然根本拖不动。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兄长的威严和专业分析的语气在徐四耳边快速说道:“徐四,你给我冷静一下。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我们现在要争分夺秒,没时间让你在这儿撒气。我来处理——你先站着,别动。” 徐四猛地转过头想反驳,嘴唇都已经张开了,但徐三那道从眼镜片后面射过来的目光让他把嘴重新闭了回去。 他用鼻子重重地喷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咬牙切齿的字:“快——去!” 徐三松开他的后领,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西装领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朝保安队长走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焦灼切换到了一个标准的外交人员模式,步伐沉稳,表情客气,嘴角挂着适当的微笑,姿态不卑不亢。 …… 天下会大厦内部,顶层走廊。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而宽敞,墙壁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散发着柔和的米白色光晕。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大门,门边摆着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发财树,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铜制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董事长办公室。 整个走廊装修得低调而体面,处处透着一个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该有的格调。 但此刻走廊里倒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姿势歪歪扭扭,像是被人从背后一击放倒的。 对讲机摔在旁边,红色指示灯还在无声地闪烁。 诸葛明和赵方旭并排走在走廊里,两位便装军人一前一后开道。 走在前面的那位步伐轻而稳,目光以恒定频率扫视前方和两侧,右手自然下垂在腰侧,指尖距离枪套不到三厘米。 走在后面的那位微微侧身,用身体挡在诸葛明的右后方,确保没有任何角度是死角的。 赵方旭一边走一边微微侧身向诸葛明说话,语调依旧是那副工作汇报式的平稳:“诸葛主任,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他的办公室就在这层——天下会集团最顶层。这栋楼一共六十八层,顶层整层都是他的私人办公区。我们坐电梯上去还需要绕一段走廊才能到他的办公室门口——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没有看到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呢?按理说他应该在大门口等我们,然后第一时间汇报情况。难道他已经上去了?” 他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替徐四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又随即自己否定了这个推测:“不能啊。徐四同志我还是了解的。他一向听从指挥,从不擅自行动,在工作纪律方面还是有分寸的。而且他昨天在电话里明确说了,要先向我们汇报情况再采取行动。” 诸葛明一边走一边听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走廊。 他听完之后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不重要的细节,但每一个字都戳在关键处:“赵董,这不重要。我想徐四同志应该还没有去跟风正豪见过面——不然的话,此时他应该已经下来了,会在这里迎接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地板上那两条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擦痕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说道:“不过天下会的内部防御系统确实有一些纰漏。今天我们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上到这里,想必不是因为风正豪撤了安保——应该是我的专车在前面开道,把该拦的和不该拦的做到有的放矢、张弛有度。” 赵方旭立刻应和,脸上浮现出一个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谦卑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用汇报工作的语调把这段话翻译成了标准的官场措辞:“诸葛主任说得极是。看来风正豪同志御下有方,安保团队管理严格、令行禁止,知道领导的车是公务用车,当拦则拦、当放则放,纪律意识很强。这本身就是对公司组织纪律和上级领导权威的高度尊重,值得肯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婉的推测和替下属打圆场的温度:“那我想徐四同志应该就是因为这一点被拦在外面了——毕竟他没有透露身份,又不便在工作场合亮明底牌。 这恰恰说明徐四同志还是很有组织纪律观念的,宁可自己被拦在外面,也不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份和级别。这一点,倒是值得肯定。” 第56章 直接进去吧 话音刚落,前面开道的军人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后,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前进”战术手势。 他压低了重心,语气短促而有力:“报告领导——有情况!” 诸葛明和赵方旭同时停下脚步。 那位军人已经快步上前,在走廊中央蹲下身。 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姿势歪歪扭扭,对讲机摔在旁边还在无声地闪着红灯。 军人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分别按在两个人的颈动脉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快速退回诸葛明面前,站姿笔直,声音低沉而清晰:“领导,两人均处于昏迷状态,有脉搏,呼吸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从倒地姿势和受击部位判断,是被徒手一击致晕,出手者力道控制极精准,没有造成二次伤害——但出手的人手段非常专业。”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决:“这里不安全。我请求领导立即转移,暂时撤离到安全区域。” 赵方旭也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仔细端详着地上两个昏迷的安保人员,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微微侧身靠向诸葛明,压低声音但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措辞分寸:“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风正豪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在自己公司顶层,自己的办公区门口,安保人员被人放倒了——难道有人硬闯天下会? 诸葛主任,以我的判断,目前情况不明,存在不可预知的安全隐患。我们先暂时撤离,等徐四到位之后再做下一步部署。” 诸葛明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昏迷的安保人员,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实木大门。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信息匹配——这个场景,这两个倒地的方式,力道精准到恰到好处的徒手击晕——还能是谁。 冯宝宝硬闯天下会,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原著剧情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但嘴角的弧度确是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紧张,反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平和和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妨。我们今天是以公司人员的身份前来开展工作。他风正豪既然坐在十佬的位子上,就是公司的合作方之一。就算不给我这个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面子,也要给赵董面子吧。” 他抬脚绕过地上昏迷的安保人员,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节奏,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且眼前这个情况,明显是已经起了摩擦。有人闯进了天下会,已经跟安保人员交了手。我们作为公司的人,就不能视而不见——越是这种情况,越需要我们出面。直接进去吧。” 两个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极短,不到半秒,但里面的内容很丰富——首长已经下了命令,再劝就是抗命。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执行。 走在前面的军人重新走在前面开道,右手已经从枪套上移开了,改为贴在腰侧随时可以拔出的位置。 跟在后面的那位也把警戒距离缩短了半步,两人像两把无声拉开的弓,随时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箭射出去。 他们手指的位置离腰间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只差一个念头的距离,众生平等——枪。 …… 天下会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撞开了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门口围着一圈人,都是天下会的干部和几个胆大的员工。 一个有着干净利落的纯白色短发,肤色偏白神情冷峻,穿着深色衬衫搭配浅棕西装,整个人英挺沉稳,侧着头往门里张望,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震惊。 他是风星瞳,风正豪的亲儿子,天下会的少当家。 他身后还围着几个下属,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在给安保部打电话要求增援,还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视频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按住。 整个门口乱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这几位同志,能让一下吗?” 风星瞳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同时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没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而是落在站在说话人旁边的那个胖胖的身影上。 赵方旭——哪都通公司董事长,大领导! 风星瞳作为风正豪的儿子,虽然不直接参与公司事务,但跟在父亲身边见过赵方旭不下十次,绝不会认错。 “公司的赵董!您怎么来了?” 风星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嘴角的玩味笑容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赵方旭看着风星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分量,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你是风正豪的儿子吧?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从走廊一路走过来,看到安保人员倒地昏迷,走廊里还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这里场面如此混乱,受伤人员尚未处理,你们不去维持秩序反倒围在门口看热闹。 到底有没有异人大战?还有没有规矩?公司的相关管理条例在你们天下会到底还管不管用了?这里可是天津市中心!出了任何社会影响,你们谁来担这个责任?” 风星瞳被这番话震得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慌了两秒才组织好语言,语速飞快但语气明显比刚才虚了不止一个档次:“赵董,千万别误会!这不是我们天下会闹事——是有人硬闯天下会!从一楼大堂一路打到顶层,我父亲办公室的门都被踹开了!我们只是正当防卫——真的,您进去一看就知道!” 赵方旭看着风星瞳那张努力辩解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让开。我倒要看看风正豪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57章 “保护领导!” 风星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他也赶紧跟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辩解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门扇撞到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董事长办公室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整间办公室面积大得像一个小型会议厅,落地窗占据了两面墙,外面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地上散落的文件、碎玻璃和翻倒的盆景照得清清楚楚。 真皮沙发被推歪了,茶几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地,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当代油画被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画布从画框里耷拉下来。 整个房间狼藉得像刚打完一场局部战争,而战争的双方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废墟中央。 一个留着顺滑黑长直长发、身穿淡紫色碎花吊带裙的年轻女人正光着脚站在办公室正中央,脚边还有一本踩了脚印的财经杂志。 她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神态直白而恳切,看着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仿佛是在跟长辈撒娇的邻家小妹。 如果不是地上躺着的那些人事不省和整个房间的残破景象,单看她此刻的表情会以为她是在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 她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圆框墨镜,神态原本应该是沉稳平和的——但此刻那份沉稳和平和被眼前这个女人彻底搅乱了。 他的表情在无奈和震惊之间来回切换,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 冯宝宝和风正豪。 一个大叔跟一个小女孩在废墟里平静地交谈,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但偏偏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和谐感。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场荒诞的对谈。 冯宝宝扭头,眨了眨那双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赵方旭。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四川话夹杂着本能的慌乱语气脱口而出:“完了,是大领导!徐四嘞?” 她的脑袋开始左右转动,在废墟里寻找徐四的身影,动作明显有些慌了。 站在不远处的风正豪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他的目光与赵方旭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诸葛明站在赵方旭身旁,面带微笑,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冯宝宝身上——这就是冯宝宝。 留着顺滑黑长直长发,淡紫色碎花吊带裙,光着小脚丫,睁着那双清澈到不真实的眼睛看着风正豪叫大叔,神态直白而恳切。 确实有几分傻白甜的味道,但诸葛明知道这副傻白甜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他又把目光移向风正豪——银灰短发,圆框墨镜,黑色西装配蓝紫色衬衫,这个在商界和异人界两栖立足的枭雄此刻的表情已经从沉稳变成了明显的震惊。 诸葛明最后把目光扫向旁边,看见一个头上插着两只高跟鞋、跪倒在地上的男人。 贾正瑜,陕西贾家村的天才,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歪歪扭扭地跪在地上,头上还顶着一双高跟鞋,画面确实挺搞笑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天花板上那道被震裂的裂缝从墙角一路延伸到房间中央,然后轰然塌了下来,几块碎石和半张石膏板带着灰尘从天而降,直直地朝诸葛明和赵方旭站立的位置砸落。 “保护领导!” 前面的军人几乎是在天花板开裂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张金色的光罩从掌心展开,瞬息之间将诸葛明和赵方旭全部罩在其中。 金色光罩的表面流光溢彩,像一口倒扣的透明金钟,碎石砸在上面发出密集的闷响,然后被弹落在地。 另一个军人头也不回,抬手上扬,以炁化掌,一道无形的力量凌空劈出,将正在坠落的几块大块碎石精准地拍向墙体方向,碎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碎成更小的碎块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从天花板开裂到碎石被击飞,总共不超过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一声惨叫,从墙体方向传来。 刚才被掌力拍向墙体的碎石堆里突然炸开一团金光,一个身影从墙上弹了出来,像一只被拍在墙上的蟑螂又弹回了地面,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板上。 那人利落的黑灰色短发沾满了灰尘,带黑色方块印花的白T恤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黑裤子上蹭了一大片白灰。 他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神情紧绷而警惕,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虽然样子狼狈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打不死的精气神。 他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嚷嚷着:“谁要谋财害命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刚才挨了拳头又挨了一大巴掌——是认真的吗?” 正是张楚岚。 他还没嚷嚷完,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眉心。 那枪的型号张楚岚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在零点一秒之内就在脑子里喊出了它的全名——QSW06式五点八毫米微声手枪,军方特种部队制式装备,消音器已经拧上了,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认得这把枪不是因为见过真货,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在军事杂志上、在枪械论坛上、在无数个躲在被窝里刷手机的深夜里把这把枪的参数背得滚瓜烂熟。 他举起了双手,但嘴角却自动切换到了他那招牌式的贫嘴模式,语速飞快地往外蹦字,像是在用嘴遁给自己壮胆:“兄弟!你手里拿的是QSW06式五点八毫米微声手枪吧!这把枪是军方专配,在公开市场上根本不可能流通,就算是在国际军火黑市上也极难搞到,在国内更是一把都没有——当然不排除某些境外势力通过特殊渠道走私,但那是极小概率事件。”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手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但嘴巴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唾沫星子喷出去:“当初我张楚岚可是立志要考军校的——可惜高考分数差了一点,无奈上了个南不开大学。 我可是铁杆枪迷啊!我给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别装了?你这把枪仿得倒是挺真的,我见过太多假枪了,你这把做得确实不错,但真的太假了。 你要是掏一个五花八门的、外形唬人的山寨货,我可能还真怵一下。你这个——太假了吧!” 第58章 真家伙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离军人不到两步的距离,手从举着的姿势慢慢放下来,竟然真的伸手朝那把枪摸过去,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好奇和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然后他身后传来了动静。 跪在地上的贾正瑜突然暴起,双手抓住插在自己头上的两只高跟鞋,猛地往外一拔,血立刻从额头的两个洞里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流成两条红线。 他咬牙切齿,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他嘶吼了一声:“你们又是什么人?一个一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可恶!这个该死的小丫头!” 他双手一甩,两根啄龙锥从掌心飞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直地朝冯宝宝的方向射去。 但那个角度——如果两根锥子沿着直线飞行,它们飞过房间中央的时候刚好会从诸葛明站立的位置擦过。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张楚岚面前的军人几乎是在听到身后破空声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右手握枪上举,左手托住枪底,两腿微曲,标准的手枪速射姿态。 扳机扣动了两次,两声极其微弱的闷响——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开枪时的声音并不像电影里那种优雅的咻咻声,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于锤子敲在木板上的钝响,但枪口冒出的火光是真的。 两根啄龙锥被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尖啸声在办公室里尖锐地回荡。 啄龙锥被子弹的动能撞得偏离了轨道,旋转着飞向墙角,钉进了墙体里。 然后又是两声闷响。 贾正瑜的双膝各中一枪,子弹从膝盖窝穿入,从膝后穿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柱的建筑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骨头碰骨头的闷响。 他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豆大的冷汗。 血从膝盖上的弹孔里汩汩地流出来,在地板上迅速洇出了一小片深红色。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整个过程太快了。 从贾正瑜暴起到他双膝中弹跪地,前后的时间跨度不超过两次呼吸。 张楚岚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要摸枪的姿势,五根手指尴尬地弯曲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成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洞,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断断续续、音调完全失控的声音:“冒——冒火了。响了。真真真真真真真——真家伙啊!”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后背的汗水把白T恤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面前那个军人面无表情地把还在冒烟的枪口收回身侧,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这种枪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天下会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这是天津市的市中心,这里怎么会有真枪?但他刚才亲眼看到了火光,亲耳听到了枪响,亲眼看到了贾正瑜的膝盖上多出来的那两个还在冒血的弹孔。 他妈的是真的。 全是真的。 他刚才伸手去摸了一把真枪,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军用制式手枪,他离死亡就差一个扳机的距离。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贾正瑜跪在地上流血,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那四声闷响,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认知系统里拼命地处理着同一个信息——刚才响枪了。 真枪。 不是异人的法器,不是术法对轰,不是炁的较量,是货真价实的热兵器,是国家制暴力机器的终极符号。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这间办公室里出现了一种超越异人界游戏规则的力量。 风正豪站在废墟中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沉默。 诸葛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只剩贾正瑜呻吟声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语调平淡而精确,像是在下达一个例行公事的工作指令:“留他性命。” 为什么开口?因为站在张楚岚面前的那个军人已经转过身,枪口重新抬起,瞄准了贾正瑜的躯干。 而另一个军人无声地从侧面绕了过去,拔出了自己的配枪,枪口已经对准了贾正瑜的后背——心脏和头部的位置。 两枪心脏一枪头,阎王来了都摇头。 诸葛明这句话是在贾正瑜的脑袋和心脏被十字锁定之前说出的唯一一道保险。 贾正瑜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一样侧身倒在了地上。 血还在从他膝盖上的弹孔里往外渗,在地板上慢慢扩大着那片深红色的水洼。 昏过去了,不是被打昏的,是疼昏的——也可能是吓昏的,总之他暂时不会再暴起了。 赵方旭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从进门到现在,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惊讶、凝重、沉默,但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丝慌乱。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狼藉的战场,看着跪在地上昏过去的贾正瑜,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风正豪,在心里飞快地把整个局面做了个评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转头看向风正豪,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极快,但意思明确:该你了,还不赶紧过来。 风正豪接收到了这个眼色。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迈步朝诸葛明这边走过来。 刚走了两步,就被前面的军人抬手拦住了。 军人的手按在枪套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冷硬:“停下脚步。保持距离,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了枪。 诸葛明伸出手,手掌往下轻轻压了压,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命令的分量:“把枪放下。不要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志——这是公司的风同志。” 军人立刻收枪入套,后退半步,站姿笔直:“是,领导!” 诸葛明面带微笑地走向风正豪。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废墟上发出细碎的碎玻璃被碾压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风正豪面前站定,伸出手,和风正豪握了一下。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第59章 假枪见多了,见到真的就不认识了吧?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善而平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工作汇报的边界上:“风同志,我是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今天来呢,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顺便了解一下天下会集团近期的运营情况和与公司的合作进展。不过现在这个场面——”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被砸得稀巴烂的办公室,倒地的贾正瑜,碎成渣的茶几,墙上被撕烂的油画,头顶塌了一个大洞的天花板,以及站在废墟中央还光着脚一脸无辜的冯宝宝。 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似乎有些乱。这里不像是能交谈工作的地方。” 风正豪的反应极快。 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又在异人界坐到了十佬的位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这场面确实超出了他的所有预期。 然而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失态。 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双手握住诸葛明的手,微微弯腰,语气恭敬而真诚,每一个字都透着商场老手的圆融和分寸感:“诸葛主任,您好!我是天下会集团的董事长风正豪,同时也是公司十佬会议的成员之一。久仰诸葛主任大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这边请——请到我里面的私人办公室。那里是隔音的,安静,适合谈工作。请!” 诸葛明点了点头,偏过头对身边的军人交代了一句:“你们处理一下。” 话还没说完,两个身影就像一阵狂风一样冲进了办公室。 徐四跑在前面,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口歪到了锁骨,脸上的汗和油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他身后的徐三稍微好一点,但领带也歪到了肩膀,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两个人像疯了一样跑进来,根本没看地上躺着谁、站着谁,直接朝诸葛明和赵方旭的方向冲过去。 然后两人同时被军人拦住了——枪口没有抬起,但军人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眼神冷得能让水结冰。 徐四的目光从军人腰间的枪套上一扫而过,又扫过地上跪着流血昏迷的贾正瑜,再扫过墙上那两根被子弹崩飞的啄龙锥,最后落在面前这个面无表情、随时准备拔枪的军人身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他站直了身体,双脚并拢,双手紧贴裤缝,站姿比他刚入伍那会儿还标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像喊口号一样洪亮而端正的声音喊道:“赵董!诸葛主任!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前来报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风正豪在看他,赵方旭在看他,诸葛明也在看他。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徐四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嗖嗖地往外冒汗,但他硬是维持住了那个站姿,继续用一种认错态度极为端正、但音量依旧像喊口号的语调说道:“我被底下的保安拦住了,一直进不来——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也不是借口!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影响了领导的安全和工作安排,这都是我工作上的失职!我会向领导们做出深刻检讨!请领导批评!” 赵方旭没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诸葛明。 那眼神的意思是:领导,你来定。 诸葛明看着徐四那张混合了汗水和恐惧的脸,看着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油条此刻站得比新兵蛋子还直的姿态,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温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安排:“徐四同志,现在不是讨论谁的责任的问题。我们是来工作的,不要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你来得正好——你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这里的现场就交给你处理。这两个人——” 他指了指张楚岚,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贾正瑜,“一个是你的员工,一个是危险分子。就算要审判,也要先救助。不要造成人员死亡。先把人带回去,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 徐四双脚一并,声音洪亮得在办公室里嗡嗡回响:“是!领导!” 诸葛明转身,对着风正豪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里面办公室的方向:“风同志,我们走吧。” 诸葛明和风正豪以及赵方旭三个人走进了里面的私人办公室,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两个军人中有一个跟了进去站在门边警戒,另一个留在外面的大办公室里。 留在外面的那位低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张楚岚,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过来人对后来人的淡淡提醒。 他走到张楚岚面前,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刚才开过枪的人:“这位同志,假枪见多了,见到真的就不认识了吧?不要害怕——只要你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你有生之年也许不会再见到这种枪了。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徐四,指了指还在发愣的张楚岚,又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贾正瑜,语气切换成了标准的军事化指令模式,每一个字都简短而明确:“同志,这两个是疑似危险分子,他们刚才的行为有可能构成对首长的安全威胁。交给你们了——好好审讯,按程序走,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军方会跟你们对接。” 说完,他转身走向里面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了。 徐四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喘息,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是一头被追了好几座山的野兽终于停下来之后发出的沉闷喘息。 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后面砰砰砰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张楚岚身上。 那个眼神,张楚岚看了之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写了一封遗书——不是夸张,是真的。 冯宝宝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轻飘飘地走到徐四旁边,歪着头看了看徐四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门口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用她那标志性的四川口音慢吞吞地说道:“徐四嘞,刚才那好像是真枪哦——好吓人啊。而且还没有声音。怎么会有枪呢?刚刚那个好像是很大的领导吧——” 第60章 ——都是嫌疑人 她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无辜语气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发生啥子了?”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这六个字在徐四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个卡了带的复读机,每播放一遍他的血压就往上飙一格。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冯宝宝那张无辜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张楚岚也终于从刚才被枪吓得魂飞魄散的状态中勉强回过了神。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徐四那边挪了几步。 他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那个军人说的那句话——“疑似袭击领导的危险分子”——这句话的分量他虽然不是体制内的人,但也大概能猜到有多重。 他凑到徐四面前,嘴巴刚张开,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解释一遍——从他怎么被风沙燕骗来的,到怎么从楼上被打下来的,到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差点被一颗子弹送回娘胎里。 但他刚张开嘴,还没发出第一个音节,徐四就猛地抬起了手,一根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给我闭嘴!” 徐四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而充满杀气。 他瞪着张楚岚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和求生欲的复杂火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捞上来的,“尤其是你——一个傻逼大学生,张楚岚!你再敢说一个字——我找人弄死你。我认真的。” 张楚岚立刻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十根手指紧紧扣在嘴唇上,捂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拼命点头,那意思分明是——我不说话,我一个字都不说,我连呼吸都尽量小声。 旁边的徐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目光扫过徐四那张铁青的脸、地上昏迷流血的贾正瑜、墙上那两个弹孔、以及门口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坐着的那个随时能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人,然后他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他推了推眼镜,在心里承认了一个事实——这个场面,他徐三处理不了。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长的“理智分析”领域里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徐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情快速地排列了一遍——控制现场,收拢人员,清点伤亡,向领导汇报,把张楚岚这个王八蛋安全带回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逼到极限的崩溃,而是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之后淬炼出的果断和沉稳。 他正要开口下达指令,头顶天花板上那个大洞忽然又掉下来一个人影—— 风沙燕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废墟中央。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的发型显然也是重新整理过的,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样子。 她拍了一下衣袖上的灰,看着眼前这个遍地狼藉的场面微微皱起了眉头。 张楚岚看到风沙燕的那一刻,两只捂着嘴的手当场就松开了。 他心里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汽油然后划了一根火柴,轰地一下就炸了。 他忘了自己刚刚才保证过不说一个字,忘了徐四刚才还在威胁要找人弄死他,忘了他面前的地板上还跪着一个膝盖上中了两枪的贾正瑜。 他用一只手恶狠狠地指着风沙燕,扭头对着徐四大声控诉,语速快得像是在跑百米冲刺,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坑惨了的悲愤和血泪:“四哥!就是这个女的!她刚刚袭击我!把我从楼上打下来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摔得那么惨——还被判定为什么袭击领导的危险分子!你说我冤不冤啊四哥!我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怎么偏偏就砸向领导了呢?苍天呀大地呀,我冤枉啊!” 风沙燕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控诉搞得整个人懵了。 她看看张楚岚,又看看门口的风星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加困惑。 她张嘴问道:“星瞳?发生什么了?老爹呢?这是什么情况?还有张楚岚——你在这儿胡咧咧什么呢?” 风星瞳刚想开口解释,嘴巴才张到一半,连第一个字的发音都还没准备好,就被一股强大的气势从背后压了过来。 那股气势不是风的压力,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纯粹的、从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东西。 徐四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在一瞬间膨胀了几倍,像一道无声的冲击波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 那种压迫感不是通过炁来传递的,而是通过每一个在场者的本能来感受的。 风星瞳的嘴自动合上了,风沙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说话,连冯宝宝都从徐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徐四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都给我闭嘴。安静。现在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都是嫌疑人。” 徐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 他扫视全场,目光从风沙燕脸上移到风星瞳脸上,从张楚岚脸上移到冯宝宝脸上,最后定格在正前方。 “通通跟我走一趟。是选择跟我回公司接受调查,还是选择进局子——我替你们选,去公司。不要提出任何疑问,我没时间给你们解释。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现在这里由我接管。都听明白了吗?” 冯宝宝被徐四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到了徐三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前的一缕刘海。 她用很小的声音对徐三说,那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能隐约听见:“徐三,徐四好可怕——我能感觉到他的炁,很愤怒,甚至要杀人。” 徐三微微侧头,把手挡在嘴边,用更低的声音回了一句:“嘘——宝宝,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现在。”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脑袋缩回徐三身后,只剩下那缕不听话的呆毛还翘在外面,在光线下微微颤抖…… 第61章 以茶代酒赔不是 风正豪的私人办公室与外间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仅隔着一道厚重的实木门,门一关,便将外面的嘈杂、血腥和满地碎玻璃全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墙边立着一整面黄花梨博古架,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件瓷器、几函线装书和一方老墨,玻璃柜门擦得一尘不染。 落地窗拉了半扇百叶帘,阳光被切成一条条整齐的光带铺在深灰色地毯上。 房间正中的茶几是一整块老船木剖成的,桌面温润如玉石,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只正在咕嘟冒热气的铁壶。 诸葛明和赵方旭已经落了座。 风正豪站在茶几前,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只穿着一件熨帖的蓝紫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卷了两道,露出精瘦的前臂。 他左手执壶柄,右手托壶底,铁壶微微一倾,沸水从壶嘴划出一道匀细的水线注入紫砂壶中,热气蒸腾间茶香四溢。 他手腕轻转,水流收束得干净利落,随后盖上壶盖淋了一圈热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这人不愧是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掌门人。 “赵董,诸葛主任——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实在仓促,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风某本该亲自下楼去迎的。” 风正豪把紫砂壶里的头泡茶汤倒进公道杯,动作依旧稳当,嘴上却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没想到让两位领导看到了这么个局面,说出来也不怕两位领导笑话——我风某好歹也算新晋的十佬之一,在自己的大本营里发生了这种事。我手下那些员工干部,说是一触即溃都是抬举他们了。我听说刚才那位女同志也是公司的员工?公司真是卧虎藏龙啊。” 赵方旭坐在沙发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在严肃和温和之间维持着精准的平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正式场合里该有的分量:“风会长,不要误会。那位女员工确实是华北地区公司的员工,是临时工,编制外的特殊人员。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有因必有果——我再问风会长一句,那个张楚岚也是华北地区公司的正式签约员工,他为什么会跑到你风会长的天下会来?” 风正豪放下公道杯,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指,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坦然而诚恳:“赵董,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风某平时业务繁忙,天下会集团地产、文娱、投资三条线都要兼顾,每天签的文件堆起来比我这茶几都高。 昨天也是偶然得到消息——是在下的女儿风沙燕向我汇报,说有一位叫张楚岚的小友要来见我。 我也听闻了,这位张楚岚小友与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颇有渊源,而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那是异人界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百岁高龄仍旧坐镇龙虎山,门人遍布天下,我风正豪素来敬重老天师的为人与声望。 老天师的后辈来到天下会,我风某自然要接待一番,这是最起码的礼数。只是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风会长,”赵方旭打断了他,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客气陡然沉了半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棱角分明,“我们公司是国企单位,一切工作都遵守国家法规法条,所有员工在入职时都会签署正式的劳务合同——包括张楚岚。 这个大学生既然已经入了公司,那就是公司的合法员工,受公司规章制度和国家劳动法的双重保护。我听闻风会长的女儿和儿子曾经向张楚岚抛出橄榄枝,还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摩擦。” 他微微前倾,眼镜片后的目光直直落在风正豪脸上:“张楚岚不过是一个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很多常识都不懂,稀里糊涂就被邀请进了天下会。 风会长既然知道张楚岚跟老天师有关系,就应该明白这个人目前受到公司的保护——当然,这也是老天师委托公司的。而你们这样去诱导一个大学生,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赵方旭没等风正豪回答,继续往下说,语气又沉了一度,带上了几分问责的分量:“尤其是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堂堂天下会集团,天津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座大厦内竟然发生了这种规模的打斗。从一楼大堂打到顶层,沿途安保人员被接连击倒,办公室被砸得稀巴烂。 还有那个染红头发的小子,是何人?如此危险的分子,出手伤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有意图攻击诸葛主任。风会长平时就聚拢一些这种人物在天下会吗?作为十佬之一的你,不会不懂得公司对异人的相关管理条例。如此聚众不法分子,是何意味?” 这一通话可谓是攻击性十足。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每一句话的用词都经过了精密的掂量——“诱导”不是“邀请”,“聚众”不是“接待”,“意图攻击诸葛主任”更是直接把这件事的性质从“治安纠纷”升级到了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的高度。 风正豪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紫砂壶的壶把上,指尖感受着壶身传来的热度,却没有拿起。 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私人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铁壶里残留的热水在壶壁上嘶嘶蒸发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副商场老手的沉稳,但每一个字的含金量都明显加重了。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神诚恳而认真:“赵董,我风正豪身为十佬之一,当然有义务维持异人界的平衡与稳定。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过失——我识人不明、察人不善、用人不当,那个年轻人是西北贾家村的,我竟然一时眼拙把他当成了英雄豪杰。这件事的责任,我绝不推脱。” 他说着,抬手将刚煮好的茶斟入两只青瓷杯中,沸水蒸出的茉莉花香在空气中幽幽地飘散开来。 他双手端杯,先递给诸葛明,再递给赵方旭,然后自己端起一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语气郑重而诚恳:“两位领导,请。我风某以茶代酒,给两位领导赔不是了。”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第62章 茶文化与非遗文化 诸葛明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赵方旭的问责,也没有插嘴风正豪的解释。 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赵方旭和风正豪之间不紧不慢地游移,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已预料到的对局。 此时他端起面前那只青瓷杯,低头看了看杯中澄黄透亮的茶汤,微微侧头,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对赵方旭说道:“赵董,你能闻出来这是什么茶吗?” 赵方旭微微一愣,但迅速接过话头。他端起茶杯凑到鼻端闻了闻,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和亲近:“诸葛主任,这应该是天津老字号的茉莉花茶。花茶窨制,天津的工艺在北方那是首屈一指的。” 诸葛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缓缓咽下。 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求知欲:“确实挺香的。让两位见笑了——我身为华夏人民,确实对我们国家的茶道文化不是很了解。茶文化博大精深啊。” 风正豪立刻接过话头,他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自然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许,显然是想借着茶文化的话题让气氛缓和下来:“两位领导,风某对茶文化也只是略懂皮毛。生意场上,以前陪客户喝大酒伤身体,现在谈合作讲究的是喝茶养生,也算被逼着学了点。 这茉莉花茶是天津老字号正兴德的招牌,他家的茉莉花茶窨制工艺是市级非遗,每年最好的那批明前茶坯窨出来的花茶,那是有价无市,托了人也不一定买得到。” 赵方旭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一个老天津人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语气从刚才的问责切换到了一个更松弛的调子上,但话里依旧藏着机锋:“诸葛主任,风会长,提起这茉莉花茶,我倒想起了一句玩笑话——天津这地方,既不产茶,也不产茉莉花,为嘛天津人偏偏钟爱茉莉花茶呢?” 诸葛明把茶杯放回船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底碰木面的脆响。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条理清晰,像是在给一个初学者讲解一段不算冷门的历史知识:“虽然我不懂茶,但这一点我好像略有了解,可以为赵董解惑。 因为天津以前有茶业公司,专门做窨制这一道工序。清末民初,北京的茶庄去福建定制茉莉花茶,窨制工艺掌握在北方茶庄手里——南方人不太喝茉莉花茶。 解放以后搞计划经济,因为靠近消费市场,又为了增加天津GDP,就把茶叶加工环节设在了天津。茶叶和茉莉花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茉莉花走的还是空运。 但是改革开放以后,福建那边的私人茶厂慢慢摸索复原了窨花茶工艺,还从天津茶叶公司请老师傅回去。 因为成本问题,天津茶业公司就不再制作花茶了。天津花茶制作是非遗,茶业公司的品牌是‘春蕊牌’——风会长,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风正豪听完,双手合在一处,实实在在地鼓了几下掌。 他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由衷的佩服,语气里的热忱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分量:“诸葛主任,在下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风某身为天津人,而且在天津扎根发展了几十年,对这些东西也是一窍不通。今天真是学到了。” 诸葛明微微点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调子,但话题的走向却在悄然间从花茶的工艺滑向了另一个层次:“茶道——我华夏的茶文化,也是非遗。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自从改革开放之后,咱们国家就走起了文化强则国强这条路。 一个茶之文化就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就比如这茉莉花茶,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泡茶、煮茶、闻香、品味,每一步都很讲究。我华夏五千年历史文化,向来都是去其粗糙、留其精华。风会长对这非物质文化遗产——怎么看?” 赵方旭听到“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几个字,端着茶杯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把脸埋进杯沿后面,心里已经翻涌了好几层浪——非遗,八奇技,诸葛主任从一杯茉莉花茶一路聊到了非遗,这是在试探风正豪的态度。 而且这试探做得如此行云流水,从赵方旭随口一句“天津茉莉花茶”被诸葛明接过去展开成了一整段非遗科普,再到此刻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向非遗政策,整个过渡自然得像是顺着河道流下来的水。 风正豪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他当然也听出来了——从茉莉花茶到非遗,从非遗到政策,这个话题的轨迹太清晰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正式而庄重的语调开了口,像是一个在商场和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之后仍然能够稳坐钓鱼台的人。 “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我们国家为了保护各族人民世代相传的传统文化表现形式而设立的法律保护制度。 根据《华夏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的规定,非遗包括传统口头文学、传统美术书法音乐舞蹈、传统技艺医药历法、传统礼仪节庆民俗、传统体育和游艺杂技等等。 国家设立四级非遗名录体系,从国家级到省级再到市级县级,层层保护,对代表性传承人给予政策扶持和经济补助。 文化强则国强,国家这么做,就是为了保护老祖宗留下来的好文化,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学到、传承下去。” 诸葛明听完,放下茶杯,抬起手来,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掌声在安静的私人办公室里清脆而有力。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赞许,嘴角的笑意比刚才又深了几分:“风会长讲得很深刻,值得学习啊。我诸葛明从小就立志要科技强国,这些年的工作也一直围绕着科技强国在转。对我们国家的文化,那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无论是茶文化,还是各种非物质文化遗产,都要学呀。” 第63章 文化强国 他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语调从刚才的闲聊切换到了一种更正式更郑重的工作汇报模式,但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我们国家的教育一向是要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文化就是德啊,是魂啊。 我接受党组织的任务,这次就是要好好学习文化,弥补之前的空缺。这次去江西公办,也是担任了文旅厅方面的工作,就是为了能好好接触、好好了解。风会长对道教文化怎么看?就拿这次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的罗天大醮做个例子——有什么看法?” 风正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更加谨慎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惯常的从容和分寸:“两位领导,我对道教文化了解不多。不过我敬重老天师,发自内心地敬重。 道教文化我不敢自夸,确实没有深入研究——但是据我了解,龙虎山天师府是正一道的祖庭,传承了近两千年,是道教最重要的法脉之一。 道教又是我华夏的本土宗教,可谓国教。这里面的学问太深了,一般人真的无法理解。想必也只有上山潜心修道几年,才能领悟其中一二吧。” 诸葛明听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品味什么——也许是在品茶,也许是在品风正豪刚才那段话里的分寸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风会长说得很通透,很务实。就拿文化来说——我华夏最不缺的就是文化,最缺的也是文化。为什么这么说呢?纵观历史,从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开始,各家各派就在高谈阔论文化。 之所以百家争鸣,就是因为各家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于是乎传承了千年,到了当今社会,就出现了很多门派组织和世家代表。 我们国家为了保护这些文化传承,设立了很多相关政策。就拿道教来说,就有道教协会。其他政策也设立了,最重要的就是宗教文化自由——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面向全国,面向国际,走向世界。”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风正豪脸上移到赵方旭脸上,又从赵方旭脸上移回风正豪,嘴角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准地放在了秤上,分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当然了,也包括异人界。风会长觉得——国家政策领导的方向,对不对?” 这话一出来,风正豪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稳稳一放,身体微微坐直,用一种连入党宣誓都未必有这么诚恳的语气说道:“这是肯定的——对!毋庸置疑!两位领导,我风正豪的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也是一个爱文化的人。既然国家政策要推广,我作为华夏公民,志当引领,绝不含糊!” 诸葛明放下茶杯,双手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见状也跟着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侧身看向诸葛明,像是在等待下一句关键的话。 诸葛明转向赵方旭,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和肯定,像是一个领导在听完下属的工作汇报之后给出的评价:“赵董,您说得对——风会长不愧是社会主义建设者,响应国家号召,思想觉悟很高啊。您今天特意引我来认识风会长,这一趟来得对呀。” 赵方旭迅速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声音里的温度也刚刚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是那种在体制内打磨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分寸感:“诸葛主任,我身为公司的董事长,风会长身为公司旗下的十佬会议成员,他的思想觉悟当然不会差。风会长这些年为了国家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出了不少力气,纳税、就业、公益一样都没落下,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 诸葛明点了点头,转向风正豪,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温和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被自己纳入视野的合作者做一次正式的沟通:“风会长,今天见到你——无论从文化素质方面,还是从思想觉悟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我们华夏异人界,十佬也好,各个门派组织也罢,今天见了风会长,我为我接下来的工作感到很有希望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搁在茶几上,话锋一转,语气从夸奖变成了坦诚相告,每一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但又不失诚意的分量:“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向风会长所言,国家自改革开放以来,要求文化强国,要汇集、整理、总结、编撰和确认非物质文化遗产。 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我们的子孙后代,为了将来考虑。咱们华夏五千年的历史,整个世界只有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继承了下来——别的国家跟咱们比文化,那叫没文化。” 赵方旭立刻鼓掌,脸上的表情真诚而郑重,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同:“诸葛主任所言极是!这是客观事实,毋庸置疑。” 诸葛明微微抬手示意赵方旭不必鼓掌,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重,像是一把锤子在一根钉子一根钉子地往桌面上敲:“我所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能够更好地流传下来,国家也出台了很多政策。 这次就由我来抓点,先进行第一阶段的工作——就是为了我们异人界能够更好地融入社会这个大家庭中。考虑到异人界这些年的变动以及动荡,无论是一些门派组织、小团体、小群体,甚至是某个传承的个人,相继凋零啊,甚至是闹得满城风雨。我就不举例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加重了每一个字的分量:“国家不仅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也是全体人民的。我们不能这么做。对于这些传承百年甚至千年的文化传承,国家政策会相继落实。由传承人和国家统一保护文化传承,要实名归档,让我们的后辈也知道根在哪儿。” 第64章 这几乎是“点名”!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温和被一种更硬质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冷峻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客观陈述:“而对于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技法,并无传承,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他们无根无派,毫无文化传承可言。 但也无根无派地传了几代,既定事实构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不允许国家的文化遗产落到一些穷凶极恶、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祸国殃民之徒的手中。就像青铜器一样——国家是零容忍。风会长,你觉得呢?” 风正豪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明明很舒适,他身上的蓝紫色衬衫却像是突然变得不够透气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荡着诸葛明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关键词——无根无派。 毫无文化传承可言。 闹得满城风雨。 国家零容忍。 这几乎是点名了。 八奇技——那些在异人界掀起腥风血雨的八种奇技,没有千年传承的门派背书,没有绵延不绝的师承谱系,就是这么突然冒出来的,就是这么无根无派的,但他们偏偏传了几代,成了既定事实。 而他风正豪手里,就攥着其中之一——拘灵遣将。 诸葛明说的是“突然冒出来的”,说的是“无根无派”,说的是“国家零容忍”。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头顶上敲了一记响钟。 他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稳了稳心神,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已经恢复了稳定。 他开口了,语气里的诚恳比刚才又厚了一层,声音平稳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藏着一丝被点到要害之后的紧迫感。 “两位领导,今天真是让我长见识了。从茶文化到道教文化,再到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我风正豪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文化,但也绝不是没文化。定会响应国家号召,文化强则国强,绝对不会给国家拖后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然后他正视着诸葛明和赵方旭的眼睛,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郑重、更诚恳的语气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不瞒两位领导,我风家也有文化传承。不过到我这一代,加上我儿子也才传承了三代。一直不敢说是文化传承,只是一脉单传而已。 今天听了诸葛主任的这番话,我深刻地意识到了对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意义,也有了更深的体会。我决定——上交这门文化传承,记录国家文化档案。小家比不过大家。我相信在国家的保护下,这门文化一定能更好地传承下去。” 诸葛明放下茶杯,双手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紧随其后,掌声比刚才又热烈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层“这件事终于办成了”的释然。 诸葛明转向赵方旭,语气真诚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个阶段性的工作总结:“赵董,我们要向风会长学习啊。深刻呀。尤其是那一句——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这句话,值得反复品味。” 赵方旭立刻接话,他微微侧身,对着风正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领导对老熟人才有的亲切和肯定:“风会长,我赵方旭深知你的为人。今天特意引荐诸葛主任与你见面,这是我做出的正确选择。风会长的觉悟和担当,也值得我学习啊。” 风正豪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感激,语气也比刚才更加自然和放松了几分,但依旧维持着对两位领导的恭敬:“两位领导言重了。是两位领导觉悟高,我应该向两位领导学习。是两位领导引领了我,使我的思想得到了解放,眼界得到了开阔。今天与两位领导这一席话,风某受益无穷。” 诸葛明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那一贯的温和微笑,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在给一份已经草签的协议做最后的正式确认,措辞精确到了每一个用词的分寸:“风会长有如此高的觉悟,非常难得。保护文化传承,是每个华夏公民的义务。我可以给风会长传达一下党组织的精神——小家的文化传承,也要传下去。 之所以国家要出手保护,是害怕断了传承。我这么说的意思是,风会长刚刚不是提到一脉单传吗?继续传,这是对的。不过从今往后,收为国有之后,在国家的保护下就相当于有了合法权。 从今往后,这个一脉单传无论是传到哪一代,都由国家出面保护。当然,这个前提是必须要记录归档。而且作为传承人,不能遗失传承,要不然就是断传承的罪人。当然,有国家的支持,一定会传下去的。我们背后站的是国家——没有任何宵小之辈胆敢觊觎。国家绝不允许。” 他话锋一转,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他看着风正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公事谈完了,接下来是轻松的结尾。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加了一句:“不过呢,传承文化肯定要考虑传宗接代的事情。这一点我要提一下——咱们国家现在已经放开四胎政策了。风会长在这方面,还是积极响应了国家号召的。儿女双全,更值得我和赵董学习了。” 赵方旭听到这话,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泼出来。 他在心里给诸葛明竖了个大拇指——领导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既把公事办了,又不忘在最后给风正豪吃一颗定心丸,顺便还开了个不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个分寸,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能拿捏得这么准的。 风正豪笑着连连摆手,然后双手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来,对着两位领导微微欠身。他的声音洪亮而郑重,带着一种把事情办成了之后的坦然和敬意:“今天听了诸葛主任和赵董的一番话,真是受益无穷。可谓是听两位领导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啊。” 诸葛明端起茶杯,没有看风正豪,而是转向赵方旭。 他的动作很轻,茶杯端在手中,澄黄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茉莉花的香气幽幽地弥漫在三个人的呼吸之间。 第65章 “风会长,留步”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郑重而温和,像是在做一个定论,也像是在按下一个确认键:“来,赵董。今天我们两个共同干了这杯茉莉花茶所包含的茶之文化——敬风会长,敬非遗文化。”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赵方旭没有丝毫犹豫,也端起茶杯,仰头干了。 两人同时放下杯子,青瓷杯底碰到船木桌面发出两声几乎同步的清脆响声。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风正豪。 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神色温和,四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风正豪身上,不催促,不说话,只是等着。 诸葛明那句话的意思很简单——茶喝了,事必须办。 风正豪笑了。 他端着茶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这一整天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然和真诚。 他那双藏在圆框墨镜后面的眼睛里,此刻反而透出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松。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青瓷杯,用一种朗朗乾坤之下掷地有声的语调郑重说道:“敬两位领导!敬非遗文化!” 说完,一饮而尽。 …… 风正豪亲自把诸葛明和赵方旭送到了天下会集团的大门口。 旋转门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大理石地砖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广场上的旗杆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三面旗帜懒洋洋地垂着。 风正豪走在最前面,微微侧身引路,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用自己的脚丈量这座大厦和外面世界之间的距离。 黑色特种防弹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副驾驶位上的军人站在车旁,一只手拉开后车门,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腰侧。 诸葛明先上了车,挪到后排另一侧坐定。 赵方旭在上车前回过头,伸出手和风正豪握了一下。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赵方旭说了一句“风会长,留步”,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声响。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头刚刚苏醒的猛兽,车轮缓缓碾过大理石地面,驶出天下会大厦的门廊,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车流里。 风正豪站在大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远去。 他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角挤出几道恰到好处的细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送走了重要客户的董事长,心情愉悦而满足。 那辆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黄昏时分天边的光线,不是突然熄灭,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那种说变脸就变脸的戏剧性切换,而是一种更自然也更真实的变化——从送别领导的热情笑容,到目送完毕之后的淡淡平和,再到最后一丝笑纹从眼角消失,整张脸归于一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冷淡,不是愤怒,不是一个枭雄被挫败之后的沉默,而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一上午狂风暴雨之后,站在自家门口吹着风,把所有的情绪都暂时搁在一边,什么都不想。 保安队长老周放下横杆,把警棍插回腰间,整了整大檐帽,快步走到风正豪面前。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保安队长该有的沉稳。 走到离风正豪两步远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双脚一并,挺胸收腹,站姿笔直,声音洪亮而恭敬:“董事长好!” 风正豪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依旧矍铄的保安队长。 他微微点了下头,语气温和但不失威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董事长对基层员工的体恤和认可:“辛苦了。你是今天值班的保安队长吧?” “不辛苦!这是我们的工作!” 保安队长的回答铿锵有力,像一声口令。 然后他的语调稍微放低了一点,多了一层汇报工作时的谨慎和郑重,但依旧站得笔直,“董事长,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 保安队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简明扼要的口吻开始汇报,措辞虽然谈不上多高级,但逻辑很清楚,显然是提前在脑子里组织过的:“董事长,是这样——今天早上,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人。他们在我们集团大门口蹲了个把小时,鬼鬼祟祟的,形迹可疑。 其中有一个人精神上好像有点问题,举止反常,言语偏激,嘴里一直叼着东西,还多次试图硬闯大门。另一个人看起来倒像是有些背景的样子,戴个眼镜,说话比那个精神病的要正常一点,但也是来者不善。” 风正豪听到这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一个画面——那个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站在他办公室里,满脸是汗,站姿笔直得像个被教官训话的新兵蛋子,对着两位领导汇报说他被底下的保安拦在外面进不来。 他当时没细想,现在保安队长这么一说,他对上号了。 那个叼着烟被保安当成精神病的,应该就是徐四本人。 风正豪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弧度。 保安队长继续汇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和底气:“他们硬闯了好几次,都被我们拦下来了。不过后来那个戴眼镜的,竟然把我们这条街的巡警叫过来了,拿出了证件证明了身份确实是来工作的,然后我们就按规定放行了。全程没有动手,没有吵架,我们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 风正豪伸出手在保安队长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制服的布料传到肩膀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认可比刚才更厚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董事长对自己基层员工实实在在的肯定:“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这个月月底,你们这队的保安——加奖金。” 保安队长的胸膛又挺高了几分,大檐帽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认可的骄傲和感动。 他双脚再次一并,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帽檐,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声音洪亮而郑重:“我代表一队全体工作人员向董事长致敬!” 第66章 风口浪尖 风正豪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商务场合上应对客户的职业笑容,而是一个领导看着自己可靠的基层员工时才会有的、带着一丝欣慰和放心的笑。 然后他转身,朝旋转门走去,背影笔挺而从容,很快就消失在了大厦的玻璃门后面。 老周看着董事长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嘴角的笑容还没收住。 他转身回到岗亭,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年轻保安说了句“月底加奖金”,岗亭里立刻响起一阵克制但压抑不住的欢呼。 …… 风星瞳在公司大堂的沙发区已经等了半天了。 他坐在那张价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左边又换右边,敲了右边又换左边,脸上的表情从焦灼变成了更焦灼。 看到风正豪从旋转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小跑到风正豪面前,速度之快差点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老爹,两位领导走了吗?” 风星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里的急切和紧张已经快溢出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往风正豪身后看了一眼,确认门口没有别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风正豪看着自己儿子脸上那副慌张的表情,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走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那种皱眉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儿子这么沉不住气时的本能反应,“又发生什么事了?” 风星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了就说不完:“老爹,刚才你们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但两位领导在,我没敢出声。公司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把老姐也给抓走了!给的罪名是嫌疑人——袭击领导!跟那个张楚岚和地上躺着流血的贾正瑜一起,全带走了!怎么办?” 风正豪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大堂的水晶吊灯落在远处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窗外是天津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沉默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让风星瞳的焦灼感又涨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下一盘棋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棋盘:“你姐姐就是太冲动了,这个脾气一直都改不了。竟然跟张楚岚大打出手,还把办公室的房顶给掀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想办法解决。还没有定性,不要慌张。” 他顿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儿子的脸,语气从感慨变成了一种叮嘱,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和掌门人的双重分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消息。这是最明智的,在这个特殊时期——你明白吗?急没有用,乱更没有用。越急越容易出错,越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风星瞳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依旧没有完全消退。 风正豪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语调依旧是那副平和沉稳的模样,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风星瞳愣了一下:“哦对了,你马上安排一下——把办公室楼上的工作人员全部重新安排一下,不要在最顶层活跃了。从今天开始,那里就是我们的私人住宿空间。对外就说顶层在重新装修,电梯在检修,暂不开放。” 风星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歪了歪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老爹,为什么?顶层那么多办公室和设备,重新安排可是个大工程……” 风正豪转过身正对着风星瞳,伸出手在自己儿子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父亲对儿子的教导语气,但每一个字都藏着一层更深的含义,像是在教儿子一门比商学院更重要的课:“星瞳,看事不要看表面。那个张楚岚,比你们要强得多。他藏得很深,心性远大于你和你姐姐——能屈能伸,示弱的时候比谁都软,硬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狠。你姐姐肯定给他安排‘女技师’了吧。” 风星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风正豪没有追究,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过来人才有的洞察和预判:“这个张楚岚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全部过程像汇报工作一样仔仔细细地汇报给领导,一个字都不会落下,一句假话都不会掺,用最诚实的方式保全自身。因此,我们要谨慎。从今往后,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去吧。” 风星瞳点了点头,转身刚准备走,脚步才迈出去两步,风正豪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平稳而有力,像是临时追加了一条重要的补充条款:“星瞳,安排好之后,来我办公室。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好的老爹,我这就去办!” 风星瞳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步伐比刚才利落了几分,脸上的焦灼也被一种明确的行动目标取代了。 ……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特种防弹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京津高速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天津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高速路两侧的绿化带和农田,阳光透过防弹玻璃的夹层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色调,在车内铺开一片舒适的光晕。 副驾驶位上,那位刚才还在天下会顶层办公室里对着贾正瑜的膝盖连开两枪的军人,此刻正微微侧身面向后排,手里拿着一台加密平板电脑,用标准的口头汇报格式向诸葛明简明扼要地陈述情况。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军人对首长的绝对服从和精准执行:“首长,具体情况就是这样。现场所有参与人员,包括那名从天而降的男性、闯入办公区的女性,以及试图攻击您的那名红发男性,都已被徐四同志以嫌疑人的身份带走,定性为袭击首长的可疑人员,带回华北地区公司进行进一步审讯。现场已控制完毕,无社会面影响。” 诸葛明靠在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他听完汇报之后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开口了。 第67章 ‘老爷子们’——‘领导闹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安排,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分寸的刀刃上:“这件事就不要上报军方了。要不然‘老爷子们’又该跟‘领导闹心’了,到时候再把我调回去,天天不让我工作,就让我喝茶下棋。我年纪轻轻的,正是奋斗的时候。既然我接下了领导的这个任务,我就要完成。你们两个明白吗?” 副驾驶位上的军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坚决执行命令”和“职责所系不能让步”之间剧烈挣扎了好几秒。 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带着一丝为难和犹豫,但依旧维持着一个军人该有的标准和底线:“首长,这……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您的人身安全高于一切。任何威胁到您安全的事件,不管大小,都必须如实上报。这是我们的职责所系。您这样让我们很难办。” 诸葛明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位上那张写满了为难和坚持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对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人的理解和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从刚才的平淡变成了一种商量的口吻,像是在跟两个老朋友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点:“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支持,行了吧?咱们各退一步——如实上报。不过呢,这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事。 你们就这么报:工作期间,遇到两伙人‘闹心’,咱们不巧进入范围,可能造成了一些第三方人员的摩擦。没什么大事,小打小闹罢了。最重要的是——强调一点,我的生命安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害。这么报,行吧?” 军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平板电脑,点了点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军事化腔调,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被说服之后的不甘和妥协:“好吧,首长。我服从命令,如实上报。” 坐在诸葛明旁边的赵方旭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段对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心里已经翻了好几轮波澜——老爷子们。 领导。 调回去喝茶下棋。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组合排列,每一次排列组合出来的结果都让他的后背又绷紧了几分。 他认识的有资格被诸葛明叫“老爷子”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认识的有资格让诸葛明说“跟领导闹心”的领导,也一个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诸葛明的分量又往上调了好几级,那是一种超越了行政级别的、更微妙也更真实的分量。 诸葛明转过头看着赵方旭,脸上那副对着军方人员的商量口吻已经切换回了温和而稳定的领导微笑。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搭档闲聊:“赵董不必拘束。咱们都是同志,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你对这次后面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赵方旭听到诸葛明点自己的名,立刻微微侧身面朝诸葛明,脸上浮现出一个恭敬而真诚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而有质感:“诸葛主任,今天这事让我赵方旭长见识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从一杯茶开始,从文化这个角度切入,就能让风正豪这个新晋的十佬之一乖乖就范,而且还是满怀感激地、在国家大义的名义下主动配合。 这要放在之前,搁在任何一个时期,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相信接下来在诸葛主任的带领下,我们公司的工作会有重大突破,整个异人界的整合工作也会走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诸葛明听完,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露出一个不算大的笑容。 他偏过头看着赵方旭,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和调侃,但调侃的背后依旧是那个冷静而精准的洞察力:“还是赵董说话有水平啊。我们都是同志,都是为了工作。像风正豪这种人物,是聪明人,思想觉悟也不差,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尤其是他这种有钱人——如果连国家的政策都不清楚、不关注、不响应的话,那也不可能走到今天,发展成市值三千亿的集团。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经商头脑。” “诸葛主任所言极是!” 赵方旭立刻应和,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从肯定切换到了汇报,措辞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稳当,但问题本身却指向了一个他一直在观察的细节,“不过有一点——徐四同志竟然把风正豪的女儿风沙燕当嫌疑人一起带回公司了。而且让我好奇的是,风正豪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向我们求助,没有打任何电话,没有做任何解释。他难道不担心自己女儿的状况?” 诸葛明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速护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对手的心理活动,每一个字都透着对人性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的精准把握:“这位风会长,不愧是枭雄之称,是个办大事的人。他这是在以静制动。毕竟我们刚刚做通他的工作,总要给人一个消化和适应的过程。没有情绪是不现实的——人家女儿被带走了,做父亲的心里当然有想法,这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 他收回目光,转向赵方旭,语气从分析变成了一种工作安排式的交代,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已经指向了下一步的具体行动:“徐四同志既然把人带回去审了,那就走一下工作流程,做做笔录,看看还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收获。 毕竟华北地区的员工张楚岚同志应该知道详细过程,从他被风沙燕带走的那一刻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那一刻,中间发生了哪些具体的事情,有哪些可以作为定性的依据——这些都需要搞清楚。” 第68章 有任何困难,向组织汇报。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指的味道:“哦对了,赵董,华北大区的临时工叫冯宝宝,对吧?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公司的临时工。评价不好说——不过应该是位性格上很开朗的同志。” 赵方旭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真皮座椅的靠背。 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鼻托,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详细汇报的郑重和坦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工作报告里摘出来的,但又比工作报告多了一丝人情味和替下属解释的委婉:“诸葛主任,关于临时工这个群体,我需要向您做一个详细的汇报。全国七大区域负责人旗下的临时工,都各有各的特点,能力都很出众。对付一些穷凶极恶的极端分子,常规手段往往不够用,不得不采取一些更强硬的措施。 但异人界的大部分异人,思想觉悟都不是很高——按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要自由。有一句话就能很好地形容这种心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是这样。” 他略微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给诸葛明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层解释和无奈:“我们公司为了处理这些极端事务,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招募一些能力特别突出但无法走正常程序的特殊人员,统称为临时工。 他们与公司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就像是合同制的外包人员,没有正式编制,不参与班子分工,但直接对副总经理以上的董事负责。不可控因素,确实是存在的。 就比如徐四同志名下的临时工冯宝宝——他们情同一家人,但冯宝宝同志的性格方面有一些缺陷。通俗地讲,就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徐四同志自己也拉不住。就比如这次擅自行动,纯属个人行为,徐四同志事先完全不知情,事后也非常苦恼和自责。”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赵方旭这一整段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又给赵方旭加了一分——这个赵胖子,确实是个好领导,明明是自己的人在捅娄子,却在汇报的时候把责任都揽到了制度和临时工的性格上,给下属留足了面子和余地。 徐四是赵方旭的人,赵方旭护犊子是护犊子,但护得有理有据,护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诸葛明当然看得出来,但他没有戳破。 “我了解了。”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务实,没有追问,没有责备,而是直接切入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这样吧,我们公司要改掉以往的一些做法。自己的同志,我们要放心,尤其是纪律问题。 当然,还有相关待遇问题——临时工既然为公司做了事,就要有相应的保障。我会向领导请示。我们要做出一些改革,之后就在华东大区江西省召集全体负责人以及临时工,开一次专项工作会议。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解决困难,为开展以后的工作做好准备。” 他转过头看着赵方旭,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很慢,但分量十足:“赵董,总之一句话——有任何困难,向组织汇报。” 赵方旭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摁进心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郑重和决心:“诸葛主任的精神,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地传达下去,让各大区负责人认真学习。包括我在内——每一位党员同志都要好好领会。” 诸葛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总结和评估的味道,但依旧是那副从容而不急不缓的调子:“这次的工作还是很顺利的,甚至超出了预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本来只是来要人的,没想到顺便把风正豪的工作给做通了,还初步摸清了临时工的一些基本情况。这样吧,责任问题就不要追究了。当然,也不会提出表扬。” 他转头看着赵方旭,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层工作交代的意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画一张精确的工作流程图:“这里既然是徐四同志的负责区,就由他来处理善后事宜。一点——掌握住分寸。对风正豪,要安抚,也要适当敲打。像他这种社会主义建设者,我们的政策是支持,但也不是任由放纵的。风沙燕这件事,可以给他一个提醒,让他知道公司的底线在哪里。至于分寸怎么把握,你和徐四同志商量着办。” 赵方旭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诸葛明这是在给徐四画一根线——不是要他把风沙燕往死里整,而是要他用这件事做一个杠杆,撬一下风正豪,让风正豪既感受到压力又不会觉得自己被针对。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拿风沙燕和张楚岚之间那点事做文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楚岚肯定是被利诱了,然后反抗了才会大打出手,才会把人家办公室的房顶都掀了。 以此为由敲打一下风正豪,让他知道御下不严也是有代价的,甚至让他出出血,都是情理之中的操作。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下属工作能力的充分信任和肯定:“我明白了。诸葛主任放心,徐四同志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出众的,在这方面我敢打包票。他处理这种事情,有经验,也有分寸。” 诸葛明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任何一个笑容都更轻松更真实,带着一丝半开玩笑的调侃,像是在跟一个老搭档聊家常。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赵董说这话,我还是相信的。从徐四同志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绝对是一个恪守纪律的好同志——被人家公司的保安拦在大门口,愣是没有硬闯。他身为一个异人,还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坚守原则性,这一点就值得肯定。要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翻墙进去了。对不对?” 赵方旭一听这话,也笑了。 他笑了两声之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容易开口的请求。 第69章 “地下谈话室”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诚恳的语气开了口:“诸葛主任,我听您刚才说,今天就要走马上任了。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工作上的事,各项安排应接不暇,也没有机会和您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徐四同志,能不能拉下这张老脸——请您吃个便饭?”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诸葛明的表情,发现领导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替下属说话的恳切和人情味:“咱们都是公司的同志,这几天一直在忙工作,也没有交流一下感情。徐四同志这几天压力确实有点大,也不瞒诸葛主任—— 他还私下找过我,说他害怕您呢,连烟都戒了好几天了,酒也没敢沾,不说一些臭毛病了。这次他又在处理善后事宜,说想要亲自当面向诸葛主任汇报工作,还说想好好地了解一下诸葛主任,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您看——能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诸葛明听完,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很真,带着一种被逗到了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克制。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头看着赵方旭,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赵董既然都这样说了,我身为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咱们同志的身心健康也是要关心了解的。那我就跟徐四同志好好谈谈心吧。咱们都是自己的同志,怎么会害怕呢?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最后那句“我长得很吓人吗”说得轻松而随意,赵方旭连忙摆手表示绝无此意,两人一起笑了几声。 然后诸葛明收了几分笑意,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温和而明确的叮嘱,语气依旧是那副亲切但不失分寸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是官场饭局的铁律:“赵董,便饭可以,不过这个用餐标准不要超过标准。公务用餐的标准你是清楚的。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有任何含糊。别让徐四同志太破费了,他那点工资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赵方旭立刻应和,脸上的笑容既欣慰又郑重,语气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对接:“这个请诸葛主任一万个放心。咱们都是自己的同志,公务用餐标准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超标。清淡为主,绝不铺张。诸葛主任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徐四同志答疑解惑、指点迷津,我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高兴得连烟都忘抽了。” …… 哪都通公司华北分部,地下三层。 这地方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种惨白而均匀的嗡嗡声,照得墙壁上“严守纪律”四个红字标语格外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走廊尽头是一排厚重的铁门,每一扇门上都开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口透出的光比走廊更暗。 这里不是公安局的拘留室,也不是监狱的牢房——这里是公司的内部审讯室。 按公司内部的叫法,叫“地下谈话室”。 但在华北分部的员工嘴里,它有一个更直接的名字:地牢。 最里面那间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白光。 房间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桌、两把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以及头顶一盏加了铁网的日光灯。 墙壁是赤裸的水泥灰色,上面隐隐约约有几道说不清是刮痕还是什么的深色纹路。 一个穿着黑色印花白T恤和黑裤子的年轻人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被罚抄作业的小学生——唯一不同的就是他那张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脸”来形容了。 左边的颧骨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右边的眼眶乌黑发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血痂,额头正中央还顶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肿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车祸现场被捡回来的,又像是被一群愤怒的袋鼠轮流踢了一遍。 如果不是那件标志性的带黑色方块印花的白T恤,大概连亲妈来了都得愣三秒才敢认。 ——张楚岚。 他流着眼泪跪在地上,眼泪在肿胀的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把他本来就模糊不清的五官氤氲得更是一塌糊涂。 他的表情混合了委屈、后悔、恐惧、疼痛和一种被社会反复毒打之后才有的深刻觉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彻底老实了”的浓烈气场。 他吸了一下鼻涕,用一种带着哭腔但吐字异常清晰、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的语调说道:“四哥,我全都交代了。一字不落。就连每分钟发生的任何动作、任何对话、任何眼神交流,我都原原本本地报告了。 从头到尾,真的是那个风沙燕她先诱惑我呀——她说只要我加入天下会,条件随便开,还给我安排了女技师!我也就是稀里糊涂地进了天下会,才会有接下来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我真的错了!我有罪!” 他抬起那张猪头般的脸,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求饶的诚意和对生存的渴望:“四哥,您消气了没?我再给您磕一个怎么样?” 在他对面,徐四正靠在那张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铁桌边缘,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搭在桌角上。 白衬衫的袖子捋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前臂,领口的扣子解了三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锁骨。 他左手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右手捏着一沓还散发着墨香的手写报告,正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每一行字,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审阅一份价值百亿的并购合同。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然后把烟叼在嘴角,歪着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楚岚,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用一种品鉴出土文物般的语气说道:“呦呵!孙子!你的字写得不错呀——标准的楷体呀,横平竖直,撇捺分明,看来你这个大学生的含金量不低啊。写的还挺详细,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时间线清楚,人物关系明确,关键节点还有心理活动描写。我是不是得夸你一下?傻逼大学生!” 第70章 供认不讳 张楚岚立刻点头如捣蒜,动作幅度之大把他额头上那个鸽子蛋似的肿包都晃得抖了三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原则的服从和深刻的自我批判:“四哥,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听着!您别生气了就行!” 徐四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往桌上重重一按,烟头在铁皮桌面上呲地一声灭了,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他瞪着张楚岚,嗓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折腾了两天两夜之后的愤怒和后怕:“靠!现在认错了?早干什么去了!这两天我让你们给折腾的呀——简直是刀尖上舔血,脑袋别裤腰带上!我差点让你们给毁了,你知道不?我徐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四十年,一步一个脚印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差点就被人打回原形——就是你干的好事!” 他说着,猛地把手里那沓手写报告朝张楚岚的脸甩了过去。 纸张在半空中散开,哗啦啦地像一群白色的鸽子扑棱棱地朝张楚岚的脑袋盖过去,拍了他满脸满身。 张楚岚被砸得闭了一下眼睛,肿胀的脸颊被纸边刮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愣是没躲,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徐四用手指戳着空气——戳的大概是那沓报告和张楚岚的方向,继续说道:“你瞅瞅你,你这个傻逼大学生干的好事!在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他妈一个鸟都被封了守宫砂的人,你竟然还被人诱惑!还他妈的‘女技师’!还说人家风沙燕‘以身相许’!还‘条件随便开’——你挺能啊,你挺大脸呀,你挺猖狂呀!” 他越说越来气,一脚踢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那把铁椅被踢得飞起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哐当巨响,在水泥墙面上弹了一下又砸回地面,椅背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徐四收回脚,站在原地喘了两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刚才这一通输出把肺活量全部透支了。 张楚岚老老实实地从地上把散落的报告一页一页捡起来,动作轻而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文物。 他把纸张按页码顺序整整齐齐地码好,四角对齐,还在膝盖上墩了墩,然后用双手捧着,朝徐四的方向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卑微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四哥,我供认不讳呀!我要说了一句假话,我天打五雷劈,我这辈子都发不了财!这好不容易写的——真的,我高考写语文作文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一笔一划啊!这就是工作报告呀,四哥,您不还得让领导看吗?收好吧四哥,您收好。” 徐四听着这番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张楚岚双手捧着的那沓整整齐齐的报告,又看了看张楚岚那张肿得像猪头却写满了真诚的脸,嘴角抽了两下。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把报告接过来,在手心里拍了拍,转身放在旁边的铁桌上,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张楚岚,开口的时候语气里依旧充满了嫌弃和嘲讽,但声音已经降回了正常音量:“你个穷逼大学生,你发个屁的财。财神爷看见你都摇头,你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你现在思想觉悟挺高了是吧?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知道为我着想了?你前两天跑的时候怎么不为我想?你妈了个巴子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放在铁桌上的那沓报告,语气从愤怒切换成了不耐烦的工作指令:“签字!按手印!麻溜的,赶快!” 张楚岚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咔嚓声。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铁桌前,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弯着腰,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郑重其事地写下“张楚岚”三个字,又在旁边的指纹栏里按了一个标准的右手食指红印。 签完按完之后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转过身来看着徐四,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配合他现在的面部条件——青紫交加、肿胀未消——看起来不像是在讨好,更像是在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表达“我很乖我很听话求求你别打我了”。 他甚至用一种带着几分娇羞几分示弱的语调说道:“四哥,这事儿是不是算完了?我都老实交代了,我才是受害者呀四哥!那罪名是不是吓唬人的?我今年才十九啊,我还年轻,我刚考上大学,我不能进局子呀!我长这么大还没犯过法呀——袭击领导可不敢可不敢!这都签字画押了,是不是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了?那是不是都是风家的事儿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凑近徐四半步,压低声音,用一种献计献策的语气加了一句:“嗯对了,那个风沙燕审了没?她要是不听话——四哥我建议,动刑!” 徐四听着张楚岚用那张猪头般的脸配上一个妩媚的眼神说出“动刑”两个字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往脖子里扔了一块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张楚岚那张凑得太近的猪头脸,然后顺势一脚踹在张楚岚的屁股上,把对方踹出去好几步远。 他搓着自己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语气里的嫌弃和恶心已经达到了顶点:“你给我去一边拉去吧!一个大男人恶心死了!还‘供认不讳’,夸你是个大学生你还喘上了,还用成语!动刑!你俩嘴唇一碰,你说的可真行啊!” 他拍了拍自己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领口,用一种标准的、义正词严的公司干部口吻说道:“我们公司的语言讲究的就是严苛的纪律!文明审讯,依法办事,这是公司的铁律!对任何人犯——不对,嫌疑人——都不能采用任何形式的刑讯逼供!这是党章国法明文规定的!” 张楚岚被踹到墙角,捂着屁股,一脸懵逼地站在那里。 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那肿胀得几乎认不出原来轮廓的脸颊,指尖碰到青紫色的淤血处疼得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义正辞严的徐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被双标之后的无辜和灵魂深处的拷问:“那四哥——我这算怎么回事?我这脸,我这眼眶,我这额头——这不算刑讯逼供吗?” 第71章 ‘权力’解释 徐四拉了个长长的、拐了三个弯的高音:“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张楚岚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委屈控诉到深刻认错的极限切换。 他用手背飞快地擦掉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无原则的自我否定和对四哥绝对权威的真诚认可:“四哥!我的意思是——没什么意思!我这是不小心摔的!走路没看路,撞门框上了!跟在座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尤其是跟四哥您——毫无关系!” 徐四听完,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他转身往旁边的铁桌上一坐,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被铁网罩着的日光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了刚才中气十足的怒骂,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被掏空了力气之后的疲惫。 愁眉苦脸,像一个刚干完双十一满减计算还发现算错了账的人。 张楚岚见状,立刻从墙角弹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徐四身后,两只手搭上徐四的肩膀,拇指精准地按压在肩井穴上。 他一边揉一边用一种痛改前非、掏心掏肺的语气说道:“四哥!打今儿起,我张楚岚就跟定你了!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追狗我不逮鸡!您别生气了,气大伤身啊!这就是我张楚岚的态度!百分之百的态度!纯度比二十四K金还纯!” 徐四任由他捏着肩膀,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那双爪子在自己肩井穴上徒劳无功的按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也没有了刚才的疲惫,只剩下一种平淡的、几乎是无奈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但又躲不掉的天气预报:“态度。你的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的态度。” 张楚岚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立刻加速揉捏,用一种更加殷勤、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追问道:“对对对!四哥说得对!那——领导什么态度?” 徐四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那堵空空如也的水泥墙,用一种平静到几乎漠然的语调说出了自己总结出来的、令人不安的观察结果:“我原本想吧——领导会严厉地训斥我,甚至臭骂我一顿。这都行,都可以接受,我徐四皮糙肉厚挨得起骂。可是领导没有。从头到尾心平气和,一个重字都没说,态度温和得像是跟老朋友喝茶。我觉得——不妙。” 他把目光从水泥墙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被烟熏黄的指甲,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又沉了半分:“刚刚得到的消息——诸葛主任的专车,开往的方向是京津高速,直接回京城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挤出来,在冰冷的水泥空气中慢慢散开。 张楚岚听着这番话,手上揉捏的动作不停,嘴巴又开始勤学好问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徐四肩膀上方比划了一下,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道:“四哥,我是看出来了——今天在天下会那两位领导,一位是咱们公司赵大董事长,另一位就是您说的诸葛主任,对吧?而且我从现场的行为举止上看,这位诸葛主任——好像更胜一筹啊。不,不是更胜一筹,是完全掌控全场。连赵董都是看诸葛主任的眼色行事。” 他歪着头,肿胀的腮帮子蹭到自己肩膀的布料疼得他抽了一下,但他强忍住继续问道:“四哥,怪不得您敬畏这位诸葛主任。小弟有个疑惑——这位诸葛主任到底‘强大’到什么地步了?或者说,他的官——到底做到什么地步了?您给我透个底,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徐四听到这话,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脸上的愁云惨雾竟然散了几分。 他偏过头看着张楚岚那张求知若渴的猪头脸,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而又意味深长的轻笑,用一种过来人给萌新做常识科普的语气说道:“怎么对你这个傻逼大学生说呢——我这么跟你说吧。诸葛主任不需要邀请好友就能‘拼多多’提现。只要他想。” 张楚岚的双手猛地停住了。 他保持着捏肩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徐四身后。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形成一个不断扩张的O型,瞳孔在地震,那个震撼的幅度比刚才被徐四拿报告砸脸的时候还要剧烈一百倍。 他活了十九年,从小在村里被爷爷用藤条抽着练功,在学校被同学当怪物孤立,在社会上被各路牛鬼蛇神当香饽饽追逐,但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通俗易懂、如此直击灵魂的权力解释。 不需要邀请好友就能拼多多提现。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醍醐灌顶的震撼和对四哥表达能力的由衷敬佩:“卧槽——那确实是很牛逼了!” 徐四看着张楚岚那副被震住了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跳下来,把手里的烟头弹进墙角那个临时充当烟灰缸的易拉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张楚岚,脸上浮现出一个残忍而灿烂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镇过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张楚岚耳膜里:“牛逼吧。那我徐四今天也要让你这个傻逼大学生感受感受——直面的感受。对于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傻逼大学生,我将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你。” 他停了一拍,欣赏了一下张楚岚脸上那种逐渐凝固的表情,然后像是宣布死刑判决一样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我扣你一年工资。” 张楚岚捏肩的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捏肩的姿势,手指还搁在徐四的肩膀上,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徐四肩膀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无法置信再到世界崩塌的四段式切换。 他仿佛刚才耳鸣了一下,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他的大脑在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但他的耳朵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他没听错。 他用一种极其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世界末日的语气问道:“四哥——我刚才耳鸣了一下。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72章 爱和前途,该怎么抉择? 徐四转过身,张开他那张蒲扇般的大巴掌,五根手指完全张开,把张楚岚那颗猪头般的脑袋连带他瘦削的身体像推一个碍事的纸箱子一样扒拉到一边。 张楚岚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徐四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推到墙角的人,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平淡得像是银行柜台里递出一张排队号码纸的柜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最终判决般的平静:“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张楚岚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无路可退。 他看着徐四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眼泪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不是刚才那种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带着几分表演性质的泪水,而是货真价实的、泉涌般的、从灵魂深处喷发而出的悔恨之泪。 他的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尖锐而绝望,带着一个穷困大学生最深层的恐惧和对资本主义最原始的控诉:“四哥!你太狠了——你简直是个万恶的资本家!我不干了!我辞职!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就范的!” 徐四靠在铁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从容不迫的、所有底牌都在手里的微笑。 他歪着头看着张楚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但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让张楚岚后背发凉的法律权威:“打死你?不不不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适。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我是守法公民。 我会给你发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把你的违约行为一条一条列清楚。劳务合同第七条,员工不得在合同期内擅自脱离管控,违约金按照年薪的倍数计算。 再加上你给公司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损坏天下会集团公共设施的费用,造成的社会影响评估费用,公司为了找你动用的紧急调度的人力成本——我会把你告到倾家荡产,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劳动改造吧。” 张楚岚听着徐四用那种聊天气般的语气说出“倾家荡产”“劳动改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这些词汇的时候,整个人陷入了静止状态。 他靠在墙上,身体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了,像一座被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但他的心里在怒吼,在咆哮,在用尽一个穷逼大学生所有的词汇量和想象力进行着最恶毒最原始的诅咒——徐四!祝你拉屎拉到一半发现没有纸,洗澡洗到一半停水又停电!祝你每一桶泡面都没有叉子,外卖不给你筷子!出门就想拉稀,人多你就想放屁!祝你买方便面只有调料包没有面饼! 他就这么站在墙根一动不动,表情呆滞,嘴唇微抿,像一个刚刚被宣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在做最后的无声抗议。 徐四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靠在铁桌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召唤小狗的手势朝张楚岚勾了勾手指:“骂够了没?骂够了就过来捏肩。愣着干什么呢?你还想我把你明年的工资也给扣了?” 张楚岚的嘴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脱口而出:“没骂够——” 然后他的大脑终于追上嘴巴的速度。他猛地用两只手同时捂住自己的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弹了一下。 他立刻换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笑容,弯着腰朝徐四走过去,语速快得像是在练绕口令:“呸呸呸!四哥!我哪敢骂您呀!我怎么会骂您呢!您对我这么好!教我做人,教我做事,还给我饭吃——我刚才是在骂我自己!骂我张楚岚有眼无珠、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徐四身后,两只爪子重新搭上徐四的肩膀,拇指精准而殷勤地按在肩井穴上,手法比刚才更加卖力。 他一边捏一边用一种看破红尘之后又重新找到了人生方向的语气感慨道:“唉,四哥,我这次吧,感悟颇多。一个是宝儿姐——太天真烂漫了,天真到有点可爱,但也伤人。不然我也不会被那个风沙燕给诱导。这次天下会一行,我再也不相信爱了。什么谈恋爱呀,那都是狗屁!” 他捏了两下,叹了口气,用一种清纯大学生特有的认真语气继续自我分析道:“但是吧四哥,毕竟我是个清纯大学生嘛,还有那个守宫砂——但这属于生理反应,不怨我呀四哥!我是个男人啊,身体机能由不得我说了算啊。那风沙燕往我面前一站,肾上腺素跟我又不能控制,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四哥!” 徐四闭着眼睛,被张楚岚这套停不下来的碎嘴子嗡嗡嗡地轰炸着耳膜,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睁开眼,用一种不耐烦到了极点的语气说道:“孙子,你逼逼叨叨、叨叨逼逼的,逼叨什么呢!别烦老子!” 张楚岚闭了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碎嘴,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迷茫和几分真诚的求教。 他手上揉捏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思考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四哥,我知道我说话您觉得烦。但我还想问——真心的。您在我眼里已经是很屌的大区负责人了,没想到这次来了个赵董,还有个诸葛主任。我观察四哥您对诸葛主任的态度,那种敬畏之心,以及您刚才那个拼多多提现的解释——我还是想问。爱和前途,该怎么抉择?” 徐四靠在铁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阵。 张楚岚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问一遍,就听见徐四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无数次的公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干巴巴的、懒洋洋的一句话:“选爱吧。能问出这话的,能有什么前途。”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巨浪,带着排山倒海的势能从徐四嘴里拍出来,直接拍在张楚岚的脑门上。 张楚岚整个人被当场震住了,手指还搭在徐四的肩膀上,但已经不会再动了。 他瞪大着眼睛,肿胀的眼眶在那张猪头般的脸上竟然透出了一种诡异的通透明亮,像是被一道来自九天之外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张着嘴,呆在原地,像一个正在入定的修士,像一尊被当头棒喝之后正在顿悟的泥塑,连呼吸都忘了。 第73章 “什么叫在我的管辖区内我没有指挥权?”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通讯设备响了。 那个挂在墙上的灰色对讲机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标准而机械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让徐四的血压开始往上升:“通知如下——请相关人员注意,有领导即将前来视察。请所在区域的负责同志做好准备,维持好现场秩序,保持通道畅通。领导预计在两分钟后到达指定位置。再重复一遍——” 徐四一个箭步冲到墙边,抬手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对着听筒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老子的地盘老子做主”的强硬和威严:“我是徐四!华北大区负责人!我现在正在这间审讯室里进行单独审讯!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你听清楚了没有?”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机械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礼貌而机械,但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你级别不够我无权配合你”的无奈和无辜:“很抱歉,我无权过问您的命令。我只是负责传达通知。请注意,请注意——” 徐四一把掐断通话键,对讲机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塑料脆响。 他瞪着那个灰色的塑料盒子,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叫在我的管辖区内我没有指挥权?我说了,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我能不能指挥?你叫什么名字!” 对讲机沉默了。 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刚才对讲机里那个没透露名字的值班人员发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徐经理,有领导来了。赵董和诸葛主任。注意。” 徐四把手机屏幕往裤兜里一塞,整个人已经站直了,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从愤怒切换成了高度戒备。 他的大脑里劈过一道闪电,把“这就对了”四个字劈成了四瓣——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门口,然后他看到了。 太熟悉了,这两个人——不准确来说是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董,稍微落后半步的是诸葛主任,两人身后跟着那两个穿着便装、腰间微微隆起、面无表情的军人。 正是诸葛主任那两个形影不离的持枪护卫。 张楚岚还沉浸在刚才那句“选爱吧”的醍醐灌顶之中无法自拔。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整瓶风油精又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道通透而坚定的光芒,声音洪亮而亢奋地喊道:“四哥!我悟了!我彻底悟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爱情了!那都是狗屁!我要追求进步!我要奋发向上!我要——你呢四哥?你这辈子不会再碰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很大,大到在这间水泥囚室里嗡嗡回响,大到连门外走廊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徐四懒得搭理他。 他一边快步朝门口走去,一边扭头对张楚岚低声喝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咋呼什么?没有一点眼力劲!你给我老实呆着——领导来了!” 张楚岚顺着徐四的目光朝门口看过去,然后他看到了。 走廊的灯光比囚室里更亮,在门口勾勒出四个人的轮廓——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最前面带路的赵方旭,那个胖胖的公司董事长;然后是走在赵方旭旁边、神态从容淡然的诸葛明。 然后他的目光滑到了诸葛明身后,落在了那个今天在天下会顶层办公室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眉心的军人身上。 那个军人此刻也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专业,但张楚岚就是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又见面了,假枪同志。” 张楚岚咽了一口口水,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 徐四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白衬衫的袖子还捋在胳膊肘上,领口的扣子歪歪斜斜地敞着两颗,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愁云惨雾切换成了标准的迎接领导专用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细纹堆得诚恳而热情。 他在离诸葛明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在裤缝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然后主动伸出右手。 诸葛明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徐四两只手同时握了上去,弯腰的幅度、双手的力度、握住之后上下晃动的频率,全都拿捏得一丝不苟——既不过分谄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又足够恭敬到让领导感受到诚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不浮夸,措辞端正而自然:“两位领导,怎么也来一线工作了?真是辛苦了!您二位工作这么忙,还亲自来基层一线视察指导,这种艰苦朴素、深入基层的工作作风,实在是值得我们每一位同志认真学习。我徐四一定要向两位领导看齐,把这种精神贯彻到日常工作中去!” 诸葛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晃了几下,脸上的微笑温和而稳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徐四同志,辛苦了。” 就这六个字,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徐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那块压了整整两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滚到了一边,砸起一片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对勾——好了,应该不会收拾东西滚蛋了。 他松开手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几分,腰板也直了些许:“诸葛主任,职责所在!” 然后他转向赵方旭,同样是双手握住,同样是标准的角度和力度,同样热情而端正的语气:“赵董!” 赵方旭笑着伸出手让他握住,另一只手在徐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老领导对老部下特有的亲切和敲打,措辞精准而有温度:“徐四啊,你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事情办得还算利索。 不过考虑到你们华北地区工作人员在这起事件中确实存在疏忽和管控不到位的问题,按照公司相关纪律规定,不予表彰。但你个人还是辛苦了,这一点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 徐四听到赵方旭这番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握得更紧了几分。 第74章 ——挺有意思的话题 他当然听明白了——赵方旭这是在告诉他,诸葛主任那边已经不计较了,该替你挡的我也替你挡了。 所有的意思都在那句“不予表彰但辛苦了”里了,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他松开手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分量很足。 都在心里了。 赵方旭收回手,往牢房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徐四的肩膀落在那个还站在墙边发呆的张楚岚身上,然后又收回来,笑着对徐四说道:“刚才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呢?我在走廊里隐约听见好像说什么‘这辈子不会再碰什么’——挺有意思的话题啊,说来听听?” 徐四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他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领导在跟我闲聊”到“领导在考我政治觉悟”的认知切换,然后双脚一并,腰板挺直如标枪,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军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入党申请书里摘出来的,节奏分明,底气十足:“赵董,诸葛主任!刚才我和员工张楚岚在里面探讨学习精神。 我正在给他灌输正确的思想价值观——他毕竟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社会经验不足,对很多大是大非的问题还缺乏清醒的认识。 我在告诉他,我徐四这辈子绝不会碰的,一是法律的红线,二是道德的底线,三是纪律的高压线,四是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不是那种工作中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被眼前这个人的觉悟和机灵劲逗到了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也跟着鼓起掌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连站在门口两侧的两位军人都同时抬起手,啪、啪、啪地拍了三下,节奏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过。 徐四这话说得确实没毛病,是值得学习和敬佩的。 诸葛明放下手,目光落在徐四身上,脸上的表情温和而真诚。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而是多了一丝被触动之后才会有的认可和欣赏:“徐四同志,今天让我眼前一亮啊。看来以前是我认识不足,了解不够深入。我们公司的负责人同志们,由此看来,都像徐四同志这样忠于党、热爱人民,都是国家的好干部啊。我诸葛明要学习。” 赵方旭立刻应和,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领导看到自己手下在领导面前长了脸之后才会有的欣慰和骄傲。 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用眼神给徐四递了个赞,那个眼神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干得好,没给我丢人:“徐四,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多年的基层锻炼,培养了你坚韧不拔的精神和过硬的党性修养,值得鼓励,值得肯定!” 徐四原地立正,双脚一并,皮鞋后跟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的表情端正而严肃,没有丝毫因为被两位领导接连表扬而流露出的得意和骄傲,反而更加谦虚谨慎了几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洪亮,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功劳都是领导的”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两位领导才是人民的公仆,是党和国家的中流砥柱!在两位领导的带领下,我徐四紧跟不舍,绝不掉队!”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了几分,从表忠心模式无缝切换到了工作汇报模式,语气里多了一层“公事不能耽误”的紧迫感:“哦对了,两位领导来这里一定是为了工作,我这就马上汇报最新进展。按照军方同志的定性建议,目前涉及此案的所有嫌疑人均已处理完毕,具体情况如下——” 他微微侧身,伸手指了指张楚岚刚才跪着的那个方向,然后又指向墙壁另一侧——大概是另外几间审讯室的方向,继续用标准的口头汇报格式说道:“华北地区员工张楚岚,已于刚才完成全部笔录和签字画押程序,供述材料完整,态度良好。 西北地区贾家村贾正瑜,目前正在公司定点医院接受治疗,人已经醒了,生命体征平稳。我已经通知了西北贾家村的村支书兼族长,对方已经派人赶来,预计明天到达。 风正豪之女风沙燕,接受询问期间拒不开口,只是一直强调自己没有犯法、坚守底线。但根据我方员工张楚岚所汇报的详细情况,是风沙燕主动诱导张楚岚进入天下会集团,由此才造成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 我华北地区临时工冯宝宝,是员工张楚岚的师傅兼保镖,也是爱徒心切,情急之下才硬闯天下会。但——这绝不是她违反纪律的借口。我本人作为她的直属领导,在此向两位领导做出深刻检讨。” 说完这段话,徐四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动作,整个人像被拧紧了的发条突然松开,小跑着冲进审讯室里面那张铁桌前。 他拿起刚才被张楚岚整整齐齐码好、签字按手印的那沓手写报告,又小跑着回到诸葛明面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纸张在他手里端端正正,四角对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诸葛明接过报告,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他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挑——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而是因为这字写得确实不错,楷体工整,行文流畅,时间线清楚,关键节点还用波浪线标注了心理活动。 一个十九岁的理工科大学生能把事情交代得这么利索,确实不太容易。 他把报告合上,顺手递给旁边的赵方旭:“赵董,你过目一下。” 赵方旭双手接过报告,架好金丝眼镜,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他看的速度比诸葛明慢,每一页都仔细读完才翻下一页——他需要确定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没有会炸到公司头上的雷。 徐四见两位领导都在低头看报告,趁机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腰,语气关切而周到:“两位领导,这里不是谈论工作的地方。 这下面是地下审讯室,环境过于封闭,空气流通不畅,光线也比较暗,长期待在这种环境里容易让人感到不适。 还是请两位领导移步到上面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吧,那里条件好一些,我也好给两位领导泡杯茶。” 第75章 这学的什么专业——上道啊! 诸葛明抬起头,合上手里那份已经看完的报告,微微一笑。 他偏过头看了看这条灯光惨白的水泥走廊,又看了看徐四那张写满了诚恳和担忧的脸,语气温和而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大的事情:“徐四同志,一线的工作不容易。 我和赵董身为领导,更要以身作则,哪有嫌环境不好就躲开的道理?带我们参观一下吧,正好也了解一下基层的实际工作状况。” 徐四见状,二话不说,侧身伸出手臂,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标准的引导手势。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洪亮而郑重:“两位领导,请!”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诸葛明一跨进门槛,迎面就看见了站在墙边的张楚岚。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刚才被徐四推开的姿势,直直地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瞪得溜圆。 但他的脸——诸葛明的目光在张楚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青紫色的颧骨,乌黑的眼眶,裂口结痂的嘴角,额头顶着的鸽子蛋大小的肿包。这是一张被揍得不轻的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摔的。 身为领导,诸葛明是不可能笑的,但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了,浅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 他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这猪头样还挺有辨识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徐四,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适度关切但不过分的语气说道:“徐四同志,这位就是张楚岚同志吧。 我看这位同志的面部情况——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伤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得了某种急性的过敏反应?我们公司要保证每一位员工的身体健康,不能因为工作就忽略了基本的安全保障。” 赵方旭站在诸葛明身后,也抬起头看到了张楚岚那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猪头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张楚岚脸上移到了徐四脸上,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但意思很清楚——你怎么能动用私刑?在这个节骨眼上? 徐四还没开口。 他的大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加载一个合理的解释——摔的?不行,摔不了这么均匀。 过敏?骗不过学医的。 被风沙燕打的?那刚才汇报的时候怎么不说?他的嘴唇刚张开,连第一个字的发音都还没准备好,就听见对面的张楚岚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演练过好几遍的。 “两位领导好!” 张楚岚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诸葛明和赵方旭面前,肿胀的眼眶里那两道真诚的目光努力地从两条缝里往外挤。 他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四,那个眼神很短但内容很丰富,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对着两位领导继续说道,“这不是四哥——不对,这不是徐经理的原因!这是我自身的原因!是进入地牢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当时眼前一黑,什么也没看清,就滚了好几层台阶——”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滚下楼梯的抛物线动作,手上的动作和脸上的真诚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继续往下讲:“只不过考虑到我个人清白的问题,是我强烈要求先写完报告之后再上去治疗。 本来徐经理是坚持要我先去治疗再回来写报告的,是我自己死活不答应。 两位领导,千万不要因此怪罪徐经理!我这么做的原因,也是想给自己一个清白!我今年刚考上南不开大学,有很多东西都不懂,迷迷糊糊的,甚至差点误入了歧途。 要是没有徐经理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和教导,我可能早就被人给害了——真的。”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配合那张已经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看起来格外催人泪下。 徐四站在旁边,表情纹丝未变,依旧是那副端正而严肃的工作面孔,像一尊被刻好了的石头雕像。 但他在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浪头,那个浪头拍在他认知的礁石上碎成一片带着惊讶和赞许的水花——我靠,这个傻逼大学生有点东西啊。 上道啊。 这学的什么专业?表演系的吧?不对,他说他是土木系的,南不开大学土木系什么时候教这个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心里那些浪花全都压平,开口的时候声音稳重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两位领导,正如张楚岚同志所言,情况确实是这样。我也是考虑到他身为异人,体质比普通人强一些,身体没这么脆弱,所以才同意他先完成手头的工作再去治疗。 毕竟工作不能耽误,这是我们对组织负责、对上级负责的基本态度。 当然,在关心员工身体健康方面,我的工作确实还可以做得更细致一些,这一点我要向两位领导做自我批评。” 诸葛明站在原地,听完张楚岚和徐四这一套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双人组合拳,心里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惊讶。 这张楚岚,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揍出来的青紫色,眼泪还挂在肿成核桃的眼眶边上,嘴里却能编出一套逻辑完整、细节充分、还顺带把徐四捧了一把的说辞,这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确实不是一般大学生能有的。 他当然看得出来张楚岚那张脸是被人揍的,不用说,肯定是徐四。 但人家受害者本人都在这里拍着胸脯说是自己滚下楼梯的,他诸葛明还能说什么呢?这小子倒是懂得什么是人情世故。 不愧是原著主角,猴精猴精的。 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温和,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是这样啊。辛苦了,两位同志。 张楚岚同学,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确实不容易。 不过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只能努力去做。 异人界不太平,你身为一个大学生,本应该在学校里好好学习的,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你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业。 不过你既然已经卷入进来了,就当是锻炼了。 我可以对你做出保证——只要你是公司的员工,公司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只要你在社会上是华夏的合法公民,政府也会保障你的生命安全。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可以无条件地相信我们自己的国家。” 第76章 一个标准的军姿下蹲 张楚岚站在水泥地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次不是刚才那种配合剧情需要的恰到好处的眼泪,而是真正被触动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之后抑制不住的泪水。 他吸了一下鼻涕,用的力气很大,声音都变了调:“领导,您这话说到学生心坎里了。 学生信,学生无条件信自己的国家。 我真是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了土木系专业——我应该选政法系,也要好好学习党和国家的精神,服务于国家,服务于社会,贡献出自己身为华夏公民应有的责任!” 诸葛明笑着反驳了一句,语气温和而坚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年轻人不成熟的想法,但每个字都带着真诚的鼓励:“张楚岚同学,这个认识就不够全面了。 我们都是劳动人民,无论做什么工作,干什么岗位,都是社会主义事业的一颗螺丝钉。 土木系也好,政法系也好,只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把本职工作做好,就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盖房子的和立规矩的,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这个道理,你以后慢慢就会懂了。” 张楚岚用手背猛地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灌了顶之后才会有的郑重和感激:“谨记领导的教诲。学生记在心里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叮嘱但不过分沉重的语气对张楚岚说了最后一段话:“张楚岚同学,你已经成年了,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冲动,要考虑后果,学生也不例外。 少年强则国强,要学会锻炼自己,磨砺心性。 好了,赶紧下去接受治疗吧,别耽误了伤情。” 张楚岚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四。 那个眼神很快,像是在问“四哥我能走了吗”。 徐四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和几分嫌弃,但底色是一份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伸出手往外指了指:“你看我干什么?听领导的!去吧去吧,原路返回,到上面找工作人员,他们知道该带你去哪里。” 张楚岚屁颠屁颠地朝门口跑去。 刚跑到门口,他一抬头,迎面就看见了站在门框两侧的那两位军人。 其中一位正好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张楚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位就是今天在天下会顶层用枪指着他的那个。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张楚岚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他举起右手,朝两位军人挥了挥,用一种亲切而热情的语调打了个招呼:“军爷好!”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变,一只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那颗还顶着鸽子蛋肿包的脑袋左右猛摇了两下,赶紧改口,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丝惊慌和强烈的求生欲:“啊不对不对不对——两位同志!辛苦了!两位同志辛苦了!” 两位军人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态度明确——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张楚岚从两位军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后背贴紧了门框,生怕自己多占一寸空间会碰到他们腰间的枪套。 当他终于双脚都离开那间审讯室踩在走廊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松了绑。 他的步伐从慢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快跑,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赵方旭看着张楚岚那像被狗撵了一样的逃跑速度,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感慨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跑起来都带着风。” 徐四赶紧行动起来。 他小跑着从房间一角搬过一把铁椅,搬到诸葛明面前,用袖子在椅面上飞快地蹭了两下——其实椅面不脏,但他觉得这个动作不能省。 他弯着腰把椅子放稳,手掌在椅面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晃,然后转身又跑到墙角,把刚才被自己一脚踢飞撞到墙上的那把铁椅重新翻过来搬正。 椅背上那道白印还在,他用袖子在上面来回擦了好几下擦不掉,有点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赵方旭,然后赶紧把椅子放到赵方旭面前:“赵董,您请坐。这把椅子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墙,椅背有点蹭花了,但坐还是没问题的。” 诸葛明和赵方旭坐下了。 房间里就这两把椅子。 徐四站在两位领导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自己如果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位坐着的领导,那姿态太不合适了。 他灵机一动,直接往地上一蹲。 不是普通的蹲姿,而是一个标准的军姿下蹲——后背挺直如一条线,膝盖弯曲的角度精确到九十度,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蹲在那里既不会比领导高,又不会显得太随意。 他仰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两位领导的视线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汇报口吻:“两位领导,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开展?还请两位领导做进一步部署和指示。” 赵方旭看了徐四这一套从搬椅子到标准军姿下蹲的完整操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不言而喻——这小子,眼力见是真有。 诸葛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从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清晰,像是在下达一份已经考虑成熟的工作安排,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徐四同志,你接下来这几天的工作重心,我讲两点。 第一点——你负责对接西北贾家村的相关工作。 贾正瑜在我们公司内部动手伤人,虽未造成实际损害但情节严重。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公司的相关管理条例走流程。 但有一点你需要特别注意——在对接过程中,旁敲侧击地给予提醒。 贾家村身为文化传承村落,全村都是传承人,这是一个光荣的身份,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要让他们谨记自己的使命,不要愧对祖先,更不要愧对国家。听明白了吗?” 徐四点了点头,没有插嘴。 第77章 “除非你硬给” 诸葛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和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指向都更加明确:“第二点——关于风正豪。 他的天下会集团在你华北地区的辖区内,相关对接工作也由你来负责。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风正豪之女风沙燕确实存在诱导诱惑公司员工的行为。 不过考虑到我们手头并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实际证据,以及此事如果公开处理可能造成的社会影响,我们的处理方式是——该提醒的提醒,该警告的警告。 分寸由你把握。” 徐四蹲在地上,听到这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用一种献计献策但又不敢太大声的语气说道:“领导,对于风正豪——属下有个建议。 直接对其进行罚款。像他这种——呃——” 他在“资本家”三个字已经快从嘴唇缝里滑出去的瞬间猛地咬住了舌头,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但那个发音的口型已经露了一半。 赵方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在徐四的眼里那一下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果然,下一秒诸葛明就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稳定的调子,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加重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纠正意味:“徐四同志,这个认识不足啊。 新华夏成立以来,我们党的政策就是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在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之后,我们国家的经济结构里已经没有‘资本家’这个概念了。 在我们国家的现行政策框架下,只有社会主义建设者。 你这个用词,不够准确,也不够尊重。以后要注意。” 徐四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后悔和深刻的自我批判:“领导,是我认识不足了。 我用词不当,思想觉悟还不到位。 我一定好好学习,重新学习党的政策精神,把每一个概念都搞清楚、弄明白。 请两位领导批评。” 诸葛明摆了摆手,幅度不大但态度明确。 他看着徐四那张被羞耻烧得通红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像是在给一个知错就改的年轻人做思想教育。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教课般的语调继续说道:“这些基本常识,你身为公职人员——虽然是特殊行业的公职人员——也必须懂。 以后有机会要多学习,提升自己的理论素养和认知水平。 对于像风正豪这样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国家给他们提供了好的政策、好的资源、好的营商环境,就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建设我们和谐美丽的家园。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最大的政策就是建设。 现在我们正值发展关键期,要多方面发展、协同推进。 正如教育的德智体美劳,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对于社会主义建设者,我们的宗旨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他顿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吞没的响动——不是清嗓,也不是咳嗽,更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某个词的分量,给即将出口的话让出一步从容。 那声音落定后,他嘴角才慢慢浮起一丝弧度,把最后那半句话顺着余音带了出来,轻飘飘地,像顺手搁下一枚闲棋:“除非你硬给。” 赵方旭立刻接话,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侧身朝向徐四,语气诚恳而郑重,像是在帮他消化刚才那段话里最重要的精神内核,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过来人的提点和提醒:“徐四啊,诸葛主任这番话,说得通通透透、明明白白,你一定要好好领会,认真学习啊。这对你接下来的工作,很有帮助。” 徐四蹲在地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明白了。 诸葛明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对于风正豪,你既然已经拿捏住了对方女儿的实质把柄,虽然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能走正式的法律程序,但不代表你不能让对方付出代价。 狠狠地让他出出血,罚他一笔大的,用于国家建设。 至于“除非你硬给”那五个字,就是告诉他具体要怎么操作——不要开口要,要让对方主动掏。 他正要把这套精神内核在心里默念第三遍加深记忆,就听见诸葛明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让徐四愣了一下。 “徐四同志的工作能力,我还是认可的。” 诸葛明的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听赵董说,徐四同志要请我吃饭。午餐铃确实是响了。” 徐四蹲在地上,大脑宕机了大约零点三秒。 赵董什么时候跟诸葛主任说我请他吃饭的?他看了一眼赵方旭——赵方旭正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只是在和徐四目光接触的瞬间极其细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个眨眼快到几乎看不见,但信息量极大——我给你把饭局约上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徐四从军姿下蹲的动作中弹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他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被领导点名之后的荣幸,每一个字都中气十足:“诸葛主任,赵董!赵董说得一点没错!早些年我就考了国家二级厨师证,一直压在箱底没机会施展,就等着今天为两位领导大展身手。 炒几个家常农家菜,四菜一汤,清淡健康,保证让两位领导吃得合口、吃得舒心!” ……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半个月过去了。 华夏依旧是国泰民安,车水马龙,街头的煎饼果子摊照常出摊,写字楼里的白领照常加班,菜市场里的大妈照常为了一毛钱跟摊主斗智斗勇…… 普通人不知道的是,一则新闻联播在这半个月里悄然席卷了整个异人界。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席卷,而是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不声不响地洇开,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整杯水已经变了颜色。 第78章 五十亿 那天的《新闻联播》在播完几条常规时政要闻之后,画面切到了演播室,主持人端庄的面孔微微侧转,身后的屏幕亮起一行蓝色标题——“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推动华夏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画面随即切换到了文化和旅游部的会议室。 镜头扫过长条会议桌上整齐摆放的红色桌牌和白色茶杯,最后定格在发言席上。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发言席前,深蓝色背头短发整齐服帖,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如新,胸前一枚国徽在摄影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但镜头推近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画面下方的字幕条缓缓滚动出一行字——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一级巡视员诸葛明。 “为深入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决策部署,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将于近期启动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登记专项行动。 此次行动以‘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为工作方针,重点对全国范围内具有重要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和科学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进行全面摸底排查,建立统一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档案数据库……” 诸葛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棱角分明。 他念完之后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摄像机镜头,那个眼神透过屏幕落在每一个正在看新闻联播的异人眼里,像是在隔空跟他们每个人单独打了一个招呼。 画面切到另一个场景。 天下会集团总部大楼前,风正豪穿着他标志性的黑色西装,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圆框墨镜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含蓄的光泽。 他和诸葛明在记者们的闪光灯下握手,两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诸葛明笑得温和而从容,风正豪笑得坦然而诚挚。 两只手握在一起,定格在镜头的正中央,像一张被精心构图的标准新闻照片。 画外音适时响起,播音员的声线端正而洪亮:“天下会集团董事长风正豪先生积极响应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号召,以个人名义向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捐赠人民币五十亿元,专项用于支持传统技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抢救性保护和代表性传承人培养工作。 风正豪先生表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作为社会主义建设者,有责任有义务为保护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贡献力量。 天津市人民政府授予风正豪先生‘天津市文化宣传大使’荣誉称号。” 五十亿这个数字从播音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的无数异人界人士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 有人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有人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嘴边,有人正在练功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五十亿。 风正豪捐了五十亿。 不是五百万,不是五千万,是五十个亿。 这个数字在整个异人界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从来没有哪个异人组织或个人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名义向国家捐过这么多钱。 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异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风正豪这是被拿捏了,还是真的觉悟高了? …… 龙虎山天师府,后山静室。 这间静室不大,陈设更是简朴得近乎简陋——一张竹榻,一方矮几,墙上挂着一幅手书的《道德经》残句,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天通道人张之维盘腿坐在竹榻上,双眼微闭,呼吸绵长,整个人像是与这间静室的寂静融为一体。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远处隐约能听见前山游客的喧哗声,但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他正在打坐清修——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一百多岁了,从没断过。 矮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震动声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刺耳。 张之维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他睁开一只眼,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来电显示上写着“王局长”三个字。 他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文旅局王局长——这个电话不能不接。 他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苍老而平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从容:“喂,是王局长啊。不打扰不打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王局长的声音,语调热情而客气,没有半点领导对下属的架子,反而带着一种对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特有的尊重和小心翼翼:“老天师,打扰您老人家的清修了,真是不好意思。 是这样,有个事我得提前跟您通个气——是工作上的事。 咱们省文化和旅游厅的领导,近期要来贵溪市视察指导工作。 按照目前初步拟定的行程安排,有很大概率会路过咱们上清镇,届时可能会到龙虎山天师府进行实地考察。” 王局长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语气从通知切换到了叮嘱模式,语速稍微放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份需要对方做好笔记的重要文件:“老天师,龙虎山天师府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咱们省道教文化最重要的窗口单位,在文化旅游融合发展方面具有举足轻重的示范意义。 这些年天师府在传承道教文化、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方面做出了很大贡献,省厅领导这次下来,也是对咱们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我们一定要高度重视,提前做好各项准备工作,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领导的到来。 环境卫生、接待流程、讲解路线这些都要过一遍,不能有任何疏漏——当然,我对您老人家是放心的,就是例行公事地叮嘱几句。 您老人家也辛苦了。” 最后他收尾的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带了一丝私人交情的温度:“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我就能上龙虎山当面拜访您老人家了。到时候咱们再当面细聊。” 张之维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他活了百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混合了不解和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震惊的复杂神色。 第79章 不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省文化和旅游厅。 诸葛明。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关键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这不对——老陆在电话里不是说诸葛明支持罗天大醮吗?半个月前新闻联播上那个和风正豪握手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现在这位诸葛书记已经兵临城下了。 路过天津,顺道就把风正豪给“支持”了五十个亿,现在路过龙虎山,是要顺道把他也给“支持”一下? 他脑子里想了这么多,嘴上却依旧滴水不漏,笑着回应道:“王局长放心,龙虎山天师府一定会全力配合省厅的工作,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 这些年各级领导来视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习惯了——不过说实话,没想到今天竟然惊动了这么大一位领导,省厅的领导亲自下来,这可是头一回。 不过请王局长放心,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绝不会给咱们旅游局的工作拖后腿,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拾的收拾,一定让领导看到一个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天师府。” 王局长在电话那头笑着回应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对老天师一贯的放心和信任:“老天师您这话就见外了,我对您老人家从来都是放心的。 这也是改革开放好啊,国家政策就是文化强国嘛。 省厅注重咱们市的道教文化建设,说明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教文化价值得到了更高层面的认可,这是好事,是机遇。 老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也是赶上好政策了。” …… 张之维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竹榻上,脸上那个接电话时维持的笑容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湖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沉入湖底的思索。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那几只鸟又叫了两声,他没有去听。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叹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挤出来,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静室里幽幽地回荡了片刻,然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山风吹散了。 他看着墙上那幅手书的《道德经》,像是在问那个写字的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死了快两千年的老子:“江西省省厅文化和旅游厅——诸葛明。没道理啊。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跟我一个老头子过不去?老陆不是说支持吗?这就是支持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那幅字给他一个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但这次叹气的时候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苦笑,苦笑里混合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复杂味道。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在这间寂静的静室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诸葛明——了不起啊。 路过一趟天津,顺道就把风正豪给解决了。 那个五十亿的新闻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风正豪是什么人?凉山大觋的后代,八奇技拘灵遣将的持有者,市值三千亿的天下会集团的掌门人,新晋十佬,商界和异人界双栖的枭雄——就这么被他从一杯茉莉花茶聊到了非遗保护,聊到了主动捐款,聊到了文化宣传大使。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他把目光从字画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这是来给老头子我提个醒吗?行——我张之维一定配合。多事之秋啊。”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他把手机揣进道袍的内兜里,从竹榻上站起来,弯腰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摆,然后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找那件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穿的道袍。 ……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 天光正好,山间的云雾已经散尽,露出漫山遍野苍翠欲滴的毛竹林和远处层峦叠嶂的黛色山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天师府前山广场的青石板上,反射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山门前的停车场里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旅游大巴和私家车,游客们举着小旗子、戴着遮阳帽、背着双肩包,在导游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扩音器的声音、游客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在山门前的广场上交织成一幅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图。 一辆普通的大巴车安静地驶入停车场,没有开道的警车,没有拉起的横幅,没有列队欢迎的人群,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停车指引都没有。 这辆大巴车看起来和停车场里其他旅游大巴没什么区别——车身是普通的白色涂装,车窗上贴着防晒膜,轮毂上甚至还溅了一些泥点子。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停车场最边上的一个车位里,像是任何一个普通旅游团包的车。 这就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的考察团。 诸葛明出发前下达的指令只有一句话——“学习党中央精神,不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于是乎,轻装简行。 没有提前通知贵溪市,没有惊动上清镇,只有一辆大巴车搭载着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相关处室负责人、鹰潭市文旅局的几位随行人员,以及一个背着相机、穿着户外马甲、看起来和普通游客摄影师没什么两样的记录人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进了龙虎山国家级旅游文化景区。 车门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诸葛明。 他今天穿得极其休闲——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打领带,下身是一条深色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棕色休闲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趁着周末出来爬山的普通上班族,年轻、精神、干净,但绝不张扬。 唯一能让人多看两眼的,是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小的党徽。 红旗和金色的党徽图案在白色衬衫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含蓄而沉稳的光泽,像是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自我介绍。 他身后鱼贯而出的随行人员也都穿着便装,T恤、POLO衫、休闲裤、运动鞋,没有一个西装革履,没有一个行政夹克,就连鹰潭市文旅局的几位干部也提前接到了通知,换下了平时上班穿的衬衫西裤,换上了最普通的日常便装。 整支队伍站在停车场里,和旁边那些刚从旅游大巴上下来的游客团完全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只有那个穿着户外马甲的摄影师举着相机对着队伍拍了几张工作照——但他的拍摄方式也很低调,没有闪光灯,没有摆拍,就像是一个普通游客在随手记录旅行的瞬间。 第80章 来都来了。走吧,咱们去买票。 诸葛明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巍峨的山门。 朱红色的门柱,金色的匾额,上面写着“龙虎山天师府”几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山门后的石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隐入苍翠的山林之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空气中带着一丝竹叶的清甜和泥土的湿润,与京城和省政府大楼里的空调味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行人员微微一笑,开口的时候语气轻松而真诚,不像是在做工作指示,更像是在和一群老朋友分享旅途的感受。 “同志们,我们发展第三产业与文化相结合,把传统的文化资源与旅游产业深度融合,既能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能带动地方经济发展,为建设美丽华夏贡献力量。 这条路子走得很成功啊——你们看这龙虎山的前山,文化旅游与生态保护的结合就做得相当不错。 山门前的广场干净整洁,游客动线设计合理,文化导览标识系统也很完善,既保留了道教祖庭应有的庄严气象,又能承载这么大的游客流量,说明前期规划和后期管理都下了功夫。 这种‘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发展模式,值得在全省范围内总结推广。” 旁边鹰潭市文旅局李局长立刻微微侧身,用一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语调接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配米色休闲裤,看起来和普通中年游客没有任何区别,但一开口,那股子基层领导干部特有的认真和周到就藏不住了:“诸葛书记说得极是。 这都是在省厅和国家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紧紧抓住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创建的契机,以龙虎山道教文化为核心资源,整合周边的自然生态和民俗文化,打造了‘问道龙虎山’文化旅游品牌。 龙虎山是传承了近两千年的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在中国道教文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每年都吸引着来自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大量游客前来参观游览。 这几年游客接待量年均增长都在两位数以上,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非常显著。” 诸葛明听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迈步朝山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指了指路边一个垃圾桶旁边散落着的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张被风吹到绿化带边缘的废纸。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基层工作的痛点上:“游客数量上来了是好事,但相应的管理压力也上来了。 游客制造的垃圾要及时清运,要严格执行垃圾分类制度,不能这边刚把文化品牌打出去,那边就被环境卫生拖了后腿。 还有这些古建筑的日常维护和修缮要跟上,消防设施要定期检查,文物保护范围内的商业活动要严格控制。 政策制定了就要落实到位,不能挂在墙上、写在报告里就算完事了——要从纸面落到地面,从口号变成实效。” 鹰潭市随行的几位领导班子成员纷纷点头,有人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有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交代“回去把那个垃圾桶的点位重新规划一下”。 李局长则直接小跑两步跟上诸葛明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汇报道:“诸葛书记放心,这些工作我们一定逐一落实,不留死角。” 诸葛明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后这群虽然穿着便装但表情依旧有些紧张的随行人员,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轻松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然后摊了摊手,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同志们,咱们这次来就不要当做是实地考察了,就当是来旅游的。 你看我们这群人——穿成这样,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横幅欢迎,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旅游团吗?既然是旅游团,那我们要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然后说出了那句全国各地的游客站在任何一个景区门口都会说的、最具烟火气最接地气的话:“按照老百姓的话来讲——来都来了。走吧,咱们去买票。” ……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脚下,售票亭前。 售票亭是一间不大的小房子,窗口正对着排队通道,窗口上方搭着一块遮阳棚,棚子的边缘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残留着不知道哪一年的雨水痕迹。 售票窗口旁贴着电子支付的二维码,边上还有一行手写的提示牌——“请出示有效证件”。 排队通道用不锈钢栏杆围成了S形的回廊,但此刻排队的人不算太多,大概二十来个人。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没有遮阳的地方晒得人头皮发烫。 诸葛明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正微微侧头和身后的李局长说话。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褪了色的遮阳棚,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像是在提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个建议必须落实:“李同志,咱们这个售票亭的排队通道要统一搭起遮阳棚。 你看到了这个点,日上三竿,太阳已经很毒了,游客如果在大太阳底下排上半小时的队,还没进景区就已经被晒得没了心情。 有的人说不定直接就被劝退了,或者回去之后给文旅局写投诉信。 现在大家都很注重防晒,用户体验这个细节不能忽视。 遮阳棚花不了几个钱,但给游客的第一印象就不一样了。” 李局长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拧开笔帽,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一边认真地点头:“诸葛书记说得太对了,这个细节我们确实疏忽了。 回去之后我马上安排人做方案,下周之内把遮阳棚全部搭建到位,不光这个售票亭,龙虎山景区所有露天的排队通道都统一整改。 诸葛厅长您放心,保证落实到位。”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 诸葛明排了一会儿队,忽然注意到自己前面的一位女同志已经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很久,既没有买票也没有离开,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侧耳听了一下。 第81章 ——我不进去了 那是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袖口的松紧带已经松垮垮地耷拉着。 她扎着一个低马尾,头发有些毛躁,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她微微踮着脚,仰着头对着售票窗口,手里攥着一个半新不旧的学生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被反复拒绝之后仍然在努力争取的倔强和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微颤抖的哭腔。 “叔叔,我买了票的,为什么不能让我进?” 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大汉,膀大腰圆,胳膊比小姑娘的大腿还粗,一张国字脸上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眼神里透着一种“每天都能遇到你们这种人”的职业性疲惫。 他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键盘旁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我已经跟你说了好几遍了。门票,二百六一张,请付现金。” 小姑娘攥紧了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学生证,往前又递了递、递了过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和委屈。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试图用逻辑说服对方,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被误解之后的心急如焚:“可是叔叔,我是在网上买的票呀,不是直接刷身份证就能进吗?您已经把身份证拿走了呀,刷一下我不就能进了吗?而且您已经确认过我的身份了,我是个学生,学生证也在您手里,您不是也看了吗?” 中年大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微妙的刁难味道:“很抱歉,你不能进。因为存在很多疑点。 比如——你说你是学生,在网上买的半价学生票。 但你出示的学生证上面,钢印不清晰,无法辨认真伪。 再比如,你一个高中生,自己没有智能手机,却说是在网吧买的票。 你难道不知道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吗?这几条疑点加在一起,我没有办法给你验票通行。 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小姑娘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在拼命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低声下气但又带着几分不愿屈服的倔强的语气解释道。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紧紧地攥着校服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叔叔,我都解释好几遍了——我是高三学生,我已经满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我可以进网吧的。 我是在网吧上网买的票,网上买票的时候系统已经认证了我的学生资质,我可以买学生票。 我怎么可能不是学生呢?我真的没有智能手机,我家……我家情况不太好,我买不起智能手机。 但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 中年大汉的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身体前倾,把脸凑近售票窗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了道德优越感的语气说道:“打住打住!不要跟我道德绑架,我不吃你这一套。 看你长得有模有样的,说起谎话来都不打草稿。 家里很困难?家里很困难你来什么龙虎山天师府?这里是道教祖庭,国家级旅游景点,门票都要二百六,你就算是半价也要一百三。 照你的说法,你是山沟沟里大老远跑来的,你图什么?” 小姑娘听到这话,一直强行克制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但她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护自己那点被反复践踏的尊严。 她看着窗口里那张冷漠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叔叔,您这么说,我真的很伤心。 我无法认同您说的话。 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私事,我只能说——我来一趟真的很不容易。 我只是为了心中所想,心中所念,来这里拜一下,仅此而已。 我真的没有说谎。 请您不要再为难我了。” 中年大汉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口外那个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还在倔强地站得笔直的小姑娘,嘴角挂着一丝被冒犯权威之后的不屑和冷酷。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多了一丝被挑战了专业判断之后的恼羞成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要给我撒泼打滚,占用公共资源啊。 我不吃你这一套。 二百六,现金购买。 不然的话——我告诉你,我说的就是耶稣也拦不住了,你今天进不去。 后面排着这么长的队,你好意思吗你?” 小姑娘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那些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游客正朝她这边张望,有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的带着不耐烦,有的干脆低头看手机不关自己的事。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用力很重,把脸颊擦得红了一片。 然后她转回头对着窗口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平静里藏着一颗被碾碎了的心:“好吧,叔叔。我绝对不会浪费别人的时间。 请您把我的学生证和身份证还给我——我不进去了。” 中年大汉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欣慰,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冷哼一声,把那根圆珠笔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用一种猫捉耗子般的惬意语调说道:“谎言被揭穿了吧。 你说还就还,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不好意思——你现在涉嫌逃票。 我需要先核实你的身份,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暂时扣押。 你听明白了吗?要不然就给我老老实实掏二百六十块钱,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不行。其他的,别谈。”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脸上最后那点平静也被慌乱和恐惧取代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校服的衣摆,身体微微发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崩溃的边缘:“叔叔,您怎么能这样!我都说了我不进了还不行吗?我真的没有撒谎,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撒过谎——” 话还没说完,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了压抑不住的、伤心欲绝的哭声。 第82章 谁允许你扣身份证了? 诸葛明已经听明白了。 从头到尾,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小姑娘是网上买了学生票按规定来刷身份证入山的,售票窗口这个工作人员却以“钢印不清晰”“没有智能手机”“在网吧买票”为借口百般刁难,先是不让进,然后又扣人证件,最后还要给人安一个“涉嫌逃票”的罪名。 这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负的就是这种涉世未深、家境困难、遇到事只能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 而他身为一个人民领导干部,更注意到一个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这个窗口里面那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大汉身上有炁的波动。 此人是个异人。 一个异人坐在龙虎山天师府山脚下的售票亭里,利用自己手里那一点点微小的权力,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大耍威风。 诸葛明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脚步沉稳。 他在小姑娘身边蹲下身,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但落在小姑娘肩膀上的力道却极其轻柔,像一片落叶飘在肩头。 他弯下腰,用一种温和而安静的、像是春风吹过麦田般让人无法抗拒的声音说了一句:“同志,来——不要哭。 生活中最美好的,是人的微笑呀。”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肩膀的剧烈抽动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条件想要信任的温度和力量。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模糊的泪眼里看到了一个蹲在她身边的男人——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挂着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微笑。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头发的轮廓上镀了一圈淡淡的光。 他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党徽。 小姑娘的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刚才那两个字——同志。 他叫我同志。 这个人是第一个叫我同志的人。 她的直觉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告诉她——这绝对是个好人。 诸葛明从小姑娘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但仍然努力望着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当他转过身面向售票窗口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凶,不是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峻。 他一手扶着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抬头看着窗口里那个还在翘着二郎腿的中年大汉,沉声问道:“你是哪个工作单位的?” 中年大汉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他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老子见多了你这种人”的轻蔑语气说道:“哟呵,英雄救美?老掉牙的套路。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是旅游局的,这里我负责,听明白了吗?想进去可以啊,谁来都得买票。 今天我话就撂这了,只收现金,听明白了吗?没给你们涨价就不错了!” 声音很大。 大到身后鹰潭市文旅局的领导班子全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李局长的脸上已经不只是冒汗了——那是汗如雨下。 他站在那里,POLO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顾不上去擦。 他瞪大眼睛看着售票窗口里那个还在翘着二郎腿的中年大汉,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的惊恐和愤怒。 他旁边几个文旅局的干部也都齐齐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赶紧低头翻手机通讯录,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那意思很明显——完了完了完了。 诸葛明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一手护着小女孩,直视着窗口里那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先不跟你扯别的。谁允许你扣身份证了?哪条法律允许你扣身份证了?你是执法人员吗?你有执法权吗?” 中年大汉大概是觉得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质问很没面子,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体前倾,嗓门又拔高了半度,语气从公事公办的平淡变成了一种被踩了尾巴之后恼羞成怒的傲慢和蛮横:“哟呵,拿法律压我?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为了便于工作管理,你一个普通游客,你无权知道!买票就买票,不买票就走,别在这儿挡着后面的人!” 诸葛明还没开口,李局长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忍,忍得腮帮子都快咬碎了,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时机。 他快步冲到售票窗口前,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窗口里面那个中年大汉,声音之大、中气之足、态度之严厉,把他身后那几个下属都吓了一跳。 他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愤怒、羞愧和被领导当面看到自己辖区出现这种人渣的深深耻辱感,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个人在胡说什么?颠倒黑白!简直乱弹琴!你什么态度?什么工作作风?你是怎么进的单位?谁把你招进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中年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暴风雨般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愣了一下,但依旧嘴硬。 他看了一眼李局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群穿得跟普通游客一样的人是什么来头。 他翻了个白眼,用一种被惹毛了之后不管不顾的嚣张语气甩出一句:“你管得着吗?买不买票啊?不买就——滚出去!” 李局长气得浑身发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诸葛明这时候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稳,没有拔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询问:“李同志——能解决吗?” 李局长连忙转过身来,脸上的愤怒在对着诸葛明的一瞬间自动切换成了恭敬和羞愧。 他躬着身子,语速飞快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立军令状般郑重:“领导!一定能解决!我马上找他的直属领导!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个人绝不可能代表我们旅游局的工作作风——这简直、这简直是土匪作风!绝不允许!您给我一点时间!” 第83章 百分之百有用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找到“贵溪市王局长”几个字,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转过身去,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股快要喷出来的怒火:“喂!是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吗?我是鹰潭市文旅局李建民!我现在就在龙虎山山脚下的售票亭!我现在就要让你确认一件事情——” 诸葛明听着旁边的李局长用压低的但咬牙切齿的语调对着手机那边的人发飙,丝毫不理会旁边那个还站在售票窗口前愣神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傻傻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刚才那个趾高气扬刁难自己的大汉此刻脸上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嚣张变成慌张;她看到刚才冲上去对着窗口发飙的那个中年大叔此刻正弯着腰对着眼前这个叫自己“同志”的年轻男人毕恭毕敬地汇报工作;她看到后面还有好几个原本排在队伍里的人此刻正用一种奇妙的混合了恭敬和紧张的表情齐刷刷地注视着她身边的这个人。 她不傻——一个高三学生,能考上高中的脑子不会差。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很大很大的大人物。 李局长这边电话还没挂断,不到三十秒,售票亭里面的座机就响了。 那部白色的座机电话摆在一堆旅游宣传单和文件夹中间,液晶显示屏亮了起来,来电号码显示是一串本地座机号。 中年大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又抬头看了看窗口外面那个正举着手机的李局长。 他咽了一口口水,迟疑地伸出手,拿起话筒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大到窗口外面都能隐约听见,是一声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终于爆发的咆哮。 那声音像是从一个被塞住了口的火山口里喷出来的岩浆,又烫又猛,每一个字都在烧:“你是哪个工作人员?谁给你的权利这么干的?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你就是这么对待游客的吗?立刻归还学生的身份证和学生证!立刻!马上!我是贵溪市文旅局局长王建国!你现在马上执行!” 中年大汉僵住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在听到“王建国”三个字的时候嗖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那个声音他不敢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王局长本人,但这个名字他听了不下近百遍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口外面那一群穿着普通、气质却和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捅了一个什么样的篓子。 诸葛明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执行力。 他把手伸进窗口,手掌朝上摊开,只说了一个字:“给我。” 中年大汉颤颤巍巍地把手里的身份证和学生证从窗口递了出来。 他的手在抖,那张薄薄的身份证在他手指间晃了两下,差点掉到地上。 诸葛明稳稳地接过两本证件,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确实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模一样,学生证上的钢印也确实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学校和学号都是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没有作假的痕迹。 他把证件拿在手里,转头对着旁边还举着手机的李局长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倒杯水:“你处理一下吧。不要影响正常的工作秩序。” 李局长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调应道:“是!领导!”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直接小跑着绕到了售票亭的侧门,一把拉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售票亭里面传出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椅子被踢倒了还是人被拽了个趔趄——然后李局长就拎着那个中年大汉的后领从售票亭里出来了。 那大汉比他高半个头也比他壮一圈,但此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肥猫,缩着脖子,弯着腰,两条腿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倒腾着,被拽着往外走。 李局长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大概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爆发的超常力量,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低吼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看那嘴型大概是在骂祖宗十八代。 诸葛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本还带着小姑娘体温的证件,把身份证和学生证并排放在一起比对着看了一眼。 身份证上写着出生年月,算了一下,确实是高三,十八岁,不过个头确实不高,一米六左右。 学生证上的学校名称和年级信息也都对得上,只是那枚钢印压得确实太浅了,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偏过头,把学生证翻到钢印那一面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凹痕,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有耐心的、像一个大哥哥在跟自家小妹妹说话的口吻:“同志——啊不,同学。 你这个学生证确实有点瑕疵,这个钢印压得太浅了。 可能是你们学校的问题,也可能是当地教育局在制证的时候没有把好质量关。 不要紧,你可以跟当地教育局打电话反映一下情况,让他们给你重新制一张证,这是你的正当权益。”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抬起头看着这个叫自己“同学”的年轻男人,眼睛里的恐慌和委屈已经被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取代了。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确认一件事,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但又真诚的语气问道:“有用吗——叔叔?” 诸葛明看着她那双还残留着泪水的眼睛里亮起来的期待,嘴角的微笑又加深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任何怀疑的语气说了一句:“百分之百有用。”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往旁边一伸。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随行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到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诸葛明拿着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的扫一扫界面,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小姑娘,刚想说“来你加我微信”,就看到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第84章 “验票通过,欢迎入园。”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还亮着等待扫码的绿色方框,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个小同学刚刚在售票窗口前反复说了好几遍自己没有智能手机。 他笑着把手机锁屏,换了一种更直接更方便的方式,语气轻松而自然,像是在帮自家堂妹留个号码一样:“没关系,你存我个电话吧。到时候给叔叔打电话。” 小姑娘连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台已经看不出什么品牌的按键手机,塑料外壳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屏幕是一块小小的黑白液晶屏,还贴着一张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已经起边的塑料保护膜。 她两只手捧着那部小手机递过去。 诸葛明接过那部轻飘飘的按键机,指尖在塑料按键上不紧不慢地按了一串数字,然后点了保存。 他把手机还给小姑娘,又从自己的手机里找到刚才的通话记录确认了一下——“已拨电话”里面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通话时长零秒,说明号码没问题。 他把两本证件合在一起,递还给小姑娘,语气温和而随意,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没:“来,同学,拿好。你家是哪里的呀?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小姑娘把手机和证件小心翼翼地收回校服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没有掉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诸葛明,那双被泪水洗过一遍的眼睛此刻反而显得格外清澈透亮。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崩溃的哭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诚而干净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不需要对这个人隐瞒什么的信任感:“叔叔,我家就是上清镇的呀——也不怕叔叔笑话,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来过龙虎山天师府。 我家里很困难,我父亲离世了,我母亲重病在身。 我昨天在餐厅兼职打工的时候,听到几个客人聊天说他们是来龙虎山天师府求缘的,就是那种拜一拜,说天师府很灵的。 其实我从小到大不止一次听别人这么说,但我从来不信。 只是我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昨天在网上买了学生票,今天趁着休息日才来……” 她说话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她没有再哭,但声音里的那层强撑出来的坚强反而比刚才的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诸葛明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小姑娘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但心里却已经翻涌了好几轮——一个高三女学生,明年就要高考了,家里困难,母亲重病,父亲离世,放假还要去餐厅打工,家就住在上清镇,从小到大却从没来过天师府,省吃俭用挤出一张学生票的钱却被人堵在门口刁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条件一个一个地叠加在一起,叠到最后自己都被气着了——太可恶了。 他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姑娘的视线平齐。 然后他开口了,脸上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干净的样子,语调里却多了一份让人心头一暖的郑重和欣赏。 他伸手指了指小姑娘校服胸口的校徽,又指了指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部按键小手机:“同学,你长大了——你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 在比你强得多的人面前,你没有退缩;在被冤枉的时候,你还在讲道理;在受了这么大委屈之后,你没有对别人发脾气,只是自己蹲下来哭了那么一小会儿。 叔叔要向你学习。” 然后他站起身来,对着小姑娘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亲昵,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平等的、发自内心的邀请:“来,今天叔叔陪你进这龙虎山天师府。 咱们是买了票的——买了票怎么能不让进呢?” 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李局长——李局长刚把那个中年大汉拖走交给了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景区安保人员,正小跑着赶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POLO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好几遍又干了好几遍,此刻看上去皱皱巴巴的,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做了正确的事之后的坦然和坚定。 诸葛明对着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松而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吧,李同志?” 李局长猛点头。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一种坚定不移的语调说道:“买了票当然能进!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景区严格执行国家门票管理制度,游客只要通过正规渠道购票、证件齐全,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阻止游客入园!请诸葛书记放心!” 诸葛明拿着小姑娘的身份证对李局长晃了晃,像是在做一个工作询问,但语气依旧轻松而随意:“网上购票之后是刷身份证入园吧?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手续?” 李局长的目光扫过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售票亭,二话不说,双手从诸葛明手里接过小姑娘的身份证。 此刻售票亭里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刚才那个中年大汉已经被他亲手拖走了,里面只剩下那台还没关机的电脑和那把歪倒的椅子。 李局长亲自拉开售票亭的门,弯腰钻了进去,坐到电脑前,拿起扫描枪,对着屏幕上的入园系统点了几下,然后把身份证放在扫描仪上——滴,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售票亭里传出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和一行小字:“验票通过,欢迎入园。”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群穿得和普通游客一样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和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的随行人员。 他笑了笑,用一种轻松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今天来的各位同志,票钱我请了。一人二百六——真是不便宜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转身递给站在身后的随行军人,语气随意得像是让同事帮忙去便利店买瓶水:“拿我的手机,给各位同志都付了。扫那个二维码就行。” 军人双手接过手机,一个标准的立正动作,声音简短而有力地应了一声:“是!领导!” 然后他走到售票窗口前,弯下腰对着窗口里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脑的李局长说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军人特有的公事公办和不容置疑,但措辞上已经切换成了对地方同志的礼貌:“同志,总共多少张票?算一下总金额吧,我扫给你。” 第85章 “张同志,辛苦了。” 李局长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验票通过界面,又看了一眼窗口外面这个面无表情、腰里还微微隆起的军人,手在键盘上抖了两下。 他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他这辈子给人验过无数张票,头一回给省厅领导验票。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一种热忱中带着几分僵硬的声音说道:“这个……这个不用不用,我来安排就行,不用领导操心……” 诸葛明站在外面,轻轻摇了摇头。 李局长立刻改口:“好!好!我这就统计!马上统计!”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售票系统的后台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动作飞快。 站在窗口外面的军人安静地等着,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笔直如标枪。 随行的鹰潭市文旅局其他几位干部也都齐齐地站在原地,站姿竟然不约而同地端正了几分。 诸葛明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小姑娘正仰着头看着他,那双还带着红肿的清澈眼睛里充满了对接下来这个时刻的期待和一种孩子般纯粹的欣喜。 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在惊涛骇浪中找到的浮木。 诸葛明微微一笑,把那只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弯下腰,牵着她朝山门的台阶走去。 大手牵小手,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被无数香客和游客踩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阶上。 阳光从台阶两侧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远处天师府的钟楼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缓缓回荡。 小姑娘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那远处朱红色的殿阁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诸葛明低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他们的身影被那个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穿着户外马甲举着相机的摄影师悄悄地拍了下来——那镜头里没有领导和群众,只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学生,手牵着手走上石阶。 …… 石阶的尽头,豁然开朗。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的山门广场铺展在眼前,青石铺地,古樟参天,朱红色的殿阁飞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 广场上的游客不算太多,三三两两地在各个殿阁前驻足拍照,偶尔有几位香客手持香烛从侧廊鱼贯而过,场面安静而祥和,不像那些热门景区人挤人的喧嚣,倒真有几分道教祖庭该有的清净与庄严。 但诸葛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目光就被广场中央两道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不是他刻意去看,而是那两个人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为首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白发束成高髻,白眉长须垂落胸前,面容布满深深的皱纹却依旧硬朗沉稳,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百年岁月洗练过的从容与锐利。 他身着一件深色道袍,袖口宽大,衣摆垂地,就那么随意地往广场中央一站,不怒自威,仿佛整座龙虎山的气韵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不用任何人介绍,诸葛明也知道这就是他——异人界的绝顶,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 落后半步站着的是一位年轻道士,银灰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额心点着一颗殷红的痣,眉眼清俊,神态清冷,一身月白色道袍衬得他整个人气质出尘脱俗,像是一柄被月光淬炼过的剑安安静静地插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天师府亲传弟子,灵玉真人张灵玉。 老天师看到诸葛明踏上广场,立刻笑着向前迎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百岁老人的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他在诸葛明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脸上挂着热情而不失庄重的笑容,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人:“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携门下弟子,前来迎接领导!欢迎诸葛书记莅临龙虎山天师府视察指导!” 诸葛明伸出手,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微笑。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张之维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和指腹布满了百年修炼磨出的老茧,握上去像是握住了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老树皮。 诸葛明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握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两只有着完全不同质感的手在广场中央短暂而有力地交握在一起。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而真诚:“张同志,辛苦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李局长终于气喘吁吁地从石阶上爬了上来,他的POLO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皱皱巴巴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奔波之后的疲惫和事情终于办完了的兴奋。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刚想开口汇报,一抬头就看见诸葛明正在跟张之维握手,连忙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挺直腰板做了个介绍的手势:“张天师!这位就是我们省文化和旅游厅的诸葛书记!诸葛书记,这位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通道人张之维老天师,旁边这位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玉道长。 两位都是咱们龙虎山道教文化的代表性传承人。” 诸葛明松开手,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那只刚才和张之维握过的手,语气温和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个表态,又像是在给在场所有人定一个基调。 他的话既是说给李局长听的,也是说给张之维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一群随行人员听的:“李同志不用介绍了,我们已经认识了。 张同志不愧是天师府的天师,一身正气,道教魁首。 这种老同志,我们必须要尊敬。 我诸葛明不会失了礼数。” 张之维听到这话,连忙拱手还礼,脸上挂着真诚而谦逊的笑容,措辞依旧滴水不漏。 他不久前在电话里被王局长提醒过“一定要配合”,此刻把这个提醒落实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字都透着道教领袖对政府领导的尊重和对政策的支持:“诸葛书记言重了,言重了。 李局长,我跟诸葛书记也是刚刚认识。 诸葛书记亲自下来视察工作,是为了道教文化的发展,为了咱们龙虎山的文旅建设,这是对我们天师府的关心和支持。 我们天师府全体道众一定全力配合领导的工作,响应国家的号召,绝不辜负领导和组织的期望。” 第86章 张之维懵了。 诸葛明微笑着听他说完,然后转头看向李局长,语气从刚才的寒暄切换回了工作模式,目光平和但问题精准:“李同志,你刚才说都查清楚了?” 李局长立刻上前一步,站姿笔直,声音洪亮而清晰,像是已经提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 他先对着诸葛明微微躬身,然后又转头对着张之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奔波切换成了严肃和郑重:“诸葛书记,张天师,事情都查清楚了。 情况是这样的——山脚下售票亭那个工作人员,准确地说,他不完全是我们旅游局正式招录的在编人员。 此人于半个月前通过贵溪市上清镇旅游局组织的一次事业单位单招进入旅游局的。 当时他出示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正规道士证,有钢印、有编号的那种,证件的各项防伪标识经初步核验均未发现异常。 按照我省关于宗教教职人员参与文化旅游服务的相关政策规定,持有合法有效宗教教职人员证书的人员在报考相关岗位时可以享受免试待遇,直接进入工作考察期。 此人正是利用了这条政策,打了龙虎山天师府道士的名号,顺利进入了旅游局。” 他换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和沉痛,每一个字都带着自我批评和工作检讨的分量:“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个工作人员在岗期间工作态度极其恶劣,多次违规要求游客以现金方式支付门票费用,拒绝游客使用网上购票和电子支付,从中谋取私利。 由于最近天气炎热,游客数量相对较少,每天的票务流水波动不大,这个情况一直没有被及时发现,也没有接到游客的正式投诉。 这是我作为鹰潭市文旅局主要负责人的工作疏忽,在人员管理和日常监督方面确实存在严重的失职失察。”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之维,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措辞里多了一丝委婉的探询和郑重的询问——毕竟涉及到天师府的名誉,他需要给张之维一个表态的机会,也需要搞清楚这背后到底还有没有更深的水:“张天师,目前初步查明的情况就是这样。 此人持有的道士证上的钢印经鉴定确实是天师府的印章,这一点已经核实无误。 您老人家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这件事涉及天师府的名誉和道门弟子的身份审核问题,您看——您有什么看法?” 诸葛明听完这段话,安静地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心里已经飞快地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一个人,拿着龙虎山天师府有钢印的真道士证,通过走后门混进了旅游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在售票亭里干了半个月,不仅服务态度恶劣,还专门骗取游客的现金。 最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有炁的波动,他是个异人。 一个异人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混进政府基层事业单位,这事要是真的和天师府有关系,那性质就不是作风问题,而是组织问题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到了张之维脸上。 张之维懵了。 这位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天通道人,此刻站在原地,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副从容淡定的宗师笑容此刻已经完全凝固了,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速冻水泥。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个持有天师府真印章的道士证的人,在山脚下坑蒙拐骗欺压游客,还被省厅领导当场抓了个正着,而他这个天师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是小事,这是好大的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朝龙虎山天师府的招牌泼过来。 他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用一种混合了歉意和严肃的语气对两位领导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张灵玉,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认真和凝重:“灵玉,有这回事吗?打电话,立刻问你的荣山师兄。” 张灵玉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来就清冷的脸上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寒霜,额心那颗红痣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微微躬身,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樟树下,从道袍内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侧身对着广场,声音压得很低,但从他越来越凝重的表情来看,电话那头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 就在这时,李局长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立刻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没有处理完烂摊子之前的紧迫感和焦躁感:“喂?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向领导汇报!” 他放下手机,快步走到诸葛明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和羞愧已经完全藏不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诸葛书记——那个人跑了。 据安保人员汇报,这个人突然暴起,打伤了我们的两名安保人员,然后翻墙跑了。 安保人员已经报了警,但人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好几秒。 张之维脸上的表情从“懵”直接变成了“震惊”。 不是普通的震惊,而是一种经历了百年风浪之后仍然觉得此事极其离谱、极其不可思议的深深震撼。 他白色的长眉几乎要挑到发际线上去,那双平日里始终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撞——跑了?跑了!打伤了人跑了!这下好了,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坐实还没坐实不好说,人先跑了,这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种少见的、近乎郑重的目光看着诸葛明。 诸葛明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和冷峻的坚决,让人毫不怀疑他说到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现实:“跑了。 还袭击安保人员,损害了人民群众的利益和人身安全。绝不能姑息。” 第87章 假冒?! 他侧头对身后的随行便装军人简单交代了两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去倒杯水,但话里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你们通知一下。 命令贵溪市公安局立即封锁上清镇所有出镇道路和客运站点,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把这个人的行动轨迹给我锁定在上清镇范围内。 在法治社会的框架下,没有一个违法犯罪分子可以逍遥法外。” 军人立正,用标准的军事化语调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领导!”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掏出加密通讯设备开始低声联络。 张之维也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这位百岁天师的语气里少有地带上了几分急切和郑重,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躬身,用一种立军令状般的口吻对诸葛明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天师府千年的声誉压在他肩膀上的分量:“诸葛书记,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对上清镇的山路和地形非常熟悉,我们能帮忙。 请领导放心——如果此人确系我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我张之维自当清理门户,绝不姑息,并承担相应的全部责任!” 话音未落,张灵玉已经从古樟树下快步走了回来。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脸上那层寒霜比刚才更厚了,银灰色的长发在身后随着快步微微飘起。 他在张之维身旁站定,微微躬身,用一种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正式汇报的语调说道:“师父,已经确认了——那个人不是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 荣山师兄查了所有在册弟子名录,包括在山的、外出的、云游的、挂单的,没有这个人。 道名、俗名、法号、道号,全部对不上。 此人从未在天师府出道或挂单,纯粹是假冒的道士。 师父,弟子办事不力,让宵小之徒玷污了天师府的清名,请师父责罚。”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件事的性质从“天师府出了败类”瞬间上升到了“有人假冒天师府道士混进政府单位诈骗行凶”的更严重层面。 李局长率先开口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被彻底愚弄了之后的羞耻感。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委婉的探询和客气的询问了,而是一种义正词严的、带着问责分量的正式发言。 他没有推卸责任,而是把每一份责任都摆到了台面上,包括他自己的,也包括天师府的:“什么?此人竟然是假冒的!这怎么能允许呢?那这个人的行为就不是作风问题了,而是彻头彻尾的诈骗——诈骗游客,诈骗政府,诈骗人民!一个诈骗犯,怎么会持有龙虎山天师府的正规道士证?而且钢印是真的,编号是真的,防伪标识也是真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贵溪市文旅局在人员招录审核上存在严重漏洞,这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目光从诸葛明身上移到了张之维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像是在替诸葛明问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但是张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一个诈骗犯,手持天师府有钢印的真道士证,混进了我们政府的事业单位,一待就是半个月,骗了这么多游客的钱,打了人跑了,我们才发现。 这个人是怎么拿到真证的?这个证的源头在哪里?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天师府的道士证管理制度有没有漏洞?这些问题如果不搞清楚,今天在诸葛书记面前,我们谁都交代不过去。 张天师,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作为文旅局的负责人要承担责任,您作为天师府的天师,难道就能置身事外吗?难道我们龙虎山天师府和贵溪市文旅局,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每个字都打在要害上。 张之维被说得老脸都挂不住了。 这位平日里在异人界呼风唤雨、一句话就能让半个江湖噤若寒蝉的天通道人,此刻站在广场中央,被一个地方上的文旅局局长用公事公办的官话一顿问责,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愤怒的红,而是羞愧的红,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在被人当面指出自己家里有问题时的深深惭愧和无力反驳。 他低着头,嘴唇紧抿,双手垂在道袍两侧,像一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旁边的张灵玉也是一样,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来看,他心里的羞愧和愤怒并不比师父少。 李局长继续汇报,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但依旧是正式汇报的节奏,没有多余的客套:“诸葛书记,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听说这个情况之后非常重视,已经在车上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做口头检讨,说到了之后当面向您做详细汇报。” 诸葛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坚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工作习惯上的问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对基层工作的深刻理解和明确指示:“李同志,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了吗?不要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告诉王局长,不要来了。 好好的梳理一下贵溪市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名单,认认真真地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走后门托关系进来的,还有没有像今天这个情况一样被人骗进来的,还有没有其他在招录审核上存在疑点的人员。 这种情况,不要让它再出现在贵溪市了。 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是为人民服务的,门槛一定要把好,用人一定要上心。” 李局长羞愧地低下了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诸葛明,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深刻的自我反思和诚恳的接受批评:“诸葛书记说得是。 我们一定严格落实,深刻反思,逐人逐岗排查,绝不让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诸葛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张之维身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但目光里的分量比刚才对着李局长的时候又加厚了一层。 第88章 我旗呢?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张之维最敏感的神经上,像是在用一把手术刀做一场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却又让人无法回避的剖析:“张同志,我希望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们也一样。 当然了,这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无的放矢。 就像今天的事一样,很突然,但恰恰说明了问题。 一个诈骗分子,持有天师府钢印的真道士证,能够骗过旅游局同志们的身份核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份证件的真实度,高到了让专业审核人员都无法分辨的程度。 这不是造假能做到的。 很大概率,这张证是真的。 张同志身为天师府的当家人,要谨慎啊。 要吸取教训,约束门下弟子,不要做一些偷鸡摸狗甚至违法犯罪的事。 天师府传承了近两千年,是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全国上下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不能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出了岔子。” 张之维终于开口了。 这位百岁老人刚才被李局长一顿问责训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发,此刻面对诸葛明温和而精准的敲打,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心底的气。 他把双手从道袍袖子里抽出来,对着诸葛明和李局长分别拱了拱手,苍老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客套和圆滑,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坦诚和羞愧。 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挖出来摆在台面上任人检视的:“诸葛书记,李局长。老头子我,羞愧啊。 你们说的句句在理,没有一句是冤枉我们天师府的。 李局长已经核实过了,那个钢印是真的——钢印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既然是龙虎山天师府盖的章,那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事,就是我张之维的事。 印章我一直妥善保管,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就是我保管不严、管理不力,我这个天师难辞其咎。 这件事我一定会吸取教训,彻底查清印章管理的漏洞,绝不回避,绝不推脱。 我张之维——向两位领导做深刻检讨。” 这话一出,诸葛明心里倒是对这位老天师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可。 一百多岁的绝顶高手,被当众问责到这个地步,没有狡辩,没有推卸,没有把锅甩给下面的徒弟,而是直接一句“我保管不严,难辞其咎”,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识时务,知进退,不愧是坐了半个多世纪天师位子的人。 他微微点了点头,决定给这个台阶。 开口的时候语气从刚才的敲打切换成了温和而务实的定性,不着痕迹地把话题从追责转向了解决问题,同时也不忘给张之维留足了体面:“张同志,现在不是谈责任不责任的问题。 我们从来都是实事求是——先解决问题。 责任该怎么认定,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谁的责任谁担,不该谁担的也不要往谁身上揽。”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从严肃的工作口吻忽然轻松了几分,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丝一贯的温和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提议,但谁也听得出来这个提议本身就是工作部署的一部分,用一种聊家常般的随意语气说道:“其实今天轻装简行,就是想来咱们天师府实地考察调研,为了今后道教文化的保护与发展做点基础性的工作。 同时呢,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想跟张同志一起,站在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红旗下拍一张合照。 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毕竟是道教祖庭,有近两千年的文化底蕴,是我们国家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 我们要学习,要保护,要传承。 跟张同志合张影,算是留个纪念,也算是为道教文化保护工作的开端做个见证。” 李局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脸上的羞愧和愤怒瞬间被一种“领导说话了我们要马上落实”的积极态度取代。 他转身对着随行人员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而兴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诸葛书记这话深刻啊!我们要学习,一定要学习!张天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朝广场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从山门扫到殿阁,从殿阁扫到古樟,从古樟扫到旗杆——不对,广场上没有旗杆。 他又扫了一遍,从东头扫到西头,从南头扫到北头,大殿前、山门前、广场中央、花坛两侧——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的深深慌张。 他下意识地嘟囔出声,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旗呢?我那么高、那么红、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的随行人员也都齐刷刷地抬头朝广场四周张望。 没有。 所有人都确认了一个事实——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广场,国家级文化旅游景区,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近两千年的文化名山,广场上居然没有一面五星红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李局长看着张之维,张之维看着李局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张之维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刚才被问责的时候是羞愧的红,此刻被问到红旗在哪里的时候,那是一种更加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沉默。 他这位天师今天被接二连三地击穿了防线,先是被抓到门下弟子问题,再是被抓到管理制度漏洞,现在连一面红旗都没能在广场上立起来。 诸葛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去责备任何人,只是用一种轻松而明确的语气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仿佛刚才那几秒钟尴尬的沉默只是一阵不经意的山风。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手还牵着他衣角的女同学,弯下腰,用一种大哥哥对小妹说话的语气说道:“走吧,同学。 你不是来天师府替你母亲祈福的吗?来,叔叔陪你进去。 哦对了——让这位朴素的道长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他可是天师的亲传弟子,对天师府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女同学仰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张灵玉,乖乖地点了点头:“叔叔,我都可以的。谢谢叔叔。” 张之维立刻明白了。 他转身对张灵玉微微颔首,那个眼神里传达了多层意思——陪好领导,照顾好小姑娘,别怠慢,别出错,该介绍的介绍,不该说的一个字别多说。 他的动作不大但态度极其明确,像是一个在棋盘上被将了一军之后的老棋手在重新布局。 第89章 这是正式的工作考察—— 张灵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做了个标准的道家引路手势,手臂平伸掌心朝上,从脸上那道清冷的神色里硬是挤出了一丝礼貌而恭敬的微笑,语气也刻意放柔和了几分:“诸葛书记,请随我来。 贫道是天师门下亲传弟子张灵玉,今日由贫道为诸葛书记和这位小施主做导览。 天师府始建于东汉,迄今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现存建筑多为明清重修,前山主要有三清殿、天师殿和万法宗坛三组建筑群,沿途贫道会为诸葛书记一一介绍。” 诸葛明跟张灵玉带着小姑娘往里走,随行的考察团也自动排成松散的队列跟在身后,只有李局长和张之维留在了广场上。 诸葛明临走前回头看了李局长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信息量很大——意思是红旗的事交给你和张之维,人该抓抓,旗该立立,待会儿我回来的时候,该有的都要有。 …… 李局长目送诸葛明的身影消失在三清殿的侧门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张之维。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问责时的义正词严和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和认真还有一丝紧迫感的复杂神色。 他撸了一把自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好几次又风干了好几遍的头发,用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体谅的语气对张之维说道:“张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可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在全国道教界和文旅系统那都是响当当的招牌。 这么大的广场,这么重要的窗口单位,怎么能没有红旗呢?这不仅仅是咱们天师府的脸面问题,更是政治站位的原则性问题。 算了,张天师——这也不全是您老人家的责任,也是我们文旅局之前的工作做得不够细致。 我先去落实红旗的事,您老人家刚才跟诸葛书记说了能帮忙抓人,那就尽快,一定要把那个诈骗分子缉拿归案,迎接法律的审判。 咱们分工合作,把今天这件事给办好,给领导一个交代。” 说完这话,李局长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樟树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他一边拨一边对着手机那头的人低声快速地交代着什么,语气里的紧迫感和执行力已经拉满了。 张之维独自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李局长举着电话来回踱步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阳光下散成了一片淡淡的雾状。 他把手伸进道袍怀里,掏出手机,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逼到了墙角之后的自嘲和无奈:“多事之秋啊。本来以为今天就是个走走过场的考察调研,喝杯茶,聊两句,拍个照就散了。 结果倒好——假冒道士,诈骗游客,打伤安保,扣押证件,连红旗都没有。 我活了一百多岁,头一回被人当面问到‘你旗呢’还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用力按下了手机上一个快捷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语气从刚才的自嘲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百年天师该有的威严和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又硬又烫,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团今天必须发泄出来的无名之火:“喂。把能派出去的人都给我派出去。 配合公安局的同志,把那个假冒龙虎山道士的混账给我揪出来。 封锁山路,清查废弃房屋,通知各村各户,凡是提供有效线索的,天师府有重谢。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 一炷香的时间。 张灵玉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微微侧身,一边走一边用标准的道家导览手势示意方向。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语调不急不缓,讲起天师府的历史和建筑来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偶尔还能恰到好处地穿插几句道教文化的哲思妙语,既不显得刻意卖弄,又让听众感受到了道教祖庭深厚的文化底蕴。 脸上的清冷神色始终没有卸下,但也没有半分怠慢,尽职尽责得像一个真正的金牌导游。 偶尔有随行人员提问,他会微微颔首认真作答,答完之后继续往前走,姿态从容,步伐轻而稳,银灰色的长发在古建筑的回廊间飘然而过,倒确实是一道不输于任何风景的风景线。 诸葛明走在队伍中间,一边听着张灵玉的介绍,一边引领着女同学,走完了三清殿,又走完了天师殿,最后终于来到了万法宗坛正殿——也就是供奉祖天师张道陵的祠堂。 大殿里的香火气比外面浓了好几个度,昏暗的光线下,张道陵的金身塑像端坐在神台上,面容肃穆,目光低垂,仿佛在俯视着每一个踏入这道门槛的人。 殿内有好几位香客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叩拜,青烟袅袅升起,在塑像前盘旋片刻后从殿门飘散出去。 女同学一进大殿,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本牵着诸葛明衣角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两只手合在胸前,目光直直地望着神台上那尊金身塑像,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红,而是一种终于到达了心心念念的地方之后,被信仰的重量压出了泪意的红。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三支香,手有些抖,对着香烛的火苗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然后她走到蒲团前,双膝跪下,腰背挺直,双手举香齐眉,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地翕动着。 没有人听见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和虔诚到几乎凝固的姿态来看,那一定是一个关于母亲的心愿。 诸葛明站在大殿门内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这个小姑娘拥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不被打扰的几分钟。 等她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之后,他带头走上前,从案桌上取了三支香。 在殿内香火缭绕的昏暗光线下,他的表情平静而庄重,微微躬身,将香举至齐眉,带着全体随行人员一起,朝祖天师的金身塑像行了三鞠躬礼。 这不是封建迷信,这是正式的工作考察中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尊重,是每一个党员干部在面对千年文化遗产时该有的敬畏和礼数。 第90章 厄运专挑苦命人 上完香之后,诸葛明把女同学带到殿门外一棵古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弯着腰,用一种温和而耐心的语气询问了她家里的具体情况——母亲的病是哪一年确诊的,目前在哪家医院治疗,每个月的医药费大概是多少,有没有申请过政府的医疗救助和贫困补助。 女同学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细节都实实在在。 家里的低保是有的,学校也减免了学杂费,但母亲得的是癌症。 化疗、靶向药、定期复查,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合作医疗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对这个只有母女二人的家庭来说仍然是一座翻不过的山。 诸葛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明年就要高考、还在餐厅打工、还要照顾重病母亲、还要被一个售票亭的骗子堵在门口刁难的小姑娘,心里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作为省厅领导,手里的权力不可谓不大,但面对癌症这两个字,谁也没有办法。 上天专挑苦命人,这个道理他懂,但懂归懂,该做的工作还是不能少。 他拿出手机,给江西省卫健委的一位负责人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简要说明了这个女同学的家庭情况,询问有没有针对大病患者的专项救助基金和省级医疗专家团队的会诊资源。 发完之后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同学,你好好学习,明年考个好大学。 家里的事,会有政府帮你想办法的。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然后他招手叫来身后的一个随行军人,吩咐了几件事——带这位同学下山,去最近的手机店买一部智能手机,办一张电话卡,注册一个微信号,把她的微信加到自己手机的联系人里。 以后遇到什么不公平、不公正的问题,随时联系。 军人立正应了一声“是”,带着小姑娘往山门方向走了。 临走前,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诸葛明,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今天掉的眼泪比她过去一整年加起来都多,但此刻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见了、被当成了一个值得尊重的完整的人来对待之后,所有的坚强都在一瞬间被温柔击碎了的泪水。 她朝诸葛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军人走下了石阶。 诸葛明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风吹过古樟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已经富起来了,不存在愁吃愁穿的绝对贫困家庭。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厄运专挑苦命人,意外总是先找到最没有准备的家庭。 他身为人民干部,做不到绝对的公平,但对于这样的苦命人,必须偏袒一点,多帮一点。 这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人之常情,是每一个有能力帮助他人的人该有的本能。 …… 没过多久,两道人影从广场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张之维走在前面,李局长紧随其后,两人的步伐都很快,脸上的表情也都恢复了几分从容和镇定。 他们走到诸葛明面前,几乎同时站定,微微躬身,准备汇报工作。 李局长率先开口。 他的语气比刚才在广场上时沉稳了许多,但每一个字依旧带着深刻的自我反思和接受批评之后的郑重。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正式的口吻说道:“诸葛书记,今天这件事给了我们沉痛的教训。 经过我们刚才的现场反省和深刻自查,发现了一个必须向您做书面检讨的严重问题。 这些年我们鹰潭市文旅系统在推进第三产业和文旅融合发展的过程中,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因此忽视了精神文明建设的同步推进。 尤其是像龙虎山天师府这样的国家级文化旅游标志性景区,我们居然没有按照相关规定设立红旗台和升国旗设施。 这不仅仅是一个硬件设施的缺失,更反映出我们在政治意识和工作站位上存在严重不足。 我代表鹰潭市文旅局全体同志,向诸葛书记做出深刻的书面和口头检讨。 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我们一定以此为戒,全面整改,绝不让类似情况再次出现。”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了李局长的检讨,微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李局长那张被汗水和愧疚反复冲刷过的脸,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个结论,又像是在给一个态度明确的指导。 他没有拒绝李局长的检讨,而是用一种务实而温厚的方式把这份检讨收了下来,同时给出了下一步的方向:“李同志,过去就让它过去。 知错能改,还是我们党的好同志。 我们要学习和继承的,不能只是经济发展带来的物质成果。 一定要落实党中央的精神——红旗是我们的国旗,是我们的信仰。 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无论在什么岗位上,我们都是华夏的公民,都是这个国家的一分子。 我们绝对不能忘记,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我们要把这句话落到实处,不是在文件里写写就算了。” 李局长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用一个郑重而坚决的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张之维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他刚才在山下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又在广场上被连问责带暗示地敲打了半天,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平视着诸葛明,用一种诚恳而坦荡的语气说道:“诸葛书记,老头子我一大把年纪了,这些年总是健忘——但我张之维始终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华夏人,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我作为天师府的天师,竟然忘记了在广场上立一面红旗,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失职。 我要向李局长学习,也要做检讨,端正态度,提高思想觉悟,绝不能在天师府的工作上拖了党和国家的后腿。” 他话锋一转,语气从检讨切换到了汇报,声音里多了一丝刀刃见血的果断和利落。 把事情办妥了之后再说硬话,这是他的风格:“诸葛书记,那个诈骗分子已经抓到了。 目前被我天师府的道长们控制在上清镇山脚下的一个废弃民房里,人已经全部交代了。 不过他身上有些特殊情况——需要相关特殊部门来处理。” 第91章 远离邪教,远离不法组织…… 他加重了“特殊部门”四个字的咬音,意思很明确:对方是异人,需要公司出面。 李局长对“特殊部门”这几个字显然有些疑惑,但诸葛明已经开口把话接了过去,没有给他追问的空间。 诸葛明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交接:“我了解了。张同志,辛苦了。会有相关人员来处理他。” 他顿了一下,忽然抬起手,做了个舒展的动作,脸上的微笑重新变得轻松而明亮,像是刚才那些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都已经妥善地推进到了正确的轨道上,现在到了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刻了。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一个是一方大员一个是道教领袖的老同志,语气轻快而从容,像是在做一个友好的提议,但这个提议本身的分量重到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今天本来是一场常规的实地考察,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发现了一些问题,也解决了一些问题。 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不了。 今天我们搞了这么大的阵仗,绝对不是为了搞形式主义,也绝不是为了走过场。 既然问题已经浮出水面了,处理措施也已经落实下去了,那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今天来的游客虽然不算多,但也不少,都是人民群众,都是我们服务的对象。 我们就站在龙虎山天师府的红旗下,走到人民群众中间去,去听听人民的心声,去和老百姓说说话。 如何?” 李局长猛地点头,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彻底的心悦诚服和马上就要去落实的积极踊跃,声音里的兴奋和郑重几乎是同时迸发出来的:“好!好!诸葛书记说得太好了!我这就去安排!马上安排!” 张之维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 画面一转。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前的广场上,一座崭新的五星红旗台已经拔地而起。 这座旗台的落成速度,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华夏速度。 从李局长打电话到工程全部完工,前后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旗台的底座是整块汉白玉石料切割而成的,四面浮雕着祥云和松鹤纹样,台面铺的是同色的磨光大理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根不锈钢旗杆笔直地矗立在旗台中央,最中间那根最高,顶部已经挂好了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旗面在山风中轻轻飘动,每一下摆动都像是在蓝天白云间画出一道鲜红的笔触。 旗台的正面镶嵌着一块铜制铭牌,上面用标准的楷体刻着几个字——“为人民服务”,字迹端庄而有力。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来龙虎山的游客本来不算太多,但刚才那一连串的动静——售票亭的争吵、公安局的警车、天师府道士全体出动——已经把广场上所有游客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再加上天师府全体道众在张之维的带领下全体出山门列队迎接,以及李局长对着手机打了无数个电话调来的工作人员,此刻广场上黑压压地站了好几百号人。 游客们举着手机,道长们列着队,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地方——那座崭新的旗台,以及旗台下那个正在缓步登台的身影。 诸葛明站在旗台上,依旧是那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依旧是胸前那枚小小的党徽,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表情。 他没有拿话筒,没有带演讲稿,只是往那里一站,用一种平和而清晰的、不需要扩音设备也能让广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各位游客朋友,各位道长,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文化考察团的负责人,诸葛明。 今天我和我的同事们到龙虎山天师府来,本来只是一次常规的工作调研,没打算惊动任何人,也没打算公开我的身份。 但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跟大家说几句话。” 广场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听着。 “党中央和国务院反复强调,文化强则国强。 我们国家五千年传承下来的优秀传统文化,不管是道教文化、佛教文化,还是各地的民俗文化、传统技艺,都是中华民族的瑰宝,是我们最值得骄傲的财富。 保护好这些文化遗产,传承好这些文化精神,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更是我们文旅系统全体同志的首要任务。”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但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力的调子。 “今天在龙虎山脚下,发生了一件让我非常痛心的事情。 一个骗子,假冒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利用伪造和盗用的证件混进了政府的事业单位,坐在售票亭里,欺压游客,骗取钱财,甚至威胁一位刚刚成年、还在上高三的女学生。 这位女同学只是想为病重的母亲烧一炷香,她买了票,证照齐全,却被那个骗子堵在门口百般刁难,扣押证件,恶语相向。 幸好我们及时发现了问题,现在这个诈骗分子已经被控制住,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广场上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有愤怒,有震惊,有同情,有后怕。 然后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我想对大家说的是——这种情况,在我们国家,在我们江西,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允许发生。 利用传统宗教文化的外衣进行诈骗活动,欺压弱势群体,损害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这不仅仅是诈骗,这是典型的利用宗教文化体系从事非法活动,具有邪教组织的特征。 我在这里要郑重地告诉大家,龙虎山天师府不是邪教,它是传承了近两千年的道教祖庭,是我们国家最正统的道教文化圣地之一。 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分清什么是合法的宗教文化活动,什么是打着宗教幌子的非法诈骗行为。 远离邪教,远离不法组织,保护好自己的合法权益。” 他顿了一下,语调从刚才的铿锵有力忽然沉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稳而深情的、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聊天的语气,但音量依旧能让广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92章 ——公平正义 “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会有一个疑问——法律到底是什么?是不是那些厚厚的大部头,是不是那些听不懂的法言法语?在老百姓眼里,其实不是的。 法律很简单,就是两个字——公平。 大家都知道打官司贵,打官司难,那老百姓为什么还要去打?不就是想要一个公平正义吗?我知道改变一些事情很困难,追求公平正义有时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这个代价应该由谁来承担?绝对不应该是老百姓。 不能让他们用自己的命运,用一个家庭的命运,甚至是几代人的命运,去承担这个公平正义的代价。” 山风吹过旗杆上的五星红旗,旗面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仿佛在为每一个字打着节拍。 “我们国家的刑法这本书,一共四百五十二条法条,五万六千六百八十一个字。 从头到尾,写的不就是四个字吗——公平正义。 这难道不是每一个老百姓最朴素、最基本的期待吗?如果我们这些做人民干部的人,不能替他们说话,不能替他们讨个公平,那要我们有什么用?什么是法律?法律是天理,是国法,是人情。 我不相信没有天理的国法,我也不相信没有人情的天理。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不管是基层干部还是道长,不管是游客还是老百姓,都摸着自己的心坎说话,做出无愧于良心的决定。 用真正的公平正义,去回应每一个华夏人民的诉求,去回应他们的情感,去回应他们最朴素的期待。” 他微微抬起下巴,胸前的党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整座广场鸦雀无声,连山风都仿佛在这一刻放轻了脚步。 “让天下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件事——法律,是让坏人犯罪的成本更高,而不是让好人出手的代价更大。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掌声如山洪暴发般响彻了整个山门广场。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带头,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用力鼓起了掌。 游客在鼓掌,道长们在鼓掌,随行的工作人员在鼓掌,李局长在鼓掌,张之维也在鼓掌。 掌声响了好一阵,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飞了古樟树上的几群白鹭。 掌声渐歇之后,广场上的音响忽然响了起来——一个雄壮而熟悉的旋律,在山门广场上空骤然炸开。 国歌的前奏,铿锵有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广场上的所有人——游客、道长、工作人员、领导干部——同时挺直了腰板,转向旗台的方向,面朝那面崭新的、正在山风中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 诸葛明站在旗台上,身姿挺拔如松,举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指在太阳穴旁,面向红旗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之维站在旗台前方,微微仰头望着那面红旗,苍老的眼眶里竟然有些湿润了。 他也缓缓地举起了右手——那个动作有些生疏,仿佛多年未曾做过,但依旧一丝不苟。 他身后的张灵玉,广场上数十名天师府道众,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 李局长站在工作人员队列的最前面,挺着被汗浸透了好几次的POLO衫,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和激动微微突起,用他这辈子最洪亮最自豪的声音高唱出了第一句。 游客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和遮阳伞,有人脱下了帽子,有人把孩子抱起来让孩子也能看到那面红旗。 几百人的声音在山门前合在一起,在龙虎山的群峰之间久久回荡。 红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那座崭新的汉白玉旗台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摄影师站在广场边缘,镜头对准了旗台上那个敬着标准军礼的年轻人和他头顶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按下了快门。 画面在这一刻被完美地定格了下来。 考察行动结束了。 车队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下山去。 …… 但诸葛明留下的不只是那些掷地有声的讲话和工作部署。 他以此次事件为由,当着李局长和张之维的面下达了一道正式指令——加强落实保护传统文化及人民群众安全利益,维护公共秩序。 当天晚上,这道指令就以省文旅厅和公安厅联合发文的形式落实了下来。 一夜之间,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就多了一个警察大队。 不是普通的大队,是个加强编制的大队——包括治安民警的日常巡逻岗、特警的流动巡查哨,就差没安排武警反恐了。 他们的管辖范围明确而干脆:整个龙虎山前山的游客活动区域,全部在管控范围内。 天师府前山的山门口也设置了固定警务哨卡,两名民警和一名武警轮班值守,对进出山门的可疑人员进行证件核查和身份登记。 牌子上写着八个字——“维护秩序,服务人民”。 张之维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座崭新哨卡旁边站得笔直的警察同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敢怒,不敢言。 他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着身后的张灵玉说了句“以后出山要多带一张身份证了”,然后转身回后山静修去了。 …… 这一天过去,整个龙虎山天师府和当地有关部门都像是被上了一堂沉痛的、生动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政治思想教育课。 连锁反应在当天晚上就开始在各个层面悄然发酵。 天师府的弟子们接到了一条不成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内部通知——以后在山里山外看见假冒道士、冒充和尚、假扮其他宗教人员的可疑分子,不用等公安来,先抓了再说… 贵溪市教育局第二天一早就召集了全市中小学和中等职业学校校长开了个紧急会议,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学生证钢印问题,谁敷衍盖章就处理谁… 贵溪市文旅局更是一夜之间把所有近三年通过单招和免试渠道进入系统的工作人员档案全部重新核查了一遍,局长亲自坐镇,人事科通宵加班,查到任何一个走后门混进来的,当场处理… 天师府的那面红旗,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降下来过,每天日出而升,日落而降。 值日的道长每天早晚都要在旗台下站一会儿,看着旗子升好或降好,才放心离去。 广场上的游客依旧来来往往,香火依旧缭绕。 只是每一个路过旗台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块铜制铭牌上刻着的那五个字——“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就不骗弹幕了) …… 第93章 “这才叫顶天立地。” 晚上七点整。 华北分部别墅的客厅里,电视机准时亮了起来,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地球标志旋转了两圈,熟悉的旋律从扬声器里流淌而出。 张楚岚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正中央,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整个人从发梢到脚尖都散发着一种极其认真的气息,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眼冒金星的光,而是一种被信仰点燃之后才会有的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电视机屏幕上,CCTV新闻频道的标志在左上角稳稳地挂着。 张楚岚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浸在某种高尚的精神世界里才会有的微笑。 桌上那半碗还没吃完的泡面已经坨了,他浑然不觉。 这时候,冯宝宝拉着徐四的袖子走了进来。 冯宝宝穿着一件印有卡通狗头的宽松T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只手攥着徐四的衬衫袖口,另一只手指着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张楚岚,操着一口标准的四川话告状:“徐四,你看这个娃儿,他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没吃晚饭我就叫他夜间训练,他火急火燎地跑回来看电视,拉都拉不住。 你教训教训他嘛——我怕又把他打跑了。” 徐四嘴里嚼着一块泡泡糖,吹了个不大不小的泡泡,啪地一声破了,用舌头把糖渣卷回嘴里继续嚼。 没错,他已经开始戒烟了——准备戒得很彻底。 从那天在天下会门口被保安队长骂精神病之后,他的打火机就一直塞在抽屉最深处没再拿出来过,取而代之的是口袋里永远装着一盒泡泡糖。 他嚼着糖一脸疑惑地走到张楚岚身后,弯腰往电视屏幕上一看——新闻联播。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语气说道:“哟!张楚岚,思想觉悟这么高?什么时候的事?” 张楚岚头都没有扭,目光依旧牢牢地盯在屏幕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字,然后才用一种端正而认真的语调回答了徐四的问题。 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和油嘴滑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更高尚的东西洗礼过之后才会有的诚恳和坚定:“四哥好。 你不要听宝儿姐瞎说,我该训练就训练,但是每天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绝对不能落下。 我身为一个华夏公民,关心国家大事是应尽的义务。 我要追求进步,我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冯宝宝歪着头,眨了眨那双卡姿兰般的大眼睛,松开了徐四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客厅空旷处,忽然做了个动作。 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高高举起直指天花板,左手垂下来指向地板,整个人摆成了一个标准的、笔直的、从指尖到脚尖都在诠释汉字字面意思的姿势。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表情认真而严肃,用带着浓浓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宣布:“这才叫顶天立地。” 徐四眼睛一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冯宝宝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边拍边夸,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欣赏和来自监护人的骄傲:“好!宝宝不赖!这个姿势非常好,有一股女侠的味道!不错不错,这构图,这气场,这顶天立地的气质——回头我给你洗出来挂墙上!” 张楚岚终于扭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冯宝宝那个标准的“顶天立地”姿势,又看了一眼徐四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的兴奋劲,脸上的表情在“这确实很帅”和“但我有更重要的事”之间反复横跳了一下。 然后他坚定地把头扭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嘴里的话却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每个字都充满了新时代好青年追求进步的紧迫感和时不我待的焦虑感:“宝儿姐确实是有股大侠的风范,我不否认。 但是——现在是新社会啊,新思想!我们必须要紧跟时代!宝儿姐,你不能影响我进步呀。 我已经准备报名今年十月份的国考,大概十月底或者十一月份就要笔试了。 现在七月,还剩两三个月,我必须紧跟着政策走。 现在的人都这么卷,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跟不上。 你现在跟别人说你是江湖大侠谁还认啊,人家要看的是学历是编制是上岸。” 他说到“顶天立地”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睛里那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骤然明亮了好几度。 他把笔记本往茶几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徐四和冯宝宝,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说到真正的顶天立地——数天前,诸葛主任那伟岸的身姿出现在新闻联播里。 那才叫顶天立地!大丈夫当如是也!你们是没看到诸葛主任站在发言席前面对全国人民讲话的样子,我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洗礼。” 他重新转回身去对着电视,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自言自语道:“行测那两本书我都买好两个星期了,到现在都没翻几页。 还不是因为每天要跟宝儿姐训练,我都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 要不然罗天大醮就不参加了吧——这不是影响我进步嘛。” 徐四嘴里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你说的前半部分我很认可”到“你后面的屁话我一个字都不赞同”的清晰切换。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张楚岚,嗓门中气十足:“小兔崽子——你前面说的那些话我很认可。 关心国家大事,追求进步,这都很好。 但你后面说的话,我不敢苟同。 你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张楚岚的后脑勺上,用一种掰着手指头算账的语气继续说:“罗天大醮就是给你办的。 先不说龙虎山天师府那边老天师亲自出面求了多少人,就说咱们公司为你付出了多少——别墅住着,好吃好喝伺候着,每个月按时给你发工资,还给你配了专属保镖,宝儿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你以为这些都是大风刮来的?该你的呀?公司为了你投入了多少资源你心里没点数?你想不想混了你?” 第94章 “工作期间,请称呼我为副处长。” 张楚岚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转过身,脸上那副被诸葛主任精神感召之后的神圣表情已经无缝切换成了犯错小学生面对班主任时的委屈和诚恳。 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腰微微弯着,语速飞快而充满求生欲:“四哥四哥四哥,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活跃一下气氛,氛围都上来了,你不要当真!我对天发誓,我对罗天大醮绝对重视,百分之一百二的重视!我刚才就是嘴欠,随便一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一个标准的好奇宝宝表情,语气从求生模式切换到了打探消息模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四哥,我听三哥说你前几天去总部开会了,好像升了?有这回事吗?恭喜四哥啊!” 徐四本来还板着脸准备再训两句,听到这句话,嚼泡泡糖的频率明显放慢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伸手拉了拉衬衫领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谦虚中带着浓浓自豪、低调中又透着按捺不住想要分享的语气说道:“哟,你小子消息挺灵通嘛。 什么升不升的,官大官小都是为人民服务。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毕竟你四哥我,现在是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管理处副处长。 主要负责评审与履约管理,还有动态监督。” 他故意顿了一下,泡泡糖在嘴里慢慢嚼了两圈,欣赏了一下张楚岚脸上那种逐渐放大的惊讶和崇拜,然后继续用那副“这都不算啥”的谦虚口吻加了一句:“全国境内七大区的工作嘛,都是要相互协调的。 除了华北地区,包括其他六个大区,有些工作也会落到我的手上。 哎呀,最近工作虽然很辛苦,但是都是为公司服务嘛,为国家分忧嘛。 辛苦点算什么。” 张楚岚听完这话,反应极快。 他一个箭步冲到沙发前,两只手在坐垫上飞快地拍了两下把上面的薯片渣拍干净,然后双手做请的姿势,用一种招待贵宾般的热忱语气连声说道:“四哥四哥,坐坐坐!您请坐!” 旁边冯宝宝还保持着那个“顶天立地”的姿势,一手朝天一手指地,像一根人形电线杆杵在客厅中央。 她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搭理她了,嘴巴微微撅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咋啦咋啦?” 但也很自觉,收了姿势,悄悄地走到沙发旁边,盘腿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副“你们聊我也要听”的表情。 张楚岚等徐四坐稳了,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到对面,前倾着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求知若渴地问道:“四哥,这个副处长——我有些不太懂。 四哥不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嘛,明面上挂的是公司的经理,我听三哥说级别是副厅啊,这怎么变成副处了?这是升了还是降了?四哥您给我解惑一下?” 徐四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泡泡糖嚼得慢条斯理。 张楚岚这个问题正好挠到了他最想解释的那个痒处,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给小白做常识科普的优越感和耐心。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你算是问对人了”的语气开始了长篇大论:“你这小子懂个屁。 怎么能叫降呢?咱们公司,说实在的,算半个国企,不算真正的国企,毕竟是特殊部门嘛。 有些级别没有明确的定位,只能享受待遇。 大区负责人就是享受副厅级的待遇,有一定的话语权——但那是只在公司内部。 在社会上的机构里,经理算个屁呀,也就是一亩三分地,没什么实权。” 他吹了个泡泡,让它自然地炸开,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语气变得郑重而自豪:“但你四哥我这个副处长——名副其实。 你知道不知道,咱们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那是公示的机关单位,那是在党的领导下。 也就是说,你四哥我这个副处长在社会上是有行政级别的,不是享受待遇,而是实打实的。 以后不要叫我四哥——” 他故意顿了一下,拉了拉衣领,正襟危坐,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工作期间,请称呼我为副处长。” 徐四有点飘,但是这种飘是有资本的飘,是努力奋斗了四十年终于混到了一个实打实的编制之后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飘。 张楚岚哪能看不出来,他立刻从小板凳上弹起来,腰弯得比刚才更深,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真诚,用一种发自肺腑的热忱语气高声喊道:“什么副处长!处长!处长好!” 徐四眯起眼睛,用手指点了点张楚岚,嘴角的笑容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哎——上道。” 然后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表情从飘变成了谨慎,语气从高调变成了低调的叮嘱,“不过私下里就这么说说就行了,出去别瞎嚷嚷,要低调。还是叫四哥。” 张楚岚猛点头,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满脸都是“我懂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然后开始进入夸夸模式:“好嘞四哥,我懂!低调低调。 还是四哥有能力,四哥不进步谁进步!五十个亿啊——我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敢想不敢想。”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烁着一个穷逼大学生对金钱最原始的好奇和对四哥业务能力最真诚的敬佩,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四哥,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是怎么从风正豪那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又实话实说了,赶紧用手捂住嘴,咳了两声,换了个文明的说法,“——走正规程序,合理合法合规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争取到这笔巨款的?他怎么就能这么自觉呢?我上次见风正豪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很可怕,不是那种吃亏的主啊,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枭雄!四哥,他会不会背地里使绊子?” 徐四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用鼻孔看着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幼稚了”。 他吹了个泡泡,啪地炸了,然后用一种教育小学生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个同志的思想觉悟就有待提升。 不该问的不要问,这都是正常的工作,合理合法合规。 风正豪先生现在是咱们天津市的文化宣传大使,是我们所有社会主义建设者的学习榜样。 我们要学习人家的格局和担当。” 第95章 非物质文化遗产司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不屑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从容和底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老子背后站着谁你心里没数吗”的自信:“风正豪先生思想觉悟这么高,怎么会给你四哥我使绊子呢?你四哥我身后站着的——是党和国家。 我有什么可怕的?” 本来氛围烘托得挺好,张楚岚正要从板凳上站起来鼓掌,旁边沙发扶手上盘腿坐着的冯宝宝忽然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机械的语调插了一句。 她歪着头看着徐四,表情认真而困惑,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的客观事实:“徐四,你好装逼哟。小心被雷劈。”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徐四忽然笑了,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穿了也不觉得丢脸、反而觉得宝宝真懂我的开怀大笑。 他朝冯宝宝竖了个大拇指,语气里充满了被理解的欣慰和亲昵:“还是宝宝懂我。 装逼怎么了,你四哥我有资本装。 差点忘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几下换台键,屏幕从新闻联播切到了江西频道。 画面正好切到《江西新闻联播》的片头,片头动画结束后主持人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行蓝色标题——“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推动道教文化与旅游产业融合发展”。 画面切到龙虎山天师府的山门广场,一座崭新的汉白玉旗台上五星红旗正在迎风飘扬。 镜头推近,诸葛明正站在旗台上讲话,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党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姿挺拔如松。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显然是抓拍的,没有摆拍的痕迹,构图却意外地完美——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和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大手牵小手,走在青石台阶上。 阳光从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小姑娘仰着头看着身边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了一抹怯生生的、但发自内心的笑。 年轻人的脸侧对着镜头,看不清完整的表情,但从他微微弯下的腰和放慢了脚步的姿态来看,他正在迁就那个小姑娘的步伐。 画面下方的字幕缓缓滚出一行字:“少年强则国强——每一个孩子的梦想都值得被守护”。 主持人继续播报着,画面切到了天师府正殿,诸葛明正在给张道陵的金身上香,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的考察团成员和天师府道众。 然后画面切到了旗台下的广场,几百人齐声高唱国歌的场景,红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张之维站在人群中举着右手行注目礼,眼眶微红。 画外音端庄而有力地播报着最后的结语:“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诸葛明同志,此前担任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一级巡视员,此次赴江西任职并主持龙虎山道教文化保护与发展专题调研工作。 诸葛明同志强调,要深入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决策部署,坚持依法保护、传承发展,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冯宝宝看着电视屏幕上诸葛明牵着小姑娘上台阶的照片,又看了看旗台下几百人齐唱国歌的画面,忽然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发自真心:“哟,大领导又上电视了。 不愧是大领导——我也想上电视。” 张楚岚却来了一句。 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目光痴痴地盯着电视屏幕上诸葛明那张伟岸的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用一种半是崇拜半是困惑的语气说道:“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 不过四哥——我一直有个疑问。 你说像大领导这种,他这个头发的颜色,真的没问题吗?长倒是不长,但是这种蓝色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真的不会影响进步吗?” 徐四本来正沉浸在江西新闻联播带来的神圣感中,听到张楚岚这个问题差点把嘴里的泡泡糖呛进气管里。 他猛地把泡泡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的语气怼了回去:“这是你该操的心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懂什么叫天生丽质吗?领导全身上下都是优点!头发蓝点怎么了?你退一亿步来讲——有些条件它不是缺点!人家只是忙,没时间弄!没到时候呢你懂个屁!说了你也不懂——能不能问点有意义的问题?” 张楚岚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举在胸前做投降状,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无缝切换成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和对四哥判断力的无条件服从:“四哥四哥,是我孤陋寡闻了,是我思想落后了,我一定检讨!不过我还真有几个有意义的问题,请四哥帮我解惑——”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而专注:“第一个问题。 先前大领导不是江西省的一级巡视员嘛,还有那个什么书记、副厅长——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上次看新闻联播的时候没太注意,刚才那条新闻里说大领导是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一级巡视员,这有什么区别吗?还有就是罗天大醮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开始吗,大领导怎么提前去龙虎山了?又是普法又是唱国歌的——那可是龙虎山天师府啊,我师爷他老人家真的不会有意见吗?” 徐四靠在沙发靠背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泡泡糖塞进嘴里。 张楚岚这几个问题问得还像那么回事,他的态度也就好了几分。 他嚼了两下,用一种看问题要看本质的导师口吻语重心长地说:“你这几个问题吧——问得还算有那么点觉悟。 看问题要全面。 咱大领导先前挂的是江西省的一级巡视员,那属于地方官。 现在挂的是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一级巡视员——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那是从地方往上靠了。 这中间的跨度你自己品。 我跟你讲,要不了多久,咱的大领导就是大大领导了。 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会很快。 要知道,非物质文化遗产司那可是面向全国的。” 第96章 “一个正常的进步之路” 他顿了顿,泡泡糖在嘴里换了个边继续嚼,用一种压低了但压不住震惊的语气继续说道:“至于你那老天师师爷——这位异人界的绝顶天通道人张之维,照我说啊,你师爷也是点背,赶上了。 新闻当然不会报了,说出来你们都不信——一个全性的人顶着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道长的身份,在龙虎山脚下的售票亭里搞诈骗,还欺压学生,被诸葛主任的考察调研团当场撞上了。 这个骗子在天师府门口骗了足足半个月没人发现,诸葛主任一来就撞上了。 你说这是不是命?” 他身体前倾,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在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的分量:“咱诸葛主任心里装的全是人民和国家。 你知道诸葛主任手里的权力有多大吗?名义上是掌管文化方面的工作——”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桌面,“据我所知,诸葛主任手里有兵权。 异人界的绝顶,华夏最大的异人组织——那也必须是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 你品,你细品。” 他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和意味深长的语气做了总结陈词:“你这小子吧,挺上道。有些事情你得悟——好好悟。” 张楚岚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整瓶风油精又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他嘴里反复嘟囔着那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被电流击中之后从灵魂深处蹦出来的震撼:“兵权——伟大的华夏人民解放军。 四哥,这太难了。 我当初考军校没考上,这军校比985还难考啊。 年轻人渴望建功立业,说的就是我啊。”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从震撼变成了困惑和一种天马行空的求知欲:“四哥——为什么没有民办军校呢?” 徐四嘴里的泡泡糖停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张楚岚的额头狠狠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客厅里,张楚岚被弹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捂着额头哀嚎了一声。 徐四收回手,用一种被蠢哭了的语气咬牙切齿地说:“那他妈的是土匪!滚你的蛋!” 张楚岚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揉着那个以肉眼可见速度鼓起的小红包,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不忘继续说话。 他一边揉一边感慨,语气里充满了被大环境卷得喘不过气的深深焦虑:“四哥,我这不是没招嘛。 现在真的是太卷了,大环境太卷了,卷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什么时候才能上岸啊?” 徐四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老江湖口吻平淡而通透地说:“那不是很正常。 干我们这行,就别说其他的行业了——现在国内都卷到什么程度了你知道吗?六年刑期以下的生意,基本没利润了。 就问你卷不卷。” 他看着张楚岚一脸颓废的样子,语气稍微放缓了几分,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和务实:“还有你这小子,路都走错了。 你大学还没毕业,考个屁的国考?拔苗助长都没你这么拔的。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跟着宝宝训练,先把这次罗天大醮的事结束。 你签的合同是正规合同,有些待遇不差的,跟有编的差不多了——五险一金,工资福利奖金都有。 跟着你四哥好好混,有你四哥一口肉吃,少不了你一口汤。” 张楚岚抬起头看着徐四,眼神里混合着感动和不甘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刚才被弹脑瓜崩疼出来的眼泪,用一种掏心掏肺的真挚语气说道:“四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但我太想为人民服务了,我太想进步了。 我只是想提前适应一下这个起步阶段嘛。 你说——一个正常的进步之路,是什么样的?” 徐四靠在沙发上,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把嘴里的泡泡糖换了个边慢慢嚼了两下,然后用一种“你算是掏上了”的语气,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像是被刻在石碑上的里程碑,沉甸甸地砸在空气中,带着一种体制内人士特有的敬畏和郑重:“二十五岁——上岸。 二十六岁——二级科员。 二十七岁——一级科员。 二十九岁——四级主任科员。 三十岁——副科级。 副镇长就是副科,百分之九十的人基本停在这一步了。 三十三岁——三级主任科员。 三十五岁——二级主任科员。 三十七岁——正科级。 三十九岁——一级主任科员。 四十岁——四级调研员。 四十二岁——副处。 回村吃席可以先动筷子了。 四十三岁——三级调研员。 四十六岁——二级调研员。 四十八岁——正处级。 县长就是正处,家人亲戚以你为荣。 五十岁——一级调研员。 五十三岁——二级巡视员。 五十五岁——副厅级。 五十八岁——一级巡视员。 六十岁——正厅级。 市长就是正厅,祖上以你为荣。 六十三岁——副部级。 六十七岁——正部级——” 他数完最后一根手指,把两只手摊开,泡泡糖在嘴里无声地嚼了最后一下,用一种慨叹的语气收了尾:“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啊。” 张楚岚听完这整段晋升路径图,眼珠子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灯泡,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前倾得几乎要从小板凳上掉下来。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点燃了方向的熊熊烈火,那是一种从迷茫中看到了清晰路径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他用一种急切而渴望、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追问道:“四哥!再往上呢!” 徐四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腿从二郎腿的姿势缓缓放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冒犯到了灵魂深处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张楚岚身上踹。 张楚岚连人带小板凳往后滑出去一截,徐四还保持着抬腿踹人的姿势,嗓门大到客厅窗户玻璃都在跟着嗡嗡响:“再往上?你是真敢想啊!你不要命了!滚你的蛋!神经病啊!你这都不是白日做梦——你这是精神有问题!滚蛋滚蛋!” 第97章 ——咱们明天出发去江西公办 张楚岚被踹得连小板凳都翻了个面,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认真而坚定、带着几分哲学意味的深沉。 他重新把小板凳扶正,端端正正地坐上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徐四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语气问道:“四哥——你相信奇迹吗?” 徐四嘴里的泡泡糖又停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被眼前这个傻逼大学生气出高血压,用一种被智商碾压之后的疲惫语气说:“奇迹?奇迹再现——你个傻逼大学生,你奥特曼看多了吧你?我还相信光呢!” 张楚岚没有被徐四的语气打倒,反而更加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的人生经验被倾听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讲述亲身经历的、绝对真实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道来:“不,四哥,人真的要相信奇迹。 有一次我身上只剩五十块钱,距离发工资还剩一个礼拜。 然后我就去买了一注彩票。 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四哥。” 徐四还真被吸引了。 他看着张楚岚那张突然变得深沉而真诚的脸,泡泡糖在嘴里无意识地嚼慢了几分,歪着头,疑惑地吐出一个字:“咋了?” 就听见张楚岚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充满了人生感悟的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他妈饿了整整一个礼拜——竟然没饿死。” 徐四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泡泡糖在嘴里已经完全停止了咀嚼,就那么粘在他的后槽牙上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被气到极点了之后反而笑出来的、濒临崩溃的笑。 他转过头,用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沙发上盘着腿正打瞌睡、眼皮直打架的冯宝宝,用一种破了音的、混合了愤怒和疲惫和彻底放弃挣扎的语调说:“宝宝——我受不了了。你给我揍他。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冯宝宝本来靠在沙发扶手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打架打得都快睡着了。 听到徐四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卡姿兰大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歪着头,用一种认真确认工作流程的语气问道:“可是徐四,要是再把这娃儿打跑了怎么办?” 徐四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用一种下达最终作战指令的冷酷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宝宝,你先把他的腿给我打折。没事,只要打不死就行。到时候再给他看。” 冯宝宝还没有开始摩拳擦掌——她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脆响。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根被折断的干树枝。 张楚岚一个双膝滑跪直接跪在了客厅地板上,动作之快、跪姿之标准、态度之诚恳,堪称秒跪界的教科书。 他双手合十举在额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深沉哲学家无缝切换成了最标准的认错模式,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欲和真诚的忏悔:“四哥!我错了!我开个玩笑!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你看现在气氛多好呀!四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四哥!” 徐四看着张楚岚这副秒怂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摆了摆手,语气从刚才的濒临崩溃恢复了几分处长的威严和度量,但依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本处长不跟你一般见识。 以后记住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玩笑少开,听到没?我是过来通知你们两个,收拾一下行李——咱们明天出发去江西公办。 要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大概是罗天大醮结束之后吧。” 他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张楚岚又指了指冯宝宝,用一种交代工作任务的郑重语气加了一句:“哦对了,都给我带几身板正点的衣服。 明天到了江西之后要先去诸葛主任那儿开会,公司高层全员到齐——包括临时工。 有一些重要问题要处理,有一些改革措施要宣布。 你们都给我穿得体面点,别丢我的人。” 张楚岚一听这话,整个人从秒跪的地板上弹了起来,眼睛里的光芒又亮了,用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般的惊喜语气激动地说:“真的吗四哥?我也能进去吧?我是不是要整一套西服呀?南不开大学新生报到的时候我给自己买过一件白衬衫——能不能穿那个?” 结果徐四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平淡而直接,连个过渡都没有:“你丫激动什么?明天是公司高层全体会议,要求各大区负责人、董事和临时工全员到齐。 要处理一些纪律问题和体制改革方面的重要事项。 你够格吗?你个实习员工,转正都还没转正,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让你去是怕你乱跑——你不是有前科嘛。 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用一种“你最好给我记住”的眼神看着张楚岚,“你不是时刻准备着吗?万一——我是说万一——大领导要见你呢?你到时候穿着大裤衩子人字拖站在领导面前,像话吗?有没有点觉悟?” 说完,徐四把嘴里那块嚼了半天的泡泡糖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宿舍。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冯宝宝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还跪在地板上的张楚岚面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张楚岚的头顶,用一种安抚小动物的手法慢慢地、有节奏地揉了两下。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慢吞吞的、带着浓浓四川口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过来人对后辈的同情和安慰:“乖~看大门也挺好的。进去开会不是什么好事——估计是挨骂的。你莫往心里去。” 张楚岚跪在地板上,任冯宝宝的手在自己头顶揉来揉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饱经沧桑之后悟出了人生真谛的语气低沉而坚定地说了一句:“宝儿姐,你不懂。 挨骂有时候也是进步——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挨领导骂的。” …… 第98章 ——真的有点假。 月浸丹山龙虎寂,灯摇泸水夜潮轻。 田晋中的房间在后山静僻处,窗外是一片黑黢黢的毛竹林,山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发出细密而幽远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喘息。 屋内只点了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不大的圆。 光晕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那种刑警队专用的塑料密封袋,袋口贴着编号标签,袋内装着一张薄薄的证件。 道士证。 封皮是深褐色的,正中印着龙虎山天师府的标志,翻开的页面里姓名、道号、法脉、入道年月一应俱全,最刺眼的是右下角那枚鲜红的钢印——在灯光下凹凸分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刚盖上去的。 轮椅停在桌前。 轮椅上蜷缩着一副枯槁如朽木的残躯——空荡荡的袖管从肩头垂下来搭在膝盖上,空瘪的裤管被轮椅踏板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四肢被齐齐截断的痕迹在宽大的道袍下无声地诉说着某段被斩断的过往。 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像是地狱里锁住秘密的最后一盏鬼火,在昏暗中倏忽明灭。 这便是活着的墓碑,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弟子中辈分仅次于天师的老人,田晋中。 张之维坐在轮椅对面的木椅上,白眉低垂,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师兄弟两人已经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田晋中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被几十年的静默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深深的困惑:“师哥,这怎么可能?这张道士证上的钢印——竟然是真的。 这不可能。 天师府的印章一直被我锁在柜子里,钥匙在我脖子上挂了半辈子,从未离身。 这半年来府里也没有新晋弟子的入道仪式,我从未打开过那个柜子。 这枚钢印——不应该出现在任何新证上。 可它偏偏是真的。” 张之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被证物袋密封着的道士证上。 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回荡,像是一口古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绵长的余音:“师弟,你不要慌。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们不认。 这张道士证太真了——真的有点假。 印章是真的,底纹是真的,纸质是真的,每一个防伪细节都对得上。 可偏偏持证的人,是一个全性的孽障。 他顶着咱们天师府道长的名号,在山脚下坐了半个月的售票亭,坑了多少游客,欺了多少百姓,我们竟然毫无察觉。” 他抬起眼,昏黄的灯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切出深深的阴影。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和疲惫,像是在说给田晋中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也怪我。 这些天被罗天大醮的事分了太多心神,山门内外的管理松懈了,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我这个天师——失职了。” 田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又闪了一下,语气也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冒犯到根基之后的愤怒和警惕:“全性——他们怎么敢?这是在挑战我们天师府的底线,是在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师哥,此人现在在哪里?怎么处理的?来的那位领导——省厅的那位诸葛书记——他什么意思?” 张之维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和沉稳,但仔细听仍能分辨出一丝被压得很深的疲惫和无奈:“公事公办。 已经通知公司的人了,华东大区的窦乐正在赶来的路上。 本来想让荣山他们先审一审,结果荣山他们下手太重,把人打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罢了,交给公司的人来审也好——只要他能开口说一句——‘无论任何话’,咱们就算撇清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品味某种说不出口的滋味:“不过,据为兄所知,负责管理咱们龙虎山片区的旅游局相关领导——已经换人了。 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今天刚刚被调离原岗位,新上任的局长今天下午就给我打了个电话,特意嘱咐为兄——要明察秋毫,携门下弟子,端正向道之心。 还说,龙虎山是道教祖庭,天师府的道长们要以身作则,擦亮眼睛,绝不能再让不法之徒打着龙虎山道士的旗号招摇撞骗。 还特意提醒为兄——红旗一定要迎风飘扬,每天都要升,不能断。” 田晋中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用那沙哑的嗓子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和劝慰。 他把头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台灯投下的光晕,像是在对着虚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回忆说话:“师哥,咱们天师府——点背啊。 这件事太偶然了,偶然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等着我们去演一样。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们不信,由不得我们不认。 那个全性的人确实在山脚下坐了半个月,确实被省厅领导当场撞见了,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是事实,不是被人陷害,是我们自己没看住门。” 他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变得柔和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和恳切:“其实咱们天师府还算好的了。 我听闻武当山前些年就已经有了升旗仪式,每天早上一些弟子都要在紫霄宫前列队升国旗,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当然,这也是对的——毕竟咱们都是华夏人嘛,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升面旗算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来得太快,让人觉得有些受制罢了。 毕竟我们都是求道之人,习惯了清静自在,忽然多了这么多规矩和条条框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也正常。 但转不过来也得转,这是大势所趋。” 就在这时,张之维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荣山”。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拿起手机滑动接听,声音平稳而简短:“喂,荣山,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荣山的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和深深的自责。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控制得不太成功:“师父,华东大区的负责人窦乐到了。” 张之维嗯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为师知道了。 人让他们带走吧,该怎么审就怎么审,我们天师府全力配合,不要有任何阻拦。” 第99章 “小羽子,你上山几年了?” 电话那头的荣山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暂,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手机听筒里那片短暂的寂静却格外刺耳。 然后荣山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沉重、混合了无法置信和无法启齿的语气说道:“师父——弟子办事不力。 那个全性的妖人,死了。 就像突然暴毙的一样,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先前还好好的,弟子给他灌了半碗水他还知道往下咽。 然后弟子就去门口等窦负责人,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回来就发现他没气儿了。” 张之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起身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完全不像一个百岁老人。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白眉下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闪过一丝摄人的金光,声音也在那一个瞬间失去了平时的从容和淡定,只剩下一种深沉而锋利的质问:“什么!人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是在公司的人来之前——还是来之后?” 荣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被师父语气震住之后的怯意但更多的是无法推卸的深深愧疚:“师父,弟子按照您的吩咐,陪同窦负责人一同去柴房带人。 一进门——就发现人已经没气儿了。 窦负责人可以作证,他跟我一起进的柴房,他亲眼看到的。 弟子绝不敢在师父面前说谎。” 张之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沉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比刚才又沉了好几度,像是在冰面上加了一层铅板:“我明白了。公司的人——是不是在等为师?” “对,师父。 华东大区的负责人窦乐正在等您。 哦对了——他现在应该在跟上面汇报,刚才我看见他走到院子外面去打电话了,说了好一阵,应该是跟董事长或者更高层领导在通话。” 张之维听完,只说了一句“为师这就去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道袍内兜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田晋中从轮椅上猛地挺直了仅存的上半身,深陷的眼眶里那两道精光几乎要喷出来,声音也骤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才会有的急促和震动:“师哥!人死了!死无对证!这——” 张之维抬起一只手,手掌平伸,五指微微张开,示意对方不要再说下去。 那个手势很轻很平静,但田晋中跟了他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了——师哥已经动了真怒。 张之维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火的铁,又冷又硬,又带着一丝被逼到了墙角之后反而笑出声来的苍凉和自嘲。 他仿佛用了几十年的修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句话的底下,只让它们从字缝里漏出一点点来:“好啊——真是好啊。 都跟老头子我过不去。 这龙虎山天师府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孽障,我怎么一个都不知道。 一个全性的妖人拿着真的道士证在山门口骗了半个月,刚要审,人就死了。 妙,实在是妙。” 他顿了顿,用道袍袖口拂了一下桌上那张被证物袋密封着的道士证,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田晋中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平和,但那份平和之下藏着的决心却像山洪来临前的地层震动:“为兄这就去给公司一个交代。 师弟,你早些休息,不用等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端着一只茶盘从门外迈进来——灰扑扑的道袍裹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略大的混元巾压住了半截眉眼,只在垂首的时候露出帽檐下一弯若有似无的、乖巧而谦卑的笑。 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偏偏在跨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了两步,茶盘上的两只茶杯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晃了几晃,茶水都洒出来几滴。 他好容易稳住了身子,弯腰低头把茶盘高高举起,用一种稚气未脱的嗓音清脆地喊道:“太师爷!二太师爷!小羽子来给你们送茶来了!” 张之维低头看着这个冒冒失失端着茶盘差点摔了个跟头的少年,脸上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开口:“小羽子,照顾好你二太师爷。”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道袍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他却站得纹丝不动,像是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偏过头,用侧脸对着身后端着茶盘的少年,用一种不经意般的平淡语气问了一句:“小羽子,你上山几年了?” 小羽子愣了一下,端着茶盘的手臂微微晃了晃,茶杯又叮叮当当地碰了两下。 他赶紧稳住手臂,微微躬身,用一种恭敬而标准的晚辈回话的语气答道:“啊!回太师爷——小羽子上山,今年已有三年之久了!” 张之维听到这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宽大的道袍衣摆在他身后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中。 庭院里的山风把他的脚步声吹得模模糊糊,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小羽子端着茶盘站在门口,望着张之维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端着茶盘走到田晋中面前,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田晋中嘴边。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乖巧而懵懂的模样,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二太师爷,您喝茶。 太师爷刚才好吓人——是不是小羽子做错什么了?” 田晋中用仅存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茶。然后靠在轮椅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对身边的少年说道:“小羽子,不要跟你太师爷一般见识。 他今天心情不好,要处理一些天师府的事,不是冲着你来的。 你别往心里去。” 小羽子把茶杯放回茶盘上,又绕到田晋中身后,两只瘦小的手搭在老人仅存的肩膀上,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他一边捏一边用一种殷勤而乖巧的语气说道:“二太师爷,太师爷可是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顶梁柱,每天要忙各种事务,小羽子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可不敢耽误太师爷的正事。 来二太师爷,我给您捏捏肩——今天天气潮,您的肩膀肯定又酸了吧。” 田晋中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那双手在自己肩头不轻不重的揉捏,嘴里轻轻地说了一声:“辛苦你了。” 第100章 我以我的党性保证——到之前。 小羽子没有回答。 他站在田晋中身后,双手依旧在老人枯瘦的肩膀上机械地揉捏着,但那张刚才还写满了乖巧和懵懂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嘴角那弯乖巧谦卑的笑容在某个瞬间轻轻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个少年完全不相称的、深沉而若有所思的凝重。 他的眼神从清纯单薄变得锐利而深邃,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直直地落在门外张之维消失的方向。 那片黑暗的庭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极其隐蔽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个透明的证物袋。 那张道士证依旧安静地躺在密封袋里,右下角的钢印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反光。 然后他眨了眨眼。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乖巧谦卑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他继续认真而熟练地给田晋中揉着肩,嘴里还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山间小调,调子轻快而纯净,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 天师府西侧,一间偏僻的柴房。 柴房不大,四面泥墙,顶上是几根裸露的木梁,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一盏应急灯挂在房梁上,惨白的光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地上平躺着一个人——不,一具尸体。 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嘴角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渍,两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双手以某种不自然的姿态搁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死前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血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荣山和张灵玉正蹲在尸体旁边,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荣山翻开了死者的眼皮检查了一下瞳孔,又用手指按了按死者的颈侧,然后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深沉的自责,低声道了一句“师父”。 张灵玉站在荣山身后,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脸上的清冷神色比平时又厚了一层,薄唇紧抿着,额心那颗红痣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柴房门外,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正背对着柴房的门,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不僵硬,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 脸上的表情在应急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混合了疲惫、警觉和暗自庆幸的复杂神色,但对着手机说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汇报口吻:“喂,董事长。 情况就是这样——龙虎山天师府抓获的那名假冒道士的犯罪嫌疑人,在羁押期间突发死亡,具体死因尚未查明。 我从上海落地之后直接赶过来,刚到天师府的时候就被荣山道长告知人已经没气了,全程由天师府的道长陪同,未曾离开。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已经汇报完毕。” 电话那头传来赵方旭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但在那郑重之下又藏着一层极深的审慎和小心。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很重:“窦乐,我现在需要你给我一个百分之百的回答。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死亡发生时,你是在到之前还是到之后?” 窦乐握紧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不含任何犹豫、不容任何质疑的肯定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董事长,我以我的党性保证——到之前。 我在龙虎山荣山道长和张灵玉道长的陪同下到达柴房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尸体还有余温。 从到达之后到现在,我始终没有靠近过尸体,所有勘验工作都由天师府的道长们在处理。 整个过程,我都保持了观察距离。” 赵方旭的声音顿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窦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然后赵方旭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几分,但措辞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谨慎和郑重:“很好。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对。 待到天师府的道长——或者老天师本人——亲自查看过之后,你给我发一个确认信息。 我现在就去联系诸葛主任,汇报此事。 事态紧急,窦乐,你一定要处理好,心中要有数。 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跟任何人发生冲突,在领导表态之前一个字都别说。 明白吗?” “我明白了,董事长。” 窦乐说完,等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之后才放下手机。 他站在那里,对着夜空中那轮半明半暗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夜空中化成一片淡淡的白雾,慢慢散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肩膀极其轻微地往下塌了不到一寸,像是在卸下肩膀上某个看不见的重物。 在心里暗自对自己说了句:“差点就栽了。 老子火急火燎地从上海飞过来,幸亏上海没有直达贵溪市的飞机,这一大段打车的路——走得值。 死无对证。 这都是什么事啊。 明摆着杀人灭口,可谁杀的?天师府杀的?不可能,杀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全性杀的?那手伸得也太长了,都伸到天师府里面来了。 一边是大领导,一边是异人界的绝顶,两尊都是佛,哪一尊我都得罪不起。 老子明天还要去南昌市开会呢,也不知道今晚这事办完还能不能赶回去。 真要是赶不上,诸葛主任那边拿什么交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还伴随着道袍衣摆摩擦布料的轻微的窸窣声。 窦乐转过身,就看到天通道人张之维正从庭院的月亮门洞里走出来,白眉白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银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股百年修炼凝成的宗师气场却在夜色中分毫不减。 窦乐没有摆任何架子。 他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恭敬而郑重、不卑不亢的江湖礼节朗声说道:“公司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拜见老天师。 深夜叨扰,多有不便,还请老天师见谅。” 第101章 怎么办?问得好—— 张之维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道袍袖口在夜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而客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大家宗主的坦然和底气:“不必多礼。 来者是客,天师府自当以礼相待。 窦负责人辛苦了,大老远从上海赶来,舟车劳顿,天师府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我天师府自当全力配合,绝不推脱。” 说完这话,张之维没有再多寒暄,转身迈过柴房的门槛,走进了那间被惨白应急灯照亮的小房间。 窦乐也紧跟着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深入,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荣山和张灵玉见到张之维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师父!” 两人的声音里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自责和沉重。 张之维抬手示意两人不必多说,那只手在空气中轻轻按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态度极其明确。 他没有看两个徒弟,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平躺在地面的尸体上。 他走到尸体旁边站定,道袍下摆垂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只是眼睛撇了一眼——那双百年修为淬炼过的瞳孔里,闪过了一道极细极快的金光,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用手术刀划开了皮肤直抵病灶:“以长针——刺穿百会穴。长针极细,入肉无痕,入骨无声。 一息之间,断绝气息,气息断绝之后针便被施术者以内劲震碎,留在颅内。 尸体表面,看不出任何伤口。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是个狠角色。” 窦乐听到这段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走上前去看尸体,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把张之维方才那段原话一字不差地输入到消息框里,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给了赵方旭。 然后他就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待。 荣山和张灵玉站在张之维身后,两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荣山的头垂得比刚才更低了,双手攥成拳头垂在道袍两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灵玉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色,但额心那颗红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显然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们刚才在柴房里检查了半天的尸体,什么也没检查出来,师父只一眼就看出了死因。 这种差距本来就让人羞愧,而更让人羞愧的是——这个人犯,是死在他们眼皮底下的。 张之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窦乐面前,同样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窦乐低头看手机。 窦乐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送者是赵方旭。 他低头迅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抬起头,对着张之维露出一个客气而温和、不带任何锋芒的笑容。 “老天师,我已经将现场情况和您的判断如实上报给领导。 领导认为,既然人员已经死亡,且死因有重大他杀嫌疑,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此事需要走正式程序。 毕竟犯罪嫌疑人尚未经过审讯和定性,尚未接受法律的审判,相关判定工作需要等上级研究之后再做决定。 事发突然,领导需要时间研判。 请老天师和诸位道长先行休息,明天清晨我再来拜会,届时应该会有进一步的消息。” 张之维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从容而淡然的微笑。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客气,还带着几分诚挚的关心和主人对客人的周到:“辛苦了,窦负责人。 大老远赶来,饭都顾不上吃。 要不今天就别下山了,在山上住下吧——天师府虽简陋,客房还是有的。吃饭了没?” 窦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感激而温暖的笑容。 他再次抱了抱拳,用一种略带几分不好意思的坦诚语气说道:“多谢老天师关心,多谢老天师收留。 来得太匆忙,一路打车上山,别说吃饭了,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肚子还真有点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叨扰老天师了。” 张之维点了点头,偏头对身后的张灵玉交代了一句:“灵玉,带窦负责人去客房。 让厨房热几个菜,别怠慢了客人。” 张灵玉应声上前,微微侧身,做了个标准的道家引路手势,手心朝上,臂弯微弯,语气依旧清冷但周到而得体:“窦负责人,这边请。” 窦乐又对张之维行了个礼,然后跟着张灵玉穿过月亮门洞,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庭院的另一侧。 张之维站在柴房门口,目送着窦乐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他脸上的微笑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缓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凝重。 他沉默了好一阵,山风把他道袍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月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荣山上前半步,低头躬身,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释怀的自责和请求惩罚的诚恳:“师父,是弟子办事不力,没有看护好嫌疑犯,没有防住幕后黑手的暗杀,给天师府抹了黑。 请师父责罚——弟子绝无怨言。”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之维那张沉默的脸,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了墙角之后的无力和愤怒:“师父——现在该怎么办?公司的人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窦乐从头到尾都在汇报,手机没放下过,每一句话都是直接往上报的。 公司领导那边恐怕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张之维背着双手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被逼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通透和苍凉:“怎么办?问得好——真是难住为师了。为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拉成长长的一条,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和他在田晋中房里时如出一辙,只是比那时更苦了几分:“说出去也丢人。 一个全性的妖人,假扮成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在山脚下欺压游客、欺压学生,长达半个月——没人发现。 好不容易抓住了,刚要审,人又死在了咱们天师府的柴房里。 畏罪自杀,还是杀人灭口?你去跟天下人说,说咱们天师府对这事完全不知情,这事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猜他们会信吗?” 第102章 认了——反而干净 荣山听得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之后无处宣泄的愤怒和不甘,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火气和深深的无力感:“师父——这可是一盆天大的脏水!关键是——我们没法自证清白!人已经死了!人是咱们抓的,又死在咱们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旁人在场。 那个窦乐虽然能证明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可他证明不了人是怎么死的、是谁杀的。 全天下都会以为是我们天师府杀人灭口——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之维收回望着夜空的目光,转过身看着荣山,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从容和平静。 他从道袍袖子里抽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荣山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只手的分量却压在荣山心头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不再纠结的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把尸体处理一下——烧得干干净净,骨灰找个地方“埋”了,别留任何痕迹。 至于公司的人怎么想、天下人怎么想,我们管不了。 天下人总不会以为我们天师府就是全性吧?那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他收回手,道袍袖口在月光下轻轻一甩,语气里的苦涩和苍凉在这一刻被他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天师府掌门的担当和坦然。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在对着虚空中某个无形的存在做个正式的交代:“不过,考虑到风正豪的前车之鉴——准备好接受公司的处罚吧。 错了就要认,罚了就要挨。 这是规矩。 不管人是不是我们杀的,人是在我们天师府丢的,是在我们天师府的柴房里死的。 光凭这一点,我们就已经理亏了。 天师府千年传承,不能在我张之维手里跌了这个份儿。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张之维认了。 认了——反而干净。” 说完这话,他甩了甩道袍袖口,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庭院外走去。 宽大的道袍在他身后飘展开来,像一面被夜风鼓起的旧旗,穿过月亮门洞,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荣山站在柴房门口,目送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柴房里那具安静地躺在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羞愧和自责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沉地骂了一句——胸腔里的怒火从牙缝里漏出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然后他大步走进柴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 天刚蒙蒙亮,龙虎山的群峰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纱帐里,远处的山脊线上已经透出了一线橘红色的光。 那光起先只是细细的一条,像被什么人用朱砂笔在地平线上轻轻勾了一笔,然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来——橘红变成了金红,金红变成了赤金,最后一轮红日猛地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龙虎山的千峰万壑之间。 天师府前山广场上那面五星红旗被晨风鼓起来,在朝阳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五角星被照得闪闪发光。 会客室的门已经开了。 这间会客室是天师府接待贵客的正厅,陈设古朴而庄重——正中是一张老红木八仙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盏莲花吊灯暖黄色的光晕。 两侧各摆着四把同材质的太师椅,椅背上雕刻着太极八卦和仙鹤祥云的纹样。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祖天师张道陵骑虎入山的典故,两边对联写着“道贯三才归一气,法通万化衍千真”。 香炉里刚换了一炷新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张之维坐在八仙桌左侧的太师椅上,道袍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发束得一丝不苟,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昨晚折腾到大半夜的疲惫。 田晋中的轮椅停在他旁边,空荡的袖管和裤管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不露声色地打量着门口。 窦乐坐在右侧靠门的位置,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专业而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就像一个标准的公务人员在工作场合该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面无表情。 新上任的贵溪市文旅局局长刘建军站在八仙桌正前方,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公文包,包面擦得锃亮。 他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短袖衬衫配深灰色西裤,胸前的党徽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新官上任的干劲和谨慎——既不过分热情到让人觉得谄媚,又不至于严肃到让人觉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微微欠身,双手捧着公文包放在八仙桌边上,然后直起腰来,用一种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汇报口吻开了口。 语调亲切而不失郑重,语速均匀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工作手册里摘出来的:“张天师,一大清早便登门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 本不该在这个时辰打扰您老人家的清修,只是工作上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经过党组织的慎重研究和通盘考虑,由我刘建军来接手咱们贵溪市文旅局的全面工作。 为了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传统道教文化能够得到更好的传承与保护,我是一刻也不敢停歇,一上任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今后咱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志了,还望张天师多多支持、多多指教。” 张之维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脸上的笑容和蔼而从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诚恳,完全不像是昨晚被折腾了一夜的人,反而有一种睡饱了之后的精神矍铄:“刘局长辛苦了。 您这么说可折煞老头子我了——我该向领导学习才是。 为了文化的传承和保护,您天不亮就赶上山来,这份责任心,老头子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老头子我就是个老百姓,龙虎山天师府就是个传承了千年的道门,能在新时代为国家为社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我们的福分。 您放心,天师府一定响应党的号召,全力配合,绝不给国家添乱,绝不给组织拖后腿。” 刘建军脸上绽开一个被认同之后的亲切笑容,连连点头。 第103章 麻烦张天师——盖个章吧 他扶了扶银框眼镜,一边从公文包里往外拿文件一边继续用那副标准的工作口吻说道:“张天师的思想觉悟就是高。 有您这句话,我们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说实话,来之前我还担心您老人家对咱们的政策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张天师这样的老前辈,德高望重又深明大义,是我们文旅系统学习的榜样。”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正式文件,双手捧着递到张之维面前。 文件封面是标准的红头格式,标题用的是方正小标宋简体,字迹清晰而庄重——“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文化传承保护及基础设施提升改造专项工作的通知”。 文件很厚,沉甸甸的,该材料封面之下,附有相关职能部门的多枚审批用印及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红色公章,旁边还有鹰潭市文旅局的会签章,落款日期是昨天。 刘建军等张之维双手接过文件,继续汇报道,语气从刚才的亲切寒暄切换到了正式的工作对接模式,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张天师,这是省厅直接下发的专项工作通知,也是省领导考察调研之后亲自推动的一项重点工作。 省领导在考察期间特别指出,龙虎山天师府作为道教祖庭和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在传统文化传承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同时也发现了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部分古建筑的修缮维护存在欠账,进山道路和停车场等配套设施需要升级,景区绿化美化和导览标识系统也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封面的标题,语气更加郑重了几分:“因此,省厅决定对龙虎山天师府及周边区域进行一次全面系统的提升改造。 具体内容包括古建筑群的保护性修缮、进山道路的拓宽硬化及人车分流改造、游客服务中心的扩建升级、景区绿化景观的重新规划设计,以及相关配套设施的完善——停车场、公共卫生设施、无障碍通道、智慧旅游导览系统等等。 目标是实现传统文化传承与第三产业发展的有机结合,以文旅融合促进地方经济高质量发展,为建设美丽江西贡献力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关键的一句话稳稳地放了出来:“根据文件规定,此次提升改造工程的相关政策资金,由贵溪市文旅局与龙虎山天师府共同承担。 具体出资比例为——贵溪市文旅局承担工程总费用的百分之五十,龙虎山天师府承担另外的百分之五十。 工程期限——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至罗天大醮正式开幕之前,所有工程必须全部竣工并验收合格,不得延误。 张天师,请您过目。” 张之维双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开,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文件确实很厚,前面是工作目标和指导思想的阐述,中间是各项工程的具体明细和预算清单,后面是施工进度表和验收标准,最后一页是合作双方的签字盖章栏。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修哪段路多少钱,翻哪间殿多少料,甚至连停车场要划多少个车位、绿化带要种多少棵樟树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他看完之后,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上,嘴角依旧挂着那副和蔼从容的笑容,但心里已经叹了一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气——也不算惩罚吧,好歹是给自己山门修路铺瓦,总比风正豪那五十个亿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洪亮而诚恳的调子,比刚才又多了几分郑重和承诺的厚度:“刘局长,我代表龙虎山天师府全体道众,向省厅和市局的领导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这份文件是对我们天师府的关心和支持,也是对我们道教文化传承工作的高度重视。 修路铺桥、翻新古建、美化环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为天师府、为游客、为当地老百姓造福的好事。 天师府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耽误工期,绝不影响工程质量。 罗天大醮之前,所有工程一定全部落实到位——这是我们对领导的承诺,也是对咱们上清镇老百姓的承诺。” 刘建军笑着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泥盒和一式三份的签字盖章页,放在桌面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亲切而郑重的调子:“张天师果然是德高望重、思想觉悟高的前辈。 这都是为了咱们上清镇的发展,为了道教文化的传承与弘扬。 对了,麻烦张天师——盖个章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麻烦您签个字”,但话里的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张之维笑着点了点头,把手伸进道袍的内兜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盒子表面雕着太极八卦的纹样,边角包着黄铜护角,铜面上有一把小巧的铜锁——那把锁他昨天连夜从田晋中脖子上取下来的钥匙开的。 没错,从昨晚起,龙虎山天师府的印章就已经不再锁在田晋中的柜子里了,而是装在这个檀木盒子里,贴身放在张之维的道袍内兜中,片刻不离身。 刘建军看到这个细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等张之维打开铜锁取出印章的那一刻,用一种善意而委婉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般加了一句:“张天师不愧为天师,做事就是严谨。 印章随身携带,片刻不离身——这才是真正负责任的态度。 其实咱们龙虎山也属于政府事业单位的范畴,按照印章管理条例,这种公章一定要妥善存放,有专人保管,有使用登记,千万不能被一些宵小之辈和偷鸡摸狗之徒盗取盗用。 一旦印章失控,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往小了说是管理责任,往大了说那就是给犯罪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 张天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客气而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那个拿着真道士证在山脚下骗了半个月的犯罪分子,用的就是你们天师府的钢印。 这次就提醒到这儿,下次再出这种事,可就不是修路盖房能兜住的了。 张之维正在文件上盖印章的手顿了一瞬——极其细微的一瞬。 然后他把印章端端正正地压在签字栏里,用力摁了一下,抬起手,留下一个鲜红而清晰的印记。 他把印章小心翼翼地收回檀木盒子里,锁好,放回道袍内兜,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郑重而诚恳的语气只回了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不少:“刘局长的话——老头子我谨记于心。” 第104章 天师府鲜红的大印 刘建军见第一份文件已经盖章完毕,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封面和前一份不太一样——标题更长,抬头单位更多,除了省厅和市局的公章之外,在最上方还多了一行字:“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转办通知”。 他双手捧着文件递到张之维面前,语气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措辞也变得更加正式和严谨:“张天师,这里还有一份——是鹰潭市文旅局根据省厅指示下发的专项报告,同时也是响应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关于进一步规范全国重点文化旅游景区门票定价及收益分配机制的通知精神。 这份文件很重要,需要张天师过目后盖个章。 我们要积极响应党组织的号召,把精神贯彻下去,把政策落实到位。” 张之维又是双手接过,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这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了不少,但每一页的分量都更重。 他看完之后在心里总结了一下——其实通篇下来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龙虎山天师府景区的门票价格,从即日起由二百六十元调整为六十元。 同时,天师府与旅游局之间的门票收入分成比例也相应下调了四个百分点,将更多的收益让利于民、让利于景区日常维护。 文件后面附了一份详细的价格测算表和周边同类型景区的门票价格对比数据,论证充分,逻辑严密,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大量功课的。 刘建军还在旁边继续介绍,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在措辞上明显多了一层解释和铺垫的意味,像是在做一个注定不太受欢迎的决定之前先给足台阶和道理:“张天师,这次省领导的考察调研组工作范围是覆盖全省的,响应党组织的精神,从我们江西开始试点,甚至可以说——从咱们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率先开始。 为什么选在天师府?因为天师府是道教祖庭,是全国道教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窗口单位,在这里试点最有示范效应。 为了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保护,以及与第三产业相融合,大力发展文旅经济,共同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建设和谐美丽的幸福家园,省厅决定在门票定价机制上做一些调整和优化——削减一些不必要的附加收费项目,降低一些过高的定价门槛,让老百姓得到更多的实惠,让更多人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和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这不是针对咱们上清镇,也不是针对天师府——而是由我们这里开始,然后向全省乃至全国推广。” 张之维把文件合上,脸上那副和蔼的笑容依旧稳稳地挂着。 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并没有完全到达眼底。 不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洪亮而诚恳的调子,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句讨价还价,像是在做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又像是在用这份干脆利落来回应这段时间以来接连不断的风波和压力:“刘局长说得对。 龙虎山是道教祖庭,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不是靠着门票赚钱的买卖。 门票降下来,老百姓来得起,传统文化才能传得开。 这是好事——天师府一定支持,坚决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 他伸手探入道袍内兜,取出那个檀木小盒,开锁,取印,在第二份文件上稳稳地盖下了天师府鲜红的大印。 印章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会客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只有窗外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和晨风吹过古樟枝叶的沙沙声。 刘建军将两份文件仔细收好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圆满完成工作任务的释然和敬意。 他的声音比刚进门时多了几分由衷的感谢和诚恳的告别:“张天师,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今天这两份文件的签署,对我们贵溪市文旅工作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您老人家的觉悟和担当,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天师府的工程进度有任何问题,您随时打我电话。 今天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张之维也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用主人送客时该有的礼数周全地回应着:“刘局长辛苦了,慢走。” 张之维和窦乐一左一右将刘建军送到会客室门口。 刘建军在门口又回头握了握张之维的手,说了几句“留步留步”“您老保重身体”之类的客气话,然后夹着公文包快步穿过庭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消失在月亮门洞外的晨光里……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张之维坐回太师椅,田晋中的轮椅依旧停在八仙桌旁边,窦乐站在门口附近的位置没有坐下。 从刚才刘建军进门到现在,田晋中和窦乐两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田晋中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张之维的脸——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哥了,从头到尾都在笑,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犹豫过。 这不是逆来顺受,这是把所有的不甘和苦涩都咽回了肚子里,当着外人的面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窦乐的表情则是另一种境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抬过一下,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官场和江湖之间的交锋他见得太多了。 该听见的他都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他就当自己耳朵不好使。 窦乐率先打破沉默。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微微抱拳,语气公事公办但又不失礼貌,简洁明了地做了个告别:“老天师,根据上级通报,此次假冒道士诈骗游客一事,经调查确认纯属全性妖人所为,与天师府并无关联。 调查工作已经完毕,相关结论已形成书面材料上报。 我的工作到此结束。 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就不叨扰老天师和田老前辈了。” 张之维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辛苦窦负责人了,山里条件简陋,来回折腾一趟不容易。 你赶紧忙正事去吧,老头子我就不送了。” 窦乐再次抱拳:“多谢老天师。”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打扰了”,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庭院外的甬道尽头。 那个背影在晨光中穿过了月亮门洞,如释重负,头也不回…… 第105章 白酒配烟,爽到升天 张之维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会客室敞开的大门,直直地落在庭院里那棵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古樟树上。 窦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好一阵,他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曲,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道被阳光拉长了的侧影安静地投在背后的粉墙上。 他盯着门外看了很久,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重新坐回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 坐下的时候他一只手撑着扶手,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道袍的袖口在桌沿上轻轻扫过。 他把另一只手里的檀木小盒搁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田晋中一直看着自己师哥的每一个动作,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此刻变得柔软而酸涩。 他太了解师哥了——这天底下能让天通道人低头弯腰的事情,几十年来都没有几件。 可今天这一早上,师哥对着两个比他小了几十岁的晚辈,笑着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盖了两个章,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 每一句话都在笑,但每一句话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会有的心疼和惆怅:“师哥——” 张之维抬起一只手,手掌平伸,五指微微张开。 那个手势很轻很平静,和昨晚在田晋中房间里时一模一样。 他偏过头看着田晋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悲也说不上喜,只是有一种耗尽了力气之后的疲惫和空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但那些话落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却比任何叹息都更沉重:“师弟——为兄想静静。” …… 南昌的清晨是被拌粉的香气和瓦罐汤的热气唤醒的。 街头的早餐店一家挨着一家,塑料桌椅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边上,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呼呼地往外冒,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咸香在晨风里飘出半条街。 上班族们端着一次性纸碗站在路边吸溜米粉,大爷大妈们坐在马扎上慢悠悠地剥茶叶蛋,整条街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在这座有着深厚精神文化传承的城市里,生活从来都是热气腾腾的。 街角那家“老南昌拌粉”的塑料桌旁,坐着两个与周围气氛既融合又格格不入的男人。 融合是因为他们桌上的东西和旁边几桌没什么两样——包子、油条、茶叶蛋、两碗拌粉。 格格不入是因为桌上还摆着三个空了的红星二锅头瓶子,以及第四个已经拧开了盖、下去了小半瓶。 白酒配早餐,问就是有劲儿,问就是上头,问就是壮胆,问就是发泄。 别问为什么大清早喝酒,两人都没打算解释。 窦乐左手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右手握着二锅头的瓶颈,瓶口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龇了一下牙,然后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画了两条长长的灰线。 他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介于亢奋和颓丧之间的微妙弧度,整个人靠在塑料椅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领带歪到了锁骨,头发也没打发胶。 那种表情很复杂——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醒来发现还在噩梦里,于是决定破罐子破摔,又像是爽到了极点之后发现爽也没用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白酒配烟,爽到升天。 升天之后呢?还是得落地。 对面的徐四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个烟屁股。 他嚼着油条的动作慢了下来,歪着头打量了窦乐好一会儿。 徐四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已经上岸了你们继续游”的精气神。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兄弟间才有的关切和疑惑,但酒意上头之后舌头明显比平时大了几分:“老兄,你今天咋抽那么多烟?一根接着一根,跟烟囱似的。 你以前不这样啊。 今天真的一点都不像你老兄——失恋了?” 窦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了看那根燃得只剩烟屁股的烟蒂,又抬头看了看徐四,嘴角浮现出一个混合了嘲讽和苦涩的微妙弧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那股子阴阳怪气却丝毫不减:“你老弟跟老兄我搁这儿打哈哈是吧?不好意思啊——” 他故意顿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屁股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大口浓烟,用一种“你他妈自己看”的表情对着徐四说:“那是老弟你的烟。” 徐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从窦乐脸上移到桌上那包已经被抽得只剩两三根的烟盒上——中华,软包。 他的中华。 他撅着嘴,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再到“我他妈被你偷家了”的极限切换,脱口而出,嗓门大到旁边桌的食客都扭头看了一眼:“你妈了个逼——我操你妈了个逼!” 他伸手就去抢桌上那包烟,动作又快又猛,五根手指张开直奔烟盒而去。 窦乐的反应更快——啪地一声打开徐四的爪子,然后不紧不慢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一只手指着徐四的鼻子,眼神里混合着委屈、控诉和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之后才会有的深深的失望。 他就那么指着徐四,一字一顿地说:“徐四——你让我没有爱啊。” 徐四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打开了手,而是因为窦乐这句话里的情感浓度太高了,高到一个四十年老油条都觉得有点承受不住。 他张着嘴,酒意在这一刻被窦乐那双写满了“你变了”的眼睛震得退散了几分,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号——我怎么了?我干什么了?我怎么就让他没有爱了? 窦乐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嘴里的烟点着了猛吸一口,借着酒劲和烟劲一起上了头,开始了排山倒海般的情感输出。 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先是画了个圈把两个人框在一起,然后又伸出两根手指头对在一起比了个亲密的姿势:“徐四,半个月前——咱们俩还歃血为盟,同仇敌忾。 那如同两只蝴蝶一样,还逗逗飞呢!称兄道弟,可谓是胜似亲兄弟!” 第106章 你说的对啊——我的大处长 他把手指头分开,往两边一拉,表情从温情变成了控诉,又猛灌了一口二锅头:“这半个月以来,我这心里总感觉慌慌的。 我真的好怕——好怕你背着我偷偷存钱过年。 大家都穷得好好的,平平衡衡的,不要乱搞嘛。 不然今年过年我可去你家吃哦。 兄弟你切记,有啥别有钱,没啥别没病,争啥别争气,没事常联系——有事别联系。 只要你不干人事,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可是呢?” 他伸出手指指着徐四,从徐四的头发丝指到脚尖,脸上的表情混合了酒意、愤怒和一种深刻的被背叛感:“到如今,今天,你就站在我面前——看你有几分像从前!那可谓是乾坤未定,你他妈成了黑马!摇身一变,还成处长了!你特么还升了!现在,老子抽你几根烟,你就跟老子计较上了!你真是——你真是让我没有爱啊!” 说完,他把手里那半瓶二锅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三四下,空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徐四呆呆地看着窦乐,嘴里的油条已经完全停止了咀嚼。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窦乐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混合着高度白酒一起浇在他脑门上,把他的酒意浇退了大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窦乐都没想到的动作——伸出自己的右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左脸上,然后又啪地一声拍在右脸上。 两巴掌拍得结结实实,清脆响亮,皮肤上立刻泛起了红印。 他一边拍一边用一种痛心疾首、深刻忏悔的语气说道:“老兄!是老弟的错!是老弟的不是!老弟喝了点马尿就不是自己了!” 他拍完脸,又端起自己面前那半瓶二锅头,用一种做了深刻检讨之后痛改前非的郑重表情看着窦乐,语气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反思和对中华民族酒文化的深刻批判:“这酒啊——你说咱们华夏五十六个民族,人家五十五个民族喝完酒都载歌载舞,唯独咱们汉族——净他妈吹牛逼,脑子不清醒!不说了老兄,都在酒里了——我干了!” 然后他也仰头把半瓶二锅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空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和窦乐刚才放下的那只空瓶子并排摆在一起。 窦乐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四个空二锅头瓶子,又看了看徐四脸上那两个还没消下去的红巴掌印,打了个酒嗝,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被顺了毛之后的满意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用烟蒂指了指徐四,语气里多了一丝大度的宽恕和兄弟间的揶揄:“哼哼——这还差不多。 你这小子,还算是个忠厚人啊。” 徐四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深呼吸了好几下把酒气往下压了压,然后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认真而紧迫的语气说道:“老兄,不能再喝了。 赶紧用炁把体内的酒精分解一下——这都快日上三竿了,咱哥俩下午两点还有个会呢。 得好好拾掇一下,工作上的事可不能马虎。 诸葛主任的会,迟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窦乐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炁已经开始运转。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醺的红润变回了正常的肤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但嘴上依旧没停,语气里的怨念和焦虑在酒精散去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沉重:“你说的对啊——我的大处长。 你解放了,你掏上了,你上岸了。 我窦乐——我愁啊。” 他把手里的烟蒂用力摁灭,又伸手去摸烟盒,被徐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之后才讪讪地收回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南昌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昨天从上海一个人飞到龙虎山天师府,处理那个全性妖人的事。 然后又一大早从龙虎山飞到南昌,马不停蹄。 我堂堂华东大区负责人,管着七省一市,手里几千号人,竟然连个手下都不敢带。 这个肖自在——跟我赌气,我不敢让他去啊。 我怕坏事啊。 可是到现在了,还没给我来信息,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都不知道在哪。 大领导点名了,要全体负责人、临时工,甚至还有董事会成员。 你说这么重要的会,他不来算怎么回事?我拿什么跟诸葛主任交代?” 徐四立刻身体前倾,语气从刚才的插科打诨切换到了一个真正值得信赖的兄弟该有的认真和温暖。 他伸出手在窦乐的小臂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窦乐的衬衫袖子传过去:“老兄,别愁。 你说肖自在——我差点都忘了跟你说了。 他跟宝宝在一起呢。 我大区的临时工冯宝宝,他们之间一直有联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应该在哪个没人的地方切磋吧——宝宝给我发信息说,你这个员工状态有点不太对,她正在帮忙压制。 还是心魔的老问题。 老兄,你也不要太压抑。 事情到了跟前自然有解决的办法,你现在自己先扛不住了,下午的会怎么开?” 窦乐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紧的那根弦,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好几寸。 他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往后捋了捋,声音里的焦虑终于缓和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奈的疲惫:“这个肖自在——还算知道轻重。 来就行,能来就行。”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过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拌粉,用筷子搅了两下又放下没吃。 他抬头看着徐四,眼神里的苦涩和坦白像是一层被刮掉了所有掩饰之后才会露出来的底色,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心话:“你知道吗?他前几天就跟我说,他要抗议。 抗议无效他就不干了,他要跑路。 他拿我窦乐当什么?他拿公司当什么?他拿大领导当什么?你说——我拿他当兄弟,他拿我当跳板。 我真是够了。 我给你讲,下午这个会,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大不了回家去掏粪。 老兄我掏粪,老弟你做你的大处长,都是为人民服务嘛,没什么两样。” 第107章 这不是告别一下过去嘛 徐四看着窦乐那张写满了破罐子破摔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四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忽然脸上浮现出一个贼兮兮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凑近窦乐,用一种分享人生真谛的语气说道:“老兄,你太压抑了。 老弟我都替你痛苦。 你这样——偶尔也要适当地放松放松,支持一下老百姓的服务行业嘛。 总得有人支持嘛。 服务行业也是第三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国民经济的毛细血管嘛。” 窦乐一听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他太了解徐四了,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这种压低了声音分享秘密的做派,通常都通向同一个目的地。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又要开始忽悠了”的眼神看着徐四,淡淡地问了一句:“老弟——你是说你的最爱,洗脚城?” 徐四一听这三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来劲了。 他把刚拿起的包子又放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表情从刚才的贼兮兮变成了一种苦口婆心的、循循善诱的、仿佛人生导师在分享成功秘诀的郑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毕竟是公共场所,他们大清早在早餐店喝酒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再来个洗脚城专题讲座怕是要被路人拍下来发抖音——但语气里的热忱和笃定丝毫不减:“老兄,当如是也!你听老弟细细道来。 如今的现状就是这样,咱们要结合当今社会的基本情况做对比。 就比如说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恋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一点,像是在黑板上写了个板书,然后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说道:“照老弟来讲,谈恋爱不如洗脚。 为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按脚而倾家荡产——却有很多人,因为谈了对象而人财两空。 愚者坠入爱河,而智者干嘛?洗脚按摩。 愚者纠结过去,智者奔赴当场。 给一个人二十次机会,不如给二十个人一次机会。 你要记住——如果爱情能让你头破血流,那么技师只会给你放松和自由。” 窦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四。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用一种“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语气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忽悠——接着忽悠。” 徐四没有被窦乐的冷淡打倒。 他反而把身体前倾得更深,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从人生导师变成了一种更加郑重、更加掏心掏肺、仿佛在传递传家宝般珍惜的精华版总结。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这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经验”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兄,这是老弟四十年走过的路,可谓是名言真句。 总结了一条精髓——老兄听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洗脚的时候,二百块钱以下的项目,你别对人家动手动脚啊——那是人挣的辛苦钱,要尊重。 如果要是五百九十九——超过五百九十九以上,但凡她敢躲一下,你立马把经理叫上来。 听见没?谁的钱他妈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窦乐也把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暴走和无语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桌面,恨不得把桌面戳出一个洞来:“徐四——你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老子酒已经醒了!你他妈不玩死我没好是吧?你自己都戒了,你还让我往火坑里钻?你安的什么心?” 徐四赶紧往后缩了缩,脸上挂起一个被识破之后的讪笑,双手在胸前做安抚状,语气从人生导师无缝切换到了自我检讨和诚恳道歉:“老兄息怒,息怒息怒。 这不是告别一下过去嘛,反话反话——都是反话!我这不是怕老兄你太压抑了,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再说了,我现在是处长,是党员,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我刚才是考验老兄的定力,老兄你定力果然稳,通过考验了,满分。” 窦乐靠在椅背上,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徐四,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气笑了之后的无奈和坦然的嫉妒:“哼——你这小子就是纯狗运。 你家祖坟都不是冒烟,那是着了。 打一一九没信号的那种。 还好意思在这儿嘚瑟。” 他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拌粉,用筷子狠狠拌了两下,像是在拌徐四,语气里的羡慕嫉妒恨毫不掩饰但也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一种兄弟间才有的坦荡和直接:“就你那功劳?你那活?那都纯是两个大领导一口一口喂你嘴里的。 你也就是当个中间人,跑个腿,递个报告,签个字。 就这——还让你混上处长了。 换我来,我也行!你说,换我来,我哪点比你差?论资历我比你深,论能力我不比你差,论辖区面积你一个华北顶我华东就一半仅此而已。 凭什么你小子先升了?凭什么!” 徐四立刻换上那副标准的“老兄说得对老兄说得好老兄说啥是啥”的诚恳表情,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窦乐举了举,语气里的谦虚和恭敬简直要从桌上溢出来:“老兄说的对呀。 我徐四跟老兄比,那就是萤火比皓月,微不足道。 老兄身上的担子,那是七省一市啊,什么概念——全国异人门派最密集的区域,全在老兄一个人的肩膀上扛着。 了不得,了不起。 老兄要是腾出手来,那还有我什么事。” 他把酒杯放下,脸上的表情从恭维变成了一种更加真诚的、几乎可以说是推心置腹的诚恳,身体前倾,声音也放得更加认真和温和:“不过老兄,我还是想说——我徐四自从跟了诸葛主任以后,日子非常精彩。 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心里踏实。 老兄你听老弟一句话——你的工作能力,领导是看在眼里的。 诸葛主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原话——有任何困难,向组织上汇报。 这话不是客套,不是官话,是诸葛主任亲口说的。 你品,你细品。” 窦乐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杯也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用一种被顺了毛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被顺服的语气说道:“哼,我算是看出来了。 你徐四——就是靠溜须拍马爬上来的。 不得不说,你还是有点能力的。 也就那么一点。 其他的还有什么?我现在还没看出来。” 第108章 老兄!我徐四觉悟高啊! 徐四立刻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刷地一下切换成了最端正、最郑重、最不容置疑的认真,用一种近乎宣誓的口吻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老兄!我徐四觉悟高啊!你就听老弟的,有什么困难找大领导。 咱诸葛主任绝对不是那种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自私自利的人。 那可谓是一心向党,一心为民。 就像那什么——那黑夜里的灯塔,那风雪中的炭火,那迷途中的指南针。 跟着这样的领导,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窦乐把嘴里的烟吐出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顽固的冷静和不屑的语气说道:“哼——世界上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你这话说得太满,我不信。” 徐四一听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张口就来,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他的身体坐得更直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台湾——百分之百是华夏的。” 窦乐张开了嘴,嘴角的肌肉已经牵动了一下,嘴唇已经形成了一个反驳的口型,眼看那句“这他妈是一回事吗”就要脱口而出。 然后他的嘴合上了。 他看着徐四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胜利笑容的脸,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地被他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之后心悦诚服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佩服的笑。 他用手指点了点徐四,语气里的挫败感和佩服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哼哼——好啊,徐四。 搁这儿等着我呢。 觉悟——真他妈觉悟。 论觉悟我是真比不过你。” 徐四看到自己得逞,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快要从桌边溢出去了。 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决定趁热打铁再给自己的光辉形象加几层滤镜:“老哥,有时候吧,事情就这样。 这不是唯心,这是现实。 让老弟考考老哥的思想觉悟——”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从一个得逞的老油条切换成了一个正在出考题的考官,语气认真而端正:“老哥,我且问你——世界上最大的岛,是什么‘岛’?” 窦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屑中带着几分学术自信的表情看着徐四。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歪到锁骨的领带,把衬衫袖口重新扣好,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晰而流畅,像是在背诵一条自己确认了无数遍的知识点,底气十足:“徐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窦乐不是那没文化的人。 世界上最大的岛是格陵兰岛,面积约二百一十六点六万平方千米,位于北美洲东北方,北冰洋和大西洋之间。 属于丹麦属地,大部分区域被冰盖覆盖,气候严寒。 你想表达什么?这跟觉悟有鸡毛关系?” 徐四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把正确答案用一种讲课般的郑重语调缓缓道出:“老兄——虽然你说的很有学问,我听着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感觉很对。 但是吧,这道题的答案是——” 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然后把这根手指转过来指向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宣布:“世界上最大的岛,那必须是——领导啊。” 窦乐整个人被噎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徐四,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你这是偷换概念,想说这是谐音梗不算数,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能扯。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赢麻了的人在较真。 他端起桌上的二锅头瓶子想再灌一口,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他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用一种破罐子破摔、今天非得扳回一城的架势指着徐四:“徐四——让我考考你。 我倒要看看,你的思想觉悟到底有多高?不许思考,立马回答——谁在你心里最重要?” 徐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语速快到像是条件反射,但每个字都标准得像是从入党申请书里抠出来的:“党和国家!” 窦乐不给徐四任何喘息的机会,紧跟着追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刁钻,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那冯宝宝呢?” 徐四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挣扎和纠结,但很快就被他用更加坚定的语气压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用一种“这个问题确实让我痛苦但我的觉悟不允许我犹豫”的认真表情说道:“党——国家——人民。 就算是宝宝,也不敢排第三。” 窦乐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继续穷追猛打,问题越来越毒:“那你喜欢上班吗?” 徐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劳动人民最朴素的真实情感:“那肯定是不喜欢呀老哥。 谁喜欢上班啊,我又不是神经病。”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进了套,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窦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表情看着徐四,嘴角挂着一丝找到了破绽之后的快意。 他端起徐四面前还剩小半杯的二锅头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极其轻松、极其随意的语气说道:“那你不想上班的话,咱就不上。 天天提心吊胆的,不就是个副处长吗?不干了!回头我跟赵董说一声,就说你主动辞了。 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华北大区经理,咱们哥俩继续喝酒抽烟,多自在。 怎么样?” 徐四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真的是连零点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他啪地一拍桌子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一个被套路了的无奈切换成了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坚定和郑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不行!党和国家还有人民——需要我!” 窦乐咬紧牙关,继续发动最后的总攻,把身体前倾到几乎要趴在桌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坑,没有陷阱,只有一个兄弟对另一个兄弟最真切的关心和最深刻的拷问:“那你心里——苦吗?” 第109章 中华黑 徐四迎着窦乐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打哈哈。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把被酒气熏得微皱的衣摆往下拉了拉。 然后他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一丝不苟的军礼。 晨光从早餐店破旧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那张难得认真起来的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在这条嘈杂的早餐街里像一颗被投入沸水中的定心丸:“不苦。 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 窦乐沉默了。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站得笔直、敬着标准军礼的徐四,看了好一会儿。 街上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老板再来一碗拌粉”,有小孩在哭闹,有电动车嘀嘀嘀地驶过。 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个画面之外流动着,窦乐的眼睛里只有徐四那张写满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的脸。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没有说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转身就朝街口走去。 走出去好几步之后,他的声音才从晨风中传回来,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打败了之后的服气和骂骂咧咧。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徐四的耳朵里,也在早餐店这条热闹的小街上轻轻飘散。 “你牛逼——你牛逼大发了。 你把账结了。 我也是人民——从今天起,你来江西这段时间,所有的花销都你包了。 你特么的!” 徐四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他看着窦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缓缓放下手,脸上洋溢起一个混合了胜利、得意、自我佩服和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复杂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四个空二锅头瓶子、那包被窦乐抽得只剩两根的中华烟,还有两碗一口没动已经坨成了面饼的拌粉,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两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巴掌印,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发自灵魂深处的欣赏和敬佩:“我徐四啊——真屌能。” 然后他掏出了钱包,一边摇头一边笑,走到门口老板那里结账。 付钱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把老板看得莫名其妙——大清早喝了四瓶二锅头,还这么开心,这人指定是遇到什么大喜事了。 …… 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落座于南昌市红谷滩新区卧龙路999号省行政中心西八栋。 这栋楼不高,灰白色外墙配深蓝色玻璃幕墙,楼前旗杆上五星红旗在午后微风中缓缓舒展,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整栋建筑的气质和它所在的这条街名一样——卧龙路,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下午两点。 准确地说,是不到两点,离两点还有十几分钟。 西八栋三楼东侧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需要参加会议的成员已经全员到齐。 没有人迟到,没有人卡点,每个人都提前了至少一刻钟。 会议室很大,正中央是一张长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桌面抛光得一尘不染,倒映着头顶那排嵌入式LED灯柔和的白光。 深蓝色绒面座椅沿着会议桌两侧整齐排列,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白色陶瓷茶杯和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杯中的茶还是热的,冒着细弱的水汽。 会议室尽头墙上挂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两侧分别悬挂着党徽和国徽,庄严肃穆。 但此刻室内的气氛却比任何一场普通的工作会议都要沉重得多。 哪都通公司全体高层——董事长赵方旭,六位董事会成员全员到齐。 华夏七大区负责人携各自大区的临时工——除了东北大区临时工高钰珊因情况特殊未能到场之外,其余人员一个不落。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背脊挺直如标枪,双手规矩地搁在桌面上或膝盖上,表情严肃而专注,目光不是在看手机、看文件、看窗外,而是齐刷刷地望着同一个方向——主位。 没有人说话,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嚓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敲着节拍。 这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被高度紧绷的弦。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猛地推开或小心翼翼地推开,而是平稳地、匀速地、不带任何多余声响地被打开。 诸葛明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严谨的行政夹克,深藏蓝色,剪裁合体,肩线笔挺,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正中的位置。 里面依旧是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有打领带但依旧显得一丝不苟。 胸前的党徽在LED柔和的灯光下反射着沉稳而含蓄的光泽。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不需要出声的气场却在他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弥漫开来。 而最让人眼前一亮,也让在场所有人瞳孔微缩的,是他的头发。 原先那一头标志性的深蓝色背头长发,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而内敛的中华黑。 不是染发剂那种浮在发丝表面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假黑,而是一种深沉的、厚重的、仿佛墨玉般莹润的乌黑。 与他的眉色、瞳色完美地融为一体,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干净利落,也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少了那抹蓝色带来的几分不羁和跳脱,多了一种沉稳如山的厚重感,更精神,更自信,更像一个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炎黄子孙。 诸葛明走到正前方的主位上坐下,动作从容而流畅。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会议桌左侧缓缓扫到右侧,又从右侧缓缓扫回来,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时间。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干净,像是在用表情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单独打了个招呼。 第110章 民主生活座谈会 但此刻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 他们表面上不动声色,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专业面孔,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任何不恰当的肢体动作。 但所有人的瞳孔——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震惊。 以在场这些人的级别,如果不是参加公司最高层会议,他们是见不到诸葛明的。 但昨天,江西卫视的晚间新闻联播,他们每一个人都看了。 屏幕上那个站在龙虎山红旗台上讲话的诸葛明,还是一头深蓝色长发。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黑了?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心血来潮换个造型,到了他这个级别,任何外在形象的变化都不可能是小事。 诸葛明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当然看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也当然知道他们在震惊什么。 不公开的秘密罢了。 其实没什么,不过是因为昨天的事——自己一个省文旅厅的书记,竟然直接调动了公安力量封锁上清镇,而且命令还是由公安部直接下发到贵溪市公安局的。 效率之高、执行之快,都是顶格的,甚至还让武警在外围待命了。 动静确实有点大。 消息传上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当天晚上老爷子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爷子们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那叫一个直白,连半个官话的字都没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先在地方上歇一歇,别到处跑,保护好自己的命,别整伤了。 我听说江西那边最近异人组织有点活跃,不老实。 这样吧,我再给你派过去一个加强护卫队,就这么定了,这是命令。 不然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回来,陪我喝茶下棋,养生嘛……” 诸葛明能说什么?只能应下。 老爷子们的命令,他这辈子没有违抗过一次,也不敢违抗。 然后领导的电话也跟着来了。 领导说话就温柔多了,先夸了一通——干得不错,一上来就弄出了动作,出了成绩,好好干,组织上看好你,会全力支持你。 然后又叮嘱了一遍:保护好自己,不要冲动,遇事多想想,多分析……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是老爷子们还是领导们,在电话挂断之前,都默契地提到了他的头发。 老爷子们的原话是:“你那头发,天生的也得给我染黑了。 昨天的新闻我看了,顶着个蓝毛敬礼,你算怎么回事?” 那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没有转圜空间,像一柄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不容置疑。 领导就委婉多了,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体恤和心疼:“小明啊,换个发色吧。 咱们炎黄子孙,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这都是写在基因里的。 你小时候一定是缺钙,这些年为国效力走南闯北,组织上也忘了给你补补了,辛苦了。” 今天这头中华黑就这么登场了。 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炎黄子孙,堂堂正正。 …… 诸葛明开口了,语气轻松而温和,先活跃了一下气氛。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略带几分调侃的笑意:“同志们——都很准时啊。 都给了我一个惊喜啊,差点就变成惊吓了。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还以为是我这个发起会议的人迟到了呢,特意看了一下时间——明明还有好几分钟才到两点,你们怎么都坐得这么齐?下次不用这么严肃,提前几分钟到就行,不用提前十几分钟。 工作嘛,守时是第一位的,但也不能太卷了。” 他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继续用那副轻松而随和的口吻说道:“半个月不见,同志们的精神都很好,工作热情也很高,值得学习,值得表扬。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我从各位同志的眼神里看出来——很震惊啊。 怎么,不认识了吗?咱们才半个月没见面而已啊,不就是染了个头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头发旁边轻轻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活跃气氛和给台阶的平衡点上:“最近有个相声不是挺火的吗?叫什么来着——抽烟、喝酒、烫头。 我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就染了个头,也算半个时髦吧。” 底下的气氛明显地松了一下。 有人嘴角微微上扬,有人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掩饰着刚放松下来的笑意。 赵方旭笑着接过了话头,他微微侧身面向诸葛明,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热情和真诚,语气温润而有分寸:“诸葛主任说的是。 主要是太突然了——昨天诸葛主任还在咱们江西频道的新闻联播上呢,大家伙都在认真学习诸葛主任的讲话精神。 今天一开会,诸葛主任就焕然一新,同志们也是有些惊喜。 不过——”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既得体又不失真诚的赞叹语气继续说道,“无论是先前的发色还是现在的发色,诸葛主任都一样精神,一样好看。 这气度往这儿一坐,要搁在以前,那就是状元郎的风采。 搁在现在,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诸葛明听后笑着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 时针和分针刚好在下午两点整的位置重合。 他把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几分,切换到了一个正式会议主持人该有的郑重和沉稳,但语气依旧是温和而不失亲切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同志们,时间到了——现在开会。 不要紧张,放轻松,大家就当是民主生活座谈会。 在座的很多同志都是党员,大家畅所欲言嘛。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见,今天咱们就无话不谈。 把问题摊开来谈,把想法摆到桌面上说,这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也是我们做好工作的基本功。 大家不要拘束,有什么说什么。” 本来氛围被铺垫得挺好,每个人都觉得今天的会议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甚至有几个大区负责人的肩膀已经微微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报告。” 那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还伴随着一只举起的手——动作标准而严谨,像是在军事行动中向上级请示指令的士兵。 声音洪亮,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拖泥带水。 第111章 我有意见,我要上报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个角落。 徐四也扭头看了过去,然后他立刻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窦乐。 那个眼神里混合了震惊、同情和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意思再明显不过——老兄,你的临时工这么勇的吗?坐在他对面的窦乐,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几秒,然后才重新睁开,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肖自在,也没有看任何人。 诸葛明也看向了那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举着手的男人身上——正是华东大区临时工,肖自在。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有任何不悦,反而用一种比刚才更加亲切、更加鼓励的语气伸手示意了一下:“请讲。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表达出来。 我们大家共同解决。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让大家说话的,不说反而不正常。” 肖自在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西装裤腿在膝盖处拉出两条笔直的褶线。 他站起来之后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了一片冷白色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洪亮而坚决,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出了第一圈涟漪:“报告领导——我是华东大区临时工肖自在。 我有意见,我要上报。”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聚焦在肖自在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弹向了窦乐。 赵方旭的目光也落在窦乐身上,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那道目光里带着一个董事长对下属最直接的质问——你在搞什么鬼?你的临时工又在搞什么鬼?窦乐的压力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明明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温度适宜,但他已经开始流冷汗了。 那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擦,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所有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几秒。 诸葛明的声音又响了,依旧是那样温和而平静。 他微微侧头看着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语调亲切而友好,像是在跟一个初次见面的同事打招呼,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递着领导的关注和认可:“肖自在同志,很高兴认识你。 华东大区——华东大区的负责人是窦乐同志吧?” 被点到名字的那一瞬间,窦乐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椅子往后滑了好几寸,在会议室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而短促,像一声口令:“报告领导!我是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肖自在同志是我华东大区的临时工!” 诸葛明微微点了点头,手掌往下轻轻压了压,语气平和而从容,目光从窦乐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与掌控力:“我明白了。 窦乐同志,不要紧张,请坐。” 窦乐赶紧坐下。 他的脊背依旧是笔直的,但坐下之后能感觉他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往下塌了不到一寸,像是在生死簿上被划掉了一个名字。 诸葛明收回目光,对着全场的与会人员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和自嘲,但更多的是坦诚和从容:“让同志们见笑了——跟大家认识半个月了,竟然还叫不出来同志们的名字,大家见谅啊。 我的工作确实比较忙,跟各位直接接触的机会不多。 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会把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谨记于心。 名字、岗位、职责,一个都不会落下。”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肖自在,微微点头,语气郑重而鼓励,像是在对一个愿意站出来说话的同志表达最真诚的尊重和倾听的态度:“肖自在同志——请说出你的问题。 畅所欲言。 无论是什么问题,无论是什么意见,都可以摆在桌面上。” 肖自在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一丝闪躲和畏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干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提前刻在钢板上的,不带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官话和情商的包装,只有一种直白到了极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坦诚。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关于自己的、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我就是这样”的坦荡和近乎偏执的坚定:“报告领导。 我们临时工,在公司属于外包人员,这是双方默认的。 我们之所以成为临时工,说直白了,就是因为自身因素。 我肖自在,原先拜于佛门少林寺解空大师名下为弟子——我有缺陷,天生心魔。 但现在是新社会,我自认我也是华夏公民的一分子,因此自我约束。”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与师父解空大师立下生死约定——只在自保和除魔执行任务时杀人。 不杀无辜。 若心魔失控,将要滥杀,先杀师父。 不忍——则自裁。 因此,我选择加入公司成为临时工。 可在半个月前,我的领导人窦乐负责人却告诉我一则消息,如同惊雷一样。 他告诉我——我不能嗜杀成性。 不能再杀人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半个月的困惑和愤怒全部挤出来,一字一字地砸进会议室的空气里:“为什么?为什么——我杀的都是坏人!他们本来就该死!有我一点一点地折磨他们,一点一点地杀死他们,岂不美哉!我会把他们处理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危害社会正常秩序。 因此——报告领导,我的意见就是,仅代表自己,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我要杀人,我要杀坏人。 如果不让我杀——我就退出公司,不当临时工了。” 他的态度坚决得像一块被淬了火的钢,白亮、炽热、不弯不折。 自始至终,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主张,没有牵扯到窦乐半句,没有说“是窦负责人支持”之类的话。 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我”。 但这话的杀伤力并不会因为他只说了“我”就打折扣——恰恰相反,正因为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把“我要杀人”这四个字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摆在了公司最高层会议上,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寒意和荒唐。 第112章 我并不好战,只是天生杀人狂而已 会议室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那三十秒里,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 窦乐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三十秒里从砰砰跳变成了直突突,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胸腔里敲钉子。 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冯宝宝都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看着肖自在,眼神里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可思议。 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徐四,用非常小的气声说了一句“这个娃儿好勇哦”,徐四没敢接话,只用手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别说话,看戏。 诸葛明笑着开口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而从容,像是刚才那番惊雷般的发言只是会议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不影响大局,不改变氛围。 他的语调平和而随意,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欣赏和淡淡的幽默,像是在评价一个性格耿直的晚辈,不带有任何批评和否定的意味:“肖自在同志——还真是个耿直的人啊。 很有个性。 在我们公司,有个性的同志不少,但像肖自在同志这样坦率直白、有什么说什么的,不多见。” 肖自在听完,扶了扶眼镜,竟然还有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领导夸奖。 其实我平时不这样——我只是压力有点大,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对面坐着的窦乐听到这话,在心里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词汇量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咆哮。 多谢夸奖?还乐呢!领导的话你听不懂吗?领导说你是个傻逼,该收敛着点了!我说了半个月你都不听,今天当着全公司高层的面直接对领导开炮,还“控制不住自己”——你控制不住自己就拿我当人质是吧?我的天呀,毁灭吧,赶紧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毕游龙先开口,黄伯仁开团秒跟,配合之默契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当然,没有排练过,这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义愤填膺。 毕游龙率先从座位上微微前倾身体,对着诸葛明打了个报告。 诸葛明微微点头示意他发言。 毕游龙立刻转向肖自在,那张一贯强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怒和匪夷所思。 他开口的时候音量虽然控制在会议礼仪允许的范围内,但每个字都带着恨不得拍桌子的力度和压抑不住的愤慨,像一把被强行按在鞘中却在嗡嗡作响的刀:“肖自在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对公司的制度有意见,还是对社会的法治有意见?还是说你对临时工的岗位不满?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公司高层会议,是讨论工作方针、制定管理政策的地方,不是菜市场,不是屠宰场!你张口闭口‘杀人杀人’,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你把在座的同志们当成什么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压抑了很久的火山口里喷出来的岩浆,滚烫而密集:“你说你控制不住自己——你挺大个人了,几十岁的人,不是三岁小孩,你跟我说你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还要来怨别人吗? 你有什么资格把自己的困难强压到别人身上,强压到公司身上,强压到社会身上,甚至强压到整个国家?你要干什么?难道要国家给你开绿灯,让杀人不犯法,让你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之、为所欲为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道德制高点的压制力:“你就算不是党员,首先也是一个华夏人,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你生在华夏,长在华夏,你脚踩华夏的土地——你是怎么有脸在这个会议室里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 黄伯仁紧随其后,开团秒跟,无缝衔接。 他的语气比毕游龙稍微温和一点,但温和只是表象,温和之下藏着的是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和语重心长的训诫。 他看着肖自在,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充满惋惜的口吻说道:“报告——我觉得毕游龙同志说得非常有道理,句句是忠言逆耳。 肖自在同志,你应该为你刚才所说的话感到深深的忏悔。 你是一个华夏人,这个身份从来没有人剥夺过,也没有人能够剥夺。 国家不需要你做出多么大的贡献,但你也不能给国家带来负担吧?你的言论简直太放肆了。 这里是公司,是国家领导下的国有企业,不是让你来撒野的地方。” 肖自在听完这两轮火力全开的批判,面不改色,只是扶了扶眼镜,嘴角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似于不屑的笑意。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斯文而平静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诡异,像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人,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道歉的时候,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手帕。 那态度分明在说,我就是斯文败类,你们能拿我怎样。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冷淡,像是在回应两道无关紧要的耳旁风,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两位董事的痛点上:“两位领导的话,说得太深刻了。 不好意思,我读书少——佛法倒是懂一些。 不过,这种大道理我听不懂。 我只想说一句话——” 他微微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从毕游龙扫到黄伯仁,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虔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并不好战,只是天生杀人狂而已。” 毕游龙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抬起手,那只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眼看就要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这一掌要是拍下去,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恐怕就要彻底炸裂了。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止住了——在距离桌面不到几厘米的位置,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在这种场合有多不合适,有多失态,有多给公司丢脸。 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青筋在手腕上暴起,硬是把那只拍下去的手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悬在半空中的尴尬姿势,然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收了回来。 诸葛明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响起了,时机精准得像是提前算好了秒表。 那个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像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不烫不凉,把即将燃起来的火药味不动声色地浇灭了。 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从毕游龙和黄伯仁脸上扫过,又落到肖自在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场力:“同志们——安静一下。 咱们这毕竟还是会议室嘛,虽说是民主生活座谈会,但也不是市井无赖,拍桌子动腿的,成何体统。 咱们还是要坐下来,多动动嘴,少动手。 肖自在同志——请坐。” 第113章 还是那句话——有困难,向组织反映。 肖自在听到诸葛明的话,没有犹豫,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像一头被暂时安抚住的猛兽,虽然没有被驯服,但至少在这一刻收起了爪牙。 诸葛明等肖自在坐定,目光重新扫过全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不失郑重的调子,像是在做一个迟来的开场白,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才是今天会议的真正主题——前面那些都只是预热,真正的戏肉现在才上桌:“同志们,也怨我,忘了先说我们今天会议的主题了。 今天会议的主题只有一条——关于公司临时工成员改革会议。 今天在座的,都是公司骨干成员。 其实在座的同志我都已经了解了,只是还叫不上来名字。 每个大区的负责人,旗下的临时工,除了东北大区的临时工高钰珊同志因情况特殊不能参加此次会议之外,其余全员到齐。 一些特殊的同志——比如肖自在同志,还有陈朵同志。” 他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温和更诚恳了几分,像是在做一个推心置腹的表态,又像是在给刚才那一番火药味十足的场面做一个温和而坚定的收束:“正如我所说,此次会议的主体就是讨论临时工改革的问题。 临时工制度在公司运行了这么多年,有功也有过,有成绩也有问题。 有些同志对改革有不满、有意见、有情绪,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党的政策从来都是实事求是,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就克服什么困难。 还是那句话——有困难,向组织反映。”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 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会议安排,但语气里的分量却重到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他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不容拒绝但又让人无法感到被冒犯的语气缓缓说道:“这样吧——陈朵同志,跟我到办公室,我有话要跟你谈。 肖自在同志呢,待会儿跟随工作人员先去我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稍等片刻。” 说完他直接起身朝门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温和平静如常,声调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但那个声音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在场所有人的意志都轻轻牵了起来。 没有人觉得他在下命令,但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有拒绝的权利。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不到片刻,门又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正是那两个一直跟随诸葛明的便装军人,但今天他们没有穿便装——身上穿的是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标准工装,深蓝色夹克配浅蓝色衬衫,胸牌上的工号和姓名都一应俱全,看起来和普通机关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们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步伐的频率、视线的扫描方式、站在门两侧时不自觉形成的警戒站位——这些都无法被任何工装掩盖。 其中一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声音简短而礼貌,但礼貌之下是一种不容商量的执行力:“请陈朵同志跟我来。” 另一人紧随其后,用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简洁说道:“请肖自在同志跟我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干脆,太过不容置喙。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赵方旭。 赵方旭微微点头,用一种平稳而郑重的语气向全场做了一个简短的表态:“请各位配合两位同志的工作。” 这句话既是给在场所有人下的指令,也是在帮诸葛明的人把流程走得更顺畅、更名正言顺,更是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两个人不管穿什么工装,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你们心里要有数。 肖自在率先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自己西装的领口,扶了扶眼镜,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安静地跟着其中一人走了出去。 坐在华南大区负责人廖忠对面的,是一个安静的少女。 齐刘海衬得她莹白的小脸素净而单薄,一双暗绿色的眼眸像浸在深潭里的绿玉,幽深而清冷。 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额间隐隐泛着淡淡的蛊纹,一身裁得利落的苗服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她是陈朵,华南大区临时工。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站起身,转过身看了一眼对面的廖忠——那双绿色眼眸里没有恐慌,没有不安,只有一丝淡淡的询问,像是在问:我去还是不去? 廖忠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陈朵收回目光,安静地跟着另一个军人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苗服的衣摆在身后轻轻晃动了两下,便消失在会议室门外。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嵌入锁孔,发出一声轻细而清脆的咔嗒声。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 会议室的门合上之后,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那十几秒的寂静,比刚才肖自在发言时的任何一秒钟都更难熬。 在场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没有人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赵方旭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看到的是绷紧的肩膀、紧抿的嘴唇、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手。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开口时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亲切和放松:“同志们,放轻松,神经不要绷得太紧。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诸葛主任都说了,今天就当是民主生活座谈会,有什么说什么,无话不谈,就是解决问题。 不过——”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稳重的模样,语气却微微沉了几分:“大家还是要注意,今天是咱们公司骨干的会议,但这并不是咱们公司总部。 这里是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机关大楼。 我和在座的诸位,都是公司的成员,但今天坐在这里,身份首先是党员干部和国家公职、服务人员。 所以有些话,我还是要在前面提个醒。 回顾以往的工作,大家互相评价的时候,有些话经常挂在嘴边——比如‘你有个性’、‘你很细致’、‘你很稳重’、‘你心态好’,这些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总之记住一句话:好听的话往往不是真话,真话往往都不好听。” 第114章 学习呢,就要先了解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都听得懂赵方旭这番话的潜台词——“你有个性”等于该收敛点了,“你很细致”等于你效率太低了,“你很稳重”等于你想法太多了,“你心态好”等于你上进心不足。 尤其是最后那句“真话往往都不好听”,是提醒,是警告,也是关怀。 赵方旭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该点的都点到了,又给每个人都留足了体面。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换了一个更松弛的语调:“大家把心搁到肚子里。 诸葛主任之所以把会议定在这里召开,就是想跟大家说说心里话。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诸葛主任工作确实忙,走不开身,在省文旅厅大楼里开会最方便。 由此可见,诸葛主任对在座的各位也是体恤有加。 刚才肖自在同志和陈朵同志被单独叫出去谈话,就是为了能更好地了解情况、交流沟通、解决问题。 我们大家一定要支持。” 这话的意思更直白了——在政府机关大楼里开会,绝对不会拿人开刀,这是定心丸。 但前提是必须配合工作,不配合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赵方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用一种既亲切又认真的语调继续说道:“既然是民主生活座谈会,诸葛主任跟肖自在同志还有陈朵同志在做工作,我们大家也不要落下嘛。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有话说出来,咱们总结一下,等诸葛主任回来后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不要憋着,憋着说不出来,自己难受,日后可能还会苦恼。 实在是无话可说,那就不说——就是没意见嘛。” 这句话的意思同样很清楚:趁现在有问题赶紧先说出来,咱们内部先消化一下,别跟刚才那个愣头青一样,一开口就是“我要杀人”,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要说就现在说,不说就别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在座的董事和大区负责人都听明白了,部分临时工可以不用听明白,不说话就行。 赵方旭说完,给徐四递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徐四秒懂。 徐四把嘴里的泡泡糖用纸巾包好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整了整衬衫领口,用一种轻松而真诚的语气开了口:“赵董说得对呀。 咱们都是自己人,又没外人,有什么说什么嘛。 反正我徐四是没什么问题,一切行动听党指挥。”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从端正切换到了他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但又不让人讨厌的侃侃而谈:“这半个月,我也是有幸跟诸葛主任一起工作过,当时赵董也在场。 咱诸葛主任啊,那是一心为民,我徐四佩服得那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他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拍马屁啊,这是学习和敬仰,发自内心的。” 他话锋一转,开始拿自己开刀:“当然了,这不是空话,我也正在做。 以前我徐四是有一点小毛病,自从受了诸葛主任的熏陶,已经改掉了。 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嘛——酒啊烟啊,也不能说戒,只能说从以前的有瘾,现在已经变成可抽可不抽、可喝可不喝了。” 他拍了拍旁边窦乐的肩膀,“今天我跟窦乐老哥一起交流工作的时候,唯一身上的一盒烟还被老哥给抽光了。 现在我也就嚼嚼口香糖。 老哥,来一个?”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很自然地掰了一粒扔进嘴里,又朝窦乐递过去。 在座的人看到这一幕,氛围也被带起来了几分——可不是嘛,人家徐四也没撒谎,现在那是混得风生水起,都成处长了。 虽说是副的,该叫处长还叫处长,再说了,也没有正的,没什么区别。 窦乐接过徐四手中的口香糖,剥开锡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哼了一声:“吸你两根烟,你记我一天了。抠死去吧。” 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紧张和压抑,多了几分兄弟间才有的轻松和揶揄。 徐四嘿嘿一笑,拍了拍窦乐的后背:“这就对了嘛,老哥!放轻松,没多大问题。 开会嘛,就是把事情放到桌面上,什么话说开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他随即站起身来,对着在座的其他人做了个提议,“各位,我提议啊,咱们趁着这次好不容易的相聚——大家也得有好几年没这么开过会了吧,全员到齐。 趁着这次民主生活座谈会,我们大家一定要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 学习呢,就要先了解。” 他忽然偏过头,用一种俏皮中带着几分恭敬的语气,对着坐在不远处的任菲说道:“大姐大,您人脉广,能力出众,了解的知识多,给大家分享一下呗,学习一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人精神都跟着一振。 徐四口中的“大姐大”可不是一般人——华中大区负责人任菲,背景极深,开国元勋后代,与军方关系密切,在公司里向来是最低调也最让人不敢小觑的存在。 众所周知,诸葛主任是军方出身,在座不少人都认为任菲和诸葛明走的是同一条路,想从任菲嘴里听到点干货。 任菲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今天是素颜,穿的也只是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色便装,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整个人低调得几乎不起眼。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冷气场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保持着距离。 听到徐四点自己的名,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而平稳的调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份郑重:“徐四,你的话太密了。 问我——你是问错人了。 我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我跟你们了解的都差不多。 我只能告诉在座的各位——”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想着去调查诸葛主任。 那不是闹着玩的。 国家想让大家知道什么,大家就知道什么。 不要好奇心太强。 就算是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一点,我也不过是更敬畏和学习罢了,自愧不如。 哦对了,你们问我还不如问黑管儿。” 在座的人听到任菲这番话,心里都对诸葛明更加敬畏了几分。 任菲已经是在场所有人中公认最有能量的一位了,结果人家亲口说“自愧不如”。 不过最后那句“问黑管儿”,倒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坐在任菲对面一直低头不语的黑管儿。 第115章 “陈朵篇” 黑管儿本来老老实实地坐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宽厚的肩膀恨不得把椅背都挡没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T恤配工装裤,寸头理得短短的,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写满了“我不想说话别cue我”。 听到自己的直属领导点名,又看着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自己,他咳了两声,搓了搓手指,用一种东北人特有的实在和局促开了口:“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害羞。 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一点,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就之前我在部队当特种兵的时候,有幸了解过诸葛主任——当然啦,不多。 说出来也不怕丢人,反而我很自豪。 我有幸参与了。 当时吧,是咱们华夏全军区选人——什么兵王,都不够格。 必须是要求政治素养、军事能力、作风纪律、品德意志,我只能说是全方面的。 我黑管儿也算是光荣入选,不过咱华夏的能人还是太多了,我被刷下来了。 我听说最后就留了二十个人吧。 挺遗憾的,我是在最后两轮被淘汰的。”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那种遗憾和自豪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真诚而有分量:“当然也有幸知道了一点详情——保护国之栋梁军事科研团队,这个团队的总工程师是诸葛主任,被设为绝密。 当初我还有幸远远见过这个团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虽然了解的不多,但是是绝密,剩下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可以告诉大家——刚才进会议室的那两位同志,我见过。” 黑管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每个人心中都已了然。 这两个字就够了——卧槽。 如果再加两个字,那就是牛逼。 尤其是黑管儿最后那句“刚才那两位同志我见过”,这意味着当初黑管儿都被刷下来了,这两位同志人家入选了。 说明什么?这两位保护诸葛主任的同志,很强。 关键是人家手里还有枪。 黑管儿还在那感慨,叹了口气,厚实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唉,看到那两位同志,我心里就遗憾啊。 我痛恨当时的自己啊,为什么就不能再咬咬牙,坚持坚持?我跟你们讲,你们是没见呀,你们要是去了,一定会震撼。 懂什么叫异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科技强国那才是——” 话还没说完,任菲的声音就冷冷地插了进来:“黑管儿,说不够吗?你的保密协议是不是没签够?” 黑管儿整个人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热血澎湃瞬间变成了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尴尬。 他咳了咳,坐得笔直,用一种被教官点名之后标准的认错语气说道:“我检讨。 刚才的话说多了,各位就当没听见。” 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 那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同——不再是压抑的、紧绷的、不知所措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深深震撼之后的安静。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却忘了喝;有人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有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微抿,目光落在头顶那排柔和的灯光上,好像在看光,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每个人的表情不同,但底色都是相同的。 在想那个穿着行政夹克、面带微笑、说话温和的年轻人,在想那两位腰间微微隆起、目不斜视的便装军人,在想黑管儿说的那支被设为绝密级别的“国之栋梁保护团队”。 这已经不是官大官小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超越了级别、超越了职务、甚至超越了在场所有人认知范畴的存在。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跳都在用自己的节奏告诉着自己同一个答案。 …… 办公室的门在陈朵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咔嗒声。 这间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而规整——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只摆着几部颜色各异的电话、一台加密电脑和一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立式小党旗摆件。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进来一道光柱,落在深灰色地毯上画出一条明亮的金线。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依旧写的是“实事求是”,笔墨沉稳,力透纸背。 诸葛明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陈朵。 她低着头,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像一道沉默的帘幕,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瓷娃娃,精致、易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气息。 诸葛明静静地看着她,脑海里已经翻过了许多念头。 陈朵。 这个在原著中封神的“陈朵篇”,算得上真正的意难平。 他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当然要改变陈朵的结局——毕竟这也是一个曾经让他流下眼泪的女孩。 无论什么问题,要想处理,就要先了解。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关于陈朵的一切信息——婴儿时期就被邪教药仙会选中,和另外四十八名孩童一同被用来炼蛊,最终成为唯一存活的“蛊身圣童”。 原著里也直接将她比作“可移动的巨型辐射源”。 一想到辐射,就联想到核弹,相似的威慑属性。 陈朵一旦失控,会成为高传染性、高致死率、发病速度极快的移动毒源。 一旦她放开对蛊毒的控制,周围数百米会直接变成无人能靠近的致命禁区,连周边的草木都会被毒枯萎,普通异人也很难完全防御她的蛊毒。 这种大范围无差别杀伤的特性,和小型核弹的瞬间大范围毁伤效果有着相似的威慑力。 但核心差异也很明显。 小型核弹的爆炸是不可逆的物理毁灭,而陈朵的蛊毒扩散完全由她的主观意志决定。 她本人可以主动压制蛊毒,甚至在她放弃主动释放蛊毒时,体内的原始蛊只会从内到外吞噬她自身的生命,最终和她一同消亡,完全不会波及周围的人。 杀伤逻辑也截然不同。 核弹的威力是瞬间覆盖式的物理冲击,而陈朵的蛊毒是定向的生物毒素传播,她可以精准控制蛊毒的释放范围和目标,并非无差别摧毁所有区域的一切物体。 一个很危险的人。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遵循着八个字的丛林法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难听一点,像陈朵这种不确定性的存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清除。 但…… ——这就是人性。 第116章 沟通 他做不到。 陈朵并不向往世俗意义上的正常人生活。 她真正追求的是能自主掌控自己的人生,拥有选择的权利——不管是选择活着、选择独处,甚至选择死亡,都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他人安排。 她也渴望被当作独立的个体尊重,而非被视作危险的异类或供人驱使的工具,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度过一段自在的时光。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她想做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人,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仅此而已。 这没什么错。 他之所以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来,就是要谈心。 说直白一点,陈朵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但凡有个人鼓动一下,就跟原著一样,立马就叛逆了——不能说叛逆,是立马就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 这个廖忠也真是的。 华夏最强大的是什么?是文化思想。 教育也是先学做人,这怎么搞的,又不是机器人,光教人家打打杀杀。 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党的思想这么先进,遥遥领先,竟然没有好好教导。 党的宣誓词读读也不至于这样。 诸葛明开口了,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语调轻松而亲切,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妹妹拉家常,声音很轻很柔:“陈朵同志,放轻松。 今天也算是我们第一次认识吧,很高兴见到你。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诸葛明,今年二十五岁,从事的工作是我终生的目标,为老百姓服务。你呢?” 陈朵抬起头,看着诸葛明脸上温和的笑容,脑海里回荡着开会前廖忠反复叮嘱她的话——“这次开会,在诸葛主任面前要少说话,或者不说话。 如果问话,一定要想好再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语气没有起伏,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不冷不热,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诸葛主任,我叫陈朵,今年十九岁,在华南地区担任临时工。” 说完就又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把自己藏回那道沉默的帘幕后面。 诸葛明没有被她的冷淡影响,继续用那副温和而耐心的语调说道:“十九岁——这样好吧,我们这也算是谈心,或者说交朋友。 你就称呼我为诸葛明,或者说更拉近一点关系。 我比你大六岁,也算是你的长者,你可以叫我明哥也行。 你看如何——陈朵妹妹?” 陈朵听到“陈朵妹妹”四个字,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大脑里某个程序突然卡住了。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明所以,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思考该怎么回话,或者说干脆不回。 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妹妹”。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诸葛明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换了一个更轻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更加随和和坦诚:“陈朵妹妹,可能是我比较热情吧,你不要介意。 其实有一个道理很简单——亦或者说很复杂,就是沟通。 沟通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以为是两个人,实际上是六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示意图:“就拿现在我们两个举例——六个人就是,你和我、我以为的你和我以为的我、你以为的你和你以为的我,但其实本质就一个——遇到什么事情,大声说出来。呐喊。”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个敞开的姿势,像是在拥抱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就像今天,我为什么大动干戈地把公司骨干成员召集到这里开会?就是为了同志们坐在一起,敞开心扉说说话,聊聊天。 就像老百姓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今天很开心,前段时间不如意,大家互相交流一下,鼓励一下,遇见什么问题解决一下。 这就是我们,或者说我们人类。 我们不是动物,我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情感,能够相互沟通学习,促进了现在我们这个和谐的大家庭。” 他的声音又放柔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陈朵:“今天就在这间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就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领导,也没有下属,就只有我们两个普通人,说说话,互相了解,交朋友。 就比如说——谈一谈梦想啊,理想啊,亦或者最朴素的人生。” 陈朵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一直藏在齐刘海后面的暗绿色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了诸葛明。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嘟囔着那两个字——人生。 那眼神里不再是茫然和疏离,而是被触动了某根弦之后才会有的微微震颤,像一潭死水里忽然被人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正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诸葛明抓住了这个瞬间,微微一笑,用更加温和而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对,就是人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生。 其实人这一生很简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最重要的就是体验当中的过程。 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也好,普普通通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也罢,究其根本就是——自己的意愿,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他人安排。” 陈朵听到这话,那双放在小腿上的手忽然攥紧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抓住一个她从来不敢想、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此刻却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被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之前那副平静无波的陈述语气,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才会有的急切和渴望:“我想过这样的生活——我真的很想。” 诸葛明看着她那双攥得发白的手,看着她眼中那抹被点燃之后正在努力燃烧却又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光,用一种更加坚定、更加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的想法很正确呀。 不用说很想——而是要看你怎么做。 但是身处这个世界的洪流,要明白一个道理: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物质。 当然,也不用这么复杂。 其实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人的一生——当知足高于一切,幸福将贯穿一生。 陈朵妹妹,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第117章 世界十大奢侈品——竟然无一与物质有关 陈朵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话,又像是在把这些话和过去十九年的人生经历一一对照。 然后她抬起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慢,一边说一边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拼凑一个她从来没有表达过的、关于自己的完整句子:“我不是很明白。 但我懂得这个世界是物质的,很多东西都需要付出才能有回报——这是对的。 但我们人的贪念是无穷的,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我心中的想法,他人的想法。 自始至终,我都无法逾越。 就像我是物质的一样,我想改变,但我知道这很困难。” 诸葛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否定和不耐烦,反而有一种“你说得很好”的鼓励和欣赏。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像是在酝酿一个更有趣的话题,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和期待:“有想法是好的。 一切东西只要敢想,才能去做。 不过我要给你举个例子——世界十大奢侈品,你知道吗?” 陈朵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调缓缓说道:“这是西方国家提出并评出的。 他们认为,世界十大奢侈品——竟然无一与物质有关。 第一,生命的觉醒与开悟。 第二,一颗自由喜悦充满爱的心。 第三,走遍天下的气魄。 第四,回归自然。 第五,安稳平和的睡眠。 第六,享受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第七,彼此深爱的灵魂伴侣。 第八,任何时候都懂你的人。 第九,身体健康和内心富足。 第十,感染并点燃他人的希望。”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陈朵的反应。 她的眼睛已经亮了,那种光不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一种被某种美好的东西击中了灵魂之后才会有的、越来越亮的光芒。然后他继续说道:“人们起初看到这个的时候,都是很向往、很支持。 但随着社会的现实,产生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被认为是事实的话——以上观点,必须要有钱才能实现。 认为钱是万能的。 这也是当下社会常态。 也许我说这些你会很难理解,或者说有些跑题——但其实不然。 我们人类自从诞生至今,甚至包括世间万物,所做的只有一个事情,那就是生存。 生存包括很多,精神方面的,物质方面的,等等等等。 就比如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你懂得钱的概念吗?” 陈朵听完,想了想。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像是在搜索自己有限的经验库,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而坦诚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被问到知识盲区之后的不好意思:“钱——我不在乎钱。 我从来没有碰过钱。 都是老廖为我提供的。 我作为临时工,为公司工作,这是我应得的。” 好家伙。 诸葛明听到“我不在乎钱,我从来没有碰过钱”,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了一个经典名场面——那张熟悉的脸,那句著名的台词。 他在心里狠狠地笑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而认真。 他强行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抹掉,继续说道:“你是这么理解的。 那是因为你的负责人廖忠同志,他会给你提供一切物质上的帮助,因此让你忽略了。 你知道吗,陈朵妹妹——我们这个世界,也就是地球,有很多的国家,很多的人。 就拿我们国家做比,我们国家现在处于经济建设发展阶段,当然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一样。 最简单的道理——发展需要什么?发展需要钱。 而我们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或者说普通人,我们也需要钱。 我们付出劳动获得应有的报酬,可以解决物质上的满足,我们可以用挣来的钱买生活用品,或者去享受生活。 这就叫做有付出,有回报。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无论是异人还是普通人,归根结底,我们本质上都是人。 就像陈朵妹妹说的一样,你在公司付出劳动,由公司为你提供物质上的帮助。 长期以往,就渴望享受精神方面,但由于自身特殊原因,按你的想法就是只能想想,无法做到——是也不是?” 陈朵安静地听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真诚了一些,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不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她的手指依旧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关节依旧微微发白,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茫然和空洞,而是有了一种被理解之后才会出现的、带着痛感的清醒:“都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他人安排人生。 我也渴望被当作独立的个体尊重,而非被视作危险的异类或供人驱使的工具。 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度过一段自在的时光。 世界十大奢侈品——我真的,真的很向往。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太美好了,真的太美好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忽然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莹白的脸颊往下淌,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但她的嘴角却是笑着的——那是一种向往的笑,一种被黑暗里的人忽然看到了光之后才会有的笑。 然后那个笑容开始微微颤抖,变成了哽咽,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不成句子,每个字都像是从最深最深的地底下被一点点刨出来的:“我知道我的危险性。 就像电视上说的一样,一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我没有家人,一个人,没有羁绊。 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有人能够容得下我。 他们会害怕我,会远离我,排斥我,甚至想毁灭我。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诸葛明赶紧出声打断了她。 他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坚定,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力量。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像是要用每一个字把那些压在陈朵心头的黑暗一块一块地撬开:“你没有做错什么。 这个世界也没有错。 因为这就是人性——我们是人,都要面对的。 所有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但是感到恐惧就躲起来,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小。 第一道闪电,第一束火苗,让人类进步的所有事情,都是由恐惧开始的。 把最恐怖的地方变成最美丽的景色,这才是我们的梦想。 在党的领导下,共同走向共产主义。” 第118章 我愿意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朵的身边。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光泽。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干净的模样,但此刻那笑容里有了一种超越温和的力量感。 他看着陈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陈朵妹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不忘记——你始终是一个华夏人,炎黄子孙。 只要你有所需求,我会代表党和国家永远站出来,为你服务。 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从来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我们的宗旨。” 陈朵怔怔地坐在那里,抬头仰望着面前这个人。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那种被伤害之后的哭,不是那种被恐惧逼出来的哭,而是一种被看见了、被理解了、被当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之后,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她看着诸葛明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只手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像一个指路的灯塔,照在身上很温暖,很光明。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那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前伸,像是要抓住什么——抓住那束光,抓住那份承诺,抓住那个叫“人生”的东西。 诸葛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引到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自然地坐到她旁边,没有松开手,像是在传递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信任和温暖。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力的调子,但此刻又多了几分郑重和期盼:“陈朵妹妹,你愿意为自己做出改变吗?或者说,你愿意为你自己而奋斗吗?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陈朵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黑暗中摇曳的微火,而是一种被点燃了之后在熊熊燃烧的、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的、无法被任何东西浇灭的火焰。 她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急切的声音说道,眼眶里还挂着没有干的泪水,但嘴角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发自心底的笑:“我愿意——我想!我该怎么做?求求你!” 诸葛明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她,语气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郑重和尊重:“陈朵妹妹——不要用‘求’。 这是我的义务。 我了解过你的过去,明白你的生活,就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这是你心中所想。 我之所以给你讲很多的道理,就是因为你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些。 很显然,你的负责人廖忠同志,他的教育方式是错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想法,因此,造就了今天你的迷茫。 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一个普通人的家庭,从孩子的出生,就一定要考虑生存问题,这是最基本的。 吃饱穿暖,柴米油盐,这是最基本的物质生活。 随着生活好起来,以后会追求精神上的享受。 这些都离不开金钱。 而获取金钱的过程才是真正的现实人生——而你没有经历过。 所以你理解不了。 所以我们要从头开始。 你愿意吗?” “我愿意。” 陈朵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时间,就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她的喉咙里等了很多年,只等着有人来问她这个问题。 诸葛明微微一笑,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用一种正式而期待的语气说道:“很好。 别的国家我不敢保证,但是我们国家,能让一个人迎接新生的地方,就是军队。 当然了,我不会让你直接参军。 我会让你先学习新的思想,重新迎接新生活。 我会以个人名义推荐你去军校——在那里,你会得到新生。 当然,可能会吃一些苦。 你会认识新的战友,经历新的生活,接触先进的思想。 你愿意为自己搏一搏吗?” 陈朵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那向往像是一团被点燃的火,明亮而炽热。 但她还是有一丝疑惑,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皮肤下隐隐泛着蛊纹的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和犹疑:“军校吗?军人吗?可是——我的能力……”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这所军校是异人军校,很多东西你可能不了解。 在那里,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信仰,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志、战友。 而且那里有特殊设备,是我早些年特地研发的,你自身能力的问题不用担心。 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违背党和国家的意志,不损害人民的利益——在那里,没有人会歧视你。 他们会跟你一起共同进步。 你愿意去吗?” 陈朵认真地看着诸葛明,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里此刻已经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彻底被点亮的光芒所填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签下了一份关乎自己人生的郑重协议:“我愿意去。 可是——老廖。” 诸葛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被提醒了之后恍然大悟的俏皮:“你愿意就好。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替你选。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公司的骨干人员,除了负责人、临时工,甚至是董事会成员,一些人的思想觉悟一直停留在以前的旧思维。 处理一些问题,甚至是教育同志,总是用一些传统手段,长期以往就会出错误。 今天这个会议,就要一次性解决。” 陈朵听完,歪了歪头,用手背轻轻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把老廖他们给出卖了。” 诸葛明笑得更深了。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陈朵那张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十九岁少女该有的生动表情的脸,用一种轻松而鼓励的语气说道:“这才对嘛,陈朵妹妹。 要有自己的思想主见,平时要多说话,多交流——更重要的是,要微笑。 去吧,去会议室跟大家多交流,说说你的决定,定个小目标。 现在可不能反悔了哟。” 第119章 ——明哥 陈朵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比进来时轻盈了许多,不再是那种低着头怯生生的、缩在壳里的姿态,而是挺直了腰,微抬着下巴,像一棵终于开始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幼苗。 她打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直接走,而是转过身来,面朝诸葛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没有任何打折的鞠躬。 然后她直起身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明亮而干净的笑容。 那张总是清冷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属于少女的光彩和温度,像是冰雪消融之后第一朵迎着太阳绽开的花:“谢谢你——明哥。 我会努力的。 不会让你失望的。” 诸葛明坐在沙发上,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暖,还有一丝压在心底的很深的祝福。 他抬起手朝陈朵挥了挥,语气里充满了笃定的信任和鼓励:“我相信你。 你也要相信自己——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 陈朵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个干净而明亮的微笑。 她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而坚定,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天光拉成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线。 那条线的方向不再是迷茫和黑暗,而是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走向一个由自己决定的人生。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汇聚过去。 陈朵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圈淡淡的银边。 她走进来的步伐轻盈而平稳,不再是之前那种低头含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的姿态,而是挺直了脊背,微抬着下巴,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幼苗,迎着光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身影缓缓移动。 她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润,谁都看得出来她哭过。 但此刻那张脸上洋溢着的,却是一种无法掩饰的、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兴奋和喜悦。 那是一种被关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光之后才会有的表情,是一种被告诉“你可以选择你自己的人生”之后才会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明亮。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目光在她脸上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陈朵在笑。 那个从来不笑、从来不敢笑、从来不知道笑是什么的姑娘,此刻嘴角挂着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廖忠,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每一个人,用一种抑制不住的、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语气说道:“老廖——大家!明哥给了我选择和新的人生!我要去读军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陈朵的这句话,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劈了三道闪电——明哥。 选择和新的人生。 军校。 三个关键词,每一个都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巨石,砸得在场每一个人心里翻江倒海。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的笔尖顿住了,有人原本靠在椅背上微微后仰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坐直了。 全场震惊,无一例外。 廖忠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椅子的扶手被他猛地一撑,往后滑了好几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嗓音大到整个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在嗡嗡回响:“朵儿——你说什么!” 赵方旭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平稳而沉着,带着一个董事长特有的控场力和分寸感,不轻不重地落在廖忠的耳朵里:“廖忠同志——别激动嘛。” 廖忠正处于被震惊、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裹挟之后的本能反应中,下意识地就怼了回去。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方旭,嗓门丝毫没有收敛,语气里充满了被冒犯之后的不服和急躁:“我激动了吗!” 赵方旭的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用同一种平稳而沉着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廖忠同志——坐下。”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廖忠头上。 廖忠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还想说什么,但赵方旭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柱的建筑,肩膀塌了,后背弯了,然后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像自由落体一样沉甸甸地砸进椅垫里。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陈朵,那双被粗犷的五官包裹着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不甘和一种被剥夺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深深失落。 陈朵看着廖忠的反应,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和不理解。 她不明白老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她从老廖刚才那句“你说什么”的语调里,听出了一种熟悉的温度——那是关心,是急切,是某种被她习惯了但从来没有好好去理解的牵挂。 她歪了歪头看着廖忠,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深潭。 赵方旭转向陈朵,语气切换到了一个更加温和、更加亲切的频道。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用半是询问半是引导的口吻说道:“陈朵同志,先坐下,放松。 是不是诸葛主任让你继续回来跟大家一起开会——或者说是聊天?亦或者,你刚才所说的,是诸葛主任让你来向大家分享的?” 陈朵坐下来,点了点头,脸上那份兴奋依旧没有消退:“明哥确实是让我回来跟大家分享我的决定——并且说相信我,会支持我。” 她又说了一遍那个称呼——明哥。 在座的聪明人都听明白了,明哥就是诸葛明。 这是诸葛主任的安排。 每个人都清楚陈朵的情况,正因如此,这里面的水很深,深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开口。 当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还在为陈朵的“军校”两个字暗自消化的时候,另一个房间里的对话也正在进行,只不过方式和结果都截然不同。 …… 第120章 “解放思想” 另一间办公室的门被军人从外面打开。 诸葛明刚踏进门,肖自在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诸葛明走过去。 他的双眼已经通红如血,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猩红色光泽,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看到了饲养员的困兽。 那红眼病不是形容,是货真价实的,此刻他的状态已经到了压制的极限,额角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门口的军人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的枪套,刚想上前制止。 诸葛明头也没回,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语气平淡而简短:“你出去吧,看好门口。” “领导——” 军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和担忧。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稳定的调子,但在温和之下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分量:“执行命令。” 军人收回了按在枪套上的手,一个标准的立正动作,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肖自在走到诸葛明面前站定,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用一种混合了痛苦、挣扎和某种濒临失控边缘的兴奋的语调说道:“领导好。 领导看见我的眼睛了吗?我现在已经成红眼病了,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道理每个人都懂——我不想听您给我讲什么政治思想课,那对我毫无作用。 我的师父解空大师,是佛法大乘的少林寺泰山北斗,我不认为您能比得上我师父的嘴,他可是念经的。” 诸葛明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办公桌后面稳稳地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肖自在:“肖自在同志,先坐下吧。” 肖自在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 他的眼睛愈发红了,猩红色几乎要把整个眼眶染透,猛地转过身来,用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诸葛明。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胸腔的共鸣和心魔撕扯之下濒临崩溃的愤怒,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无处可逃的猛兽:“压制不住——领导,做人不能这样,把事情做得太绝对对谁都不好。 我只是想生存,我也是个人。 我不像大领导你,满脑子装的都是家国情怀。 我就是我,我只是想活着。 我很痛苦——我愿意为此付出我的一切和终生,我甚至可以无偿为公司服务,只是不要阻止我杀坏人。 我还是那句话——我并不好战,只是天生杀人狂而已。”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握的拳头上关节噼啪作响:“领导,你不要逼我。 我疯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不如这样——领导你也是异人,虽然几乎微不可察,但我还是嗅到了领导你身上的炁。 不如我们用异人的方式解决。 我们打一架。 要不领导你把我打到服,打得我心魔能够控制住,要不然我赢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没有第二种方法。 来吧——来一场男人的战斗!谁要是怂了或者投降,谁就是日本人。 日本人才投降!” 诸葛明听完这番话,在心里无声地摇了摇头。 真是耿直啊。 算了,少费些口舌吧。 竟然敢拿我这个人民干部跟小鬼子作比,真是思想严重落后,必须要得到解放。 他从办公椅上缓缓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朝肖自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右手在身侧极其随意地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舒展开又合拢,像是一个久未运动的人在做一个轻描淡写的热身动作。 肖自在也很兴奋,他在心魔的加持下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双手十指交叉反手一扳,关节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咧着嘴正要开口说话,那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切都变了。 在肖自在的感知里,诸葛明明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 然而下一秒,那个身影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肖自在的瞳孔骤然放大,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撤,但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经横着抽了过来。 那动作简单到没有任何花巧——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炁的波动,就是一个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清脆而沉闷,像是有人用铁锹拍碎了一块冻硬的泥土。 肖自在整个人被抽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的线,狠狠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在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正面砸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红着眼睛的肖自在反应极快,一手撑地就要翻身站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直起腰,在他的感知中,诸葛明依旧是不急不缓地朝他走来,步伐从容,神态平静。 下一秒,诸葛明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看见诸葛明抬起了右手,那只手在他眼中明明不大,但抬起来的那一刻却像是遮住了头顶所有的光。 他大吼一声,双手合十往外猛地一撑,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他身上骤然炸开,钟形凝实,梵文流转——金钟罩!佛门少林的护体硬功,他在这门功法上浸淫了几十年,此罩一出,同境界中几乎无人能破。 然后那只巴掌落了下来。 金钟罩在那只巴掌面前,如同被铁锤击中的玻璃,轰然碎裂,化为漫天的金色碎片在空气中旋转着消散。 那只巴掌的势头没有减弱半分,如同横扫千军一样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肖自在的脸上。 肖自在一口鲜血混着几颗白森森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去,那颗牙齿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才落在地毯上弹了两下。 他整个人再次飞了出去,这次飞得更快、更猛、更远,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后墙上,直接把墙体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整个人嵌进了墙里。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飞了,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落在地上,镜片碎裂了一个,另一个镜片上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肖自在艰难地抬起头,睁开眼。 他想要控制身体,想要把嵌在墙里的自己拔出来,想要重新站起来。 然而他刚刚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画面就让他的思维在瞬间凝固了。 第121章 三昧真火 他看见诸葛明站在他面前,再次抬起了右手。 那只右手在他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同来自苍穹中的审判之手,遮天蔽日,不可阻挡。 而他自己,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匍匐在天地之间,仰望着那即将落下的、无可抗拒的力量。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声音沙哑而变形,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求饶:“领导——我错了!我错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褪了色。 心魔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面前本能地退缩了,像是黑暗中被阳光直射的魑魅魍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纯净而清澈,但更多的是畏惧,是一种被彻底碾压之后才会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随着肖自在撕心裂肺的“我错了”,诸葛明的巴掌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把他从墙壁的凹陷里扯了出来,将人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拎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鼓励:“知错能改,还是我们的好同志。” 他顿了一下,看着肖自在那双已经恢复了清澈的眼睛,语气从温和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评估和安排:“考虑到并不是你的主观意识,而是心魔在影响。 心魔确实是个大问题——为了以后更好地工作,那我就一次性给你解决了吧。” 话音刚落,诸葛明右手中指之上便燃起了一朵火焰。 那火焰通体纯白而炽烈,白到极致,反倒多了一种不真实的、神圣般的质感。 火焰并不大,安静地燃烧在他的指尖之上,但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扭曲起来,像是连空间本身都在畏惧那朵火焰的存在。 他抬起手,将火焰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右手屈指轻轻一弹,那朵白色火焰便如同一颗被弹出去的玻璃弹珠,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而明亮的弧线,无声地没入了肖自在的眉心。 肖自在在看见诸葛明指尖燃起那朵白色火焰的那一刻,灵魂深处就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种恐惧和刚才被碾压时的畏惧完全不同——刚才的畏惧是对绝对力量的屈服,此刻的恐惧是一种发自灵魂本能的战栗。 他想要逃跑,想要躲开,但身体在刚才的碾压中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朵火焰朝自己眉心飞来。 火焰没入眉心的一瞬间,肖自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从椅子上翻落下来,在地毯上痛苦地翻滚着。 那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疼痛——他的身体毫发无损——而是灵魂深处被纯阳之火灼烧的感觉。 那痛苦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了他的神魂最深处,把那些盘踞在他灵魂中的邪念、执念和杀人欲望一点一点地焚烧殆尽。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翻滚停止了,惨叫也消失了。 肖自在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乌龟。 诸葛明看着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肖自在,心里默默想着,三昧真火是精气神圆满后达成的纯阳境界,核心作用就是焚烧神魂层面的邪念、杂念,能直接作用于肖自在心魔的根源——刻在本能里的杀人欲望,从精神层面驱散这类执念。 不过它并非为肖自在的心魔量身定制,所有依附神魂的邪祟、心魔类存在都会被这股纯阳之火天然克制。 而且自己的三昧真火可不是原著中诸葛青大哥能够比的,也是让肖自在同志赶上了。 为同志剔除心魔,我真是个好领导。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军人右手握枪左手持刀,两道炁感如同绷紧的弓弦一样蓄势待发,整个人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几乎是在半秒之内把枪和刀同时收进了战术背心的暗袋里,然后迅速走进房间。 诸葛明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肖自在:“给他治疗一下,让他醒过来。还有会议要进行。” 军人蹲下身,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一支肾上腺素自动注射笔,对准肖自在的脖颈按了下去。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药液被高压推入血管。 紧接着他用炁的冲压在肖自在的胸口猛地按了一下,做了一个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的物理叫醒。 肖自在瞬间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表情扭曲而痛苦。 一睁眼就看到旁边蹲着的军人,那人面无表情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中的棉纱已经按在了他还在渗血的嘴角上。 军人只说了短短两句话:“不要乱动,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是真的不敢动。 诸葛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温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处理完毕的工作事项,又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工作交代:“肖自在同志,你的心魔问题我已经给你解决了。 刚才的那团火焰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藏在你的体内,永远会压制你的心魔。 不过考虑到你的成长进步问题,你的心魔是把双刃剑,它能提升你的能力、磨练你的意志,所以我并没有把你的心魔燃烧殆尽。 以后你要注意,意志要坚定,不然我可不敢保证那团火焰会不会把你的神魂也一起燃烧殆尽。 今天对你是一个教训,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希望你谨记于心。” 他转过身,对着正在给肖自在处理伤口的军人说道:“你带他去会议室。 告诉同志们,半小时后我会再次主持会议。 我要去签署一个文件。 对了——通知华东大区的窦乐同志,这间会议室的维修费用由华东大区负责。” 军人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 肖自在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他看着诸葛明转身走出房间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 不是恨,不是怕,而是一种被彻底碾压之后又被扶起来的、从地狱被拎到天堂门口的恍如隔世。 …… 第122章 同志们——我悟了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汇聚过去,然后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个瞬间凝固了。 肖自在被军人同志搀扶着走了进来。 那模样,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挨打了。 还不是一般的挨打,是毒打。 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少了一个镜片,另一个镜片也碎了半边,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半边脸明显是被巴掌抽的,红肿得老高,从颧骨一直肿到下颌,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 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嘴唇肿得微微外翻,张嘴喘气的时候能看到牙床上赫然少了几颗牙。 身上更不用说了,西装外套上全是墙灰和碎屑,衬衫的扣子崩了两颗,整个人灰头土脸,像刚从被爆破的废墟里被刨出来的幸存者。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无声地放映着同一个画面,但没有人敢把那画面说出来。 这是震惊吗?不,比震惊更进一步。 陈朵被单独叫出去谈话,回来的时候满脸泪痕却笑容灿烂,告诉大家她要去读军校了。 肖自在被单独叫出去谈话,回来的时候被打得像刚从搅拌机里捞出来的,少了几颗牙,走道都需要人扶。 极致的反差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寒意和茫然——诸葛主任到底是怎么谈话的? 窦乐的反应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加剧烈。 他的眼睛从肖自在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钉在他身上,再也没有离开过,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又合上。 别人看肖自在看到的是“被打惨了”,他看肖自在看到的是——一个自己带了几年都不敢动的人,此刻被人像一件需要返厂大修的破机器一样搀了进来。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比害怕更深层的、混合了恐惧和敬畏的本能反应。 肖自在被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 旁边的军人同志还很体贴地交代了一句:“同志,你用炁维持住自己的状态,不用紧绷,适当地放轻松。这你应该会吧?” 肖自在点了点头,还努力在红肿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在破损的嘴角和缺失的牙齿映衬下看起来比哭还难看:“谢谢同志——我会注意的。” 军人同志点了点头,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用标准的汇报口吻简明扼要地说道:“领导让我告诉在座的同志们——半小时后会来主持会议。领导有一个紧急文件需要签署。” 他顿了顿,接着通报:“另请通知华东大区的窦乐同志,肖自在同志在省厅会议室造成的维修费用,由华东大区承担。” 说完便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消沉和压抑。 本来刚才听了陈朵的描述后,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希望——毕竟确实是为了他们好,陈朵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被毒蛊囚禁了十几年的姑娘,此刻眼中有了光,脚下有了路。 可肖自在一回来,这极大的落差让所有人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暗自思忖。 只有坐在肖自在不远处的冯宝宝开口了。 她歪着头看着肖自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眨了眨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用一种四川口音十足的好奇语气说道:“老肖——你做啥子去了?怎么成这个熊样了哦?你是被大领导揍了吗?还是被那几个很厉害的家伙群殴了?你没得事吧,疼不疼啊?等会开完会我还能见到你吗?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嘛?” 徐四那叫一个尴尬。 他赶紧扯了扯冯宝宝的袖子,压低声音咬着牙说:“宝宝,注意场合。 现在是开会期间,关心同志的话等会议结束后再说。 坐好了!” 冯宝宝看见徐四疯狂给自己递眼色,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晓得了”,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好。 在座的人听到徐四的话,心里更无语了。 那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好听?那是关心同志的话吗?真会说啊。 徐四似乎想转移话题,赶紧对着旁边的窦乐说:“老兄,你带来的人可能出了点问题,你关心一下,问一下嘛。 大家都挺在意的,毕竟咱们都是同志嘛。” 窦乐还没开口,肖自在就先抬起了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 他忍着脸颊的剧痛,抬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拱手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一字一顿真诚恳切:“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每个人都看着他。 肖自在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肋骨隐隐作痛,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我痛恨自己的行为举止,我的言谈。 用古人的话来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无耻啊,无耻。” 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做一场郑重其事的忏悔,又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人生:“是诸葛主任唤醒了我的良知,驱散了我内心的黑暗,给我指引了更光明的道路。 我由衷地敬重他,感激他。”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转身对着窦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窦头儿,以前我给你添麻烦了。 从今往后,我老肖一定坚守纪律,完成任务。 同志们——我悟了。” 说完,他直起腰,笔直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用炁压制体内的内出血。 刚才那番话说完,嘴边又隐隐渗出了几缕腥甜。 会议室里安静了。 窦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地、从肖自在的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现实。 但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他最头疼的、天天吵着要杀人要辞职要跑路的肖自在,好像被诸葛主任给解决了。 而且不是那种敷衍的、表面上的“解决”,是那种大彻大悟的、痛改前非的、恨不得把头磕在地板上的“解决”。 他好像,不用这么紧张了。 …… 第123章 “诸葛主任!我想向您要一个保证!”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诸葛明面带微笑,踏着从容的步伐走进来,行政夹克的拉链依旧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正中的位置,中华黑的头发在会议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在主位上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开口时语气轻松而亲切,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打招呼。 “抱歉,同志们,久等了。 刚才去忙了一点工作,耽误了一些时间。 怎么样,大家交流得怎么样?”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陈朵身上,笑容里多了一份特别的温度和鼓励,“陈朵妹妹,有没有跟大家分享自己的决定啊?” 众人听到诸葛明的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陈朵妹妹——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不用说了,板儿上钉钉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谁都听得出来这个称呼背后的分量。 诸葛主任在公开场合、当着全公司所有高层的面,用“妹妹”两个字称呼陈朵,这不是随口一提的亲切,这是一种明确的、不容误解的表态,是给陈朵盖了一个谁也动不了的章。 陈朵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那张清冷淡漠了很久很久的脸此刻生动得像一朵终于在阳光下绽开的花。 她举起右手,动作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活泼和迫不及待。 诸葛明笑着伸手示意了一下:“陈朵妹妹请讲,不用这么拘束。” 陈朵站起身来,声音清亮而兴奋,每个字都像是迫不及待地从嘴里往外蹦。 她说完之后就很自然地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明哥,我跟大家分享了。大家都很为我高兴。当然——我是最高兴的!” 赵方旭笑着接过话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润而有分寸,把那份为陈朵高兴的心情说得既真诚又体面:“诸葛主任,我们听到陈朵同志跟我们分享的事情之后,也是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她可以去学习新的思想,认识新的战友,过不一样的生活,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成长和进步,也是我们公司人才培养工作的一个亮点。 这些年,陈朵同志身为临时工,为公司处理了不少事务,完成了很多艰巨的任务,却也因此耽误了自身的学习和成长。 说来也惭愧,陈朵同志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本该是在校园里读书求知的年纪,却接触了这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我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做得也不称职啊,让她受委屈了。” 诸葛明听了赵方旭的话,微微颔首,然后看着在座那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开口说道:“今天在这个会议室里的,大家都是同志。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陈朵妹妹一句话——世界上有两种快乐,开心的笑和睡个好觉。 希望你两者兼得。 同时也送给在座的所有同志。” 话音一落,赵方旭带头鼓掌,徐四紧跟而上。 然后是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鼓起了掌,笑着,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只有廖忠慢了一拍,他的双手搁在桌上没有动,是旁边的徐四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抬起手跟着拍了几下,节奏有些凌乱。 诸葛明笑着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掌声渐渐停了。 他的目光转向窦乐所在的方位,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 他看着那个人,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温和,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廖忠同志,你有心事吗?” 被点到名字的那一刻,廖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 那犹豫在他粗犷的五官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被一种毅然决然的神色取代了。 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迎向诸葛明,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诸葛主任!我想向您要一个保证!” 全场震惊。 坐在旁边的徐四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老兄,你也变得这么猛了吗? 坐在对面的肖自在也认真地看了看廖忠,被打肿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惺惺相惜的光芒,心里默默想着——同道中人啊。 不过,好自为之。 赵方旭撇了一眼廖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神中却透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拿我刚才说的话当放屁是吧?一个两个的,自生自灭吧。 陈朵看了看廖忠,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诸葛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廖忠同志,你是想说陈朵妹妹的事情吧?请说。” 廖忠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自己。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被风吹日晒了很久依然不肯倒塌的墙,目光直直地看着诸葛明,开口的时候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诸葛主任,我知道我的行为有些冲动,但我还是要说!我向领导检讨!朵儿——也就是陈朵,她从小跟着我,是我看着她长大的。 朵儿的童年是不幸的,我很心疼她。 我拿她当自己的女儿。 我是个笨拙的人,粗人一个,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但我教她识字认路,教她做人的道理,我廖忠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但我可以用我的命保证——我拿朵儿当我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不开心,我会想方设法让她开心;她想出去,我会给她争取出去的机会。 我拼了命地想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一直在努力,一直在争取。”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颤抖,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攥成拳头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可就在今天,就在刚刚不久,朵儿突然跑过来说她找到了新的生活,新的人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轰击了我的大脑,我很震动,或者说很懵。 我们所有人都了解朵儿的特殊能力——这不现实,这怎么可能允许?所以我廖忠——还是不相信。 所以,诸葛主任,我需要您给我一个保证——保证朵儿的安全。 而不是,而不是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第124章 “会议开始之前,我要点名批评几个人。” 在座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廖忠赌上了一切。 他没有留退路,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台阶,就这么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陈朵看着廖忠,眼角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嘟囔着那两个字——老廖。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了廖忠的每一个字,微微点了下头,语气郑重而诚恳:“廖忠同志,真情实录,值得在座的同志们学习。 既然如此——我诸葛明以我的党性做出保证。 我给廖忠同志一个保证。” 他的目光沉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刚才我就说了,陈朵同志现在是我诸葛明的妹妹,这不是一句客套话,也不是一句玩笑话。 我推荐陈朵妹妹读的军校,由于一些保密政策,不方便向在座的同志透露具体细节,但绝对可以放心。 我们背后站的是党和国家。 像陈朵妹妹这么优秀的人才,身为一个华夏人,为国效力是应该的,国家也不会浪费人才。 在那里,她会学习新的思想,磨炼意志,认识战友——她的生活将无限灿烂。 廖忠同志,你不必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陈朵妹妹只是去学习去了,学习是为了进步,又不是不回来了。 廖忠同志,你觉得呢?” 陈朵率先开口了。 她用指尖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看着廖忠,微笑着说道:“老廖,你是不是糊涂了?来南昌之前你还在跟我强调,说什么明哥是国之栋梁,我们一定要尊重,一定要学习,一定要遵守。 这么大的领导,怎么会骗我呢?我好像也不值得被骗吧。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懂,你是不是糊涂了?明哥不会骗我的。 要真的会骗我,就不会跟我讲这么多了。 你说对吧?” 赵方旭也开口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严厉的责备:“廖忠,你还在那杵着干什么?你竟然质疑诸葛主任?你觉得诸葛主任会有闲工夫跟你在这打哈哈、开玩笑吗?保证也给你保证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坐下!” 廖忠的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又松开。 诸葛明的履历在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飞速闪过——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正师级大校军衔,国之栋梁保护团队总工程师…… 每闪过一条,他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我他妈是不是个傻逼。 这么牛逼的人物,怎么会有闲工夫跟我开玩笑。 平时我连诸葛主任的面都见不到,今天人家当着全公司的面给了保证,我还在这梗着脖子要保证。 太冲动了,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诸葛明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急促,充满了悔恨和自我批判:“诸葛主任——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深刻检讨!就算是开除,我也认了!您想怎么处罚我都行!是我廖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该死!” 诸葛明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了原则底线之后才会有的严肃。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廖忠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一个党员——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荒唐。 你的思想觉悟还是有待提高。 坐下。” 那突如其来的严肃不仅镇住了廖忠,也镇住了全场所有人。 整个会议室的气温仿佛在一瞬间降低了好几度,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廖忠咽了一口口水,乖乖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放在桌上的双手一动不动。 诸葛明环顾全场,语气沉静而有力,从刚才的严肃切换到了一个正式会议主持人该有的节奏:“会议开始之前,我要点名批评几个人。” 所有人的后背都在这一刻绷紧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嚓声。 诸葛明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名字上,然后抬起头,准确地看向廖忠的方向:“首先是廖忠同志——请起立。” 廖忠刚坐下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站姿标准得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双腿并拢,双手紧贴裤缝,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诸葛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为什么要点名批评廖忠同志?就是因为陈朵同志的因素。 我仔细了解过陈朵同志和廖忠同志的材料——正像廖忠同志所言,陈朵同志是其一手带大的,教她读书识字、走路,像一个老父亲一样带入了暗堡进行教育。 为了让她更自由一点,让她加入了华南地区临时工队伍,为国家服务。 可是从一开始,方向就偏了。 古人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教育是教做人、教做事、教学习、教引领的意思。 为什么偏离了方向?廖忠同志想给的是他认为的幸福,却从来没读懂陈朵要的只是自己选一次的权利。 这是每一个人的权利,路在脚下,从来都是自己走的。 无论是对是错,只要不损害他人的利益,就是自由的。 这就存在着认知的不同。”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里的批评分量:“作为党员,每一个党员都要保持和拥有政治素养、作风纪律、品德意志等全方面的素质。 如果廖忠同志不是一个党员,那么今天我不会点名批评他。 但身为一个党员,思想固执,完全没有得到解放,甚至是偏激。 当然了,考虑到一定的客观因素,廖忠同志在教育陈朵同志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可能导致压力过大,因此忽略了真正的教育,这也是过分偏爱导致的。 批评不是目的,目的是改正。 廖忠同志——听明白了吗?” 廖忠的声音洪亮而短促,干脆利落:“谨记于心!我深刻检讨!” “请坐。” 廖忠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诸葛明没有给众人太多喘息的时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抬起眼,目光转向了会议桌另一侧靠后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已经提前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下巴微微收紧,肩膀的肌肉已经绷得微微隆起。 “西北大区负责人华风——请起立。” 第125章 《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 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华风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椅子都被他的膝盖窝推后了好几寸。 他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接受批评专用面孔。 诸葛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华风同志,请汇报一下陕西贾家村相关工作的进展情况。” 华风立刻开口,声音洪亮而条理分明,吐字清晰,节奏均匀:“报告领导!关于陕西贾家村的相关工作,情况如下——由于上次事件,陕西贾家村贾正瑜事件造成了相关影响,由于涉及跨地区办理,我西北大区与华北大区进行了联合审查,并且有军方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最终处理结果为:贾家村族长已将其村民贾正瑜废除修为,关入禁闭室,终生不得出村。 相关处理报告经由公司总部徐处长和公司董事长赵董审核确认,已形成详细书面报告并递交至党委巡察办公室存档。 整个处理过程符合公司规定及相关法律法规,程序合规,手续完备。” 在华风提到“徐处长”和“赵董”的时候,徐四和赵方旭两人几乎是同时微微一偏头,瞟了华风一眼。 华风面不改色,站姿依旧笔直如标枪。 诸葛明等他说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但眼神里的锐利已经透了出来:“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我都了解。 赵董和徐处长已经向我汇报过。 不过——我当时给你下达的任务指标是什么?请你给我重复一遍。” 华风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洪亮的汇报口吻,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被抓住小辫子之后才会有的心虚和底气不足:“报告诸葛主任——领导当时给我下达的任务指标是,处理贾家村文化传承和传承人相关汇报工作,要求对贾家村的传承谱系和传承人现状进行详细摸底排查并记录在案。 我已经做了初步的摸底和资料收集工作,但由于时间紧迫,加之近期大区日常事务较为繁重,目前正在加紧整理中,还并未制成正式报告提交。” 诸葛明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平稳变成了严厉:“华风同志,在这里为什么要点名批评你,是有原因的。 根据我所了解到的,就不提以往,就说这半个月——你西北地区就有好几档异人进行决斗事件。 这都新时代了,新社会了,不要学电影中的牛仔对决,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其中一小部分都来自陕西贾家村。 这个村的文化,很喜欢搞决斗吗?既然是一个文化村,就要重点关注,确定好文化传承以及文化传承人相关政策,记录在案。 之后再碰到相关的决斗事件,才能更好地处理。”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着华风,一字一顿:“你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就放在处理贾家村的工作上,要尽快落实,形成成果。 华风同志,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西北大区的工作要上点心,要好好向徐四同志学习学习,要提高效率。” 华风的声音洪亮而干脆,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服和辩解:“是,领导!我深刻检讨,一定向徐处长学习工作作风,尽快落实相关工作,绝不辜负组织信任!” “请坐。” 华风坐下,脊背挺直如标枪。 诸葛明重新靠回椅背,环顾全场,脸上的表情也重新舒展成了一个温和而从容的笑容。 他看着在座所有人,开口的时候语气轻松而亲切,像是在给一场紧张的考试画上句号:“同志们,放轻松。 点名批评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纠正错误、提升自我、更好地服务社会。” 所有人都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批评环节结束了。 徐四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刚才明明是批评环节,但他竟然被表扬了,还是举例公开表扬。 这种感觉很爽。 虽然不敢在脸上表现得太明显,但他的嘴角确是翘起了一个难以压制的弧度。 诸葛明再次开口,语气从轻松切换回了正式会议的节奏:“大家也许会很好奇,刚才我去干什么了。 刚才我去制定了关于公司制度改革的相关政策报告。 让大家过目一下。” 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位军人同志每人双手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步伐整齐地走进来,一左一右开始分发。 文件在每一个人的桌面上被轻轻放下,封面朝上,红色的抬头标题端正而醒目——《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 发完之后两人没有停留,迈着标准的步伐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诸葛明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开口说道:“同志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了吧?都请过目吧。”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翻页声。 文件很厚,沉甸甸的,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冰凉。 每个人都低下头开始认真。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和偶尔响起的轻微的倒吸凉气声。 每个人的眉头都在不同时间点皱了起来,然后又在不同时间点舒展开来,最后又同时皱了起来。 那种眉头变化的表情高度统一又各有不同,像是一首没有指挥却意外和谐的交响乐。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关于临时工制度的改革。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临时工的地位上升了,而且不止一点。 新的临时工福利待遇包括五险一金、假期奖金,所有该有的全都有。 但与此同时,要全面培养临时工成员的政治素养、作风纪律、品德意志。 简单来说,每个临时工都要去学习,去考试,去提升自己。 甚至还可以入党。 全靠自己努力。 文件措辞正式而严肃——“本通知自发布之日起生效,要求全体临时工于十日内完成脱产集中学习培训,培训内容涵盖政治理论、法律法规、职业道德及公司规章制度。 培训结束统一参加考核,考核不合格者,继续留训学习,称为延毕。 态度消极、拒不配合者,将按程序予以劝退。 劝退人员如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将依照国家相关法律法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第126章 “变革” 第二部分,是关于大区负责人的考核问题。 每一个党员必须进行全方面培养——德智体美劳,工作作风、政治素养、纪律意识,一样都不能少。 同样是为期十天,同样要考核。 不合格者,一律延毕,并且即刻撤职,由新人顶上。 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回去继续担任相关工作。 文件措辞不留任何余地——“各大区负责人须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在十日内完成全部考核内容。 考核不合格者,暂停一切职务,由组织另行安排岗位。 待其达到考核标准后,由组织重新评估其任职资格。” 第三部分,是关于董事会成员。 一样的全方面审查,和大区负责人差不多,但多了一条——作为党员的心得。 这明显就是一篇大作文,不是随便写两句话能糊弄过去的,要求“结合自身工作实际,深入阐述对党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的理解与践行”。 也是十天。 工作可以继续,但如果考核不合格,立即停止相关工作,进行自查。 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过关。 整个会议室里翻页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全部停止了。 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最下方,白纸黑字印着审查人的名字——由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担任总负责人,党委巡察办公室管理处副处长徐四担任督察人。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会议桌中段的徐四。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有重新打量,还有一丝微妙的意味——督察人,这个位置握着的可是实实在在的监督权,十天之内所有大区负责人、所有临时工、所有董事的学习考核,都由他来督察。 徐四自己也很震惊。 他看着报告上那行字,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认真了起来,之前的嬉皮笑脸、得意洋洋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近乎肃穆的神色。 他坐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丝毫不在意周围那些投过来的复杂目光,而是表情郑重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诸葛明。 那眼神里的东西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翻译——他坚定地想要再次入党。 他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 这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是领导对他的信任,他徐四就算把命豁出去也要把这十天盯下来,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全场陷入安静,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那份厚厚的《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白纸黑字,分量沉沉。 有人把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有人还在中间条款上反复地看,有人已经合上了报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 安静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说。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他忽然微微一笑,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了:“同志们,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左派、右派、左倾、右倾、左翼、右翼的基本概念吗?” 安静。 比刚才更深的安静。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翻报告,以为答案藏在某一条款里。 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有人目光平视前方,表情专业而空洞。没有人开口。 赵方旭微微侧身,用圆融而不失分寸的语气接过了话头。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温和而稳重,像是在替所有人解围,又像是在给领导递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诸葛主任,大家可能正在消化新的报告内容,正在回味其中的精神。 当然了,也可能是有一些同志确实不太懂——说实话,连我都有些糊涂。 左右之分,放在不同语境里含义不同,稍不注意就容易混淆。 还请诸葛主任为同志们解惑,我们也好跟着好好学习学习。” 诸葛明微微点头,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开口时语气平和而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在给在座的每一名党员上一堂简短而深刻的政治理论课:“同志们,左右的概念源自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 当时支持革命的坐在国王左侧,维护旧制的坐在右侧,之后就成了通用的政治立场标签。 左右派和左右翼基本同义——左派主张变革平等,偏向靠政府调节资源;右派重秩序传统,更信任市场。 含义会随时代语境变化。” 他顿了一下,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在画出一道分界线:“带引号的‘左’倾是冒进空想的错误路线,右倾是退缩保守的错误。 二者是执行层面的偏差,和左右派的立场标签不是一个维度。 简单说就是——左右派是你站在哪边,左倾右倾是你走得太急还是太犹豫。”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有人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诸葛明没有给他们太长的消化时间,话锋一转,从世界史切入了华夏史,语调也从平铺直叙的科普变成了一种深沉而有力的论述:“回顾我们华夏的历史背景,显然走得更深、更远。 春秋战国时期,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明法令,把一个积贫积弱的西陲小国打造成了虎狼之秦。 商鞅本人虽车裂而死,但商君之法却深刻地影响了后世两千余年,从秦律到汉律,从唐律到清律,乃至我们今天的基层治理,都能看到当年那场变法的影子。 这就是成功的变革——人亡政不息,身死法不灭。 它载入了史册,融入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制度基因,历朝历代都在用,现代也在用。 不过,还有一点必须点明——商鞅变法之所以能够落地生根,绝非仅凭商君一人的锐意进取,其根本前提,是秦孝公的鼎力支持,是国君始终如一的信任与授权。 个人再强,若无权力顶层的坚定托举,也终是镜花水月。” 他稍作停顿,语气又沉了一度,从古代变法转向了近代革命:“再说近代。 抗日战争——那是真正的革命,是整个华夏民族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做出的最彻底、最决绝的变革。 从被动挨打到全民抗战,从一盘散沙到同仇敌忾,从旧社会到新华夏,这场战争改变了我们整个民族的命运。 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团结,靠的是信仰,靠的是与时俱进、以命相搏的变革精神。 没有那场变革,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的我们。” 第127章 一切行动听指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从深沉的历史论述转为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总结,像是在给刚才所有的铺垫画上一个清晰的句号:“同志们,我之所以给大家举这些例子——无论是外国的,还是我们自己国家的——无非就是想表达一个意思。 科学方面讲究科技创新,政策方面则为政策改革。 说一千道一万,简单通俗易懂地来讲,就是要与时俱进。 不断学习,不断改变,提升自我。 如此,才能不负时代,不负人民,不负我们身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报告,然后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继续说道:“同志们,现在之所以这么安静,都是手中这份报告引起的一系列反应。 有些人可能不理解,甚至疑惑,甚至想要反驳——觉得太过激进。 不过在此我要告诉同志们的是——” 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炬,不疾不徐地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什么左派,也不是什么右派——我是人民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敲在砧板上的铁钉,沉稳而有力,直直地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早说过这样的话——穷人跟富人,我一定向着穷人,因为穷人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百姓和官员,我一定向着百姓,因为百姓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党员和外党,我一定向着我们自己的党,因为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华夏和外国,我一定向着华夏,因为我是一个自豪的华夏人。 就这么简单,就这立场。 爱咋地咋地。”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前文的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吐出六个字:“我就六个字——爱党,爱国,爱民。 为什么爱党?因为党的旗帜上写着‘为人民服务’。 为什么爱这国?因为这国是我们的家。 为什么要爱民?因为人民是我们的母亲。 就这么简单。” 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带头。 赵方旭没有带头鼓掌,徐四没有带头鼓掌,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出示范性的动作。 所有的掌声都是在同一瞬间从每个人的心底里迸发出来的,不约而同,整齐划一,像一阵不可遏制的潮水,从会议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起。 诸葛明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掌声渐渐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切换回了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语调,开口说道:“同志们,还是那句话。 我们讲究的是实事求是——这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前些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分享给同志们——‘又要体制内,又要年薪六百万,这样的人,不光你在找,纪委也在找。’” 会议室里有人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人敢笑出声。 这句话听着像段子,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不是段子,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诸葛明等了一拍,继续说道,语气从轻松调侃切换到了郑重而深刻的分析:“这句话值得我们深思,很深刻。 但道理也很简单——人民赋予我们权力,是为了服务于人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在座的大多都是党员,我们每个人都在党旗下进行过宣誓。 忠诚二字,从来不是玩笑话,更何况是忠诚于自己的党和国家,忠诚于人民。 我希望在座的同志们,每个人都要谨记于心,不要忘了自己的誓言。” 他的语速放缓了,每一个字都变得格外沉稳,语调里也多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和期许:“记住,你的背后从来不是自己,不是空无一人。 你的背后是党和国家,还有人民。 我们党员,永远要记住一句话——一切行动听指挥。 不要擅自做主,擅自行动,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自己认为是对的,但你忘了你背后还有组织吗?你的组织原则,你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同志们,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要记住——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只要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不损害党、国家、人民的利益,知错能改,永远都是好同志。 受了一点挫折,不要抱怨这个国家。 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 国家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是我们全体华夏人民的,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上一次更响更久。 掌声落下后,赵方旭顺势接过了话头,他拿起桌上的报告,环顾全场,用一种郑重的语调说道:“同志们,下面我代表公司组织投个票。” 他抬起手中的报告,“以上改革建议,同意的请举手。” 反应不是很激烈。 有几只手举得高,有几只手举得低,有几只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断断续续,参差不齐。 诸葛明抬起手轻轻打断了这个节奏。 他环顾全场,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微笑,开口时语气平淡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个最正常不过的程序补充。 他的动作很轻——自己率先举起了手,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用一种不容误解的清晰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组织一下吧。 以上改革建议——不同意的,请举手。” 底下没有人敢举手。 每个人都在察言观色,目光飘忽不定,各看各的方向,谁都不愿意做那个出头鸟,谁都在暗暗地找那个“显眼包”——但那个显眼包不存在。 没有人举手,没有一个人。 诸葛明的声音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再次响起,语气轻松而明确,像是在做一个最自然不过的总结:“同意的——鼓掌通过。” 他率先带头鼓掌,双手在胸前不紧不慢地拍着,节奏稳健而清晰。 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环顾着全场。 这个动作堪称绝杀——站起来环顾四周,就意味着谁鼓掌我看得见,谁没鼓掌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不鼓掌就成了异类。 掌声在一瞬间同时爆发了。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整齐,更持久。 所有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一个例外。 每个人都在用力地鼓着掌,越鼓越响。 第128章 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不提倡的。 诸葛明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同志们的态度决定了我们今后的工作也会更加顺利。” 他顿了一下,微微转头看向毕游龙的方向,语气从正式切换成了温和的关心,“毕游龙同志——你脸色似乎不太好,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毕游龙正微微皱着眉头,眼神有些游离。 被点到名字之后,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了坐姿,用手捂住嘴,清了清嗓子:“诸葛主任,最近偶感风寒,不打紧,不打紧,已经吃过药了。 刚才我只是在思考如何从事今后的工作,有些走神了——不好意思。” 诸葛明点了点头,语气里的关心恰到好处——既有领导对下属的体恤,又有一层更深的、不言而喻的敲打和提醒:“毕游龙同志辛苦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这些年为公司服务,是有目共睹的。 不要一个人扛——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同志们。 最简单的道理,团结就是力量,我们一直在倡导。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团队的能力是无穷的。 有些事情人多力量大,不要一个人扛着。 再有能力的人,时间长了也会垮的。 这样就会导致——可能原先的方向是对的,但后来会偏离,也说不准。 总之呢,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向组织汇报,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不提倡的。 你是党员,优秀党员,要时刻谨记——你的身后是党和国家。” 毕游龙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依旧是微微皱着的,像两把锁,把很多东西都锁在里面。 但那紧皱的眉心里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服,而是一种反复掂量之后的纠结,一种在做某个重大决定之前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思虑。 诸葛明收回目光,环顾全场,做出最后一个交代:“同志们,报告已经分发下去了,可以再详细一下,然后总结一下——谈谈想法,谈谈建议,谈谈如何去做。 做,才是根本。” 他转向赵方旭,“赵董,辛苦你一下。 接下来的工作,你主持一下,我还有个会议。” 赵方旭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郑重而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和推脱:“诸葛主任放心,包在我身上。 您赶紧去忙吧。” 诸葛明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赵董,我希望会议结束后,在座的公司骨干们都有一份心得报告。 我会仔细每一位同志的报告,总结一下,为以后的工作更好地开展。” 赵方旭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以身作则的郑重和决心:“我一定以身作则。” …… 会议室的门在诸葛明身后轻轻合上。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赵方旭拿起自己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拧开笔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的开口说道:“刚才诸葛主任说的话,都听到了吧?包括我在内,我希望大家积极响应,认真学习贯穿,写好这份心得报告。 这对我们以后的工作很有作用。 心得报告就写在这份《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后面的空白页上,一同交上。” 他说完就低下头,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赵方旭带了头,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从兜里掏出了笔——有人是钢笔,有人是中性笔,有人是那支常年夹在笔记本侧袋里、笔帽都被磨得发亮的办公笔。 这么重要的会议,每个人都带笔了。 …… 冯宝宝嘴里叼着笔帽,笔杆在指间转了好几圈,歪着头想了很久。 她的心得报告还没怎么写,但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另一个问题塞满了。 她终于忍不住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往肖自在那边凑了凑,用她那标志性的四川口音小声说道:“老肖,你是不是被诸葛主任打了?虽然炁很微弱,但我还是嗅出来了,你身上有诸葛主任的炁。 你跟我说说——诸葛主任到底是什么修为?我晓得他很强,但是我形容不上来,没有打过。” 肖自在本来正认真地写着心得报告,脸上还残留着被巴掌抽过的红肿和破碎的眼镜片。 冯宝宝的脸凑过来的那一刻,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头看了看冯宝宝那张写满了真诚好奇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而低沉的语调说了四个字:“浮云之下。” 冯宝宝眨了眨那双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笔杆又叼回了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啥子意思嘛?” 肖自在推了推破碎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调子,但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敬畏。 他依旧是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天下无敌。” 两人的谈话声音并不大,但也不是很小。 现在的会议室很安静,只有钢笔沙沙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报告的轻响。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每个人的笔尖都顿了一下,每个人的心跳都在同一瞬间漏了一拍…… 毕游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报告的空白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面前的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诸葛明对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他心头碾过去——不要一个人扛,方向对了也可能偏离,你的身后是党和国家。 他的脸上不再是愤怒和不服,而是一种深深的纠结,一种被戳中了某个最隐秘的痛处之后才会有的挣扎和摇摆。 那纠结里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后悔和悔恨的底色。 良久,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压得极低极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几乎听不见。 他拧开笔帽,低下头,开始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 第129章 “我去给诸葛书记送饭!” 一楼大厅宽敞而安静,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纹瓷砖,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送着恒温的凉风,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清洁剂和打印纸混合的办公楼独有气味。 正对大门的是一张半弧形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访客登记名册、一部白色座机和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立式小标牌。 工作台后方的墙上挂着电子屏,滚动播放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宣传标语。 张楚岚站在工作台后面,穿着那身新买的黑色西装,剪裁意外地合身,肩线笔挺,腰身微收,白衬衫配深蓝色领带,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脑后的那条小辫子从西装领口后面翘出来,随着他偶尔转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整个人站在工作台后面,远远看去像某个富家公子下基层体验生活。 他本来是被安排坐在旁边公共休息区的椅子上等着会议结束的。 偏偏前台那位工作人员女同志临时肚子不舒服,他自告奋勇顶一下岗。 没错,他也跟着来参加公司高层骨干的会议了。 说得好听一点官话就是——作为公司新生力量代表,前来学习锻炼、感受组织氛围、提升自我素养。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没资格进去,在底下等着。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积极性。 他站在工作台后面,站姿挺直,目光专注,嘴角挂着标准的前台微笑。 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蓝发蓝瞳的小正太模样,个头不高,穿着一身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标准工装——深蓝色夹克配浅蓝色衬衫,胸牌上的照片和本人一模一样,工号清晰可见。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小适中的保温饭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满脸笑容,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张楚岚立刻微微前倾身体,用一副标准的公务口吻开口说道:“你好,同志!请登记一下。” 诸葛白很配合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台面上的签字笔,在访客登记名册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工作编号和工作岗位,字迹工整而清秀。 一边写一边抬起头看了看张楚岚,眼睛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直率:“你好,同志!我第一次来这栋大楼哎。 你们的工作制服都是这种西装吗?好酷啊——为什么我的是工装啊?” 张楚岚微微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名册,确认信息无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礼貌而略带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谢谢。 同志误会了,我是临时替工作人员顶一下岗,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是跟着领导过来学习观光、提升自我的。” 诸葛白写完之后把笔放回笔筒,把登记名册往前推了推。 张楚岚很认真地在名册上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诸葛白写的“拜访事由”那一栏上停住了——去拜访诸葛书记。 张楚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诸葛白,语气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同志——你写的这个是……” “对呀!” 诸葛白举起手里的保温饭盒晃了晃,语气自然得像是被问到了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去给诸葛书记送饭!” 张楚岚的目光落在那只饭盒上。 饭盒体积不小,沉甸甸的,密封得很好,但即便如此,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是从饭盒的边缘缝隙里飘了出来。 张楚岚的鼻子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了一下,用一种混合了职业警惕和人类本能好奇的复杂语气说道:“这范围也太大了吧,同志——这什么?我闻着挺香的,好像是烤乳猪啊。 这也太……奢侈了吧。 咱们工作单位伙食都这么好的吗?” 诸葛白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略带几分被误会之后的心虚笑容:“别误会啊同志!我是受人之托过来送饭的。 不过同志——你真是嗅觉灵敏啊,佩服。 这都能闻得出来,烤乳猪!” 张楚岚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他看着诸葛白的眼睛,语气从刚才的闲聊切换到了一种正式而郑重的公务口吻,每个字都说得一板一眼:“同志,不好意思。 我是临时替工作人员顶一下岗位,但态度一定要端正,工作一定要认真,不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你是受人之托——我还是要了解一下,是受哪位领导的托?请记录在案。 我想这应该是正常的工作流程,还请配合。” 诸葛白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好奇和直率被张楚岚那股子认真劲儿感染了,语气里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和不好意思:“哇——同志你好专业呀,很认真,我要向你学习啊。 别误会,我父亲让我来的。 我姓诸葛。 现在也不是工作期间,今天是周末呀,我也没想到诸葛书记还正在工作。 当然啦,在单位还是要称职务的——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张楚岚眨了眨眼睛,脑海里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场高速运算。 姓诸葛——父亲让来的——给诸葛书记送饭。 每个信息在脑子里都跟拼图一样拼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释然和略带几分敬畏的微妙神色,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姓诸葛——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连忙换上一副礼貌而遗憾的笑脸,语气比刚才又柔和了几分:“这位同志,很抱歉啊。 据我所知,领导现在正在开会,很重要的会。 刚才那位工作人员也说了,有什么情况的话等她回来再处理。 按照流程是需要打个电话问一下的,只是我不是在编人员,打电话不太合适。 要不咱等一会儿吧?” 诸葛白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张楚岚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领着诸葛白走到旁边公共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 他的好奇心像被点着的火苗一样越烧越旺,试探性地开口:“同志,你一说你姓诸葛,我心里就有数了。 反正吧,诸葛这个姓,我一听那就是官方认证。 就是光听这个姓,就知道这人不一般。 那都是聪明人,智商碾压,诸葛亮后代,武侯传人。 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比的。 就俩字——高级。” 第130章 事业单位省内统考 诸葛白歪着头听完,嘴角露出一个狡黠而得意的笑容:“哦是吗?那我要是叫诸葛大聪明呢?” 张楚岚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回答道:“那没准是真聪明。” 诸葛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边笑边伸出手:“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好——我叫诸葛白。” 张楚岚赶紧伸出手,和诸葛白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有些汗,但握得很郑重,自我介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自谦和真诚:“你好——我叫张楚岚。” 诸葛白一听这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张楚岚的脸,嘴里反复念了两遍:“张楚岚——张楚岚?好耳熟的名字啊,我好像听说过。” 然后他脸上忽然亮起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龙虎山天师府那个传的沸沸扬扬那个张楚岚吧!” 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从对方的眼神和炁里读到了同一个信息——对方都是异人。 张楚岚挠着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不敢当不敢当!同志——敢问你可是武侯派的人?” 诸葛白很随意地点了点头,把腿上的饭盒换了个位置:“对啊。 在家里待着挺无聊的,就出来上班了。 今天本来是周末,我还得过来跑腿。 不过在这里工作还可以吧,毕竟干了半个月了,并没有觉得很累。” 张楚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体前倾了几分:“同志,我还是想问一下——我看你的年龄,应该比我小吧。 我有些方面不太懂,据我了解,咱们这种政府单位不是要有很多条件才能报考吗?我听你的话是说刚来半个月,就算国考不也得十月份吗?难道——还有其他通道吗?” 诸葛白一听就明白了张楚岚话里话外的意思了,他摆了摆手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别误会啊!你不知道吗?有事业单位省内统考啊,我就是呀。 不过最近江西近期好像没有——我是在浙江考的,然后调过来的。 都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当然啦,有很多条件要满足,虽然我很年轻,但是我的学历也够。 我是在国外读的大学,不过提前毕业了而已。” 张楚岚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学历够——毕竟姓诸葛嘛,聪明。 然后他听到了诸葛白的下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不经意的羽毛,轻轻地、毫无恶意地飘过来,精准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哎,我听说你今年快二十了吧?好像是大学新生。 你年纪这么大了,还单身——你一定存了很多钱吧。” 这话说得很随意,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刻意的成分。 诸葛白还在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已经被这句话击穿了防御:“哎呀你说我当时也是的,非得争口气,还说工作了不给家里要钱了,我后悔了呀。 你都不知道,我现在生活费都快没有了,就这烤乳猪还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不行我必须得让我父亲给我报销——” 张楚岚根本没有听诸葛白后面的话。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诸葛白刚才那句话——“你年纪这么大了,还单身,你一定存了很多钱吧。” 年纪大。 单身。 存钱。 一句话,三个维度,全方位破防。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狗日的,你一句话伤了我三次。 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个标准的、被社会磨平了棱角之后的礼貌微笑。 他抬起手轻轻打断了诸葛白的碎碎念,用一种诚恳而好学的语气重新接回了话题:“同志——你能给我分享一下,让我学习一下事业单位省内统考的经验吗?我说的是考试经验啊。” 诸葛白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端正了一下坐姿,开始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真诚、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分享起来:“当然可以啊。 我跟你说说我的考试心得啊。 我一进考场就发现了三个问题——第一,我是来考试的,为什么我看不懂题呢? 这不胡闹吗? 第二,试卷我都写完了,这位阅卷老师为什么不给我满分? 第三,不给我答案请问我怎么考呢? 就好像我到餐厅吃饭,你不给我筷子我怎么吃?我去洗手间解决问题,你不给我手纸我怎么解决?我买了辆车,没有方向盘我怎么开? 行了,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你的灵魂了,多的我就不说了。” 张楚岚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微妙的中间状态——嘴角还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睛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大脑CPU还在拼命运转试图解析刚才那段话的逻辑。 诸葛白看着他那副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正太的脸上满是狡黠和顽皮,连忙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其实吧,题确实有点奇葩,反正不是正常逻辑。 但是总体来讲还可以吧,毕竟我是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这个东西做不了假,还是要看成绩的。 反正最通俗的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就像你说的,我姓诸葛嘛!” 他顿了一下,忽然换上了一副深沉而感慨的表情,叹了口气,用总结人生般的语调说道:“我这一生啊,最恨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母亲。” 张楚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看透之后的笃定和微妙的同情:“恨他们把你生得太优秀是吧。” 诸葛白摇了摇头,脸上那副深沉而感慨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真诚:“不——他们把我哥生得太优秀了。 基因我们左右不了,后天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哥培养得这么好?实在太优秀了。 我骄傲。” 张楚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脑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兄弟,我这脑袋有点迷糊。 怎么扯到你哥身上了——能给我解释一下吗?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你哥太优秀了,然后激励你了,是这个意思是吧?” 诸葛白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高深莫测和不容置疑的自豪:“差不多吧,也有这个因素。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反正我哥是我最佩服、最自豪、最骄傲的人。” 第131章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工作人员回来了。” 刚才那位女同志已经捂着肚子重新坐回了工作台后面。 诸葛白走过去将登记名册往前推了推:“你好,同志!我刚才已经登记过了,你看一下,我要拜访诸葛书记。” 工作人员接过登记名册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工作台上的白色座机,按下了内线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然后接通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专业而清晰,语速适中,措辞标准:“喂,诸葛书记——有位叫诸葛白的同志要拜访您。” 诸葛明的办公室里,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一只手握着听筒,一只手夹着签字笔。 听到工作人员的话,他有些疑惑,但还是说:“我明白了。让他来我的办公室。” “好的,诸葛书记。” 工作人员挂断电话,转向诸葛白,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同志,你可以进去了。” 诸葛白拎起饭盒,转身对还坐在公共休息区椅子上的张楚岚挥了挥手,说了句“再会,我先上去了”,然后朝电梯间走去。 张楚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诸葛白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还在刚才那番对话里打转,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难以名状的思考状态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另一部电梯的门已经打开,一伙人正鱼贯而出。 这伙人正是刚刚结束会议的公司骨干成员。 徐四走在最前面,嚼着口香糖,一抬眼就看见坐在休息区椅子上愣神的张楚岚。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唯独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尊穿了西装的蜡像。 徐四走过去,抬脚在张楚岚的皮鞋尖上轻轻踢了一下:“愣着干什么?穿得挺精神的,怎么迷愣起来了?往这一坐跟个二球一样——走啦。” 张楚岚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徐四和旁边站着的冯宝宝,连忙站起身挤出笑容打了个招呼:“四哥——宝儿姐。我刚才在思考人生。” 冯宝宝歪着头看着张楚岚,眨了眨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用一种过来人看问题儿童的同情语气说道:“你个瓜娃子,又在胡思乱想。你的脑子里成天装的是啥子哦?” 徐四也怼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调侃:“思考人生?你哪这么多人生思考?你又没开会,你思考个屁的人生。瞎鸡巴乱想什么呢?” 张楚岚站起来之后的表情反而比刚才坐在椅子上愣神时更加认真了,他伸出双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四哥,宝儿姐,你们坐。听我细细道来——” 三个人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张楚岚开始叙述他刚才和诸葛白的那段对话,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徐四听完之后,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张楚岚:“我明白过来了。 不认识人家呀?诸葛白你都不认识?那是咱诸葛主任的亲弟弟!你个傻狍子。” 张楚岚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嘴里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刚才所有的困惑做一个最后的总结:“原来如此——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我刚才就在想,这事业单位这么难考就算了,怎么一下子就能进省厅呢?最重要的是还是跨省的调动工作,这不现实呀。 原来是走后——” 那个“门”字还没来得及从嘴唇缝里滑出去,徐四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徐四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极其认真,每个字都带着叮嘱的分量:“小子——不要瞎想,更不要瞎说。” 张楚岚看着徐四那双难得认真起来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但那表情依旧是有些困惑和不甘的:“四哥——我还是不能理解,这……” “这什么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徐四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语气从刚才的郑重提醒切换到了过来人的人生哲理课模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好,那我就实话告诉你——这件事是和诸葛主任有关系。 哪个人员的调动没有领导的签字啊?说没关系那是开玩笑。 说有关系呢?也就只有那点关系,看你怎么想。 人家那是服从命令,服从调动。 最重要的是人家正儿八经考进来了,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给你搁这开玩笑呢?这不是我们能够操心的事,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 他加重了拍肩膀的力道,用一种语重心长的总结语调继续说道:“小伙子,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容是别人,欲是自己。 这样的天地才跑得欢畅嘛。 尤其是适合我们这种工作——为人民服务吗。” 这时候冯宝宝也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张楚岚的头。 那只手凉丝丝的,力道不大不小,像是在安抚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她用那口软绵绵慢吞吞的四川话说道:“乖,不要胡思乱想。 他们总说我瓜,其实我一点也不瓜——大多时候我都机智的一批。 其实你这个娃现在的状态,就好比巴山楚水凄凉地。 解决你的困惑,另一句就是——党的光辉照大地。 晓得不?” 徐四立刻鼓起掌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语重心长瞬间切换成了发自内心的惊喜和骄傲。 他鼓了好几下才停下来,用一种老父亲看到女儿考了双百分般的欣慰语气对冯宝宝说道:“哇——宝宝,你进步大大的呀!看来今天这个会议没白开!宝宝真聪明啊,一定是公司临时工第一个入党的!” 冯宝宝嘿嘿笑了两声,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得意的笑容,四川话软绵绵地从嘴里飘出来:“老四,你不要夸我。我会骄傲的。” 张楚岚坐在长椅上,左边看看还在鼓掌的徐四,右边看看嘿嘿笑着的冯宝宝,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经历了困惑、无语、羡慕、认命、最后归于一种深深的麻木。 就我自己是牛马是吧。 苍天啊,大地啊。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第132章 “特批人员” 诸葛明挂断电话后,修长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又舒展开。 怎么是小白来了?这小子不是在浙江家里吗,怎么跑到江西来了,还直接摸到了省文旅厅大楼。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便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登录了内部人事管理系统,调出了一份档案。 办公桌前的电脑屏幕上,蓝底白字的界面简洁而正式,左侧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红色抬头标志,右侧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诸葛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轻轻滑动。 档案编号:赣文旅人字〔2015〕第0897号。 姓名:诸葛白。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年月:2000年10月。 政治面貌:预备党员。 学历:本科(国外学历认证)。 毕业院校:新加坡国立大学。 所属部门: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室宣传科。 岗位:摄影与宣传岗。 编制类型:事业单位聘任制。 当前状态:试用期(一年),尚未转正。 工作经历一栏写着——2015年6月入职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宣传中心,任摄影助理,事业单位聘任制。 2015年6月,因工作需要及个人申请,经两地主管部门协商同意,跨省调动至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室宣传科,任摄影与宣传岗工作人员。 调动原因为:响应组织号召,支援江西文旅宣传工作,且本人自愿申请赴赣工作。 备注栏注明:该同志系光荣之家子弟,家庭成员为国家作出过重大贡献,依据相关政策规定,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分配,并享受政审加分待遇。 打卡记录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四次——早上八点零几分上班打卡,中午十二点下班打卡,下午两点上班打卡,傍晚六点零几分下班打卡。 几乎没有迟到早退,唯一一次请假记录是前天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理由写着“办理跨省社保转移手续”。 全勤,规律,挑不出任何毛病。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小白竟然来了半个月了,他都完全不知道。 没有人通知他,父亲也没跟他打过一个招呼。 是避嫌吗?完全没这个必要。 小白还是很优秀的,笔试第一面试第一,那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先后从浙江省厅跨省调到江西省厅,这个路径确实是有些说法了——但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档案底下那行“特批人员”的加注,光荣之家子弟,家里为国家做过大贡献,优先分配,还加分。 诸葛明点了点头,这倒是完全符合正常程序,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老登”。 诸葛明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也没多想,指尖一划接通了:“喂,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诸葛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提前准备好的正式感,像是在照着稿子念:“现在是北京时间周末,不在你的工作时间。 给你打这个电话,没什么意思——我是你的父亲诸葛栱。 不谈公事,聊聊家常,关心一下你,可以吧?没什么问题吧?现在可以通话了吗?” 诸葛明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的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里,声音里的公事公办味也收了起来:“父亲,您没必要这样。 上次呢,是因为您使了特权,您打的是公共电话,占用了资源。 而且父亲您这不是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时间都掐着点,刚刚好。 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一下,其实我现在的工作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每天都在进行工作,没有特别准确的休息时间。 不过当然,我要是累了的话也是会休息的。” 他顿了一下,“父亲有什么事吗?是关于小白的吗?” 诸葛栱停顿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里能隐约听到背景中有一个女声在小声催促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从刚才的刻板正式变成了一种属于父亲的、絮絮叨叨的关心:“你呀你,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不要把时间都放在工作当中,你还年轻,人家不都说了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还是要多休息,不要这么拼,听到了没有?你母亲很担心你,上次从家走的时候到现在都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你母亲都生你的气了!” 诸葛明听到这话,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变得温润了几分。 他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咆哮声。 那声音穿透了听筒,穿透了空间,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怒意和母性的威严,字字铿锵,句句带火。 “诸葛栱!你这个呆头奻婿,傻不净!胡说八道!老娘什么时候生我儿子的气了!谁让你给儿子打电话的?你不知道儿子工作忙吗?你的思想觉悟还是这么低!天天自己不务正事,闲得在家抠脚,还耽误儿子工作!还说老娘生儿子的气? 好话都让你说了,好人都是你当!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跟太阳肩并肩呢?老娘昨天晚上熬到十一点给妇联写材料的时候你在哪?你在那翘着二郎腿看足球!你还有脸说我生儿子的气?我啥时候说过?你给我说清楚!今天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 诸葛栱趁着自己媳妇喘气的功夫,赶紧把嘴凑近话筒,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什么——你注意影响,通着电话呢。 儿子现在还在办公室,刚才小白跟我说了,儿子现在还在省厅的办公室工作呢。” 诸葛明从电话里听出了自己父亲那窘迫中带着几分求救意味的语气,不由得一乐。 还是老妈能治得住老爸,但该出口解围的时候还是得出口。 他对着话筒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个儿子替父亲解围时特有的温和和自然:“妈——儿子手头的工作不多,都忙完了。 今天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需要召开一下,所以加了个班,没什么大事了。 我办公室里也没有人,等会儿小白就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切换了频道。 第133章 妈心疼你,妈想你了。 诸葛英推开了诸葛栱凑近话筒的大脸,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从刚才的咆哮变成了温暖而柔软的絮叨:“哦——那妈就放心了。 主要是害怕耽误你工作。 小白也去了呀?妈挺想你的。 要不咱视个频吧,不影响吧?” 诸葛明赶紧说:“当然不影响,这怎么会影响呢?” “那好,那妈给你打过去。” 电话被挂断了。 不到两秒,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诸葛明秒接了视频。 画面亮起来,屏幕里出现了两张熟悉的脸。 母亲诸葛英和父亲诸葛栱——别误会,不是近亲结婚,母亲虽然也姓诸葛,但出自武侯派另一支旁系分支,和父亲这一脉往上数好几代才能勉强攀上点远亲,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屏幕里的诸葛英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然的端庄。 她的五官生得大气,眉峰微挑,嘴角的弧度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气场,一看就是常年在妇联工作的妇女干部,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不怒自威。 她先是伸手推了旁边的诸葛栱一把,那力道显然不小,画面都跟着晃了一下:“你往那边去去,大脸挡着镜头了,我看我儿子呢。” 诸葛栱被推得往旁边挪了半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诸葛英看着屏幕里的诸葛明,脸上的表情从威严瞬间切换成了柔软。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用笑遮了过去,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混合了心疼和骄傲的语调和永远觉得你太瘦了的深情:“你看我儿子又瘦了——工作又那么辛苦。 不过你给国家办事,妈也不能说什么。 还是要多吃点,多注意休息,要照顾好自己啊。 妈心疼你,妈想你了。” 诸葛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官腔,就是一个儿子跟妈说话的语气,温顺、柔软、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反驳和想让母亲安心的笃定:“妈,我也想你了。 我瘦了吗?没有吧,你儿子我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百四十多斤呢,完美身材比例。 除了眼睛有点近视,别的也没什么缺陷。 白白胖胖的那都过去了,现在啊,以瘦为美。 小时候您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长大后国家把您儿子我养得也是身强力壮。 用咱们老百姓的话说——那我顺极了。 您不用担心。” 诸葛英伸手在屏幕上虚虚地点了一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但嘴里还是不放心的唠叨:“你看我儿子,说话就是好听。 不过妈还是要说你两句,什么叫以瘦为美?妈不支持啊。 还是要多吃,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你怎么能长身体?妈还记得你小时候可能吃了,特别喜欢吃妈给你做的饭。 不过后来呀,自从你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吃妈做的饭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忽然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那个动作和她在妇联会议上拍桌子的姿势判若两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还是努力地笑着,只是那个笑里多了一层遮不住的酸楚和遗憾:“其实妈也想给你做饭,不过……唉,不说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家呀?妈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 诸葛明听了母亲的话,心里也被触动了。 确实,自从自己十二岁去上清华之后,一直到现在,也就上次工作的时候回了趟家,基本上没怎么回去过。 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温顺而亲近的语调,像是把这些年在母亲面前亏欠的时间都融进了每一个字里:“妈,您做的饭呀,儿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天天做梦都吃着呢。 一句话——香迷糊了。 最近一段时间吧,确实是工作上的调动有些忙,接了个大活,估计要好好干一段时间,而且还不能急,还得慢慢来。 确实是没办法回家。”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比刚才更轻快了几分:“对了,父亲。 龙虎山天师府罗天大醮的时候,您不是答应老天师要捧个场吗?您可以带着母亲一起来,到时候我也会去的。 您跟母亲就跟青哥一起来,刚好小白也在我这儿,咱们一家人也能聚聚。” 诸葛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插上嘴的机会。 他整了整被媳妇推歪的衣领,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儿子看穿之后的心虚和几分被点醒之后的恍然:“你倒是了解诸葛青。 他确实是要去,不过他最近闭关了,状态有些不对劲。 三昧真火不是那么好练的,这样下去只会越走越远。 我本来是想让他像小白一样出去锻炼锻炼,不过他不听我的——” 话还没说完,诸葛英已经猛地转头瞪着他。 那一瞪的气势,让诸葛栱瞬间把后半截话全部咽了回去。 诸葛英指着诸葛栱的鼻子,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还有脸说!那不是你吗?天天给我大儿子压力!你那嘴就停不住!我大儿子也很优秀啊!你整天不要瞎操心!你个传统思想,还得让三叔公治你!”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屏幕,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了分享好消息的热切和兴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般的得意:“哎,对了儿子,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三叔太公升了!现在去省里学习了,好像提名咱们市的副市长。 准确的来说不是咱们兰溪市,而是金华市。 都去一个多星期了。 要不是去学习,你父亲也不能在这话多,还得让你三叔太公治他!” 旁边的诸葛栱听到“三叔公”三个字的时候,眼神中明显闪过了一丝痛苦。 他的嘴角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短,但其中的辛酸和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很显然,自从上次诸葛明走后,三叔公诸葛正每天都会过来给他上政治思想教育课,风雨无阻。 第134章 不辱使命!已安全送到! 诸葛明听了母亲的话,微微一笑,回应的时候措辞依旧是那副委婉而得体的调子,但语气里的欣喜和尊重是真实的:“金华市吗?确实是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 不过三叔太公这些年在基层锻炼了半辈子,也该往上走走了。 我上次去调研考察,咱们镇的各项经济指标和乡村发展成果在金华市都是排得上号的,这也是在三叔太公的带领下取得的实绩。 确实是该进步了,更好的为人民服务嘛。” 诸葛英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我儿子说得对”,然后歪着头往屏幕边上看了看:“你弟弟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诸葛明抬头说了声“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岗的军人同志侧身而立,简洁地汇报:“领导,有人拜访。” 诸葛明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诸葛白推门而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和刚才在楼下大厅里完全是两个版本。 他踏进办公室的那几步走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步伐沉稳,脸上挂着标准的新人拜访领导专用微笑。 身后的门被军人从外面轻轻关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声。 然后诸葛白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确认门确实关严了,整个人就像被拧开了一个开关——肩膀塌了,嘴角咧开了,两只卡姿蓝大眼睛开始到处乱转,小身板滴溜溜地在办公室里转了大半圈,仰头看着天花板的高度,又低头摸了摸真皮沙发的扶手,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放出来的蓝毛小猫。 “哇——明哥,你的办公室好大呀!好庄重呀!” 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发出由衷的感叹,“不像我——我那个跟几十口子人挤在一起呀,一人一个小格子,转个身都撞椅子靠背。我好羡慕呀!” 诸葛明先是看着屏幕笑着说了句“妈,小白来了”,然后抬起头对站在办公桌前还在到处乱看的诸葛白说:“小白,我正跟爸妈视频呢,快来。” 诸葛白一听这话,眼睛一转,小身板溜烟儿地就钻到了诸葛明的办公桌后面,把脸凑到手机屏幕前。 那张小正太的脸瞬间填满了整个画面,对着屏幕里的父母就拍了拍胸脯,用一种完成重大使命般的郑重语气说道:“爸妈!不辱使命!已安全送到!不容易啊——” 他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高高举起来在视频面前晃了一圈,然后放回桌上,开始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叙述这一路的艰辛。 他先是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太不容易了”的姿势,然后用手指了指门外:“以我这个级别的工作人员,是很难见到我明哥的!来了大半个月了,一次面都没见到。 你都不敢想,我的工作单位就在旁边大楼,就都是省厅的,根本见不到面儿。 就这,我还是预约了两天,人家要不是看我姓诸葛,都不好使。 我那组长啊,还再三确认,生怕我是没事找事。”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表情越来越夸张,整个叙述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就刚才在大楼底下,又是登记啊又是讯问啊——这都没什么,都正常。 但让我最不理解的是,就在刚刚办公室外边的走廊里,三道卡呀!那跟打仗的一样。 又是摸身子,又是金属探测器。 我手里的饭盒,您猜怎么着?还拿了一个东西在那测半天,那不明显的看有没有下毒吗?真的是,见我哥一面太不容易了,压力山大呀!就跟我看的那个谍战片一样!叫什么来着——《风声》!对,《风声》!我就是那个送情报的地下党,一路过关斩将,才把这只烤乳猪送到了组织手里!” 诸葛英听了小儿子这番话,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某种不确定和深深的不解。 她微微皱着眉头,用一种基层妇女干部特有的、朴实而直接的思维方式开口问道:“儿子——小白说的是真的吗?你妈我的这个思想层次啊,可能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这省里都是这样吗?你妈我在市里的妇联,也没有经历过这呀。 开个会也就是在大门口登个记,哪有这么多岗哨?” 话音一落,旁边的诸葛栱立马就坐直了身体,用一种你懂什么的表情看着自己媳妇,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教训的口吻:“你妇联你说什么?工作性质都不一样。 咱儿子那别人能比吗?贡献在那摆着呢。 你不懂就不要说,不该问的别问。 注意影响行不行?” 诸葛英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从屏幕里喷出来。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母性的威严:“你说什么呢?你个村支书!你给我闭嘴!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打什么岔?我生的!” 诸葛栱很不明智地又犟了一句:“那也是我儿子!再说了,没我你能生吗?”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诸葛英那只结实有力的手掌已经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拍击声。 诸葛栱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脑袋,一边挡一边试图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窘迫和慌乱:“你干什么?你注意点!打着电话呢!儿子看着呢!别动手行不行?” 诸葛明见状赶紧开口打圆场。 他对着屏幕伸出双手做了个拦架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和无奈的认命,像极了一个从小在父母斗嘴声中长大的孩子在调解一场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家庭纠纷:“爸,妈——所谓打是亲骂是爱,这是对的。 但也别当着我和小白的面这么秀恩爱吧?我跟小白还没经历过爱情呢,这狗粮吃多了消化不了。” 果然,诸葛明一开口,立马见效。 诸葛英立刻停止了对诸葛栱的追击,转回头看着屏幕里的诸葛明,脸上的怒容在零点几秒内切换成了满怀期待的笑容。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在打斗中微微歪掉的衣领,用一种母亲独有的、婉转而执着的语气开口了:“你爸呀,他就嘴欠,就得打。 不过确实是,你倒是提醒妈了。 儿子,你今年也不小了,都二十五了,虚岁都二十六了。 什么时候给妈带回家个儿媳妇啊?妈知道你工作忙,为国家服务,为人民服务,但也得注意感情呀,不能耽误自己。 退一步来讲,那国家也不能让我儿子不结婚啊,那怎么能行呢?” 第135章 报销 诸葛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后脑勺的头皮微微发紧,血压在极短的时间内往上飙了几个点,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无声地感慨了一句——这辈子都没能想到,自己竟然被催婚了。 别管自己是不是国家干部,在老妈面前,全天下所有适龄未婚的儿子都是等待被催婚的对象。 他当机立断,立刻扭头,把战火往旁边引,用一种军事指挥般的果断语气对旁边还在看热闹的诸葛白说道:“那什么——小白,你带的什么好吃的?” 诸葛白的反应同样堪称本能级别的求生欲。 他二话不说,立刻开始解饭盒的盖子,一边解一边用一种美食节目主持人般的热忱语气介绍道:“明哥!老香了!烤乳猪,嫩着呢,脆着呢,老鼻子贵了!” 他把饭盒盖子掀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甘甜瞬间弥漫在办公室里。 然后他立刻把脸凑到屏幕前,用一种极其真诚、极其替大局着想的语气对自己母亲说道:“妈——您就别操心了。 我明哥那有国家管着呢,您先把青哥的人生大事解决了吧。 这事啊,不能急,得一个一个地来。 那都赶到一起,那合适吗?” 屏幕那头的诸葛英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刚想说“也是”,就听见诸葛白的声音还没落,还在继续往外倒。 他脸上的表情切换到了诉苦模式,小正太的五官皱在一起,一只手举着饭盒盖子,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妈——这只烤乳猪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提前预约的,那是个老字号,在南昌排了老长的队。 今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本来今天是休息日,我六点就爬起来坐公交车去那家店门口蹲着。 我看着那个老板亲自烤的,站在炉子边上从头盯到尾,烟熏火燎的,眼睛都熏红了。 那是忙活了一上午,烤好就马不停蹄地给明哥送过来,我自己都没吃饭。 最重要的是——” 他把饭盒盖子往桌上一放,双手合十对着屏幕做了一个请求的手势,用一种弱小可怜无助但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喊出了那句憋了一上午的真心话:“花了我几千块!妈,给我报销一下呗!” 诸葛英脸上的慈母笑容在听到“几千块”三个字的时候瞬间凝固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劈头盖脸地开始了新一轮火力输出。 每一句都充满了农村妇女对不合理消费最原始的批判和最深刻的痛惜:“你个败家玩意!什么猪啊,这猪这么小,几千块?不当家你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你哥是喜欢吃猪肉,但是他是喜欢你老妈我做的!你买那玩意儿好吃吗?还有什么添加剂乱七八糟的! 还让我报销——你不是长本事了吗?你不是不给家里要钱了吗?你个乱花钱的,还没挣呢,先花完了!你让我怎么说你?我不是把配方制作方法全告诉你了吗?你不会自己做吗?弟弟给哥哥亲自做的饭,那才是亲情啊!” 诸葛白被这顿劈头盖脸的教训砸得脖子越缩越短,整个人的身高在视觉上矮了至少三厘米。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泛起一层委屈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妈——话不能这样讲啊。 儿子我又不是出来旅游的,我是过来上班的。 我哪有那么多闲时间,我又不是明哥。 我就是工作的,我每天要打卡的,要认真工作的。 而且我才来小半个月,我都没来得及逛逛,连菜市场都不知道在哪。 而且这烤乳猪真心不错,这么贵肯定物有所值啊。 再说了——我这不还没发工资吗。 妈,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亲生儿子!” 诸葛明笑着开口,伸出手在诸葛白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尖轻轻揉进他蓝发里,像是小时候在村口树下揉他脑袋时一样。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大哥特有的包容和宠溺:“好了,小白。 你看你那个委屈的样子,跟妈欺负了你一样。 哥给你报销。 没钱了,给哥要。” 诸葛英听到这话,赶紧打断,语气里的气势骤然降了大半,变成了带着几分心虚和歉意的絮叨。 她对着屏幕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诸葛白的方向,声音里的火气已经被心疼取代了:“你别花你哥钱!妈就说你两句,让你别乱花钱——我给你转。” 诸葛白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从刚才的委屈模式切换成了高效结算模式。 他挺直了腰板,眼中重新放出了光芒,对着屏幕大声说了一句“妈我爱你”,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开启了收尾工作:“没什么事就挂了吧,我跟明哥好好说说话。 打着电话呢,是不是转不了啊?别忘了给我转!我挂了,我挂了!我跟明哥边吃饭边说话,叙叙兄弟情!” 诸葛英还想说什么,嘴唇已经张开了,但诸葛白的动作太快了。 她只能对着镜头无奈地笑着说了句“你这孩子——”,然后又抓紧时间跟诸葛明叮嘱了两句注意休息多吃饭之类的话。 屏幕暗了下去。 …… 挂断电话之后,诸葛英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自己刚才隔空点诸葛白的那根手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满满的、溢出来的幸福和满足。 她美滋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想着刚才屏幕里两个儿子都在的画面,大的那个穿着行政夹克坐在办公桌后面,小的那个钻在大的旁边举着饭盒,兄弟俩同框的样子让她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在转向诸葛栱的那一瞬间精准地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严肃,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你待会儿给你小儿子转点钱。听见没有?” 诸葛栱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无辜和不服:“我没钱。我哪有钱?钱都在你那!” 诸葛英冷笑一声,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你装什么装?你那鞋里,酒柜里,甚至那墙缝里——那不都是钱吗?赶紧给我拿出来,快点的。 平时不跟你一般见识,现在关系到你小儿子生存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诸葛栱的表情变得愤恨而憋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声音里的底气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你这是什么话?咱家族的产业,咱们家又不差钱,你为什么非得盯着我不放,盯着我那点钱!那钱不都在你那吗?我没有!” 此言一出,纷争开始了。 接下来又是一场家和万事兴的日常戏码,至于结果嘛,懂的都懂。 …… 第136章 记住,要永远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 视频通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诸葛明把手机搁在桌上,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诸葛白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只保温饭盒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鼻翼轻轻翕动着,像一只闻到了罐头味道的小奶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那双卡姿蓝大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再不开饭我就要原地去世了”的急切气场。 嘴里小声嘟囔着“香啊真香啊”,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饭盒的盖子,手指刚碰到边缘,就注意到诸葛明正看着自己。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收回那只蠢蠢欲动的手,露出一个略带几分心虚和谄媚的笑容,语气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渴望和对自己即将大快朵颐的期待:“明哥——咱们开饭吧。我早上都没吃饭,我饿了。可香了呢!”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诸葛白那副馋得快流口水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宠溺而无奈的笑意。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小嘴馋。 先别吃——让我考考你。 怎么样,这段时间的工作感受如何?虽然你还没有成年,不到十八岁,但是不差这两年,也该锻炼锻炼、磨炼磨炼了。你也是个男子汉呀,要扛起自信。” 诸葛白听到这话,脸上那股子对烤乳猪的渴望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的肩膀往下一塌,整张脸耷拉下来,从刚才那只翘着尾巴的小奶猫变成了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 他叹了一口气,那张小正太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感慨,语气里充满了入职半个月就被社会毒打之后的深深疲惫和对人生意义的哲学困惑:“明哥——问我感受吗?那我确确实实是感受到了。 以前在家也没这样过呀。 我跟你说实话,触目惊心。 我这是上班啊。 上班让我感到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居然让我因为期盼退休而期待衰老,让我完全不珍惜我剩余人生里最年轻的每一天。 总想着周一到周五赶紧过去,可是一周又一周,忽然反应过来,这流逝的是我的生命,还没有停。 明哥,用一句话就能总结概括——可谓是心得。 时间见证了太多的拥有和失去,我也常劝慰自己,人有千面,心有千变。” 诸葛明听了自己小老弟这番充满了哲学思辨和存在主义危机的职场感言,也是出奇地觉得有意思。 他心里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段话——如果一个人上班感到开心,只有五种情况:第一种,他刚入职;第二种,他马上离职;第三种,他疯了;第四种,他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第五种,看上同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这一次可是为人民服务,丝毫没有感觉到累,反而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这份工作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上班,是使命。 他伸出手,象征性地拍了拍诸葛白的小脑袋,手掌在蓝发上轻轻按了按,用一种既宠溺又略带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人不大,想法还挺多。 你这个脑袋,整天胡思乱想什么?才干了十几天,你可是光荣的劳动人民啊,搞得好像人生没有意义了一样。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再者说了,别让我点破你啊——每天八小时工作制,上下班打卡,管吃管住,还有各种福利,还双休。 天天上班你也就往那一坐,你美得你去吧。 你哥我天天加班,还要搞研究,还得给领导汇报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我都想跟你换换。 不过——你得行啊。” 诸葛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被戳穿了之后的不好意思和兄弟间才有的调皮同时挂在脸上,嘴上却不肯轻易服输,开始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模式:“哥——我不开个玩笑嘛。 工作性质不一样。 再说了,哥你有本事,我又没那个本事,哥你的活我干不了。 不过还是一点都不好玩,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上次哥你回村考察工作的时候,那场面真的是蔚为壮观,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 当时我就想,我也要成为像哥这样的男人。 不过这十几天,完全不一样嘛。 你看我又是考试第一,又是调工作,结果呢,还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研究怎么拍照。 没意思。 我都不想干了。” 诸葛明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小崽子才干了十几天就想撂挑子,要是让爸妈知道了,那还不得来个混合双打。 他赶紧正了正神色,开启心灵鸡汤灌输模式,伸出手指点了点诸葛白的额头,语重心长地开始了一场兄长式的思想教育:“你个小滑头,想什么呢?小心爸妈给你来个混合双打,让你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不要气馁,一步一步来。 记住,要永远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 保持积极乐观,做事会超出你的想象,这就是人类最奇妙的地方。 当你的精神意志力足够充足的时候,你往往可以发挥出自己都想不到的潜力。 而当你思想上先投降、先放弃的时候,你可能连你平时百分之十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所以一个人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完全看他的心理足不足够强大。 小时候你就被惯坏了,就没有主见,以后会长大的。 家人们会永远保护你,但是你也要独当一面呀。 明哥我可是很看好你哦。” 诸葛白听后点了点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亮光。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醍醐灌顶之后恍然大明白的语气说道:“哥——不得不说,哥你不愧是大官。 这心灵鸡汤啊——不对,这思想觉悟就是高!这一听就让人上头,就有一股劲想要干。 比我们那组长强多了。 不过——怎么才能变自信啊?自信的本质是啥呀?”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开始了一段精炼而有力的理论阐述:“你呀,你呀。 自信的本质——很简单。 自信的本质就是,大量的学习,大量的研究,不断的重复,不断的实践,从而建立起自己稳定的内核。 在克服逆境的过程中,爱上自己,并与此同时,对一切人和事物——祛魅。” 第137章 《出师表》白话文研究成果发布—— 他看着诸葛白那懵懂的表情,那张小正太的脸此刻写满了“哥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进去了但组合在一起我就有点跟不上了”的茫然。 诸葛明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换了一种更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把抽象的理论转化成了属于武侯派的语言:“我说简单一点,通俗易懂的讲。 就拿我们家族、咱们武侯派传承了千年的东西来说。 除了汉丞相诸葛武侯的精神传承,就是武侯派的强大——这份强大正在于立于规则之内却追求极致与超越的智慧。 不是打破规则,而是成为规则本身最精妙的运用者。 就像你学的武侯奇门一样,运用任何术法都要自信,方能运用自如。 天地合一,我即是方位。” 诸葛白听后撅着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放光,整个人从刚才的蔫头耷脑状态瞬间切换到了兴奋模式,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热切语气说道:“我想起来了哥——我还记得哥小时候说过那句话,‘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当时我就听明白了,就是要学习先祖诸葛武侯嘛。 我还记得当时我还仔细研究了先祖那篇《出师表》,研究得那叫个大彻大悟,两个字——通透。” 诸葛明听到诸葛白说这话,也是觉得有意思。 这小崽子居然研究过《出师表》,还大彻大悟,他倒是想听听这个从小不爱读书的弟弟能悟出什么花来。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挂着一丝期待的笑容:“说来听听,怎么通透?” 诸葛白立马就来劲了。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小身板,脸上的表情切换到了一个严肃而认真的学术汇报模式,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配合自己的讲解,用一种极其郑重其事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出师表》白话文研究成果发布:“哥——你听我细细道来。 其实这个文言文,不好表达。 必须得用焕然一新的方式,日常说的话也就是白话文,这是一定的。 这个《出师表》的白话文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酝酿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流畅、极其自信、仿佛自己就是诸葛亮本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背诵道,“出师表,白话文。 你爹没得早,把你交给我,我就是你爹。 饭在锅里,水在缸里,我在抽屉里。 我带着你赵叔、兴弟、苞弟他们出去干一下曹贼。 在家照顾好自己,不要光顾着玩,按时完成作业,不懂就问你费叔。 我知道你不如你爹,但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爱你。 相父:诸葛亮。” 他把最后一个字念完,双手往桌上一摊,用一种汇报完毕等待验收的表情看着诸葛明,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学术成果的绝对自信和期待被表扬的渴望:“我研究得明明白白的。哥,你觉得有毛病吧?” 诸葛明听了之后,脸上那副准备认真倾听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一轮复杂的演变——从期待,到困惑,到震惊,到无语,再到彻底被逗笑。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撑住额头,肩膀因为憋笑而微微抖动,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诸葛白那张写满了“我是不是很厉害”的小脸,语气里混合了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和深深的宠溺,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弟弟的天真和脑回路彻底打败之后的投降感:“你呀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呢?这要是在家呀,有你受的。” 诸葛白嘿嘿一笑,脸上一副“哥我就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表情,但随即换上了一种更加坦然、更加真诚的神色。 他把双手背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用脚尖在地毯上轻轻点着节奏,语气从刚才的学术汇报变成了一种洒脱而通透的人生宣言:“哥——道理谁都懂。 每个人的道理都不一样,大道理,小道理。 我嘛,无所谓。 我就知道你是我哥,我是你弟。 我哥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那我作为弟弟就跟随呗。 紧跟哥哥的步伐,跟不上了哥拉我一把。 只要我不摆烂不就行了,是吧,哥。” 诸葛明听后欣慰地一笑,伸出手在诸葛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这个弟弟从小就有那么几分小滑头,但骨子里的通透和真诚,让他作为兄长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踏实和欣慰。 他靠回椅背,把手从诸葛白头顶收回来,用一种彻底投降之后的宠溺语气说道:“你说的对。慢慢来,不急。哥不会让你走错路、走弯路的。别忍着了,开造吧。” 诸葛白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瞬间爆发出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欢呼。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万岁——开饭开饭”,然后开始了他的干饭宣言——干饭人干饭魂干饭人上人。 话音刚落,双手已经伸向了饭盒盖子,以极快的速度揭开盖子,套上手套,开始撕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 夜色沉静,省文旅厅招待所的房间内,灯光微暗。 毕游龙站在房间阳台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 他本身是不怎么吸烟的,但此刻指间那根烟却夹得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他抬起手猛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又暗下,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那白烟又长又细,从嘴唇间慢慢挤出来,在夜空中久久不散,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叹息。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被云层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半个清冷的弯钩,挂在招待所楼顶的飞檐角上。 夜空很干净,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与他此刻心头的万绪千愁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比。 有句诗能形容他此刻的心境——长夜沉沉月半勾,此身进退两悠悠。 心缠百结无人解,一步回头万绪愁。 他把那根烟抽到尽头,烟蒂被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新的…… 第138章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那弯残月已经褪到了天边,被一层淡青色的晨光晕开了边缘。 房间里光线微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束灰白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已经插满了烟蒂,有的还残留着最后一缕细细的青烟。 毕游龙坐在沙发上,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开会时那件,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口被随意地挽到小臂,皱巴巴的衣摆垂在沙发扶手外面。 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绕过他紧锁的眉骨,消散在头顶那片被晨光微微照亮的空气中。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有在吸烟的时候才会有生命迹象——猛吸一口,烟头火光骤亮,然后缓缓吐出,那股白烟比深夜时更沉更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被一起带了出来。 他已经一夜未睡,一根接一根地抽,一直坐在那里思考。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茶几上那个烟灰缸,又像是在透过烟雾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很久很久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 与此同时,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楼里,诸葛明的办公室窗帘半拉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斜进来一道光柱,落在深灰色地毯上。 办公桌后面,诸葛明依旧穿着昨天开会时那件行政夹克,一整晚没有回政府大院去休息。 他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心得报告,正在一行一行地。 这份报告正是公司董事毕游龙在昨天会议结束后交上来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报告的篇幅不短,每一段都写得很认真。 毕游龙在报告里详细阐述了他对工作的规划和对过去的反思,字里行间没有任何闪烁其词和自我辩护,反而多处出现了“深刻检讨”、“思想认识不到位”、“未能及时领会组织精神”这样的措辞。 报告的最后一段,他用一种近乎郑重的笔触写道——“我将坚定不移听从党和国家的指挥,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以更严的纪律约束自己,绝不再犯个人英雄主义的错误。” 诸葛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晨光正好,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沉稳而清晰的轮廓。 楼下的马路上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远处赣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城市的天际线,落在很远的地方,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心里默默想着——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哪都通公司理事毕游龙,希望你能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知错能改还是党的好同志。 机会,要把握住啊。 没错,他之所以坐在办公室里等这一夜,就是为了等毕游龙。 在原著里,毕游龙是公司内部的间谍,被曲彤利用,但他心里从未真正背叛过公司,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和改革。 而现在这个时间线,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还可以改变。 他昨天在会议上提出左右派的思想,讲商鞅变法,讲抗日战争,讲变革与与时俱进,讲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讲向组织汇报,讲你的身后是党和国家——这一系列话语,全都是在点毕游龙。 他在给这个人一个机会,让他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自己走到这间办公室里来,做一次深刻检讨。 他在内景里大致推演了一下方向,毕游龙很大可能会来,所以他等了。 机会,只有一次。 诸葛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伸出食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片叶子,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悄然消散,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栋大楼外面那个正在纠结挣扎的人听。 “异人世家,公司高层,背景深厚。 这些都不是问题,甚至很简单,一句话的事。 毕同志——我很期待你的选择。 不要让我失望……” 清晨的南昌,天光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青灰色,夏季作息时间是八点半上班,现在才刚过七点。 省文化和旅游厅招待所离办公大楼很近,步行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毕游龙换了一身干净板正的衣服,深灰色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扣子端端正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重新梳过,用水抹得整整齐齐。 他还在招待所的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凉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的某种东西比昨晚清明了几分。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昨天开会的那栋大楼下。 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又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种恍惚与清醒的矛盾感交织在一起——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又恍恍惚惚地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脚就往里迈。 站岗的军人同志伸出手,掌心朝前做了个标准的停止手势,声音简短而礼貌,但在清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请止步。” 毕游龙被这一声喊得整个人震了一下。 那状态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走着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猛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看了看面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军人,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道刚刚差点跨过去的门槛。 他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被惊醒之后的本能的局促:“军人同志——不好意思!诸葛主任在吗?” 军人同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调平稳而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差不多的客观事实:“是,在的。你找领导有事吗?” 毕游龙沉默了半秒钟。 那半秒钟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军人的肩膀往大楼里面看了一眼。 走廊很深,灯光很亮,他隐约能看到昨天那间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然后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快速地弹了回来。 他重新看着面前的军人,脸上的肌肉扯了一下,硬是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第139章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笑容不算难看,但每一个弧度都透着心虚和慌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松,轻松得有些过了头,还配合着几个挥手的动作,像是在跟老熟人聊天,但手指尖微微发抖:“不,没事!大概是在招待所里睡的时间长了,浑身都不舒服,就想出来走走。 哈哈——怎么晃着晃着就走到这了?啊,今天天气真好。 我不打扰,我不打扰,军人同志,你忙你的!”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去。 动作已经做了一半,肩膀已经侧过去,右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军人同志并没有说“好的”,也没有明知故问,只是用同一种平稳而简洁的语调,对着毕游龙即将转过去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每个字都很短,但在清晨空旷的大厅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哪都通公司理事毕游龙同志,领导在办公室等你。” 说完这句话,军人同志便不再有任何动作,也不再说任何话,连眼神都不再落在毕游龙身上。 他恢复了标准的站岗姿态,目视前方,像一尊穿着工装的雕塑。 毕游龙愣在原地。不 是被吓住了,也不是被震慑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走了很长的夜路,忽然发现前方有一盏灯,而那盏灯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亮着,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昨天会议室里诸葛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温和而锐利的、似乎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复杂表情。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服气,有一种被彻底看穿之后反而轻松了的感觉。 他对着军人同志的背影,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谢谢,军人同志。” 然后他大跨步地朝着里面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 办公室里,诸葛明正坐在办公椅上。 他的坐姿依旧是一贯的端正而放松——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个笑容不是得意,不是胜券在握,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推门进来了之后,发自内心的欣慰和欢迎。 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诸葛明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门外的军人侧身让出通道,毕游龙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进办公室。 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嵌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站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 诸葛明伸手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平静,像是在招待一位等了很久的老朋友:“毕同志,请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毕游龙缓缓坐下。 他坐下之后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视诸葛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迸出来的:“诸葛主任——我是来向您坦白从宽的。 我犯了错误,特来向您自首。 为此,后果我一人承担。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枪毙枪毙。 我绝无任何怨言。” 诸葛明微微一笑,笑容平静而温暖。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依旧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的人:“毕游龙同志,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来。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说话,聊聊天。 有什么话,说出来,心里痛快痛快。 畅所欲言。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现在说,还不晚。” 毕游龙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领导,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毕游龙背叛了公司。” 诸葛明听到这话,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在原著里,毕游龙从未觉得自己背叛了公司,他自视为曲彤的合伙人而非叛徒,从未觉得背叛,只是调整了任务的优先级,认为曲彤的大业高于公司规则和同僚性命。 现在他主动说出“背叛”两个字,说明他已经真正开始悔过了。 昨天会议上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左右派、关于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关于向组织汇报的暗示——没有白说。 他没有开口打断,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毕游龙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漫长的、毫无保留的坦白……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做一场关乎自己整个人生的正式总结:“领导,我与曜星社的曲彤,是平等合伙人的关系。 我从未被她用什么手段控制,我是清醒的——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 我之所以选择与她合作,根源在于我对公司治理模式的深层绝望。 我作为一线元老,看着哪都通的维稳体制日复一日地原地踏步,治标不治本。 甲申之乱遗留的问题,八奇技引发的腥风血雨,世家门派的垄断格局——这些问题,公司一个都解决不了。 与其缓慢改良,不如彻底推翻重建。 我志不在夺权,而在于改变世界的底层逻辑。 曲彤手里的双全手能批量制造异人,她对甲申之乱真相的探索也远超公司那些遮遮掩掩的调查。 我看中的是这些。 我以为通过这场颠覆性的变革,能终结现有的混乱与不公,建立一个符合我理想的全新秩序。 我从未觉得这是损公肥私,我以为自己在图大谋。 为了最终的大治,我心甘情愿地利用职权搅乱棋局,将这些背叛行为视为革命道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诸葛明,眼神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卸了下来:“诸葛主任,自从您半个月前到公司,每一次重大会议都让我受益无穷。 我渐渐反思了自己——我明白了自己是擅自行动,是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 我弃组织于不顾,我没有上报,我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所以今天来,就是主动承认错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而执着,像是在认错和坚持之间做着最后的挣扎,“但是——我知道我与曲彤的合作是过激甚至偏激的行为,但这并非不是一次伟大的改革道路。 虽然很难实现,但起码有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劲地求稳定,出了事才去解决,不出事两边都烧高香。 这是矛盾的。 我并没有被双全手控制——就像曹操说的,世人昨日看错了我,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 可是我仍然是我,我从来不怕别人看错我。” 第140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了他的每一个字,在心里做了一个总结。 毕游龙确实是来认错了,不过这家伙现在认为自己错不是错在当间谍,而是错在没有向组织上汇报,没有得到上头的批准就擅自行动。 这头犟驴,到现在还在为自己的理念辩护。 不过还算有救。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而透彻,像是在做一场精准的、不偏不倚的病情诊断:“毕同志,你说的,我了解了。 现在我给你分析一下你们彼此眼中的对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你眼中的曲彤——她是实现你理想的合伙人,拥有打破旧秩序的终极方案。 从她展示能批量制造异人的双全手等行为来看,你认可并愿意协助她的计划。”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曲彤眼中的你——你是潜伏在公司高层的王牌内应。 你长期身处一线且身居高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她需要你提供情报并在关键时刻搅乱公司决策。” 他双手交叉搁回桌面上,目光平和地落在毕游龙脸上:“合作动机,是理念的契合。 你选择与曲彤合作,根源在于两人在理念上的契合。 你作为公司内部的强硬派,早已对现有异人界的秩序深感不满。 而曲彤展现出的创造新世界的能力,以及对八奇技和甲申之乱真相的探索,恰好契合了你重塑秩序的渴望。 总的来说,你和曲彤的关系是一场权力与理念的深度捆绑,双方互为对方宏大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毕游龙同志——是也不是?” 毕游龙震惊地抬了一下眉毛,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从刚才的平和透彻忽然变得严肃而有力:“毕游龙同志,你还记得昨天我在会议上讲左右的意思吗?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带引号的左倾,是冒进空想的错误路线。” 毕游龙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打断,而是继续盯着诸葛明,认真地、一字不漏地听下去。 诸葛明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说道:“为什么这么说你,是有根本依据的。 在我们的世界,异人和普通人的通行公认比例为一比五万,也就是每五万普通人中才会出现一名异人。 这个数值被称为人口红线,是世界各国经过长期研究得出的、能维持两个群体和平共处的安全阈值。 虽然这是现代。 但你要知道,往上数五千年,甚至可以夸大地说,从人类诞生起,异人从来都不是独立个体,也是人,有血有肉的,只是异于常人,或者说拥有超能力。 甚至在我们的历史中,还有白日飞升的异人,我们叫仙人。 当然,这些现在无法究其根本,只是举个例子。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异人是不可或缺的,不论是我们国家还是全世界几百个国家,共存的。 几千年了,普通人也不傻,也明白有一些人很特殊,他们比不了。 这些都已经融入正常社会体系,我们无法改变,也改变不了,也不用改变。 就比如现在我们两个——毕游龙同志,你难道忘记了你自己也是一个异人吗?包括我在内也是。 很多人都是。 这就够了。” 他看着毕游龙愣神的表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也许你还没理解我说的意思。 就像你所说的一样,你要重新颠倒,建一个全新的秩序。 这种想法很偏激,甚至很危险。 世界很大,有那么多的国家,就连人种都有白人、黄人和黑人。 我们国家十几亿人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道理,所以才有了法律。 法律促进的是稳定,然后才能有公平公正。 经过数千年的战争动乱,我们现在走向了新的道路,而不是历史的倒退。 你想要通过某种手段让普通人也变成异人,这只会加重矛盾。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人性,到之后只会把国家变得满目沧桑。 你能明白吗?” 毕游龙无奈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执着和辩解,只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深深的疲惫和坦诚:“我明白。 我只是想试试。 我们华夏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成了,就是高瞻远瞩、能说会道;败了,就是油嘴滑舌、好高骛远。 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我们。 唯有用一生作为赌注,去改变命运。 我看透了,维稳体制治标不本,无法解决异人界的根本积弊。 与其缓慢改良,不如彻底推翻重建。 也许是我疯了,但我觉得必须要疯才能做到。” 诸葛明没有反驳,依旧耐心地继续说道:“毕游龙同志,纠正一点——华夏人从不曾以成败论英雄。 纵观历史,我们知道所谓成败不过一时,唯气节传芳百世千世。 正如《三国演义》中关羽所说——竹可焚,不可毁其节;玉可碎,不可辱其白;身虽死,命可垂于竹帛也。 华夏民族向来不以成败论英雄,以孝道、忠义、气节、担当为核心的非功利标准,才是贯穿千古的底色。 成败仅存在于世俗功利场域,从未成为民族评价英雄的核心标尺。” 毕游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反驳,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进的情绪,但依旧带着几分不甘和固执:“诸葛主任,您说的话我不敢苟同。 我不过说的现实一点罢了。 就算是圣人的话,圣人的书,也是拿给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 诸葛明没有反驳他,而是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那语气不再是在讨论理论问题,而是一个老同志对一个迷了路的同志的深情呼唤。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毕游龙的眼睛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城公司总部我主持会议的时候。 那天我讲了一段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中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 期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是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 在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怎么把握了。 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要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说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别的可以模糊,但底线一定要清楚。” 第141章 还不醒过来! 他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这个底线就是,坚持党和国家的领导,始终要谨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话音落下,他稍稍后仰,神色间掠过一丝感慨,随即又正色道:“至于你所说的,甲申之乱遗留、世家垄断,八奇技也好,甲申之乱也罢,无非是非物质文化传承,和传承人之间的矛盾罢了,发生的一些思想错误上的偏见,朝前看吗!” 他说到“朝前看”时,手掌轻轻一挥,像是要拂去旧日的尘埃,紧接着语气转而深沉,像是说给毕游龙,又像是说给自己: “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可那潮头之上,从来不是谁都能站得稳的。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顺遂一生?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是千辛万苦——那些看似光鲜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那些从容前行的脚步,踏过多少无人问津的坎坷。 我们或许平凡如尘埃,没有天赋异禀的加持,没有一帆风顺的运气,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认真生活,热烈奔赴,共同实现我们的终极目标。” 他说到最后,语速放缓,目光重新凝聚在毕游龙脸上,仿佛这一席话,既是回应,也是共勉。 说完,突然!诸葛明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闷雷骤然炸开。 桌上的茶杯盖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毕游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几分。 诸葛明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愤怒的、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直视着毕游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多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火的铁钉,一根一根地钉进毕游龙的心脏里:“你忘了你是个党员了吗?这些话怎么能从一个党员的嘴里说出来?党员的初心和使命,始终就是为华夏人民谋幸福,为华夏民族谋复兴,这是激励我们不断前进的根本动力。 你难道忘了吗?党的最高理想和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你马上认不清自己了吗?难道还要一错再错,始终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意和力量:“大声地给我说出来——我党的宣誓词!你站在红旗下,对党旗宣誓了吗?啊!你还能想起来吗?回答我!” 毕游龙被吓着了,也被震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几乎要蹦出来,那个速度和力道让他的呼吸都跟着乱了好几拍。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起来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都握不紧。 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发出“我——我——我——”的声音,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诸葛明打断了他,大手一挥:“我什么我!我现在就要你告诉我——我们党员的梦是什么?我们的奋斗是什么?你给我记住了,我们只有一个梦,那就是——华夏梦!” 毕游龙嘴里开始反复嘟囔着那几个字,声音很小,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念一个刚刚学会的词,从舌尖上滚过来又滚过去:“华夏梦?——华夏梦?——华夏梦!——” 诸葛明见状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握紧的右拳轻轻捶在桌面上,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深沉而有力的动员:“对!我的梦,我的华夏梦,我们的华夏梦,是一个充满爱的和谐天堂。 每一个生命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力和能力,每一个人都在可以相互温暖的距离内,每一个人都有可以实现的梦想。 生活在新世纪的我们应该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们美丽的祖国,有足够的底气构建宏伟蓝图。 因为——我们是华夏未来的前行军。 这才是我们党员要做到的。 你现在不觉得你之前的行为想法很可笑吗?两者能比吗?如果真能比的话——那就是皓月与萤火。 还不醒过来!” 毕游龙瘫坐在椅子上。 这个年过半百、在公司以强硬著称的男人,此刻被比他小了几十岁的领导这么居高临下地质问、否决、怒斥,却连半点脾气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局促不安,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那些话——华夏梦,皓月与萤火,党的誓言,初心和使命。 眼角竟然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那眼泪很轻,只有一滴,但那一滴里装着的分量,比他一整夜抽掉的无数根烟都要沉。 是悔过的泪,是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走了那么远错路的泪。 诸葛明看着他眼角的那滴泪,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温和而有力的安抚,就像在扶起一个摔倒了的人,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啥是福?啥是祸?一切都在于自己的心态。 心态好了,再大的事它也不算个事;心态不好,一根稻草都能把人压趴下。 人这一生,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流,每一步道路都不会白走。 有些事给你打击,却在冥冥之中把你改变。 挫折让你坚强,委屈让你成长。 你以为让你疼痛的遭遇,终会化作让你前行的力量。” 毕游龙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我错了——我走错了——大错特错。 错了就要罚。我什么都认。我的人生是失败的。”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一个即将沉下去的人抛出一根结实的绳索:“毕游龙同志,没有任何一个决定会毁了你的一生。 一生是毁在日复一日的拖延里,毁在不合时宜的犹豫里,毁在关键时刻的胆怯里,毁在不甘心又没有改变的勇气里。 路走错了,那就重新开始。 你只是摔倒了,又不是摔死了——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爬不起来?” 他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毕游龙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静下心来,我的同志。 至今为止,只有这四个字让我们一想起来就热血沸腾——人民万岁。 但我再送你八个字——征程漫漫,唯有奋斗。” 第142章 红旗下的忏悔 毕游龙听着听着,哭着哭着,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了所有防线之后释放出来的复杂情绪——有悔恨,有释然,有重获新生般的脆弱和感激。 然后他再也绷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倾,趴在诸葛明的办公桌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 嗷嗷大哭,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冲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诸葛明站在那里,安静地等他哭完,那是一个人的灵魂在清洗自己。 …… 由于诸葛明给毕游龙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观,唤醒了他作为一个党员的追求,毕游龙幡然醒悟。 在他情绪平复之后,一股脑地全交代了出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把所有知道的、参与的、计划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倒了个干净。 这个时间线上,他也只是刚刚跟曲彤接触不久,还没有什么大的实质性活动,也就是刚搭上线、接上头…… 诸葛明听完之后微微点头,然后给毕游龙下达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通俗易懂地讲就是——继续与曲彤保持联系,取得对方的信任,看准时机,打蛇打七寸,彻底把这个毒瘤清除掉。 毕游龙没有任何犹豫,郑重而坚定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 毕游龙从办公室里出去的时候,衣服依旧是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依旧是扣到最上面那颗,走路的步伐依旧是那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强硬派该有的沉稳。 但他脸上的泪痕却格外的清晰,从眼角到下颌,长长的一道,还没有干透。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 他走到院子广场中央那面五星红旗下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旗杆很高,红旗在晨风中缓缓飘动,旗面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软而庄严的光泽。 他仰头看着那面红旗,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然后低声嘟囔出两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风能听见。 那两句话像是从某个很深的、被锁了很久的地方被释放出来的:“斩断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说完,他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红旗下。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单膝跪地,是结结实实的双膝跪地。 他的膝盖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头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忏悔,写满了一个走错了路的老党员回到原点之后的痛苦和决绝。 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这一跪,就跪到了公司全体高层组团来会议室学习的时刻。 赵方旭走在最前面,带着董事会的成员和各大区的负责人,一行人从院子大门走进来。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看见了跪在红旗下的人。 那是毕游龙,公司的强硬派,那个开会敢怼董事长、谁都不服、谁也不敢惹的毕游龙,此刻正跪在红旗下,双膝着地,低着头,满眼是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方旭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他的目光在毕游龙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公司高层们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别看了,走。 在赵方旭的示意下,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朝会议室走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 …… 毕游龙的这一跪,在沉默中传递了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明确的信号——服从。 一切行动听指挥。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 毕游龙没有说,诸葛明也没有说,其他人当然也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一切又都已经被这一跪彻底确定了下来。 …… 诸葛明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摞报告。 这十天来公司全体骨干人员的考察学习心得,一份不落地全部交了上来,每一份的封面都签着名字、按着日期,格式规范,字迹工整。 他坐在办公椅上,一份一份地翻阅着,目光从每一个名字上缓缓扫过。 董事会成员,全部合格。 六位董事的学习心得和考核成绩已经汇总完毕,每个人都在报告中做了深刻的自我剖析和整改承诺。 此前存在于董事会内部的激进派、保守派、左右派等不同阵营和微妙分野,在这次为期十天的集中学习中已被彻底消解。 现在只有一个派别,那就是人民派。 敢唱反调者——除非他不要乌纱帽。 七大区负责人,同样全部合格。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道理不需要讲第二遍。 风向变了,信号明确,跟着走就是。 每个人的心得报告都写得认真而务实,既有对过往工作的总结反思,也有对未来工作的规划展望,条理清晰,态度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各个大区的临时工。 他原本的预期只是稳住这支特殊队伍,提高他们的政治素养和思想觉悟,不要给接下来的工作添乱。 但这次火速提干式集训的成果,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除了东北大区的临时工高钰珊因特殊原因未能参训之外,其余六位临时工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华中大区临时工黑管儿,退役特种兵出身,本身就是积极分子,这次集训对他来说是回归和重温,表现毫无悬念地名列前茅,光荣入党。 最让人惊喜的是华东大区临时工肖自在——这个十天前还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喊“我要杀人”的佛门弃徒,这次集训中表现出了惊人的进步速度,结业考核成绩优异,思想汇报写得诚恳而深刻,已经正式成为一名党员。 西北临时工老孟,西南临时工王震球,也都顺利通过了预备党员提名。 华南地区临时工陈朵,已经去部队读军校了。 据军校那边传来的消息,陈朵在军营中找到了全新的人生。 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队列训练、政治学习、文化课程,她一样不落地跟上,从不叫苦,从不掉队。 教官在反馈报告中写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让人看了心酸的茫然,而是一种被点燃了之后在安静燃烧的坚定。 她已经提名预备党员。 军队里面入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陈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得提名,靠的是她自己。 第143章 久违的声音 不过,让诸葛明最没想到的,是张楚岚。 这个还没有正式编制的实习员工,在十天的集训中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积极性。 他不仅全程跟完了所有学习课程,还主动申请旁听了好几场只有正式骨干才能参加的专题讨论会,笔记记了厚厚一本,心得体会写了整整三十页纸。 报告末尾写着——“申请人张楚岚,恳请组织批准我成为一名入党积极分子。” 他也确实被批准了,提名积极分子,下一步就是预备党员。 档案关系正式调入公司哪都通华北地区,成为一名正式员工,不再是实习生了。 诸葛明把最后一份报告合上,放在那一摞整整齐齐的纸堆最上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心里默默地想着,总算是把内部问题解决了。 攘外必先安内,亘古不变的道理。 全部合格——也必须合格。 不合格,这怎么能允许呢?公司不能垮台,还要继续运作,不然岂不是乱套了。 整改归整改,但不能垮台,不能瘫痪。 为此,他已经命令各公司骨干、各大区负责人全部回归各自岗位,继续开展工作。 内部理顺了,接下来就可以大刀阔斧地开干了。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相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条波光粼粼的赣江上。 脑海里的思路一条一条地铺展开来——甲申之乱遗留的问题,八奇技引发的腥风血雨,世家门派的垄断格局,四大家族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各门各派鱼龙混杂,千百年来都是这样。 他低声感慨了一句,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悄然消散:“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但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王家的拘灵遣将,就先拿王家开刀。 罗天大醮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所有世家门派都会齐聚龙虎山,到时候该亮出来的底牌都会亮出来,该摆到桌面上的矛盾也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都是聪明人。 跟聪明人打交道,只要不是叛国的情况下,都是可以挽回的。 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不要让我失望。 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这时办公桌上的白色座机响了。 他伸手拿起话筒,语气平稳而简洁:“喂,我是诸葛明。” 电话那头传来楼下前台工作人员的声音:“诸葛书记,有三位同志拜访。 据信息登记显示是徐四、冯宝宝、张楚岚。” “好,通知他们来我的办公室。” “好的,诸葛书记。” …… 诸葛明挂断电话,话筒放回座机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已经命公司所有骨干成员都回归各自的岗位去了,但唯独留下了华北地区的这三个人。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原著中张楚岚和冯宝宝是主角团。 要先做一下他们的工作,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不要让他们瞎折腾,影响自己的计划。 至于长生不老,还是长生不死?修仙就是为了长生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那么在乎了。 “叮!”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而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仔细听又藏着一丝被冷落了很久之后才出来刷存在感的小小不满,“宿主这番话倒是说得颇为高尚,颇有几分看破红尘的境界。 不过恕本系统直言——若不是本系统多年来的鼎力相助与孜孜不倦的督促,宿主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资格都未必有。 本系统希望宿主戒骄戒躁,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正所谓功不唐捐玉汝于成,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诸葛明听到系统的声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嘴角挂着一丝久违的、只有在老熟人面前才会露出的促狭笑意。 他用一种标准的、公事公办的官腔回了过去:“这位统子同志,好久没有听到你的意见了。 你要是不说话,我都以为你撂挑子不干了呢。 你这个思想觉悟还是有待提升啊——不过,考虑到你此番发言确实起到了鼓励的作用,我收到了。 对此还是要说一句,辛苦了,统子同志。” “叮!” 系统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用词也明显比刚才多了好几分,显然是被那句“辛苦了”戳中了某个敏感点,开始了一轮有理有据的举证和反驳,“宿主请注意你的用词。 ‘辛苦了’一般是上级对下级的慰问用语,本系统与宿主之间是绑定合作关系,不存在上下级隶属关系。 本系统【异人秩序系统】已绑定——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 希望宿主不要忘本。 正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要做过河拆桥之事,不要行玩火自焚之举,不要存狼心狗肺之念。 昔者子路受牛,子贡赎人,孔子曰——” 诸葛明赶紧笑着回话,双手在胸前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虽然系统看不见,但他觉得这个动作不能省:“开个玩笑嘛,别当真。 我也就跟你说说心里话,活跃一下气氛嘛。 这不是好长时间没听到你的谆谆教诲了,心里高兴。 好啦,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我待会儿还工作呢——上政治思想课。” “叮!” 系统的声音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但又带着几分殷切期望的调子,像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教师在学生临考前做的最后叮嘱,“宿主莫要忘了,你这一生如履薄冰。 日后若想走到对岸,还是要加倍努力。 须知行百里者半九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加油,本系统看好你。” …… 脑海里的声音消停了下去。 诸葛明坐在椅子上,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收。 这系统还真有意思,对他采取放养式教育,你别说还挺好,刀子嘴豆腐心。 上次小进步了一下,该给的奖励还是给了,一点都没克扣。 体内的炁越发雄厚,那种力量的增长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 这次罗天大醮,要是能兵不血刃地结束,落幕之后他还真想跟异人界的绝顶天通道人切磋一下。 这个想法听上去有些草率,甚至荒唐——毕竟他不是个小领导了,正厅级干部跟人动手切磋,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过,看情况吧,视情况而定。 …… 第144章 心得传授我几招呗 一楼大厅的公共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张楚岚弯着腰,双手捧起凉水往脸上泼了好几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黑色西装的领口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额前碎发还在滴水的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又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 一旁的徐四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胸,嘴里嚼着口香糖,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斜眼看着张楚岚。 他终于忍不住了,用一种混合了不耐烦和过来人优越感的语气说道:“你这小子,你激动什么?你不要一遇到事情就屎尿多。 再说了,这是好事,领导找你谈话,说明是对我们这段工作的总结,甚至是表扬。 并且这次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那就是表扬。 当然了,还要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就要开始了。” 张楚岚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徐四,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几分不安:“我明白,四哥。 我就是有点紧张。 我自己的运气太差了,从小就不顺啊。 最近这几天突然顺了——我估计啊,接下来运气又该变差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阴阳互补吧,所以我有点慌。”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冯宝宝忽然开口了。 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张楚岚,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但又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她用一种软绵绵慢吞吞的四川口音说道:“没有人会一直运气差下去的。 而且你那么倒霉,绝对不是因为你的运气差造成的。 你现在遇到的事情,绝对是因为你是个傻叉。” 徐四点了点头,用一种翻译官般的郑重语调把这段话做了专业解析:“宝宝的意思是,有些人把所有的不顺都归结于运气不好、时运不济,但其实这只是给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罢了。 宝宝的总结看似简单粗暴,但这种话只能从丝毫不会掩饰的人嘴里说出来。 你能明白吗,张楚岚?” 张楚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之后才会有的清明和认可,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加迫切的求知欲取代了:“四哥——您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有什么心得没有啊?传授我几招呗。 就比如说,这个职场上啊,这个下属对领导之间这种微妙的相处之道。” 徐四一听这话,还是很乐意传授几招的。 他把嘴里的口香糖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江湖老前辈开坛授课的架势,语气也切换到了那种“你算是问对人了”的郑重模式:“你这小子还是上道。 那我就传授给你几招。 你记住啊——在这个世界上,你只需要在意三种人的声音:比你强还管你的、无条件接纳你的、给你钱的。 这三种人对你说的话,才值得你过脑子。 其他的,都他妈的叫道德绑架。 明白不?” 张楚岚连连点头,眼神里的求知欲更浓了:“明白明白,这个我还是略懂。那这个跟领导相处呢?” 徐四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像是在黑板上写板书。 他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被多年社会经验淬过的,简洁有力,意味深长:“跟领导相处——你就记住这几句。 领导发火的时候是在解决事,沉默的时候是在解决人。 跟领导争吵是为了走近,沉默是为了走尽。 其他的我就不跟你多说了,还是要靠自己去体会。” 张楚岚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比刚才进来洗脸之前平静了许多。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大彻大悟之后重新找到人生方向的郑重表情开了口:“我明白了——偷过狗,卖过友,现在只想一心跟党走。早上好,我的宝儿姐四哥。” 话音一落,他忽然看到了站在徐四身后不远处的冯宝宝,又联想到刚才冯宝宝对自己那番直击灵魂的评价,然后猛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小便池,隔间,墙上挂着的“节约用水”标语。 他的表情从大彻大悟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被雷劈了般的惊恐,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不是——宝儿姐,这是男厕所啊!” …… 敲门声响起,三下,节奏均匀。 诸葛明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语气平稳而清晰:“请进。” 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徐四,步伐沉稳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几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冯宝宝站在中间,依旧是那副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也什么场面都不在乎的表情,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脑袋微微歪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张楚岚跟在最后面,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嘴角挂着标准的职场微笑,眼神里却藏着一只被猫盯上了的老鼠般的警觉。 三个人在办公桌前自动排成了一排,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没有人先开口,也没有人乱动。 诸葛明见状,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向他们,伸出手朝靠墙那张深棕色皮质沙发的方向轻轻一引。 动作自然而随和,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诚,像是在招呼几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三个人这才挪到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徐四坐在最左边,脊背挺直但不敢靠实沙发靠背,只坐了半个屁股。 冯宝宝坐在中间,倒是很放松,往沙发上一靠,双腿伸直交叉搁在茶几脚上。 张楚岚坐在最右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被班主任谈话的转校生。 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声。 诸葛明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笑着开口说道:“要喝茶吗?红茶还是绿茶?” 徐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伸手做了个“您别忙了”的姿势,但不敢真的去拦领导手里的茶壶。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谦虚和真诚,既不过分谄媚又不失恭敬,把自己不懂茶的弱点包装成了一个向领导请教的积极姿态:“诸葛主任,您别忙了,您别忙了。 说实话,我这个人也不太懂茶,什么红茶绿茶的,对我来说都是解渴的。 领导喝什么茶,我就跟着喝什么茶,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领导学习学习茶文化,也算是进步了。 您建议喝什么,我们就喝什么。” 第145章 不要怕说话——要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诸葛明把茶壶放回茶几上,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平淡而自然:“那就绿茶吧——提神醒脑,适合现在炎热的夏季喝。”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门口站岗的军人同志侧身而立,简洁地问了一句:“领导,现在泡吗?” 诸葛明转头对他微微颔首:“辛苦了。泡四杯绿茶吧。” 军人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前后不过几秒钟。 诸葛明转过身来看着沙发上坐得板板正正的三个人,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先看向最右边的张楚岚,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和真诚的赞许:“张楚岚同学——最近表现不错。 积极性高涨,学习态度端正,你的报告材料我都看了。 你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积极分子的提名名单里了,并且你的档案已经从学校正式转到了公司。 不过放心,这不会影响你的正常学业,只是提前入编了。 恭喜你,这对于你的学业以及工作都很有帮助。” 张楚岚有些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西裤的布料,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抬起头迎向诸葛明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从紧张切换到了真诚而谦逊的感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诚恳和滴水不漏的周到:“这都是领导和公司对我的培养和帮助。 我张楚岚能有今天,全靠组织上的信任和关怀。 为此,我要特别感谢徐经理这段时间对我的培养和关注,没有四哥手把手地教,就没有我的进步。” 徐四听到这话还是很受用的。 他坐在沙发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得意。 诸葛明靠在沙发靠背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但目光里的认真却丝毫未减。 他看着张楚岚的眼睛,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鼓励和期待:“张楚岚同学,不错。 我看了你的考试试卷,答得都很不错。 这十天的学习,有什么感想吗?说出来分享一下。”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张楚岚的肩膀方向,声音放得更柔和了几分,“不要怕说话——要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放心大胆地说。 今天在这个办公室里没有领导和下属,都是同志,有什么说什么。” 张楚岚看了一眼徐四,对方用眼神给了他一个肯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脸上那个标准的职场微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诚而真实的、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和通透的表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直接,像是在回答一道准备了很久的考试题:“既然领导让我说,那我就说一下自己的亲身体会。 考试多简单啊——不用低三下四拍马屁,也不用父母花钱搭上人脉。 通过考试就能搞到手的东西,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诸葛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楚岚,十指依旧交叉搁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句话说得很通透,很现实。 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能把职场和社会的底层逻辑看得这么清楚,确实不是一般人。 张楚岚见诸葛明没开口,心里那股子被沉默压出来的警觉瞬间拉满了。 他忽然想到刚才在男厕所里徐四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领导发火是在解决事,沉默是在解决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启了找补模式,脸上的表情从坦诚切换成了诚恳,语气里的锐利也收敛了几分,变成了恭敬而有分寸的自我调整:“领导,我还年轻,有很多事情不懂。 但领导让我说,我就说。 我就说一下我自己的见解——我们这些下面干活的,要时刻征求领导的意见。 领导永远是英明的,是高瞻远瞩的。 在小事上,要替领导分忧,不要麻烦领导;在大事上,绝对要领导做主。” 徐四在心里给这段话打了一个满分。 这段话绝对可以直接封神——它堪称真正的公司职场指南。 在这套职场逻辑里,一切都不重要,领导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哪个领导听到这话都会很开心,甚至可以说是全身舒坦。 然而诸葛明的脸色却变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深沉的、突然被某种东西击中了之后才会出现的安静和注视。 他看着张楚岚,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安静到能听见茶几上那四杯绿茶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消散的声音。 张楚岚心里咯噔了一下——是不是说错话了? 徐四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看了一眼诸葛明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满,但那种安静本身却比任何表情都让人不安。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敢说。 冯宝宝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茶几上那杯绿茶的热气往上升,仿佛沙发上的三个人和对面那个领导之间的微妙气氛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诸葛明打破了沉默。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丝温和而从容的笑意,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分享一个突然想起的、与工作无关的轻松话题,每一个字都在安抚着张楚岚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却又在不动声色中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更深的层面:“放轻松,张楚岚同学。不要紧张。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首诗词,想分享给各位——” 他的目光从张楚岚身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四杯绿茶上升腾的水汽上,声音也放缓了,像是从工作节奏切换到了一个更加安静更加深沉的频道:“山野万万里,余生路漫漫。 日暮酒杯淡饭,一半一半。 这首诗词的赏析——生活,是一半烟火一半清欢。 我们总为遥不可及而拼命,却忘了真正的幸福藏在灯火阑珊的温暖里,躲在柴米油盐的充实中。 在这山野万万里的余生里,愿你一半诗意一半烟火,把平凡日子过成诗。” 第146章 ——把张楚岚比作一把刀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茶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楚岚身上,语气从刚才的诗意中微微沉了沉,变成了一种更加认真的、带有思考性质的论述:“老百姓的生活就像这首诗一样——平凡的日子,平凡的生活,平凡的自己,过着幸福的生活。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社会虽然很残酷,就像这个世界,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每个人都在讲人情世故,却很现实。”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调里的抒情和感慨在一瞬间被一种更加清晰和有力的话语取代。 他看着张楚岚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敲在砧板上的铁钉,沉稳而坚定:“但我想告诉各位的是——我们党的最高理想和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 在共产主义社会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每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 青少年是国家的未来,是民族的希望。 你们这一代人,不应该被那些陈腐的潜规则和人情世故束缚住手脚,不应该在最好的年华里把精力都花在琢磨领导的心思上。 你们应该去学习,去成长,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这也是我们党一直在努力的——为每一个年轻人创造一个公平的、可以通过自己努力去实现梦想的环境。” 说完,他站起身,伸出手,伸向张楚岚。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向上摊开,在办公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光泽。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干净的模样,但此刻那笑容里有了一种郑重而庄严的分量。 他看着张楚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张楚岚同学,辛苦了。我代表公司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和承诺:“我代表国家向你慰问。 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作为一个学生,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这是我的失职。 请你放心,从今往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张楚岚整个人愣住了,像是大脑里某个程序突然停止了响应。 他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双手僵在膝盖上不知所措。 别说张楚岚了,旁边的徐四也蒙了——他见过领导表扬下属,但从来没见过一个正厅级领导站起身主动跟一个刚转正的大学生握手,还说“我代表国家向你慰问”。 这待遇,他徐四混了四十年都没享受过。 不过徐四反应快,几乎是在张楚岚发呆的零点几秒内,他的手肘已经轻轻碰了一下张楚岚的胳膊。 张楚岚猛地回过神来,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向前一把握住诸葛明的手——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他什么话也没说,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只是用力地握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地响着。 握完手,诸葛明收回手往沙发方向轻轻一引:“请坐。” 看着张楚岚重新坐回沙发,诸葛明也坐了下来。 他心里默默想着,他之所以要跟张楚岚这么客气,一方面是确实佩服这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一个还没毕业的年轻人,能有如此通透的心得和临场反应,不愧在原著中是主角团的头脑担当。 另一方面,他改变想法了。 他原本只是想把张楚岚纳入编制、稳住他,让他不要乱跑影响自己的计划。 但现在他觉得这个人可以委以重任。 接下来他要把张楚岚比作一把刀——让他去调查,让他去寻找真相,让他去在各个势力之间周旋斡旋。 但和原著中不一样的是,这次由他诸葛明来做张楚岚的靠山。 他不会让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像原著里那样到处吃瘪受挫,到处低声下气地求人。 他要让张楚岚背后站着的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是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是手握军权的封疆大吏,是党和国家的好同志。 为的就是让他能够更好地出面去解决纠纷、进行变革、整顿异人界。 毕竟诸葛明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很多事情不好直接出面。 而值得他亲自出手的,肯定都是一刀见血的硬仗…… 诸葛明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徐四扫到张楚岚,又从张楚岚扫到冯宝宝,开口的时候语气温和而坚定,像是在做一个所有人都应该铭记于心的定论:“各位不要紧张。 很多事情,既然我们卷入了其中,就要想办法去解决。 这是我们的义务,也是我们的职责。 我们不能冷眼旁观,不是吗?刚才我说的话,也许吓着你们了——但并不是。 我只是要告诉诸位,我们都是为国家、为人民服务的。 我们要顶上前,无论年纪有多大,无论资格有多老。 既然发生了问题,党赋予我们使命,我们就要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里的温度又升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加深沉和恳切:“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要像建设新华夏一样建设自己。 个人成长是贯穿人一生的课题——经济独立,思想解放,内在秩序。 国家是个人的宏观体现,个人是国家的微观缩影。 你要记住,带着骨子里赢家的基因,还有不甘沉沦的心,去努力追逐,发展自己。” 然后他直接转向张楚岚,目光里的分量又加厚了一层,称呼也悄然从刚才的“张楚岚同学”变成了更加正式而郑重的“张楚岚同志”:“张楚岚同志,公司对你寄予厚望。 过两天就是罗天大醮了,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张楚岚听到这话,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坐得比刚才更正了几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正式任用了之后才会有的郑重和决心:“领导放心。 我知道公司给我的任务。 公司培养我,在我身上付出了很多心血。 这次的龙虎山天师府罗天大醮,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成为下一代天师。 我一定会努力拼搏,绝不辜负领导和公司对我的期望。”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事在人为,尽力就行”,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147章 领导似乎知道一切呀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就在刚才,他已经准备好把张楚岚当作一把刀来用。 天师之位,很可能是个束缚,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 他不相信张楚岚会为了当上天师而让老天师张之维传给他天师度,那可是会要命的。 张楚岚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这就够了。 结果是注定的。 他转而看向徐四,目光里那层郑重的分量不变,但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和意味深长,像是在聊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不需要再多加解释的话题:“徐四同志——你的父亲徐翔,为公司、为国家都出过力,做过很大的贡献。 而冯宝宝同志,既是公司的临时工,也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 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些我都了解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语速放缓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筛选过的,既不过分直接,也不会让人听不明白:“每个人都有秘密,藏在心底里面。 有些事情的真相,可以去寻找,但有些时候,要学会翻篇。 当然了,要看值不值得。 人力自得,就要去做,不要中途放弃。 只要不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放手去做。” 徐四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之前那种职业化的沉稳和恭敬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大了几分,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冯宝宝,又快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诸葛明。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诸葛明刚才那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然后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后背微微发凉的结论——自己和宝宝,在诸葛主任面前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冯宝宝的秘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秘密藏在他和他父亲两代人的心里,从未被外人所知。 而诸葛明刚才那段话,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告诉他——我知道,藏在心底就行了,不要张扬。 关于她的身世问题,可以去寻找,但不要太过分。 在某种意义上,我会支持你们。 旁边的张楚岚也同样一脸震惊。 他当然也是知道冯宝宝秘密的人,他当然也听懂了诸葛明刚才那段话里的每一个字,但他和徐四一样,一个字都不敢说。 诸葛明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这份震惊的时间。 他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落地窗,站在那道被百叶帘切割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下,背对着沙发上的三个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站在演讲台上一样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动员力量:“同志们——真正的魅力从来不是天生的光环,而是后天修炼的结果。 稳定的情绪让你在风浪中从容不迫,解决问题的能力让你在责任中闪闪发光。 当你学会稳住自己,扛起生活,便活成了最有魅力的模样。 我希望,我所说的,在座的同志一定要谨记于心。” 徐四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以行动做表率,不需要任何言语,他已经用肢体语言表达了服从和执行的态度。 旁边的张楚岚也赶紧站起来,同时还拉了拉冯宝宝的袖子,冯宝宝也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诸葛明转过身来,看着三个站得笔直的人,目光从徐四扫到冯宝宝,从冯宝宝扫到张楚岚,然后开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炬点燃之后在夜空中绽放开来的光芒:“同志们,前进道路充满挑战,奋斗人生最是精彩。 我们坚信事在人为,筑牢精神支柱,提升能力修为,以拼搏为径,以坚韧为基。 历史机遇千载难逢,青春年华正当拼搏。 我们定要把握今朝。 记住——不是学好了再干,而是干起来再学,干就是学。 耐心越多,焦虑越少。 当对未来有准确的判断,就不会有焦虑,所以需要热烈而镇定的情绪,紧张而有秩序的工作。 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不断前进。” …… 谈话结束了。 三个人走出诸葛明的办公室,走在省文旅厅大楼的走廊里。 走廊很宽,日光灯的光很亮,地砖被擦得反光。 徐四走得不快,嘴里嚼着口香糖,但嚼的频率明显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他时不时偏头看看旁边走得漫不经心的冯宝宝,目光里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若有所思。 张楚岚走在最外侧,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下巴。 他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四哥——我怎么觉得,领导刚才在点我们呀?领导似乎知道一切呀。 难道领导会算命,还是会算卦,还是会读心术?” 徐四嚼口香糖的嘴巴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后脑勺,然后恍然大悟般地转过头看着张楚岚,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被点醒之后才有的激动:“你这话倒是点醒了我——咱诸葛主任,可是诸葛武侯派的。 那他妈的还真他妈会算命啊。 内景啊。 理论上没有秘密可言啊。 还记得华东大区的临时工肖自在吧——他是被诸葛主任教训的,这说明诸葛主任很强。 那说明诸葛主任对内景这些东西手到擒来。 这就不奇怪了,怪不得能知道宝宝的秘密。” 张楚岚猛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迟来的后怕和深深的敬畏:“四哥说得对呀。 那太可怕了。 那岂不是说我在心里骂——哎呀,不敢想不敢想,不敢骂不敢骂。 太可怕了。 不过我听领导那话,话里话外都表示对宝儿姐不是很在意啊,而且还提醒我们要注意保密。 那话的意思还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并且还强调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我们的背后是国家。 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说领导会保护我们吗?只要不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就行。 这也太——太那啥了,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个靠山。” 徐四点了点头,语气里的震惊已经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和担忧的复杂情绪:“废话,你都听出来了,我能听不出来。 不过我只是在担心——毕竟宝宝的能力太诱人了。 没有人会不在意。 长生不老,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害死了多少人。” 第148章 罗天大醮开幕式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走在两人中间的冯宝宝忽然开口了。 她用脚踢了一下走廊地面上一条不存在的缝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那种软绵绵慢吞吞的四川口音说道:“你们两个瓜怂,说了半天,就是在担心我。 不用担心啥子啊——我能从诸葛主任的炁中感受到,他对我们完全没有一丝恶意。 他的炁很纯粹,很干净。 对我的炁息,他连一点好奇都没有,就好像我跟他认知里一个普通的茶杯没有什么区别。 他对长生不老这种事,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张楚岚和徐四几乎同时停了一下脚步,又同时继续往前走。 张楚岚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叹语气说道:“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可能不信,但从宝儿姐嘴里说出来,我信了。 毕竟宝儿姐对炁的感知跟开了外挂一样。 不过——领导的形象在我心中更加神圣了。 看来电视剧都是假的,什么人一旦有权之后就会想长生,跟古代的君王一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四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徐四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充满了警告和责备:“瞎说什么,你不要命了?好啦,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别再说了。 多说无益,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是罗天大醮开幕式了,别迟到了。” …… 龙虎山天师府位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 罗天大醮开幕了。 张楚岚站在山脚下的牌坊前,仰头望着那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青石台阶和远处隐在云雾间的殿阁飞檐,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调拉长了声音说道:“终于到了——天下异人最大的势力之一,传承了千年的洞天福地,龙虎山……” 说到“龙虎山”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拖了个尾音,带着几分迟疑和困惑。 一行人走在通往山门的街道上,张楚岚走在最前面,冯宝宝和徐三跟在中间,徐四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兜走在最后。 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仿古建筑,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卖天师符箓纪念品的,有卖龙虎山特产板栗糕的,有挂着“道教养生药膳”招牌的小饭馆,还有摆着罗盘八卦工艺品的小摊。 店门口的音响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油炸臭豆腐和檀香混合的奇妙气味。 游客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戴着扩音器在前头开路,大妈们戴着遮阳帽举着丝巾在牌坊下摆姿势拍照,小孩子举着糖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还有几个穿汉服的姑娘举着自拍杆在做直播。 这哪里是什么千年道教祖庭的庄严气象,分明是个标准的五A级旅游景区周末现场。 张楚岚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店,嘴角抽搐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呵呵哒——和想象的有点不大一样啊。” …… 画面一转,张楚岚手里拿着一张刚买的门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嘟囔着:“门票一人六十,学生票半价——这么实惠的吗?” 说话间几人正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 徐四双手插兜走在旁边,哈哈一笑,用一种过来人的得意口吻说道:“哈哈哈,这龙虎山前山大部分都是被旅游局管理的,就算是天师府的道长,实际上能管的地方也就那么一丁点儿大。 不过也算你小子掏上了——你忘了半个月前诸葛主任来龙虎山考察工作吗?那次事件可是拉低了全省的旅游票价。 原本的龙虎山天师府门票应该是二百六一张。 对比现在,你就品吧。” 张楚岚一听这话,嘴角翘起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弧度,用一种深表赞同的语气说道:“呵呵哒,这世上还有什么好地方是旅游局没占到的?不过——还得是咱大领导,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就说这票价,就是为老百姓谋福利啊。 这可是明摆着的嘛——二百六变六十。 这道教正一派的祖庭,值啊。”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张楚岚耳边传来:“不多了。 我们武当山的情况,可是比这还要惨呐——不过最近倒是好点了。” 张楚岚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道士正站在自己身侧,头发束成丸子发髻,留有细碎的鬓发,身着深色道袍,正拱手抱拳,整个人透着一股闲散随性的气质。 他开口自我介绍:“武当派,王也。施主,您怎么称呼啊?” 张楚岚赶紧拱手回礼,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我叫张楚岚。” “张楚岚——” 王也细细打量着张楚岚,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走了一遍。 张楚岚哈哈笑着,也想交王也这个朋友,毕竟对方是武当山的,来头不小。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个光头和尚正蹲在地上,面目削瘦,留着细长的胡须,长相看起来威严而干练。 此刻他正双手捧着冯宝宝的手掌,用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激动语气高声惊呼:“啊——此乃天人之相!天人之相啊!小施主,这手相,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之人呐!” 呆萌的冯宝宝蹲在地上,任由对方捧着自己的手,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平淡而真诚的语气回应道:“大和尚,你真准。我别的能耐没有,就是能活。” 大和尚见火候到了,叹了口气,用一种忍痛割爱般的郑重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伸到冯宝宝面前:“唉——也罢,本不愿此物现世,但这是天数。 天物!斑红琉璃串——此乃我师祖在此与万年火麒麟大战八万多个回合后,将其灵晶取出,制成此串。 不要九万八,不要九千八,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 冯宝宝整个人画风都变了,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双手猛地往前一伸就要去抓那串佛珠:“啊——这么屌!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旁边的徐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冯宝宝那只已经掏出红票子的手腕,用力往回拽,一边拽一边用一种被蠢哭了但又不得不耐心的语气喊道:“上当了宝宝!一个和尚跑道家名山来砍火麒麟——这种鬼话你也信啊?” 冯宝宝举着手,身体被徐三拽着往后仰,另一只手还在不甘心地往佛珠的方向伸,嘴里倔强地重复着:“我要!我要!打了八万多个回合才制成的——” 第149章 明显像是P的呀—— 徐三控制着冯宝宝的手腕,脸都快绿了:“八万——你以为打麻将啊?能靠谱吗?冷静点,宝宝!他是骗你的!” 就在这时,一群道士从台阶上方疾步走来,步伐又快又急,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道士,身材魁梧,面色铁青,眉宇间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威严。 那眼神死死地盯着蹲在地上的光头和尚,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了。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天通道人张之维的亲传弟子、第九弟子——荣山。 荣山一行人二话不说,直接围了上去,不仅把和尚围了起来,还把蹲在地上的冯宝宝和抓着冯宝宝手腕的徐三也一并圈进了包围圈。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游客纷纷停下脚步,不知道这群杀气腾腾的道士要干什么。 荣山率先开口,语气听起来还算礼貌,但他脸上的表情和语气完全不搭——嘴角虽然在努力维持一个公事公办的弧度,眼睛里的怒火却已经快从眉毛底下喷出来了:“喂——两位施主,你们是游客吗?还是跟他是一伙的?” 徐三赶紧松开冯宝宝的手腕,整了整被扯歪的眼镜,用一种诚恳而得体的语气解释道:“诸位是龙虎山的道长吧?我们是游客,游客!这和尚在卖东西呢。 不过我感觉他不是个好和尚,不是个正经的。 谁家和尚来龙虎山的道场卖佛家的东西啊?” 冯宝宝还在旁边不依不饶地伸着手,嘴里碎碎念着:“我要——我要——八万回合哈,只要九九八呀,我要买——” 荣山看了冯宝宝一眼,脸上的表情在“这位施主你是不是傻”和“算了算了先处理正事”之间来回切换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耐心的语气说道:“这位小施主——要清醒一点。 这点常识还是要有的。 没有上当受骗吧?钱还没给吧?快离开。” 他挥手示意手下让出一条通道,语气里的善意和不容拒绝各占一半。 徐三赶紧拉着冯宝宝从包围圈里钻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从嘴型来看大概是在给她重新科普“和尚为什么不应该在龙虎山砍火麒麟”的基本常识。 荣山转过身来,面对着被一群道士围在中间的光头和尚。 他脸上的礼貌表情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讯犯人般的严厉和压迫感。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和尚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的力道:“喂!你哪里来的?哪个山头的?还是诈骗的?什么时候来的?卖了多少东西了?如实招来!” 大和尚被一群道士围着,脸上挤出一个强装镇定的笑容,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来自少林寺。 来龙虎山参加罗天大醮,也算是我们佛门与道门之间的文化交流,促进交流。 顺便——”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委屈而真诚的语气继续说道,“现在大环境不好,贫僧本是来求个善缘,奈何善缘没有求到,只能变卖身上的一些佛门法器,以求温饱。 还望诸位道友,不要咄咄逼人,咱们——” “什么?少林寺的?嵩山少林寺?” 荣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的质疑和不信任已经快要溢出来,“这不对呀——少林寺的人不早就去后山了吗?你哪里冒出来的?有没有证件?掏出来让我们查阅一下!” 大和尚瞬间懵了。 他张着嘴,阿弥陀佛还没念完就卡在了嗓子眼里,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一种被揭了老底之后才会有的尴尬:“这——这——道友这似乎不太妥吧——” 荣山往前又逼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审讯犯人变成了准备动手,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道士也开始摩拳擦掌,指关节掰得噼里啪啦响。 大和尚见状立刻从怀里飞快地掏出了一个小本本,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阿弥陀佛——道友且慢!” 荣山一把拿过那本证件,翻开就着阳光看了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越看脸色越难看,嘴角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抽搐着。 他把证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好一阵,然后用一种被侮辱了智商之后才会有的愤怒语气一字一顿地骂道:“这钢印——怎么这么假呀?明显像是P的呀——” 话还没说完,大和尚已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嗖地一下从道士们的腿缝间钻了出去,两条腿倒腾得飞快,道袍——不对,僧袍——被风吹得鼓成一个球,一边飞奔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道友不用送了——佛曰积善成德呀——不要咄咄逼人啊——日后好相见啊——阿弥陀佛!” 荣山反应过来,愤恨地将手里的假证件撕得粉碎,碎纸片被他一股脑塞进道袍袖口里——竟然没有扔在地上。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道士们一声令下:“给我抓住他!动作小点,别惊动条子。 抓住之后给我暴打一顿,丢出山门!奶奶的,这些投机倒把的诈骗犯还敢来我们龙虎山——活得不耐烦了!本道长不发威,真以为本道长是泥捏的啊!” 说着就领着一众道士追着那个光头跑的方向疾冲而去,道袍被山风鼓起来,像一群愤怒的蝙蝠掠过青石台阶。 旁边的张楚岚、王也、徐四、徐三和冯宝宝都看懵逼了。 张楚岚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转头看着徐四,用一种被刷新了世界观之后才会有的震惊语气问道:“四哥——这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们都这么彪悍的吗?” 徐四哈哈一笑,嘴里嚼着口香糖的频率都跟着轻快了几分:“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吃一堑长一智嘛。 正常,都是逼出来的。 条子嘛,就是警察同志。 你们刚才没注意到吗?这龙虎山的前山不仅有站岗的警察同志,还有维持秩序、自行巡逻的警察同志。 据我所知,这里驻扎着一个警察大队,市级标准的,几百号人呢。 所以啊,低调一点——懂了吧?” 张楚岚张着嘴往嘴里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量:“嘶——这么多警察叔叔吗?” 第150章 ——是为了见一见这位传奇老师 旁边的徐三还在教育冯宝宝,弯着腰对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宝宝,看到了没——那就是骗子啊。 以后注意点,别再上这种当了。” 冯宝宝眨着两个大眼珠子,认真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被事实说服了但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心的倔强:“哦哦哦——我晓得了。可是他说的太真了嘛。” …… 看着这个场景,王也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张楚岚,随口问道:“张施主,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大会?” 张楚岚挠了挠头,用一种坦诚而不设防的语气说道:“哦,王道长。 唉——我的事大概你们也都知道,我爷爷身上有太多秘密,都和龙虎山有关。 这次我要能得胜,就能见到老天师,就可以问清楚。” 王也听完哈哈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通透有几分无奈,还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淡淡的感慨:“为了见老天师——想见老天师,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儿啊。”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 张楚岚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对着身后的人快速说了一句“四哥,我去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王道长,等我一下!” 前面的王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指着前方说道:“哦,你看——老天师,不就在那边嘛。” 张楚岚往前走了两步,瞪着两个大眼睛顺着王也指的方向望过去。 龙虎山前门的正山门前游客如织,但中间最亮眼的位置上站着一群人。 可不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张之维——白发高髻,白眉长须,一身深色道袍,正站在山门前那块写着“道法自然”的照壁前面。 旁边站着一身月白色道袍的张灵玉,还有几个穿衬衫西裤的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最前面是一个扛着相机的摄影师,正半蹲着调整角度。 摄影师嘴里还喊着:“来——老天师看这边,三、二、一——” 张之维很配合地伸出手,对着镜头比了个标准的剪刀手,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那模样和任何一个被游客拉着拍照的景区吉祥物没有任何区别。 张楚岚瞠目结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王也双手插在道袍袖子里,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悠然说道:“哈哈哈,估计又是哪的领导来视察了吧。真是辛苦老天师了。” 张楚岚还在消化刚才那个画面的冲击力,王也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继续说道:“张施主,你不用这么震惊。 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以前那种老传统。 各门各派的掌门啊,不是这么难见的,都是公众人物。 我们是游客,一般情况下很好拜访的。 我武当山的师爷,天天去前山跟游客拍照,都快成打卡的了。” 张楚岚用手挠着后脑勺,干笑了好几声,语气里充满了自我调侃和世界观被刷新之后的感慨:“哈哈哈哈——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 看来我还是太传统了,好歹我也是个大学生哈。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王也看着张楚岚自嘲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的闲散随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认真和期待:“张施主——你见过诸葛明了吧?就是那位大领导。” 张楚岚一听王也这话,也是来了兴趣,歪着头用一种略带几分好奇和得意的语气反问道:“啊,对啊,我见过啊。怎么,王道长也对大领导感兴趣啊?” 王也把双手从道袍袖子里抽出来,背在身后,抬头看着远处山门的方向,用一种坦诚而不加掩饰的语气说道:“当然啦。 说起大学——我毕业于我们华夏的清华大学。 诸葛明学长也是我们清华的。 啊不,准确地来说,是诸葛明老师——可是我们清华大学最年轻的名誉教授,还是终身制的。 这位传奇老师,我只是有幸在墙上的照片上见过,还有在电视机里见过。 按理来说我跟诸葛明老师相差不大,也就一两岁,不过人家可是传奇啊。 身为他的学生,我可不是感兴趣吗?” 张楚岚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整个人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然后才用一种被炸得外焦里嫩的语气低声嘟囔道:“我靠——大领导竟然还是清华大学的名誉教授!我的天呀,大领导还有多少马甲啊?不愧是我触不可及、顶级膜拜的大佬啊。” 王也看着张楚岚那副震惊的模样,又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闲散和直白:“可不是嘛。 我这次来龙虎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位传奇老师。 张施主,你的目的是为了寻求真相吧?” 张楚岚的反应很坦率,他直视着王也的眼睛,语气里的防备在这一刻几乎全部放下了:“王道长,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关于我爷爷的事情,还有当年的真相。 当然了,我也不瞒着王道长,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莫名的对王道长有好感。 我的感觉告诉我,王道长你是个好人啊。 其实我这次还有大领导的任务,我必当竭尽全力——就是你的传奇老师。” 王也哈哈一笑,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发了好人卡之后微妙的笑意,但更多的是坦荡和从容:“这就给贫道发好人卡了吗?其实说实话,当个坏人也挺好的。 不是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嘛。 不过以贫道的性格当坏人,实在是做不来。 主要是这事他违法呀。 在山里清修挺不赖的,世俗的烦扰——唉,只是我这人闲不住啊,好奇心强,就想过来瞅瞅。 顺便呀,过来抱个大腿,毕竟是我老师嘛。” 张楚岚一听这话,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种混合了惊叹和吐槽的复杂语气说道:“我靠——不是吧王道长,就这么直白吗?领导的大腿不是这么好抱的呀。 不过,考虑到王道长这层关系,毕竟咱们华夏最重要的就是师生关系——你别说,还真有希望。 大领导还是很好相处的,只要你不违法的情况下,真的很有希望啊。 我看好你哦。” 第151章 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王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谢意也有几分更深的东西,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换了一种更加认真、更加深沉的语气,对张楚岚说了一段话:“哈哈,我这人就挺实在,谢你吉言。 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很现实的东西——真相你确实很想要。 车子,房子,女人,你也想要。 追求这些无可厚非,不过一旦满足了某一项,人就会追求下一项。 可以追求的东西太多了,人才会忘了自己最想要什么。” 王也的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人性中的欲望。 每当你得到一种东西时,内心就会逐渐显现出下一种东西,人的欲望是永远不会被满足的。 所以满足才是人生中最需要学会的。 张楚岚听后愣住了,仿佛在思考。 良久之后,他觉得王也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很直白。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跟大领导诸葛主任说的话是一个道理——但一个是上升到国家大义层面的大道理、真理,一个是现实的真理,两者不谋而合。 他郑重地看着王也的眼睛,用一种被触动了心底某个琴弦之后才会有的认真语气说道:“王道长的话——我张楚岚谨记于心。” 王也却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用一种自嘲中带着几分洒脱的语气说道:“哎呀,我就是多嘴呀,管不住自己的嘴,迟早要出大事。 唉——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啊。” 说着就向前走去,“走吧,我们去拜见老天师。” 张楚岚定住了。 他被那句“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给彻底镇在了原地,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就是这句话,明明很简单,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徐四走了过来,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喂,你小子愣着干什么?怎么不跟着那个王道长去拜见老天师啊?” 张楚岚回过神来,用一种困惑中带着几分认真、迷茫中又带着几分清醒的语气说道:“四哥——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第一次跟这个王也道长见面,这个人在我的感觉中很友善,莫名的想让我去交流、去认识。 而且他刚才跟我说话,我跟他交流,仿佛被这个人看透了。 尤其是最后他说的那句话——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这话怎么说的,像神棍一样,但我却觉得很有道理。 你说我是不是被洗脑了?” 徐四把嘴里的口香糖嚼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王也越走越远的背影,用一种比平时深沉了几分、少了几分轻佻的语气缓缓开口:“洗脑——那倒是不至于。 神棍更是无稽之谈。 你没听人家自我介绍吗?人家来自武当山。 武当山王也在新一代的弟子中还是颇有名气的,也可以说是佼佼者。 而且武当山还对奇门术法有传承——内景这个东西,只要对奇门术法了解得够深,都可以做到。 这种窥探天机是要付出很惨重的代价的,保不齐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只有一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敢去碰。 想想咱诸葛主任,你就明白了。 这个王道长也不容小觑啊,说不定人家就是在提醒你。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跟这种人交朋友没有秘密可言。 所以你要慎重啊。” 张楚岚听完这番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确实——不过四哥,你这话说的,咱对大领导也得慎重吗?” 徐四猛地转过头瞪着张楚岚,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被冒犯到愤怒再到一种被将了军之后的无语:“滚你的蛋!好啊,你这臭小子将我的军是吧?过河拆桥是吧?我看错你了啊。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走了走了,别墨迹,跟上人家王道长的脚步,去拜见老天师,先获得一手情报,联系联系感情。” 他扭头对着还在教育冯宝宝的徐三喊道,“三儿,宝宝,别墨迹了,跟上!” ……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正山门前,照壁上的“道法自然”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鹰潭市宣传部门的摄影同志正在收器材,三脚架的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他一边把相机小心翼翼地装进防潮箱,一边对着面前的两位——贵溪市文旅局刘局长和龙虎山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笑着说道:“刘局长,老天师,今天采访就到这儿了。 谢谢您了刘局长,谢谢您啊老天师。” 刘局长上前一步,伸出手和摄影同志握了握,语气亲切而正式:“辛苦了,辛苦了,同志。” 摄影同志摆了摆手,把器材包往肩上挎了挎,临走前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压低声音温馨地提醒了一句:“不辛苦,刘局长,这都是我们的工作。 哦对了,您注意一下——我们接到的消息是,省厅宣传部门的同志也可能会提前来进行采访,您这边有个准备。” 刘局长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官场措辞回应道:“多谢了同志,我们会注意的。 为了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文化宣传工作,我们贵溪市的同志一直谨记于心,时刻准备着,绝不给省厅拖后腿。” 摄影同志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不打扰两位了”,然后背着器材包转身朝山门外的停车场走去。 刘局长转过身来,面对张之维,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亲切而不失分寸的模样,但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和敬意。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一种既像汇报又像叮嘱的口吻说道:“老天师,您辛苦了。 今天是咱们贵溪市龙虎山天师府的重大祭祀活动罗天大醮,您作为龙虎山天师府的掌门人,一定要多留点心。 我谨代表贵溪市文旅局全体上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张之维赶紧双手抱拳,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慈祥而谦逊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诚恳,完全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人,话语间既有对领导的尊重,也有对自己这把老骨头的坦诚,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谦和托付:“不辛苦,不辛苦。 这罗天大醮,本身就是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传统祭祀活动,是我这一把老骨头分内的事,必须要上心。 多谢刘局长的关心,老道我常年在山上修道,旁的不会,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 不过毕竟是年事已高,很多地方跟不上时代了,还望刘局长多操点心,多提点提点老道。” 第152章 详细的工作汇报 刘局长听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在亲切和郑重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平衡点。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挺直了腰板,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正式工作对接的分量:“这个老天师尽管放心,这本来就是我们贵溪市文旅局的义务与责任。 这次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重大祭祀活动,因为上次省厅领导的考察调研,在全省都引起了广泛关注,甚至全国文旅系统都在向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看齐。 这次罗天大醮——绝不容有失。” 他顿了一下,语速稍微放缓了几分,把后半段话的分量一点一点地往上加:“省厅的诸葛书记会亲自到场莅临指导,届时还会有鹰潭市的相关领导陪同。 咱们文化传承与第三产业相结合,又恰逢寒暑假期,全国各地的游客齐聚于此,可谓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所以一定要注意安全因素、秩序因素、卫生因素、食品因素等方方面面,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他话锋一转,从叮嘱变成了正式的工作询问,目光落在张之维脸上,语气也从亲切变成了严肃和认真:“老天师,咱们这次罗天大醮的整个活动流程,您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详细的工作汇报,我想再听一遍。” 张之维微微颔首,道袍袖口在山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祥和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好了序,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一听就是认真准备过的:“刘局长,咱们龙虎山天师府这次罗天大醮,开幕式与闭幕式的整体安排是这样的——举行时间定在未时四刻,也就是下午两点整,届时正式开幕。 各宗教活动的掌门人以及前来参加文化交流的各门各派民间代表都会莅临,互相学习、互相交流。 开幕式上会有领导莅临指导,我们将借此机会宣传文化保护工作和文化传承等方面的成果与规划。 同时会与游客进行互动,共同学习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相关政策和知识,然后重点介绍龙虎山天师府的道教文化传承,包括正一道的历史渊源、法脉传承、斋醮科仪等方面,让更多人了解和尊重道教文化。” 刘局长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又亲切了几分:“老天师,您费心了。 不过我还要补充几点——” 他的语速放慢了几分,措辞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官场功夫:“这次的罗天大醮,省厅的诸葛书记会亲自到场莅临指导,还有鹰潭市的相关领导陪同。 我们要时刻注意,绝对不是应付领导,而是讲究实事求是。 这个相关秩序方面,有警察同志们保障,不过我们还是要注意,避免上次的敲诈诈骗事件再次发生。”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半分音量,但语气里的分量反而更重了:“因为很多领导会来,所以一定要注意咱们龙虎山实名登记在册的道长们的人员问题,老天师一定要慎重。 不能再出现上次那种——假冒道士的行为了。” 张之维的白眉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点头。 刘局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现出亲切的笑容,语气也从敲打切换成了鼓励和肯定:“我虽是刚到任不久,但也看得出来,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们一直在潜心修道,这龙虎山天师府又是道教正一派的祖庭,传承近两千年,文化底蕴深厚,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 老天师,您的工作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组织上对您是信任的。” 张之维听到这里,在心里默默地给刘局长竖了个大拇指。 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先拿上次的假冒道士事件敲你一下,再夸你两句工作做得好,让你既不敢松懈又不好发作。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洪亮而诚恳的调子:“刘局长放心,天师府全体道众一定全方面配合,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刘局长又指出了几个具体问题——游客与道长的互动环节要设置好引导标识,卫生环保方面要增加临时垃圾桶和保洁人员,公共秩序方面要配合警察同志做好人流疏导。 张之维一一应下,点头yes,摇头no,必须是yes yes,必须yes…… 工作交代完毕,刘局长整了整衬衫领口,看了看手表,对张之维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官场新锐,一个百年老天师,客客气气地互相道别。 刘局长笑着说了句“老天师留步,您老人家辛苦了,我去前山的旅游局视察工作,我们开幕式见”,然后转身朝台阶下方走去。 张之维目送刘局长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人潮中,缓缓收回目光,道袍袖口在山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 整个过程,张楚岚都在一旁看着。 他站在离山门照壁不远处的石栏杆边上,旁边站着王也、徐四、徐三和冯宝宝。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五个人的安静默契得像提前排练过。 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差不多——就算是异人界的绝顶,德高望重的第一人老天师,在领导面前也必须要尊敬,配合,甚至可以说是服从。 王也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整了整道袍的领口,迈步走向老天师,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道家拱手礼,脸上挂着一个尊敬而真挚的笑容——如果没有那对黑眼圈的话,看上去会更精神几分:“武当王也,拜见老天师。” 张之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王也身上,苍老而深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亲切的祥和,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是王也啊——你师爷身体可好?” 王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往旁边侧了半步,伸手指向身后的张楚岚,脸上依旧是那副尊敬的笑容,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引荐之意:“老天师,您看我给您带谁来了?” 张之维的目光顺着王也的手势,落在了张楚岚身上。 张楚岚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被这位异人界的绝顶这么看着,说不紧张是假的。 老天师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张楚岚的耳朵里:“哦——是楚岚吗?” 张楚岚往前走了两步,应了一声:“嗯——” 第153章 武侯派诸葛白——见过老天师! 话还没说出口,老天师已经继续说道,语气里的温度又升了几分,像是揭开了一段尘封很久的往事,又像是在做一个公开的、郑重的认亲:“叫师爷。 你爷爷把金光咒和雷法都传给了你,这一声师爷,你叫的也不冤。” 张楚岚的眼神动容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这种身份、这种理所当然的亲近称呼过了。 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一种略带颤抖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往外蹦的声音喊了出来:“师爷!” 张之维哈哈一笑,笑声洪亮而爽朗,仿佛在龙虎山的山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张楚岚挠着头也笑了,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这时老天师忽然看向站在张楚岚身后不远处的徐四,白眉下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慈祥和蔼的模样,语气里的客气却不减分毫:“这位就是公司的负责人同志吧?有什么指示吗?” 徐四迈步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脸上的表情端正而恭敬,语气里没有丝毫平时的油滑和轻佻:“华北地区负责人徐四,拜见老天师!” 张之维笑着摆了摆手,道袍袖口在阳光下轻轻一挥:“不必多礼了。 还是工作方面最要紧——这次可不能出任何差错了。” 徐四点了点头,用一种公事公办但又不失分寸的语气汇报道:“那什么,老天师,我这次来公办只负责张楚岚的事情。 这次咱们活动的总负责人,隶属于华东地区的窦乐同志——我看这场景,他还没来跟老天师您交谈吧?我打个电话催一催。” 他扭头对旁边的徐三说,“三儿,你打个电话问一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张之维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张灵玉,语气平淡而自然:“灵玉啊,你去接引其他来客吧。 我和楚岚要说说话。” 意思很明显——他要和自己的徒孙单独聊几句,旁人就不要听了。 这个要求不过分,长辈对晚辈说几句体己话,天经地义。 张灵玉微微躬身应了一声“弟子遵命”,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休闲的游客装——浅蓝色防晒衣配深色运动裤,头上戴着一顶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单反相机,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标准的、热爱摄影的大学生游客。 帽檐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卡姿蓝大眼睛,正一脸好奇地仰头看着张灵玉。 那眼神里全是真诚的、不加掩饰的赞叹,语气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和直率:“哇——这位道长好帅啊!来看镜头,来合张影吧!” 张灵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连脚步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这个声音太熟了。 张楚岚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好奇再到震惊最后到瞳孔地震的极限切换。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脱口而出,声音大到周围的游客都纷纷侧目:“诸——诸葛——白!”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包括老天师在内的徐四、徐三、冯宝宝齐齐转头朝那个戴蓝帽子的少年看去。 连周围几个正在买纪念品的游客也好奇地张望了过来。 已经走出好几步的张灵玉也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诸葛白听到有人叫自己,先扭头看了一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帽檐下的小脸微微红了一下,闪过一丝“被这么多人盯着好尴尬”的害羞。 然后他看到了张楚岚,立刻小跑着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抱怨,语气里全是“你怎么又给我惹事”的无奈和被熟人认出来之后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感:“是你呀张楚岚!你能不能小点声,低调一点?这么多游客在,你不要在这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大声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张之维反应最快。 他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蓝发少年,但“诸葛”这个姓氏足以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得体的反应。 他转向张楚岚,语气依旧是那副慈祥和蔼的调子,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和郑重:“楚岚啊——这位小施主是?” 张楚岚赶紧给自己的师爷介绍。 他往诸葛白旁边站了半步,伸手指了指诸葛白,语气里充满了对领导的尊重和对朋友的热情:“师爷,这是我的朋友——诸葛白,武侯派的。 哦对了白兄弟,你今天的身份不会是咱们省厅宣传部的同志吧,来采访龙虎山天师府的吧!” 诸葛白弹了个响指,帽檐下的卡姿蓝大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被猜中之后的惊喜和对张楚岚的刮目相看:“哇——张楚岚,你是不是也会奇门术法啊?这你都能猜出来。 不过我是先遣部队,先过来整理素材,你懂的吧。 所以要低调一点,你不要再像刚才那样给我吸引注意了,我会害羞的——不对,我是来工作的。” 张楚岚赶紧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在不好意思和幸灾乐祸之间反复横跳,语气里的八卦之心却一点都没藏住:“不好意思哈,有点激动,看见你高兴的了。 刚才市局的同志刚采访完,你们省厅的就来了,怎么还要采访这么多次,好辛苦的呀——哦对了,这是我师爷。” 他指了指张之维。 张之维微微颔首,对着诸葛白露出一个慈祥而温和的笑容,语气里的客气和尊重恰到好处:“小施主,你好。” 诸葛白赶紧收敛了脸上那副活泼的表情,该有的礼节不能少啊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小身板挺得笔直,语气也切换到了标准的尊敬前辈模式:“武侯派诸葛白——见过老天师!” 张之维笑着回话,语气里的慈祥不减分毫,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配合省厅同志的工作是天师府分内的事:“小施主不必多礼。 不是要先进行工作吗?我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天师府一定全力配合。” 诸葛白感激地点了点头,认真地道了声“多谢老天师”,然后转头对张楚岚解释道,语气依旧是那副活泼而随意的调子,但用词却意外地专业:“工作性质不一样,各司其职嘛。 他们市局的是他们的工作,我们省厅的是我们的工作。 我先拍一些实景素材,后面大部队到了再补正式采访。” 第154章 “这素材更棒了” 就在这时,张灵玉走了回来。 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月白色道袍的衣摆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他走到诸葛白面前站定,那张清冷脱俗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诚恳和认真。 他没有看诸葛白,而是转向自己的师父:“师父——需要我配合吗?” 张灵玉的态度很明确——刚才自己有点高冷,没有配合人家省厅同志的采访拍照,觉得不合适,万一给师父找麻烦就不妥了。 所以他又走了回来。 这是个态度问题。 诸葛白看到张灵玉回来,眼睛又亮了,仰头看着这位银灰长发、眉心一点红痣的俊美道士,语气里的赞叹和之前如出一辙,真诚而坦率,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哇——是刚才那位帅气的道长哟!” 张之维笑着伸手介绍,语气里的自豪和慈爱不加掩饰,但措辞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配合工作的口吻:“这位是老头子的亲传弟子,张灵玉。 小施主尽管采访拍照,有什么需要的,灵玉会全力配合。” 诸葛白高兴得差点没原地蹦起来,双手合十连连道谢,然后从脖子上取下相机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张楚岚忽然一亮,顺手把相机往张楚岚手里一塞。 张楚岚手忙脚乱地接过相机,还没来得及问“你给我干嘛”,就听见诸葛白用一种拜托熟人的随意语气说道:“张楚岚,拜托你帮我跟老天师还有这位张道长合张影吧。” 话音未落,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王也,目光在对方的道袍和丸子头上扫了一圈,眼睛又是一亮,“这位道长也好脱俗啊——也来合影吧!” 王也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在意外和荣幸之间来回晃了一下,笑得随性而坦然:“哈——还有我的份啊,荣幸之至啊。施主,我是武当山的道士。” 诸葛白闻言眼睛更亮了,用一种“这素材更棒了”的兴奋语气脱口而出:“不是本地的道士吗?哦,一定是来交流文化的。 那没事,素材更棒了——本地的道观和外地道士的文化交流,这个角度宣传出去效果一定好!” 张楚岚端着诸葛白的相机,蹲在地上歪着身子调整了半天角度,嘴里嘟囔着“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别动了三二一”。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张之维站在中间,右手比了个剪刀手,左手搭在张灵玉的肩上,王也站在另一侧双手抱胸,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拍完照之后,张楚岚把相机还给诸葛白,用一种装作随意但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的语气问道:“白兄弟——大领导呢?已经来了吗?还是说要准备来一个考察?”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诸葛白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诸葛白低头翻看着相机里刚拍的照片,连眼皮都没抬,用一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哦,你说我哥啊。 据我所知,行程都是固定的,这次都已经规划好了,不会突然袭击的。 把心放肚子里——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张楚岚被当场点破,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嘴上说着“那什么白兄弟别误会我就是多嘴了”,心里却在无声地给自己甩了个嘴巴子——我这是嘴欠呀,没事跟姓诸葛的玩什么心眼子,那不是找虐吗。 人家年纪小是小,但也是姓诸葛呀。 诸葛白倒是毫不在意,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的,这次本来就是公开的活动”,然后转过身对着张之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天师,您能带我去正殿参观一下吗?我想给您取个景。” 张之维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的慈祥不减半分:“当然可以。 小施主,这边来。” 他偏头对张灵玉低声交代了一句“灵玉,你去接引其他来客吧”,然后亲自引着诸葛白朝正殿方向走去。 张灵玉微微躬身应了一声“是,师父,弟子遵命”,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月白色道袍在游客的人潮中飘然远去。 张楚岚站在原地,望着师爷领着诸葛白朝正殿走去的背影。 正殿前有好几级青石台阶,阳光照在台阶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到师爷微微侧着头,一边走一边指着正殿的飞檐和匾额对诸葛白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慈祥和蔼的笑容。 诸葛白仰着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举起相机咔嚓一下,蓝帽子在阳光下一颠一颠的。 那个画面看起来莫名地和谐,像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带着自家重孙子参观祖宅。 他感慨地说了一句,语气里的佩服和尊敬是发自内心的:“我这师爷——了不起啊。 虽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还是佩服他老人家。太不容易了。” 徐四嚼着口香糖,把泡泡吹破了之后用舌头卷回嘴里,用一种过来人看傻小子的眼神瞥了张楚岚一眼。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通透和提点:“呵呵,你这话说的还是不够深刻。 老天师他身为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又是正一派的掌门人,聪明着呢。 一百多岁的人了,你以为是什么样?走吧,别想了,跟上,配合人家工作嘛。” …… 天师府正殿前,几根朱红色的廊柱撑起飞檐翘角的大殿,廊柱上刻着两行苍劲的鎏金文字。 诸葛白举着相机半蹲在廊柱前方,正在给张之维拍照。 他一边调着焦距一边指挥着,语气里的专业和活泼混合得恰到好处:“老天师看这边——笑一个。哎——对,很好,太棒了!” 张之维站在正殿门前,背后是厚重的朱红色殿门和飞檐上的琉璃瓦。 他笑着伸出手,对着镜头比了个标准的剪刀手,嘴里还跟着念叨了两声“耶——耶”,那模样和任何一个被孙子拉着拍照的邻家爷爷没有任何区别。 诸葛白拍完照,低头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满意地点了个赞,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两根刻满鎏金文字的朱红色廊柱。 他歪着脑袋,帽檐下的眼睛眨了又眨,嘴里念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凝固的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第155章 道德经 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断句却离谱得像是把标点符号扔进了搅拌机。 站在旁边的张楚岚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格式化了,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旁边的王也本来正在喝一口随身带的矿泉水,听到这个断句差点把水喷出来,硬是咽下去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徐四嘴里的口香糖直接忘了嚼,就那么粘在后槽牙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宕机状态。 徐三的眼镜片反射了一道白光,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但愣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就连一贯天塌了都不关自己事的冯宝宝也歪了歪头,眉头极其罕见地皱了一下,然后抬头扯了扯徐四的袖子,用一种困惑而认真的语气小声问道:“徐四——这柱子经是这么念的吗?怎么感觉哪不对呀?” 徐四连忙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但嘴角在拼命往下压:“宝宝,别说话。每个人的理解不同。” 但诸葛白还没有念完。 他吸了一口气,目光移到了右边那根柱子上,继续用同一种认真的、一字一顿的、把标点符号彻底无视的断句方式念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张楚岚在心里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词汇量进行了一次无声的感慨——听了白兄弟的道德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反派会走火入魔了。 难怪拿着正版的武功秘籍,有的人可以练得出神入化,有的人也能走火入魔,直接就是一个“道生所有”“人法所有”。 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这下有了具象化的展示。 我的天啊。 诸葛白似乎自己也察觉到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放下相机,歪着头看着柱子上的鎏金文字,挠了挠鸭舌帽的帽檐,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转头问道:“老天师——我是不是念错了?” 张之维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但很快就被他用更高的修为压了回去。 他微笑着走上前,苍老的声音温润如旧,没有一个字是在嘲笑,没有一个字是在纠正错误,而是用一种极其委婉、极其慈祥、像是在给自家小孙子讲解课文的方式缓缓道来:“小施主,这两根柱子上刻着的是道德经,道家的经典著作,出自老子。 这是这么念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没什么值得参考学习的,不过是书本上的经典著作。”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委婉方式继续解释道:“主要是跟现代的课本差距有点大。 这柱子上没有写标点符号,导致了断句的问题。 这是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问题——回头老道就让人把标点给加上。” 诸葛白低头小声念了一遍,帽檐下的眉头皱成一团又慢慢舒展开,然后抬起头眼睛一亮,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拍了一下大腿:“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么读就没问题了。 果然是我读错了嘛。 多谢老天师指正,果然道家文化还是博大精深,不好渗透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张之维说:“老天师,打扰您了。我要先去接一下我的父母,他们也来了。” 张之维的白眉微微扬起,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郑重而惊喜的神色。 他双手抱拳,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的客气和尊敬比刚才又厚了一层:“是武侯派的贵客到了吗?小施主的父母——武侯派的当代族长?还真是给老头子我面子。 老头子我随你一同去迎一迎。” 这话说得委婉而客气,但分量十足——能让老天师亲自去迎的客人,整座龙虎山上也没几个。 诸葛白感激地行了个礼,也没推辞,毕竟能让老天师亲自去迎,也是很有面子的事。 他笑着道了声“那就多谢老天师了”。 张之维点了点头,转身对张楚岚交代了一句,语气从刚才的慈祥变成了一种温和而郑重的叮嘱:“楚岚啊,你先去后山集合吧。晚些时候我会去找你,有话要跟你说。” “是,师爷。” 张楚岚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师爷和诸葛白并肩朝山门方向走去。 一老一少,一个白发苍苍,一个蓝帽轻快,背影在正殿前洒满阳光的廊道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困惑、感慨和一种被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的认命感,转头看着旁边的徐四,摊了摊手:“那什么,四哥——我师爷刚才还准备拉着我说话,现在就往后延迟了。 这似乎猝不及防啊。 本来我还以为师爷会跟我说说我爷爷的事情呢。” 徐四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着几分兄弟间的安慰和过来人的通透。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讲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会明说的道理:“楚岚啊,有些东西心里明白就行。 你师爷够看重你了,这罗天大醮就是为你办的。 不过,他首先要保证的是这偌大的龙虎山天师府的传承,必须要传下去。 这是老天师身为天师的职责。 再者说了,人家武侯派的当代族长都来了,去迎一迎也没什么问题,情理之中嘛。 面子都是互相给的。 不要想太多。 走吧,我们先去后山吧。” 张楚岚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到脑后,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标准的张楚岚式笑容。 他转向王也:“王道长,你呢?要跟我们一起吗?” 王也双手抱在脑后,微风吹动他道袍的下摆和丸子头上细碎的鬓发,语气洒脱得像山间自在的鸟鸣:“那当然了。 虽然贫道的目的是为了见我那传奇老师,但人家来是工作的,咱不能给人添麻烦。 再说了,贫道也是参赛选手,在后山总归能见的嘛。走着。” 一行人便顺着石阶的方向,朝着后山走去。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隐约可闻的钟声。 …… 第156章 罗天大醮开幕式正式开始 下午两点整。 罗天大醮开幕式正式开始。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游客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从山门一直铺到照壁,从照壁一直漫到两侧的银杏林里。 举着手机的手臂密密麻麻像一片随风摇摆的芦苇荡,遮阳帽和各色导游旗在人潮中星星点点地浮动。 广场外围临时架起了三排隔离栏,穿着荧光黄反光背心的警察同志们每隔几步站一个,腰间的对讲机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每个人都保持着标准的跨立姿势,目光匀速扫描着各自负责的区域。 人群里时不时有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挥舞着刚买的小风车,有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举着老年机拍照,有年轻情侣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比心。 整个广场被塞得满满当当,却又被警察同志们梳理得井井有条,人流像被看不见的梳子捋过一样,从入口到观礼区形成几道有序的人潮通道。 此时此刻,正在进行升旗仪式。 广场尽头那座崭新的汉白玉旗台前,四名身着礼宾服的武警战士分立红旗四角,每人牵住旗帜的一角,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个人被复制了四份。 随着一声清亮的口令,四名战士同时迈出正步——脚尖绷直,离地三十厘米,落地有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他们以同样的步频和步幅朝旗杆方向推进,肩线始终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手臂摆动的幅度精确到毫米。 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只有正步踏地的声音在一层一层地回荡。 国歌响起。 那雄壮的旋律从广场两侧临时架设的音响中迸发出来,前奏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五星红旗在旗杆上缓缓升起,山风吹过,旗面在蓝天白云间迎风飘扬,鲜红的底色和金色的五角星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广场上所有人都面向红旗,站着标准的立正姿势,右手自然垂放在裤缝处,目光追随着那面缓缓上升的旗帜。 周围快门声此起彼伏,来自鹰潭市电视台、省厅宣传科以及各家新闻媒体的长枪短炮从不同角度对准了同一个画面。 最前方是两台架在三脚架上的广播级摄像机,镜头推近又拉远,红灯一直亮着。 侧面是扛着斯坦尼康的摄影小哥半蹲着横移取景,还有几个举着单反的摄影师分散在人群外围,快门声有节奏地交替响起。 整个场面庄重而正式,让人感觉这不仅仅是一场道教祭祀活动的开幕式,更像是一场国家级的文化盛会。 升旗仪式结束后,张之维缓步走到旗台前正中央的位置站定。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正色道袍,紫色底子上绣着金线八卦和仙鹤祥云,头戴五岳真形冠,冠上的玉石在阳光下温润生光。 这身法衣是他只有在重大祭祀和正式场合才会穿的,配上他那把垂到胸前的白须和高束的白发,整个人往红旗下那么一站,不怒自威,仙风道骨。 他目视前方,目光从广场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来,然后开口了。 声音苍老而洪亮,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感谢各位领导的莅临指导,感谢江西省省文化和旅游厅诸葛书记对龙虎山天师府的大力支持,感谢鹰潭市和贵溪市各级领导对道教文化传承工作的关心与厚爱。 罗天大醮,乃我正一道传承千年的斋醮盛典,旨在祈福禳灾、济度众生,同时也是弘扬道教文化、宣传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平台。 承蒙国家政策扶持,得益于省厅领导的关怀与指导,龙虎山天师府才能在今天以更开放的姿态面向社会、面向群众,让更多的老百姓认识道教文化、了解道教文化、学习道教文化。 老道在此,代表龙虎山天师府全体道众,向在场的每一位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身,伸手指向旗台右侧,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更加郑重、更加恭敬的语调朗声说道:“下面——请江西省省文化和旅游厅诸葛书记,上台讲话。” 随着张之维的声音落下,诸葛明从旗台右侧缓步走了上来。 他今天穿的依旧是那身深藏蓝色行政夹克配白衬衫,中华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胸前的党徽和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同一道阳光下交相辉映。 他走到张之维面前,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张之维立刻伸出两只手,双手握住诸葛明的那只手,微微弯腰,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诸葛明看着张之维的眼睛,语气温和而亲切,说了句“辛苦了,张天师”。 张之维连忙摇头,双手又加了几分力,开口的时候语调里的感激和敬意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辛苦,不辛苦。 诸葛书记为促进道教文化的传承与发扬,多次亲临龙虎山考察指导,这才是最辛苦的。 我代表龙虎山天师府全体道众,向诸葛书记和在场的各位领导,表达最真挚的感谢。” 底下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又熄灭,每一帧画面都被定格了下来。 诸葛明微微点头,松开手,转向面对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 他走到旗台正中央的位置站定,背后是那面正在山风中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 他没有拿演讲稿,也没有看提词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温和而清晰的、不需要扩音设备也能让广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听见的声音开始了他的讲话:“感谢党,感谢国家。 感谢今天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朋友们,感谢负责现场秩序的公安同志们,感谢龙虎山天师府的全体道众,感谢每一位为这次活动付出辛勤劳动的工作人员。 我谨代表江西省省文化和旅游厅,向大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后退半步,弯下腰,朝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微微颔首,而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没有任何打折的鞠躬。 底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游客们在鼓掌,警察同志们在鼓掌,天师府的道长们在鼓掌,前排的领导和后排的工作人员全都在鼓掌。 第157章 “对,那是我儿子。” 诸葛明直起身来,等掌声渐歇,继续他的讲话。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力的调子,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过,不长不短,不轻不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五千年源远流长,博大精深。 无论是物质文化遗产,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好的文化,我们都应该传承,都应该发扬。 今天我们来到的这个地方,是正一派道教的祖庭,传承了千年之久。 这里的古建筑,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这里传承下来的道教文化,包括斋醮科仪、道教音乐、养生功法,这些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它们值得我们学习,值得我们传承,更值得我们发扬光大。”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切换到了一个更加正式和郑重的语气:“什么是文化?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是一个国家的魂。 物质文化,是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遗产——这些古建筑、这些文物、这些典籍。 非物质文化,是我们代代相传的活态遗产——是技艺,是仪式,是信仰,是精神。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如何保护? 首先要摸清家底,建立完整的档案体系。 如何传承? 要让传承人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障,让年轻人愿意学、愿意传。 如何学习?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一遍、拍张照就算学了,而是要静下心来真正去了解、去体会、去思考。”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摄像机镜头上移开,落在人群中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传承人的独角戏。 传承人和参观者,传承人和学习者,传承人和每一个普通人,都是文化传承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以罗天大醮为契机,就是要让更多人知道——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束之高阁的老古董,而是活在我们身边的、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可以学习的生活方式。”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但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力的调子,像是在给整个广场做一个郑重的总结,又像是在替这个千年道场向时代做一次正式的宣告:“响应国家政策,落实国家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下发的工作部署,我们始终坚信——文化强则国强。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华夏的一分子。 学习和传承我们自己的文化,是每一个人的权利,也是每一个人的义务。 希望在座的每一位游客、每一位同志、每一位道长,都能从今天开始,从龙虎山开始,把这份文化的种子带回去,种在心里,让它生根,让它发芽,让它开花结果。” 话音落下,他后退半步,再次朝台下鞠了一躬。 这一次,掌声如山洪暴发般从人群中涌了起来。 有人用力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台上大声喊“诸葛书记说得好”,有人把两只手拍得通红,还有天师府的道长们齐齐抱拳行礼,用道家最高的礼节表达敬意。 掌声经久不息,在龙虎山的群峰之间层层回荡。 …… 人群中靠前的位置,站着诸葛武侯派的一家三口——诸葛栱,诸葛英,诸葛青。 本来是一家五口的——诸葛明作为领导在台上讲话,诸葛白作为工作人员正举着相机在旗台侧面半蹲着取景。 此刻这夫妻俩和大儿子都鼓着掌,只是表情各不相同。 诸葛栱的脸上洋溢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最不掩饰、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骄傲。 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弧度已经快要咧到耳朵根,那双常年在族里说一不二的眼睛,此刻竟然隐隐闪着泪光。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骄傲我自豪台上那是我儿子”的气场,那种气场之强烈,让站在他旁边的几个陌生游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什么家族传承,什么武侯奇门,什么千年基业——全部被一股脑地抛到了脑后。 他甚至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当年居然还拦着儿子不让他上学,还关他禁闭,还逼他学三昧真火。 我他妈真是个老糊涂蛋。 他正沉浸在这种混合了骄傲和懊悔的复杂情绪里,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没等对方开口,直接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抢先一步的宣示主权:“对,那是我儿子。” 诸葛英被自己丈夫这句下意识的抢答弄得哭笑不得。 她本来只是想提醒他别光顾着激动忘了鼓掌,结果这老东西直接给她来了个抢先认领。 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诸葛栱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巴掌,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的宠溺和同样溢出来的骄傲:“对对对——你说的对!快鼓掌啊,愣着干什么?给儿子鼓掌!” 她虽然说着话,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旗台上那个正在讲话的身影,脸上洋溢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柔软、最心疼、最自豪的笑容。 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我儿子确实是瘦了”。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头怎么给儿子好好补一补,猪蹄必须安排上,排骨也不能少。 诸葛青站在父母旁边,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淡蓝色中式长衫,发尾的小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嫉妒和不满,只有对弟弟的认可和敬佩。 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完全睁开了,睁得还挺大,清亮的瞳孔里倒映着旗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的双手一直在鼓掌,不紧不慢,却很有力。 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春天的笋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冒——明弟是对的,这才是真正的路。 也许我太过执着于三昧真火的念头,以至于差点陷进去出不来了。 是时候转换一下了。 国考吗?还有两个多月,我等不了了。 要不试试哪都通公司的编制人员吧。 念头通达了,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眯起的眼睛重新睁开,继续看着台上那个身影,手上的掌声又响了几分。 …… 第158章 词汇量在这一刻突然枯竭了 在广场侧面靠近直播机位的区域,江西省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对着镜头进行现场直播。 她穿着一身标准的职业套装,手持话筒,背后是人山人海的游客广场和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语速适中而清晰,微笑专业而亲切:“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正在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为您做现场直播。 此刻,省文化和旅游厅诸葛书记正在和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一道, 亲切地与游客互动问候,宣传和发扬道教文化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积极响应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的号召。 让我们跟随镜头,一起走进这场传承千年的文化盛典。” …… 此刻五星红旗下的台上,诸葛明站在C位,微微侧身,正引导着游客和张之维之间的互动。 他面带微笑,伸手指向人群中一个举手的年轻姑娘,工作人员小跑着把话筒递了过去。 那姑娘问了关于道教养生功法的问题,张之维微微颔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从饮食起居讲到打坐吐纳,讲完之后又笑着补充了几句关于现代人如何科学养生的话。 游客们纷纷举手,张之维一一作答,诸葛明站在旁边不时点头微笑,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话题,整个场面既正式规范又充满了人情味。 …… 在人群的另一侧,冯宝宝正高高举着手,身体还一蹦一蹦地往上窜,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我也要互动嘛,我也要互动嘛!我有问题,我有好多问题——那个词怎么来说的?十万个!” 旁边的徐三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整个人往后仰着用力才勉强把她控制住。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冯宝宝的耳朵在说话,语气里的无奈和耐心已经快要见底了:“宝宝,冷静!这不是十万个为什么现场。 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玩的。 低调一点,低调一点!咱们是观众,看就行了!” …… 旁边的张楚岚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层层人海,落在旗台上那个正微笑着引导游客互动的年轻人身上,又落在旁边那个百岁高龄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师爷身上。 他的眼神里那种尊重的厚度在不断增加,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他离现场直播的那台摄像机非常近,一偏头就能看到摄像机侧面闪烁的红灯,还有摄影师肩头晃动的斯坦尼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形容此刻的感受,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突然枯竭了。 他转头对旁边嚼着口香糖的徐四用一种真诚而苦恼的语气说道:“四哥——这场面真的是,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惊天动地!啊不对,不好意思啊四哥,突然想不出来什么形容词了。” 徐四嚼着口香糖慢悠悠地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看着张楚岚那张写满了“我词汇量不够了”的窘脸,用一种过来人看菜鸟的眼神笑了笑:“别说你小子没见过,你四哥我活了四十来年,也第一次见。咱俩都一样。好好感受感受吧。” 张楚岚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王也。 王也双手抱胸,脸上挂着平静而温和的微笑,与现场游客们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欢呼相比显得颇为安静。 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他脸上的线条在微微颤动,心里远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张楚岚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几分好奇:“王道长,你怎么这么安静啊?不表示表示吗?这位可是你的传奇老师。” 王也笑了笑,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插进道袍袖子里,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一丝淡淡的自我调侃:“其实不然,贫道我可是很高兴的。 尤其是敬佩。 说实话,我都感觉我当年选错了路——我上山修什么道啊,早知道我也去为人民服务了。 不过嘛,路是自己选的嘛,跪着也要走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洒脱也有真诚,“我觉得现在嘛,说晚也不算晚嘛,还可以赶赶。” 张楚岚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亮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句“王道长说得对”。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凑到徐四旁边说道:“四哥——我突然想起来个事。 咱们这次的任务不是跟我师爷联合行动,解决全性的问题吗?先不说这么多领导、这么多游客,关键是那么多警察叔叔,我刚才还看见有武警啊,那不是特警啊,那不属于军队吗?这全性他还敢来吗?我要是全性,我早跑没影了。” 徐四也把声音压低了,用一种深藏不露的神秘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哟,又有长进啊。 不过这不是你该想的问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不过看你这么上进的份上,我给你稍微解释一下——这罗天大醮有七天,但是明面上就三天。 而且都是在前山,就包括那些警察叔叔们,也都是在前山,不涉及后山。 那些全性啊,都是一些法外狂徒或者是亡命徒。 他们不在乎这个,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寻求刺激。 但不傻,他们也不会波及普通人的,所以一切行动都发生在后山。 这前山的活动结束之后,就没那么多人了。 而且你放心,绝对不会波及到普通人。 这次的行动,临时工全来了,连赵董都亲自挂帅了,只不过都在暗处。 而且已经有很多鱼龙混杂的人潜入进来了。” 张楚岚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用一种困惑而不解的语调追问道:“可是四哥——这么多官方的代表,他们怎么敢来的呀?不要命啊,这么拼。 八奇技的魅力这么大吗?” 徐四转过头看着张楚岚,嘴里的口香糖嚼了两下,然后伸手在张楚岚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不容商量的交代,又像是在教导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什么是规矩:“这你别问我。 一切行动听指挥就行了——等待诸葛主任的命令。 好了,闭上你的肛,好好学习讲话内容。” …… 第159章 罗天大醮开幕式圆满落幕 罗天大醮开幕式圆满落幕。 当天的江西新闻频道晚间时段以专题形式播出了开幕式的精彩集锦,画面从武警战士正步护旗切入,到诸葛明站在红旗下讲话,再到张之维与游客互动,每一帧都被反复播放。 鹰潭市电视台的收视率创下了建台以来的单日最高纪录,评论区里来自全国各地的网友纷纷表示“被龙虎山圈粉了”“道教文化原来这么酷”“诸葛书记的讲话听得热血沸腾”。 省文化和旅游厅的官方公众号推送了开幕式图文报道,不到两小时量突破十万加。 从电视荧幕到网络平台,从官媒头版到游客的朋友圈九宫格,这场开幕式成功地让道教文化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这两个关键词同时走进了公众视野,也让龙虎山天师府以全新的形象站在了全国观众面前。 …… 广场上依旧是那个广场。 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午后山风中缓缓飘动,照壁上的“道法自然”四个大字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诸葛明与张之维并肩站在旗台前,两人正在握手。 周围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镜头把这一刻的画面牢牢地钉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诸葛明握着张之维的手,脸上的微笑温和而真挚。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但又不失人情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对这场活动的由衷认可和对张之维本人工作的肯定:“张天师,辛苦了。 这次罗天大醮,非常成功。 从开幕式到游客互动,从非遗宣传到道教文化的系统展示,整个活动组织有序、内容丰富、形式创新,既有传统文化的厚重感,又有现代传播的亲和力。 天师府在传承道教文化方面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也为全省乃至全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这种将传统文化与群众互动相结合的模式值得总结推广,让更多人通过参与和体验,真正了解道教文化的内涵,也让非物质文化遗产真正走进老百姓的生活。” 张之维双手握着诸葛明的手,微微欠身,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感激而郑重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谦逊,每一个字都透着对领导的尊敬和对未来的郑重承诺:“多谢诸葛书记的肯定。 这一切都离不开领导的关心和支持,离不开国家政策的扶持,离不开省厅和市局各级领导的指导和帮助。 龙虎山天师府能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老道心里有数,绝不是天师府一家之功。 接下来,龙虎山天师府将以此次罗天大醮为契机,持续深入推进道教文化的传承与弘扬工作。 在非遗保护方面,我们将进一步完善传承人培养机制,做好道教斋醮科仪和道教音乐的活态传承。 在文旅融合方面,我们将积极配合省厅和市局的统一部署,为地方经济发展和文化繁荣贡献天师府的一份力量。” 诸葛明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的手又握在了一起——诸葛明伸右手,张之维伸双手,四只手交叠在一处,在阳光下定格成了一个完美的画面。 背后的五星红旗在山风中猎猎飘扬,照壁上“道法自然”四个字做了最自然的背景板。 媒体官方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闪光灯把两个人的轮廓一齐照亮。 …… 随着罗天大醮开幕式圆满闭幕,由省文化和旅游厅牵头的考察团队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了龙虎山天师府。 黑色轿车和白色中巴排成整齐的车队,沿着山间公路平稳驶出山门,警车开道的灯光在正午阳光下渐行渐远。 明面上的官方行动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异人界的暗流涌动。 …… 龙虎山天师府后山,与游人如织、商铺林立的前山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售票亭,没有导游旗,没有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团。 通往密林深处的青石板小径旁是未经修剪的灌木丛,枝叶在微风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密林掩映间露出几角飞檐黛瓦的轮廓,是几座不对外开放的旧殿和闭关静室,斑驳的墙面和石阶上的青苔诉说着比前山更古老也更沉默的岁月。 这里是旅游局管不到的地方,也是龙虎山天师府真正能够掌控的领地。 后山一处空旷的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 没有音响,没有横幅,没有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只有几盏老式的马灯挂在台柱上,昏黄的灯光在山风中轻轻摇曳。 台下站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异人——各门各派的弟子,四大家族的年轻一辈,甚至还有不少无门无派的散修。 这些人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有人抱着双臂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其他队伍,有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年轻异人们特有的躁动和兴奋。 张之维站在木台正中央,已经换下了那身隆重的紫色法衣,重新穿上了平时那身深灰色粗布道袍。 白发依旧是高束成髻,白眉白须在山风中微微飘动,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一整个白天的慈祥和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年天师该有的威严与沉稳。 他身后站着十佬中的几位——陆家家主陆瑾,天下会集团董事长风正豪,王家家主王蔼,吕家家主吕慈。 田晋中的轮椅被张之维的亲传二弟子董英稳稳地推着停在木台一侧,让人值得深思的是,往常日日夜夜照顾他起居的小羽子此刻并不在身边。 张之维开口了,苍老的声音没有借助任何扩音设备,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异人的耳朵里:“各位,久等了。 这罗天大醮,除了例行的祭祀之外,历来都是咱们炼炁之士交流切磋的机会。 老朽也理解诸位的心情,既然大家都想切磋一下——那就开始吧。” 台下响起一阵兴奋的骚动,有人跃跃欲试地按了按拳头,有人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话锋一转,手掌往下压了压,嗓音里那层威严又厚了几分:“不过今日时间已晚,各位舟车劳顿,先在山上歇一晚。 明日一早正式开始。 诸位今晚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到时候好各显神通。”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语气里的提醒和警告都藏在平静的措辞之下,“各位既然已经到了后山,也明白——这次的罗天大醮不同以往。 后山区域是封闭管理,只进不出。 老朽希望诸位配合,省得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前山的活动还没有完全结束,请各位安心留在后山。 如果擅自离开后山范围——很抱歉,就不必参加了,自行离去便是。” 第160章 鬼门针 底下没有人提出异议。 本来就是异人,凑合一晚上也没什么,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不过是最基本的野外生存能力。 没有一个人离去。 倒是三五成群散开各自找休憩的地方时,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都在聊今天罗天大醮开幕式上的事,说那武警踏正步护旗的阵仗真带劲,说那位诸葛书记站在红旗下一开口全场就安静了,说老天师比剪刀手的照片已经在他们异人的微信群里传疯了…… 张之维从木台上走下来,董英推着田晋中的轮椅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穿过一段青石板小径,回到了田晋中后山的那间静室……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往日那般简朴——一张竹榻,一方矮几,墙上那幅手书的《道德经》残句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垂着。 窗台上的文竹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田晋中靠在轮椅靠背上,先开口了。 他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一点点刨出来的:“师哥——今天见的就是张楚岚吧。 怀义的孙子。 怀义这大耳贼,孙子长得倒是蛮端正。 你说当初,我要是能找回怀义,他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张之维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静室里幽幽回荡,带着一种很少在这位天通道人身上出现的、发自内心的自责和懊悔:“晋中,不要再说了。 都怪为兄——当年不该放你一人去找怀义,不然也不会让你一身本事尽废。” 田晋中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在安静的静室里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看着张之维,语气里的忧伤和懊悔被他努力地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师兄弟之间才会有的殷切和期待:“唉,师哥,你为何不把楚岚带过来,让我们这两个师爷跟他说说话呀。 这孩子从小一个人不容易啊,如今回归山门,我们师兄弟二人必须替怀义好好照顾一番。” 张之维听到这话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为自己打圆场的无奈语气说道:“你这一说,为兄倒是想起来了——太忙,给忘了。 明天早上吧,也不急。 为兄这前山后山,忙里忙外地跑着,刚才来你这儿之前还去拜访了一下武侯派的族长诸葛栱。 人家一家人都来给我们捧场,不能失了礼数。” 田晋中也笑了,深陷的眼窝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用师兄弟之间特有的、半开玩笑半拆台的语气说道:“师哥——人家一家来是为了看自己的孩子罢了。 今天那位诸葛书记就是人家的儿子吧。 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让人羡慕,让人佩服,让人敬佩。 师哥就别往脸上贴金了,还忙里忙外地安顿,也难为师哥了。” 张之维呵呵地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田晋中的方向,语气里全是师兄对师弟的无奈和宠溺:“好啊好,现在你都会拆为兄的台了。 你让为兄的脸往哪放?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让你今天晚上在外面睡!” 田晋中连忙尴尬地笑着,面部表情做了个求饶的脸色,语气里的认怂和亲昵配合得天衣无缝:“师哥——你怎么能忍心呢?我可是你最敬爱的师弟啊。 师父临终前还嘱托师哥,让我们师兄弟二人互帮互助、恩爱有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把师弟扔出去,师父在天之灵可不答应。” 张之维被田晋中这套“师父临终嘱托”搬出来,瞬间没了脾气,摆了摆手笑骂道:“好啦,别说题外话了。 等会儿武当山的小王也就要来拜访你了。 这个小王也还是个懂礼数的人,比他师爷要强,给面子。 虽然师哥欠他个人情——小辈的人情可不好还啊。” 田晋中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困惑而不安的语气开口了:“师哥——你真的怀疑小羽子?他上山三年了,这三年来一直常伴我左右,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每一个细节我都看在眼里。 我并没有察觉出他有任何不妥之处。 虽然那张假道士证的钢印确实让人有所怀疑,但我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荒唐。” 张之维的反应很平静。 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刚才说笑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层层递进的冷静和锋利:“晋中,这件事从上往下、从里到外,都是为兄的责任。 你还记得那天假冒咱们天师府弟子的全性门人吗?荣山审了他,他已经全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是受了全性代掌门的命令行事的。 这么多年了,自从无根生失踪,全性就没有掌门这一说了。 如今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代掌门,怕又要乱了。 尤其是被灭口的手段——竟然是‘鬼门针’。” 田晋中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语调平稳而低沉:“鬼门针。 既可救人,也能封人穴位使其失去行动力。 除此之外还有‘人体探查’的能力,能看穿他人炁的流动。 此法是毕渊的不传之秘。” 张之维点了点头,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更深沉了几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对。 据为兄所知,这门独门手段应该是毕渊不传之法。 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是——丁嶋安,学百家之长,传言是毕渊的关门弟子。 而丁嶋安又公开宣布加入全性。 这就很有意思了。 你觉得为兄是应该怀疑,毕渊或者丁嶋安潜入龙虎山,计划了这一切,并在为兄眼皮子底下把人灭了口——可能性大?还是说,怀疑小羽子的可能性大?” 田晋中沉默了好一阵。 他靠在轮椅上,空荡的袖管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深陷的眼窝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半晌,他缓缓开口:“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听师哥的。” 张之维点了点头,语气里的锋利缓缓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关怀和担忧:“晋中,为兄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再说了,董英这孩子也会照顾人,为兄也放心。” 田晋中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老人特有的固执:“师弟不是怕麻烦师兄嘛。 还有董英这丫头,也长大了。 男女有别,不方便,怕耽误了孩子。” 第161章 ——解释不清就代表藏得很深 张之维笑着训斥了一句,语气里的亲昵和无奈各占一半,伸出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一百多岁的人了,整天胡思乱想什么?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伺候伺候你,怎么啦?董英都没说什么,乐意的很,你还不乐意了?你信不信为兄真把你扔出去,让你今天晚上在外面睡?” 田晋中赶紧尴尬地笑着,连连摆手,语气里的认错态度一如既往地诚恳:“师哥——别这样,一百多岁了,给师弟留点面子。我错了。” 就在这时,董英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来。 她先对张之维行了个礼,又对田晋中欠了欠身,声音清脆而恭敬:“师父,师叔——武当山的王也道长拜访。” 张之维点了点头,说了声“带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王也洒脱地跨进了门槛。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深色道袍,丸子头上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额角,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闲散而真诚的笑容。 他站定之后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道家拱手礼,声音清朗而恭敬:“武当王也——拜见老天师,拜见田老。 深夜拜访,多有打扰。” 张之维抬手往旁边的椅子方向引了引,脸上的笑容慈祥而温和,语气里的亲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哎,王也。 是老朽拜托你的事情,何来打扰一说。 你这孩子就是抖机灵,比你师爷强。 快坐下吧。” 田晋中也从轮椅上微微直了直上半身,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赞许的笑意:“王也,早就听说武当山收了个好弟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快坐,快坐。” 王也也不摆架子,很洒脱地说了句“多谢”,然后大大方方地直接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董英给他倒了一杯茶,王也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说了句“多谢师叔”。 张之维看着董英放下茶壶,开口说了一句“董英,也坐下吧”。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他不避讳自己的弟子,绝对的信任。 董英微微点头,轻声应了句“是,弟子遵命”,便安静地坐在旁边。 王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他并没有直接摊牌,而是用一种委婉而风趣的方式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包装成了几口血的代价,带着几分自我调侃和幽默:“老天师,您拜托我的事,我已经琢磨清楚了。 说清楚也清楚,说不清楚也不清楚。 总之一句话——小道我吐了好几口血呢。 当然,这也怪我自己,就是好奇,好奇害死猫啊。” 张之维眯起了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感谢很真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印证了猜想之后的冷静和深沉:“这么说的话,看来老朽的猜想并不是空穴来风。 很多事情就能解释了。 多谢了,王也。” 王也连忙放下茶杯抱拳回话,语气里的谦虚和晚辈对前辈的亲近感配合得恰到好处:“老天师,您太客气啦。 您老人家有什么事尽管问我,小道我能帮上忙也很乐意。 就是以后小道有什么困惑的话,老天师也别忘了我,帮其解惑。 嘿嘿。” 张之维笑着指了指王也,语气里的欣赏和慈祥毫不掩饰:“行啊,老朽就看好你王也。 以后有什么事上龙虎山来,老朽为你做主。” 王也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道家礼,脸上那个洒脱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被大佬罩了之后的踏实感:“得嘞,有您这句话,小道就放心了。 多谢老天师。 那什么——咱这还有多余的房间吧?今天确实是有些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老天师您看?” 张之维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往门口方向引了一下:“放心吧王也,老朽不会亏待你的。 董英,去带王也找个客房好好休息一下,再给他准备点宵夜,让他吃好睡好。” 董英站起身,微微躬身应了一声“弟子遵命”,然后对王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也又抱拳说了句“多谢老天师”,然后跟着董英走出了静室。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小径渐渐远去,直到被山风吞没…… 张之维目送着董英带王也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在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了。 他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也看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已经说了——吐了好几口血,那就是内景的反噬。 他拜托王也调查的事情本身就是一块可软、可硬的骨头,王也既然肯接,就一定是在内景里做了一次深度的推演。 结果“说清楚也清楚,说不清楚也不清楚”——解释不清就代表藏得很深,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田晋中皱着眉头,沉默了良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认真对待的沉重:“师哥——王也话的意思是,小羽子的身份来历不清吗?这——这是奇门术法的内景问话吗?” 张之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了。 声音里的冷静和平稳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怒意,像是压抑了百年的火山在某个节点上终于按捺不住地震动了一下:“都不让我省心啊。 都给我找麻烦。 很好——这是给我下一盘大棋啊,拿我当软柿子捏。 三年之久——这是拿我龙虎山天师府当高中读了吗?可老朽不是老师,更不是班主任,可没有义务为你们保驾护航。” 他的瞳孔中,一道极细极快的金光骤然闪过。 那金光在昏暗的静室里亮得刺眼,转瞬即逝,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压迫感却让整间静室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桌上的茶杯里茶汤微微晃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也簌簌抖了几下。 田晋中感受到了自己师哥体内那股如同深渊般缓缓涌动的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更加深沉的担忧。 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缓缓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个字给师哥的火气浇一盆凉水:“师哥——现在还无法确定,只是猜想。 毕竟小羽子已经上山三年了,一直是天师府登记在册的门下弟子。 如果弄巧成拙的话,影响很大。 而且现在是罗天大醮,还有官方层面,很多因素都要考虑周全。 我们先要确定——亦或者稳住。” 第162章 龚庆和丁嶋安 张之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阵,眼睑下那双刚才闪过金光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归于平静。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里的怒意已经被理智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深沉的思虑和决断。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缓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一种被逼到了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沉重和警觉:“很多事情无法确定,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 明日一早,我会跟老陆他们交谈一下,吕慈也在。 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与公司合作,再加上官方的压力——诸葛明——唉,为兄感觉到压力山大呀。 现在还没有指示,没有确定的事,先确定下来再决定吧。” 田晋中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师哥口中“吕慈也在”这四个字的分量——吕家的明魂术,吕家家主吕慈,可以直接观察他人灵魂状态、读取记忆,还能直接触及对方内里判断是否说谎,相当于天然的测谎工具。 足以判断小羽子是不是在藏拙。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深夜,龙虎山天师府后山小树林中。 一簇篝火在乱石围成的简易火塘里噼啪燃烧,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周围盘根错节的古树映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坐着两个人,一高一低,都穿着寻常的深色劲装,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前来参加罗天大醮交流比赛的选手没什么两样。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勾勒出两张毫无特色的面孔——但这并非他们的本来面目。 易容过后的龚庆和丁嶋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篝火旁,像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参赛者。 龚庆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塘边缘的炭灰,火星被拨起来又落下,在夜色中转瞬即逝。 他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里,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透过火焰看别的什么东西。 良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篝火说话,但称呼却是对着对面那个双手抱胸的高大身影:“师兄。” 丁嶋安双手抱胸,背靠着一棵老樟树的树干,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篝火边上。 他偏过头看着龚庆,火光在他那张易过容的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语气里的疑问和不以为然却是货真价实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被掌门令召来的郑重:“师弟,你不惜用掌门令召我过来,究竟何事?其实不必如此,有事唤我一声就行,何必用掌门令——毕竟只是个代的。” 异人界两豪杰之一丁嶋安和全性代掌门龚庆,竟然是师兄弟关系。 这事若是被外界知道,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波浪。 没错,两人都是师承于毕渊。 龚庆把枯枝扔进火堆里,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但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一丝被压得很深的疲惫和自嘲:“代吗?得到每个人的支持确实是不易,一步一步总会实现的。 可是——我觉得哪个环节可能出问题了。 我也许暴露了。” 丁嶋安皱了一下眉头,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火光在他皱起的眉头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疑问比刚才更重了,还多了一丝本能的警觉和无法理解:“什么?暴露了?这怎么可能?你已经潜伏了三年,连金光咒你都学会了。 你可是龙虎山天师府登记在册的门下弟子,况且知道你身份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都是自己人。 如何暴露?” 龚庆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只维持了片刻便消散在跳动的火光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拨弄炭灰时沾上的灰烬。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峻的自省和对现实的清醒认知:“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永远真不了。 半个月前,一个门下弟子,平时挺精干的。 因为公司新来的那个领导诸葛明——听说是个封疆大吏,很是难缠,而且我总感觉他盯上“天师府”了——于是我为了提前留一手,就冒风险伪造了一张道士证。 准确地说,是一张真的道士证,真的不能再真了,可谓是做到了万无一失。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那人竟然贪恋蝇头小利,如此贪财。 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撞到了人家官方的考察团里,当场被抓。 他见过我,知道我。”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里被炭灰染出的黑色纹路,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于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能够照常进行,我冒失风险地把他给灭口了。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我想,这种贪财之人,我看错了。 也许天师府已经知道了我们全性还有个代掌门,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计划,只要我没有暴露就行。 只是在几天前,老天师突然把他的亲传弟子董英召回来了。 二太师爷田晋中的日常生活起居都是我来照顾,但突然把我换掉了。 我想老天师已经对我有所怀疑了——这是可以肯定的。 没必要自我安慰。”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他把手掌上的炭灰拍了拍,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丁嶋安,语气里多了一丝坦然和自省:“是我冒失了,着急了。” 丁嶋安沉默了好一阵。 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火星从火堆里飘起来,在夜风中画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疑问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师兄的笃定和毫无保留的支援。 他看着龚庆的眼睛,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事情已经发生了,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后悔药,不必自责。 我听你的话——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定性。 而且我们的行动已经开始了,不是吗?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163章 ——飞蛾扑火吗? 龚庆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苦涩和自嘲,而是一种被师兄无条件支持之后才会有的感激和释然。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决绝:“多谢师兄。 现在的情况是,那位诸葛明领导,因为官方的原因,龙虎山天师府已不同以往。 就拿今天的罗天大醮来说,已然了然。 但是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不可能半途而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现在的问题是,前山是不可能碰的了。 几百名警察不是开玩笑的,甚至还有武警,那已经是隶属于军方了。 我们不可能跟官方硬碰硬,就算对方只是普通人,那也是绝不允许的。 所以原先在前山天师府制造混乱放火的计划——取消了。” 他重新拿起一根枯枝,在篝火旁的地面上画了几条线,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推演一盘已经想了很久的棋。 火光映在他画的那些线条上,把泥土照得明明暗暗:“重新计划,在罗天大醮最后一天夜晚动手。 目标——后山,所有参加的选手。 无差别地制造混乱攻击。 只要注意别把一些重要的人伤及性命就可以了,这只是分散注意。” 他抬起头看着丁嶋安,手里的枯枝点了点地上那个代表“核心”的圆圈,语气里的郑重和托付又厚了一层:“师兄——最关键的就在于你。” 丁嶋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龚庆深吸一口气,继续用枯枝在地上画着,声音放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师兄,这是一招险棋。 你现身,吸引老天师的注意。 我想其他的老家伙们也会去——毕竟师兄两豪杰之一的名头不是虚传的。 届时,我会命令四张狂制造混乱,吸引老天师的亲传弟子。 实在不行,再设一方,苑陶他们,制造三方混乱。 届时,我们会想办法将老天师的二弟子董英骗走——我们的计划可以继续实行。” 丁嶋安听到“老天师”三个字,表情立刻变了。 他的瞳孔在火光中亮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战意,灼热而急切:“师弟——这位异人界的绝顶,我早就想要挑战了,一直没有机会!” 龚庆皱起了眉头。 他把枯枝往火堆里一扔,火星溅起来在夜色中炸开一片,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冷静被一种更深的担忧和急切取代了:“师兄,你听我说!这是一招险棋!在天师府待了三年,虽说我从未见过老天师出手过,但我给出的判断只有四个字——不可力敌。 天通道人四个字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师兄切不可冲动,只是吸引注意力,切磋。” 他盯着丁嶋安那双被战意烧得发亮的眼睛,语气里的郑重和警告又加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木板的钉子:“师兄,你听我说——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们在后山的动静一旦闹起来,首先要出动的就是公司的人,其次才是官方的警察。 原本计划是在前山的天师府内制造混乱放火,就是为了争取时间不让其介入,但现在不行。 之所以放弃原先的计划,就是因为这个新来的领导诸葛明明摆着告诉我们——龙虎山天师府属于国家的财产,不容有失,我们碰不得。 所以一旦动静闹起来,很快就会陷入被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抽身。 所以要以闪电战,一战定乾坤。 一旦被包围或被缠住,就会被抓住——不是可能。 师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丁嶋安沉默了片刻。 他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的战意已经被理智和决心取代了。 他看着龚庆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用一种难得认真的语气说道:“师弟——我第一次看到你袒露出如此窘迫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不会冲动的。放心。” 龚庆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火光中轻轻一翻,一根细如发丝的长针便出现在他的指尖,针身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他表情严肃地看着那根针,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对后果的清醒认知和坦然的决心:“师兄,师父教我们的手段——鬼门针,我想老天师不会察觉不到。 不,是一定会察觉到。 所以我想老天师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们的师父毕渊,以及师兄丁嶋安。 上次他老人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定还在气头上,没地方撒。 所以师兄——你一旦现身,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丁嶋安听后笑了一下。 他松开拳头,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拍,然后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影在篝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龚庆,语气里有几分洒脱,也有几分属于武者的坦荡和自信,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放心吧,师弟。 打不过——我拔腿就跑。 我去向其他人通知代掌门的计划,回见。” 说完转身大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龚庆坐在篝火旁,看着丁嶋安的背影被夜色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噼啪燃烧的篝火,火光照在他那张易过容的脸上,映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茫然和自问。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被篝火的噼啪声吞没了,又像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飞蛾扑火吗?也许是吧。 我早已身在其中,早已不能脱身。 那群老家伙们不会同意,现在这位诸葛明更不会同意。” 他闭上了眼睛,火光在他闭阖的眼睑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安静的密林和头顶浩瀚的星空:“当年的真相——寻求真相的代价。 全性,掌门不掌门的无所谓。 追求真相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古树枝叶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星空。 星光很亮,和龙虎山上每一个夜晚一样。 第164章 原话是:龙虎山天师府,群众里面出了坏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夜空中散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在田晋中床前道晚安时一样,但多了一丝更深的东西:“我所求的是自身的价值,证明自己,向世人证明。 也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事在人为吧,且看造化吧。” 他随手一挥,袖口带起一阵微风,篝火应声而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完全吞没。 树林里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月光下缓缓升腾,人已消失在黑夜当中。 ……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众所周知,一人之下是一部老年热血番。 这不,一大早,一群老人坐在一起,已经开始谈话了。 屋内陈设简朴而古雅,几张太师椅围着一张老红木八仙桌,桌上茶壶里的茶还是热的,冒着细弱的水汽。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第一缕晨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 在场的都是异人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老天师张之维坐在主位,旁边轮椅上是田晋中,陆瑾、吕慈、王蔼、风正豪依次落座。 张之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吕慈,开门见山地道明了主题。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措辞里透着的郑重和恳切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心里一沉。 吕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那道旧刀疤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略带几分不解但又不敢怠慢的语气回应道:“老天师——您的意思是,让我用明魂术,试探一个小道士?” 张之维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他直视着吕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对。麻烦你了,吕慈。 我也不瞒各位——家门不幸。 事关全性代掌门。拜托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风正豪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陆瑾的白眉猛地往上一挑,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瞬间切换成了难以置信的郑重。 王蔼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陆瑾直接开口了,那嗓门依旧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洪亮和直来直去,语气里的震惊和困惑毫无掩饰:“牛鼻子——你是认真的吗?” 张之维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着的是一种百年修为淬炼出的冷峻和决绝:“老陆啊——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的样子吗?尤其是在这个特殊时期。” 陆瑾被这句话直接震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无法置信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质疑,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配合:“这——这——确实没有骗我的道理。 可是——唉,罢了。 吕慈,老天师都开口了,你就辛苦一下吧。 毕竟啊,自从无根生失踪之后,全性这个门派又从哪冒出来一个掌门?这确实是令人惊奇。” 吕慈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郑重而不失敬意,开口的时候声音沉稳有力:“老天师既然开口,我吕慈当仁不让。” 张之维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然后他双手撑着膝盖,准备站起身来去安排一切,嘴里说道,“既然已经敲定,就开始吧。我这就去——” 话还没说完,董英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对在座的众人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张之维,声音清脆而恭敬:“师父——公司华东大区的负责人窦乐前来拜访,已经到门口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让屋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张之维微微一顿,随即开口:“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窦乐踏进了屋里。 他今天穿着一身标准的公务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而有力。 他身后跟着肖自在,这位曾经的佛门弃徒此刻精神状态良好而充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活力四射、干劲满满的气场。 窦乐站定之后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声音洪亮而恭敬:“公司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拜见老天师,见过诸位前辈。” 其他人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窦乐身上,等待老天师说话。 张之维脸上浮现出一个惯常的慈祥笑容,伸手往旁边的空椅子方向引了引:“是窦负责人啊,不必多礼,快请坐。 是不是又有新的指示?老朽我一定全力配合,愿闻其详。” 窦乐微微欠身道了句“多谢老天师”,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肖自在很自觉地站在他的身侧,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窦乐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从陆瑾、吕慈、王蔼、风正豪的脸上逐一扫过,然后重新落在张之维身上,开口的时候措辞很委婉,语气不卑不亢,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正式工作对接的分量:“老天师,我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前来告知老天师一条消息。 上头有命,一定要当面告知老天师——十万火急。 不知现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旁边这些人让不让听,全在您老人家一句话。 反正我这边无所谓,我接到的命令就是通知您老人家。 这话说得既给了老天师面子,又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张之维听后笑了笑,抬手往下轻轻按了按,语气里的坦荡和大气配合得天衣无缝:“老朽我听明白了。 无妨,窦负责人,有话尽管说。” 张之维的这个态度让在座的吕慈等人都很受用。 毕竟刚才老天师还求他们办事呢,现在转眼就要避开他们——那不是开玩笑吗?虽然是正事,但搁谁身上谁也会心存芥蒂。 老天师到底是老天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窦乐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晰而郑重,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经过反复核实不容置疑的正式通报:“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上头领导让我通知老天师——原话是:龙虎山天师府,群众里面出了坏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在座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继续用同一种郑重而沉稳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人极其懂得隐忍,狡诈异常,心机深沉,潜伏长达三年之久,直至今日。 此人正是全性代掌门龚庆,现化名为龙虎山天师府的道童——小羽子。 此事已经多方核实,证据确凿,确定无误。” 第165章 ——那正是修行时。 窦乐话音一落,在场的人又是一惊。 每个人的表情都大致相同——震惊中加震惊,震惊之上再叠了一层震惊,甚至还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不是嘛,前后脚的事。 他们刚刚才说完要请吕慈用明魂术去试探小羽子,结果后脚还没出门呢,人家直接就把结果端到桌面上来了。 这感觉就像你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发现门已经被风吹开了——搁谁身上谁不震惊。 短暂的平静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张之维。 张之维的脸上很平静,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极不平静的光芒。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把眯起的眼睁开,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深沉和自省,也有一丝苍凉的自嘲和如释重负的释然:“御下无方,家门不幸。 是老朽的问题,差点酿成大祸。 也许是年纪大了吧——做什么都慢一步,跟不上了。 人家都说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不过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个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动如山的巍峨石峰,一种属于天通道人的、百年修为淬炼而成的气势如水银泻地般无声蔓延开来,充满了整间屋子。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没有人敢动一根手指。 他的瞳孔中一道金光骤然闪过,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吐出,不大却像洪钟一样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老朽——这就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就不劳烦诸位了。” 由于老天师气场太大,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桌上茶杯里茶汤微微晃动的涟漪声。 就在老天师刚迈出脚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顶着压力响了起来。 肖自在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干脆,像一把被掷入平静湖面的快刀:“安静!” 然后他拍了一下窦乐的肩膀,语调里的提醒和催促一并传递了过去,“窦头儿——领导的命令。” 窦乐也猛地反应过来了。 他几乎是顶着那股如山般的压力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压迫之后的急促和坚持:“老天师——您且慢!” 张之维抬起的那只脚,最终还是稳稳地踏在了地面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他明明没有释放任何炁,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 窦乐的压力最大,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他抱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张之维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千年道统压在身上才会有的威严和决绝,措辞古朴而锋利:“龙虎山天师府,传承千载,法脉绵延。 今家门不幸,邪佞混迹于庭,玷污道统,惑乱清修。 老朽身为天师,若不亲执道剑,荡涤污浊,清理门户,何以正玄门之法度,何以谢天下之道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番老朽——不再犹豫了。” 就在这时,陆瑾重重地哼了一声,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白色的炁芒,那光芒转瞬即逝,但那股与天通道人正面相抗的力道却让他在这一刻站得笔直。 他顶着压力站起身,用一种老朋友骂老朋友的、毫不客气的直白语气对着张之维的后背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你个牛鼻子老道你抽什么风!你冷静一点!不要独断专行逞一时之快!人家窦乐负责人是代表公司来的,你得让人家把话说完呀!我知道你气,但你好歹听听人家说完行不行?你脾气能不能改一改?上头领导的意思我们还是要听的——你老糊涂了!” 张之维转过身来。 他站在众人面前,像一座立了千年的巍峨泰山,不动如山,毫不动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锤子敲进铁砧里的钉子,沉稳而不可动摇,双眼中的金光如闪电般一闪而过:“都说人越老脾气就越怪。 老陆啊——今天我就是要扫平全性。 我倒想看看,谁能劝得住我?” 陆瑾被这股气势压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好几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想反驳,门外的董英再次走了进来。 她对张之维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和郑重:“师父——公司董事长赵方旭——” 话还没说完,赵方旭已经踏进了屋里。 几乎是看到赵方旭的一瞬间,张之维身上那股如渊如岳的炁场便无声地消散了。 他站在原地,道袍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但那股让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已经如潮水般退去了。 赵方旭站定之后双手抱拳,对着张之维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郑重:“赵方旭拜见老天师。” 张之维眯起眼睛,目光在赵方旭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那双刚刚还闪着金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 就在这时,身后田晋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沙哑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几十年的静默打磨过的金石,掷地有声:“师兄——师父他老人家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记住,你不是一般人。 在你熬不住的时候,你给我记住——那正是修行时。” 这是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的话。 每当听到这句话时,汗毛倒竖。 最极致的痛苦不是终点,而是锤炼心性的道场。 如果你正在经历磨难或不顺,到了熬不住的时候,心里默念天师这句话——正是修行时。 真正可以淬炼心性的苦,往往是在攀登路上经历的,坚持过去,便是新生。 张之维身为张静清的弟子,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望着门外那片被晨光照得越来越亮的竹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重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平和:“是赵董啊——抱歉,是老朽刚才被愤怒取代了思考。 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冲动。 请坐。 有什么指示,我天师府的几个老家伙一定配合。” 第166章 一定要注意后辈年轻一代的思想教育问题 窦乐快步走到赵方旭面前,微微欠身,语气里的自责和诚恳各占一半:“赵董——是我的问题。 我冲撞了老天师,没有表达清楚领导的意思。” 赵方旭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只说了句“你辛苦了窦乐”,然后点了点头,窦乐便退到了一旁。 赵方旭重新转向张之维,语气在半官话半人情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平衡点,既是代表组织在传达精神,又是一个晚辈在对前辈表达最大的敬意:“老天师,您言重了。 我也是奉命行事。 上头领导给我的命令是让我通知老天师——按部就班,各司其职,静观其变。 一切行动,听指挥。” 此话是由公司最高领导人赵方旭亲口说出来的。 话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思索、疑惑和震惊。 没有人开口。 赵方旭继续说道:“老天师,全性在给我们下一盘棋。 其中,代掌门龚庆在龙虎山天师府以道童的身份潜伏三年之久,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 罗天大醮便是他等待的最佳时机。 所以他们已经按捺不住,已经有所行动。 他们的目标——我们已经得到证实,正是田老” 他没有把话说明,但又什么都说了。 在座的每一个老狐狸都听懂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田晋中。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轮椅上的田晋中。 他瞪大了眼睛,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空荡的袖管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 “晋中。” 张之维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田晋中翻涌的情绪里。 田晋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而颤抖的字:“师兄——他们简直是——” 张之维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他看着田晋中的眼睛,用一种笃定而沉稳的、不需要任何多余修饰的语调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焊在铁板上的铆钉:“晋中。为兄心中已经了然。放心——有为兄在。” 田晋中慢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轮椅靠背上,不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张之维重新转向赵方旭,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用一种郑重而诚恳的语气说道:“赵董——替我张之维谢过领导。 我龙虎山全体道众,一定配合,听指挥。” 赵方旭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诚恳和郑重各占一半:“我一定替老天师把话带到。”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吕慈,脸上依旧是那副半公半私的温和表情,但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正式提醒的意味,“哦对了——既然吕慈前辈在,有个事情我要跟前辈说一下。 配合全性代掌门龚庆的还有一人,名叫吕良。 是吕家村的人,应该属于吕慈前辈您的后辈子弟。 上头领导让我提醒您一下——一定要注意后辈年轻一代的思想教育问题。 我们的教育一切是以做人为主,要培养新一代的青少年具有正确的三观和思想价值观。 罗天大醮结束之后,对于吕良,如果没有犯下太严重的错误,还请吕慈前辈多做教育。”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番话属于旁敲侧击,这是在点吕慈。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意思很明显——吕良属于吕家村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犯下的一切都需要有人承担。 几乎是赵方旭话音落下的同时,在场所有人脑海里都传出了三个字——吕家,明魂术。 吕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脸上那道旧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张脸此刻铁青得触目惊心,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他又不傻,他当然听明白了赵方旭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认。 吕良还真是他的直系后辈,还是他之前极其看好的后辈亲属。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用一种被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赵董提醒。 吕某人——知道了。” 赵方旭见状微微点头,把目光从吕慈身上收回来,重新环顾全场。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公事公办和人情世故又被调和在了同一个恰到好处的频道上:“老天师,诸位前辈,各位门派话事人——我只是奉命行事。 现在是新时代,国家处于大力发展阶段,我们都是华夏的一分子。 不说每个人都能贡献一份力量,但不能说阻碍,更不能成为历史的罪人。 也不瞒诸位,经过这一个月的时间,公司也已经完成了全面改革。 以前公司是处理和维护异人界之间的关系,名分也有,但表面上没有正确的定性,还有人称呼说公司是处理烂摊子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公司也是全面升级优化,明确定位为国企单位。 这说明啊——国家是支持我们的,支持大家的。” 赵方旭的这番话很有水平。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都听出了言外之意——跟前面那句话一样,一切行动听指挥,上头不会亏待你们的。 …… 交谈落幕,赵方旭站起身,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张之维也站起身来,两人的手稳稳地握在了一起。 赵方旭握着张之维的手,语气里的敬意和关切各占一半:“老天师,您费心了。 讨扰您了。” 张之维笑着回话,语气里的慈祥和平和一如既往,仿佛刚才那一系列的风波都不曾发生过:“唉——赵董日理万机,老朽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讨扰的。 你能来看老朽我,就很开心。哈哈。” 赵方旭松开手,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带着窦乐和肖自在转身朝门外走去。 三个人的背影穿过了庭院,穿过了那棵古樟树投下的晨影,渐渐消失在龙虎山清晨的薄雾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又什么都发生了。 在这个蒙蒙的清晨,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不带走一片云彩。 有那味儿了…… 第167章 首长派来的战术小队已全部就位 专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龙虎山的山间公路上,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和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毛竹林。 副驾驶位上,军人同志正侧身面向后排,手里拿着一台加密平板,屏幕上亮着密密麻麻的坐标数据和通讯代码。 他的声音简短有力,节奏均匀,用标准的军事化汇报口吻说道:“报告领导,首长派来的战术小队已全部就位,已于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坐标地点。 装备整备完毕,通讯链路已建立,等待进一步指令。” 诸葛明靠在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听到这个消息时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和哭笑不得的神色。 没想到老爷子们还真派过来一队人,动作这么快,他还以为那句“再给你派一个加强护卫队”只是电话里的气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用一种略带几分无奈的试探语气问道:“不会是你们这个队的吧?” 军人同志没有丝毫犹豫,简洁有力地回答:“是的,领导。” 诸葛明追问道:“总共来了多少人?” “报告领导,十八人。” 诸葛明微微震惊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八人,加上车上的这两个,那就是二十人全员到齐了。 这支可以说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组建的“国之栋梁保护团队”,当初从全军选拔只留下了二十个名额,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兵王,老爷子们竟然把整支队伍全给他派过来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暖意:“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老爷子们也真是的。” 军人同志立刻正色,转过身来面朝诸葛明,脊背挺直如标枪,声音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报告领导,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全力保证领导的生命安全,不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这是军令。” 他的语调微微放缓,郑重里透出了几分属于个人的、不加掩饰的真情,“在我们小队中,我相信不只是我,所有队员都是一样——领导的生命安全是至上的。 我们会全力保障,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些话说起来简单,但每一次执行任务,他们都真的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 他看着副驾驶位上那张年轻而坚毅的侧脸,开口的时候语气温和而真诚:“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们是同志,是战友。 辛苦你们了。 传我的命令——战术小队全体成员原地待命,一切行动听指挥。” 军人同志利落地应了一声,随即转头对着加密通讯终端低声传达了几句指令。 诸葛明靠回椅背,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龙虎山轮廓,又开口问道:“对了,还有多少行程到达天师府?” 驾驶位上的军人同志抬眼扫了一下导航屏幕:“报告领导,还有十分钟左右。” 诸葛明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行程——官方活动明面上是结束了,他现在相当于微服私访,不用再站在旗台下讲话,也不用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 刚好趁这个机会去天师府后山看一下家人,父亲母亲和大哥都来了,小白也在。 再安抚一下老天师——毕竟无敌了一辈子的天通道人,最近确实是心里不痛快。 一百多岁的人了,华夏的传统美德就是尊老爱幼,关怀一下也是应该的。 …… 天师府后山一间静室中。 晨光透过糊了桑皮纸的木格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 张之维和张楚岚盘坐于一方旧蒲团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的香炉里燃着一支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细细的弧线。 张之维双目微闭,脊背挺直如松,呼吸绵长而平稳,整个人像是与这间静室的寂静融为了一体。 张楚岚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坐在蒲团上,屁股左挪右挪,脖子伸长往窗外看了好几回,又缩回来偷偷瞄了瞄师爷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手指在膝盖上弹了好几轮钢琴,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语气开口了:“唉——师、师爷!我——” 张之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眼睛依旧是闭着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好了,楚岚。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错。”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你爷爷,叫张怀义。” 张楚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嘴唇微微张开,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张之维缓缓站起身来,深灰色道袍的衣摆垂在脚踝处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从张楚岚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林上,语气平稳而笃定,像是在翻开一本尘封了很久的旧账簿:“是的。 张锡林是他为了避祸用的假名,所以用这个名字什么也查不到。 我现在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其他的,等你拿了天师继承权再说吧。” 张楚岚有些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解:“为什么!师爷——现在告诉我,不是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吗?” “楚岚。” 张之维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郑重,“原谅老朽实在办不到。 因为当年的事件和天师继承的制度,也有莫大的干系。” 张楚岚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柱的建筑,肩膀塌了,脑袋耷拉下去,连那条小辫子都无精打采地垂在脑后。 张之维本来已经抬脚准备走了,脚都迈出去半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张楚岚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脚,重新盘腿坐了下来。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苍老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柔软和追忆:“楚岚——你爷爷张怀义是我的师弟。 天师府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我们的师父,总共收了三个亲传弟子。 我,你晋中师爷,你爷爷。 原本这天师的位置,应该是你爷爷张怀义。 因为当年的事,你爷爷下落不明,你晋中师爷身废,只能由我继承这天师之位。” 第168章 ——事在人为,尽力就好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山峦间流动的云雾上,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说话:“其实——我和你爷爷的姓,都是冒姓。 张这个姓,本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传承姓氏。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就是因为这关系到天师府的传承和天师的职责。 如果我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以我的脾气,谁也拦不住我。 遇到心中不快的事,也许一个巴掌就呼了上去。 但正因为我是天师——很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语气里的苍凉和自嘲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品一杯泡了百年的苦茶:“现在说起来,当初我是被我的师父和你的爷爷张怀义摆了一道。 那时的我想,这可能是我吃过的唯一一次亏。 但年纪大了,这些年的光阴像一头野驴一样,跑起来就没完没了。 转眼之间,新的形势就变了,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新时代。 在山上待的时间长了,也是过时了,老掉牙了。 不过人总是要吃一些亏,这样才能长记性。 就比如今天你师爷我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但形势所逼,也无可奈何。 正是因为天师这两个字。 你能明白吗?” 张楚岚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比着剪刀手的老人,忽然觉得那张慈祥和蔼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座被压了太久的火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长辈的理解和对自己冲动的歉意:“天师吗?师爷,您受累了。 这么多年,一个人——很多东西我都想过,但后来也就不想了。 可是这次突然听到我爷爷的消息,我就急了。 毕竟从小爷爷对我很好,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想弄清楚。 抱歉,师爷。” 张之维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祥而欣慰的笑意:“你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这就很好。” 张楚岚刚松了口气,觉得这场谈话总算要进入温情收尾阶段了,就见张之维忽然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刚才还沉浸在回忆中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但怎么听都不像是随口一问的语气说道:“楚岚啊——最近老朽很不顺,处处都跟老朽找麻烦。 你能不能告诉老朽,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诸葛书记,对我们天师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张楚岚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他大脑的CPU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紧急重启——怎么回事?这转折也太快了,前一秒还是师爷在语重心长地开导自己,后一秒师爷就开始向自己打探消息了。 他赶紧坐正了身体,用一种极其诚恳、极其配合、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每一个字都倒出来的语气说道:“那什么——师爷,您有什么话尽管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我知道的,我一股脑地全告诉您老人家!” 张之维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语气里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搭配得恰到好处:“好孩子。 也不算老朽如此为你着想,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罢了,不提也罢。” 他身体又往前探了几分,语速也微微加快,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抛出了问题,“楚岚,你与诸葛明交谈得多不多?你对他有什么看法?他对我们天师府有什么看法?此次行动到底是什么目的?这天师之位上头不感兴趣吗?他对我们天师府的定位是什么?我们天师府本身就已经在国家道教协会挂名,难道还要再进行一次定位吗?” 张楚岚看着自己师爷像个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疯狂输出问题,顿时觉得头有点大,额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师爷那双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师爷真是不容易啊,我都替师爷累得慌,一大把年纪了早就该退休了,还要操心这么多事。 他赶紧往前挪了挪蒲团,压低声音附到张之维耳边,用手挡着嘴小声嘀咕了一长串…… 张之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 脸上那副打探消息时的精明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了然和通透。 他微微颔首,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从容,像是在一局复杂的棋局里终于看清了对手的全部布局:“原来如此。 这罗天大醮,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非物质文化,传承与传承人之间那点关系——那老朽就放心了。 咱们龙虎山天师府是官方事业型文化传承单位,都是登录在册的,不过是多了一些自主权罢了。 这天师之位,也是一脉单传。 至于修行法门,也早就在道教协会记录在案的。” 张楚岚立马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切换成了标准的狗腿子模式,语气里的马屁功夫和真情实感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师爷的崇拜和对自家门派的骄傲:“师爷,您说得对呀!咱龙虎山天师府那古往今来都是光明正大,一直都是受官方领导的。 在武侠里,那都属于正道魁首。 搁现在那也是咱们道教正一派的祖庭。 咱怕什么?咱什么也不怕!往大了说,咱们龙虎山天师府那就是全国文化传承的门面,再往大了说,那就是代表全华夏走向世界的门面。 上头要整咱,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所以师爷,咱不用担心。 我也是看明白了,来之前领导还跟我谈话呢,之前公司对我的期望是让我当天师,结果这半个月全面优化改革,领导直接对我说——事在人为,尽力就好。 甚至还侧面地说让我大胆去追求真相。 那意思不就是在说领导支持我吗?师爷,我现在是激情在燃烧,老想进步了!我现在都转正了,下一步就是入党。 未来很有希望啊!而且在这过程中我还能去寻找当年的真相,两全其美!” 张之维微微笑着,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年轻人。 这个徒孙比他那些一板一眼的徒弟们强多了——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该耍宝的时候耍宝,活得通透。 他缓缓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张楚岚身上收回来,低声说了句:“事在人为,尽力就好。追求真相吗——老朽明白了。” 张楚岚听到自己师爷突然说“明白了”,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用一种困惑而不解的语调问道:“师爷——您老明白什么了?” 第169章 ——大耳贼,算我欠你的 张之维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深灰色道袍的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迈步走到窗前。 晨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刻出深深的明暗对比,他背着双手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和缭绕的云雾,沉默了良久,心中慨叹——改革,变革,无非就是整顿如今这种乌烟瘴气。 攘外必先安内,亘古不变。 先是风正豪的拘灵遣将,再是陕西贾家村的民间术法,还有吕慈的传承世家,无非就是说——各门各派,都要统一规划了。 确实是正道之路,早就该这么做了。 若早就如此,也不会有如此之多的麻烦。 龙虎山天师府不过是代表官方传出一个信号罢了。 事在人为,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转过身来,看着还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张楚岚,开口说道。 语气郑重而慈祥,带着一种长辈对后辈最真诚的期许和最笃定的承诺:“楚岚——路在你脚下,怎么走,都由你自己决定。 这天师之位,也是你的选择。 总之记住一句话——龙虎山天师府是你的家,你是天师府的弟子。 老朽是你的师爷,这一点不会改变。 去吧,师爷看好你。” 张楚岚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师爷明显是答非所问嘛,他问的是“明白什么了”,师爷却给了他一通人生寄语——但还是莫名地感动了。 他又不傻,当然听出来老天师是什么意思。 简单直白通俗易懂就是——我罩着你。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一酸,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把抱住张之维的大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带着哭腔喊道:“师爷——我太爱你了!” 张之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抱着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在嫌弃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那个耳刮子的起手式已经摆好了——这个动作他练了几十年,扇过无数不听话的徒弟,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毕竟这孩子是真哭,眼泪浸透了道袍的粗布,热乎乎地贴在他的膝盖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无声地念叨了一句——大耳贼,算我欠你的。 就在这时,张楚岚竟然在他的道袍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涕声。 张之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坚定——不能再犹豫了。 抬起的手掌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一巴掌就把张楚岚从自己腿上抽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他收回手,看着在地上滚了半圈一脸懵的张楚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天师府当家人该有的威严语气说道:“楚岚啊——你爷爷不在了,没有教育好你。 师爷我要好好教育你,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规矩,第一条就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师父教训徒弟,天经地义。” 张楚岚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抽得有点发麻的肩膀,一抬头就看到张之维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瞳孔里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张楚岚嗓子眼儿一紧,尾音都劈了叉,脸上却堆出十二分讨好的笑纹,脚跟悄没声儿地往后蹭,一寸、两寸——嘴上还在打哈哈:“师、师爷——我看就木有那个必要了吧!我还是挺听话的!” 话音没落,腰杆子说塌就塌,脊背一弓,四肢“啪”地拍地,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肩胛骨高高耸起,臀腰沉得几乎贴着地面,正是天师府秘传不外的“猛虎伏地式”——起势低、扑势狠,可他偏用这副蓄满爆发力的架子,摆出个滑跪认怂的造型。 从塌腰到伏地,一气呵成,没半点磕绊,倒像是练过千八百遍的本能反应。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只余他额头贴地时那声闷响,以及嘴角那抹“您看我多乖”的欠抽弧度,把“不摇碧莲”四字精髓,焊死在每一根骨头缝里。 …… 董英轻步踏入静室时,阳光正从糊了桑皮纸的木格窗棂里透进来,被切成一条条柔和的光带,落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手中托着一只粗陶茶盘,盘上搁着茶壶和两只同色的茶杯,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走到矮几前,她微微躬身,将茶盘稳稳放下。 “师父,茶已沏好。” 董英的声音轻而稳。 张之维从窗边转过身来,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盘,动作自然而流畅,丝毫不像是一个百岁老人该有的迟缓。 “去请武侯派的贵客吧,”他摆了摆手,“晌午饭也该备起来了。” 董英应了声“是”,行礼退出。 静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她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小径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这间静室不大,陈设简朴而古雅—— 张之维亲手端起茶壶,微微倾斜,清亮的茶汤从壶嘴划出一道匀细的水线注入杯中。 他双手捧着茶杯,微微欠身,满怀笑容地放到诸葛明面前。 诸葛明站起身来,伸出双手虚虚托了一下,语气温和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和坦诚:“老天师,您请坐。 今天不是考察调研,也不是官方活动,我现在是休假期间。 您就当我是武侯派的弟子,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选手,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恰到好处地接过张之维手中的茶壶,动作自然而得体,既没有让长辈为自己服务的尴尬,也没有过分推让的生硬。 他先给张之维面前的茶杯斟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将茶壶轻轻放回茶盘上,双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示意。 张之维也没有矫情,听到诸葛明如此客气的话,便大大方方地坐回了蒲团上。 他端起茶杯,本想开口说句“请喝茶”,嘴唇都张开了,称呼却卡在了喉咙里——叫诸葛书记太生分,叫诸葛主任又太公事公办,叫小明又觉得不够尊重。 这位一百多岁的老人端着茶杯,竟然在称呼这个问题上短暂地犯了难。 诸葛明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坦诚的调子,像是在跟自家最敬重的长辈拉家常:“老天师,在下是晚辈,您是前辈。 您就称呼我为诸葛明,或者小明都行。” 张之维犹豫了一下,白眉微微一动,然后爽朗地笑了一声。 他也不是那等拘泥之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见外了。 他把茶杯往诸葛明面前举了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的慈祥和亲切恰到好处:“这——好吧!那老朽就不矫情了。 诸葛明,来,尝尝这龙虎山的特产——上清丫叶。” 诸葛明双手端起茶杯,先是微微低头凑近杯沿,轻轻一嗅,茶香清幽而绵长,带着一丝雨后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第170章 老天师,您辛苦了。 然后他抿了一小口,茶汤在舌尖滚了一圈才缓缓咽下,微微点头,放下茶杯,语气平和而条理清晰,像是在做一场关于茶文化的简短科普,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这是龙虎山最具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特产茶——天师道茶,又名上清丫叶。 原名龙团茶、龙虎团茶,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曾是古代朝廷贡品。 它采用一芽一叶的头春鲜叶为原料,通过杀青、摊凉、二炒等十道传统手工工序精心制作,保留了绿茶自然的鲜爽风味,茶汤清亮,回甘持久。 传说道家修行时常饮此茶提神清思、疏通经络,是龙虎山道文化的标志性茶品。 老天师,不知我说的对不对?请您指教。” 张之维哈哈一笑,白胡子都跟着颤了两颤,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和欣赏。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也抿了一口,语气里的佩服和感慨各占一半:“对,说得对,说得好。 不愧是从事文化方面工作的,一语中的。 老朽佩服。” 他把茶杯放回矮几上,目光落在杯中清亮的茶汤上,语气里的感慨比刚才又多了几分,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一段很长很长的岁月,“有的人称这茶为悟道茶——其实不然。 这茶就像这龙虎山天师府一样,传承的时间长了罢了。 久而久之,人们就觉得很好喝,有意义,才有了现在的称呼。 不如现在社会上的奶茶广为大众欢迎,品类层出不穷,什么珍珠奶茶、咖啡奶茶——哈哈,还是要与时俱进啊。” 诸葛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在杯沿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老天师在借茶说事,说天师府的处境,说传统和现代的碰撞,也在试探上头对天师府传统文化传承的态度。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认真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正式而诚恳的分量:“老天师,不得不说,说起这茶,先前我也不是很懂。 还是半个月前在天津,跟天下会集团的风正豪董事长有过一谈,之后才补充了一下相关的知识文化。 毕竟是我们的传统文化。”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依旧挺直,双手交叉搁在膝上,语气从茶文化悄然转向了更深层的论述:“当今时代,国家寻求飞速发展、高质量发展。 不单是我们国家,整个世界都在推进科技创新、改革开放。 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但是久而久之,按我们老百姓的话来说——步子不能扯得太大,我们不能忘了我们的根。 华夏五千年历史,传承至今,依旧在影响着我们。 文化不能落下。 从外面引进的这些奶茶、咖啡,都是为了发展经济,丰富人民的生活,这本身没有错。 但就拿咱们龙虎山天师府来说,传承了千年,无论是古建筑还是道教文化,所留下来的典籍、理念,都是我们需要传承的文化,需要学习和发扬的瑰宝。 于是国家颁布政策,与第三产业相结合,让传统文化走进人们的日常——唯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传承下来,真正地影响人们,滋养人们。”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的郑重和尊重又厚了一层,目光诚挚地看向面前的老人:“老天师,您辛苦了。 您作为一代天师,肩负着传承道教文化的历史使命,多年来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听从国家的领导,在文化传承和文旅融合方面做出了表率。 我诸葛明应该向您老人家学习。 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不仅是正一派道教的祖庭,还是国家级文化旅游重点单位——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就是给张之维吃一颗定心丸。 张之维也听明白了,白眉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矮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郑重而谦逊的语气说道:“老朽——受教了。” 诸葛明微微一笑,端起茶壶给张之维面前的茶杯续满了茶,然后给自己的杯子也斟满。 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里的坦诚和歉意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真诚又不至于过分沉重:“老天师,这些时日让您受委屈了。 我诸葛明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您老人家,别怨我。” 张之维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百岁天师显然没想到一个正厅级的领导会这么直白地跟他道歉,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感动。 但他反应很快,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的郑重和担当各占一半,一点也没有倚老卖老的意味:“诸葛明——言重了,言重了。 老朽一大把年纪了,但老朽是天师府的天师。 这天师府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本来就是老朽的责任。 不能因为老朽岁数大就推卸责任,没有这个道理。” 诸葛明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在温和和认真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平衡点。 他开口的时候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做一场推心置腹的交流,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没有任何官腔和套话:“老天师,我们是人,不是动物。 是人就会有情绪,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些日子以来,咱们天师府确实经历了很多——考察、调研、整改,每一项都是为了让天师府更好地发展,更好地传承。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 有些事情,我也就不瞒您老人家了。” 张之维微微颔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沉稳和坦荡:“请说。老朽听着。” 诸葛明双手交叉搁在矮几上,目光坦诚地落在张之维脸上,开口说道,语气里既有对千年道统的敬意,也有对工作原则的坦荡:“龙虎山天师府,自古以来便是国家所领导的道教文化窗口单位。 历代天师,也都是在国家道教协会正式登记在册的宗教界代表人士。 天师府在文化传承方面,一直都是标兵,是典范。 不过——一个月前,我在办公室看到了由公司转来的文件,《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 当时我也是刚临危受命,组织上给我下达了任务,我必须无条件地执行。 所以当时让您老人家受了委屈。” 第171章 朝前看,才会有未来。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道:“其实当时我就在考虑——要不要批。 老天师,我是武侯派的传承人,很多东西我可以提前预警。 但后来我还是批了。 为了天师府能跟公司合作进行接下来的行动,所以才会有后续的考察、调研等一系列工作。 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为了保护好天师府,保护好这传承了千年的文化建筑,保护好这正一派道教的社会影响和文化根基。 作为文化工作者,必须要把眼光放长远,不能为了一时之利而放弃长远。 全性也好,异人也罢,这都不是损害文化建筑、冲击社会秩序的理由。 就像刚才我与老天师交谈的茶文化——连非遗文化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我们都要去保护、去传承;那些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应该更加积极地去守护吗?老天师,您能理解吗?” 张之维能不明白吗?人家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我是武侯派的传承人,内景。 这就好比上帝视角,提前预知。 你不理解,闹情绪,但也要配合,听指挥。 他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感叹和由衷的服气配合得天衣无缝:“老朽——受益无穷。” 诸葛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把茶杯放回矮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从推心置腹的坦诚切换到了一种正式而深远的定调模式,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工作铺开一张更宏大的蓝图:“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想必老天师也明白我们国家的政策方针。 文化强则国强——这句话的前提,就是文化工作者一定要先有文化,才能做好传承人和传承文化的工作。 这些年来,我们国家承受了太多,直至现在改革开放,与世界接轨。 回过头来,我们要消化内部,巩固根基,扎根人民。 就像老百姓所熟悉的道教文化、佛教文化,从古至今都是文化传承,国家也大力支持。 可我们却忽略了一些民间的多重文化方面,这些同样是需要我们重视和保护的宝贵遗产。 我们要做的不是亡羊补牢,而是防患未然。”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张之维脸上,语气里的郑重和诚恳又厚了一层:“我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是针对某个小组织、小群体、小团体,甚至某个人。 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表达一个观点:现在的很多人,将普通人和异人区分开来,甚至划分出普通社会和异人界社会。 我从始至终不赞成这个说法。 就不拿我们国家来说,拿整个世界来说——异人的比例,是不可忽视的,是不可缺失的。 也就是说,都是人。 在我们华夏,都是华夏人,都是华夏公民。 这个国家没有对不起我们任何一个人,反而一直在帮助人们寻求更好的生活。 因此,成立了哪都通公司——为的不是处理烂摊子,不是平衡,而是义务的服务。” 他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语调平稳而坚定:“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而是要讲究与时俱进。 这些年,我们也看到了,哪都通公司刚开始还是有一些成绩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改变,渐渐力不从心。 全国各地,每个大区每天都要处理很多异人方面的纠纷,以至于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的八奇技,甚至还追溯了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什么甲申之乱。 所造成的影响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已经威胁到了社会的稳定、人民的安全。 这是绝不允许的。 因此,必须要做出改变。 首先就是哪都通公司全面改革,现在已经落实到位。 接下来,就是落实国家政策。” 张之维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 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听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讲大道理,听得很认真。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诸葛明的脸,那双被百年岁月洗练过的眼睛里有过思索、有过感慨、有过犹豫,也有过豁然。 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感慨和情绪,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纯粹和郑重:“老朽明白了。 诸葛明——请告诉老朽,需要做什么。” 诸葛明端起茶杯,将杯中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他双手交叉搁在矮几上,目光坦诚而直接,开口的时候语气简洁明了,像是在做一份正式而郑重的委托:“我相信老天师您也明白了。 这次龙虎山天师府举办的罗天大醮,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毕竟它聚集了华夏各地的异人。 因此我才会如此重视——就是想借这个机会,通知所有人,做好充分的准备,不要给国家添麻烦。” 他略微停顿,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篆刻的铭文,清晰而不可磨灭:“什么甲申之乱,什么八奇技——我相信各大门派的掌门人、领头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情,或者有无法向外界言说的苦衷。 这些都不重要。 我想说的是,按老话来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要朝前看。 朝前看,才会有未来。 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不是以前了。 也许典籍中记载的白日飞升、各种绝迹,那都是过去式了。 就像中写的一样——我觉得很恰当,没有什么修仙世界,灵气已经枯竭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做一些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不要异想天开,不要总想着走捷径。 这世上哪有什么捷径可走?回过头来,不过是靠别人,终究要付出代价。 我们老祖宗诞生之际,都不信天不信地——信的是人定胜天。 什么事都没有国家发展、社会稳定、人民的幸福生活重要。 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我们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坦诚地迎向张之维那深邃如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希望老天师能传出话——各大文化窗口单位,一定要响应国家的号召,落实国家的政策。 不要唱反调。 这都是为了文化和文化传承人更好地朝前走。” 第172章 任何人——不能毁败我这十个字 张之维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副慈祥和蔼的笑容在这番话的重量下缓缓收敛,变成了一种少见的庄重和决然。 他双手抱拳,对着诸葛明微微欠身,语气里的承诺和担当各占一半,坚定而坦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天师府千年道统压在他肩上的分量:“老朽代表天师府,绝不给国家拖后腿,一定积极响应。 老朽也相信,各大门派的掌门人,都是明事理、识大局的人,不会唱反调。 不过——老朽有一个疑问,你诸葛明能否解释一二?” 诸葛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坦然:“老天师请说。”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欣赏,有感叹,也有一丝活了一个世纪之后依然无法完全理解的好奇和困惑。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的——不是在质问,而是在求解,是一个百岁老人对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发自灵魂深处的追问:“诸葛明——你年纪轻轻,不仅有如此见识,修为还如此了得。 就算是老朽活了这百来岁的老人家,也不得不佩服。 你所求——到底是什么?典籍有载,武侯派汉丞相诸葛亮,当初也是为了白日飞升这等成仙的契机而奋斗终生、感悟天地。 你作为武侯派的传人,难道没有这种想法吗?以你现在的这个年纪,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诸葛明听后,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没有一丝一毫的被冒犯或是不悦,反而有一种“果然您会问这个”的了然和坦荡。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中已经空了,便自然地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个自己已经想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完整表达过的答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被刻在灵魂深处的铭文:“白日飞升吗?我们的世界,确实不存在坚定的唯物主义。 典籍里这些听上去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是真,也许是假。 千百年过去,人们也意识到,很多东西绝非传说。 毕竟生活中,异人确实存在——就像西方国家所说的超人,也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每个人都想成仙,成仙就是与天地同寿,长生不老。 这是每个人的第一想法。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就像网络上那句话说的一样——我出生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死亡的概率也是百分之百,那么我一出生,就在玩一场必死无疑的游戏。 很通俗,甚至是粗糙,但道理很简单——就是过程。 享受这个过程。” 他的目光从张之维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竹林上,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的瞬间:“还记得小时候跟家里人开玩笑说——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要传承汉丞相诸葛武侯的意志,为大汉王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种精神。 于是毅然决然地离家,为国家做事,为人民做事,一切行动听党指挥。 直至现在。 任何人——不能毁败我这十个字。”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张之维脸上,那双清澈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是一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身份、超越了所有世俗定义的、纯粹而坚定的光芒。 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火的铁钉,一根一根地钉进了这间静室的空气里,也钉进了张之维那颗活了百年、见过无数风云变幻的心里:“无条件的坚定,你做到了,才有无条件的信念。 能做到无条件信念的人,才有无条件的忠诚。 无条件的忠诚你做到了,才能无条件的纯洁。 你纯洁了,你才有勇敢精神去打击敌人,捍卫祖国的尊严,捍卫你自己的尊严,捍卫人民的尊严。 老天师——这就是我诸葛明的回答。” 张之维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不是震惊,不是感动,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词语简单概括的情绪,而是一种被彻底触动了灵魂最深处之后才会有的、从内到外的震撼和肃然。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 然后他整了整深灰色道袍的衣襟,双手抱拳,弯下腰,朝着诸葛明深深地拜了下去。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打折,是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最郑重的道家稽首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百年修为都无法压制的微微颤抖:“受老朽——一拜。” 诸葛明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张之维的手臂。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张之维的腰还没完全弯下去就被他托住了。 他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让老人真的拜下去,又不让老人觉得被冒犯。 他把张之维扶回蒲团上,双手扶着对方的肩膀,等老人坐稳了才松开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茶壶,先给张之维面前的茶杯续满,再给自己的杯子倒上。 他双手端起茶杯,对着张之维微微举了举,语气里的敬意和温暖像是这杯茶的热气一样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温和而笃定:“老天师,您老人家身体健朗,精神矍铄,再掌天师府几十年的门庭,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咱们龙虎山天师府这面文化传承的大旗,还得您老人家继续扛着。 您要是撂挑子不干了,那可不行——组织上第一个不同意。” 张之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诸葛明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他端起茶杯,对着诸葛明举了举,用一种长者在茶席上最郑重的方式回应了这个年轻人所有的善意和敬意。 第173章 ——公平公正 诸葛明端起茶杯,微笑着向张之维举了举,然后抿了几口。 茶汤清亮,回甘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却转着另一层心思——之所以从侧面提醒老天师继续干下去,当然不是因为觉得一百多岁了正是奋斗的时候。 他担心的是老天师还抱着之前的想法,因为愧对张怀义,一心想要保护张楚岚,最后干脆撂挑子不干,把天师度传下去。 原著里虽没有细说,但不用想也知道,天师度一传,传完之后这位百岁老人恐怕就直接去见祖师爷了。 还有一个方面——他也担心张楚岚。 那个小子虽说机灵,但毕竟才十九岁,万一扛不住诱惑,年纪轻轻就不想奋斗了,真继承了天师度当了天师,窝在龙虎山上当个山大王,还怎么扛起青少年应有的担当?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只有天通道人张之维坐在龙虎山天师府天师的位置上,才能镇得住场子,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才不至于乱起来。 他把茶杯放回矮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在半官话半人情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既是在闲聊,又是在传达一种郑重的态度:“老天师,这个时辰,罗天大醮的友谊切磋比试已经开始了吧?我听说往年都采取抽签和分赛区同时进行的方式,既能保证效率,又能让每一位选手都有充分展示的机会。” 张之维微微颔首,深灰色道袍的袖口在膝上轻轻拂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的时候语气从容而详实,条理清晰,一听就是亲自过问过赛程安排的:“不错,已经开始了。 今年参加罗天大醮的年轻一辈人数众多,比往届都要热闹。 按照赛制,所有选手通过抽签随机分组,分区域同时进行,采用淘汰制。 胜者晋级,败者离场,层层筛选,直到决出最终的头名。 后山几处场地同时开赛,老朽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都在各处盯着,荣山负责总调度。” 诸葛明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赞许的微笑,语气里的认可和引导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这个赛制很贴切,很正式。 年轻一辈朝气蓬勃,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不服输的精神,这正是我们当下所倡导的体育精神和竞技精神。 站到赛场上检验自己,看看这些年在家修行的成果到底几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赛场就是最直接的实践场所。 就像国际上每个国家都在讲究体育强国,咱们国家当然也不甘落后,体育精神讲究的就是尊重对手、尊重自己,而这一切的基石,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公平公正。 没有公平,比试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公正,胜负就失去了分量。 唯有公平公正,才能对得起自己流的每一滴汗水,对得起对手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对得起站在赛场上的每一个年轻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坦诚而认真地落在张之维脸上,语调平稳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嘱托,又像是在表达一份发自内心的信任:“我相信,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作为国家级文化传承窗口单位,举办的罗天大醮一定是尊重每一位选手的,一定是倡导公平公正的。 唯有如此,方能彰显道教文化清静无为、光明磊落的精神内核,方能不负千年祖庭的声望与担当。” 张之维活了一百多岁,无敌了一辈子的绝顶天通道人,哪能听不明白这话里话外的前后意思?先是说让自己好好干,别撂挑子;又是说公平公正,别搞黑幕。 这不明摆着提醒自己——张楚岚那小子的事,您老人家可别暗中使绊子给他开后门。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张楚岚的处境,又想到刚才诸葛明那句“事在人为,尽力就好”,忽然也就释怀了。 有诸葛明这么大个靠山在,张楚岚是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自己这把老骨头反倒不必操那份多余的心。 他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开口的时候语气郑重而坦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天师府千年道统的清正和当世天师的担当:“诸葛明请放心。 老朽以天师府千年清誉作保——此次罗天大醮,必定恪守公平公正之准则,绝无偏私,绝无暗箱。 每一位选手,都将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凭真本事见高下。” 诸葛明微微一笑,伸手端起茶壶,先给张之维面前的茶杯稳稳地续满,再给自己的杯子斟上。 他双手端起茶杯,对着张之维微微举了举,杯中的茶汤在晨光下泛着清亮的琥珀色。 他的语调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亲切,带着一种在茶席上对长辈最真诚的敬意和对这杯茶本身最由衷的欣赏:“好茶。” 张之维端起茶杯回敬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语气里的慈祥和几分属于主人的自豪感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语调轻松而亲切,像是在跟自家晚辈分享一份最得意的珍藏:“都是山上的特产,自己炒的,不值什么钱,就是喝着顺口。 既然你喜欢,走的时候带几斤回去。 老朽这里别的没有,茶叶倒是管够。” 诸葛明哈哈一笑,也不推辞,语气里的爽朗和感激各占一半,既不矫情也不失礼数:“那就多谢老天师了,有口福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却之不恭。” …… 不远处的隔壁,就在静室旁边一间宽敞的膳堂里,餐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都是龙虎山天师府当地的特产,道家食谱讲究清鲜淡雅、取法自然,这桌菜便是此中典范——上清豆腐,用山泉水磨浆点卤,洁白如玉,入口滑嫩;天师板栗烧鸡,选后山野生板栗与散养土鸡同炖,栗香肉酥,汤汁浓稠;泸溪河鱼清蒸,现捕的溪鱼只搁几缕姜丝几段葱白,原汁原味,鲜甜不腥;还有一碟腌笃鲜笋、一盘清炒木耳山药、一锅菌菇素汤,都是龙虎山本地取材,没有山珍海味,却处处透着道家的清净自然与千年底蕴。 餐桌前已经坐了人,正是武侯派诸葛栱一家——诸葛栱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面色沉静如水;诸葛英坐在他旁边,正微微侧头往门口的方向张望;诸葛青依旧穿着那件淡蓝色中式长衫,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眯着眼睛,嘴角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从容浅笑。 第174章 热门话题 不远处还有一个身影,正趴在墙上,耳朵贴着墙面,两只卡姿蓝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帽檐下的蓝发被蹭得翘起来好几撮——正是诸葛白,那小机灵鬼的模样配上这个趴在墙上听墙根的姿势,活像一只试图偷听主人谈话的蓝毛小猫。 桌旁还多了一个人,道袍深色,丸子头,正是武当山的王也。 很明显,几人已经有过一番简单的问候,此刻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隔壁静室里的两位——诸葛明和老天师。 …… 从刚才一进门开始,诸葛青和王也之间就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两人却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互相就看对眼了。 虽然没怎么说话,眼神却交流了好几次——没错,两人都在内景里简单地探了一下对方。 这就很同步。 明明是初次谋面,却都已经大致了解了对方的底细。 诸葛青看向王也的眼神里,有一种看见了值得一较高下的对手时才会有的专注和跃跃欲试;王也看向诸葛青的眼神则有些无奈和头疼,仿佛在无声地叹气——这种人交朋友没秘密啊,第一次见面就把我内景逼出来了,武侯派的人都这么不讲武德吗。 诸葛白趴在墙上,耳朵在墙面上蹭来蹭去,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小声嘟囔着:“十个字?青哥,明哥是不是说秃噜嘴了?说了一大堆,虽然很高深——但是绝对超十个字了吧!” 他挠了挠帽檐,又换了个角度把耳朵贴上去,“怎么听不见了?难道是我听风吟没有学到位?不对呀——被发现了?” 他一个人趴在墙上自言自语,表情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心虚。 诸葛白的小动作,在座的人早就看到了,毕竟已经趴在那儿好一会儿了。 只是他年纪小,性格顽皮,又是自己人,在场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现在这也太明目张胆了——连听风吟都用上了。 这可是巽字奇门衍生出的感知类法术,核心能力是将空气中特定的震动按照施法者指定的路径引导至自己耳中,是奇门术法用来“听墙根”最具标志性的八卦法术。 明摆着的嘛,被发现了——听不见了。 诸葛栱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转头正色看向趴在墙上的小儿子,语气里的严厉和父亲特有的恨铁不成钢各占一半,每一个字都带着武侯派族长兼一个老父亲对自家不成器儿子的训诫和无奈:“诸葛白——我们是客人。 到人家天师府做客,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吗?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你作为武侯派年轻一辈的弟子,趴在墙上偷听,成何体统!回来好好坐好,等一下老天师跟你二哥就过来了。” 诸葛白也觉得有点尴尬,毕竟听风吟在这个场景确实是不合适。 他嘿嘿一笑,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坐好,然后眼睛一转开始转移话题。 这小机灵鬼突然看向王也,用一种好奇宝宝般的语气问道:“王道长——你之前说是来自武当山的道士。 这都是道士,武当山的道士跟龙虎山的道士有什么区别吗?” 王也挠了挠后脑勺,想了一下,用一种标准的王也式闲散中带着几分认真、随意中又透着几分专业的语调慢悠悠地开了口:“这个嘛——确实是,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区别还不小呢。 武当山的道士和龙虎山道士的本质区别,核心在于入世与出世的教义差异,由此延伸出气质、行事风格等多方面的不同。 所属流派与核心戒律就不一样——武当山属于全真教三丰派,遵循全真派的清规,要求出家住观、严格持戒,不能结婚生子,不能食荤饮酒。 修行上侧重性命双修,以苦修内丹、追求自身清净得道为核心。 龙虎山属于正一派,清规相对宽松。 除了斋醮科仪的特殊场合,日常可以结婚生子、正常食荤,不需要长期住观,更贴近世俗生活。 修行理念的本质差异就更明显了——武当代表的全真派走出世清修的路线,更偏向于个人向内的修炼,追求在清静无为中完成自身的修行突破,气质凛然低调,不主动介入世俗纷争。 龙虎山代表的正一派走入世济世的路线,教义核心是‘羽衣卿相,匡扶社稷,教化苍生’,主动直面世俗,通过符箓斋醮、祈福禳灾来服务世人,气质自带入世的尊贵气场,是异人界公认的正道领袖。” 诸葛白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个极其直白的总结:“通俗易懂地说——那不就是按照现在的热门话题,就是能不能娶妻生子嘛?” 王也挠了挠头,表情在“这个总结也太直白了吧”和“但你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之间来回晃了好几下,干笑着挤出几个字:“这个总结——确实是通俗啊。 不过,这是个热门话题吗?” 诸葛白振振有词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和时代好青年的担当感配合得天衣无缝:“当然是热门话题了。 咱们国家现在倡导自由恋爱,全面放开生育政策,鼓励优生优育,优化人口结构。 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关乎民族未来。 我们要响应国家号召啊,该谈恋爱谈恋爱,该结婚结婚,该生娃生娃。 道士也是华夏公民,道士也得为国家人口战略做贡献嘛。” 王也听得直挠头,脸上的表情在“这小子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和“但这关我一个小道士什么事”之间反复横跳,用一种委婉中带着几分自嘲、否定中又藏着几分赞同的语气说道:“这个确实是——有道理,有大道理。 不过吧,贫道就是武当山上一个小道士,祖师爷定下的清规传了几百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这事还是有待提升哈,有待提升。 还是要随着时间慢慢商榷,慢慢商榷。” ——没错,这看似很普通的聊天,本来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特别注意的,不过却成功地吸引了一个人的浓厚兴趣——诸葛英,这位伟大的母亲。 诸葛英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放光地看向了自己的好大儿诸葛青。 第175章 “爱上哪告上哪告,你去北京我买票。”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恍然大悟和迫不及待,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母亲对儿子终身大事最原始也最强烈的关注:“阿青!你看妈都忘了问了——你之前谈的那个对象,处的怎么样了?觉得合适不合适?有合适的就别瞒着妈,商量商量。 毕竟年纪也到时候了,就跟小白刚才说的,要响应国家号召。 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啊,一个个都不着急,都说什么要先立业后成家。 业什么时候立不行?成家才是人生大事。 你弟弟阿明妈是管不了了,你可得抓紧。 只要你喜欢,妈都喜欢!” 话音一落,整个膳堂的气氛在一瞬间发生了剧变。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诸葛栱——这位武侯派的当代族长、伟大的父亲,几乎是在妻子开口的同一瞬间低下了头,双手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情开始研究杯中那几片漂浮的茶叶。 那个姿态分明在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这事跟我没关系,你们继续。 王也的反应同样堪称本能的求生欲大爆发。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侧方锁定了自己,一抬头就对上了诸葛青那双眯起的眼睛。 那眼睛虽然眯着,但此刻透出的寒光足以让任何有求生本能的人心跳漏一拍。 他心里无声地呐喊——祸从口出啊,你说我没事说这么多话干什么,小道也很冤呀。 他赶紧低下头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那个姿态分明在说——不怨我,真的不怨我。 诸葛白的反应则是一个标准的“肇事逃逸”。 他本来就是想转移话题的,没想到效果竟然如此之好,好到爆炸,好到超乎想象。 他悄悄地把头低了几分,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瞄了一下大哥的方向,正好对上诸葛青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射过来的寒光。 吓得他赶紧低下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诸葛青开口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而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结束的客观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微笑:“妈——没什么。 就是不合适。 不合适就分开了,没什么好说的。” 诸葛英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因此平息,反而因为大儿子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更加激动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身来正对着诸葛青,用一种母亲独有的、混合了责备和心疼的语调开始了长篇大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小心眼的儿子?两个人在一起,是非黑白哪能分得那么清楚?这不就是你退一步,你再退一步,你一直后退,一直妥协,这以后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从诸葛英说出“你再退一步”的那一刻起,在场所有人的大脑上都飘起了三个巨大的问号,那个问号随着她的话语越来越膨胀,直到她最后一个字落地,整个膳堂里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就连杵在桌上装死的诸葛栱,端着茶杯的手都在那一刻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 尤其是当事人诸葛青——他眯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睁开了。 那双常年眯着的蓝瞳此刻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空气中,里面写满了震惊、困惑和一种被亲娘的价值观彻底击穿了心理防线之后才会有的深深的迷茫。 他本来想反驳的,嘴唇都已经张开了,但突然想到——这是自己的亲娘。 有理没理,都没理。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自己的娘,后果很严重。 娘要是生气了,那就是真的没家了。 于是他把张开的嘴又合上了,用他那副武侯派天才的头脑在短时间内飞速组织了一套既不得罪母亲、又不违背自己内心、还引经据典的完美回答,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正式,像是在宣读一篇经过反复推敲的学术论文:“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 此句出自《三国演义》,乃先祖汉丞相诸葛武侯诸葛亮所言,意为尽心尽力去做,但最终结果如何,要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结合当代社会发展观,就像小白刚才说的,还有这位来自武当山的王道长刚才介绍的——当下讲究的是自由恋爱。 现代社会,新时代新社会,有北京新华社下发的正式通告,倡导婚姻自由,反对包办强迫,以爱情为基础,以尊重为前提。 如果强迫他人,是违法违规行为,是坚决不提倡、严厉打击的。 所以妈——不是我不谈,是我们要尊重法律,尊重他人,也尊重自己。” 话音一落,诸葛白立刻开启了小弟跟随大哥模式,拼命鼓掌,恨不得把手掌拍红来弥补自己刚才捅的篓子,语气里的敬佩和吹捧齐头并进:“大哥说得好!可谓是经典典故、诗词古句,有理有据,让人醍醐灌顶!这是正确的价值观!” 可下一秒,一声拖着长音的“嗯——” 从诸葛英的喉咙里缓缓飘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杀伤力极强。 诸葛白被这一声“嗯”吓得立马放下手,老老实实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好,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一动不敢动。 诸葛英哼了一声,用一种混合了不屑和权威的语气开始了她的绝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每一个字都像被淬过火的铁锤敲在砧板上,简单粗暴,不讲道理,却字字致命:“哼,什么有理有据,又不是让你写论文。 这是生活。 还把丞相搬出来了——那是《三国演义》,演义懂不懂?丞相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演戏懂不懂?还要告你妈?爱上哪告上哪告,你去北京我买票。” 最后这句“你去北京我买票”,可谓是绝杀中的绝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钉子上,简单、直白、粗暴、致命。 诸葛白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感慨——青哥,咱妈不愧是咱妈,一开口就是绝杀。 什么典故诗词,我愿称咱妈为华夏上下五千年最狂的诗句——“爱上哪告上哪告,你去北京我买票”。 话说,明哥不就是北京派下来的吗?明哥是向着青哥呢,还是向着亲妈呢?嘿嘿,明哥,快来…… 第176章 您是我的传奇老师啊 就在这气氛最微妙的时刻,救星出现了。 膳堂的门被推开,诸葛明和老天师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有说有笑,神情轻松,显然刚才的谈话进行得很愉快。 整个膳堂的氛围在一瞬间变得和谐起来。 诸葛栱率先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族礼,语气郑重而恭敬:“拜见老天师!多谢老天师盛情款待,我武侯派上下不胜感激。” 张之维笑着摆了摆手,深灰色道袍的袖口在午前的阳光中轻轻一挥,语气里的慈祥和热情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必跟老朽客气,又不是陌生人。 你们都是天师府的贵客,快请坐,不必起身了。 这都到晌午了,也该吃饭了。 还有小辈们的切磋呢——这里也有参加的吧?不能一直轮空啊。” 他笑呵呵地在主位上坐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风趣中带着几分打趣、又很委婉的语气补了一句,“刚才诸葛明还跟老朽说,一定要公平正义呢。” 诸葛明也笑着落了座,用一种轻松而自然的语气接过了话头:“老天师,您太客气了。 不过话说——我能不能参加呀?我也是咱们年轻一辈的呢。” 张之维连连摆手,语气里的风趣和分寸感相得益彰,既把诸葛明捧到了他该在的高度,又委婉地拒绝了让他下场欺负小朋友的不合理请求:“诸葛书记国之栋梁,做的都是为国家、为人民服务的大事,岂能跟山上的小辈们一般见识。 古人云,不能以年纪论人,有的人二十来岁就已经胸怀天下,有的人一把年纪还在山上打盹。 像这种小辈们的切磋,你就不用参加了。 再说了——你诸葛书记往擂台上一站,他们谁敢动手?还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嘛。” 诸葛明笑了笑没再坚持,本身就是玩笑话。 他的目光在餐桌旁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一个人身上,眼前微微一亮。 那个穿着深色道袍、扎着丸子头的年轻人,正用一种既洒脱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王也本人——这个在原著中给人印象深刻的武当山王也,活得很火,活得很洒脱,最重要的是人家是真不在乎钱,但一张口就是一亿一千万,有零有整——一千万眯起来! 他开口问道:“这位是?” 张之维伸手介绍,语气平和而随意:“这位是武当山的王也。” 王也的反应堪称自来熟的教科书。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抱拳,用一种洒脱而不失礼貌、热情而不显谄媚的语气朗声说道:“老天师,我熟。 王也见过诸葛明老师!我也是北京清华毕业的,您是我的传奇老师啊——只不过一直没见过您本人。 不过您的照片可一直挂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直到现在,我们这些毕业生都学习过您的精神。 我今天也是趁着热闹碰碰运气,没想到运气还真挺好——我终于见到了您的庐山真面目,可谓三生有幸,不虚此行。” 随着王也的话音一落,他顿时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连张之维都有些惊奇,白眉微微挑了一下,心里想着——没想到王也还有这层关系。 诸葛明也微微一愣,心里忽然反应过来——这么说还真没毛病。 原著中王也也是清华大学毕业的,这么算起来,自己可是清华大学的名誉教授,叫老师还真没毛病。 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欣慰:“没想到,王也——对吧?没想到我竟然还有一位武当山的学生。 不过虽然我是清华大学的荣誉教授,却没有一天真正教导过学生,这也是我的遗憾吧。 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校园生活。请坐吧。” 王也坐下来,用一种风趣而真诚的语气继续说道:“这哪能啊,诸葛明老师。 您可是咱们校的传奇,精神永在啊。 我还有幸读过您的学术论文呢——不过,在下凡夫俗子一个,根本看不懂。 那在玄幻里,那就是天阶斗技。 我就在武当山当个清修的小道士了,倒也躲躲清闲。” 诸葛明微微一笑,语气里的鼓励和通透恰到好处,像是在点化一个迷途的晚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一直信奉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不必与别人相比。 你在武当山清修,也是一种选择,一种历练。 只要大事上不糊涂,自己的路自己走,走得踏实,走得坦荡,那就很好。” 王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洒脱和由衷的敬佩配合得恰到好处:“还是老师说得对。听老师的,准没错。” 就在这时,诸葛白忽然抬起头看着王也,满脸好奇地开口了:“哇——王道长,我之前就在想,现在当道士的水平都这么高了吗?先前那位龙虎山的张灵玉道长,还有王道长,都长得这么酷,还都当道士。 而且王道长竟然是清华毕业的——学历要求这么高吗?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和传闻吗?快说来我听听!” 还没等王也开口,诸葛明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他微笑着看向自己这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弟弟,语气温和而亲切,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布置一份很有教育意义的家庭作业:“小白——这么喜欢听的话,那这次你的工作内容就是,去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听听游客们说的话,听听他们的评价和心里感受,然后给我写一份详细的工作汇报。 不低于十万字。 罗天大醮结束之后上交。” 诸葛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好奇到震惊、从震惊到悔恨、从悔恨到求饶的极限切换。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听风吟为什么突然失效了,小脸皱成一团,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用一种弱小可怜无助但脑子转得飞快的语气开始了他的求饶表演:“明哥——我错了!我可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你不能这么对我!十万字——我会哭的!我真的会哭的!” 膳堂里的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诸葛栱摇头苦笑,诸葛英忍俊不禁,诸葛青眯着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弧度,王也挠着后脑勺嘿嘿直乐,连张之维都捋着白胡子笑出了声。 笑声从膳堂的窗棂里飘出去,混着午前温暖的山风,在龙虎山的青石小径和苍翠竹林间轻轻回荡。 桌上那杯上清丫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茶香氤氲,满室皆欢。 …… 第177章 “去打人民群众”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 膳堂里的气氛已经从初见时的客套寒暄,渐渐变得松弛而温暖。 山风从半掩的窗棂中轻轻拂入,把窗边那串旧铜铃吹出细微的脆响。 诸葛青放下手中的竹筷,用帕子轻拭了一下嘴角,然后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用一种优雅而不失礼数的语调开口了,那双狭长的眼睛依旧是标志性地微微眯着,语气里的温和和清冷各占一半:“下午我还有比试,时辰差不多了。 等会儿就要去后山场地准备了,就不陪在座的各位了。 老天师、父亲、母亲、明弟、小白,还有王道长——请慢用。” 王也把筷子搁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那真是巧了”的懒散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和几分与生俱来的随性:“哦——那真是不巧。 小道我今天轮空了,估计要等到明日才能上场。 青兄加油哟,回头若是有幸在赛场上碰见,还望手下留情。” 张之维捋了捋白胡子,眼中带着长辈看着小辈们暗自较劲时特有的慈爱和欣慰。 他的声音像一壶在炉上温了百年的老茶,平和之中透着一股浑厚的底气:“年轻人真是有活力,真让老朽羡慕。 切磋交流,为的是检验自己,锻炼心性,磨砺体魄。 你们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能同处一个时代,能在赛场上以武会友,彼此认识、彼此成就,这本身就是一段极好的缘分。 胜负不过是一时之快,能够从中看清自己、提升自己,才不枉来这罗天大醮走上一遭。” 王也和诸葛青同时抱拳,微微欠身。 诸葛青眯着眼,王也散着步,两人异口同声道:“多谢老天师教诲。” 诸葛明把茶喝完,目光转向坐在角落正低头偷偷剥一颗板栗的诸葛白,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问道:“小白,你没有参加吗?” 诸葛白闻言抬起头,那颗剥到一半的板栗还捏在指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鼓了鼓腮帮子,用一种“我也很无奈但这事真不赖我”的语气解释道:“我本来是要参加的,可是我的工作一直没忙完。 我们头儿可是力排众议让我这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来龙虎山天师府公干的,我可不能给组长丢脸,所以我就想,还是把本职工作先做好吧。 再说了,我还年轻,见识见识就好啦!” 诸葛明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许。 听诸葛白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这样也挺好的。 既然手头上有任务,就一定要完成。 你小小年纪,懂得尊重自己的选择,也懂得尊重旁人,这很难得。 小白长大了呀。” 诸葛白一听,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他放下板栗,帽子都跟着脑袋一起晃了晃,小正太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恨不得把“我被哥哥夸了”这几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他搓了搓手,又觉得不能表现得太得意,便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可那双卡姿蓝大眼睛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诸葛青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桌上一缕将散未散的茶香,但每一个字都让原本轻松的氛围微微凝了一瞬:“明弟,你真的不参加吗?”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 诸葛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了茶杯,脸上那副父亲对幼子特有的、装出来的严肃立刻挂了上去。 他笑着摆了摆手,用一种长辈教育小辈时特有的、带着几分溺爱的口吻说道:“那不成胡闹吗!你明弟现在是什么身份?国家公职人员,正儿八经的党员干部。 让一个正厅级的干部上去打擂台,像话吗?传出去也不合适。 你啊你,说话也不分个轻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像一个在座所有长辈中最懂分寸的族中长者那样,把话圆得妥妥帖帖:“咱们武侯派,就由你诸葛青为代表,上场比试。 友谊第一,输赢第二。 就当是为老天师捧个场,助助兴。 你也好借此机会,好好见识见识这各门各派的天之骄子,这对你往后的路有好处。” 张之维颔首而笑,语气里带着老天师特有的豁达和风趣,配合得天衣无缝:“老朽赞成。 诸葛族长说得对。 诸葛书记是为人民群众服务的,若是上了擂台,那不就是去打人民群众了?这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龙虎山天师府“不讲武德”?多不合适。哈哈哈。” 这一句“去打人民群众”把满桌人都逗笑了。 诸葛青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不再坚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诸葛明笑着看向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语气里带着几分兄弟之间才有的坦诚和提醒:“青哥,你不用在意我。 就像父亲和老天师说的,这种公共场合,我就不参加了。 你全力以赴就好。 不过我倒是有句话想跟你说——你最近状态有些不对劲,我感觉得到。 这人呐,不能整天闷在家里,得出来走走。 罗天大醮这次的含金量很高,说不定,真就让你碰壁了。 碰壁也没什么可怕的,撞破了,人反而就通透了。” 诸葛青闻言,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目光不动声色地往王也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重新落回诸葛明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中之后依然从容不迫的淡淡笑意:“明弟,你觉得我赢不了吗?” 诸葛明想了一下,用一种看似随意却极为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颇有些绕口的话:“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觉得你赢不了。但我觉得你能赢。” 这话矛盾又不矛盾,意思是,你可能会输,但我依然希望你能赢。 王也却在一旁哈哈一笑,洒脱地摆了摆手,用一种仿佛早已看淡一切的口吻插话道:“小道觉得,输赢其实无所谓,只要尽自己所能,不让自己失望就行。 能来一趟,能交到朋友,能见到老师,我已经觉得自己赢麻了。” 他说完,忽然转头看向诸葛明,脸上那副懒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郑重的神情,“那什么……老师。 我有个不情之请——这饭吃好了,茶也喝足了,我想跟老师单独说几句话,请教一下,不知可否?” 诸葛明一听,也来了兴趣。 他放下茶杯,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学生天然的包容和鼓励:“当然可以。 你都叫我一声老师了,有什么话,我们单独说。” 第178章 八奇技之一的风后奇门 张之维见状,率先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道袍的衣襟,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中的通达和体贴恰到好处:“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把空间留给他们师生二人。 这会儿小辈们的比试也正进行得热闹,老朽便带各位去后山看一看,也当是散散心。 诸葛族长,请。” 众人便笑着起身,簇拥着老天师往门外走去。 诸葛白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偷偷对诸葛明比了个“明哥辛苦了”的口型,被诸葛英一巴掌轻轻拍在后脑勺上,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去了。 …… 天光正好,后山的青石小径上人影渐稀,只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擂台上偶然传来的呼喝声。 张之维走在前面,诸葛栱和诸葛英并排跟着,诸葛青和王也落在后头,诸葛白则一路小跑,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蓝帽子在阳光下一颠一颠的。 走到一棵老樟树下时,张之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树梢上停着的一只喜鹊。 那喜鹊通体黑白,尾巴长长的,正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张之维的金眸在正午的日光下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他捋着胡子,面上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语气中半是感慨半是打趣:“见笑了。 老朽刚才神游了一瞬,倒发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喜鹊。 按常理来说,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喜鹊都是很喜欢叫的,叫得也好听。 偏生这一只,一声不吭,倒让老朽有些好奇了。 不过也没什么,一只鸟罢了。走吧。” 诸葛栱顺着老天师刚才的目光看去,果真瞧见树上那只黑白相间的喜鹊。 它孤零零地蹲在枝头,既不动也不叫,阳光从叶间漏下来,把它的羽毛照得油亮油亮的。 诸葛栱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见老天师没多言,也只笑着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喜鹊确实。 这龙虎山到底是千年道场,连鸟雀都似能解人意,颇有灵性。” 他话音未落,树上的喜鹊像是听懂了人话一般,忽然歪了歪头,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不情不愿地张嘴叫了几声。 那声音又急又碎,像卡了带的磁带,刺耳得有些滑稽,跟它那身漂亮的羽毛完全不相称。 叫完之后,它又飞快地把嘴闭上了,仿佛在说:这样总行了吧。 张之维眼中金芒一闪而逝,哈哈大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笑声朗朗,似乎连树梢的叶子都被震得轻轻颤动。 唯有树上的喜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那行渐行渐远的人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像叹息一样的低鸣。 …… 膳堂的门在张之维等人离去后重新关上,茶香未散,窗边的竹影在桌面上轻轻晃动。 诸葛明起身换了个位置,和王也隔着一方矮几相对而坐。 他提起茶壶,为王也续了杯茶,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也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嘿嘿一笑,开口时语气里的认真和那股子清华大学毕业生特有的书卷气混在一起,让人听得很舒服:“老师,是这样。 半个月前我看新闻,标题我还记得呢——‘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推动华夏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老师您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领导,这不正好是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嘛。 学生这不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师带头,学生加油嘛。 学生好歹也是清华毕业的,也算半个文化人儿。” 诸葛明一听,嘴角便弯了起来。 他端着茶杯,目光在王也脸上缓缓走过一遍。 他当然听得出来王也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武当山的小道士,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通透得多。 不愧是原著中那个为了一个“清净”敢把风后奇门当烫手山芋的人。 他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桌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了:“王也同学的思想觉悟很高啊,很认真,值得表扬。 文化方面的工作,确实是我们现在主抓的重点。 文化强则国强,传统文化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要融入日常生活,要促进发展,带动思想。 这是大势所趋,也是国家的定调。 不过王也同学来自湖北省十堰市武当山吧?武当山跟龙虎山天师府一样,都是国家级传统文化事业型重点窗口单位,在道教总部协会正式登记挂名。 王也同学身为武当山道士,是代表武当山向老师提一些建议,还是别的什么?尽管畅所欲言,我听听你的想法。” 王也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你太看得起我了”的狡黠和坦诚:“老师,我还真有点想法。 不过这事儿吧,它跟武当山有关系,但也没太大关系。 我们武当山那些术法传承啊、修身养性的功法啊,那早就在道教协会记录在案了,早就定性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我王也一个小道士,怎么敢代表武当山?我师父师爷知道了,非把我揍死不可。 我就代表我自己。” 他说到这里,表情微微一正,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眼皮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认真。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在交代一件天大的秘密:“老师,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八奇技之一的风后奇门?” 诸葛明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只淡淡地吐了四个字:“你继续说。” 王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释怀地笑了。 他脸上那笑容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但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老师,您果然什么都知道。 看来我这次来龙虎山,真是一个极其正确的选择。 那学生就直说了。” 他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始讲述,语调不算快,甚至带着点说书人般的娓娓道来:“这风后奇门,跟武当山的渊源,说来也长。 早些年间,我刚入武当山不久,误打误撞进了后山的一处山洞。 那洞里,有三位武当的前辈。 他们都是风后奇门的受害者。 后来,他们教导我,把这门传承传给了我。 只是他们至今都还不知道,我已经学会了。 ——这,就是大概来历,接下来您听学生细说。” 第179章 周圣 他顿了顿,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几分认真和无奈:“风后奇门这玩意儿,可以说是所有奇门术法的极致。 可越极致的东西,越要命。 先说这心性要求——必须做到无欲无求,不能被术法本身的诱惑裹挟,要能抵御风后图带来的幻境吸引。 不是我自夸,像学生我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才勉强算是入了门。 心性执着的人,一旦陷进去,很容易直接沉沦内景,再也出不来。 再说这天赋与悟性——需要极高的智商支撑,要能同步推演三十二个方位的变化,在一千零八十种格局中按规律切换,大脑要承载的计算量,普通术士钻研几十年也未必能入门。 最后是修炼路径——必须以心脏为中宫,借先天一炁统领七十二候,千万不能错将元神置于丹田,否则就会永久困在幻境轮回里。 我武当山那三位前辈,便是如此。”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神色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迎着诸葛明的目光,语气变得格外坦诚,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决绝:“这风后奇门作为八奇技之一,是祸是福,我现在心里已经一清二楚。 它闹得异人界沸沸扬扬,甚至扯出了当年的甲申之乱。 我这人吧,老师,您也看见了,是个怕麻烦的性子。 可我又不是那种能置身事外的人。 我既然学会了,就明白一个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反正整个武当山,也就我一人会。 与其以后麻烦不断,不如我干脆点,直接上交国家不就行了?嘿嘿。 老师,您看行不?” 诸葛明看着王也,眼中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赞许。 他放下茶杯,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的欣慰和肯定毫不掩饰:“王也同学,你的做法,老师自然是支持的。 你有这种觉悟,我很欣慰。 你没有把这个东西捂在手里当成筹码,而是第一时间想到国家,想到大局。 这种清醒和坦荡,在同龄人中不多见。” 他话锋一转,语调也从温和的师生交谈渐渐转向了正式而深远的定调:“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好的文化,当然值得传承下来。 但对于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技法,并无明确传承脉络,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无根无派,毫无体系可言。 可它们又无根无派地传了几代,既定事实构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国家绝不允许优秀的文化遗产落到一些穷凶极恶、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祸国殃民之徒的手中。 所以必须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像八奇技这类东西,与其任由它们在民间以讹传讹、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不如由国家统一保护、统一归档,让它们成为可供后人学习、研究、发扬的文化资源,而不是个别人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工具。 我们要合理地利用资源,为的从来不是别的,就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让国家的发展走得更稳。 王也同学,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值得表扬和肯定。” 王也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被老师夸了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挺美”的模样:“老师,您说得太深了,我其实就是一个山上的小道士,没这么大的责任心,也没那么大的能力。 只要不惹事,就挺好了。 不过我听老师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了。 但我还是得跟老师提前打个招呼——”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副作用:“老师,别的八奇技我不知道,但风后奇门确实是个好技法。 往大了说,它在“日常生活”中能起到大用处;可它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学完之后有疯的风险。 而且风险还不小。 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以后要是有人想学,千万千万要谨慎。 包教不包会啊!毕竟到目前为止,据我所知,会这门手艺的,除了那三位疯癫前辈,也就我一人了。” 诸葛明没有立刻回话。 他的目光越过王也,饶有兴致地投向窗边。 窗口处,不知何时又停了一只喜鹊。 它站在窗棂上,阳光从竹叶间漏下,在它黑白相间的羽毛上跳跃。 他早就发现了这只鸟,也早已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淡远而浑厚的炁。 这可不是普通喜鹊。 若他所料不差,这应当是那位躲了一辈子的人——周圣。 武当山最隐秘的护道者,风后奇门第一代掌控者。 看来,只要是学习奇门术法的人,冥冥之中,总会被同一种东西牵引。 这正应了那句话——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只是他没想到,周圣居然有胆量主动现身。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眼中光芒一闪而逝,却没有说话。 王也正等着老师回话,见老师忽然不吭声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挠了挠头,又仔细把自己刚才的话回想了一遍,觉得也没啥毛病。 他顺着诸葛明的目光看去,也望见了窗边那只喜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打量了好一会儿,却没瞧出什么不对劲,只觉得那喜鹊站得未免太端正了些,跟正步似的。 就在这时,窗口的喜鹊动了。 它歪了歪头,像是被诸葛明的目光惊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下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只喜鹊的身体在一阵极淡极淡的光影交错中扭曲、变化,像一幅被风卷起的画,在阳光里缓缓铺展成一个人的轮廓。 那变化无声无息,快得几乎不真实。 只不过片刻之间,青石窗台上便多了一个人。 清瘦身形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发髻用一根深褐色的木簪松松挽着,长眉垂落,掩住一双清透的眼。 眼角的细纹都浸着武当山终年不散的云气,透出一种勘破奇门之后才有的淡远宁静。 墨色道袍衬得他肤色偏冷,面颊清癯,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微垂的眼帘遮住眸中乾坤,只露出半截利落如刀裁的侧脸。 他像从武当古画里走出来的隐世高人,肩背挺得笔直,发梢沾着细碎的松花粉,眉眼疏淡得如同晕开的水墨,唯有抬眼时那一点光,藏着能演天地九宫的锋芒。 第180章 我周圣可是华夏公民,三好道士,良好市民! 他站在窗边,双手抱拳,朝着诸葛明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朗而古雅,像山风穿过百年松针,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节律:“在下武当山周圣。 武当现任掌门周蒙的同门兄长,武当内部隐秘的护道者。 八奇技之一风后奇门第一代掌控者。 见过诸葛领导。” 王也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定身穴一样僵在椅子上。 他看了看诸葛明,又看了看周圣,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把“一只鸟变成人”和“这个人就是风后奇门第一代掌控者”这两个信息同时消化掉。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上交国家”的慷慨陈词,在正主面前实在是有点班门弄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卡了一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诸葛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而平静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周圣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抬手虚虚一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公事公办的从容:“老同志不必多礼。 请起身吧。 初次见面,真是有些惊喜。” 他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敲响了两下。 两名军人同志一前一后地推门而入。 他们的动作快而轻,但在看到周圣的那一刻,两人的瞳孔几乎同时缩紧了。 刚才他们一直守在门外,连吃饭的每一道菜都经过严格审查。 他们自问没有一刻放松,炁的感知始终铺展在四周。 可眼前这个老人,竟然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凭空出现在了屋里。 这让他们几乎要冒出冷汗来。 两人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两把已经张开弓弦的弓,随时准备把箭射出去。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和一丝极其罕见的自责:“领导——有情况吗?” 诸葛明转过头,朝他们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紧张。 是来自武当山的老同志,没有敌意。 接下来我们有些事情要谈,你们辛苦了。” 周圣也连忙转过身,朝着两名军人同志微微欠身,脸上竟露出一个颇为局促的笑容,带着一点山野老道特有的憨直:“不好意思啊两位同志!老夫冒昧打扰,多有得罪!我绝对没有任何敌意。 刚才忘了跟两位同志报备一下,是老夫的过错。 我是来跟诸葛领导汇报工作的。 我周圣可是华夏公民,三好道士,良好市民!” 此言一出,画风陡转。 一个从喜鹊变回来的隐世高人,嘴里蹦出“三好道士、良好市民”这样的词,别说两名军人同志,连王也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诸葛明也忍不住笑了,冲两名军人同志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又用军人之间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缓缓退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们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他们互看了一眼。 从对方眼中,他们读到的都是同一种情绪——自责。 竟然让一个陌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了领导身边,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对方是如何进去的。 这已经不只是失职,而是可耻。 两人不再多言,一左一右重新在门边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放得极轻。 炁的感知被拉满,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整间静室周围都笼罩了进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知道——这个老人能逃过他们的感知,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必须时刻提高警惕,哪怕是死,必须要时刻保障领导安危…… 诸葛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笑意,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却自有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都坐吧。 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谨。” 周圣又抱了抱拳,那张清瘦如竹的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活像山间被晨光抚过的一株老松:“多谢领导!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撩起道袍衣摆,在王也身旁坐下,坐姿不卑不亢。 王也虽然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勉强回过了神,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周圣。 他心下已经飞快地掐起了指诀,悄悄调动内景,想用奇门术法先探一探这位不速之客的虚实。 这种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面对一个从鸟变成人、又自称风后奇门第一代掌控者的老道士,他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诸葛明却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既像提醒,又像教导,还带着几分老师对学生特有的耐心:“王也同学,有时候在心里问,不如咱们坐下来聊一聊。 把话放在明面上,真真切切地交流,胜过一切猜测与感应。 不是吗?” 王也一听,顿时知道自己那点小动作被老师瞧了个明白。 他尴尬地笑了笑,松开掐了一半的指诀,挠了挠后脑勺,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讪讪和赔罪:“抱歉老师,学生走神了。 这就坐好,坐好。” 诸葛明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转了一圈,才慢慢开口。 他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谨,每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一般:“周老同志,王也同学,你们两位既然都来自武当山,却都声称自己是风后奇门的唯一掌控者。 而且我看你们两个的样子,又互不相识,这便有些难辨了。 这倒也无妨,既然今天都在场,不如把话说清楚,说明白,放到明面上。 这风后奇门,作为突然出现的八奇技之一,本就牵扯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传承人归属问题。 这是必须解决、必须记录在案的,容不得半点差错。 两位——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诸葛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端起茶慢慢品着。 可王也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周圣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们都听懂了。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可意思已经不能再清楚——不要撒谎,这是原则性问题。 想好了再说,否则后果自负。 第181章 周蒙 王也到底年轻,反应最快。 他当下朝周圣一抱拳,率先开了口。 他故意把“武当”两个字咬得极清楚,像是一片赤诚里藏着小小的棱角:“武当王也,见过老前辈。 我师承武当山云龙真人,我太师爷是现任武当山掌门周蒙。 小道士我在武当山修道这些年,从未听说过老前辈您这一号人物。 而且,武当山太师爷一辈的老前辈们,多多少少我全认识。 老前辈您一开口就是我太师爷的兄长,这是不是有些欠妥了?”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要把后半句压得更稳些:“再说这风后奇门——我承认老前辈手段高超,确实把小道吓了一跳。 但您方才所用,恐怕也不是什么风后奇门。 小道斗胆,拜望老前辈不要开这种玩笑。 当着我这位老师的面开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周圣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转向诸葛明,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问了一句:“领导,老夫能否先教训一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辈?” 诸葛明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端着茶杯,眉眼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前辈请便。 先把关系捋清楚,再说正事不迟。” 周圣得了允许,转身便朝王也瞪了过去。 他须发微张,清癯的面颊上竟透出几分老顽童式的威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这小辈倒是有意思,敢当面质问老夫!我周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师承武当山,如今已经活了一百多岁。 你太师爷周蒙,那是我亲弟弟。 他小名叫小猴子,我小名叫大猴子。 周圣周蒙,还不明白吗?”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几乎要戳到王也鼻尖上:“小小年纪,遇到点事就想用内景,一点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内景的因果,你承受得起吗?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怎么着?要不是看在你继承了风后奇门的份上,老夫才懒得管你!哼!” 王也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立刻反驳。 他当然不是怕,而是面前这老者说的话,句句在理,且隐隐透着一股只有真正精于风后奇门之人才能说出的底气和关切。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周圣已经继续数落起来。 “还有——你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心里却一肚子小九九!竟然想撇开老夫,将八奇技之一的风后奇门,自己一个人就上报了!你当武当山是什么?你还有没有把你师父、你太师爷放在眼里?擅自做主,拿长辈们的话当耳旁风!你一个人能代表武当山吗?真是气煞老夫!你要是我徒弟,我非一巴掌抽死你不可!” 王也这时才像是被踩中了尾巴,身子往上拔了拔,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倔强:“老前辈,您嘴下留点情儿!您把小道说得也未免太一文不值了。 我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我并不是不请示武当山的前辈们,实在是这事太大了。 异人界这些年本就风起云涌,当年的事又被翻了出来,咱们武当山是什么情况您想必也清楚。 要是再被牵扯进去,对内对外都不好交代。 小道士我原本就想着,反正也只有我一人会,不如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不牵连师门。 我也没什么错呀。” 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周圣,语气又软了几分,像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不过现在老前辈您突然冒出来,这确实是有说法了。 我也属实没想到。 这真不是过河拆桥,您千万别误会。 只是有些事情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现在虽然是眼也见了,耳也听了,但我还是得确认一下您的身份。 您稍等啊。” 王也说着,便转向诸葛明,表情难得地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学生向老师求助时的局促:“老师,您也看到了,这事闹得我都快成罪人了。 学生想给武当山的前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您看行不?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马虎不得。” 诸葛明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眼里带着点饶有兴趣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王也当下掏出手机,动作利落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翻到通讯录里“太师爷”三个字,想也不想就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才慢悠悠地接通。 武当山,一间静室中。 武当掌门周蒙正盘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满脸沟壑似的皱纹中嵌着一双亮得过分、透着一股狡黠灵动的眼睛。 他裹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青布道袍,袖口还沾着几粒松花粉,手里捧着一部平板电脑,正划拉着短视频平台上的小视频。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还不慌不忙地给一条猴子拆家视频点了个赞,这才拿起手机。 一看来电显示是小王也,便笑呵呵地按了接听:“哎哟,是小王也呀。 怎么样,龙虎山的罗天大醮热闹吧?见着老天师没有?出门在外,可一定要注意咱们武当山弟子的形象,听见没?” 王也咽了口唾沫,打断了他的寒暄:“太师爷,先不提这些。 小子有个情况,必须请您老人家亲自确定一下。 十万火急。 我现在正跟我老师谈话,突然冒出一个老前辈,说是咱们武当山的人。 我得跟您确认清楚,这事不能马虎!” 周蒙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疑惑:“小王也,你的老师是谁?怎么还扯上咱们武当山了?出什么事了?” 王也捂着手机,飞快地解释道:“太师爷,小子忘了跟您说了。 我这次来龙虎山,主要就是来拜见老师的。 我的老师就是诸葛领导!现在是真的十万火急,您先帮我确认一下,回头我再给您老人家详细解释。” 周蒙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沉默了那么一瞬,似乎正努力消化着“小王也的老师是诸葛明”这个信息。 他虽在山上清修,可并不糊涂。 诸葛领导,那只能是那一位——近来在异人界和官场都掀起了不小风浪的诸葛明。 他正了正身子,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个干净,语气也郑重起来:“带我向诸葛领导问好。 小王也,你说的那个自称武当山的人,是谁?” 王也开的是免提。 周圣自然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凑近手机,用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的、兄长对弟弟说话的语调开了口:“小猴子,你这武当山掌门当得倒是威风,连你大哥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周蒙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猴子——周圣!” 第182章 “我武当山的机遇——来了!” 周圣哼了一声,捋了捋垂在颊边的长眉,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没忘了就行。 这武当山的后辈儿,对老夫是一万个不信任。 这不,证实了吧?我这位武当山的师承不假吧?老夫作为风后奇门的领悟者、创造者兼第一任掌控者,特意前来拜访领导,有什么不妥吗?” 周蒙被他这几句气得不轻,呼吸都重了起来。 他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手机都快捏碎了:“大猴子,创造这门绝技?你也配!真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竟敢以武当山的名义去拜访领导?你不要胡来!你还嫌给武当山带来的麻烦不够大吗?你的同门师兄弟都已经被你祸害成什么样了,你还不满足吗?” 周圣被这一通骂,张了张嘴,到底没还口。 王也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他往手机旁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提醒:“那什么,太师爷,领导还在这儿呢。 您平常不是总教导我们要注重武当山的礼节吗?您看您这……” 他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周蒙已经反应过来了。 停顿片刻,那头忽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像是有人临时把愤怒的脸硬生生掰成了笑脸:“哎呀,诸葛领导千万不要误会,千万不要误会!刚才小老儿是被这个大猴子周圣气昏了头,怕他再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在此,小老儿作为武当山掌门人,先给领导见礼了。 我们武当山作为国家级传统文化重点单位窗口,坚决服从国家的领导,绝不给组织添乱,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他话锋一转,又急急地补充起来,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失了先机:“小王也是我们武当山根正苗红的弟子。 关于八奇技之一的风后奇门,小老儿相信,他一定会代表我们武当山正式地向领导汇报工作。 我们武当山全体上下,都是支持的。” 周蒙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稳,既表明了立场,又表明了态度,还把周圣那点自作主张的意味不动声色地推到了一旁。 谁都能听出来,他的意思很明白:周圣的话不代表武当山,王也的话才可以。 周圣在一旁听得嘴角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终究没有发作。 他只是哼了一声,把脸别向窗外,像一只被抢了坚果的老松鼠。 王也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他太师爷这番话,等于已经承认了周圣的身份,却又把风后奇门这事儿的正式汇报权,牢牢按在了自己手里。 他心里一松,转瞬又觉得肩头重了几分。 诸葛明这时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却每个字都落在人心上:“周老同志,您作为武当山的掌门人,这些年来辛苦了。 武当山是国家的重点文化传承单位窗口,全国人民都在看,其地位与龙虎山天师府相当。 关于风后奇门的事,我们正在商讨。 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而且是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窗边那株被山风轻轻晃动的竹枝上,继续说:“武当山传承自三丰祖师,是华夏传统文化的一块瑰宝。 为传承和发展计,国家会持续推动文化与第三产业的结合,落实各项政策。 届时,说不定我诸葛明也会亲自去武当山拜访周老同志,领略一下武当的文化风景。” 这话说得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周蒙听得比谁都清楚。 这是在提醒他,用不了多久,武当山也会和龙虎山一样,迎来考察与调研。 要做好准备,把该改善的改善好,把该落实的政策提前理顺。 毕竟这些年,武当山的情况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蒙在电话那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微微发颤,但那份郑重却比刚才更真切了三分:“多谢领导,多谢领导!我周蒙,代表武当山全体道众,随时欢迎领导前来指导!我们一定时刻准备着,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 电话挂断。 忙音在静室里轻轻一跳,随即归于寂静。 周蒙握着手机,在蒲团上静静坐了好一阵。 他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像是等了许多年的什么终于从很远的地方朝他走来。 片刻后,他嘴角动了动,低声吐出四个字:“风后奇门。”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几分洞明。 他喃喃自语道:“小王也这小机灵鬼,果然早就学会了风后奇门。 真是造化弄人。 周圣这个大猴子,粘上毛比猴都精。” 说着,他闭上眼睛,那双眼皮下仿佛有极淡的光晕流转。 少顷,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武当山的机遇——来了!” 他站起身,袖口一甩,大步朝门外走去。 晨风从山间灌进静室,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召集所有还在山上的骨干,立刻到三清殿前议事!马上!” …… 王也挂断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梳理刚才那一通电话里涌出来的所有信息。 他眼睛微微眯起,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里那点残存的疑虑也一并呼了出去。 周圣斜睨了他一眼,长眉一挑,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长辈的倨傲,摆明了就是要看这小子低头:“怎么样?现在还怀疑老夫的身份吗?武当山的小王也。” 王也倒是光棍,手机往兜里一揣,双手抱拳,大大方方地朝周圣行了一礼。 他脸上那点尴尬早就被惯常的洒脱盖了下去,语气里既带着赔罪,又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机灵和讨喜:“老前辈身为武当山的长者,算起来还是我太师爷一辈。 先前是王也冒昧了,有眼不识泰山。 如今既然确认了,那小子就该称您一声——太师爷。 太师爷,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小子一般见识。 小王也在这儿给您请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真像模像样地欠了欠身,把那点儿武当山弟子的礼数做得周周正正。 第183章 ‘以身为局’ 诸葛明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嘴角始终噙着点笑意。 他抬手虚压了压,语气温和里带着几分风趣:“按咱们民间的老话怎么说来着?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既然把话说开了,都是自家人,就不必这么见外了。” 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语调又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严谨,“不过,方才我听你们两个对八奇技之一的风后奇门,似乎各有各的见解。 这倒让我有些好奇了。 毕竟涉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将来都是要记录在案的。 在此之前,必须把根本的问题弄明白。 你们谁先说说?” 王也一听,立刻挺了挺身子,脸上露出一个既乖巧又带着点求知欲的笑容:“老师所言极是。 学生也正纳闷呢。 难道我练错了?这没道理啊。 我也没疯,也没困在内景里头。 太师爷,您老人家能否给解个惑?” 周圣先朝诸葛明抱了抱拳,神色郑重:“领导,且听老夫细细道来。” 他转向王也,那张清瘦的脸上就像川剧变脸似的,一瞬间从恭谨切到了长辈教训后辈的模式,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王也,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早年间,老夫把这门绝技带回武当山,本意也是好的,是想为咱们武当山的传承添一份底子。 所以就把风后图留了下来。 可没想到,却给同门师兄弟带来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对此,老夫至今想起来,依旧痛心。 但为了不牵连武当山,这些年我从未回去过,也无颜回去。 在外漂泊,说来倒是逍遥自在,但武当山终究是老夫的家,这一点从未改变。”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这一个月来,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风正豪天下会集团的种种变故,老夫都在内景里推演过一番。 没想到竟发现,有人得了风后奇门的传承,而且还是个来自武当山的后辈。 内景牵扯太深,老夫也不敢深问,但这十几天,我一直留在龙虎山,提前暗中观察你这唯一一个来自武当山的后辈。 如今也确定了,你就是那个得了风后奇门的小子。 但老夫瞧你修行的路子,也就学了个皮毛,甚至可以说,偏离了方向。” 王也听到这里,眉毛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却没有插嘴。 周圣继续道:“就在刚刚,你为了探清老夫的底细,一直把奇门局开在外界,靠强行扩大覆盖范围来操控时空。 这样做不仅消耗极大,长此以往,还会被各类怪病反噬。 老夫周圣,作为风后奇门的感悟者,出身武当,在通天谷以‘掌控世间万物变化’为目标悟得这门奇技,早已完全掌握了‘以身为局’的真谛。 能在心脏处定下中宫,以先天一炁统领七十二候之力,达到随心变幻的状态。 你——可明白?” 王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周圣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银针,不偏不倚地刺入他许久没有想透的那层迷障之中。 周圣又加了一把火:“风后奇门,若要真正领悟,道心追求也各有不同。 这也是老夫刚刚发现,且已经证实了的。 老夫的目标,是穷尽世间术数变化。 而你这小子,则始终把功法当作工具,更在意自身的自在本心。 这也说明,不同的人对风后奇门的理解会走向不同的侧重。 但——还是那句话,只有‘以身为局’,才是风后奇门的真谛。” 王也浑身一震,双眼猛地泛起一层深蓝色的光,那光芒沉静而内敛,像深海中的星辰。 他口中低低呢喃:“以身为局……以身为局……” 他忽然闭上眼,再缓缓睁开,眼中蓝芒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却像在极短的时间里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嘴角浮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声音轻而坚定:“我即是方位,我即是吉凶。” 他豁然开朗,站起身,朝周圣深深一揖,语气里全是发自肺腑的敬意和感激:“多谢太师爷指点,王也谨记于心!” 周圣也吃了一惊。 他显然没料到王也的悟性竟高到这般地步,那句“以身为局”才刚刚点出,这后辈便已摸到了门径。 他捋着胡子,眼中满是赞许,嘴里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悟性极佳。 这风后奇门,也算是在你手里传下来了。 老夫周圣,也算对得起武当山了。” 诸葛明坐在一旁,表情自始至终都很淡然,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里透着温润的调子:“看来,风后奇门的一些根本问题已经解决了。 技法还是这门技法,传承还是这个传承,根本未变,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只要方向是良性的,自然可以记录在案。” 周圣闻言,忽然站起身来。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鼓足了半辈子的勇气,才把心底那些话掏出来。 他双手抱拳,朝诸葛明深深一礼,声音里带着一种百岁老人少有的恳切和郑重:“诸葛领导,我周圣活了一百多岁,但始终没有忘记,我是武当山的传承人。 只是当年的事,给武当山带来了太大的影响。 我愧对武当山,愧对同门师兄弟。 这些年为了不牵连师门,我不得不销声匿迹。 也正因这风后奇门,我才没被人追杀,勉强逍遥至今。 可我到底还是想落叶归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腰弯得更低了些:“我有个不情之请。 只求领导能将这风后奇门作为武当山的文化传承上交国家,记录在案。 也算是我为武当山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这或许很难办,甚至未必合适。 但我周圣只求领导——这传承人,便以王也这位武当山的后辈为代表,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记录国家档案。 为此,我周圣往后的日子,愿听从诸葛领导的调遣。 风后奇门这门绝技,我了解颇深,也能为后世传承者做些事情。 我周圣愿意毫无保留地教导后来之人,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还请领导示下。” 他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 那脊背弯得像一张被岁月压满的弓。 周圣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这位风后奇门的第一代掌控者、实际上的第一代传承人,愿意无偿将这门绝技献给国家,只求以武当山的名义入档。 而为此,他愿赌上下半辈子的自由,听从国家的安排。 第184章 “文化传承人”——周圣 王也在一旁听得怔住了。 他原以为这位老前辈突然现身,是来抢功的,是来把风后奇门攥回自己手里的。 哪知道人家一不为名二不为利,为的竟是武当山三个字。 他心底那点佩服像新泉般冒了上来,眼神也软了几分。 诸葛明伸手虚扶了扶,语气温和又坚定:“周老同志,请坐下。不必如此。” 周圣略一迟疑,还是缓缓坐下了。 他低垂着头,像在等待什么极重要的裁决。 诸葛明这才继续说道:“我听明白了。 周老同志和王也同学,本意都是好的,都是希望将风后奇门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从原本不明不白的定位中主动交出来,由国家正式记录在案。 这一点,就值得肯定。 为此,我先表个态。”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语调不疾不徐:“按照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管理规定,等级分为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四个层级。 只要是经过考察认定,认为传承下来对后世确有影响,值得后人学习、传承和发扬,都可以依规申请。 风后奇门当然也可以评定。 这门绝技,也早就应该上交国家,记录在案。” 他看向周圣,目光温和又带着审视,像是一眼就把这位百岁老人看透了:“从周老同志这一番话里,我听得出来,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按老百姓的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 您的思想觉悟也很高,值得大家学习。 方才王也同学和武当山周蒙掌门通话时,我也讲了,之后的工作会去武当山考察调研。 届时,我希望周圣同志也能在场。 老同志、老资格,应当成为后辈们学习的榜样。 风后奇门,便作为武当山的非遗文化传承吧。 第一代传承人,是周圣;第二代传承人,就是王也同学。” 这话一出,周圣和王也都听懂了。 诸葛明的话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再清晰不过——他不仅同意了,甚至还主动把周圣这位“见不得光”的三十六贼之一,用“文化传承人”的身份重新放回了武当山。 这不是简单的认可,这是一种官方层面的、以国家为背书的赦免与正名。 王也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 周圣则彻底沉默了。 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音也没发出来。 那双总是半垂着、似乎看惯风云的眼睛里,竟慢慢泛起了水光。 他这一生,从三十六贼的逃亡者,到隐匿山野的孤魂,再到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回武当山了。 他活了一百多岁,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却没想过自己还能等到这样一句话。 若换作别人这么说,他多半会嗤笑一声,但当说这话的是诸葛明,他心里竟生不出一丝怀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清明许多,只是眼尾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湿意。 他起身,整了整道袍,朝着诸葛明又是一揖,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感激:“领导,抱歉,我失态了。” 他说完,竟没有直起身,而是将腰弯得更深,声音从低处稳稳地传出来:“我周圣,谨记于心。多谢领导。”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找一个足够重的词来盛放自己此刻的心绪,最终一字一句道,“若用武侯派汉丞相诸葛亮的话来说——那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明看着眼前这个把腰弯成九十度的老人,心底微叹。 他没有说话,只缓缓站起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周圣的手臂,将他轻轻扶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把老人扶回椅子上坐好,才松开手,嘴角的笑意温和又无奈:“周圣同志,言重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真挚:“现在是新时代了。 在我们国家,党员干部是服务于人民、服务于社会的。 可不是旧社会那套拉帮结派、拜山头。 那些早就成过去式了。 咱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华夏公民,都该热爱自己的国家,为自己的国家出一份力。 我诸葛明作为党员干部,更该以身作则。 大道理,今天我就不讲了。 您老也是活了百余岁的老同志了。 我只说这五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为人民服务。 这是我们党员干部要践行一生的。” 王也早在诸葛明起身时,便已悄悄站了起来。 此刻他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圣听完,整个人像被一泓清水从头浇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自己那些盘算了半生的心思,在对方眼中纤毫毕现。 他羞愧地低下头,苦笑一声:“领导,原谅我周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诸葛明一听,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周圣同志,这话从何说起?似乎不在我们刚刚讨论的话题里。” 周圣抬起头,神色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也不避讳:“让领导笑话了。 老夫在来之前,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本是想拿风后奇门当筹码,与您谈一场交易。 毕竟这风后奇门,在所有八奇技中,论参悟的难度,可毫不夸张地说,是极难的。 而我听说您来自武侯派。 武侯奇门闻名天下,风后奇门又被称作奇门术法的极致。 老夫就寻思着,普天之下,只要是钻研奇门术法的,就不可能对它不动心。 这原是一个正常人再正常不过的念想。 所以我本打算,将我平生对风后奇门的全部领悟,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以领导您的天赋,必然能有所得。” 诸葛明静静听完,脸色平静如常,只微微一笑:“我听明白了。 周圣同志分析得也不错。 这确实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 他略一停顿,换了个说法,语调里多了一分只属于异人的坦荡,“那我就按一个异人的方式,来回答你。” “我诸葛明也是一个异人,这一点无可争议。 武侯派传承了千年,能延续至今的华夏门派,少说百年,多则千年。 我们能够一代代传下来,老祖宗其实早就把答案告诉了我们。 答案每个人也都知道——异人的修行,最重要的从来都是性命修为。 至于其他的技法、术法,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但绝不是雪中送炭。 只是人性这东西,随着时间最难考量。 有人性格偏了,有人行差踏错,有人半途而废,这都是常态。 归根结底,就是不能自我约束。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道理谁都明白,只是太难做到了。 我诸葛武侯派的传承,确实是奇门术法,但我诸葛明所走的路,从来不在一技一法。 说白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自认学的东西已经够用了,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这是我作为一个异人的想法。” 第185章 先登记,再入册,为日后的工作做铺垫。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话锋骤转,语调也提高了几分:“但我一直挂在嘴边的是另一句话——无论是异人还是普通人,都是华夏公民,都是华夏人。 不用区分,也不必区分,没有意义。 我们同根同源。 旧时代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里,新时代已经来了。 我们每个人都该朝前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没有意义的回忆是痛苦的,也是没有价值的。 什么甲申之乱、三十六贼,各门各派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我们不做无意义的评判。 可以说当今阶段,它对当今国家的发展、人民的幸福生活,起到的作用是负面的。” “我诸葛明身为党员干部,要以身作则。 全华夏的党员干部,全华夏的人民,心中都该有一个华夏梦。 那是一个充满爱的和谐天堂。 每一个生命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和能力,每一个人都可以在相互温暖的距离内,每一个人都有可以实现的梦想。 生活在新世纪的我们,应该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们美丽的祖国,有足够的底气去构建宏伟蓝图。 因为——我们是华夏未来的前行军。 这才是我们党员该做的。 这也是我在哪都通公司改革会议上讲过的内容。” “我之所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每一个人——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朝前看。” 周圣和王也听完,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两人目光一碰,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整齐划一地理了理衣襟,朝着诸葛明深深一拜。 动作之齐整,倒真像是一对同门祖孙。 诸葛明见状,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调侃和无奈:“你们两个不愧是武当山出来的,连动作都整齐划一。 我刚才不都说了吗?你们不必拜我。 看来我说的话,你们还是没听进去。” 王也忙不迭抬起头,脸上堆着真诚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老师,我当然是听进去了,听得通通透透、完完本本、一字不落。 就是听完了之后,由衷地敬佩,敬佩到不由自主地就弯了腰。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周圣也连连点头,脸上那点泪痕早在悄悄用炁震散了,只余下一脸叹服:“对对对,老夫也是下意识的反应。 诸葛领导这番话,足够老夫学上一辈子。” 诸葛明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活宝,也不再逗他们,只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又温和:“好了,既然问题解决了,我也该去看看罗天大醮了。 我现在是休假时期,也该适当放松一下。 等罗天大醮结束之后,相关事宜会提上日程。 你们两人都来自武当山,我就把空间留给你们好好叙叙旧、交交流。 关于风后奇门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汇总,之后会有哪都通公司的相关工作人员过来对接。 先登记,再入册,为日后的工作做铺垫。 就这些。 你们两个——还有问题吗?” 王也嘿嘿一笑,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总算是解决了。 学生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没问题,自然是木得问题,老师放心!” 周圣也抱拳道:“老夫没有任何疑问,一定全力配合。” 诸葛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轴轻响,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不紧不慢地远去。 …… 周圣站在门边,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像是终于松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 他转头看向王也,语气里又恢复了长辈式的理直气壮:“小王也,接下来跟公司的对接工作就交给你了。 老夫我——” “别呀,太师爷!” 王也立刻打断他,脸上写满了“千万别找我”的诚恳,“小子的性格您也知道,最怕麻烦了。 您是老前辈,又是风后奇门的第一代传承人,您熟悉呀。 这跟公司的对接,可万万马虎不得,万一出个差错,那就大事不好了!” 周圣哼了一声,白眉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别跟老夫在这儿急赤白脸!你这小子已经顿悟得差不多了,简单的对接而已。 你把风后图汇总一下,记录在案,之后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没听领导说吗?一切等罗天大醮结束之后再说。 现在龙虎山天师府才是唱主角的。 你心里要有点数。” 王也听了,知道躲不过,索性也不挣扎了,只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都听太师爷的。 太师爷您说得都对。 不过——我怎么听着您老人家口气有点着急啊?” 周圣睨了他一眼,也不遮掩,语气里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雀跃:“看出来了?那还跟老夫墨迹。 老夫现在可是迫不及待要回武当山了。 对了,你跟小猴子周蒙打个招呼,把领导刚才讲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他听。 省得弄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还有,走之前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位老师,可得把关系处好了。 这份机缘,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呢。” 王也一听,立刻拍着胸脯,露出一副“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的机灵模样:“太师爷,您就瞧好吧。 如果连抱大腿这种事都做不好,那小子就活该被人一脚踹开!” 周圣被他这直白又不要脸的劲儿逗乐了,笑骂了一句:“小机灵鬼。” 他说完,不再多留。 只见他往窗边退了两步,那身青色道袍忽然无风自动,身形在光中微微一晃。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水墨,迅速缩小、变形,衣衫褪去,羽翼渐生。 不过须臾之间,窗边已多了一只黑羽白腹的喜鹊。 喜鹊抖了抖翅膀,歪头冲王也眨了眨眼,竟口吐人言般扔下一句:“小王也,要相信科学。” 说完,它振翅而起,扑棱扑棱地拍了两下翅膀,穿过窗子,朝远处山林间飞去了。 几声清亮的喜鹊啼叫从半空洒下来,脆生生的,透着货真价实的喜悦,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欢快都衔在了嘴里。 王也站在窗边,仰头望着那越飞越远的黑点,半天没动弹。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这都什么事儿”的荒诞。 他小声嘟囔着:“相信科学……这谁见了不挠头?一个大活人变成鸟,飞走了。 我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很震惊啊。 大猴子周圣——没想到我武当山还有这号人物。”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又认命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太师爷”的号码,一边拨一边往门外走:“算了算了,好奇害死猫,麻烦死了。 还是赶紧跟太师爷汇报一下吧。” 山风轻轻吹过,把窗边一帘竹影吹得沙沙作响。 那间膳堂里,茶香仍未散尽,而远方山林间,隐约又传来两声喜鹊的啼鸣,清越得像是把这半生飘零都唱成了归途。 …… 第186章 记住一个原则——一切行动听指挥。 龙虎山天师府后山,罗天大醮异人比试正如火如荼。 青石、木板铺就的看台上人影交错,叫好声、议论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几棵百年古樟的浓荫下的一处场地,华北四人组正挤在一处,徐四和徐三一左一右,冯宝宝盘腿坐在中间,张楚岚则站在最前头,手肘撑着看台边沿,眼巴巴地望着下方正在比试的场地。 张楚岚的表情五味杂陈,像是刚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又怕被人看出来,只能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惜他的眉头早就拧成了两条不安分的蚯蚓,嘴角也往下耷拉着。 他盯着场下那个刚被一巴掌抽飞的选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叹息,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徐四瞥了他一眼,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咯吱作响。 他伸出脚尖,在张楚岚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蹬了一下,嘴里含着糖,话却说得字正腔圆:“我说,张楚岚,你叹什么气呀?蔫了吧唧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可以内向,也可以慢热,但轮到你上场,就得给我勇敢。听见没有?” 张楚岚被蹬得往前一扑,连忙扶住看台边沿。 他回过头,那小表情委屈得跟刚被抢了零食的小学生似的:“四哥,这都看一上午了,越看心里越发怵。 怎么评价呢?群英荟萃啊,能人一大把。 心里没底呀,这也不能怨我。 你都不知道,就那个画面,我到现在还忘不了——张灵玉,就那位灵玉真人,我那位不太熟的小师叔,一巴掌就把人给抽飞了。 真吓人啊。” 徐四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把口香糖换了个边继续嚼:“得了吧你,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你今天在赛场上那副不要碧莲的嘴脸,现在都传遍了。 你这人设算是立住了,跟你站一块儿,我都嫌丢人。 你害怕?你怕个鸡毛啊。 你张楚岚也是师承龙虎山天师府,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那金光咒雷法你不也会吗?一个字——干。 好好干,说不定你也能混个“处男”真人。 我看好你。 先苟住,总之记住一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敢比会重要。” 张楚岚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委屈瞬间换成了崇敬和叹服:“四哥,您真是我的人生导师。 话说的既通俗易懂,又带着心灵鸡汤,让人干劲满满。” 他这边正夸着,眼珠子却滴溜溜一转,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还故意往冯宝宝那边瞟了一眼,“不过,四哥,我还是想问一句——您不是说让宝儿姐给我保驾护航吗?” 他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补充道,“不是打手吗?这怎么回事啊?我怎么看宝儿姐这么闲呀?” 冯宝宝正盘腿坐在看台上,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晃着脑袋。 听到这话,她慢慢扭过头,眨了眨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用她那口标志性的四川话慢悠悠地嘟囔了一句:“上头不允许。 我也不晓得,你问徐三。 好无聊哟,我想转转都不让。” 徐三立刻把话头接了过去。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苦口婆心,又夹杂着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无奈:“宝宝,这是为了工作。 这次行动很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出了任何情况,咱们都承担不起。” 他顿了顿,转头瞪了徐四一眼,“徐四,都是你让我唱白脸。 宝宝现在都怨我,你也不说句话,你个混蛋。” 徐四却是一脸的理直气壮,甚至还故意把口香糖吹了个小泡泡:“我说三儿,你怎么这么自私啊?宝宝都怨你了,你还想把我也拉下水。 嘴上装得很正经,口口声声说是工作,态度很端正——我看你态度就不端正!现在是什么?工作期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别没大没小的,我是你领导!” 徐三被噎得脸都憋红了几分,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他重重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抱着胳膊,闷闷地站好。 徐四这才心满意足地整了整衣领,把口香糖三两下嚼软,换上一副半正经不正经的神色:“好了,都别这么消极。 积极一点,咱们是一个集体,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记住一个原则——一切行动听指挥。” 他说着,转头看向张楚岚,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我知道你小子压力大,但也要顶住压力嘛。 年纪轻轻的,正是奋斗的好时候。 你只要努力了,尽力了,没人会说你。 当然了,还是要拼命。 自己骗自己是可以的,但是——你不能骗领导。” 徐四的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也沉了半分,像是在给张楚岚交底:“情况不一样了嘛,要随着环境而改变。 连基因都是,更何况我们人,对吧?上头刚传来新的指示。”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上一种标准的通报口吻,“联合龙虎山天师府窗口单位下发的正式通知:此次罗天大醮友谊切磋,安全交流第一,排名比赛第二,最重要的一点——公平公正。 当然,这已经属于公开的秘密。 所以我们公职人员一定要积极响应。 不对,是必须执行。 你有什么想法,现在说出来,你四哥我还能给你参谋参谋。” 张楚岚听完,脸上的嬉笑收了个干净。 他拧着眉,像在认真琢磨,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上头的指示,我们肯定是要执行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这话才说了一半,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妙计,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连声音都往上飘了半截,“四哥,我突然有个想法,公司那么有钱——你把整个天师府买下来吧!” 徐四嘴里的口香糖“噗”地一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粘在张楚岚的衣领上。 他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人之语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眼神像是要活活把眼前这个大学生生吞下去。 第187章 领导的微信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一把揪住张楚岚的后脖颈,声音因为激动都破了音:“老子真想把你的脑袋砸烂,看看里面有没有核桃仁大!我雇你来,是让你给我讲笑话的吗?你是想当导演,还是想当编剧?那是国家财产,是你说买就能买的?要真能买下来,我还要你干嘛?我看你去当制片人吧,好好规划一下未来,最好先做做市场,把你自己先推销出去!” 他说一句,手就往下按一下,把张楚岚的脑袋按得像拍篮球似的一点一点。 张楚岚被他按得东倒西歪,还要陪着笑,眼睛却偷着往周围瞟。 徐四原本还想朝地上啐一口,余光扫到不远处几个打扮斯文的人员,到底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张楚岚,你给我立正站好!” 张楚岚立刻弹了起来,两腿一并,双手紧贴裤缝,态度端正得像是军训标兵。 他飞快地开始认错:“四哥,我错了。 我刚才脑子让驴踢了!不对,准确地说是让我那个小师叔张灵玉给踢了。” 他说到这儿,又委屈起来,眼角嘴角一起往下垮,“你都不知道,今天那张灵玉还瞪了我一眼。 尤其是隔壁那位荣山道长,我感觉那眼神都想把我当场打死。 我怕嘛。 没有宝儿姐,我真害怕。” 他拍了拍胸口,又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倒不是怕挨揍。 我主要是怕让领导失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重于泰山,轻于鸿毛。 我只是想做得值一点。” 徐四看着他这副又怂又贫的德性,气也气不动了,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你小子,别想太多。 有时候吧,主角就是招人恨,你得这么想。 还是那句话,记住诸葛主任的话——事在人为,尽力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像在哄又像在损,“有时候吧,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那样会很累。 你做好自己就行。 天塌下来,有大人物顶着。 你小命丢不了。” 说着,徐四忽然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又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像是怕被别人发现似的。 他压低声音,朝张楚岚使了个眼色:“看那边。你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张楚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原本还缩着的脖子突然就伸直了。 在离他们不算太远的看台另一侧,诸葛明正很低调地走进场来。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行政夹克,只着一件深色便装,步履闲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可偏偏就是这样,他周身那股子内敛而沉静的气场,让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身旁跟着的,正是老天师张之维,再往后还缀着几个气质不凡的老者。 其中风正豪身影挺拔,格外显眼。 一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安静地入座。 张楚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光芒都快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先是挺了挺胸,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变得局促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徐四,声音都轻了三分:“领导来了。压力好大。四哥,怎么办?想跳楼。” 徐四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小弟”:“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 怎么跟我混?安静一点。 观赛不语。 再乱动乱说,一脚把你踢下去。” 张楚岚立刻用手在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缩回自己的位置,半点声息都不敢出。 诸葛明等人的到场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看台四周,不少人悄悄把目光投了过去,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只是碍于对方身份,谁也不敢大声,都只敢用气音说上几句。 张楚岚也学乖了,只敢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问:“四哥,你说领导跟我师爷在说啥呢?还有说有笑的。 那些旁边的老人,都是大人物吧?起码那个风正豪我认识啊。” 徐四目不斜视,嘴唇几乎没动:“领导说,同志们,垃圾不落地,环境更美丽。 所以要跳楼,也别在这儿跳。 给我滚垃圾桶里去。” 张楚岚嘴角一抽,竟然还跟着嘟囔了一句:“压力好大,我想去跳楼。 ——同志们,垃圾不落地,城市更美丽。 你别说,还挺顺口。 自己成垃圾了。” 他脸上那点郁闷转瞬即逝,立刻又换上那副讨好的笑,用极其妩媚的语调小声道,“四哥,您说什么就什么。 我听您的。 实在不行,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找个大垃圾桶好好跳一下。” 徐四正要再损他两句,手机忽然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神色微变,飞快地划开消息,随后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声说:“你回头再跳。来任务了。” 张楚岚眼睛一亮,还当是要上前线,整个人都来了精神:“又来任务了?我们不是正在执行任务吗?又有什么任务?人手是不是不够?要不再给上头申请申请?四哥整天忙里忙外的,我张楚岚累倒没什么,可四哥您要是累倒了……” 他这马屁还没拍完,徐四已经冷着脸打断:“闭嘴。你小子不要害我。是诸葛主任的任务。” 张楚岚一下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呸呸呸,我这个臭嘴。 我该死啊。” 接着又疑惑起来,朝诸葛明的方向瞟了一眼,“四哥,大领导亲自来信?不对呀,大领导不是在那边跟我师爷他们谈笑风生吗?难道大领导还会分身术?” 他这念头倒不算荒唐。 这种级别的命令,按惯例必须由直属领导亲自下达,谁也不敢越界。 徐四瞥了他一眼,用一种“没见识就多学着点”的语气低声解释:“大领导的手机一直是由随行同志保管的,当然是随行的同志下发的领导命令。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说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露出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得意,“这可是单独的微信。 好多总部的领导都没有。 我可不能辜负领导对我的信任。” 张楚岚赶紧顺杆往上爬,眼睛里全是由衷的羡慕:“四哥深受领导器重,将来一定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那个……四哥,我能加领导的微信吗?” 徐四差点笑出声,硬是忍住了。 他斜眼看着张楚岚,语气凉凉:“按理来说,以你这个级别的员工——我就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才告诉你这些。 你还要什么‘自行车’?一边去。” 徐四不再理张楚岚,掏出手机,低头翻找联系人。 第188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徐四点开手机备忘录,目光在“窦乐老哥哥”几个字上停了一瞬,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徐四先开了口,语气热络里带着点讨好的客气:“喂,老哥!怎么样,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辛苦啦!” 电话那头传来窦乐的声音,端正、标准,像是照着工作手册在说话:“多谢徐处长关心。 一切准备就绪,由我亲自负责,请放心。 徐处长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徐四一听这声“徐处长”,就知道这位老哥还端着。 他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把那股子热乎劲又往上提了三分:“老哥啊,您这是干什么?咱们兄弟俩怎么能这么见外?您可是我的老哥哥。 老哥哥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 但眼下确实有个很重要的工作要交接,领导亲自下达的,让我来做具体安排。” 窦乐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疏离淡了些,却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稳重:“徐四,你不必这样。 工作就是工作。 再说,江西本来就是我的辖区,我不会有什么怨言。 我这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会出什么问题。 既然是领导的任务安排,我绝对服从。 你就直言吧。” 徐四压着嗓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老哥哥误会了。 是这样,领导都已经安排好了,只需要去交接一下。 是武当山一个叫王也的道长,他现在应该在天师府的静室里等着。 是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八奇技之一——风后奇门的登记入档对接工作。 领导都安排好了,只需要咱们的人过去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意味:“老哥,这份差事,你可得亲自跑一趟。”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这是个肥差,没风险,去了就是功劳,赶紧跑步前进。 窦乐自然听懂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传出两个字,短促而清晰:“多谢。” 徐四咧嘴一笑,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插科打诨的亲昵:“老哥,咱俩谁跟谁。 不过老话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领导安排的工作,咱们一定要执行到位。 虽然没什么风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老哥办事,老弟一向放心。 等着呢,快去吧。 老哥的工作能力,可是老弟一直学习的榜样。” …… 电话挂断。 徐四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底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电话那头,窦乐握着手机,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点开手机的备忘录,看着上面一段话,轻轻叹了口气。 那上面写着: “徐处:见字如面,快立秋了,照顾好自己。 没钱了就去偷,饿了就去喝西北风,下楼记得走窗户。 早餐给你放在早餐店了,给钱就能吃。 牙疼了记得去嚼槟榔。 给你办了红绿灯会员,看见绿灯就能走。 感觉冷了就去穿短袖,热了就穿点棉袄。 生病了记得多吃点老鼠药。 走路多看手机。 我给你转了2000块钱,放在抖音放心借了,你只要眨眨眼、摇摇头就行。 对了,还给你买了辆路虎揽胜放在4S店了,去了给钱就能提走。 一定要记住一点——千万别走正路!”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最后一点文字消失的时候,他低声笑骂了一句:“徐四,果然还是个忠厚人。 我果然没有交错朋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嘴里却忽然冒出一串豪言:“我也是好起来了。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能不能也混个处长当当?” 他重重点了点头,像在给自己打气,“他徐四能,我窦乐也不差。一定能。加油,奥利给!”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喊了一声:“肖自在,跟我走!” 那声音洪亮亮、雄赳赳,倒真像要借着风后奇门这股子东风,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徐四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还挂着那副打电话时留下的笑容,敞亮、痛快,像刚替人办成了一件惦记了很久的大事。 他舒坦地甩了一下胳膊,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这一下可好,张楚岚本来就伸着脖子、倾着身子、挤眉弄眼地贴在他旁边偷听,整个人都快摆出金鸡独立的架势了。 被徐四这么突然一晃,他顿时重心全失,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抓了三四圈,脚底下像踩了西瓜皮一样,眼瞅着就要摔个狗吃屎。 张楚岚在最后一刻硬是靠着一股多年逃命练就的腰力把自己捞了回来,颤颤巍巍地站稳了身子。 他干笑着抬起头,正对上徐四那张写满了嫌弃的脸。 徐四歪着头,用手指了指他,语气里又是嫌弃又有点忍俊不禁:“胆子不小啊,张楚岚。 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大庭广众之下,你要干什么?老子我光明正大地打电话,你特么的怎么这么猥琐呀?你听就听呗,你光明正大地听不就行了。 话说你真的是个十九岁的处男大学生吗?大学生的表现不都应该是很清澈的眼神,很……那什么来着,那个词叫什么?对,纯!很纯嘛!你整个一不要碧莲!” 他说一句就伸手指一下,把“不要碧莲”四个字咬得又响又脆,像给张楚岚盖了个认证图章。 张楚岚压根不恼,反倒笑嘻嘻地挤上前去,两只爪子十分自然地搭上徐四的肩膀,手法熟练地揉捏起来,语气里全是顺毛的狗腿劲儿:“四哥,我的问题。 其实吧,大学生确实是跟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四哥说得对,确实是挺纯的,站人堆里一眼就能被瞅出来。 ——我这不是异人嘛,我命苦啊,从小就被人追杀,所以啊,得学会伪装。 实在是对不起‘大学生’这个光荣称号了。” 他说到这儿,眼珠子一转,忽然把声音又压低了三分,凑到徐四耳边,一只手捂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不过四哥,这都不是重点。 您刚才那个电话,是不是打给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的?四哥您心善,人缘好,办事能力高,可这么大的功劳,这不白捡了吗?您怎么还往外推呀。 我刚才可听见了——八奇技!上次四哥荣升副处长,不就是因为天下会的风正豪……” 第189章 ——生存法则 他说最后半句时几乎是贴在徐四耳根子上用气声说的,那股子热乎乎的呼吸全喷了过去。 徐四的脸瞬间黑了。 他伸出手,一巴掌把张楚岚的大脸盘子往后按了半尺,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语气里全是嫌弃:“别冲着老子的耳朵哈气行不行?怎么这么不得劲。 你一个男的,再离我这么近,小心我削你。” 张楚岚立刻一个兔子似的大跳,端端正正地落到徐四旁边,脸上赔着笑,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四哥,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了!” 徐四哼了一声,又往嘴里扔了颗口香糖,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地说:“你这小子,其实挺对我胃口的。 上道儿。 不然我早就把你踹了。 好好干,好好学,都是精髓。” 张楚岚一听,立刻立正站好,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语气竟难得地郑重起来:“四哥栽培之恩,张楚岚没齿难忘。 今后四哥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跟着四哥,我学到的不只是本事,还有做人做事的道理。” 徐四摆了摆手,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示意张楚岚靠近点,压低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给后辈传授生存法则的语调说道:“在我们公司,虽说都是为国家服务、为人民服务,但这年头,都是人。 人就有七情六欲,等等,杂七杂八。 说白了,就是人情世故,到哪儿都一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生存法则。 咱们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也好,各大区负责人也罢,其实都代表一方,各司其职。 意见不同就开会嘛。 虽说现在改革了,有诸葛主任坐镇,但人情这个东西,还是不能丢。 当然了,前提是必须要有大义,底线不能碰。” 他嚼着口香糖,目光望向远处那些看台上的人影,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我徐四跟华东大区的窦乐,那是难兄难弟。 老哥哥这个人,办事能力没得挑,雷厉风行、心思缜密、任劳任怨,就是缺个机遇。 你说,我这上来了,我能不拉一把吗?” 张楚岚认真地听着,眼睛里的神色却有些矛盾。 他张了张嘴,小声道:“可是四哥,大领导不是已经把公司彻底改革了吗?按理来说,以大领导的意思,应该是不允许搞小团体的呀。 照四哥这么说,公司的高层不都代表一个小团体吗?那大领导还不都给清除出去?这样才能更好地……” “话没说完,对吧?” 徐四打断他,斜了他一眼,脸上挂着那种“你还是太年轻”的似笑非笑,“你这么说,其实也没错,但又错了。 咱大领导能力强、背景硬、人格魅力更没得说。 正是因为如此,他来公司,没人敢唱反调。 你搁平时试试?开玩笑。 哪个高层背后不是一方势力?说句不好听的,谁也不怕谁。 你就说华中大区的负责人任菲,一个大区负责人背后都有军方背景。 我们啊,是一个大家庭。 往大了说,五十六个民族,必须团结。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我跟你讲了多少遍。 改革归改革,是为了让未来更好,不是还没好起来就先倒退。 这不允许。 ——总之,你心里明白就行。”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洒脱不羁的劲儿,嚼着口香糖感慨道:“我徐四能混到今天,那有我老爹的功劳,当然也有我自己的为人处世和能耐。 可人家窦乐,那是纯靠能力。 我佩服。 你想想,连杀人狂魔肖自在这种难缠的临时工都能压得住,肩上扛着七省一市,妥妥的‘举重冠军’。 这种有能力的人,大领导怎么能不让他进步?我这也叫成人之美。 以后我们哥俩还得相互帮衬、相互扶持、共同进步。” 张楚岚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的光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恍然,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满脸写着“我脑子不够用了”:“感觉领导也不好当啊。 我这脑子,是真不够用了。” 徐四哈哈一笑,往嘴里又补了颗口香糖,嚼得那叫一个惬意。 这时徐三从旁边凑了过来,皱着眉头,一脸的不信任。 他看看徐四,又看看张楚岚,压低声音道:“徐四,你又跟张楚岚灌什么迷魂汤了?你别又蛊惑人家。 不要再整幺蛾子了。 再突然冒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再做出些不切实际的行动,你还想像上次天下会那样吗?还想再来一次?” 徐四还没开口,张楚岚却抢先一步,表情认真得不像话:“三哥,我觉得四哥说得对。 我听进心坎里了。” 徐三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拿一种“你小子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 这时冯宝宝忽然站了起来,眨了眨那双卡姿兰大眼睛,抬手朝场下一指:“进场了喽!好像是上次那个小白毛。” …… 风星瞳与王并的对战,就在这一刻正式开始。 场下,两人已经各自站定。 风星瞳穿着一身简单的藏青劲装,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温和,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舒展的邻家少年气。 王并则身着绣着暗纹的簇新锦袍,下颌微抬,眼尾斜挑,一张白得过分的脸上写满了骄纵与张扬,活像只养在金笼里扎人的尖嘴雀。 一个是洗尽烟火气的素朴干净,一个是浸在优渥里的张扬骄横。 两人的外貌细节里,早藏好了他们天差地别的成长轨迹与心性。 没有过多铺垫,王并一上来就发动了进攻。 他身形一矮,右脚蹬地,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两人瞬间近身,拳来腿往,噼里啪啦几个照面,拳风腿影搅得场中尘土轻扬。 王并攻势刁钻阴狠,每一招都奔着风星瞳的要害招呼;风星瞳则守得沉稳,偶尔一记反击,也点到即止。 十余招后,两人同时后跃,重新拉开距离。 王并忽然抬手,掌心黑炁翻涌,如活蛇般缠绕而上。 风星瞳见状先是一愣,以为王并会巫术,随即嘴角微微扬起,眼里闪过一丝少年人的得意。 他同样抬手,黑炁喷薄,原本清秀的面孔在这阴冷炁息的映衬下平添几分诡秘,正是拘灵遣将的起手。 刹那间,场内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顺着青石地面慢慢爬满整个看台。 天空像是被墨汁晕开,一团黑炁越聚越大,隐约有巨大蛇影翻腾其中。 风星瞳仰头大喊:“来吧,柳大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黑雾中,一条鳞甲如墨的庞然巨蛇破云而出,带着森寒的威压朝风星瞳俯冲而下。 然而就在它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那条巨蛇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停住了。 第190章 拘灵遣将——文化传承,绝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风星瞳满脸疑惑:“怎么了?怎么不下来?” 王并站在原地,笑得张狂而讥讽。 他双眼骤亮,黑瞳瞬间化作两团刺目的白光,手中黑炁暴涨。 他抬起手,朝空中那条巨蛇凌空一抓,厉声道:“孽畜!还不速来!” 那柳坤生庞大的蛇身猛烈一颤,就像被无数看不见的钩子钉住,挣扎着朝王并的方向偏去。 风星瞳双目也迸出白光,手中黑炁如潮水般涌出,拼命往回拽:“回来!混蛋,你怎么也会?” 王并嘿嘿一笑,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满是得意与不屑:“奇怪吗?等我收了这孽畜,就告诉你原因。” 风星瞳咬紧牙关,十指成爪,黑炁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柳大爷,回来!” 黑蛇在两人之间被来回撕扯,巨大的蛇身在空中扭曲翻滚。 它的嘶鸣里带着真切的痛苦,像是一条被两股力量生生拉扯的琴弦,越绷越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 看台上早炸了锅。 阴冷的气息让不少人下意识抱紧了胳膊,只觉后脖颈发凉。 有人低呼“拘灵遣将”,有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更多人则是死死盯着场中那团翻涌的黑炁,瞳孔都在发颤。 …… 人群中,邓有福与邓有才两兄弟早已变了脸色。 邓有福留板寸、蓄八字胡,颈挂黄色串珠,一身结实腱子肉,此刻整个人像头要冲出笼的豹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邓有才梳着浅金发,戴着细框眼镜,衬衫马甲配领带,一贯的斯文模样,眼下却也再也维持不住从容,脸色青白交加。 “拘灵遣将!坤生大爷!” 两兄弟几乎同时叫出声来,一个像是要扑下去拼命,一个急得原地转圈,若不是旁边尚有人拉着,只怕真会跳进场中。 …… 场下风云突变,看台另一侧,风正豪已经霍然站起。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变了几分:“什么!拘灵遣将!这怎么可能?” 他身旁几个老人反应各异。 张之维不动声色,半合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冷眼旁观。 陆瑾也愣了一下,瞥了张之维一眼,到底没吭声。 吕慈则眯起眼,目光在风正豪和王蔼之间转了个来回,像在权衡什么。 王蔼坐在原地,双手拄着那根乌黑拐棍,眯着眼睛,脸上挂着一种阴晴不定的笑意。 他先是看了看场中正大出风头的王并,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诸葛明的方向。 那目光又轻又淡,像片羽毛掠过湖面,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 诸葛明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望着场中那团黑雾和那条被撕扯的巨蛇,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风正豪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家掌握拘灵遣将,甚至连王家得到服灵之法的内情也早有了解。 当年风天养被王家抓获后,就把拘灵遣将的传承和全部隐情都告知了家族后人。 风正豪从小便清楚这段家族秘辛,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顺着王家的对外说法行事。 甚至在罗天大醮后向王蔼下跪臣服,也不过是他卧薪尝胆的布局,为的是麻痹王家,等待时机完成风家的长远谋划。 这是个聪明人,可太聪明了,也不好。 四大家族王家,也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 他不再去想,微微坐直了身子,面上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凛然正气,掷地有声:“这是拘灵遣将吗?国家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记录在案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登记的传承人,是天津市文化宣传大使风正豪同志,以及其子风星瞳。 登录的是国家档案。”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三分,眼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文化传承,绝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短短半月,就出现了传承丢失、非法持有、非法继承。 简直是乱弹琴!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两道迷彩身影已如鬼魅般从看台两侧掠入场中。 那速度之快,几乎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其中一人凌空落在王并身后,动作干净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王并后颈。 王并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便软软地朝前栽去。 那人随后手指飞快地在王并身上连点数下,封住几处大穴,又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副银手镯,“咔嚓”一声铐了上去。 另一名军人则稳稳立在场地中央,从怀中取出证件,朝着全场展开。 他开口时,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公职人员特有的冷肃与正式:“我们是国家安全部门。 此人涉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盗窃罪,现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予以逮捕。” 说完,他收起证件,和同伴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王并。 两人步伐整齐,像来时一样,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只朝诸葛明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带着人迅速撤离。 迷彩在他们身上穿得笔挺,整个人都像两柄出了鞘又收回鞘中的利刃。 前后不过短短十几秒,快到所有人脑中还一片空白。 场下的风星瞳怔怔地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拘灵遣将的起手式,眼中白光未散,却已没有丝毫锐气,反倒像只突然被抽空了发条的木偶,呆愣得有些发傻。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收回了柳坤生,然后转头朝看台上自己父亲的方向望去。 邓有福和邓有才也彻底懵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点头一个摇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两颗心都同时松了一口气——柳大爷,得救了。 ……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诸葛明所在的方向。 陆瑾、吕慈、王蔼,风正豪几乎所有老家伙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审视,有忌惮,也有压都压不住的骇然。 张之维却依旧眯着眼,目光懒洋洋地落在王蔼身上,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说——你可千万别跟老朽找事,一定要忍住。 不然,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 第191章 王蔼—— 王蔼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手里的拐棍越攥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脸皮在微微颤抖,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烧得像淬了火的刀。 愤怒、惊疑、不甘、憋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他眼底涌,又被他一分一分地压回去。 他整个人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偏偏硬是忍住了。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却到底没有站起来。 诸葛明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他嘴角噙着点笑,像看了一出早就猜到结局的戏。 他睨了王蔼一眼,心底竟生出几分失望,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说实话,他倒希望王蔼暴起,做一些不明智、甚至毫无意义的事。 那样处理起来反而简单,流程会快很多。 可惜了。 看来又得多费点口舌了。 他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调平淡又随意:“仙家,就是精灵吧?不过不是本体,只是一道分灵,或者分魂,就有如此力量,倒也不容小觑。 当真有点意思。 倒让我想起一句话——建国之后,国家不允许妖怪成精。 不过,人与自然相结合,也确实是很好的发展理念。” 他轻飘飘地缓和了一下气氛,随后从容站起身来。 他转头看向风正豪,语气里是标准的公事公办:“风同志,你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有些情况,需要做出详细汇报。” 风正豪被点名,竟像早有准备一般,立刻挺直了身子。 他面上神色飞快地收敛,郑重且恭敬地应道:“是,领导。 我一定详细做出深刻汇报。” 他语气仍旧沉稳,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隐有亮色一闪而过,像是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走到了眼前。 诸葛明又看向张之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张同志,请安排一间静室。 我想,接下来需要进行相关谈话。 麻烦了。” 张之维缓缓起身,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语气里是一贯的从容与配合:“不麻烦。 老朽这就去安排,绝不耽误领导谈话工作。” 诸葛明点点头,又像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张同志,罗天大醮可以继续进行。 不要引起慌乱,维持好秩序,该怎么比就怎么比。” 张之维应下,不再多言。 诸葛明随即转身,朝场外走去。 两名一直随行军人同志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步幅整齐,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风正豪见状,连忙迈开步子跟上去。 他西装革履,脚下一双考究的皮鞋踩着小碎步,频率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丝毫没有在意维持着一个商业巨擘和十佬该有的体面。 张之维站在原地,目送几人离去,而后朗声道:“方才发生了一些官方事务,还望在座的诸位稍安勿躁,不要惊慌,也不要传播不实之言。 权当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罗天大醮——继续进行。 此战,胜者,风星瞳。” 他语调温和,却不怒自威,三言两语便把场中的不安压了下去。 看台上的人群慢慢从死寂中回过神来,只是再看向场下时,每个人眼中都多了点复杂的神色。 王蔼仍然坐在原地,死死盯着诸葛明离开的方向。 他浑身都在发抖,拄着拐棍的手青筋条条绽出,像要把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拐棍生生捏碎。 他鼻孔翕动,喘着粗气,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他这么干了!他真的这么干了!我可是王蔼!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之维缓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根钉子一样,一字一句敲进他耳朵里:“王蔼,既然忍住了,就要一直忍下去。 活了一百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 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想办法解决。 不是年轻的时候了。 愤怒,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上。 解决问题,才是正途。 这罗天大醮,年轻人已经够热闹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就不要赶鸭子上架,去凑那份热闹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吕慈:“吕慈,你们两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一直搭伴。 你了解他,好好劝一劝。 有些机会,只有一次。” 吕慈点点头,脸色也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张之维最后转向陆瑾,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走吧,老陆。 别杵着了。 跟我去静室喝杯茶。 有些东西,也该提上日程了。 你之前的想法就很好,现在不正是好机会吗?” 陆瑾一听,嘿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爽朗道:“喝就喝。 你牛鼻子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陪你又有何妨?我又不怕。 我什么也没干。 ——我就是这么想的,用不着你提醒。” 他说着,大跨步跟上,走到王蔼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看王蔼,只望着前方,声音不高,却句句带着老人对老人的实在:“王蔼,你要沉得住气啊。 先前的想法,你也看到了,不明智。 你是一家之主,要考虑的东西多。 硬来,不行的。 连牛鼻子老道都服服帖帖的。 想通了,就赶紧跟上。 把话说明白,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随张之维去了。 王蔼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听懂了陆瑾的提醒,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无法真正平息。 他眼中仍有恨意未消。 这时,吕慈走上前来。 他没有劝,也没有绕,只是用最了解王蔼的语气,很直接地丢下一句:“走吧。 就算你要硬刚,人也必须去。 不去,就一点理都不占了。” 王蔼沉默片刻,终于用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缓缓站起身。 他眯起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 他风正豪算什么东西?还轮不着他跟我硬杠。 背靠大树又能怎么着?谁背后没个靠山?我王家占着理呢。 他一个后辈,还骑不到我头上。 要怪,就怪当年的风天养。 怎么把我曾孙子抓走的,就怎么给我送回来。 等着吧。” 他最后恶狠狠地朝场下看了一眼。 风星瞳正低着头,慢慢朝外走去,身影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王蔼收回目光,转身,和吕慈一同离去。 …… 第192章 牛逼的从来不是十佬这个位子 场下那场突如其来的抓捕,像一记无声的惊雷,把整个看台都震得安静了好分钟。 张楚岚只觉得自己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两只手无意识地抓着看台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结巴而显得有些滑稽:“四、四哥……我是不是没睡醒?刚才是不是有两个穿迷彩服的……嗖嗖地就来了,然后又嗖嗖地走了?他们说啥?国安!国家安全部门!那玩意儿不是处理叛国的吗?现在都上升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了吗?这罗天大醮怎么这么吓人啊!我……我有点想爷爷了……” 徐四也愣了好一会儿。 他嘴里的口香糖早就忘了嚼,就那么含在舌头上,像含了块蜡。 他目光还追着那两道迷彩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重新开始一下一下地嚼。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语气里也带着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震动:“这场面,确实是够惊天动地的。 不过倒不是叛国。 能让国家安全部门出动的,那都是危害国家级性质的事。 如此公开、如此公正!看来——大领导是要对四大家族出手了。” 张楚岚脸色更白了几分,像听了个天大的秘密,喉咙都紧了:“四大家族?四哥,四大家族又是什么东西?那王蔼不也是十佬之一吗?跟风正豪不是一样的吗?” 徐四斜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你还是见识太少”的不屑,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咯吱响:“小子,你记住。 牛逼的从来不是十佬这个位子。 首先牛逼的,是你这个人,和你背后的势力。 然后你才能坐上十佬。 他风正豪也是十佬,可跟王蔼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听说过异人世家吗?四大家族,就是异人世家的代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张楚岚恶补一堂一直没人给他讲过的课:“这四大家族,不光是在异人界有分量,在现实社会里,政界、商界,那影响力都大得吓人。 吕家、王家、陆家、高家,哪一家不是盘踞多年、根深蒂固?门生故旧,产业无数,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你真以为十佬是打出来的?没有足够的家底和势力,你连门都摸不着。 现在明白了吧?我们是来罗天大醮干什么的?” 张楚岚越听越惊,只觉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他缩了缩脖子,往徐四身边凑了凑,小声道:“四哥,这也太吓人了……不过四哥不愧是四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您怕是早就看透了吧?这洞察力,这判断力,我张楚岚真是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徐四一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没有半点被吹捧的得意:“打住!我不知道。 我没那么大能力。” 张楚岚啊了一声,脸上写满疑惑,仿佛刚才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徐四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啊什么啊?你那什么表情?你以为提前知道是好事?还是年轻。 以我徐四这个级别,知道这些是什么好事吗?我估计,也只有董事会的人会提前知道。 当然,也说不准。 小子,你记住,好奇心太强会害死猫。 我们就一切行动听指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 我们级别还不够,知道得太多,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反而我们不知道,是领导对我们的保护。 你懂不懂啊你?” 他嚼着口香糖,眼神里透出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不愧是大领导。 要做的事,果然都是大事。 我们这些小角色,应该庆幸摊上这么个好领导。 不然要搁以前,那就是炮灰,小卡拉,哭都没地方哭。” 张楚岚听完,脸上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 他恍然大悟般地看着徐四,用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算是明白了。 这罗天大醮的道道,原因就在这儿呢。 我就说嘛,这么多场地,大领导和我师爷他们,偏偏就来到这个场地。 原来是为了——” 他说到关键处,忽然顿住了,没再说下去,只朝徐四使了个眼神。 徐四满意地点点头:“有进步。 ——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 张楚岚长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全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四哥,我突然压力没这么大了。 我也总算真正明白那句‘事在人为,尽力就好’的意思了。 原来我张楚岚,并不是真正的主角。 是我一厢情愿了。 第一不第一,天师不天师的,从来不是重点。”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现在就想着,只要别输得太快就行。 起码也整个十六强、八强、四强啥的。 别给我师爷丢脸,毕竟他老人家为我也操了不少心。” 徐四看他这副豁然开朗的模样,倒是真有点欣慰:“你小子倒是看得开。 不过你这反应弧也太长了,现在才明白?” 张楚岚摸着下巴,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关乎人生的大事:“四哥,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你才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为什么你能当上公司总部的徐处长。 论办事能力,您雷厉风行、八面玲珑;论为人处世,您左右逢源、滴水不漏;论脑子,您更是洞若观火,走一步看三步。 四哥,这不是拍马屁,这是我张楚岚的真心话!” 徐四被他这一通连环夸,夸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整了整衣领,又甩了甩自己并不算长的头发,用一种明明很受用却偏要装淡定的表情摆了摆手:“低调,低调。” 徐三站在一旁,早已黑了脸。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张楚岚。 那眼神,冷得能冻死路过的蚂蚁。 张楚岚后脖颈一凉,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突然锁定。 他一扭头,正撞上徐三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顿时吓得一激灵,咳嗽了好几声才把嗓子里的那点不顺畅咳顺。 他赶紧陪着笑,朝徐三挪了半步,语无伦次地找补:“那什么……三哥!我、我刚才那什么……不是,我是想说……三哥您办事效率强,有职业能力,有底线,很细致!真的!” 可徐三那张脸越听越冷,张楚岚只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他干笑着转过头,望着天空,像研究今天为什么没有云:“那什么,今天天气真好啊。 四哥,你说是吧?” 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向徐四求救:四哥,救我! 第193章 咱别赶鸭子上架,把活干好就行 徐四忍着笑,很大方地上前一步,拍了拍徐三的肩膀,语气热络里带着点欠揍的贱:“三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多大点事啊。 咱们要让底下的同志说实话嘛!大领导开会还强调呢——实事求是嘛。 哦对了,你好像级别不够,没参加。” 他说完,还装模作样地一拍手,继续补刀:“不过那没事!咱俩谁跟谁?好兄弟,亲兄弟!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三儿,我是四儿嘛。 你是我哥呀!我的好哥哥,心里有苦你对我说!哈哈哈哈!” 徐三脸都青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火气压下去,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哼,你就嘚瑟吧。 早晚让你栽个大跟头!别飘了。 你不觉得这次行动跨越的太大了吗?咱们肩上的担子又重了。 现在都不只是全性的问题了,连四大家族都扯上了,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十佬成员。 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小心扯着蛋!” 徐四却不以为意地“嘁”了一声。 他双手插兜,摇了摇脑袋,语气里全是那种“你多虑了”的漫不经心:“三儿,我发现你职务不高,想法还挺多。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口袋早就扎好了,猎物也早就上钩了,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现在大领导是要扩大战果。 要不然费了这么多精力,岂不是很浪费?像罗天大醮这么好的机会,以后不说不会再有,但很难再有了。 你操这么多心干什么?你不过是我的助理。 好好协助我,才是你的工作。 乖儿。” 徐三这回竟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的怒色慢慢退了下去,像是认真琢磨了徐四的话。 好一会儿,他才沉沉地点头:“你说得对。 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是要谨慎。 正因为我们只是辅助协助,所以才不能在我们这里出差错。 这次我们华北地区的任务,只是协助相关一部分外围工作。 算了,我还是带着宝宝去看一下吧。” 冯宝宝原本还盘腿坐着,一听这话,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脑袋上的呆毛都跟着晃了晃。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三,四川话都带上了几分雀跃:“阔以!阔以!我要去,我要去!现在出发!我快闲死了!” 徐四连忙抬手叫停,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哄孩子的耐心:“宝宝,听话,坐下。” 冯宝宝满脸不乐意,重新盘腿坐下,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为啥子嘛?我觉得徐三说得对。 我们的工作态度,还是要认真一些嘛。” 徐四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柔和:“宝宝,你听三儿瞎说。 他是领导,我是领导?你得听我的。 我呢,得听大领导的。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说白了,就是保护张楚岚的安全。 上次走之前谈话忘了?张楚岚是大学生,是祖国未来的花朵。 所以宝宝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张楚岚的安全。 听懂了吗?” 冯宝宝仰起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脸上仍带着点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哦”了一声。 徐四见状,立刻朝张楚岚使了个眼色:“张楚岚,你愣着干嘛?快跟宝宝去玩!你这个做小弟的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张楚岚哪敢怠慢,三两步蹿到冯宝宝面前,动作麻利得像是练过。 他笑嘻嘻地蹲下,又是给冯宝宝捏肩,又是给她捶腿,嘴上更是殷勤得不行:“宝儿姐,别说了,都是我的锅,我的锅。 您消消气,消消气。 等回头我给您买好吃的,行不?” 他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却在一遍遍重复: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徐四看着这俩人,满意地笑了笑。 然后他转头看向徐三,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混不吝,反而多了一丝只有兄弟之间才会有的郑重:“三儿,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担心我。 放心,咱兄弟俩一起四十多年了。 我知道,自从老爹走后,你就一直谨谨慎慎的。 不用担心。”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缓缓移动的云,声音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少见的认真:“咱们俩现在自己就是最大的靠山。 而且不是好起来了吗?不仅把大区负责人坐稳了,我徐四都混上处长了。 求安稳、求守成,是不行的。 改革需要魄力和勇气,必须往前冲。 大领导的心思我不懂,也不想去研究。 把交代的事做好就行。 别掉链子,别出差错,这样才能被委以重任。” 他转过头,对上徐三的眼睛:“咱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负责协助工作,保护好张楚岚。 其他的一律配合。 这不是我们的区域,这是华东地区。 董事长都来了,还有大领导。 可谓风云聚集,群英荟萃。 咱别赶鸭子上架,把活干好就行。 贪功才容易扯着蛋。” 他说到这儿,忽然一拍脑门,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不过你这么一说,三儿,我倒是想起来了。 我得跟我那位老哥哥提醒一下。” 徐三一怔,没有反驳,只是问:“华东大区的窦乐?还要提醒什么?话说你俩最近关系怎么这么好了?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我怎么不知道。 你可不要拉山头。” 徐四一听“拉山头”三个字就笑了。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你懂什么”的嫌弃:“什么拉山头?你以为这是土匪窝啊?我这是团结同志。 加强工作交流,增进同志感情,懂不懂?说多了你也不明白。 ——还能提醒什么?这里本来就是人家的辖区。 我们不能赶鸭子上架,但可以做个顺水人情。 再说,老哥哥真心不错,必须深交,当家人处。”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起那层运筹帷幄的笑意:“我刚才已经让他去交接八奇技风后奇门的工作了。 这时候估计正忙着。 等不了多长时间就差不多完事。 那第一时间,他肯定要去跟大领导汇报工作。 这是正常流程。 但现在的问题是,大领导那边正在处理拘灵遣将和那帮老家伙们的事,正坐在静室里谈话。 这定性最关键的时候,我那位老哥哥要是去汇报风后奇门——都是八奇技,那就好比添把火,下一剂猛药。 当然了,关键在于怎么做、什么时机。 这就不归我管了。” 徐三听完,脸上那点不信任反而慢慢散尽了。 他看着徐四,像重新认识了这个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样的弟弟,眼中多了一丝满意,却还是忍不住叹道:“咱老爹也不是这样的性格啊,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异类?你怕不是从垃圾堆里捡的?你这心眼也太多了。” 第194章 ——都用炁闭了耳 徐四一听“心眼”二字,立刻来劲儿了。 他扬起眉毛,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摆出一副江湖讲师传道授业的模样:“三儿,说到‘心眼’——想多了,就是小心眼;想少了,就是缺心眼;一直想呢,就是死心眼;不想了呢,就是没心眼。 三儿,你就是想少了——缺心眼。” 徐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脚就朝徐四踹了过去。 徐四反应不慢,身子一侧躲开,但还是被扫到了后腰,顿时怪叫一声,揉着屁股往旁边跳了半步:“三儿!怎么还急眼了?你个不讲武德的!大庭广众之下,你干什么你?有没有点素质?有没有点职业操守?” 他一边躲,一边笑,那语气里半点害怕都没有,反倒全是逗弄成功的得意。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把这兄弟俩的闹腾声和周围观众的窃窃私语搅在一起,竟让这龙虎山正午的‘热闹’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活气。 …… 后山静室坐落在一处极偏僻的庭院深处,青瓦白墙,竹影掩映,寻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只会被岔路和密林绕得找不着北。 庭院外松柏森森,几盏旧石灯蹲在苔痕斑驳的墙角,几位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按八卦方位散在四周,既不入内,也不许旁人靠近。 山风过处,只有竹叶沙沙轻响,更衬得这地方静得近乎与世隔绝。 静室门外,五道身影规规矩矩地站着。 张之维、陆瑾、吕慈、王蔼、风正豪——若是换个地方,这五人只要出现一个同一个方,都足够让半个异人界把心提起来。 他们中有传承千年的道统,有绵延千年的异人世家,也有坐拥三千亿商业帝国的新时代社会企业家。 此刻,这五位跺跺脚便能让异人界一省甚至数省晃三晃的巨头,却连静室的门都进不去,全都在门口老老实实待着,连坐都没得坐。 一个个表情平和,呼吸均匀,谁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 …… 事情还要从几分钟前说起。 原来他们几个本已被引入静室,才刚坐下,诸葛明的电话便响了。 诸葛明朝他们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语气更是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不好意思啊,各位同志。 我的领导来电话了,可能我需要汇报一下工作。 麻烦各位稍等片刻。” 从头到尾,他没提“出去”两个字,甚至连一点让人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张之维却立刻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道袍,神色郑重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和自觉:“领导谈的都是国家大事,我们都老了,不懂这些。 就别搁这儿添堵了。 还是配合一下,我们在门口等着。 年纪大了,多站站,对身体有好处……” 说完,他便率先朝外走去,其他人自觉跟上,然后还亲自把门轻轻带上,那动作恭敬得像是给自家祖师爷关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张之维便站在了众人最前方,袍袖一垂,耳孔中隐隐泛起两团极淡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任谁都看得出——老天师用炁闭了耳。 ——老朽我什么也没听见,而且绝不偷听。 他闭着耳,闭着眼,站得像株千年老松。 陆瑾只看了一眼,便也轻轻“啧”了一声,有样学样地闭了听觉。 吕慈、风正豪纷纷照做。 王蔼杵着拐棍,脸色还带着先前的铁青,可到底也没在这时候犯倔。 他深吸了一口气,同样以炁封住听觉。 五个人,五团极其微弱又无比默契的炁,在静室外撑开了一道无声无息的屏障。 这不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谁都不傻。 在场哪一个不是人老成精、见惯风浪的狐狸?诸葛明的领导来电话了。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领导的领导”来电话了。 单是一个诸葛明,摆到台面上的马甲最低就是正厅级,那他的领导,你敢想?你能想?电话内容你敢听吗?就算让你听,你敢吗? 万一出了差错,传出去什么不该传的东西,今天那两名国家安全部门的同志,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说句不好听的,真要给你安个叛国罪,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所以,在老天师张之维的带领下,所有人都用实际行动表了态——都用炁闭了耳。 王蔼站在最边上,脊背微微佝偻,一双耷拉下来的眼缝却一直往风正豪身上飘。 他的呼吸若凑近了听,仍有些急促。 没错,这老头儿到现在还憋着火。 来的路上,他不知用眼神朝风正豪甩了多少刀子,结果风正豪根本不鸟他,连个正眼都没给。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过来:接下来,要见真章了。 更大的领导已经介入,这场谈话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他王家必须占住“理”。 若理也占不住,那风家和他们王家,今日怕真是你死我活。 他闭了闭眼,把心里那团烈火烧成一根绷紧的弦。 呼吸渐渐稳下来,脑中的语言开始一句一句地排兵布阵。 等他再睁眼时,老眼里已没了暴怒,只剩沉沉的、压得极深的厉色。 等会儿,他就要火力全开。 风正豪站得笔直,西装依旧挺括,镜片后的眼睛却比平时更沉。 他脸上看似从容,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到底出卖了这位枭雄此刻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他心里想的是——王蔼,老家伙。 你带给我风家的耻辱,我风正豪一天都没忘。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五十个亿,我从来就没放在眼里。 半个月前你还来试探我,不好意思,我等的就是今天。 拘灵遣将,是我风家的传承。 我就不信了,你王家能只手遮天。 遮的还是国家的天?我不信。 这可是华夏。 ——来吧,今日就做个了断。 …… 静室之内,诸葛明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台极薄的加密终端。 两名军人同志一左一右守在门后,身形笔挺如标兵,手掌虚按在腰间。 屋子里还弥漫着一层极淡却异常沉凝的炁,这是两人联手布下的隔音结界,能把内外的所有震动都隔绝干净。 更细致的是,这层结界把他们两个自己排除在外。 他们是职业军人,职责是服从命令,守土保国,旁听领导通话这种越界的事,他们不做,也不能做。 …… 第195章 “领导的领导”来电话了(一) 终端顶部射出一片极细腻的蓝光,光线在空气中交织、折叠,最后凝成一道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一间庄重简洁的办公室,墙上半幅国旗显露。 办公桌后,端坐着一位国字脸、浓眉方唇的领导。 他穿着深色正装,眉目之间不怒自威,却偏偏在开口时先带上了三分和蔼。 领导声音温和而亲切:“小明,这一个月来,你辛苦了。 我代表党和国家,向你致敬。” 诸葛明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跟家里人说话时特有的那股子随意:“领导,您言重了。 这都是在党和国家的支持下,我不过是过来走个流程。 不过——”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这一个月确实比在基地搞研究还累。 我长这么大,没说过这么多“漂亮话”,嘴皮子都磨破了。 要不是我也是个异人,知道轻重,明白这异人界非变革不可,我早听老爷子们的,屁颠屁颠回去了。 我脸皮厚,也不怕丢人。” 领导哈哈大笑起来,身子都往后仰了仰:“你小子,长能耐了,还脸皮厚。 脸皮厚也不行!老爷子们那儿我天天去打埋伏,我都没喊累,你倒先累了。 年纪轻轻的,正是革命的时候!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不是已经做出成效了吗?实话跟你说,你干得非常不错。 一个月前,我扛着老爷子们的压力把你调到哪都通,那真是一个无比正确又明智的决定。 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 一个搞科研的高级知识分子,还拿了个全军区大比武第一,能文能武。 国之栋梁,你不上谁上!国家需要你,你就要带着使命去奋斗、去拼搏!” 领导越说越来劲,显然已经进入了长篇大论的节奏。 诸葛明赶紧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露出带点苦相的笑:“好了好了,得得得得得得,领导打住。 咱长话短说,说点实际的。 我刚才不都说了吗,我都说了一个月的“漂亮话”了,现在也不想再听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您就直接说,给我个准话。 我门外还站着好几位等着呢。 按现在的话说,那也都是封疆大吏,异人界的一方话事人。” 领导丝毫没有生气,反倒被诸葛明这股子直来直去逗乐了。 他嘴角一挑,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让他们等着。” 说完这句,领导整了整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从文件里直接走出来的一样:“这些年,我们国家追求高质量发展,把发展作为第一位。 我们吸取了历史教训,落后只会挨打,一刻都不敢停歇。 为了人民的幸福生活,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全方面发展,改革开放。 可回过头来,除了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内部还总有些不安分的消极分子,开始搞一些打破平衡、危害人民利益、威胁国家安全的事。 自己人给自己找麻烦。 真是应了老百姓那句话——飘了。 这怎么能允许?长期以往,必然出乱子。 更何况已经出了,还闹得满城风雨,简直是乱弹琴。”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赞许的笑意:“不过这次,我必须着重表扬你。 你只用了半个月,就让哪都通公司做出了重大变革,而且还发现了隐患。 那个毕游龙的事,我看了你的报告,我同意不追究了。 但这也说明,以前那种放权式管理,已经行不通了。 改革是必然的。 我已经跟相关管理同志谈过话,以后哪都通公司,由你一手抓。 先斩后奏,由你全权处理。” 诸葛明却没有表现出太开心。 他无奈地笑了笑,忽然换上一副认真思考人生的模样:“不是吧领导?您这意思是以后我就是公司老大了?不回去啦?”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随即眼睛一亮,笑得有几分无赖:“其实这样仔细一想也不错。 以后我就天天坐在京城公司总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茶,每天打卡上下班,时不时还能休个小假。 这不就是提前退休嘛。 辛苦奋斗这么多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公司老总,帽子也不低了,我知足。” 领导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面:“你给我坐直了!” 诸葛明像被班主任点到名的学生,条件反射般挺直腰背,手脚都放得规规矩矩。 脸上那点嬉笑也收得无影无踪。 领导指着他,语气又气又急,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子:“你给我耍什么小脾气?还敢敷衍我?简直无组织无纪律!简直放肆! 你今年才二十五岁,就敢冠冕堂皇地说要养老退休! 你的思想觉悟严重下滑!你的进取之心呢!真是气煞我也! 这要是让老爷子们听见,指不定气出个好歹!到时候你就是国家的罪人,人民的罪人,要在红旗下忏悔一辈子!” 诸葛明连忙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投降的模样,连声道:“开个玩笑嘛领导,活跃一下气氛。 我哪儿敢给老爷子们说这话?他们听见还不得大耳刮子抽我。 可不敢可不敢。 您别生气了,上去就给我扣几顶大帽子,压得我都抬不起头来了。 马上我就呼吸困难,等会儿憋死了,您就跟老爷子们解释去吧。” 领导冷哼一声,仍是板着脸,但眼底的怒色到底散了些。 他语重心长地道:“以后别跟我开这种没意义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你心里有数就行。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哪都通这一个月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 让你在那儿多历练历练,多总结些基层经验,这对你以后有好处。 别一天到晚想着偷懒。” 他顿了顿,语气也缓了缓:“还有,你传上来的报告我都看了。 步子迈得是大了点,但扎得稳。 ——异人世家,也要守法守纪。 不过有些事,也不能做得太绝。 要考虑历史,要考虑实际。 这些世家,在抗战时期、新华夏成立、改革开放,都是出过力、做过贡献的。 所以要慎重处理,要顾及影响。 尺度你自己拿捏。 但有一点必须记住——只要出卖国家利益、危害人民利益,绝不姑息。” 诸葛明认真听完,收起玩笑,重重点了点头:“放心,领导,我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 不过这些人都是各门各派的掌门、家主,一个个全是千年的老狐狸。 太聪明了,反而不好对付。 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被抓住把柄,哪个肯先低头?我脑子都快不够用了,这不是找领导您要支援来了吗。” 第196章 “领导的领导”来电话了(二) 领导点了点头,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沉稳:“我已经跟中纪委的同志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同志都谈过了。 他们表示会全力支持文化和旅游部的相关工作。 至于你让我调查的那位,我也已经同相关同志谈过话。 他做了检讨。 组织上考虑特殊因素,不予追究,但也保证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这一点你放心。 接下来,你的工作不会再遇到特别大的阻力,就看你自己了。 组织上会全力支持你。” 诸葛明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甚至还孩子气地拍了一下巴掌:“得嘞,那您就瞧好吧。 我这心里,可算有底了,也没啥负担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时间,忽然神秘地压低声音,身子都往前凑了凑:“领导,还有件事。 您让相关同志二十分钟后再有所行动。 我这边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也都请齐了,马上要唱一出大戏。 您现在动手,不说打草惊蛇,效果也至少减半。 要干就干个大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薅羊毛,就得一次薅干净。 让他以后长记性。 不然下回,可真要把它炖了涮羊肉。” 领导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小子,学坏了啊。 什么时候肚子里藏了这么多小九九?我警告你,让你下基层,是去锻炼,不是去学坏。 别被地方上那些不良风气带偏了,要时刻坚守党性,坚守本心。 否则的话——” 诸葛明连忙嬉笑着打断:“好了好了,我的大领导,好领导。 您都快成我再生父母了。 说实话,我爹娘都没这么管过我。 我知道您心疼我。 可您也别老往我头上扣帽子,等会儿我真扛不住了。 当初下来的时候您还跟我说,异人的事不好处理,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凡事别认死理,要懂得变通。 我这不是积极响应您的号召,入乡随俗嘛。 天天跟一帮老家伙们打交道,我算是看透了,这些人都是老年热血,软硬不吃,那就得一锅炖。 毕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什么都见过。 我这也是软硬兼施,外加一点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可不就学精了吗?但您放心,我这儿啊,有颗金子般的心。” 领导听得直摇头,到底还是没绷住,嘴角又翘了起来:“行了,我就是提醒你。 你心中有数就好。 我对你还是放心的。” 他面色稍缓,语气又归于关切:“还有,注意你自己的安全。 老爷子们虽然把作战小队给你调了过去,但还不保险。 光你提交的那份报告,加上卫星定位显示,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附近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不明身份的危险分子。 万一有人狗急跳墙,去挟持你,这风险太大了。 我已经通知军委,让江西省军区派一支特别行动大队过去,装备的都是新式武器,成员也全是异人。 预计今天夜里到达指定位置,由你全权负责。 但小明,一定要注意影响。 不能影响到社会稳定和舆论。 必要的时候,当机立断,保护好国家财产和人民利益。” 诸葛明神色一正,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沉声道:“收到!这次行动的主要任务,还是先处理内部隐患。 关于全性这个民间组织,我已经整理好了详细汇报,等通话结束,我马上让相关同志给您传过去。 报告主题就叫——《关于全国异人组织——全性民间组织改革和优化报告汇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汇报工作时的简洁利落:“全性这个组织传承千年,只是随着历史变革走偏了。 但它根深蒂固,覆盖全国。 毫不夸张地说,是异人界最大的势力,没有之一。 彻底清除不现实,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所以我想,从全性代掌门龚庆入手,让这个门派慢慢走上正轨。 具体内容都在报告里,您别忘了审阅。 ——您平时也注意休息,多喝点茶,养养生。” 领导听完,脸上浮起满意的笑。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有力:“你现在身处一线,照顾好自己。 放手去做,组织上全力支持你。 我等着你扩大战果。 挂了挂了,超时了,我待会儿还有个会。” 诸葛明也笑了,又恢复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朝投影挥了挥手:“拜拜了您嘞!小明告退,有事儿您支乎!” 话音落下,全息投影闪烁两下,啪地一下熄灭。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加密终端散着极细微的嗡鸣。 诸葛明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股子嬉笑已被一层更沉更亮的东西取代。 …… 门口那名军人同志身姿笔挺地转过身,脚跟轻磕,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响。 他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声音低沉而清晰:“报告!”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闻声抬眼,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军人同志放下手臂,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汇报语调说道:“报告领导,哪都通公司赵方旭同志来消息,说有重要工作要向您当面汇报。 人已经在门口等候。” 诸葛明听后点了点头,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亮色。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东风也到了,该齐的都齐了。 他早已命令赵方旭亲自去调查、整理材料,重点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王并。 准确地说,是把王并从出生到现在查了个底儿朝天。 什么时候入学,什么时候练炁,什么时候第一次出手伤人,跟谁起过冲突,甚至每年花多少钱、买过多少东西,只要能查到的,一件不落。 为的,就是让王蔼知难而退,别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抵触情绪。 有,也得给我憋着。 不然,就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收回思绪,开口时语气平缓而清朗:“请赵方旭同志进来。” …… 门外庭院里,赵方旭正老老实实地站在众人之中。 他左手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右手提着一个一看就分量不轻的手提箱,箱面还带着密码锁。 他原本还打算过来跟老天师打个招呼,结果刚拐过院门,就看见张之维、陆瑾、吕慈、王蔼、风正豪五个人,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个个背对着静室,双眼微闭,耳朵上隐隐有炁光流转。 第197章 请赵方旭同志进来 赵方旭是何等人物,哪能看不明白?这几位是在用炁闭耳,明明白白地表示:不该听的,一个字也不听。 他拎着箱子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分钟,愣是没人搭理他。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老天师的肩膀。 张之维没有出声,只微微撩起一点眼皮,朝他递了个眼神。 那眼神又淡又明,意思再清楚不过——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安静等着。 赵方旭秒懂。 里面是谁,他不用想都知道。 但里面在做什么,他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立刻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闭上眼,运起炁,把自己的耳朵也封得严严实实。 于是,庭院里出现了无比和谐的一幕——六个人背对静室,双目微闭,耳窍封锁,安静得像是六尊摆错了位置的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的门被推开。 军人同志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景,开口喊道:“请赵方旭同志进来。” 没人回应。 院子里只有山风穿过竹叶的声音,以及几片落叶在地上被风推着打转的细微响动。 军人同志微微皱眉,又提高了一点声调:“请赵方旭同志进来。”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赵方旭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似的,站得稳稳当当,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其余几人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集体进入了某种老僧入定的境界。 军人同志立在门口,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仔细一感应,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几位居然全用炁把耳朵封住了。 而且封得还挺死,别说喊人,就算这会儿放一挂鞭,他们恐怕都能当成过耳春风。 看他们那站姿,一个个背对这边,腰板挺得笔直,还别说,真有几分站岗的架势。 军人同志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感慨。 这帮人,倒真是原则。 他不再犹豫,迈步走下台阶,目光在六个人中一扫,精准地锁定了赵方旭。 他走到赵方旭面前,抬手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方旭浑身一个激灵,眼睛猛地睁开。 他下意识扭头,就看到军人同志那张严肃得能止小儿夜啼的脸,距离自己不过一尺。 他呼吸都停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干笑道:“同志,抱歉,抱歉。 领导有什么指示吗?我是来跟领导汇报工作的。” 军人同志并不在意,脸上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峻。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赵方旭把耳朵“打开”。 赵方旭立刻会意,赶紧将封住听力的炁撤去。 耳边重新涌进山风与鸟鸣的声音。 “赵方旭同志,领导让你进去汇报工作。” 军人同志的声音再次响起,短促而清晰,“请进吧。” 赵方旭连忙点头:“是,麻烦了。” 说完,他提起箱子,跟着军人同志朝静室走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再次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门外,老天师等人仍旧背对着静室,纹丝不动,像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察觉有人进去,也像是早就决定,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这场沉默站完。 …… 诸葛明见赵方旭进来,微笑着招了招手,语气温和里带着几分亲近,像是招呼一位刚忙完差事回来复命的老同志:“赵同志,请坐。 都准备妥当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朝对面的椅子轻轻一引,动作随意又周到,既没有摆领导的谱,又让人觉着舒服妥帖。 赵方旭那张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双手各拎着一只箱子,手臂被坠得微微发沉。 他赶紧快走几步,在诸葛明对面坐下,将手提箱和公文包依次摆在桌面上,语气里既是汇报工作,又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底气:“不负所望,诸葛主任。 都准备妥当了,全在这儿。 关于王家王并的所有材料,能查的都在这里。 箱子里装的是纸质档案,从出生证明到学籍记录,一样不少。” 他边说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台轻薄平板,屏幕已经调至待机状态。 他把平板端端正正地放在诸葛明面前,又指了指那只手提箱:“这是相关视频材料。 相关监控、旁证影像都在这里,已经按时间线归好了。 请诸葛主任过目。” 他说得郑重又条理分明,像在交付一份等了许久的答卷。 诸葛明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他不必如此。 他嘴角挂着点笑,语气却极淡,仿佛桌上这堆东西再重要,也不过是这出大戏里一件不值一提的道具:“不必如此。 赵同志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 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平板边缘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话锋一转,半是闲聊半是定调:“这些材料,不是让我们看的。 本来就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只是给人一个提醒罢了。” 他抬起眼,看向赵方旭,脸上那点笑意仍在,可语气已沉了下来,字字都像落在秤上:“但有一条底线——只要没有危害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没有损害国家利益,考虑到历史遗留问题,都可以从宽。 是功是过,皆在于此。 赵同志,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方旭身子不自觉地直了直。 他当然听明白了。 诸葛明的话再明白不过——只要不是取人性命、不是叛国,就还有得谈。 若真踩了这两条线,那就不用谈了。 直接抓人,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他连忙点头,语气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诸葛主任,我明白。 根据公司调查掌握的全方位材料,可以肯定地说,王并此人并未涉及人命,也没有损害国家利益。 但他的所作所为,确实已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行径——聚众斗殴、恃强凌弱、伤人致残、横行乡里,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我想这也与他的家庭教育脱不开干系。 他毕竟是王家直系后辈,自幼天赋异禀,被王家上下宠得不轻。 骄横跋扈惯了,行事便没了分寸。” 诸葛明微微颔首,像是在听一件早已知晓的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要考虑社会影响和舆论问题。 眼下先要做好王蔼的工作。 有什么话,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不要急着上纲上线。 当然,也要看对方的思想觉悟和态度。 等会儿请他们进来,看看他们自己怎么说。 之后,我们再介入。” 第198章 一份深刻检讨 赵方旭连连点头,刚想附和几句,却忽然露出一丝迟疑。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才郑重其事地开口:“诸葛主任,在开始之前,我得先向您做一份深刻检讨。”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厚厚一摞,放在桌面上。 纸页还是温热的,一看就是新近打印出来。 他双手将检讨朝诸葛明的方向推了推,姿态压得很低。 诸葛明微微一怔,随即觉得有几分意思。 这还真是意外收获。 他对赵方旭这个人早已有过判断——圆融世故,会做人和稀泥,但工作能力极强,也极懂进退。 如今来这么一出主动检讨,倒真有些出乎意料。 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示意赵方旭把检讨放下,却没有急着去翻。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仍是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赵同志,你这是……怎么突然就要检讨了?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微微一顿,再开口时多了几分人情味:“不过,既然你已经做了一份检讨,就说明你心里认定自己犯了错误。 对我们的同志来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悔改。 我早就说过,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 只要不触碰底线。 赵同志,说说吧,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赵方旭只觉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听得出来,诸葛明这话里没有半点要收拾他的意思,反而给他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姿态却反而更谦卑了几分:“诸葛主任,我要检讨的,正是我以往工作中的不足。 说来惭愧。 这次整理王并的材料,是我亲自挂帅、亲自汇总的。 也正因为如此,回头看过去的事,我才发现自己这个董事长,早年间竟做过不少糊涂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缓慢而沉痛:“早些年,哪都通公司临危受命。 我是公司初期的负责人,那时候十佬会议还没有形成,异人管理也没有如今的体系。 为了稳定大局,我们采用的都是维稳之策,力求不激化矛盾,不引起动荡,按老百姓的话说,就是给人擦屁股。 王家作为千年异人世家,在京中根基极深,说句不夸张的话,那是盘根错节。 因此早年间,王并惹出的一些麻烦,有不少,都是由公司出面压下来的。 我这个董事长,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如今回头再看,这些事虽然没有闹出人命,但终究是我的失职。 所以,我必须向诸葛主任做出深刻检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诸葛明,眼神里既有悔意,又有坦然:“无论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绝无怨言,坚决配合。 这段时间,在诸葛主任身上,我学到了很多。 您的思想觉悟、您的精神、您对待工作的态度,都让我受益匪浅。 也正是受了您的影响,我才有勇气把这些旧事摆到台面上来。 若因此受罚,也是我该的。”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心里已经把这番话翻了个通透。 他不得不承认,赵方旭不愧是干了几十年公司董事长的人。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承认了错误,又表了态度;既把自己摘出去,又没让人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 一句“历史遗留问题”,再配上“时代不一样”,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他有多大罪过。 别说处罚,恐怕连句重话都不好说。 当然,也不能表扬。 他点了点头,脸上仍是那副温润如水的神情。 沉默片刻,他才缓声开口:“赵同志,这份深刻检讨,我已明了。 很深刻,值得深思。 眼下这个时机,我就不予追究了。 认错态度积极,但考虑到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做过多评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同志,这些年作为公司的核心领导,你在处理异人界事务上作出的贡献,组织上是有目共睹的。 不同时期,工作重心不同,采用的策略自然也不同。 历史遗留问题,本就需要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去探讨、去处理。 就比如现在。 我想赵同志也考虑到了,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会围绕王家展开。 王蔼作为王家的家主,在过往工作中与你接触不可避免。 因此接下来的谈话里,王蔼或许会狗急跳墙,把你牵扯其中。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人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又带着几分安抚:“现在你自己先讲出来了,这事儿就不算大问题。 我要表扬你的,是你没有对组织做任何隐瞒,而且能主动检讨。 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做出过重大贡献的老同志。 这一点,赵同志尽管放心。” 赵方旭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他这一出“先自首”,赌的就是诸葛明的态度。 现在结果出来了,自己非但没事,反而还得了句“不会冤枉老同志”的保证。 他心里那点忐忑,此刻总算落到了实处。 他坐直身子,语气愈发恳切:“诸葛主任放心。 我赵方旭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对组织、对国家,都不会有半句虚言。 若真有人想借题发挥,把我牵扯进去,我也绝不会给组织抹黑。” 诸葛明没再多说什么,只微微一笑。 他抬眼看向门口,语气重新变得从容而笃定:“好,接下来,就该进行谈话工作了。 请他们进来吧。” …… 门口,那两位军人同志又上演了一遍“手动叫人”的戏码。 静室的门被推开,先前那名军人同志迈步而出,见院子里的人还都背对着这边,耳孔炁光未散,一个个闭目静立,姿态比刚才更加端正。 他心下微叹,却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走下台阶,依次走到张之维、陆瑾、吕慈、王蔼、风正豪身后,挨个拍了拍肩膀。 每拍一下,对方才像被按了开机键一样,缓缓睁眼,撤去耳中炁息。 张之维最先反应过来,捋了捋胡须,朝军人同志微一颔首。 陆瑾甩了甩袖子,低声“嘿”了一句。 吕慈只默默地转过了身。 王蔼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根拐棍又攥紧了几分。 风正豪整了整西装袖口,神色如常。 军人同志待众人皆已“开机”,才退后一步,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不卑不亢:“诸位,请进吧。可以进行谈话了。” …… 第199章 两位同志,请开始吧 静室之内,众人已经入座。 座位排得颇为微妙——诸葛明居中而坐,神色淡然,像是这场谈话唯一的定盘星。 他左手边,张之维与赵方旭对向而坐;再往下,陆瑾和吕慈对向而坐;最末席,王蔼与风正豪相对而坐。 谁也没说话,可那空气里已经绷满了看不见的弦。 尤其是王蔼和风正豪。 两人的目光一落座便撞在了一起,一个阴沉如刀,一个锐利如剑,眼神交汇处几乎能听见金铁交鸣的脆响。 明摆着,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就等诸葛明一声令下,双方就要火力全开。 诸葛明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微微一笑。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用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像是往这剑拔弩张的屋子里吹进了一缕和风:“诸位同志,都坐下了。 老话怎么说来着?有什么问题,坐下来好好谈,放在桌面上解决。 刚才也许是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或者说是挺突然的场面。 正因如此,我们现在才坐在这里,目的只有一个——解决问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最末席的两人,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揶揄:“风同志,王同志,从刚才进门起,你二位就一直在进行眼神交流。 我想既然大家已经坐下来了,就不必再带着这么大的情绪。 我说了,这是谈话。 有什么说什么,畅所欲言嘛。” 他说着,放下茶杯,神色微微一正,语调也沉了下来,多了几分公文的肃穆:“不过,我在这儿要先强调一点。 我们这次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拘灵遣将的传承人与文化传承方面的工作讨论。 这是一个关键的定性问题,是要登记在册的,不能出一分一毫的差错。 这背后带来的影响,也不能出任何问题。 这一点必须明确。” 他环顾众人,最后把目光定在长桌尽头那两道仍旧牢牢对视的身影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断案判词:“接下来,时间留给两位同志。 我们在座的,都是知情人,也是见证人。 把问题解决,才是我们唯一的目的。 两位同志,请开始吧。” 话音落下,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可以开始了。 谁说得在理,谁站得住脚,我就听谁的。 在场的人,都是见证。 风正豪几乎是在诸葛明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便举起了手。 他动作极快,态度却异常郑重,像在课堂上抢答一道关系命运的大题。 得了示意后,他整了整西装,身体微微前倾,开口时不带半点犹豫,甚至都不给王蔼任何插嘴的机会:“王蔼前辈,我有一言,请您静听。”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一开口便把人往高处引:“我风正豪,是天津天下会集团的董事长,是新时代的社会主义企业家。 我响应国家号召,是社会主义建设者。 这些年,我天下会一直致力于科技创新,发展民生,为广大人民群众提供了数以万计的就业岗位,积极纳税,守法经营。 在公益事业上,也从未落于人后。 这些,皆有据可查。” 他稍作停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却愈发有力:“与此同时,我风正豪还是一个异人。 我的家族,也传承了许多年。 虽然相对没落了,但作为文化传承人,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对文化传承的学习与发扬所肩负的责任。 半个月前,我有幸见到诸葛明领导,领导的人格魅力与精神话语,让我深受触动。 尤其是诸葛明领导指出的‘文化强则国强’,更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作为传承人应有的义务与担当。 于是,我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向国家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正式提交了拘灵遣将的文化传承与传承人登记报告,并无偿捐献给国家。” 他话锋一转,语速陡然加快,像一把蓄势已久的利剑终于出鞘:“因为我相信,只有在国家政策的引领下,非物质文化遗产才能真正发扬光大。 我风正豪是华夏公民,是华夏人。 国家对我的行为也给予了肯定与表扬。 我光荣地成为了天津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宣传大使。 对此,我感到无上光荣。”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对面的王蔼,一字一句,毫不躲闪:“可就在今天,我看到了令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容忍的一幕。 我作为拘灵遣将的传承人,深知这门文化的分量。 拘灵遣将,从来都是一脉单传,传至我父子二人。 然而就在这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赛场上,竟有外人使出了拘灵遣将!出手肆无忌惮,毫不留情,甚至还要强行收服那长白山修行多年的精灵——柳坤生!在座诸位应该都清楚,柳坤生前辈不仅是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蛇仙,更牵扯到东北萨满教的传承发源。 这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两地文化传承之间的剧烈冲突!敢问王蔼前辈,这些后果,你可曾考虑过?” 风正豪越说越凌厉,忽然伸手朝桌面上轻轻一拍,语气又提了一个调:“即便退一步讲,拘灵遣将早已登录国家档案,上了新闻联播,由国家文旅部直接发文,诸葛明领导亲自挂帅!如此充分的大半个月时间,难道还不够王蔼前辈主动申请入档吗!为什么偏偏等到今天,在天下英雄面前,闹出这样一出!所造成的恶劣后果,谁来承担!” 这一通输出猛如虎,有理有据,有义有情,还刀刀都往“大义”上招呼。 听得在场众人纷纷色变。 陆瑾眯了眯眼,吕慈的眉梢都挑了一下,就连原本半闭着眼的张之维,都微微掀开一线目光,像在重新打量这个平日低调的商界后辈。 赵方旭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低头喝茶。 诸葛明面上不显,心里却轻轻鼓了一下掌。 不愧是著有枭雄之称的风正豪。 这开局就是一手王炸,打得漂亮。 ——继续,我看着。 王蔼被这一连串炮火轰得竟真有些发懵。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来都是他训别人,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被一个后辈当众如此质问?对方句句仗着大义,字字踩在理上,自己一时间竟被压得开不了口。 第200章 “老叟戏顽童” 但王蔼到底不是寻常人物。 他阴沉着脸,咬了几次牙,很快便把那股子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眼中精光一闪,冷笑着开口,声音像生了锈的刀从鞘中一寸一寸抽出来:“好一个大义,好一个质问。 好一个后起之秀啊。 风天养倒是教出了个好孙辈!” 他猛地一顿拐棍,将地面杵出“咚”的一声闷响:“当年的事,老夫本不想再提。 可如今,老夫已被人指着鼻子,牵着走了。 那就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吧!” 他环顾四周,苍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甲申之乱。 风天养——你的祖父,是三十六贼之一。 贼就是贼!当年我王家由我父亲亲自带队,响应国家号召,配合公司行动,主动出击,擒获了这个贼!可他拒不配合,严刑之下,才为保性命交出了拘灵遣将,并供出了八奇技之名。 为求活命,他接受我王家庇护,更立下毒誓——绝不将完整的拘灵遣将传于后人,只传删减之法!王家自此掌握完整版拘灵遣将,以及服灵之法!” 他的目光阴冷如蛇,直直咬住风正豪:“这些,你可清楚?小辈!我王家,才是拘灵遣将真正意义上的传承人!你的祖父风天养,是亲口发过毒誓承认的!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历史遗留问题与新时代本就不该混为一谈。 否则,还不乱了套!老夫之所以迟迟不上报国家,就是不愿再给国家增添麻烦。 我们国家正值上升期,内部不能再出现激化矛盾的由头。 拘灵遣将本就是不祥之物,这份不祥,由我王家一力承担便是!” 他越说越激,声音里甚至带出几分痛心疾首:“今日我曾孙王并所为,不过是罗天大醮上小辈争强好胜,一时没忍住罢了。 年轻人下手没轻重,那不正该由裁判出手干预吗?龙虎山的裁判道长们,哪个不是修行多年?真出了事,他们自然会管!你风正豪却给我扣上什么引发两地冲突、造成恶劣后果的大帽子,简直是一派胡言,无稽之谈!” 王蔼一顿连消带打,反驳得飞快,竟也把场中气势扳回了几分。 风正豪却丝毫不惧。 他看着王蔼,眼中寒光如刃,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冷又涩,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王蔼前辈的故事,讲得可真是动听。 可在我听来,通篇不过是捕风捉影、毫无逻辑。 历史遗留问题?好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炬,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那我风正豪,就再讲一个故事。 我的祖父风天养,的确是三十六贼之一。 他是被擒与屈服!他落入你王家之手后,受尽严刑拷打,为求保命,交出了完整的拘灵遣将,并供出八奇技其他之名。 你王家承诺庇护他。 可交换的条件是什么?是逼他立誓,绝不将完整的拘灵遣将传于自己的后人!我风家从此只能修习残缺之法,你王家便据此世代欺压我风家,至今不休!” 他不再称“前辈”,也不再叫“王蔼前辈”,一字一句像把旧伤重新撕开:“说白了,这是你王家对我风家先祖的迫害与掠夺,是这份屈辱在数代人身上的延续。 可从你嘴里说出来,竟如此冠冕堂皇!可笑!可恨!可悲!可叹!”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用怒吼出来的:“你枉活百岁有余,颠倒黑白,篡改事实!我祖父虽为贼,却早已知错悔改,立下遗训,命我风家后代皆行正道,响应国家号召。 到我这一代,作为社会主义建设者,我风正豪为新华夏建设贡献力量,为文化传承拼搏奋斗!而你王家,坐拥千年底蕴,却教导后辈行纨绔之事,知法犯法,无恶不作!那服灵之法有违天和,我风家宁可不修,你王家却奉若至宝!你简直助纣为虐!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说到此处,忽然转向诸葛明,双手抱拳,声音铿锵如铁:“诸葛领导!我风正豪无愧于心!我愿放弃天津市文化宣传大使的身份,放弃拘灵遣将文化传承人的身份。 抛开一切不谈,我只认一条:拘灵遣将,是国家的文化传承,必须记录国家档案!凡阻挠者,其心可诛!” 王蔼被这一套半文半白的连珠炮轰得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红了白,白了青。 他一手死死攥着拐棍,另一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像是要站起来,又像是气得太狠反而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你你你”了好几声,竟再难成句。 一时之间,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瑾和吕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也真没见过今日这般阵仗。 张之维依旧半闭着眼,仿佛这一切与己无关。 赵方旭则不动声色地看向诸葛明,等着他发话。 诸葛明也看足了这场戏。 他本就觉得,风正豪与王蔼这场对峙,像极了老叟戏顽童,只不过反了过来——风正豪才是那个老叟。 王蔼这个老家伙,已经完败。 火候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只这一声,便像定海神针,把满室剑拔弩张的声浪都压了下去。 风正豪和王蔼齐齐转过头来看他。 张之维缓缓睁开了眼。 陆瑾、吕慈、赵方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诸葛明身上。 众人心里都清楚,真正能开口定乾坤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说谁有理,谁便有理。 他说谁的问题更大,谁的问题就更大。 诸葛明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慢慢放下手中茶杯,开了口。 这出戏,唱到这里,也该换他来做主了。 静室里,诸葛明放下茶杯,环顾一圈,脸上的笑意温和得像是山间晨雾。 桌上的紫砂壶很普通,普通得和这间屋子里的其他摆设一样,都透着一股子素净。 壶身泛着暗沉沉的旧色,壶嘴还余着极淡的热气。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提起了那把壶。 动作不急不缓,稳而自然,像是做惯了的家常事。 第201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先走到张之维身旁,微微倾身,给老天师倒了一杯。 茶水注下,声音极轻。 “张同志,请。” 张之维忙要起身,甚至已经伸出手要去接那茶壶。 他脸上堆着笑,笑得恭谨又谦逊:“诸葛领导,这……这如何使得,还是让老朽自己来。” 诸葛明轻轻一抬左手,没让他站起来。 那动作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客套的沉静:“张同志不必起身。诸位同志也是。” 说罢,他提着壶,依次给陆瑾、赵方旭、吕慈、王蔼、风正豪一一斟茶。 每倒一杯,众人便微微欠身,用双手扶一下杯沿,低声道一句“多谢领导”。 没人敢多言,也没人敢不接。 赵方旭甚至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脸上却还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谨。 谁都看不透诸葛明到底想干什么。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过分,甚至有些温柔。 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容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风正豪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王蔼握着拐棍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诸葛明回到主位,没有坐下。 他端着茶,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桌面,落回那几只茶杯里缓缓浮动的茶汤上。 他开口了,语气像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诸位同志,今天本是谈话。 所谓谈话,就是坐下来好好聊,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和和气气地解决。”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从刚才的情形看,气氛似乎不太理想。 但这不重要。 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管是在异人界,还是在社会上,都是一方文化工作中的重要同志。 千万别闹得不愉快。 没事的,谈话嘛,说累了就休息一下,喝喝茶,润润嗓子。” 他忽然抬起手,朝桌上的茶杯一引,语气更轻了三分:“刚才我给同志们倒的这茶,是龙虎山最具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特产茶——天师道茶,又名上清丫叶。 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曾是古代朝廷贡品。 如今,是江西省鹰潭市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他看向张之维,像是随口一提:“先前我跟张同志也探讨过。” 张之维立刻会意。 他端起茶杯,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小口,然后笑着接口:“领导说得是。 说句不怕诸位笑话的话,老朽在山上住了一辈子,对咱们龙虎山这茶,了解得竟远不如诸葛领导透彻。 身为天师,实在汗颜。 回头啊,老朽真得好好研究研究这茶道,可不能再被人问住了。” 诸葛明笑了笑,没有接话,反倒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目光转向风正豪:“不过提到茶,我记得在天津,跟风同志也有过一次关于茉莉花茶的交流。 那茶,同样是天津市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风正豪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个极有分寸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却又暗含自信:“诸葛领导好记性。 当时多亏领导指教,风某至今受益。 说来也巧,领导当时讲解茉莉花茶的那番话,风某直到今日仍能背得一字不落——天津这地方,既不产茶,也不产茉莉花,为嘛天津人偏偏钟爱茉莉花茶呢? ——因为天津以前有茶业公司,专门做窨制这一道工序。 清末民初,北京的茶庄去福建定制茉莉花茶,窨制工艺就掌握在北方茶庄手里。 解放以后搞计划经济,因为靠近消费市场,又为了增加天津GDP,就把茶叶加工环节设在了天津。 茶叶和茉莉花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茉莉花走的还是空运。 改革开放以后,福建那边的私人茶厂慢慢摸索复原了窨花茶工艺,还从天津茶叶公司请老师傅回去。 因为成本问题,天津茶业公司就不再制作花茶了。 天津花茶制作是非遗,品牌是‘春蕊牌’。”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流利、极稳当,连个磕巴都没有。 诸葛明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微微颔首:“风同志好记性。” 他说完,重新拿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上清丫茶,采用一芽一叶的头春鲜叶,经杀青、摊凉、二炒等十道传统手工工序精制而成,保留了绿茶自然的鲜爽。 而天津的茉莉花茶,重在一个‘窨’字,茶坯与茉莉鲜花反复窨制,花香入骨,鲜灵持久。 两者都是茶,都归茶文化,都是市级非遗。 但工艺不同、来历不同、味道更不同。 各有各的文化个性,谁也不能替代谁。” 他把茶杯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底触木的响。 目光也随之一沉:“如果把茉莉花茶和上清丫茶倒进同一个杯子里,那还不乱套了?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如果不仔细了解,不认真辨别,怎么能弄清楚?对茶如此,对非物质文化更是如此。 名字、工艺、传承谱系,都要一清二楚。 我们在座的都是从事文化工作的同志,都应该明白一个理——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 不然,就跟那些只知牛饮、不懂茶味的人一样。 我们华夏五千年历史,是真正有底蕴的大国。 哪怕到了今天,改革开放,走向世界,我们也从未忘记自己的根。 相反,我们的文化早已走出国门,让全世界学习、瞻仰。 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文化好。 就这么简单。” 他稍作停顿,目光从茶壶上抬起,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又沉了半分:“正因如此,对待文化传承、对待非物质文化遗产,必须零容忍,容不得一丝偏差。 文化是要传承下去的,是要给子孙后代学习发扬的。 文化,是我们的魂。 对于国家重要文化——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忽然看向赵方旭,笑了笑:“这一点,哪都通公司董事长赵方旭同志,就做得非常好。” 赵方旭在心里已经应了声“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诸葛明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该公司介入了,该收尾了。 这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给他一个天大的机会,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把自己从旧事里摘出去。 第202章 赵方旭——“大显身手”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坐直身子,脸上再没有半点平日的和稀泥模样。 他看向众人,先看王蔼,再看风正豪,最后扫过其余几位,语气不急不缓,却一下子把董事长该有的雷霆和分寸全亮了出来:“诸位,有些话,我赵方旭作为公司董事长,今日必须说清楚。 公司从来没有直接或间接地指使、配合过任何组织、任何团体,去抓捕任何三十六贼。 甲申之乱时期,公司刚起步,根本无暇他顾。 公司成立的初衷,是为了服务社会,服务异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关系,这个初衷至今未变。 所以方才王蔼同志提到的所谓历史遗留性抓捕问题,无从考证。 这一点,我必须纠正一下,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更免得不利于团结。”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听得出来,赵方旭这是把公司和王家旧事之间的那根线,一刀切断了。 而且切得干脆利落,连个线头都没给王蔼留。 王蔼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本能地看向赵方旭,又看向诸葛明,最后看向那台被赵方旭放在桌角的平板电脑和那只沉甸甸的手提箱,心底忽然冒起一股极不妙的预感。 赵方旭却不等他多想,径自打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电脑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让屏幕背对着自己。 他脸上挂着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语调和气里带着几丝冷:“诸位同志,现在是信息时代、网络时代。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在网上看过最近很火的一个段子。 标题叫——根红苗正的十八代地主。” 他说着,抬头看向众人,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个自称为十八代地主后辈的人,在视频里拜自家墙上的十八代先人,言语间满是自得。 很讽刺。 下面的网友评论更有意思。 我赵方旭不才,倒也能背出来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开始背了起来:“自建国以来,数额特别巨大,影响极其恶劣,严重违法乱纪,严重危害社会安全,扶持黑恶势力,涉黑涉恶犯罪集团,阻挠国家机关,激烈抵抗,拒不认罪,违背初心,丧失信念,数罪并罚,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长期横行乡里,操纵基层政权,暴力对抗执法人员,销毁关键犯罪证据,串供订立攻守同盟,大肆敛财中饱私囊,腐蚀拉拢公职人员,侵害群众切身利益,破坏基层治理秩序,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多次实施暴力犯罪,案发后潜逃隐匿,理想信念坍塌,党性原则全无,漠视党纪国法,贪欲膨胀肆无忌惮,大搞权钱交易,家风败坏纵容亲属,滥用手中职权,无视组织纪律,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欺压残害人民群众,聚众冲击国家办公场所,威胁恐吓办案工作人员,转移藏匿涉案赃款赃物,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若干年,追缴全部违法所得,从重处罚,不予从轻减轻处罚……打开保险——” 他最后一个字,吐得又轻又冷:“放。” 满室皆静。 赵方旭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和:“这不仅仅是个段子。 这也是老百姓的心声,更是对我们政府的信任。 ‘根红苗正’本是褒义,但在那里,却成了讽刺。 为什么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就因为这背后是旧思想、旧传统留下的问题。 由此可见,文化作为国家的魂,有多重要。 对文化,必须像诸葛领导说的那样——零容忍,零出错。” 他顿了顿,把平板电脑翻了过来,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然后抬头看向王蔼,脸上笑容不减:“王蔼同志,从刚刚的谈话看,你的情绪一直有些激动。 但您毕竟是老同志,很多事,我想您比我们更清楚。 这份材料,您不妨先过目。 看完之后,咱们再接着谈。” 他说着,将平板电脑推了过去。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递一杯足以烫穿喉咙的茶。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台电脑移向王蔼。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又同时收回了视线。 谁都知道,这电脑里的东西,是冲着王家去的。 没谁想多看一眼,更没谁想引火烧身。 王蔼没有立刻伸手。 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面上平静得有些过分。 那双老眼却锐利如刀,在赵方旭脸上狠狠剜了一下,这才缓缓抬手,将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他翻开电脑。 屏幕上,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但画面清晰得刺目。 王蔼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那种变化极明显,甚至有些夸张。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该被挖出来的东西。 他猛地扣上电脑,“啪”的一声,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赵方旭像是早就料到,微笑着补了一句:“王蔼同志,刚才看的只是视频。 这里还有纸质材料。” 他指了指桌上那只手提箱,笑意更深,“材料很全,时间线、地点、经过、旁证,一应俱全。” 王蔼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老夫虽然一百多岁了,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赵董,多谢提醒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沉:“可老夫想不明白,赵董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视频材料,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 历史遗留的问题,当真要摆到明面上吗?老夫虽老,却不傻。 老话讲,人越老,心越明。 凡事,不要做得太绝。 否则,对谁都不好。” 这话说到最后,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赵方旭却不吃这一套。 他仍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连声调都没变:“王蔼同志的话,太高深了,晚辈听不懂。 不过有些事,我还是要说明白些,免得大家误会。 这电脑里的视频,和桌上的材料,全是我们公司依法依规,经过正规程序调查汇总的,内容非常详细。 主要是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拘灵遣将传承人的一些……超出文化本身意义的材料。 比如,对非遗文化的滥用、抹黑,甚至因此引发的一些恶性事件。 公司有义务查清真相,也有义务向组织报告。” 他忽然挺直腰板,语气变得郑重而清晰:“至于当年的事,公司出于历史原因,的确曾参与过一些维稳性质的工作。 相关情况,我已经向哪都通公司党委巡查办公室提交了详细报告。 在场诸位既然都是十佬成员,对涉及在座十佬的相关事宜,理应享有知情权。 所以我借今天这个机会,一并说明,免得日后再起不必要的猜疑。” 第203章 窦乐进场汇报“风后奇门”的定级工作 好一个赵方旭。 他这番话,说得公私分明,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意思再简单不过——报告,我早就打了。 工作,我按流程做的。 别想拿旧账来压我。 ——这时,诸葛明终于再度开口。 他语气平和,却像给赵方旭方才那番话盖上了一枚不可动摇的官方印章:“哪都通公司,是国家设立的专门处理异人事务的国有企业,归根结底,就是服务于人民群众,包括普通人,也包括异人。 这是初心。 当然,不同时期有不同时期的政策。 改革开放之前,国家求的是平稳、安定;改革开放之后,国家求的是上升、发展。 因此,处理问题不能片面,要全方位来看。 赵方旭同志提供的报告,我是看过的,没什么问题,都符合正常的工作流程。” 这话一出,便等于官方认证。 通俗点讲——人家正常工作,轮不到你来否定。 王蔼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明白今天的真正目标,从来就是自己。 风正豪不过是个引子,赵方旭不过是把刀,真正的刀柄,握在诸葛明手里。 他先是看向吕慈。 吕慈的目光躲了一下,终究还是落回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低头不语。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帮不了。 他又看向陆瑾。 陆瑾倒没躲,可也只叹了口气,那双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我说不上话。 最后,他看向张之维。 张之维压根没接他的目光,只半眯着眼,神色安然,正端着茶,小口小口地抿。 他不看王蔼,也不看任何人,仿佛杯子里那几片茶叶才是他全部的人间清欢。 张之维心里甚至还在想——王蔼啊王蔼,低个头,认个错的事儿,何必闹成这样。 我龙虎山天师府已经够闹心了,你方才还要把我天师府牵扯进去,说什么裁判该如何如何。 老朽我啊,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 别看我,我什么也帮不了。 ……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军人同志利落的报告声。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这池刚刚泛起涟漪又勉强被压下去的水面。 王蔼的身子甚至都跟着颤了一下。 诸葛明点了点头:“讲。” 军人同志迈步而入,声音清晰:“报告领导,门口哪都通公司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同志,请求汇报工作。” 诸葛明眉梢极轻地一挑。 这倒有些意思。 他原以为赵方旭已把今日的局做到极致,却不想又来了个窦乐。 这也在计划之中吗?他下意识看向赵方旭。 赵方旭竟也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情。 诸葛明心中忽地涌上几分兴致。 他在内景里早就问过大致方向,知道今日会向着好的一面走,却没想到,这出戏会演得这般有意思。 看来哪都通公司里,确实没有小角色。 一个个都是有能力、有想法、有拼劲的。 这样才好。 接下来的工作,才能更顺畅。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请窦乐同志进来。” …… 画面一转,窦乐已经站在了众人面前。 他并没有落座,身上穿着那件永远一丝不苟的深色公务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步子像量过地面似的,站在离长桌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抬头挺胸,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基层干部特有的朴实与干练。 稍稍吸了一口气,他才义正言辞地开口:“报告领导!哪都通公司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请求向领导汇报工作!” 他说完,又补充道:“此次工作,由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管理处副处长徐四同志下派,属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工作的专项交接与信息汇总。 目前定性工作已初步完成,报告材料已汇总完毕。 是否现在汇报,请领导示下。” 诸葛明听了一半,心里已经明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给徐四记了一笔——办事效率高,脑筋转得快,还会团结同志,时机也挑得精准。 这个徐四,确实是个人才。 再看眼前这个窦乐,原著里着墨不多,但今日一见,汇报工作的条理、站姿、分寸,都是一等一的稳妥。 这人,是个人物,日后可以加担子。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这里没有外人”的坦荡:“窦乐同志,那就请你汇报一下成果吧。 在座的都是公司老同志,也是十佬会议成员,都是自家人,不用避讳,放心说。” 窦乐身姿一正,声音干脆得像在宣读文件。 他熟练地以标准的公务汇报腔调开口,每一个词都踩在官样文章的规范上:“是,领导!根据文旅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相关条例与工作规范,结合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的统一安排,我华东大区于近期配合相关同志,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风后奇门’开展实名登录、文化定性、传承人确认及线上入档等系列工作。” 他微微一顿,字字清晰:“经文旅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鉴定,风后奇门正式被定性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目前已完成实名登记与信息汇总。 关于传承人,第一代风后奇门传承人,为湖北省十堰市丹江口市武当山旅游经济特区武当山文化传承老前辈、武当山当代掌门周蒙同门师兄——周圣。 第二代传承人,为武当山新一代弟子王也。 根据调查报告与现场走访核实,截至目前,明确确认的传承人仅此二人,相关情况已同步登录官方网站。” 他收尾时语速依然平稳,像做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本职工作:“具体后续的田野调查、口述史采集与传承人年度审核工作,将按既定安排继续推进。 汇报完毕。” 话音落地,满室皆静。 可每个人心里的浪头,却一个接着一个地涌了起来。 窦乐这番话,表面上只是汇报了一桩非遗登录工作,可落在这些人耳朵里,简直是扔了三颗响雷。 第204章 众人反应 第一,风后奇门现世了。 而且已经上交国家,入档了。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从今往后,就是官方盖了章的正经文化传承,再也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江湖奇技。 第二,周圣。 那个三十六贼之一的周圣,那个消失了几十年的周圣,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风后奇门第一代传承人。 官方承认,国家背书。 这哪里是洗白?这分明是直接给了一块金字招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提醒——今天这场谈话的导火索,拘灵遣将,同样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定性是一样的。 风后奇门能这么办,拘灵遣将自然也能这么办。 陆瑾看着窦乐,没有开口,可那双眼里的精光却始终没离开对方。 他心里那只“大猴子”周圣,此刻像是又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他暗暗“嘿”了一声,心道:周圣这大猴子,还真是属猴的,猴精猴精的。 我还想着通天箓该不该往上交,他倒好,直接抢了头彩。 行啊,这世道,确实变了。 …… 吕慈也盯着窦乐,脸上的刀疤在光线里显得更加冷厉。 他眯起眼,在暗处慢慢琢磨:风后奇门都入档了……都是八奇技,我吕家的明魂术,迟早也得被摆上台面。 唉,还是先把吕良那个臭小子解决再说吧。 …… 风正豪脸上的震惊只闪了一瞬,随即便被一种近乎兴奋的神色取代。 他甚至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发烫。 他心里想:周圣竟然也出来了,还成了第一代传承人。 风后奇门能这样,拘灵遣将凭什么不能?我风正豪这一步,果然没走错。 王蔼,老东西,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不撑?不撑我看不起你。 …… 王蔼则阴沉得像是吞了一斤黄连。 他双眼几乎眯成两条细线,眼角的纹路深得吓人。 攥着拐棍的手背上,青筋像一条条无声的蚯蚓,爬得狰狞。 他知道,大势已去。 风后奇门被端上了台,拘灵遣将已经不可能再捂在王家手里了。 但还不算绝路——拘灵遣将传了王家几代,他必须争到传承人的合法性。 这是最后的底线。 若再退,王家今后还拿什么在异人界立足? …… 赵方旭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他看窦乐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刚被自己打磨出来的得意作品。 这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兵啊。 公司改革之后,他的人不光没被清理,反而一个个在领导面前露了脸。 他心里那叫一个畅快:徐四,好小子,知道拉兄弟一把,不枉我费心培养你。 窦乐,也干得漂亮。 王蔼,你方才还想拉我下水?哼,今天不让你脱层皮,我赵方旭三个字倒着写。 …… 老天师张之维倒是全场最淡定的一个。 他听了窦乐的汇报,脸上连表情都没多给,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眼皮半垂着,像在品茶,又像在品这满屋子的明争暗斗。 他心里想的是:武当山的大猴子、小猴子,都成精了。 周圣这老东西,躲了一辈子,末了竟让他走出了这么一条路。 大耳贼啊大耳贼,你啊,终究没赶上好时候。 ……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 他看向窦乐,温声道:“窦乐同志,辛苦了。请坐吧。” 窦乐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刚松了口气,正暗暗和赵方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下一秒就被吓得差点又站起来。 诸葛明竟亲自提起茶壶,走到他身侧,给他倒了一杯茶。 窦乐整个人都僵了。 他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抬起,想要去扶杯,又想要去拦壶,嘴里的话都开始打颤:“诸葛领导,这……这使不得,使不得……” 诸葛明却笑得温和,动作也不停。 茶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清晰悦耳:“窦乐同志,放轻松。 你是功臣,是我们都该学习的榜样。 工作态度、工作效率,都值得在座同志们好好学习。 这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市级非遗,上清丫茶。 尝尝,润润嗓子。” 窦乐双手紧紧扶着杯沿,弯着腰,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圣物,声音里满是受宠若惊:“多谢领导!多谢领导!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是我的工作,是我的义务!” 诸葛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张之维身上,忽然像唠家常似的开了口:“张同志,对于武当山的周圣同志,你们两个应该早有过交集吧?说来也有意思,今天周圣同志特意上门,和我聊了不少。 他的话里,有些东西很值得琢磨。 当然,他出现的方式也颇有趣味。 老同志身子骨硬朗,精神头也好。 我对他第一印象是,思想觉悟高,性子呢,有些老有所成的味道。 张同志,你怎么看?” 张之维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接话:“周圣啊,外号叫大猴子。 说起来,老朽也认识他,只是好多年没打过交道了。 今儿个,老朽跟领导一样,也见着了他。 说来有意思,他蹲在树上,倒不像猴子,像只喜鹊。 老朽同他打了个招呼,倒没深谈。 他那个人,躲了半辈子,如今不躲了,愿意出来。 这是好事。 龙虎山和武当山虽都属道家,但根子不同,各有各的文化底蕴。 他周圣躲了这么些年,总算没把道心躲没了。 若真能回武当山,对武当山的文化传承也是件好事。” 诸葛明点了点头,心里越发笃定。 周圣那点藏匿功夫,怎么可能瞒过这位天通道人。 这老天师,眼睛毒得很。 他微微一笑,顺着话头往下说:“道家文化也好,其他传统文化也好,都是咱们的根。 改革开放之后,外国文化涌进来,迷了不少人的眼。 尤其是年轻一辈,对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闻、不问、不学、更不传。 但传统文化的魅力,是无穷的。 所以这些年,国家开始下大力气,保护、学习、传承。 归根结底,就是让文化走进生活。 不论是与第三产业结合,还是与互联网结合,都是为了让老百姓更好地了解自己的文化。 和周圣同志聊过之后,我受益很多。 像他这样的老同志,不该被埋没。” 第205章 神秘的来电和信息 他说到这儿,忽然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像在规划一次寻常的行程:“所以,等龙虎山这边结束,我准备向文旅部申请,去一趟湖北省十堰市丹江口市武当山旅游经济特区,实地考察调研。”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又重了几分,回到了公务状态:“诸位同志,借今天这个谈话,我也向各位表明一个态度——在座的都是文化工作者。 除自身要有文化之外,还希望各位在各自的区域,在学习、传承文化方面,巩固自身,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传承和发扬。 我诸葛明,代表文化和旅游部,向各位传达一个信号:尊重文化,学习文化,传承文化,是在座同志们的义务。 国家会持续出台相关政策,保护文化传承与传承人之间的和谐发展。” 话音刚落,赵方旭第一个鼓起了掌。 张之维紧随其后。 接着是陆瑾、吕慈、王蔼、风正豪。 掌声在静室里响起,整齐、热烈,又多少有些各怀心思。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给整场谈话定调了。 什么甲申之乱,什么三十六贼,上面根本不在乎。 只要你肯配合,一切都能从宽,甚至无罪。 周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家躲了一辈子,现在却可以光明正大回武当山,还能当上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国家说你无罪,你就是无罪。 王蔼边鼓掌边跟着众人笑,可那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僵硬。 他也在心里盘算着最后的退路: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争取合法身份。 王家的拘灵遣将,比风家的完整。 实在不行,对半分……对,对半分,我也能落个完整传承人的名头。 只要能保住这个名头,其他都好说。 诸葛明看了看时间,心里有数了。 二十分钟,已经快到了。 该收网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压,掌声渐歇。 “王蔼同志。” 他忽然点名,语气平静,“方才我听你与风同志、赵同志都做了交流。 不知现在,你有什么想法?可有觉得不合适、不合理的地方,可以提出来。 我方才听王蔼同志的意思,似乎还牵扯到了历史遗留问题。 听上去,很深刻。 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王蔼被这突然的点名弄得一慌。 他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 他当然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王家的命运。 他沉默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个干涩的笑:“领导,老夫年纪大了,一时有些恍惚。 能否……让老夫休息片刻,清醒一下?” 诸葛明笑得温文:“当然可以。 老同志,平时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年纪大了,更要保重。 喝茶有助于清心,王老不妨再饮一杯。” 他说完,又转向众人,语气平稳,却已带上了主持公事的肃穆:“同志们,通过刚才的谈话内容,可以明显看到,问题是存在的。 有问题,我们就要解决。 谈也谈了,说也说了,甚至吵也吵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更加重视。 我诸葛明作为见证人,接下来的谈话,由我主持。” 他说罢,轻轻拍了两下手。 门外两名军人同志应声而入,其中一人手上多了一套专业的摄录设备。 两人动作利落地在桌侧架好机位,镜头正对着诸葛明和整个会议桌。 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设备启动时那一声极细的电流音。 刚才那些话,关起门来随便说。 但从现在起,公事公办。 诸葛明没有给王蔼留下喘息的机会。 他面色一正,声音不大,却像在宣读一份迟来的判决:“西方有句谚语,法律是张蛛网,粘住小虫,放过飞鸟。 你们说,这样的事,我们能允许它发生在我们社会主义的华夏吗?我们能容许吗?这种人该不该抓?答案是肯定的——绝不姑息!” 他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王蔼,再犹豫,再端着,就不是你曾孙子一个人的问题了。 是整个王家,都要跟着吃挂落。 王蔼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他想说话,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声音不大,可在针落可闻的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下意识看向诸葛明,诸葛明微微点头,示意他接。 王蔼颤着手掏出手机,只低头一看,瞳孔便是狠狠一缩。 来电显示上是一串加密的红色数字,没有任何名字。 他刚想按下接听,那串号码便消失了。 紧接着,手机再次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无条件配合文化和旅游部诸葛明同志的工作。 信息只存留了不到五秒,便自动删除,像从未出现过。 王蔼拿着手机,背心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良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瞬间被抽掉了大半的强横。 他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到挣扎,从挣扎到认命,最后竟慢慢平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再开口时,已是标准的汇报姿态:“报告领导,我王蔼,有话要说。”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谁都看得出,王蔼这是服了。 诸葛明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王同志,请讲。 还不晚。 跟方才一样,畅所欲言。” 王蔼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旋即又敛了去。 他双手抱拳,先朝诸葛明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般阴沉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老人回忆往昔的沉稳,像在讲一段很长的故事:“领导,诸位。 我王家作为传承千年的异人世家,不说功劳,也有些苦劳。” 他抬眼看向诸葛明,语气愈发郑重:“抗战时期,唐门对抗比壑忍,在透天窟窿一役中,我王家破例动用家传绝学‘神涂’,以阴阳纸传讯,为唐门传递关键情报,保住了作战期间的信息畅通。 甲申之乱后,异人界一片混乱,我王家也参与了秩序的维护。 此后多年,一直与公司合作,为异人界的稳定尽过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我王家家传绝学‘神涂’,乃异人界丹青之术两大核心流派之一。 另一脉‘秘画’早已没落,唯有我王家,仍守着这丹青正统。 此外,拘灵遣将的完整传承,也一直留在我王家。 风家的,不完整。 我王蔼,今日愿将王家家传‘神涂’与完整的拘灵遣将,无条件下上交国家,补全非物质文化遗产档案,并正式登记文化传承人!” 说完,他朝诸葛明深深一躬,没有直起腰来,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请诸葛领导示下。” 第206章 ——王蔼同志与风正豪同志,握手言和 在场的人,神色都是复杂起来。 王蔼这一手,看似认栽,实则是在拼命自保。 他不仅把完整的拘灵遣将交了出来,还附带上了王家压箱底的“神涂”。 这哪里是让步,这分明是拿家底换平安。 他这是把王家百年的荣耀全押上去了。 风正豪忽然举手,想要说话。 诸葛明却先一步开口:“王蔼同志,请坐吧。” 他又朝风正豪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 王蔼缓缓直起身,重新落座。 风正豪也放下了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像两柄刀彼此磕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诸葛明没有理会这点小动作,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而悠远:“同志们,很深刻啊。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们国家经历了太多挫折。 方才王蔼同志提到了抗战时期、新华夏成立时期,再到现在的改革开放新时代。 这都是历史的转折时刻,让人难忘。 它同时也说明了一个道理——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我们有共同的历史,共同的文化。 这需要每个人团结协作,一起面向未来。 王蔼同志的话,值得学习,也值得深思。” 这话,就是给王蔼吃定心丸了。 知道错了,认了错,该罚的罚,但不会往死里罚。 诸葛明又看向风正豪:“风正豪同志,你刚才举手,想说什么?请讲吧。” 所有人都以为风正豪会趁热打铁,再补上一刀。 谁知他一开口,竟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报告领导!我风正豪,要向领导和诸位同志,做深刻检讨!” 他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而坦荡,和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关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拘灵遣将的完整性问题,我对组织有所隐瞒。 我错了,我检讨。 我有私心。 我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社会主义企业家,竟然还抱着旧传统的思想,太过片面,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大义之上,知情不报。 组织上对我如何处罚,我风正豪绝无怨言!” 他这一番话,正气凛然,既主动把错揽了下来,又把自己的觉悟拔高了一截。 满室又是一静。 见过抢功的,见过冒功的,谁见过抢着认罚的? 可众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风正豪这是在先发制人。 王蔼刚才已经把完整版拘灵遣将抛出来了。 而他风正豪先前上交的,只是残缺版。 知情不报,这对组织就是隐瞒。 与其等着被王蔼拿来说嘴,不如自己先把错认下来,显得大度又有觉悟。 诸葛明心里也赞了一句。 能屈能伸,大丈夫。 真是聪明人。 他点了点头:“我已知晓。请坐吧。” 风正豪依言坐下。 诸葛明扫视一圈,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同志们,今天的这场谈话,值得深思。 短短二十分钟,反映出很多问题。 同时,也体现了在座文化工作者们的觉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只要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都可以回头。 这一点,在风同志和王同志身上,都有体现。 你们的思想觉悟、思想品德,都值得学习。” 他话锋一顿,声音也缓缓沉了下去:“但无规矩,不成方圆。 今天,就不上升到国家大义层面。 我谨代表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对这次谈话做出总结。 请王蔼同志,起立。” 王蔼立刻站起,身板挺得笔直,可额角还是渗出了汗。 诸葛明看着他,语调平稳,一句一句,像在宣读一份措辞严谨的通报:“关于十佬王蔼同志,在青少年后辈的教育上,存在重视不足、方法不当等问题。 青少年是国家的未来,少年强则国强。 家庭教育、家风建设,不容疏忽。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和传承人管理方面,更要谨慎认真,准确考究。 文化传承不是儿戏,传承人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文化本身的面貌。” 他顿了顿,接着道:“请风正豪同志,起立。” 风正豪也立刻站起,姿态端正,甚至比王蔼还多了几分精气神。 “关于风正豪同志,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完整性问题上知情不报,将个人恩怨掺杂进文化工作之中,只考虑个人,忽略了集体,缺乏团结意识。 但考虑到其认错态度良好,且身为天津文化宣传大使,更应以身作则。 今后在文化传承与传承人工作方面,也需对后辈子弟的教育问题着重用心。” 诸葛明稍作停顿,缓缓扫过两人,最后做了总结:“最后,对风正豪同志与王蔼同志,提出批评教育。 批评的是,你们两家因为个人恩怨,影响了集体团结。 团结就是力量。 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同志,不要搞分裂,不要搞恶意竞争。 今日在座的,都是见证人,也是监督人。 我希望从今天起,你们两家能放下旧怨,不再因为个人恩怨影响团结。 不要做不利于团结的事,也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话。 如若今后再犯——” 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淡,却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那我就要翻翻旧账了。 我诸葛明,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就像刚才风正豪同志自己说的,该怎么罚,怎么罚。 该枪毙,枪毙。” 他说完,缓缓站起身。 赵方旭几乎是同时起身。 紧接着,张之维、陆瑾、吕慈也纷纷站了起来。 有人带头,谁还敢坐着? ——该落幕了! 诸葛明笑着环顾四周,语气又轻快起来,像是在这间静室里吹进来一阵温风:“诸位同志,让我们忘记今天的不愉快。 今天,我看到了同志们的思想觉悟和精神。 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啊。 让我们共同见证——王蔼同志与风正豪同志,握手言和。 从今往后,互相学习,互相协作,互相团结,共同走向新的未来!”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人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风正豪和王蔼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彼此。 他们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可这一回,没了先前的刀光剑影。 两人几乎是同步地伸出右手,向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在半空中稳稳握在一起。 他们脸上同时浮起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一个比一个热络。 第207章 “我陆瑾今天豁出去了” 风正豪笑着欠了欠身:“王老前辈,在下是晚辈,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您是老前辈,德高望重,我还得多向您学习。” 王蔼满面笑容,像一瞬间年轻了十岁:“风侄儿,你太客气了。 老夫虽是前辈,可你是后起之秀,少年有为。 老夫很看好你啊,往后咱们两家,可得多走动,多来往,多亲近。” 这两人握手的画面,简直堪称世纪之握。 刚才还要生要死,恨不得把对方按进地里,转眼之间竟称兄道弟,满面春光。 翻脸比翻书还快。 什么仇什么怨,在利益面前,都不过是一阵风。 诸葛明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笑:这两个老狐狸,还真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子。 行了,总算是落幕了。 徐四、窦乐,都不错,往后可以再压压担子。 赵方旭嘛,没上升空间了,但人还能用。 等有空,把公司的人事再理一理。 他率先鼓起掌来。 一时间,掌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热烈,也更加轻快。 静室里终于不再只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反而多了一丝解脱般的喜悦。 山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茶香,把这一室的热闹,慢慢吹散。 …… 掌声还在屋里回荡,诸葛明忽然抬起双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按。 那动作极自然,像按住了什么看不见的开关。 掌声应声而止,干脆利落,没有一个人多拍半下。 风正豪和王蔼还握着的手也像被这一按给切开了,同时松开,各自缩回身侧。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椅背退了退,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切换成了“聆听模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诸葛明身上。 谁都不是傻子。 安抚完了,该说正事了。 王并可还在不知道在哪儿关着呢,王蔼刚才又是交拘灵遣将又是交神涂,图什么?图个平安。 这“平安”到底怎么个平法,还得看诸葛领导接下来怎么拍板。 诸葛明环视一圈,笑了。 那笑容温温吞吞的,带着一股子“同志们辛苦了”的亲切劲。 他一边笑,一边缓缓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同志们,请坐。”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坐下了。 动作不紧不慢,坐得稳稳当当。 他都坐了,谁还敢站着?这就跟饭局上一个道理——主位动了筷子,其他人才敢动。 刚才那个唱反调的老刺儿头王蔼,这会儿坐得比谁都端正,脸上的笑堆得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 其他人也纷纷落座,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那笑整齐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有的笑得真诚,有的笑得含蓄,有的笑得嘴角发僵还在硬撑。 可不管真笑假笑,反正都在笑。 陆瑾坐下之后,没看诸葛明,反而先把脑袋往旁边一偏,眼睛一瞪,望向身边的张之维。 那眼神可有意思了。 陆瑾那双大眼珠子,一瞪一瞪的,眼珠子还往诸葛明的方向斜了斜,又往王蔼风正豪那边努了努嘴。 整张脸上写满了戏,眉毛挑得老高,那意思明明白白:“老牛鼻子,看见没?这年轻人,手腕子可以啊。 三下五除二,老王蔼都服帖了。 咱俩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张之维眼皮还是半垂着,像是快睡着了。 可他眼缝里那一点精光,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陆瑾的信号。 老天师也不回话,就那么眯着眼,眼珠子慢慢悠悠地往陆瑾那边一撇,又慢悠悠地撇回来。 来来回回撇了两下,那意思更绝:“急什么?先别慌。 该你上的时候,自然轮到你。 别跟个猴子似的。” 两人就这么用眼睛来回了几个回合。 一个瞪,一个眯;一个急,一个稳;一个眼珠子大得像铜铃,一个眼缝窄得像刀片。 知道的当他们是百岁老友在打暗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庙门口的石狮子和土地公在隔空斗法。 最后陆瑾眨了眨眼,重重点了一下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右手。 那动作,干脆利落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抢着回答问题。 手臂举得笔直,手掌绷得紧紧的,还带着点风。 坐他旁边的张之维被这阵势带得衣袍都动了一下,眼皮终于多睁开了半分。 “报告!” 陆瑾嗓门不小,带着股子老而弥辣的豪迈,“诸葛领导!我陆瑾,有话要说!” 他脸上是笑着的,可那笑里透着一股“我陆瑾今天豁出去了”的劲头。 一百多岁的人了,脊梁挺得比屋外那棵老松还直。 诸葛明看他这副架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 对陆瑾,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老爷子虽然脾气暴,偶尔嘴上没把门的,但做人做事向来光明正大,在异人界的人品和人缘都是一等一的。 他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顶多就是嗓门大点,仪式感强点,跟个老小孩似的。 诸葛明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声道:“陆瑾同志,有话说当然可以。 请讲。 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陆瑾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哈哈,那我陆瑾就不客气了啊!” 他往椅背上一靠,嗓门不减:“诸葛领导,刚才这场谈话,我陆瑾是听得感同身受,受益无穷啊!” 他拍了一下大腿,“我陆瑾是个粗人,平时大大咧咧的,活了一百多岁了,这毛病也改不掉。 可我陆瑾心里有杆秤,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比谁都清楚!” 他环视一圈,声音更亮了:“我陆瑾这辈子,从来没在乎过别人怎么评价我。 我只做我自己!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就图一个心安理得!说这些啊,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表个态!” 说到这儿,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收了三分,多了两分郑重、一分豪气:“关于八奇技,说实话,我陆瑾从来没有在意过!说看不上吧,也就那么回事。 可刚才诸位也听到了,又是拘灵遣将,又是风后奇门,一个一个都入了档,成了正经文化传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赶都赶上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嗓门又高了一截:“不如就由我陆瑾再添个彩头!八奇技之一,通天箓,就一并上交了吧!怎么着也能评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不传承人的名头,我倒是真不在乎。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通天箓,就我陆瑾一人会,学都学了,那传承人这帽子,还非得扣我脑袋上不可了!” 说完,他忽然抬起右手。 掌心一翻,体内的炁便涌了上来。 那炁流动的速度并不快,却极其凝实,像是把一百年的修为都压在了这一掌之间。 第208章 郑子布 陆瑾右掌在身前轻轻划过,指尖所过之处,空气里竟然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不刺眼,却像烧红的铁丝在夜空中划痕,清晰、凝练、纹丝不乱。 他的手指动作极快,却又极稳,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挥毫,笔画之间毫无滞涩。 一个符箓的轮廓在虚空中飞速成形,那些金色的线条悬浮在半空,像是用光织成的篆书,一笔一划都透着玄妙。 门口那两个军人同志几乎是在陆瑾掌心泛起炁光的瞬间就动了。 两人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同时后撤了半步,形成了标准的戒备姿态。 其中一人右手已经虚按在了腰侧,目光从陆瑾的指尖移到他的脚下,再移到他与诸葛明之间的距离,像在计算什么。 另一人的视线则死死锁住陆瑾的肩线,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的状态从“站岗”瞬间切换成了“待命”。 可陆瑾没往前进,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在空中把那道符箓画完了最后一笔。 符成之际,淡淡的金光在符箓上流走了一圈,像给那符注入了呼吸。 陆瑾伸出左手,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枚虚悬于空中的符箓,拿在手里,转了个面,朝诸葛明展示了一下。 那符箓的光正在一点点收拢,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吸回了掌心。 片刻之后,金光散去,那符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空气里,连一丝炁的波动都没有留下。 陆瑾拍了拍手,笑得爽朗:“口说无凭,所以我就小小展示一下,向领导证实一下。 欺骗组织上的事,我陆瑾可不敢!请领导示下!” 满室皆静。 在场的人都看清楚了。 那确实是通天箓,如假包换。 徒手画符,无需设坛,无需备纸,一笔一划全凭炁走。 那符成时的凝实度和消散时的自如,没有几十年功夫根本压不住。 但他们震惊的,不是陆瑾会通天箓。 这个他们早就知道。 他们震惊的是,陆瑾竟然在这个时候——主动上交了。 主动上交和被动上交,那意义可完全不一样。 前者是觉悟,是态度,是给领导递投名状;后者是问题,是态度不端,是等着被查。 陆瑾这一手,玩得漂亮。 在场众人心里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不愧是陆瑾,一生无瑕。 这老东西,脑子从来就没糊过。 诸葛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猜到了陆瑾会表态,但没猜到陆瑾会直接上交通天箓。 这一下,等于把今天的“战果”又扩大了一倍。 风后奇门、拘灵遣将、神涂,再加上通天箓——八奇技已经有三门端上了台面。 这哪是谈话?这分明是丰收。 诸葛明的笑容都真实了几分。 他看向陆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陆瑾同志,好啊。 好一个陆瑾同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随后笑道:“在异人界,陆瑾同志素来以品行高洁、光明磊落而著称。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主动配合国家,为文化传承事业做出卓越贡献,这就是有功之人。 有功之人,国家不会亏待。 有困难,组织会帮着解决。 有想法,我们也应该积极沟通。 陆瑾同志,你的心意我看到了,你的觉悟,在座同志们都应该学习。 你还有什么想法、什么建议,但说无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在座哪个不是人精?听话听音,诸葛明这分明是在说:你主动上交,立了功。 有功就有奖。 有什么要求,提吧,不过分就能办。 这话,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不出来。 陆瑾自然也听明白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像是把一百年的豪气都笑了出来。 他摆了摆手:“领导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陆瑾都活了一百多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还能有什么要求?名啊利啊,我陆瑾这一辈子,早就看淡了。”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些,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如果非说有什么要求的话……也不过是一个遗憾罢了。” 诸葛明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有遗憾,就是有故事。 活了百岁的陆瑾,唯一放不下的遗憾——诸葛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不过,现在这个话题,肯定和通天箓的来历有关。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温声道:“人生在世,总有些遗憾。 遗憾这回事,往往伴随人的一生。 不过,老话说得好,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年轻时没能力弥补的事,到了有能力的时候,就该去了结。 这样人生才算圆满。 陆瑾同志,不妨讲一讲。 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同志,大家一起听一听,也许能帮你想个办法。” 诸葛明的声音很轻,可落在陆瑾耳朵里,却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锁了几十年的那道门。 陆瑾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这通天箓,并非我陆瑾的独创。” 他说。 “它的第一任主人,是郑子布。” 陆瑾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复杂的重量,像是把一段埋了几十年的旧事,从土里一点一点挖了出来。 “郑子布,是当年甲申八奇技之一,通天箓最初的开创者。 他本是茅山上清派的弟子,在甲申之乱期间,于二十四节谷中悟出了这门符箓一脉的极致功法。 他领悟的通天箓,彻底打破了传统符箓需要设坛、备纸、行法的所有限制。 他能直接以元炁在虚空中徒手画符,随画随用,甚至可以批量制造。 用句玩笑话说,他是把各门各派视若珍宝的符箓,当豆子撒。” 屋里静得出奇,只有陆瑾一个人的声音,像深山古寺里的晚钟,一声一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后来,他因为身怀奇技,遭到全异人界的追杀。 那帮人,为了逼他交出通天箓,什么手段都用了。 可郑子布,生生受尽了酷刑,一个字都没吐。 最后,他是在垂死之际,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完整的通天箓传给了我陆瑾。 就为了让这门奇技,能留个种子下来。” 陆瑾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哽住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用力了。 “他是我的挚友。” “我陆瑾这一辈子,自问没亏欠过任何人。 唯独他,在他被追杀的时候,我没能护他周全。 这份遗憾,跟了我陆瑾一辈子。” 说完,他忽然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一百多岁的老人,站得笔直。 他双手抱拳,朝诸葛明深深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能看见他后颈上苍老的皮肤和花白的发根。 第209章 陆瑾的恳求——郑子布作为第一代传承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那种竭力克制却又藏不住的颤动: “我陆瑾,斗胆请求——领导,能否将这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通天箓的第一任传承人,登记为郑子布?”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灼人的光。 “我只求,能像武当山的周圣一样,给他一个名分。 让他不再是贼。 让他能正正经经地,用他茅山上清派弟子的身份,被人记住。” “为此,我甘愿不做通天箓的第二传承人。 并且立下毒誓——从今往后,绝不再使用通天箓!”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把这几十年的愧疚都喊了出来:“求领导,成全!” 满室寂然。 没有人说话。 有人看着陆瑾的背影,有人低下头。 这个老人,在座的都认识几十年了,甚至上百年。 陆瑾是什么人?一生无瑕。 是那种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欠别人分毫的人。 在异人界,提到陆瑾,不管正邪,都得竖根大拇指。 这样的一个人,今天居然在求人。 不是为自己求,是为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求。 赵方旭别过了脸。 吕慈的刀疤跳了跳。 风正豪闭了闭眼。 就连一直笑眯眯的张之维,脸上也难得地收敛了笑意,只默默地看着自己这个相交了近百年的老友。 诸葛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思考,又像在等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陆瑾同志,我明白了。你先坐下。我们坐下聊。” 陆瑾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像是把满心的期望都放了下来,点了点头,慢慢坐回椅子上。 坐下的时候,他悄悄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轻,像把这几十年都顺了一遍。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领导怎么定了。 诸葛明没有让这沉默持续太久。 他环视一周,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众人耳朵里。 “诸位同志,其实按照我的本意,今天就是一场座谈会。 座谈会嘛,就是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只要不触碰底线,一切问题都能聊,一切矛盾都能解。 这也是本次谈话的初衷。”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转:“不过,今天的谈话,倒是引出了一些独属于异人界的旧事。 甲申之乱,三十六贼,八奇技。 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说句心里话,我的本意,对于这些陈年旧事,是不愿提及的。 因为它的存在意义,还有待考究。” 诸葛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搁下。 茶盖和杯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可刚才陆瑾同志,又提起来了。” 他笑了笑,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说来也有意思。 今天和武当山的周圣同志交流的时候,他也提到了不少东西。 那今天,我们不妨就抛开那些条条框框,单论异人界。 在座的诸位都是异人,传承着各自的文化。 我诸葛明出身诸葛武侯派,家族文化传承至今,已有千年之久。 我之所以提这个,就是想告诉诸位——我们的文化传承,从来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它是有根有据的,从来不是捕风捉影。” 屋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像是预感到什么。 诸葛明的笑容淡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今天,武当山掌门人周蒙同志,对周圣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很深刻,值得深思。 他是这样说的:‘你创造的,你领悟的?你也配!真不害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还带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这句话的含义,不知道在座诸位,能不能理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陆瑾低下了头。 吕慈的手在桌下慢慢攥成了拳。 风正豪扶了扶眼镜,眼珠子动得极快。 赵方旭舔了舔嘴唇。 王蔼的眼皮跳了两下,没接话。 他们当然听得明白。 贼为什么叫贼?那是真有根据的。 就凭“领悟者”“创造者”这几个字,也配往自己脸上贴?这屋里坐着的人,个个心知肚明。 诸葛明看了一圈,没人接话。 他笑了笑,也不急。 “看来有些同志,知道一些情况,但不方便说。 有些同志呢,可能只知道片面。 不过没关系,关于历史遗留问题,本来就是最难考究、最难解决的。 时代不同,背景不同,我们不能拿今天的尺子去量当年的路。”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了下来:“那我们先就事论事。 先解决陆瑾同志刚才提到的问题——通天箓,以及郑子布。”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张之维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笑,却像两根钉子,温和而精准地钉过去。 “陆瑾同志刚才提到,郑子布出身茅山上清派。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茅山一脉,也属于道教文化体系吧。 张同志,您是正一派的天师,这方面,能否给诸位讲解一下?也好让我们对郑子布这个人的文化背景,有个更准确的了解。” 张之维的眼皮动了动。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早就知道。 这个诸葛明领导,看似在问郑子布,其实是在把他张之维,从“旁观席”拽到“台前”。 今天这屋子里,其他人都露了底,就他龙虎山天师府还端着。 这领导,不打算让他继续当看客。 张之维在心里叹了口气。 很多东西他不能说,想说也说不了——天师度的禁制就压在“舌根”上。 可领导都点名了,若推三阻四,明摆着是打领导的脸。 能说的,就多说点吧。 他缓缓睁开了眼,那眼神不再半眯着,而是带着一股正经的、正一天师该有的端肃。 “领导问起,老朽就简单说说。” 他捋了捋胡子,缓缓开口:“龙虎山天师府,是正一派的祖庭。 茅山上清派呢,则属于正一派体系下的独立分支。 按照民间的话来讲,二者是同气连枝的兄弟宗门,并非天师府下属的从属分支。”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二者同属正一符箓体系,修行的核心术法,比如五雷正法,是一脉相承的。 但彼此保持着独立的传承。 龙虎山天师府作为正一派祖庭,是异人界公认的正道魁首,门下弟子广泛行走于异人界,参与各类公开事务。 在异人界,也确实有相当的话语权。”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客观的叙述:“而茅山上清派,行事则极其低调克己。 这一派的弟子,很少在世间走动。 他们并不以符箓为核心所长,更侧重打磨丹法、科仪与心性,日常大多时间都在研读经典、清修悟道。” 第210章 有条件的同意 张之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正因为茅山弟子极少现世,世间流传的那些‘茅山道士’的传说,大多来自冒用茅山名号的散人。 这些人后来逐渐形成了所谓‘野茅山’的分支,和正统的茅山上清派,早已不是同一个体系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老朽知道的,大致就是这些。” 诸葛明认真听完,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一分:“张同志讲得很详细,很透彻。 辛苦张同志了。”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诸位同志也都听到了。 郑子布出身于一个正统的道教文化体系。 茅山上清派,低调、克己、重丹法、重心性。 这样看来,郑子布这个人,是有文化根底的。” 他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就像这位郑子布,和今天与我交谈的武当山周圣同志一样,都是牵扯颇深的人物。 逝者已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既然提起来了,那我就把话说明白。” 他抬起头,语气认真:“我之所以让周圣同志回归武当山,以文化传承人的身份继续为文化工作做贡献,就是不想再讨论当年的旧事。 老话说得好,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要往前看。 只要今天能做到思想觉悟高、道德观念强、工作态度端正、传承意识明确,那就具备一个文化传承人的资格。 历史问题,不该成为永远压在人身上的石头。” 话音刚落,他又看向陆瑾,语气平稳:“所以,对于郑子布同志,我也是一视同仁。 既然陆瑾同志提出来了,那我的态度是——只要能够证明,郑子布同志在生前品行端正,没有做过严重违反社会秩序和异人界公序良俗的事情,那么,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通天箓,自然可以评定。 第一代传承人,也可以登记为郑子布。”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之维身上落了一瞬,又收回来,声音沉稳:“并且,定性为茅山上清派的文化传承。”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空气都轻轻震了一下。 陆瑾猛地抬起头。 那双老眼里,一种近乎不敢相信的神色,像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嘭地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确认什么,又不敢出声。 嘴唇抖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了一句:“真……真的?” 诸葛明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 他话锋一转,笑容微收,“我需要有人,以文化传承体系内权威身份,为郑子布同志做出担保。 确认其生前的品行,符合一个传承人的标准。 只要这个条件满足,事情就能办。”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茅山上清派,正一派体系下的独立分支。 正一派的祖庭是谁?龙虎山天师府。 龙虎山天师府的当代天师是谁?张之维。 也就是说,只要张之维点个头,说一句“郑子布生前品行端正”,这事情就成了。 陆瑾刷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之维。 他那张老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一缸酱——兴奋、急切、感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紧张。 他太了解张之维了,这老牛鼻子向来不爱掺和这些俗事。 可这事,非他不可。 陆瑾的嘴巴动了动,忽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声音还带着颤:“牛鼻子……牛鼻子啊……真没想到,郑子布那老家伙,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希望落叶归根……居然还能摘了那顶贼帽子……” 说着说着,那双老眼里竟然泛起了水光。 他抬起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可泪水还是顺着褶皱的脸颊淌了下来。 他也不管了,就那么任由眼泪往下掉,嘴角却咧得老高,又哭又笑,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终于被哄好的老小孩。 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坐在会议桌旁,用袖子擦眼泪。 那场面,说不上是感人还是滑稽。 赵方旭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风正豪低头摘眼镜,擦了擦根本没灰的镜片。 吕慈板着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王蔼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慌忙躲开。 张之维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他现在的心情,只有两个字能形容:丢人。 不对,再加两个字:非常丢人。 他心里已经在骂了:老陆啊老陆,你个缺心眼的!这什么场合?啊?上面坐着领导,旁边坐着十佬,对面还站着两个兵。 你倒好,一个一百多岁的人了,说哭就哭,哭得跟个孙子似的!你哭就哭吧,你一个劲盯着我干什么?什么“牛鼻子牛鼻子”的,叫魂呢?让领导听了,还以为我天师府怎么着你了! 张之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陆瑾的耳膜上。 “老陆啊。” 张之维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多同志看着呢。 你先把脸擦擦。 咱们还在开会,你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回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在唱双簧。” 他的声音很克制,语气也尽量平淡,可那半眯着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一句话:你给我消停点。 陆瑾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了。 他赶紧胡乱抹了两把脸,把眼泪鼻涕一起蹭在袖子上,然后强撑着笑了笑,冲诸葛明抱了抱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陆瑾太激动了,一时没控制住,让大家看笑话了。” 他嘴上道着歉,可那笑容却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真诚得发亮。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已经稳了。 就凭张之维和陆瑾这近百年的交情,就凭郑子布能成为陆瑾的挚友、让这老汉惦记到今天,这人品能差到哪去? 诸葛明也没让这气氛多尴尬。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那动作很轻,却自有一种让人重新聚焦的魔力。 “陆瑾同志的心情,我能理解。” 他温声道,“陆瑾同志在异人界素来有‘一生无暇’的美誉。 这个称号,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无论是在异人界,还是在社会上,陆瑾同志的品行、三观、道德水准,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据我所知,陆瑾同志在公益慈善、社会捐助、文化保护等方面,也都有长期的投入和贡献。 这样的同志,说话是有分量的,做人是有信用的。” 第211章 八奇技真正的起源 他顿了一下,笑容更深:“所以,对于陆瑾同志提出的建议,我诸葛明代表文化和旅游部,会积极采纳,认真考虑。 组织上对陆瑾同志这样的老前辈,是信任的。” 说完,他忽然拍了拍手。 掌声不响,只清脆的两下。 门口那两个军人同志像收到了什么信号,其中一人快步走到桌前,手法利落地把刚才架好的摄录设备收了起来。 那动作快而稳,收设备、合镜头盖、卷线、装包,一气呵成,全程不过十几秒。 另一人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把门轻轻打开了。 两人身形笔直地朝诸葛明微微一点头,然后一前一后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这一声轻响,等于告诉在座所有人:门关上了。 刚才有镜头对着,是公事。 现在镜头撤了,就是自己人了。 可以说点“题外话”了。 屋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 有人肩膀塌了半寸,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有人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该笑的笑,不该笑的也都在笑。 诸葛明双手放在桌面上,环顾一圈,笑容收了,语气也变了。 他不再说“同志们”,而是换了一个更有人情味的词。 “诸位。”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有分量了。 “按辈分来讲,在座的都是我诸葛明的老前辈。 刚才我们提到了武当山的周圣,提到了茅山上清派的郑子布,就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当年的甲申之乱,三十六贼。 这些事,即便我不说,诸位心里也都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三分,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当年的三十六个人,会被称作贼?”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诸葛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桌面中央那杯茶上。 茶汤微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结合武当山周蒙前辈对周圣说的那句话,结果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行为层面,八奇技的本质,是窃道偷来的禁忌力量。” “八奇技,并非他们凭空苦修创造。 而是在二十四节谷秘境中,借助无根生‘神明灵’拆解术法根源的能力,直接窥探到了上古宗门世代封禁的成仙天机。 他们跳过了常规修行的层层磨砺,直接窃取了本该属于历代得道祖师的终极道果。 这种强行掠夺天地权能、触碰天道底线的行为,在异人界的规则里,本身就是偷了天道的东西。” 话音落地,屋里静得能听见风擦过窗棂的声音。 没有人表现出震惊。 所有人的表情都沉了下来,像是在听一个早已知道、却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陆瑾低垂着眼,吕慈咬着后槽牙,风正豪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王蔼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拐棍,指节发白。 只有张之维,始终半闭着眼,像一尊入了定的老神像。 诸葛明继续说,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这本来也是不公开的秘密。 八奇技,追根溯源,都能对应到历史上那些得道成圣、近乎白日飞升的传奇祖师。 他们才是这些能力最初的主人。 所以周蒙前辈那句‘领悟者,创造者,你们也配’,不是捕风捉影,是有根据、有依据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像是在点名。 “炁体源流,对应张道陵。 通天箓,对应魏夫人。 风后奇门,对应武当祖师张三丰。 拘灵遣将,对应钟馗。 神机百炼,对应鲁班。 六库仙贼,对应道济。 双全手,对应华佗。 大罗洞观,对应达摩。” 一个名字,一口钟。 八下钟声敲完,满室无声。 “这些人物,在异人界都是各流派的顶尖得道者。 他们留下的道果,被三十六贼在机缘巧合下窥探、领悟,最终形成了八奇技。” 诸葛明放下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在聊家常:“我说的这些,诸位也许都听说过。 但心里肯定也有疑惑。 其实没什么好疑惑的。 八奇技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一直都在。 只是被藏起来了。 至于千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祖师为什么没有把它传下来?这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很难做出解释。 可这并不重要。” 他话锋一转,声音重新稳定下来,目光清亮:“重要的是,八奇技不是黑户。 它从来都是文化传承。 只是中间断了代、脱了节。 因此,我们在座的文化工作者的责任,就是把断裂的续接上,把脱节的补回来。 这才是文化传承的本意。 所以,无论是周圣,还是郑子布,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门手艺得有人接得住,传得下去。” 诸葛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没那么烫了。 他放下杯子,脸色端肃,再次开口时,称呼又切换回了“同志们”。 这一声,就像划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告诉所有人:正题又开始了。 “同志们。 刚才的话题,就此结束。 每个人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必都说出来。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做一个进一步的说明。”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整个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 “古往今来,无论是封建王朝,还是社会主义新时代,对于传统文化、道教文化、佛教文化、萨满教文化,以及各种民间代表文化,都是一脉相承、从未断绝的。 千百年的传承过程中,留下了文物,留下了典籍,留下了无数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些,是我华夏民族的魂。 是文化瑰宝。”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段话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在给众人留时间思考。 “各大传承的祖师爷,都存在于历史典籍中,甚至神话传说中。 无论是异人界,还是普通社会,都流传着他们的故事。 白日飞升、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这些传说,也是每一个异人孜孜追求的终极目标。 可是——” 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扬,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随着千百年的时间流逝,有些人就误入了歧途。 想走捷径。 就比如当年的三十六贼。 他们本身,也都是各大传承的苗子。 为了走捷径,去偷,去抢。 所以他们成了贼。” 诸葛明环视一周,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荒诞的轻嘲:“诸位不觉得,很可笑吗?每个人都在追求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可千百年下来,又有谁做到了?没有。 一个都没有。 当今世界,灵气枯竭,不要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只会越陷越深。 就像仙侠里写的一样,天地规则变了,得道成仙的路,早就被堵死了。 我们要做的是活在当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第212章 关于修行、科学、国家发展的长篇论述 他顿了顿,语调又重了三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 当年的三十六贼,他们得偿所愿了。 八奇技,他们学会了,悟通了。 那又怎样?得道成仙了吗?显然没有。 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贼的下场。 这就是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老百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哪有什么捷径可走?生活的捷径尚且要付出代价,更何况是修行。 修行从来都是自身的事。 想走捷径,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 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了几分,像在扯闲篇:“说个题外话。 全世界的异人都清楚,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性命修为。 只有把自身的性命修为修到家了,你才能继续往前走。 到那个时候,什么绝技,什么神功,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停了停,然后重新坐直身子,目光一凝,声音一沉:“好了,这个话头打住。 接下来,说重点。” “我们要回归当今社会。” 诸葛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像用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当今世界,是一个多元的世界。 无论是异人,还是普通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没有人天生比谁高一等。 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 谁也做不到长生不老。 无非是谁比谁多活些年头罢了。 异人修行,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是应得的。 因为付出了努力。 普通人锻炼身体,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这是一个道理。” 他的语气越来越稳,像一条大河缓缓流淌。 “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 世界经历了一战、二战,那些战争让全人类都清醒了。 修行,不过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手段。 它不能为所欲为。 世界很大,我们需要睁开眼睛去看世界。 在高科技发展面前,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甚至是无法对抗的。” 他忽然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肃穆:“当年我们国家的抗日战争,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就是强如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又能如何?一样是血肉之身。 挡不住子弹、扛不住炮弹的钢铁洪流。” 屋里又是一静。 “所以,整个世界都在呼喊同一句话——相信科学。 科学改变生活,科学改变未来。 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国家需要发展,需要强大,才能让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 因此,当年的甲申之乱、三十六贼、八奇技,都没有那么重要。 我们是一个国家。 最重要的,是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 这才是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 诸葛明说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稳而温和。 满屋子的人都在沉默。 可那沉默,不是反对的沉默,而是思索的沉默。 诸葛明的话,说得太直白了,也太对了。 这些道理,他们每个人其实都明白。 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陆瑾、张之维、吕慈,更是感同身受。 他们亲眼见过枪炮的威力,也见过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一个人的道行再高,在时代洪流面前,也不过是一粒沙。 诸葛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相信,在座的同志们心里都有数。 并且一代一代都是这么做的。 不然你们的门庭,也传承不到今天。 诸位也都知道,我诸葛明这次下来,带着任务。 什么任务?改革。 为什么改革?为了更好的发展。 这个过程中,我间接地得罪了不少人。 但我不怕。”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得近乎锐利:“因为我身后站着的,是党和国家。 而诸位身后站着的,又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是华夏人。 我们身后的后盾,都是这个国家。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有义务配合国家政策。 不要做一些无意义的、愚蠢的偏激行为。 那不是在对抗我诸葛明,是在自毁门庭。” 他的声音又缓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们国家,是一个传承了数千年的文化大国。 如今,我们重视传统文化,把它纳入国家体系。 全国宗教工作会议明确指出,华夏实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依法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权利,规范宗教事务管理。 各宗教建立符合自身特点、适应社会发展的团体和会议制度。 各全国性宗教团体——佛教协会、道教协会、萨满教协会、民间术士代表协会,甚至包括伊斯兰教协会、天主教爱国会、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定期召开全国代表会议,商议本宗教内部事务。 为什么?就是为了传承文化。” 他摊了摊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玩笑的意味:“可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我们华夏太大了。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就不说社会层面,单说异人界,除了那些传承千百年的大型文化体系,还布满了各种小团体、小组织。 为什么?因为异人遍布全国。 以前的政策是抓大放小,目的是平稳。 可到了新时代,我们的挑战变了。 不稳定因素随处可见。 所以必须改革。” 诸葛明坐直了身体,语气重新庄重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国家政策明确指出:全国性异人文化体系,都要逐步纳入国有管理框架。 由国家统一规范,带动文化传承,协助文化传承,团结一切力量。 与各产业相结合,让传统文化、非遗文化、各类文化真正走进人民生活。” 他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笑容里竟多了几分自嘲:“同志们,这是一项伟大而艰难的变革。 为什么艰难?因为我们华夏几千年的文化底蕴,太深了。 我们是以人为本的。 这就牵扯出了人情。 牵扯出了各种各样的历史纠葛。 所以我们的工作,既要讲原则,又不能太过无情。 否则会出乱子。 突然之间要上交、要定性,有不满、有抵触,那是人之常情。 毕竟千年的惯性思维,不是一朝一夕能转过来的。” 他看向王蔼和风正豪,忽然笑了,语气也轻松下来,半开玩笑地说:“不像龙虎山、武当山、少林寺这些大型传承地,千百年来一直和官方保持着联系,文化底蕴都记录在案。 当然啦,这里面也有历史遗留问题,不太好考究。 可好歹有底子。 正因如此,我们的工作很艰巨。 所以我才提醒大家,要有思想觉悟。” 第213章 通天箓的收编问题 他说到这儿,忽然露出一个略带着些“委屈”的笑容:“当然啦,觉悟这东西,不是一两天就能有的。 所以就需要我诸葛明来做工作。 就比如王蔼同志,和风正豪同志。 一个是传承千年的世家掌门,一个是当代知名的企业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我诸葛明夹在中间,压力也很大啊。” 这话一出,王蔼和风正豪两人同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风正豪连连摆手:“领导言重了,言重了!” 王蔼也苦笑着赶紧欠了欠身:“领导哪里的话,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气氛一下松了下来。 刚才还绷得跟弓弦似的空气,被这几句玩笑话一搅,散了不少。 张之维忽然睁开眼睛,捋着胡子,笑眯眯地接了话:“诸位都听到了吧?领导不容易啊。 上头也不是要跟咱们过不去。 是咱们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自讨苦吃。”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老狐狸的促狭:“要我说,都学学我龙虎山。 要不,我替你们申请一下,都到道教协会挂个名?正愁今年名额没用完呢。” 话音落下,诸葛明第一个笑出了声。 紧接着,陆瑾哈哈大笑起来。 风正豪摇头失笑。 王蔼也挤出了笑,虽然笑得跟哭似的。 吕慈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赵方旭更夸张,直接鼓了两下掌。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彻底活了过来。 一屋子的笑声,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话题都冲淡了几分。 可每个人心里,其实都跟明镜似的。 刚才那一番话,诸葛明已经把底牌摊开了:他下来就是改革的。 改什么?改的就是不听国家话的。 当然,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不会往死里逼,但必须配合。 至少,别当那只出头鸟。 因为现在的工作重点,是先解决八奇技。 之后,才是小门小派。 时间会拉得很长,也许是一年,五年,甚至更久。 这次谈话,只是开个口子,打个样。 风后奇门上岸了,通天箓上岸了,拘灵遣将和神涂也上了岸。 今天这屋里,该表态的都表了态,该交东西的交了东西。 八奇技的收编,已经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至于以后的事,慢慢来。 反正,国家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张之维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颗小石子。 众人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被他这一声给提了起来。 老天师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一种“老朽也是被逼无奈”的笑意,半眯着眼开了口:“领导啊,有个事,老朽刚才就一直想说。 实在不是老朽要破坏这大好的氛围,主要是这个问题吧,还是得提前说清楚。 省得之后,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他说话的时候,那语气拿捏得极妙——三分歉疚,三分郑重,剩下四分全是“老朽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每个字都像在棉花里包了层铁,软中带硬。 诸葛明一听,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 他看出来了,这位老天师,怕是又要来个“锦上添花”或者“提前报备”。 不管是什么,这态度首先就让人舒服。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声道:“张同志,咱们这次座谈会还没结束。 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提。” 张之维点了点头,也不再拐弯抹角,缓缓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这次龙虎山天师府举办的罗天大醮,老陆——也就是陆瑾同志——为了给老朽捧个场,添个彩头,就把刚评上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通天箓’,拿了出来,做了胜者的奖励。”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而且,已经对外公布,做到了公正、公开、透明。 现在收回来,怕是不太合适了。” 话音落地,满屋子人表情各异。 张之维又捋了一下胡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却又滴水不漏地兜了回来:“所以呢,除了陆瑾同志之外,这次罗天大醮结束之后,通天箓可能还会出现第二个传承人。 不过领导放心,老朽相信,不管哪个后辈得了通天箓,都会配合国家,该登录的登录,该入档的入档。 这一点,老朽作为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可以做出保证。” 这话说得,简直跟官文一样标准。 既承认了事实,又提前打了包票,还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诸葛明听完,脸上的笑容不但没减,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轻轻鼓了两下掌,随后对张之维郑重道:“张同志,您是老同志了。 无论是从人品,还是从思想觉悟,无论是从道德水平,还是从工作态度,在座的同志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单是我诸葛明信得过您,组织上对您这位老同志,也一直是高度信任的。 这个问题,不是问题。 您多虑了。” 他说话时语气真诚,目光更是不闪不避,把“信任”两个字凿得结结实实。 张之维眯着眼,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旁边的陆瑾突然一拍脑门,声音大得像是把屋里的空气都拍出了回音。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是我陆瑾的问题,是我陆瑾的问题!” 他一边拍着脑袋,一边转头看向张之维,满脸的懊恼里还掺着点不好意思,“刚才光顾着回忆往事了,倒是把眼下的茬给忘了!差点把牛鼻——哎不是,差点把张之维同志给忘了!我办的这是什么事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厚道,又郑重其事地朝张之维抱了抱拳:“不好意思啊,张之维同志!这事儿怪我,怪我了!” 他说得那叫一个一本正经,连称呼都端端正正。 可“张之维同志”这几个字从陆瑾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尤其是他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牛鼻子”,更是让屋里几个人的肩膀不约而同地抖了抖。 风正豪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山景,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 赵方旭低头喝茶,茶杯举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 吕慈没笑,只是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刀疤都绷紧了几分。 …… 诸葛明心里直乐。 这群老前辈,加起来都好几百岁了,相处起来还跟孩子似的。 这哪是塑料友情?这友情,那都不是铁,那都是钢。 一起玩了一个世纪的钢。 第214章 总结、分配后续工作 他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懂你们”的亲切:“不打紧,不打紧。 事情说清楚了就行。 张同志和陆同志这份交情,那可不是一般的情谊。 一个光明磊落,一个德高望重,两个人相互扶持了大半辈子,正应了那句老话——‘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也是我们华夏民族最传统、最朴素的非遗文化之一啊,值得在座同志们好好学习。” 他这话说得半是打趣半是感慨,把两个人的友情抬到了“非遗文化”的高度,既给足了面子,又让人听着心里暖和。 陆瑾和张之维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陆瑾的笑,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哈哈哈”,豪迈得很,肩膀都在抖,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张之维的笑,则是含蓄得多的“呵呵呵”,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扶着膝盖,眼睛眯得只剩两条缝。 一个笑得热烈,一个笑得稳当;一个像炸开的炮仗,一个像温着的老酒。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笑声里的默契,比说一百句话都多。 诸葛明看着这画面,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翘了起来。 他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座谈会,该收获的都收获了,该解决的都解决了。 谈也谈了,笑也笑了,人情也讲透了,原则上纲上线也上过了。 接下来,该分果子了。 …… 他放下茶杯,抬起双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同志们。”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陆瑾收了笑,张之维也睁开了眼。 所有人都重新坐正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诸葛明身上。 “今天我们这场座谈会,开得很成功。” 诸葛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下面,由我诸葛明,给同志们做一个总结,也顺便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一下。”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根据国家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相关政策纲领,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评级、定性以及传承人登记在册工作,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有以下几点——”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给众人留出记笔记的时间。 虽然并没有人拿笔。 “第一,关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拘灵遣将’的文化完整性。 要确保准确,确保完整。 同时,传承人之间的确认,以及后续评定、继承传承人的相关工作,必须得到保证。 涉及人员,包括公司十佬会议成员王蔼同志、风正豪同志。 两位要积极协调、配合哪都通公司相关同志的工作。 后续工作,由哪都通公司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同志,与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成员徐四同志,共同负责。” 王蔼和风正豪同时坐直了身体。 风正豪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蔼则面色不变,只是抓着拐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第二,关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风后奇门’。 登录在册工作已初步完成,但还需要详细汇总。 后续,关于湖北省十堰市丹江口市武当山旅游经济特区——也就是武当山文化传承地的相关工作,与相关传承人之间的对接与协调,由哪都通公司华中大区负责人窦乐同志主要负责。 相关配合工作,由哪都通公司华中大区负责人任菲同志协助。” 窦乐听到自己名字第二次出现,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坐得更直了,像是被人从背后塞了根钢管。 “第三,关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通天箓’。” 诸葛明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通天箓的登录入档工作,由哪都通公司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同志主要负责。 要积极协调龙虎山天师府,由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同志配合,以及传承人陆瑾同志配合。 同时,要确保罗天大醮活动结束后,第二传承人的登录入档工作,不出现任何纰漏。” 陆瑾和张之维同时点了点头,一个豪爽一个沉稳。 窦乐的后背已经挺得跟门板一样直了。 “第四,关于传承千年的文化世家王家。 其家族非遗文化传承‘神涂’,也就是‘丹青之术’的定级问题,以及相关工作的详细汇总、登录、入档,由哪都通公司董事长赵方旭同志负责。 王蔼同志,请积极配合。” 赵方旭眼睛一亮,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咧开了。 他朝诸葛明重重点了点头,又朝王蔼投去一个“老同志,合作愉快”的眼神。 王蔼也跟着点头,笑容标准,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 诸葛明说完四点,稍稍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也多了几分肃穆: “同志们。 我们都是文化工作者。 我们身上承载的,不止是个人的修行和家族的传承,更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文化脉络。 我们有文化储备,有文化涵养,有文化自信,更要有文化担当。 我们要确保文化传承和传承人之间的和谐发展,确保每一项工作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哪都通几位同志,语气里多了几分提醒:“我希望哪都通公司的同志,把工作做细、做实、做稳。 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不上交。 把人民群众的事处理得有条不紊,让老百姓顺心满意,我们国家才能家和万事兴。 解决一切问题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 这顶帽子一扣,哪都通的人全部正襟危坐。 窦乐的后背已经硬得像压了块钢板。 “我也希望在座的文化工作者同志们,积极配合。 对于接下来的各项工作,不要有任何情绪,不要有任何顾虑。 大家要明白,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们的未来,也是一致的。” 诸葛明顿了顿,没有说“否则”。 但所有人心里都自动补上了那个“否则”。 尤其是王蔼和风正豪,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天下会’那五十亿。 没有后果,没提惩罚,可正因如此,那无形的刀才更让人脊背发凉。 诸葛明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配合就完了。 不要问好处,问就是“为人民服务”。 至于不配合的后果,他没说,因为不需要说。 听话听音。 这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笨蛋。 诸葛明安排完这些,脸上又浮起一层和煦的笑容。 他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窦乐身上。 窦乐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立刻挺腰,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他的表情极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点随时准备起身的警觉。 第215章 全体鼓掌,向窦乐同志致敬 诸葛明笑了,笑得越发温和:“窦乐同志,放轻松。 接下来,你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给窦乐打拍子:“你的工作态度、工作效率,赵方旭同志和徐四同志都向我做了专门推荐。 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你负责的华东大区,七省一市,是我们国家重中之重的地理位置。 人员情况复杂,任务繁重。 但你身为华东大区负责人,能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没出过什么差错,这很不容易。 窦乐同志,你辛苦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正了正身子,语气郑重起来:“我诸葛明,代表全体文化工作者,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 窦乐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在了椅子上。 他的大脑嗡了一声,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心脏直冲天灵盖,眼眶都酸了。 他心里疯狂地咆哮着:什么意思?领导这是什么意思?七省一市?专门推荐?最高的敬意?这不是升官的预兆是什么?这不是要进步了是什么! 他激动得两条腿都在桌下微微发颤,可下一秒,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都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寸。 他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胸膛起伏了一下,声音浑厚而正经,响亮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撞出来的: “职责所在!为人民服务!” 九个字,喊得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诸葛明笑了,率先鼓起掌来。 紧接着,张之维跟着鼓掌。 赵方旭用力鼓掌。 陆瑾拍得最响。 吕慈不轻不重地拍着。 风正豪和王蔼也笑着拍起了手。 一时间,满屋掌声,整齐而热烈,像是一场小型表彰大会。 窦乐站在原地,手掌也机械地跟着拍着。 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可他的动作却没有一丝焦躁,身子站得笔直,拍手的频率和力度都控制得极好,不飘,不躁,不张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掌声落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他太受用了。 那是被认可的感觉。 被看见的感觉。 被领导亲自点名的感觉。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方旭的眼神里带着“好样的,给我长脸了”的欣慰;风正豪的眼神里带着“此人前途不可限量”的审视;王蔼的眼里则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也堆上了笑。 就连张之维,也眯着眼,朝窦乐点了点头。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等罗天大醮结束,所有工作汇总完毕,窦乐就要升了。 这不是猜测,这是诸葛明刚才那番工作安排里,最直白的信号。 窦乐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三次。 在这间屋子里,除了张之维,没有第二个人被点名这么多次。 这哪是安排工作?这分明是在给窦乐追求进步。 …… 掌声渐渐歇了下去。 诸葛明收回手,环顾众人,笑容轻松了几分:“同志们,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诸位了。 大家先互相对接一下,为后续工作做个铺垫。 确保工作高效,确保工作准确。 两个确保,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开了个玩笑:“我就不掺和了。 有诸位在,我相信工作一定能做好,做到位。” 说着,他转头看向张之维,语气里多了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近:“老天师,接下来就麻烦您老人家,陪我一起去凑一凑这罗天大醮的热闹吧。” 张之维一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巴不得现在就走。 接下来的对接环节,最麻烦,最容易沾上事,还容易得罪人。 他这一阵子已经够闹心的了,罗天大醮的事还没完,龙虎山上上下下还一堆活儿。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可不乐意再掺和了。 他笑呵呵地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语气也轻松得很:“老朽也是这么想的。 一大把年纪了,这些具体事务,老朽也不太懂。 走吧,诸葛明,咱们去看看罗天大醮。” 张之维没叫“领导”,也没用敬称。 诸葛明既然喊了他“老天师”,那他自然也就顺着这个称呼,喊对方一声“诸葛明”。 分寸恰到好处。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诸葛明走在前,张之维稍稍落后半步。 门口那两个军人同志像是早就等着了,门一开,便分列两侧,步伐整齐地跟了上去。 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没人发令,没人组织,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陆瑾动作最快,风正豪最优雅,赵方旭最积极,王蔼最迟缓,吕慈最沉默,窦乐最规矩。 他们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走出静室,直到那扇门被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可各人心里的浪,却一个比一个翻得高。 陆瑾最先笑出了声。 那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他抬起袖子,又抹了一把眼角——这一次,是高兴的。 他心里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郑子布,他的老友,终于有希望摘掉那顶“贼”帽子,堂堂正正地回茅山了。 他陆瑾这辈子,总算没负了这份交情。 不过,陆瑾心里还揣着另一件事——三一门,逆生三重。 他在心里盘算:要不要也像龙虎山那样,把逆生三重的法门往上头报备一下?又不是说不许练了,归根结底,我陆瑾还是传承人嘛。 传的时候报备一下,没坏处。 也省得以后被人说闲话。 嗯,有道理。 等回头找牛鼻子商量商量。 这老东西,脑子好使。 …… 赵方旭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挂着笑,可心里已经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他在哪都通干了几十年,从临危受命到如今,风里雨里,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今天这场面,更是让他看得清清楚楚——站队,比什么都重要。 站对了,就是窦乐那小子那样,被领导追着喂果子吃。 站错了,就是王蔼那样,摔得鼻青脸肿还得笑着说“领导打得好”。 …… 他对诸葛明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国之栋梁,年少有为。 处理事情游刃有余,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给面子的时候绝不吝啬,该收网的时候绝不手软。 这等人物,以后怕是得上天。 公司的未来,肯定轮不着这种大佛来坐。 还是交给任菲那丫头慢慢折腾吧。 至于他自己?不想了,不想了。 踏踏实实再干几年,安安稳稳退休。 生活很美好,开心最重要。 …… 第216章 看客 风正豪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神情。 他心里正在飞速地复盘:付出了多少,回报是多少,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放血。 答案是:继续放。 这钱,该花。 和官方搭上关系,比什么都值。 从此以后,王家有官方盯着,有制度管着,就算王蔼再怎么恨他风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乱来。 这就够了。 他忽然在心里打了个寒颤——诸葛明这个人,今天才真正让他感到了恐惧。 那种恐惧,不来自对方的修为,也不来自对方的谋略。 而来自一种无解的碾压感——你明知道自己在被收编,明知道对方在拿你当棋子,可你偏偏还觉得这棋走得对。 甚至忍不住想配合。 风正豪赶紧打住这个念头。 他轻轻吐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他风正豪,不是要与谁为敌。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风家。 人家领导是国家的人,是国家的代表。 我风正豪难道还能跟国家作对?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荒唐。 他收起心思,偏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王蔼。 巧了。 王蔼也正好转过眼来看他。 两人目光一撞。 那一瞬间,风正豪分明看到了王蔼眼底深处那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戾气。 而王蔼也看清了风正豪镜片后一闪而过的锋芒。 可这两个人的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杀气还没散,笑容已经堆上了脸。 两人同时弯起眼睛,同时露出八颗牙,同时点了点头。 一个笑得儒雅,一个笑得慈祥,画面和谐得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 可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几句话说开了,可几代人的恩怨,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 王蔼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拐棍,在心里叹了口气。 认栽了。 今天算是彻底认栽了。 这个诸葛明,太可怕。 这种人物,王家今后绝对不能得罪。 得罪了,就是自取灭亡。 他自我反省了一下:这些年来,他确实过于放松了。 太自信了。 以为凭王家的底蕴,凭自己的手段,什么风浪都能摆平。 可这回,差点连船都翻了。 王并,想到这个曾孙子,王蔼心里又苦又涩。 这孩子,是被他惯坏了。 是太爷的错。 回去之后,得重新教。 至于接下来,肯定还要放点血。 但这血,值得放。 花钱买平安,不丢人。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风正豪手里。 这个后起之秀,心黑手狠,跟他爷爷风天养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风天养,你这老东西,临了临了,竟还留了一手。 王蔼又抬眼,冷冷地扫了风正豪一眼。 风正豪也正巧看过来。 两人再次对视。 这次,两人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笑容瞬间同步,点头致意,其乐融融。 …… 窦乐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 他的心跳仍然很快,掌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要进步了。 马上要进步了。 接下来的工作,绝对、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件都不能。 一件都不能! 他在心里给徐四磕了个头。 徐四!不,徐老弟!你真是我的亲兄弟!我窦乐这辈子,别的都能忘,你这份情,绝不能忘!你要是个女的——算了,不说了。 这份情义,都在心里了! …… 而在人群最边上,吕慈始终没有动。 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道刀疤显得格外阴冷。 从始至终,他就是个看客。 这场座谈会,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起他吕家,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态度。 他就像个坐在台下看戏的,台上的角儿们都一个个亮了相,只有他,连台词都没有。 可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没有台词,有时候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眼神幽深,像一潭搅不动的死水。 太被动了。 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 他看了一眼王蔼,又看了一眼风正豪,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赵方旭身上。 不能再等了。 明魂术…… 吕良—— 那个该死的混蛋。 如果上面真的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那他吕慈能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渐渐沉定下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 场下的动静,已经热起来了。 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走到场地中央,拂尘一甩,嗓门清亮:“双方到场!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一个身影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场。 风沙燕,齐耳银色短发,眉眼凌厉得像两把出鞘的短刀。 红黑拼色运动服裹着高挑的身材,脚下踩着一双限量款长筒鞋,走起路来肩膀轻轻晃动,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混不吝劲儿。 那步伐,六亲不认。 在她身后,贾正亮慢悠悠地跟了出来。 红色尖刺短发,肤色偏深,黑色外搭配白色V领内搭,怎么看都像刚从某个说唱选秀现场跑来的。 他半眯着眼,手机贴在耳朵上,眉头微微皱着,神态里带着点严肃。 一口纯正的西北方言从场上飘了起来。 “哎呀,老妈,你咋这么会挑时间啊?你说说,这一整天,我不上场你也不来电话。 是是是,我每天都有吃菜。 我没有光吃肉。 我晓得,我晓得。 我没用酒店的牙刷。 你是不是就觉得我生活不能自理啊?” 他单手插着兜,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就跟在村口蹲着打电话的二大爷一个模样,只差没拿根旱烟锅子。 风沙燕站定了,转头看他,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喂,可以开始了吗?” 贾正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当没听见。 他侧了侧脑袋,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继续操着那口西北话:“哎呀,我没吃泡面。 我真没吃。 你咋就不信你儿子嘞?我住的那个酒店,人家有餐厅……” 他话还没说完。 风沙燕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腮帮子鼓了一下,眼里的杀气像被火柴点着了一样,腾地就上来了。 下一秒,她的身形在空气中微微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折叠了一下。 然后—— “砰!” 一只拳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贾正亮面前。 那距离,近得像是从另一个空间直接伸出来的。 贾正亮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脸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手机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后壳飞了,电池都差点蹦出来。 贾正亮则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脸贴着泥地,姿势极为标准。 第217章 “一夜五百贾正亮” 风沙燕收回拳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如冰:“可以开始了吗?” 贾正亮从地上缓缓爬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风沙燕,落在自己那台摔得稀碎的手机上。 那眼神,从茫然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像是一个母亲刚给他纳好的千层底布鞋被人当众扔进了泥坑。 然后,他炸了。 “你——想玩儿死我啊?!” 他猛地抬起头,整张脸都因为激动而扭曲了。 嗓门大得像是要把龙虎山的天都震塌:“你揍我就揍我,我不说啥!可你把电话摔了,我妈会瞎琢磨的啊!她肯定觉得我在外面出事了!她肯定想,哎呀,我儿子是不是瞒着我在干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总之,只要我不在她身边,她就一定不会往好处想!” 他越说越崩溃,越说越上头,双手在空中乱挥,像是要把空气都撕开:“你不懂啊!你不懂啊!你把我电话摔了,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啊!我完了!我妈那边肯定要疯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风沙燕整个人已经木了。 她站在那,脸上的杀气和烦躁一点点地溶解成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有求饶的,有放狠话的,有装深沉的,有直接认输的。 但眼前这位……趴在地上喊妈妈……还喊得这么撕心裂肺…… 她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居然接不上话。 …… 看台上,诸葛明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一夜五百贾正亮”。 妈宝男。 不,不能这么说。 应该说,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大孝子。 诸葛明在心里修正了一下评价。 原著里,这可是个非常有趣的配角。 贾正亮和风沙燕……嗯,应该算是——爱情吧?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小子最后还被风沙燕给拿捏得死死的。 他正想着,旁边的张之维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了:“哈哈,年轻人,就是有朝气啊。” 老天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但那语气里的味道,颇有点“这出戏不错”的意思。 他偏过头,对诸葛明介绍道:“一个是风正豪的闺女,风沙燕。 这丫头是先天异人,核心能力是空间穿梭。 可以在可视范围内任意穿梭空间。 她刚才那一拳,就是借助空间折叠实现的隔空打击。 别看她年轻,这手功夫,在同辈里可不多见。” 诸葛明点了点头,有趣听着。 “另一个,来自西部贾家村。 贾家村是西部的异人世家,核心传承两大能力体系——御物之术和奔流掌。” 张之维顿了顿,捋着胡子的手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不过嘛,说起贾家村,你诸葛明,跟贾家村倒是有点接触。 闹得挺不愉快的。 贾家村的族长啊,还特意嘱咐老朽,让老朽替他们贾家村,在你面前,说几句好话,表达一下慰问。” 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里,满满的“我就这么一说,你看着办”。 诸葛明也笑了。 他偏过头,语气温和而官方:“西部的贾家村,是个典型的文化传承村落。 其实跟诸葛八卦村的性质是一样的。 对于这种有深厚文化底蕴的传承地,我们当然要大力支持。” 他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老天师这么一提,我还真记起来了。 前段时间,哪都通公司西北大区负责人华风同志,确实提交过一份报告,关于贾家村文化传承和传承人的相关工作汇总。 我已经详细看过了。 贾家村的村党支部书记,工作态度认真,政治觉悟高,对文化传承的积极性,还是值得肯定的。 不过,对于村内后辈的协调教育和思想引导方面,还有待提升。” 张之维一听,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诸葛明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贾家村的事,翻篇了。 以后只要好好干,别出岔子就行。 但要注意,下不为例。 …… 场下,贾正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的手机已经没救了,碎成好几块,捡都没法捡。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风沙燕,最后一咬牙,直接伸出了手。 “电话。” 风沙燕一愣:“什么?” “你的电话。给我。” 风沙燕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白痴啊,谁上场还带电话?” “我就会!” 贾正亮斩钉截铁。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朝着看台方向就是几个大步,画风突变。 他双手高高抱拳,朝着四周看台上的观众们大声喊:“哎!各位好汉!各位大哥!各位前辈!哪位帮个忙?借我电话用一下!” 他说完,居然直接鞠了一躬,腰弯得那叫一个标准。 看台上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拿起了手机。 诸葛明见状,嘴角一勾。 “群众有困难,我诸葛明不能视而不见。” 他偏过头,对身后站着的军人同志点了点头,轻声道:“把我的手机借给他。” 那军人同志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极为严肃:“领导,您的手机……里面涉及的工作内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领导的手机,那里面存的、记的、关联的,哪个不是国家机密?随便借给一个场上的选手?万一出点什么问题,谁负责? 诸葛明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放轻松。 都是年轻人,打个电话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 再金贵的东西,也比不过老百姓的一件小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透出的从容和自信,让军人同志再不敢多言,后退一步,不再劝阻。 张之维在旁边慢悠悠地“哎”了一声。 “行了行了,这种小事,还是老朽来吧。” 他笑眯眯地从道袍里掏出一部手机。 那手机还是最新款的,跟老天师仙风道骨的形象极其不搭。 他举着手机,对诸葛明笑道:“老朽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还是这罗天大醮的第一负责人。 这是老朽的义务,也是老朽的责任。 哪能让你抢了活去?” 说着,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看台边上。 那宽大的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看着场下还在鞠躬的贾正亮,手腕轻轻一抖。 手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贾正亮面前。 “接着!” 贾正亮双手一伸,稳稳接住。 他仰起头,嘴角一咧,正准备大声道谢,结果一看清看台上那人的模样,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 第218章 ‘密码,六个六’ “咦……老天师?!” 他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借到手机了”变成了“我6了我6了我6了”。 然后,他的目光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扫。 诸葛明正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贾正亮浑身的红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竖起来了。 他那一头红色尖刺短发,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根根直立。 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开合了两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诸……诸葛……诸葛……明……大……大领导……完了完了完了……” 他的腿都软了。 看台上,张之维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小伙子!老朽的手机密码是六个六!赶紧打电话吧,别让家里人担心!注意时间!年轻人,要讲究效率嘛!安全第一,比赛第二!别愣着了,都看着你呢!” 他这话说得轻快,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贾正亮的后背上。 贾正亮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按了开机键。 他条件反射般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动作之大,脑袋差点磕到膝盖。 “多谢老天师!马上就好!绝对不耽误!” 他转过身的时候,动作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人,僵硬得能听到关节的咔咔声。 然后,他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手机。 密码六个六。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的脊梁挺直了,表情切换了,连声音都变了。 “喂,妈妈好。” 标准的普通话。 字正腔圆。 字字清晰。 仿佛要比新闻联播的播音员还标准。 “没事,电话掉地上摔坏了。 哎呀,妈,您别啰嗦了。 我真没事。 就是跟人比试之前,手机不小心摔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嘟囔了两句:“老天师的手机……还有大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像一盆冰水,从听筒里浇过来,让贾正亮头皮发麻。 他赶紧咳了两声,又恢复了那副标准的普通话:“妈,人家还等着跟我比试呢。 我先挂了啊。 而且,对手不好对付,是个姑娘。”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 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带着一种“贤妻良母”的典范气质,像春风拂面,像小时候邻家阿姨给塞过来的一颗糖。 “正亮啊,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懂礼貌。 借了人家的东西,要好好还。 不要给人添麻烦。 比试之前,一定要先把老天师的手机还给人家。 别忘了说谢谢。 要尊重师长,尊重前辈。 你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你代表的是我们整个西部贾家村。 我们贾家村,是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模范村……” 贾母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套一套的,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贾正亮连连应声:“好,好,妈,我知道了。您放心,我这就还。马上就还。” 放下电话,贾正亮的表情已经彻底切换成了“文明礼貌好青年”模式。 他转过身,面朝看台,站得笔直,双手捧着手机,像是捧着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圣物。 “老天师!” 他的声音清亮,动作标准得像在升国旗:“多谢您老借我电话!您德高望重,是我一直学习的榜样!您老人家辛苦了!” 他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妈……想给您老人家道个安。” 张之维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好,好。扔上来吧。” 贾正亮应了一声:“好嘞!老天师,您稍等!” 话音刚落,他右手往腰间一摸。 一道寒光乍现。 一柄通体泛着冷光的飞刀出现在他手中。 那飞刀形制古朴,刀身细长,刀刃薄得像一片柳叶,刀柄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正是贾家村斩仙飞刀。 贾正亮左手托着手机,右手持刀。 他手腕一翻,飞刀横在身前,刀背朝上。 接着,他双手轻推,那飞刀便如活物一般,托着手机缓缓升起,速度极稳,像端着一杯满满的水,生怕洒出来一滴。 飞刀穿过空气,带着手机稳稳地朝看台上飞去。 刀身泛着淡淡的炁光,速度不疾不徐,姿态优美得像是在演一出杂技。 周围看台上的观众纷纷伸长脖子,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而在看台上,那两名军人同志的眼神瞬间变了。 其中一人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柄飞刀的轨迹,另一人的视线则像两把钉子一样钉在贾正亮的身上。 两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只脚已经微微后撤了半步。 这是本能,是多年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在他们眼里,那飞刀不是什么“上贡品”,而是一件正朝领导方向飞来的冷兵器。 杀气,像两根无形的线,瞬间绷紧了。 张之维自然察觉到了。 他笑了一声,打圆场似的说:“年轻人,就是有创意。 花里胡哨的,还挺好看。” 他的声音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不过下次注意了,别把刀尖对着人。 这多不礼貌。 直接扔过来就得了嘛。” 说着,他慢悠悠地伸出手。 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手机便从飞刀上取了下来。 接着,他指尖在那飞刀的刀面上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轻响。 那飞刀的刀尖便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拧了一下,转了一百八十度,刀尖朝后,稳稳停在空中。 这一手,轻描淡写,却看得人脊背发凉。 那可是贾家村的斩仙飞刀,在以御物之术闻名天下的贾家村,刀尖就是命。 可这位老天师,用随便一弹就把它给拨转了方向。 贾正亮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然感觉到了。 从刚才开始,就有一股炁一直锁在他身上。 那不是老天师的气息,而是来自大领导身后那两个人中的一个。 那炁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盘在暗处,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只要自己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下一秒就会被当场制服。 生死不论。 他咽了口口水,赶紧手腕一勾,那柄斩仙飞刀“嗖”地一声飞了回来,稳稳落在掌心。 然后,他对着看台,又是深深一躬。 “多谢老天师教诲!小子我,谨记于心!” 张之维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已经接通。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语气温和:“喂,是正亮小子的母亲吧。 老朽张之维。” 第219章 我代表的是整个西部贾家村 手机里传出贾母的声音,温柔而郑重,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老天师,您好。 真不好意思,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教好孩子。 正亮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 我作为母亲,心疼孩子,所以从小就比较溺爱。 没想到他长大后出了门,还是不懂规矩,给您添麻烦了。 刚才他还把刀尖对着人,这让我心里很是不安。 我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我们贾家村,在村长的带领下,有了很大的变化。 村子里的年轻一代,都在学习文化传承,也在学习思想品德。 村上还专门开设了思想品德课,就为了提高年轻人的政治素养和道德觉悟。 我可以向您保证,正亮虽然穿得有点非主流,现在年轻人嘛,喜欢潮流。 但他绝对不会做犯法的事。 如果他做错了什么,您老该打就打,该抓就抓。 我们绝无二话。”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半是对老天师说的,一半是对老天师旁边那位大领导说的。 语气恭敬,态度明确,既表达了歉意,又不动声色地给自家和贾家村做了一个思想汇报。 谁都知道,上次贾正瑜的事,差点把贾家村拖进沟里。 那可是她的亲儿子。 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比谁都痛。 …… 张之维听完,笑着偏过头,看了看诸葛明。 诸葛明只是保持着微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悦的痕迹。 张之维心中有了数。 他对着手机,笑呵呵地说:“放心吧。 老朽身为天师府的天师,又是这次罗天大醮的第一负责人,会对所有参加比试的后辈负责的。 年轻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没什么。 只要骨子里不坏,大是大非上不出格,就不会有问题。 若真出了格,自然有因果等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长者的慈和:“老朽看正亮这孩子,懂礼数,有孝心,是个好孩子。 不会有什么事的。 替老朽向老贾问声好。” 电话那头的贾母连声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老天师!晚辈一定替您向村长问好!多谢您了!” …… 挂了电话,张之维把手机随手揣回袖中,重新坐了下来。 他朝诸葛明笑了笑,诸葛明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说话,却都心知肚明。 而场下的贾正亮,还没回过神来。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心思早就飘走了。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的那天,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亲哥,贾正瑜,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那事之大,不仅震惊了整个贾家村,甚至震惊了整个异人界,连他们陕西省的官面儿都被惊动了。 他的好哥哥,只是去了一趟天津,就把天给捅翻了。 直接被定性为“恐怖分子行为”。 那天,他们族长兼村长——那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爷子——首先接到的是陕西省公安厅领导的电话。 然后,就是市里、区里,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那一天,整个村子在外面的老前辈,全回来了。 有经商的,有从政的,有隐居的,就连平时十年八年不露一面的老祖宗,都拄着拐棍到了。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村子祠堂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老子、他妈,全都去了。 走之前只丢下一句话:“老老实实待着,哪也别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们家的直系老前辈,在祠堂里当着全村人的面请了罪。 可贾家村是什么地方?千年的村子,铁打的规矩。 从古至今,就一条祖训:犯了错,全村一起扛。 所以族长亲自带着人,第一时间北上请罪去了。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流程走完,贾正瑜被接了回来。 人是回来了,修为没了。 家里最老的那位亲自出的手,亲手废了贾正瑜。 回来之后,关在屋里,反省改造。 从那天起,村子外头的“帽子叔叔”就多了起来。 查酒驾的,查户口的,查消防的,一波接一波。 村里的模范村、先进村,各种称号一个个被摘掉。 相关补贴停了。 村里几个在体制内的前辈,要么被调了闲职,要么直接退居二线。 再后来,就是哪都通的人来了。 西北大区负责人华风,带着人在村里住了小半个月。 统计、摸底、填表、归档,前前后后查了几代人。 最后,贾家村的核心传承,御物术、奔流掌,全部申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上交了。 从今往后,谁想学,先上报,先审查。过了才能传。 贾正亮不傻。 他知道,这是贾家村的一道坎。 过了,还能翻身。 过不了,村子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 “喂!” 一声清喝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 风沙燕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正看着他。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贾正亮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都甩了出去。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眼神也变得沉静。 “可以。” 他说完,又很有礼貌地补了一句:“风小姐,开始之前,我还是先提醒你一句。 我不想对女孩下狠手。 但今天,我不只是代表我个人来的。 我代表的是整个西部贾家村。 所以,我必须全力以赴。”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我并不在乎什么通天箓。” 风沙燕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哦?你是来给你哥报仇的?那得提醒你,那个疯子没参加。 冯宝宝弃权了。 不过张楚岚参加了。 你要是有气,找他撒去。” 贾正亮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认真而庄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字清晰: “风小姐,你误会了。 我心中没有任何仇恨。 我是来赎罪的。 贾家村的前辈们,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 犯了错,就要认,就要改。 这是做人的道理。 我们贾家村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是应该的。 因为我们要改,要学习,要进步。 今天的贾家村,已经不是以前的贾家村了。 今天我站在这儿,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西部贾家村,没有倒下!” 第220章 “本来想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地上。 话音落下,他猛地双手向后一挥。 十二道寒光,同时亮起。 十二柄斩仙飞刀,像是从虚空中生出来的一样,整整齐齐地悬浮在他身后。 刀尖朝前,寒光凛冽,排成一个完美的扇形。 那一刻,贾正亮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打电话喊妈妈的妈宝男,而是一个真正的贾家村传人。 他在心里想着临走前的那天晚上。 村长和家里的老前辈,把他叫到跟前。 老爷子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双手又糙又烫,像两块烧红的铁。 “正亮啊,村子的脸面,得靠你挣回来了。” “你哥的事,让咱贾家村在异人界丢了脸。 丢了脸,说话就不硬气。 眼下世道看着太平,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 咱靠什么立足?靠的是实力。 你得出去,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让那些人看看,贾家村,还是那个贾家村……” 他记住了。 所以今天,他必须赢。 哪怕对面是个姑娘。 贾正亮抬头,看向风沙燕,右手前伸,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标准的西北爷们儿做派,刚毅,方正,还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 “风小姐,请赐教。” 风沙燕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确实被惊到了。 眼前这个红毛小子,跟刚才那个哭着喊妈妈的怂货,简直是两个人。 一口土得掉渣的方言,变成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那张脸也变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认真和担当。 这小子……挺有意思。 风沙燕在心底笑了一下。 既然你尊重我,那我也尊重你。 她双腿微微分开,双拳握起,炁从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波动。 “请赐教。” 话落。 两人同时动了。 场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炁光飞射,刀影纵横,拳风呼啸,空间扭曲。 看台上的观众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 …… 而诸葛明和张之维,却都没看比赛。 “老天师。” 诸葛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那股子诚恳,“您觉得,我们目前对文化传承地和传承人之间的协调与支持,做得怎么样?您不必多想,就当我是个晚辈,向您请教。” 他顿了顿,望着场下翻飞的两道身影,轻声道:“您老在异人界,德高望重。 您的建议,我非常乐意听。 这对我今后的工作,很有帮助。 比如,对贾家村的处理。” 张之维一听,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才缓缓开口。 这次,他没有说好话,说得格外认真:“这一点啊,老朽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老朽活了一百多岁了,时代变了几茬,荒唐事也见过不少。 可老朽说穿了,也就是比旁人多活了几年。 在山上静修,身体好,活得久,这是好处。 可坏处也不少。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不留神,就快跟社会脱节了。” 他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接着道:“不过,你既然问了,老朽就说说。 我觉得,对贾家村的处理,做得对。 这对整个异人界,都是个警醒。 像老朽这样常年闭门不出的,大有人在。 旧思想,旧做派,都过时了。 有句话不好听,可却是实话——过时了,就要被淘汰。 这是大势。 可偏偏有人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这个时候,就得靠国家,靠政府出面。 这是对每个人负责。”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老朽这个土包子,也出过国。 不怕你笑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老朽越发觉得,这世上,真没几个国家的老百姓,能像咱们这样过日子。 老朽从来信国家。 因为咱国家的根子,就是人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语气笃定。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融进骨子里的道理。 “当然喽,一样米养百样人。 有人认这个理,有人不认。 还有些人呐,骨子里就容不下别人。 所以你这工作,难。 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年纪轻轻的,可别把自己累垮了。 老朽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诸葛明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老朽也能尽点绵薄之力。” 诸葛明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他早就看准了张之维这个人。 天通道人,龙虎山天师,不仅仅是修为高绝。 这老头儿的心性、智慧、胸襟,是一百多年岁岁月月淬出来的。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张之维本身,就是一件文化的瑰宝。 “多谢老天师教诲。” 诸葛明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带了几分玩笑,“古人说,化腐朽为神奇。 我干这个活儿,也算是自我修炼了。 我也算是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撞南墙不回头。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说完,他看向张之维,笑容里多了几分“我可记住了”的意思:“老天师刚才可说了,让我尽管开口。 正好,我有件事,想拜托老天师。” 张之维一听,哈哈笑了起来:“你诸葛明,可真不客气。 又折腾我这个老同志。 不过你放心,老朽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不然那不就成了为老不尊、言而无信了嘛。 老朽可是天师啊,得以身作则。 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诸葛明笑道:“一百多岁了,正是奋斗的时候。 老天师,我看好您。” 他敛起笑容,正色道:“说正事。 这次罗天大醮,我们不要忘了,真正要做的工作是什么。 这次的准备工作,使用了很多资源,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鱼已经上钩了,但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我们要做的是守株待兔,扩大战果。 如果可以,彻底解决后患。”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我的身份太扎眼,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 所以想拜托老天师,提醒一下相关知情人员。 不要透露风声,按部就班。 这次工作,内部不能出任何纰漏。”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恶趣味的比喻:“有句老话说,本来想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这种事儿,可千万不能出现在咱们的工作里。 不然,那就闹笑话了。 而且,后果很严重。” 第221章 输了比赛,赢了人生 张之维岂能听不明白。 这次的主要目标,是全性。 上面要动手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想彻底根治。 上次龚庆的事,因为张之维自己的心软,多了一批知情人。 陆瑾、王蔼这些,都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现在,诸葛明是在借他张之维的嘴,去给那些人上上弦。 说白了,就是警告他们:别做傻事。 通风报信这种事,碰都不要碰。 否则后果自负。 而且,这锅,也有他张之维一份。 张之维在心里苦笑。 好一个诸葛明。 刚才还“晚辈求教”,转眼就警示。 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罢了。 自己种的因,自己吃果。 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点了点头:“老朽明白了。这事,老朽去办。”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不过,经历了刚才那场谈话,他们应该也不会脑袋被驴踢了去做蠢事。” 诸葛明也笑了笑,点头道:“这话倒是没毛病。” 两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场下的比试,已经进入了尾声。 贾正亮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衣服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还没昏。 十二柄飞刀散落一地,还有几柄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风沙燕站在他旁边。 她的头发也乱了,呼吸急促,嘴角带着伤。 她的运动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皮肤。 “真是的……” 贾正亮有气无力地开口,“还以为你把炁散开,是为了感知飞刀的路线。 原来,在你炁的范围内,你可以桥接空间。 我最后那几刀,速度是之前的好几倍。 你也没躲。 有几把刀不见了,然后几乎同时出现在我身边。 最后伤了我。 大概,你手掌挥过的地方,就是空间的入口。 而你,能在炁覆盖的地方,随意设置出口。” 风沙燕哼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赞赏:“哼,你还真不白挨打。” 贾正亮咳嗽了两声:“要是出口的位置再缺德点,我不死也够呛。” “彼此彼此。” 风沙燕活动了一下脖子,“你那十二把飞刀,不也一把都没朝我致命处招呼?最后那一下,真的快。 我就是没受伤,也未必能全接得下来。你最后手下留情了。 怎么想的?” 贾正亮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我总觉得……舍不得。” 他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这么拼命,还是输了。 一身伤。 我输了。 我对不起我妈。 对不起村里人。 太丢人了。 三十二强都够呛。 我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偏偏抽中了你。 这么漂亮一个姑娘,我是真下不去手啊。” 风沙燕听了,嘴角抽了抽。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就那么直接坐了下去,也不管地上的土。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是个好对手。 怎么说呢,你及格了。 放心吧,输给我,你不丢人。 十二把斩仙飞刀,没人会小瞧你。 你比你哥强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接下来,如果我对上张楚岚。 放心,我会帮你,好好揍他一顿的。” 贾正亮躺在地上,听完这话,先是一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把全身的疼都化开了一样。 他轻声说了一句,用回了西北方言: “多承你咧。” 恰在此时,裁判的声音响了起来: “贾正亮对风沙燕——风沙燕,胜!” 这场比试,落幕了。 …… 看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张楚岚的脸已经绿了。 他本来是带着好心情来看比赛的。 因为他又轮空了。 已经稳稳进了三十二强。 这是天选的运气。 可这份好心情,在看完整场比试之后,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蹲在座位旁,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嘟囔:“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为什么?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这个风沙燕,太可恶了!还有这个贾正亮!别人说你妈宝男,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还义正言辞说什么为了贾家村的荣耀!结果人家姑娘说一句要揍我,你就笑了!还多谢!我谢谢你们全家啊!善变的男人!我信你奶奶个腿!”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旁边的徐四抬脚就踹了过去。 他今天穿的那双四十二码的大脚,直接蹬在张楚岚的大腿上。 “你发什么疯呢?公共场合,能不能有点素质?你眼瞎还是耳聋?” 徐四压着嗓子骂他,一边骂一边用眼神示意前方,“你给我消停点!老天师和大领导都在那儿坐着呢!你不想活了别连累我们!” 徐四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都快贴到张楚岚耳朵上了。 那声音又低又狠,带着一股子“再闹就把你丢下山去”的杀气。 张楚岚被踹得一激灵,也意识到自己太张扬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经典的苦瓜脸,皱得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徐四见他老实了,这才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然后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吧,这场比试,挺有看头儿的。 要我说,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输了比赛,赢了人生。” 他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脸上挂着点意味深长的笑:“你多跟人家学学。 成大事者,不能拘小利。 要往前看。 输赢都是暂时的。 你四哥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 贾正亮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张楚岚听完,表情复杂,嘴巴抿了抿。他深吸一口气,小声说:“四哥,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我也知道成大事者不能拘小利。 可是,那个风沙燕,这厮太可恨了!我忍不住啊!她刚才说,要好好揍我一顿!我怎么了我?” 徐四笑嘻嘻地安慰他:“你小子啊,记住你四哥的话。 不要恨你的敌人。 恨,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要笑。 要亲密无比地笑。 要笑脸相迎,和气生财。” 张楚岚直接一个大反问:“这样的人不是更可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咧得老大,两只手在脸上一比划,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那模样,又滑稽又欠揍。 徐四愣了一秒。 然后他直接一脚踹在了张楚岚屁股上。 “你个混账玩意儿!烂泥扶不上墙!” 他扭头,对旁边正盘腿坐在看台上、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冯宝宝说:“宝宝!这孙子刚才骂你!给我揍他!” 第222章 “历史走向被我搅动了” 冯宝宝本来正无聊得要死。 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她眼睛一亮,身体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要站起来了,嘴里刚吐出一个字: “好!” 下一秒,她就被徐三一把按住了肩膀。 徐三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宝宝,你忘了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这几天你的一切行动都听我的!这是你自己保证过的!你现在要说话不算数吗?坐好了!不然等这次结束,你就别想再出门了!” 冯宝宝眨了眨她那对卡姿兰大眼睛,满脸无辜。 她用四川话说:“是徐四让我嘞嘛。 你凶他嘛。 不要光说我。 我也很无辜噻。” 徐三直接调转枪口,对徐四就是一顿猛喷。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徐四!你个混蛋!刚才还说要收敛!大领导就在那儿呢!你是不是想犯错误!你这个副处长还想不想干了?我可听说了,你那个老哥哥窦乐,这次可是露了大脸了。 人家是要进步的人了。 你倒好,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胡闹!到时候人家升,你被降!你那点兄弟情,顶个屁用!你给我老实点!别再带坏宝宝了!” 徐四被喷得缩了缩脖子。 他转头看向冯宝宝,却见冯宝宝也正用眼角瞄他,那小眼神里,透着一股“你看吧,不是我说的”的机灵劲儿。 徐四彻底服了。 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认了:“行行行,三儿,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嘴上认着错,脸上却已经换了一副向往的表情,喃喃道:“话说回来,我这位老哥哥,这次是真的要平步青云了啊。 人家吃肉,我总得喝口汤吧?嘿嘿,我现在真的很好奇接下来的人事变动啊……” 他的目光逐渐放空,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甜蜜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小九九。 张楚岚坐在旁边,看着他四哥那副做美梦的样子,又看了看宝儿姐被三哥按着肩膀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场上刚打完架还坐在地上聊天的两个人。 他的表情,一半是苦瓜,一半是笑。 整个人,压力山大的样子。 今天这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 场下的比试已经落幕。 裁判高声宣布风沙燕胜出,周围的观众爆发出阵阵掌声和议论。 风沙燕仍坐在贾正亮身旁,两人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出两道浅淡的影。 贾正亮还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十二柄斩仙飞刀散落在周身,寒光映着泥地,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诸葛明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年轻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在心里轻轻地想:风沙燕,贾正亮。这两个人,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这倒有点意思了。 他诸葛明是个穿越者,又是个术士。 穿越者,术士,这两样,哪样不是逆天而行?哪样不是这方天地里最大的变数?按理说,凭他的出现和干预,这世界的很多事情,早该脱缰了。 可偏偏眼前这对小年轻,还是像原著里一样,打了一场,坐下来聊了几句,便有了那么点意思。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真正的缘分,是改不了的,也不该去改。 诸葛明在心里又开了个小玩笑:虽说咱是个穿越者,但如今的身份,可是这一人世界的人民公仆。 只要是好的,对人民群众有益的事,那就不该去动它。 这种真爱的CP,更得保住。 宁可让他们以后生个小的管我叫叔,也不能让人家断在这条时间线上。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历史走向被我搅动了”的隐忧,也跟着散了。 人不能太钻牛角尖。 该放手的地方,就得放。 他偏过头,朝张之维靠了靠,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老天师,罗天大醮的比试,现在是争三十二强的阶段吧?这比试,前后得打几天?” 张之维正捋着胡子,听到问话,点了点头:“是,正在争三十二强。 按照原本的安排,罗天大醮准备进行七天。 今天才是第二天。 还剩下五天的进度。” 诸葛明听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场中央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五天的空窗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用来干点别的事。 他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五天嘛,小一个星期了。 算是一个不错的假期了。” 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很小,却透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松弛:“那我就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吧,陪陪家人,好好在龙虎山前山转一转,感受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感受一下传统道教文化的魅力。 分散分散注意力。” 说着,他偏头看了张之维一眼,笑容里多了点“你懂的”的意味:“我的身份,确实不适合总在后山待着。 这些参赛的年轻人,一个个活力满满,干劲十足。 我这张脸往这儿一摆,好家伙,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紧张,拘谨,有劲儿都使不出来。 我这人,自己心里有数。 我还是去前山逛游吧。 五天时间,够我把前山走个来回了。” 他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也算是给人家宽宽心。 心态好了,才干劲儿足嘛。 干劲儿足了,比赛才精彩。 这对我们后续的工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之维听完,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 这年轻人,什么都想到了。 诸葛明的话里意思很清楚:他的身份太敏感,成天在后山盯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哪还敢冒头?压力一大,老鼠就不出洞了。 打草惊蛇,那可得不偿失。 而且,前山和后山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后山是赛场,是异人的聚集地;前山呢?游客如织,香火鼎盛,有公安,有城管,有安检,有摄像头。 那地方,在“那些人”眼里,反而更安全。 只有诸葛明去了前山,那帮藏在暗处的人才敢松口气,才敢把脑袋往外探。 这招叫以退为进。 张之维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得意后生的由衷赞叹:“还是你诸葛明考虑得周全。 老朽能说什么?全力配合就是。 放心,后山这边,有老朽这把老骨头坐镇,出不了岔子。” 第223章 邓家两兄弟 诸葛明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敬意。 他轻声道:“张之维老同志啊,就因为心里想着群众,所以才能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当火把来使。 这份精神,值得在座所有的同志学习。” 张之维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胡须乱颤,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眯眯地接话:“举着骨头当火把!诸葛书记,您这话可太深刻了,老朽受用得很呐!” 他故意把那句“诸葛书记”叫得又响又亮,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一大把年纪了,就爱听点好听的。 尤其您这样的大领导夸我,老朽这心里美得……万一一高兴,晚上睡不着觉,那接下来的工作,可就没精神干喽!” 诸葛明被这老顽童般的语气逗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没了官腔,多了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近:“您这位老同志,经得起夸。 当之无愧。 无论是身份,还是贡献,无论是觉悟,还是德行,那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说句玩笑话——” 他顿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亮亮地看着张之维:“您要是能入党,一定是个优秀的党员同志。”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国家政策写得明明白白,从事宗教工作、笃信宗教的人,是不能入党的。 党员必须是无神论者,必须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而张之维这样的天师,那是宗教文化的标志性人物,是“有道统在身”的人。 让他入党,那不乱套了吗? 可也正是因为不可能,这句话才显得妙。 它把张之维身上那种“虽非党员、却心怀群众”的特殊性,点得恰到好处。 张之维抚着胡子,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那老朽就多谢领导的抬举了。 这话呀,比给老朽发个奖状还叫人高兴。 不过这辈子是没指望喽。 谁让老朽从小就被师父拎上山,这辈子就拴在龙虎山喽。 下辈子吧,下辈子争取跟您做个‘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的感慨:“不过,这一辈子也不亏了。 能为咱们国家的传统道教文化,做点事,尽点心,老朽这辈子,就值了。” 诸葛明轻轻点了点头。 他听得出来,这老爷子的话,句句真心。 他不只是龙虎山的天师,更像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文化符号的人。 不端着,不做作,心里装着家国,言行里满是道心。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言语。 就在这时,诸葛明的目光忽然往左边偏了一下。 他看到了两个人。 那两人正从看台侧面的过道上,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一个穿着一身黑背心,脖子上挂着根大金链子,皮肤微黑,眉眼间透着一股市井江湖气。 另一个则西装革履,脸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姿态斯斯文文,像个留过洋的商务精英。 邓有才,邓有福。 这兄弟俩,一个像夜宵摊上刚谈完大生意的东北社会大哥,一个像刚从写字楼里出来的风投经理。 两人走在一块,那画面感实在太强,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偏偏此刻,两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 甚至摆臂的幅度,都像是提前商量过的,一口一个“尊重”,一口一个“正式”。 可那两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忐忑”俩字。 他们走过来的方向,正好是冲着诸葛明和张之维的。 可走到半路,一看到诸葛明似乎有起身的意思,脚步又顿了一下,像踩了个急刹车。 那两张脸上的表情,更慌了。 张之维自然也看见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关石花那老太太,是东北出马仙的当家人,十佬之一。 这俩,是她的亲孙子。 有福有才,从小跟在她身边学习请仙。 按理说,也是出马仙一脉的传承人。 现在过来,应该就是为了柳坤生的事。” 诸葛明侧了侧头,示意自己在听。 “那柳坤生,是蛇仙。 本体是在长白山修行的一条大白蛇,通体白鳞,道行少说上百年。 在东北‘狐黄白柳灰’五大家里,属柳家。 他同邓家,是世代的契约。 先前在罗天大醮上,被风星瞳、王并的拘灵遣将接连争夺控制权。 眼下,这柳坤生还在风星瞳的手上。 这哥俩,应该就是来讨说法的。” 诸葛明听完,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那对兄弟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轻声道:“这罗天大醮的前几场,因为我的出现,已经闹出不小的动静。 接下来,还是得注意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果断:“老天师,这兄弟两个的架势,是豁出去了。 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谈这种事。 麻烦您老,像之前一样,找个安静的房间。 咱们坐下来,把这事解决一下。 萨满教的文化传承,也是咱们国家重要的传统文化之一,不能不慎重。” 说着,他站起了身。 两名军人同志同时上前一步,分列左右。 诸葛明对张之维点了点头,微笑道:“我先过去。 等会儿就麻烦老天师,带他们兄弟俩过来。” 张之维笑着应了一声:“放心,老朽这就去。” 他目送着诸葛明和那两名军人转身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收回视线。 而邓家两兄弟,已经走到了跟前。 两人一看到诸葛明居然起身走了,顿时更急了。 脸都憋红了,像是生怕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两兄弟并排站着,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老天师!” 那嗓门,一个粗犷洪亮,一个低沉清越,合在一起竟还有些二重唱的意思。 张之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打住。 他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老朽是过来人”的从容:“你两兄弟,不要毛毛躁躁的。 遇事别慌。 老朽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可这事儿,得慢慢说。”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严肃了几分:“你们也知道,之前那几场闹下来,王家、风家、还有你们兄弟俩,多多少少都闹得不愉快。 领导就在这儿坐着,总不能装没看见吧?那是不负责。 所以,领导要出面调解,要把问题解决。 这一点,你们能听明白吗?” 邓有福和邓有才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兄弟的表情从焦急,到凝重,再到一点点的恍然。 他们当然不傻。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明白了。 官方介入了。 想要回坤生大爷,不是他们小哥俩往这儿一站、说两句好话就能办成的事。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牵扯到的利益,已经不是他们这个辈分的人能插手的了。 说白了,得请家里的大人。 第224章 这……这就是东北人的豪爽吗 邓有才先一步抱拳,声音低沉:“有才明白了。 多谢老天师指点。” 邓有福也紧跟着抱拳,动作比弟弟还标准:“有福也明白了。 这事,还得请老奶奶出面。” 张之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很好。 你们先给你们老奶奶带个话,把情况说一说。 准备准备,等会儿随老朽过去。 坐下来,好好谈。” 邓有才一听“随老朽过去”,眼睛都亮了。 他刚想张嘴再说什么,被邓有福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两人再次齐齐抱拳:“多谢老天师!” 说完,邓有才拉了邓有福一把,两人快步朝旁边一个角落走去。 刚转身,邓有才就已经掏出了手机。 那手指在屏幕上一通乱点,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催促:“哥,快,给老奶奶打电话!别让领导等久了!” 邓有福则要沉稳些,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别毛毛躁躁的,刚才老天师怎么说的?遇事要稳。”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掏手机的手,也没比弟弟慢多少。 两兄弟凑在角落里,一个低头拨号,一个在旁急得直搓手。 山风吹过来,把邓有才那根大金链子吹得轻轻晃动,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像他此刻扑通乱跳的心。 …… 画面一转,龙虎山后山,天师府偏院。 一间静室,门扉半掩,午后的光从天井斜斜打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室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几把交椅,墙上挂一幅“清静无为”的横幅,墨迹苍古,像是前代天师的手笔。 人都到齐了。 诸葛明与张之维并排坐着。 诸葛明坐姿端正却不算僵硬,腰杆挺得直,两手搭在膝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办公室坐久了练出来的规矩”。 身旁两名军人分列左右后侧,一动不动,像两尊石狮子,表情比石狮子还少。 张之维则松弛得多,身体微侧,手肘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胡子,眯缝着眼,看起来像是来喝茶听戏的。 可面前三个年轻人,就没这份自在了。 邓有才,邓有福,风星瞳,三人并排站着。 那站姿,要是拿把尺子量,上下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手贴裤缝,胸微含,脖子梗着,目光齐刷刷朝前,谁也不敢斜视。 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严肃认真。 邓有才那张粗犷的面孔硬是绷成了一张鼓皮,大金链子贴在黑背心领口,不像社会大哥了,倒像个头一回进校长办公室的初中生。 邓有福的金丝眼镜都起雾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松一松,心就从嘴里蹦出来。 风星瞳最年轻,站得却最板正,白衬衫下摆扎得整整齐齐,跟要去领三好学生奖状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静得能听见廊檐下某只麻雀抖翅膀的声音。 张之维环视三人,率先开口。 他笑得很和蔼,皱纹里蓄着长者的温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都别绷着了。 你们三个小家伙,老朽瞧了瞧,都挺精神的,精神面貌很好,都是好孩子。” 他朝诸葛明抬了抬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向邻居介绍自家晚辈:“这位,就是老朽同你们提过的,咱们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领导,诸葛明。 专门负责文化工作者以及传承人之间的协调工作。”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笑意里多了一层意味:“你们不是有什么诉求吗?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情况,尽管问,尽管说。 现在领导就在你们面前。 千万不要私下里解决。 年轻人,尤其容易冲动。 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落,静室又安静了一瞬。 邓有才挺不住了。 他感觉这满屋子的“静”压得他心口发闷,再不开口,那口气能把自己噎死。 他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抱拳,动作幅度不小,带得脖子上金链子哗啦一响。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一开,那股纯正的东北腔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倾泻而出: “那什么——” 他微微哈了哈腰,语气里带着极认真的礼数:“邓有才,见过大领导,见过老天师!” 然后直起身,两条粗眉往中间一挤,那表情三分恭敬七分急切,说出来的话倒豆子一样,一颗不留: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墨迹了,直接唠。 我跟我哥,多有冒犯,目的就一个——想要回坤生大爷!没别的想法!只要能要回坤生大爷,付出多少代价都成,尽管提!我们已经跟老奶奶通报过了,老奶奶说了,一定要和平解决!” 他铿锵有力地说完,转过身,直直看向风星瞳,手一抬,带着一股势大力沉的诚恳:“所以,还请这位小兄弟,快放了坤生大爷吧!” 话说完,他保持着那个伸手指向风星瞳的姿势,像是摆了个“请”的POSS。 金链子在胸口轻晃,窗外那只麻雀“扑棱”一声飞走了。 全场安静。 真的安静。 那种安静,好比大年三十十二点整,满天烟花炸完后、第一声鸡叫来临前,天地之间那种短暂的、空旷的寂静。 直白。 太直白了。 直白得甚至有点……不合适。 人家张之维老天师,刚把话递到嘴边——有什么诉求,尽管说,但千万别私下解决。 结果你倒好,开场白都没热透,一口一个“坤生大爷”,又是“代价”,又是“尽管提”,活像在菜市场跟人商量猪肉能不能便宜两块钱。 最后还转身过去,直接对着当事人谈条件去了。 邓有福的脸“唰”地就僵了。 他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后脖子浇下去,脖子一寸一寸地扭转,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也没顾上扶。 他看向自己亲弟弟的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个山炮吧? 风星瞳也没好到哪去。 他那只搭在裤缝旁的手,尴尬地抽了一下,而后慢慢抬起,挠了挠后脑勺。 他脸上保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笑得跟证件照似的,标准、端正、毫无灵魂。 他眼神飘忽,一会儿看老天师,一会儿看诸葛明,心里像有十个东北秧歌队踩着鼓点跳过去。 这……这就是东北人的豪爽吗?确实……确实是不太合适谈事,哈哈。 他心里干笑了一声,像嚼了一块没化的冰糖。 第225章 谈话进行中 张之维也有点绷不住了。 他那双习惯性眯起的眼睛,此刻眯得更细了,几乎成了一条缝,眼珠在里面转了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邓有才。 他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胸中一股气流涌上来,化成了两声极轻的干咳:“咳……咳。” 他脑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念头:关石花,你平日里都这么教导后辈的吗?这也太……开放了吧。 不过,转念又一想,他又把胸中那点哭笑不得化去了。 这孩子虽然咋咋呼呼,却没什么心眼。 那句“付出多少代价都成”,听着莽,可莽得透亮,莽得实在。 这不是坏孩子,是个实心眼的。 这么一想,他脸上重新挂了笑,偏过头,低声对诸葛明道:“领导,您看,这小家伙性子是急了点儿。 但打心底里,不是坏孩子。 毕竟对他们这些出马仙家族的后辈来讲,仙家不是宠物,也不是简单的‘灵’,那是长辈,是祖宗一样的存在。 那‘坤生大爷’那更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们心里急,也在情理之中。 还望领导多担待。” 诸葛明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目光扫过邓有才,又扫过旁边站得跟军姿似的兄弟俩,心里转了个颇接地气的念头。 “小家伙?这邓家两兄弟,看面相,三十左右了都。 要是按缴纳个人所得税的年限来算,都比我多好几年呢。 尤其这个邓有才,娃都能打酱油了吧?我在老天师嘴里成了‘大领导’,这辈分一挂上去,人倒是不太经老。” 他心里这般调侃了两句,面上却分毫不露。 说到底,当领导的人,不能跟群众计较称呼问题。 何况这个“小家伙”,叫着也就叫着了,组织安排的工作里,辈分从来不看年龄。 他点了点头,唇角微扬,带出一抹极有分寸的温和笑意。 那笑意不热络,也不疏远,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茶,入口舒坦。 “三位都放轻松,不要有压力。” 他的声音平缓温和,语调里带着那种开学习会时特有的节奏感,每一个字都跟尺子量过似的,恰到好处: “之所以让三位来这儿,坐到一块,就是为了处理问题。 不要有什么隔阂。 毕竟,你们双方都是文化传承人。 据我了解,有福、有才两位同志,是东北萨满教文化的传承者。 星瞳同志呢,是天津文化宣传大使风正豪同志的后人。 你们呐,都是有影响、有身份、有担当的文化传承代表。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促进团结、增进友谊,把彼此之间的不愉快,放在桌面上说清楚,解决掉。 我作为中间代表,就是来为大家服务的。” 这几句话,四平八稳,结构清晰,跟一篇微缩版的座谈会致辞差不多。 每一句都踩在“团结”“友谊”“文化传承”这三个词上,句与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跟背过三遍的发言稿似的,浑然一体。 风星瞳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暗暗松了口气,像是抓住了从台阶上滑下来的安全绳。 他没有抱拳,也没有用江湖礼节。 开玩笑,对面是什么人?是“领导”。 领导面前,江湖那一套能收就收。 他站在原地,上半身微微前倾,做个了极标准的欠身致意。 那角度,目测精确到十五度,不卑不亢。 “风星瞳见过领导。” 他声音清润,不高不低,像是提前在肚子里调过音量: “感谢领导还记得我。 上次在天津,有幸见到领导和家父谈文化工作,我就在旁边。 家父后来常常教导我,要多向领导学习,学习领导对文化工作的高度重视,学习领导对传承人关怀备至的工作作风。 我这次参加罗天大醮,也是想着为传统文化的展示和交流尽一份年轻人的力量。” 他语速平稳,用词考究,跟刚才邓有才的“倒豆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赞美听着不显山不露水,可每一个字都裹着高情商的光泽。 这就是家教,是场合里练出来的功夫。 说完这通铺垫,他话锋轻轻一转,面向邓家兄弟,那表情从从容转为诚恳: “对于两位同志,我……深感抱歉。” 他说的是“深感抱歉”,没提“对不起”。 三个字和四个字,在正式场合里,分量截然不同。 “我也是第一次参加罗天大醮,多少带着点年轻气盛。 有些兴奋,一时控制不住,就借用了一下你们的精灵。 没想到后来出了那么大的波折,还差点儿搞砸了。 我确实没有强夺的意思,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精灵,实在好奇,想感受一下。” 他语气坦然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拿捏。 一番话,姿态放得低,态度端得正,却始终没有说出“现在就还”这四个字。 他当然不敢说。 领导还没发话。 现在松口,万一领导另有安排,那就是自作主张。 不给老爹添乱是一回事,领导面前不懂分寸是另一回事。 风正豪教出来的孩子,关键时刻绝不会抢话。 邓有福立在原地,只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蜂子在打转。 他怔怔看着风星瞳,那个少年方才还只是赛场上的对手,此刻站在他跟前,不急不慢地说了一通,他却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先前输给风星瞳,心里是真不服。 凭什么?凭拘灵遣将吗?那是八奇技,胜之不武。 可现在听了这番话,他服了。 服的不是实力,是这张嘴。 这哪像十六七岁的人说出来的话?这要是扔进东北的场面上,跟那些老油子坐一桌都不露怯。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风星瞳,比他兄弟两个加一块还难缠。 再看邓有才。 邓有才的眼神此时有些涣散,像一只被手电筒晃了的兔子。 他听完了风星瞳的整段发言,脑子转了三圈,愣是没拎出核心信息。 他觉得对方说得挺好,好像很有道理,像是很值得学习的那种。 但又觉得,全是屁话。 绕来绕去,没一句落到“还”或“不还”上。 在他心里,就两句话的事——一句是“还坤生大爷”,另一句是“不还坤生大爷”。 你扯那些有的没的,干啥呢?不嫌嗓子累吗?这不磨叽吗?东北人管这叫“整景儿”,花里胡哨的,不敞亮。 可他就是这么抱怨着,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佩服。 这话他是说不出来。 他要是说,十有八九能把人说急眼喽。 第226章 ——怎么还叫家长啊 张之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风星瞳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心里默默品评:“风正豪,确实会调教后辈。 这小家伙,能接他爹的班。” 诸葛明也看明白了。 他身子微微后仰,手在茶盏边缘轻轻一触,没端起来。 他扫了三人一眼,见邓家两兄弟被风星瞳这一套“会说话”震得半晌无话,便知时机成熟了。 这兄弟二人,不是糊涂蛋,相反,分得清场合,看得出分寸。 若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硬憋着不说话。 他不再等了,轻咳一声,开了口: “好。 三位都是明事理的,也都是年轻一辈的青年才俊。 这一点,我是充分肯定的。” 他说得平稳,音量不大,却自然带着一种压场子的分量: “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 不过,考虑到这些年,异人界的文化传承地与传承人之间,摩擦不断,经常出现一些不利于团结、不利于文化发展的事。 影响很不好。 我身为文化工作者,亲眼目睹了这些,就必须要出面调和,把话说清楚,把矛盾解决掉。 这也是这次谈话的主要内容。”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的事,我简单说一下。 你们双方,各自的文化代表。 星瞳同志的父亲风正豪同志,我已经通知了。 王家的王蔼同志,我也通知了。 两位老同志都表示,很抱歉,是自家后辈行事过于冒犯。 但他们二位目前有重要工作,赶不过来。 所以,由星瞳同志作为代表,我诸葛明作为中间人。 你们兄弟俩人的长辈代表,萨满教的掌门人关石花同志,我也已经通知到位了。 估计再有一两分钟,就会有消息。” 他最后把目光一收,在三人面前平平稳稳地落定: “总之,我诸葛明作为中间的见证人,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目的就是调解你们双方的矛盾。 造成的损失,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不要扩大矛盾,这是我们的主要目的。 你们双方,有什么意见吗?” 话毕,静室中又是一静。 但这次,三个年轻人全听明白了。 说得通俗点:这会儿是把事情拿到桌面上解决。 领导亲自主持,谁也不能再私下折腾。 往后谁要是再翻旧账、再扩大矛盾,那责任就不好说了。 所以有过错的一方,把歉道了、把该赔的赔了,这事就结了。 风星瞳呼出一口无声的气。 他盯着自己鞋尖看了一瞬,心里五味杂陈:这都是什么事啊!闲得没事我用人家精灵干什么!整出来这么一大堆幺蛾子!到现在老爹那边也没个消息,就等我自己拿主意呢。 可领导既然说了,老爹和王家都表了态,那意思还不明显?我自己闯的祸,自己认呗。 道歉吧。 别给老爹添麻烦了,已经够麻烦的了。 邓有福和邓有才兄弟俩,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里话——怎么还叫家长啊。 他们两兄弟前后脚跟老奶奶通过话。 老奶奶在电话里特意叮嘱:不要牵扯太深,要回坤生大爷就行,千万别咄咄逼人。 尤其别把她扯进来。 眼下关内异人界各势力乱成一锅粥,东北离得远,不掺和,才是上策。 结果呢?刚挂电话不到十分钟,领导直接说,你们家大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是在路上,是马上一通视频过来。 这速度,这效率,这工作作风,属实让人窒息。 两兄弟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邓有福的镜片又起雾了,他索性摘了眼镜,捏着鼻梁,低头看地。 邓有才那张鼓皮脸彻底垮了,嘴角一抽一抽的,跟牙疼似的。 …… 张之维全程眯着眼,一言不发。 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杯盖,一下一下拨着茶面,动作像在打拍子。 他那神情,跟戏园子里的老票友一模一样,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心里却门儿清。 “这诸葛明,是真闲不住啊。 这边刚按下风王邓三家的苗头,那边就惦记上关石花了。 这一手,是准备考察调研萨满教呢,还是探探关石花的态度?关石花啊关石花,老朽祝你平安。 别的倒不怕,就怕你老太太一见镜头,不知道该作揖还是该挥手。” 他心里默默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她的性格,估计该骂街了。” …… 同一时间,吉林省,长白山。 崇山峻岭间,积雪未消,林海茫茫。 一座依山而建的堂口隐于老林深处,青瓦飞檐上落着薄薄的雪,檐角挂了几串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堂口正屋,窗明几净。 关石花就坐在靠窗的一把老式木椅上。 她一头银白短发,烫着细密的小卷,蓬松地堆在头顶,像戴了一朵银白色的云。 身材微胖,裹一件深蓝底碎花棉褂,手腕上套着两只银镯。 耳垂上坠着两个金灿灿的大耳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一晃一晃地映着窗外的雪光。 她面皮红润,黑瞳清亮,整个人透出一股子东北老奶奶特有的爽利劲儿,精神矍铄,像一棵扎根在山石里的老松。 她是东北萨满出马仙体系的绝对核心领袖,二者是一脉相承的绑定关系,她的存在直接撑起了整个东北出马仙在异人界的地位。 她是东北出马仙家族的族长,辈分极高,十佬中的年轻一辈如那如虎都要称呼她“姑奶奶”,年少时就以“虎妞”的名号自立堂口,是整个东北出马仙一脉的正统代表。 她自身就是顶尖的出马弟子,作为东北出马仙家族的族长,精通出马仙之术,能请出马仙体系里胡、柳、黄、白、灰五大仙家族的仙家附身作战,其中胡仙家族的胡三太爷、胡三太奶是马仙家族里最强的存在,也是她能请出的顶尖上古仙家。 麾下邓有福、邓有才等弟子分别能请柳仙、灰仙,整个东北出马仙的仙家契约、堂口秩序都由她主导维护。 她代表东北出马仙跻身异人界最高权力层“十佬”,全力维护东北萨满势力的利益,哪怕能力被八奇技拘灵遣将完全克制,也始终保持着出马一脉的骄傲。 她手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刚暗下去。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冰水流动的声音,一声一声,如同时间在慢慢淌。 她沉默着,双眼微眯,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银镯。 银镯磕在木椅扶手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她在脑海里,把过去十分钟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227章 两分钟后视频 十分钟前,她的两个孙子打电话来。 一个急吼吼地说“坤生大爷被风家的小子拘走了”,一个在旁边喊“王并还想把坤生大爷给吞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老林子里炸了窝的山鸡似的,吵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听了半天,才把事儿的来龙去脉拼出来:罗天大醮上,风星瞳用拘灵遣将把柳坤生控制了。 后来王并也上了手,事情闹得很大,官方空降的那位大领导全程看着。 王家的人被抓了,风家也没讨到好。可柳坤生最后还是落风星瞳手里,没归还。 两个孙子还提到,风、王、十佬、老天师,和那位大领导都先后消失了,像是去处理事。 结果等老天师和领导再出现,他们就去讨说法。 没等走到跟前,就被老天师让人领去谈话,说要解决矛盾。 两人连忙打电话回来请示。 她当时几乎没怎么犹豫。 关内的事,她不想掺和。 功法克制摆在那儿,出马仙在拘灵遣将面前就是矮半头。 脸丢了就丢了,只要人平平安安,仙家能要回来,这比啥都强。 所以她嘱咐两个孙子:和平解决,别冒头,别逼人太甚。 然后,电话就挂了。 再然后,她的手机就又响了。 这次不是两个孙子了。 是工作电话。 吉林省文化和旅游厅一个相熟的领导打来的,语气罕见地严肃。 电话一通,话里话外全是“工作通知”的味道: “关石花同志,接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相关领导指示,现正式通知你:请于两分钟后,与诸葛明领导进行视频通话,处理东北萨满教文化传承人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之间的文化矛盾问题。 此事由上级直接交办,已逐级传达至省、市相关单位。 请关石花同志提前准备,做好工作衔接……” 电话那头的语气,跟宣读红头文件似的,每个字都像从打印机里蹦出来的,规规矩矩,硬硬邦邦。 关石花挂了电话,整个人在椅子上定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 她把手里的银镯子“啪”地往小几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嗓子里滚出一串带着白山黑水气息的东北腔: “王蔼这个老王八犊子!还有风正豪这个兔崽子!一个老犊子一个小犊子,一丘之貉,狗咬狗一嘴毛!你俩干仗就干仗,把老娘拽下水干啥?我东北的仙家招谁惹谁了?我关石花跟你们尿不到一个壶里!你俩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两个瘪犊子玩意!” 骂完了,她把气儿喘匀了,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大派头的坐姿。 她伸手把额前散下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金耳环叮当一响。 “两分钟后视频。 搞这么正式。 公事公办呐……” 她喃喃着,心里盘算着。 太急了。 太快了。 快到根本来不及跟堂口里的仙家沟通。 按照出马的规矩,遇到大事,怎么也得请仙家合计合计。 可现在哪还有时间?就剩两分钟。 两分钟能干啥?连烧炷香都只烧到一半。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希望那两个小兔崽子,别给老娘惹什么大麻烦。” 她伸手去拿手机。 指尖刚碰到屏幕,忽然顿住了。 她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咋联系啊?” 她声音都拔高了一截: “我也没有他那个联系方式啊!这事办的!这不坑老娘呢吗?!” 她刚骂骂咧咧地坐直身子,手机“叮咚”一声响。 微信消息。 “有福发来消息:老奶奶!这是领导的微信!我发给您了!您快加一下!!” 语气急得,隔着屏幕都能看见有福那孩子推眼镜的样子。 关石花眼睛一瞪:“这小兔崽子,现在还学会支使老奶奶了!” 嘴上抱怨,手指却一点没慢。 她飞快地点开消息,输入微信号,点击添加。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名片。 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戴着一顶小红帽,身后飘着一面五星红旗,画风挺喜庆。 微信名就叫“诸葛明”。 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封面。 干净得像个新注册的小号,又朴素得像个驻村工作队员。 “就这?” 关石花抿了抿嘴。 “现在的大领导,都这么朴素的吗?” 她盯着那个红旗头像看了两秒,忽然有点犹豫。 手指头在“添加到通讯录”上停了停。 这个在东北异人界跺跺脚,长白山的雪都能震三颤的“虎妞”,十佬之一的关石花,这会儿真有点忐忑了。 最近这些天,整个异人界谁不在谈诸葛明?空降的大领导,改革哪都通公司,谈话天下会,连天通道人张之维都跟在他身边。 一股子官威,一股子手段。 她关石花再横,那也是对江湖人横,对官方,她从来都是规矩人。 她这辈子接待过不少地方领导,文化考察、宗教调研,什么阵仗都见过。 可以前那都是地方上的,顶多省厅一级。 这回倒好,直接北京来的,还是非遗司。 更吓人的是,电话通知才挂完,两分钟时限就催着。 这办事效率,比山里的狍子跑得还快。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动了。 备注栏里,她一字一字地输入,输得特别认真,跟刻碑似的: “东北萨满教掌门人关石花同志。” 然后,点击添加。 手机屏幕上的圈圈转了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 “已添加。” 紧接着,对话框弹出来一行灰字:我是诸葛明。 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诸葛明,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关石花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她抬手,飞快地捋了两把头发,把肩头的棉褂子正了正,又清了清嗓子。 手机被她两只手捧着,举到脸前,像捧着一块御赐牌匾。 屏幕上映出她那张红润饱满的面孔,银白卷发,大金耳环,表情严肃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紧张。 这画面,细想起来,确实有些滑稽。 这可是关石花。 东北萨满教掌门人,出马仙一脉的族长,十佬成员之一。 直白点说,在东北三省地界上的异人圈,她就是顶天的存在。 论辈分,论实力,论手腕,哪一样都不含糊。 可此刻,她像头一回用智能手机的老奶奶,捧着手机,屏息凝神,等着那头的视频请求。 像什么?像一个头一回上电视节目、生怕说错话的老艺术家。 又像一个被临时通知参加家长会、不知是福是祸的老奶奶。 她等了三秒。 手机屏幕一闪。 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 第228章 打招呼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画面先是一晃,随后定格。 视频已经接通了。 诸葛明这边的取景颇有讲究。 一名军人同志侧身站在镜头斜前方,手臂端得极稳,手机举在合适的高度,角度不偏不倚。 那架势,比县级融媒体中心的专业摄像也不遑多让,甚至多了几分战术动作里带出来的稳定性。 画面里,诸葛明居于正中偏左,张之维在右,身后是三名年轻人的侧影。 整个构图四平八稳,主次分明,一看就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会议拍摄法”。 特写镜头,自然先给到诸葛明。 屏幕那头的关石花,只觉眼前一晃,一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占据了整个画面。 眉目清俊,神态从容,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背景是深褐色的木梁和青砖,光线柔和得像是打了一层官方的柔光。 关石花喉头动了动,腰不自觉地挺直,手机屏幕里映出她那张红润饱满的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银白卷发随着动作轻轻一颤,大金耳环在窗外的雪光中一闪。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被岁月打磨过的利落劲儿,像是老林子的风穿过松涛: “东北萨满教掌门人,关石花!” 她微微一顿,目光庄重: “代表东北全体萨满教文化工作者,向领导致以最高的敬意和问候!接到相关部门通知,现与诸葛明领导进行工作汇报!请领导示下!”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她的表情严肃而认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架势,比当年给长白山保护区做文化汇报时还要正式三分。 屏幕这头,诸葛明没有端架子。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是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不灼人,也不疏淡。 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宽和: “关石花同志,你好。 这算我们名义上的第一次见面,不用紧张,放轻松。”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极自然的下压动作,像是隔着屏幕示意对方“坐”: “这次视频通话确实有些仓促,不过也算是认识了。 关石花同志这样的老同志、老文化工作者,长期奋斗在一线,为咱们国家的传统文化、宗教文化做了很大贡献。 您这位老同志给我的第一印象——很有文化特征,一看就是一位底蕴深厚的文化工作者,富有文化积淀,也富有传承精神。 这很难得。” 他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从温水里捞出来的,不烫嘴,但恰到好处地让人松弛下来: “这本来就是一次简单的视频通话,只是相隔千里。 现在科技也发达了,视频谈话也是一种很常见的沟通方式。 之所以着急了一点,就是怕双方的矛盾进一步扩大。 不利于团结的情况,还是要尽早处理的。 希望关石花同志不要有什么抵触情绪。” 说着,他侧过身,抬起右手,极自然地朝张之维的方向一引: “这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张之维同志。 我想,你们两位应该是老相识了。 打个招呼吧。” 镜头随之微微偏转,张之维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一侧,白须白眉,笑得一脸褶子,跟邻家老头看热闹似的。 关石花见了张之维,脸上终于松了松,浮起一层带着江湖气的笑意。 她先答领导的话,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许: “领导请放心。 我作为萨满教的掌门人,一定会谨慎处理两地文化传承人的矛盾。 一定以团结为主,秉持文化传承精神,保障不同文化传承地和传承人之间的和谐交流。” 说完,她目光转向屏幕里的张之维,语气里多了几分老友的调笑: “见过老天师!近来可好?想必有领导在天师府调研考察,龙虎山天师府的文化传承一定蒸蒸日上,再创辉煌!” 张之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连镜头似乎都抖了一抖。 他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两条缝: “关石花,老朽借你吉言!我龙虎山天师府啊,确实就是照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响应国家号召,积极配合领导调研考察,为传统道教文化出一份力!” 他说得挺正经,忽然话锋一转,那笑里多了点促狭: “不过你萨满教也不能落后啊。 有矛盾就抓紧处理,不要往下拖。 你那两个孙子,这两位年轻一辈的文化传承人,虽说还欠了些火候,但总归都不差。 你好好教育教育,以后好扛起大旗!” 话说完,他还朝镜头挤了挤眼。 关石花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连忙干咳一声:“老天师说的是,我回去就收拾他们。” 诸葛明见这二老隔着屏幕也聊得热络,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他抬手轻按了按,示意话题收束: “两位同志这样,一见面就像老朋友打招呼,很和谐,很友善。 这对两地文化交流、相互促进、相互了解、相互学习,都很有帮助。 我们国家文化的本质是一致的,都有良好的传承精神,是千百年来不间断传承下来的。 所以说,有什么矛盾,都是可以解决的。 老话说得好——生活中吵吵闹闹是常态,那样才能长久。 道理是一样的。 只要好的初心不变,就没有解决不了的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移向在场的三个年轻人,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天然的压场感: “那我们也不浪费时间了。 直入主题,解决问题。” 关石花在屏幕那端用力点了点头,表情重新绷回严肃。 诸葛明点名了。 “风星瞳同志。” 风星瞳身子一震,像被班主任叫到名字的班长,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在!” 诸葛明语气平和地吩咐道:“把那位灵体放出来吧。 虽说是灵体,但也算是当事人。 问题解决清楚,是谁的过错,该赔偿、该道歉,不要伤了和气。 还是要团结的。” 风星瞳正了正身子,语气里满是坚决:“是!我风星瞳绝对配合!” 说罢,他一步上前,双手于胸前结印,十指翻飞间,一股浓稠的黑炁自他掌心暴涌而出。 与此同时,他双眼骤然泛起刺目的白光,那光与黑炁交错,衬得他整张脸明暗不定,有几分森然。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喝: “柳坤生——现身!” 刹那间,静室中的空气像是被搅动了。 第229章 “盛世封山苦行修,乱世下山济苍生” 一团黑炁自他掌心冲天而起,在房梁下翻涌、凝聚,最终化成一条黑色大蛇的形态。 那蛇约莫一两米长,浑身鳞片泛着幽光,悬浮在半空中,蛇身蜿蜒,如一道黑烟。 它身上没有想象中铺天盖地的声势,显然被拘灵遣将压制了身形。 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像两枚从灰烬里挣扎出来的火星。 那黑蛇刚一现身,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就炸了。 “混蛋——一群混蛋——一群蝼蚁!” 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撕裂后发出的尖啸。 它浑身黑炁翻腾,蛇身在空中剧烈扭动,蛇信不住地吞吐,那语气里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前面的都好说!可后来,后来竟敢如此对待本仙——可恶的人类!该死的人类!老夫要通通把你们吃掉!” 它越说越狂躁,声音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带着腥气: “老夫在长白山修行了千百年!东北五仙里的柳家蛇仙!你们这群人类,都是蝼蚁后辈!怎么敢这么对本仙!人类果然都是可恨之人!竟敢如此对待老夫的分灵!那是什么妖术?竟敢如此捉弄老夫,还想痛下杀手——真是该死啊!” 它整个蛇身猛地一展,像一面破旗在空中“哗啦啦”地抖动: “真当老夫在长白山的本体是吃素的吗!你们这群可恶的人类!老夫必须要对你们降下惩罚,以示警告!” 话音未落,那黑蛇已在半空剧烈翻腾起来,张着蛇口,露出森森毒牙,见人就扑。 黑色的炁顺着它的动作甩出一片片雾状残影,活像个发了疯的黑色绸带,在空中乱抽乱甩。 风星瞳脸色骤变。 他反应最快,右手猛地握拳,黑炁自指缝间溢出,顺着那无形的控制线疯狂涌向柳坤生。 他眼中白光大盛,脖颈青筋暴起,咬牙低声道:“给我……稳住!” 柳坤生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七寸,可它那股癫狂劲儿半点没减。 蛇头依然高昂着,死死盯着在场的人,喉间滚出低低的嘶鸣。 屏幕那头,关石花傻了。 她那张红润的脸“唰”地白了一度,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拿着铁锹迎面拍了一下。 她脑子里仿佛有口大钟“当”地响了,震得她浑身发麻。 这——这是在干什么? 她恨不得隔着屏幕把手伸过去,把那蛇的嘴给捏上。 这什么场合?什么场合啊!人家官方大领导就坐在那儿呢!你当着领导的面,痛恨人类?还要吃掉人类?还要降下惩罚?我的坤生大爷哎,您这不是上眼药了,您这是把整个药铺子都扣人脑袋上了啊! 这不是思想觉悟低的问题了。 这是完全站到对立面去了!这是要造反呐!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活了百余岁,经历过战乱、动荡、变革,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邓有福和邓有才兄弟俩,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齐齐定在原地。 邓有才那张脸上,血色“唰”地退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大金链子“哗啦”一声响,在死寂的静室里格外刺耳。 邓有福的眼镜又滑到了鼻梁上,他这次连扶都没扶。 兄弟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四个大字——完犊子了。 关石花,邓有福,邓有才,三人隔着一块屏幕,却在此刻奇妙地达成了精神同步。 祖孙三代,表情如出一辙,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瞪大眼,微张嘴,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唤。 …… 张之维原本眯着的眼睛,在柳坤生开口的第二句,就慢慢睁大了。 他眉头先是一蹙,然后缓缓松开,脸上那点看戏的闲散劲儿一点点退去。 他眼神里多了些认真的东西,像一头被吵醒的狮子,暂时只是抬起头,没什么动作。 他原想自己就是个看客。 顶多在旁边说两句好话,打打圆场,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这……这怎么刚开始就整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不,这都算惊雷了。 他在心里喃喃:柳坤生啊柳坤生,你确实是长白山修行上百年的蛇仙,被一群小辈用拘灵遣将强行拿住,心里有气,老朽理解。 有点情绪,也是人之常情。 可你不能太过啊。 他目光微沉。 这话太放肆了。 当着国之栋梁的面,当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的面,你说你要吃人?你要降下惩罚?这杀气都溢出来了,听那话里的意思,你本体还想动?你是真分不清这是谁的地方,也真分不清这屋里坐着的是什么人。 老朽身为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维系宗门道统,作为正一派祖庭的领袖,统领天下符箓支派,践行“盛世封山苦行修,乱世下山济苍生”的千年祖训——你以为这是搁这跟你闹着玩呢? 真当老朽提不动巴掌了? 而且,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诸葛明的情绪变了。 很细微,但确实变了。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忽然被人用指尖顶开了半寸。 张之维动了。 他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老人起身时的迟缓。 但就在他站直的一瞬间,他眼中瞳孔骤然闪过一道金光。 那金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然而下一刻,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炁场轰然炸开。 那炁场极凝练,像一座无形的山,从张之维周身三寸外开始形成,然后精准无比地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柳坤生。 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如同一条看不见的金色河流,轰然灌顶。 金光一闪。 柳坤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嘶鸣,整个身体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半空中拍下来,重重地砸在青石地板上。 “砰——!” 一声闷响。 青石砖以那蛇身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碎石飞溅。 柳坤生那黑色的灵体直接被砸进了地砖的龟裂缝隙里,像一枚钉子被铁锤狠狠楔进了木板。 与此同时,张之维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那黑蛇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过去的。 静室本就不大,但那一瞬,他仿佛越过了空间本身。 白须微动,袍角轻扬,居高临下。 那股针对性的威压,像一张天网,将柳坤生牢牢罩在地上。 他开口了。 第230章 五雷正法 那声音像古钟低鸣,字字如篆,重重砸下: “柳坤生,老朽敬你在长白山修行了少说数百年。 可你不应如此口无遮拦,更不应无法无天。” “老朽是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 天师的职责、责任、义务,以及千年祖训,让老朽不得不出手,对你进行警告。 不要太过放肆。” 他目光如炬,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这天下苍生,还轮不到你来审判。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长白山中修行多年、修灵有成的蛇妖。 是你助人积德、立下大功,世人才敬你一声‘蛇仙’。 你与人间,本就相互成全,从无一方高人一等的道理。 老朽希望你能明确这一点。”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像千年碑文被一锤一锤地凿出来。 “收回你的话。 停止你的行动。 如若不然,老朽便替天行道,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含着雷: “——说到做到。 哪怕是天涯海角,义不容辞。” 话音一落,张之维伸出右手。 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滋啦——” 一道金色的雷光骤然在他掌心跳动,蜿蜒如龙。 五雷正法。 金色的电光撕裂空气,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将整个静室都映成了刺目的金色。 他双眼之中,极致的金光喷薄而出,像两柄出鞘的天剑,直直钉在柳坤生的身上。 柳坤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制打得猝不及防。 它本就被那一掌拍得浑身剧痛,此刻又被这金色雷威锁定,竟连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都提不起来。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它每一个鳞片间的缝隙,可它不知为何,胸中那股疯狂的火气非但没被压灭,反而在极致的压迫下,“轰”地一下蹿得更高。 它要自爆这分灵。 就这一瞬间,张之维手中一道金雷已经劈了过去。 “轰——!” 金色的雷光精准地击中那团黑色灵体。 一声凄厉到几乎变形的高亢蛇叫骤然响彻静室,像是把喉咙撕碎了才能发出的声音。 “啊——!!” 那声音尖得刺耳,连桌上的茶盏都似乎跟着震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灼气味。 众人再看去时,原本一两米长的柳坤生,已像泄了气的球一样急遽缩小。 最后缩成了巴掌大小,瘫在龟裂的青石砖中。 黑炁只剩下薄薄一层,像条从炭灰里拎出来的泥鳅,奄奄一息,连蛇信都不吐了。 张之维没有收手。 他手中那抹金光仍缠在指间,明灭不定。 他看着地上那巴掌大的黑蛇,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天雷滚过云层,带着无边的压力,一字一句沉沉降下: “柳坤生,不要再做无谓之举。 老朽的脾气,向来算不得好。” “这五雷正法,已多年未曾现世,老朽用着也生疏了。 若是一时失手,劲儿使大了,后果……你自己担着。” 他微微低头,看着那条苟延残喘的小蛇,目光里没有半点怜悯: “你这一缕分魂,已被五雷正法锁定。 它本就是你本体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剔除。 你若再冥顽不灵,老朽便真的替天行道,彻底铲除你这妖孽。” “这是老朽对你,最后的警告。” 那声音像刻进了空气里,久久不散。 静室之中,落针可闻。 邓有才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只觉那炁场像一座山压在自己肩上,哪怕明知道不是冲自己来的,那溢出的边角料也已经足够让他喘不上气。 他膝盖发软,用尽全力才没跪下去。 邓有福也没好到哪去,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眼镜片上都是雾气。 风星瞳更是脸色惨白,他只觉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体内的炁被压得几乎凝固。 刚才那股从拘灵遣将传来的反噬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又被张之维的炁场一压,腿肚子都在抽筋。 三人表情如调色盘,震惊、害怕、恐惧、懵逼,一层摞一层,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太突然了。 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天通道人,竟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让人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念头。 真不愧是异人界唯一的绝顶。 这种压力,根本提不起什么反抗意志,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两名军人同志却分毫未动。 张之维早就用炁在诸葛明和军人面前筑了一层看不见的墙,那汹涌的威压到了这里,便如泥牛入海。 可军人们依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们身上早已泛起微微的炁光,如同呼吸一样克制而规律。 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压力太大了。 这种量级,已经超出了现有预案的应对范围。 他们能做的,只有用命去填。 可诸葛明只抬了抬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 手掌朝下,轻按了两下。 那是“命令”。 两名军人同志微微一滞,随即收起了身上波动的炁,重新站得笔直。 可他们的手指,依然虚虚地搭在腰侧,像两根随时会弹出去的弓弦。 诸葛明坐在原地,表情平静。 但心里,其实没那么平静。 他确实没料到会闹到这一步。 虽说柳坤生这种修行有成、长期脱离人类社会的灵体,心性偏激是必然的,可偏激到当着官方代表的面喊打喊杀,这已经不是用“没常识”能解释的了。 这完全是把自己放在了人类对立面。 他同时也意识到——张之维的反应,太快了。 这老爷子,之前那一副喝茶看戏的样子,看来不只是性格使然,更是一种底气。 他时刻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责任和分量。 不过,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另一个更深的念头淹了过去。 他在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很多。 关于张之维为什么是绝顶。 关于一人之下的底层逻辑。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翻阅过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也曾在脑内细细比对过那些隐藏在细节里的真意。 八奇技的那八个人,在悟出奇技前,都曾吐露过某种“理想”。 有人说,要让这世间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有人说,要看清这世上的万物。 他们的理想化为了所悟的奇技,灿烂、强大,也危险。 可张怀义,却从来没说过自己的理想。 他最深的执念,就是变强。 是不甘心一直活在张之维的影子里。 于是八奇技诞生了。 可这些奇技,终究不是自己一步一步修行得来的。 那是一条捷径。 捷径有代价,副作用、追杀、疯狂,都是代价的另一种写法。 第231章 读到的是两个大字——求饶 而张之维不一样。 他才像真正的修行者。 张楚岚上山请教雷法的时候,张之维给他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自己一巴掌打哭陆瑾。 一个是轻易击败被师父特训三年的张怀义。 当初张之维对陆瑾说:逆生三重和我的金光咒,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靠着某种修行状态来修炼。 这些术法,只是修行的副产品。 重点从来不是追求耀眼的术法,而是进入那个修行的状态。 只追术法,忽略道的修炼,就是本末倒置。 这其实已经道破了修行的第一层真谛。 而第二个故事,讲的是修心。 张之维大大咧咧,有啥说啥。 张怀义瞻前顾后,躲躲藏藏。 知道师弟偷偷修炼对付自己,张之维无所谓。 知道师弟可能跟自己争天师之位,他也不在乎。 他说的是:“天师之位,你给我,我就受着;给别人,我也没意见。” 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张怀义心里杂念太多。 想要天师之位,想要完整的五雷正法,又怕被人知道。 心不纯,道就不净。 一人之下讲“性命双修”。 修为上来了,术法不会差。 术法大于修为,终将被反噬。 所以张之维是绝顶。 所以张之维不可战胜。 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不是力量体系的堆叠,而是修行本身的圆满。 诸葛明想到这里,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悸动。 他盯着张之维手中那抹金色的雷光,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暗处看了很久、终于见到真招的武者。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跃跃欲试。 他修为也不差。 他诸葛明能在系统的加持下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也不全是运筹帷幄。 他也想试试。 想站在这位绝顶面前,感受一下那种压力。 但不是现在。 总有机会的。 等罗天大醮落幕,等这些破事处理干净,等他还在这龙虎山的地界上,他一定要找个由头,跟老天师搭搭手。 不着急。 官场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收回发散的思绪,重新感知了一下场中。 柳坤生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那巴掌大的蛇身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条被霜打了的蚯蚓。 它已经扛不住了,稍微再压一下,它就能把“认错”俩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诸葛明又看了一眼张之维手中的金光。 五雷正法。 龙虎山天师府的镇派至高秘术。 将体内五脏先天五炁攒聚归一,引动天地雷霆之力。 攻击附带天罚属性。 既有掌心雷的单体强攻,又有天雷清场的群攻手段。 那些所谓八奇技,在它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技法终究是技法,跟这种真正的通天法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完整版的五雷正法,配上一门圆满的金光咒,攻防一体,毫无短板。 修炼者大幅提升寿命,心神与天地共鸣,能预判对手的炁路流动。 伏魔降妖,号令风雷。 所以对柳坤生来说,无论修行了多少年,在“伏魔降妖”这四个字面前,都逃不过被克制的宿命。 刻在骨子里的,逆不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认命。 然后,屏幕那头响起了关石花的声音。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其实她一直在看着。 这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刚才那几秒,她之所以没有开口,不是没话说,是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开口。 柳坤生不可能听她的,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她若站出来替柳坤生说话,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刚才那番言论,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极高的层面——国家,人类,大义。 她关石花,终究是这个国家的人,是萨满教的掌门,是接受过组织谈话的老同志。 可再害怕,她也得开口了。 因为就在刚刚,柳坤生在长白山的本体,已经透过萨满供奉契约联系到了她。 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柳家蛇仙,终于慌了。 言辞间满是对张之维深入骨髓的恐惧。 修炼千百年又如何,被人用雷法锁定了分魂,对方只需寻着因果杀过去,他连跑都跑不掉。 关石花从契约传讯中,读到的是两个大字——求饶。 于是她慌忙开口: “领导!老天师!”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却努力压着急促的呼吸,让声线平稳下来: “还请手下留情!柳坤生知道错了!他要向领导和老天师做出深刻检讨!请老天师收起神通!柳坤生的这一丝分魂被压得无法动弹,无法开口!” 说着,她站起了身。 手机屏幕一阵晃动,画面里能看见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嚯”地立起来,银白卷发都跟着跳了一下。 然后,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九十度的姿势标准得像是用直角尺量过的,手机被她双手举在身前,屏幕里的画面跟着往下坠。 “是我的问题!我向领导作检讨!我替柳坤生,替萨满教作检讨!” 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闷闷的,却字字用力: “我作为萨满教的掌门人、东北出马仙这一代的族长,我有责任!柳坤生是柳家蛇仙,受我们世代供奉,就像我们的祖师爷一样,我们是一家人。 他犯了错,我们理应受罚。 无论上头怎么处罚我们,我们都认!”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近乎恳切的哀求: “可柳坤生在长白山修行多年,早已不出世。 当今时代发展太快,他早就脱离了社会轨道。 而且他毕竟是个蛇仙,没有人类的常识,口无遮拦。 还请领导,还请老天师,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顿了顿,她语气一沉,像是把一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关石花在此保证,从今往后,一定跟这些老前辈们灌输新时代的理念,学习新的思想。 绝不会再出现像今天这样的话和行为!如果今后再有——从我关石花开始,自杀以谢天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可谓不重。 说完,她又把腰往下压了压。 那九十度,已经快变成一百度了。 张之维静静地看着屏幕,目光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巴掌大的黑蛇。 片刻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中的金光缓缓散去,像夕阳收敛了最后一缕余晖。 那股铺天盖地的炁场,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笑呵呵的老头子。 一步步走回座椅旁,坐下,还顺手理了理袍角。 第232章 我诸葛明是来为人民服务的。 然后看向诸葛明,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来: “见笑了,见笑了。 未经请示,老朽实在没忍住。 年纪大了,还是容易冲动。 老朽检讨。 请领导示下。” 诸葛明嘴角微扬。 他当然不会让张之维的场面掉在地上。 这老爷子办事,既收拾了局面,又把台阶递得漂漂亮亮,实在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温声开口: “老天师言重了。 您老人家的所作所为,师出有名。 您是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以身作则,辛苦您了。” 话落,他目光一扫,看向场中三人。 这一看,场面可谓壮观。 老天师的炁场一撤,邓有福和邓有才两人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捞出来,两腿一软,“噗通”一声,齐齐双膝跪地。 那动静之大,膝盖骨跟青石板撞出来的声音,闷得发闷。 他俩也顾不上了,连喘气都带着颤音。 邓有才那张脸,汗水混着尘土,大金链子歪到一边,跟刚被从地震废墟里刨出来似的。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劈了: “领导!老天师!求你们原谅柳坤生!我们出马仙一脉,柳坤生就是我们的长者!长者犯错,我们后辈子弟也有责任!我们认!我们真的认!” 邓有福也俯下身去,声音闷在青石砖上: “请领导、老天师从轻发落,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 风星瞳没跪双膝。 他单膝点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体内的炁跟被人拿棍子搅过一遍似的,混乱不堪。 柳坤生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直接把拘灵遣将的控制震裂了,反噬的炁流撞得他肺腑翻涌。 可最让他心颤的,不是反噬。 是张之维。 这少年在心里用最直白的方式,给了张之维一个评价—— 老天师,真特么牛逼。 屌爆了。 太吓人了。 …… 视频画面里,关石花仍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 一动没动,像被钉在了那儿。 祖孙三人,一个鞠躬,两个跪地,隔着一块屏幕,齐齐请罪。 而那条柳坤生,巴掌大的黑蛇,正蜷在青石板的裂缝中,一动不动,像条冬眠的蚯蚓。 它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可它不敢真的装死。 因为刚才张之维那一记金雷,不仅劈得它这分魂奄奄一息,连千里之外的本体都感受到了那钻心蚀骨的天罚之威。 长白山上的本体,盘在洞穴深处,蛇躯僵冷,心惊肉跳。 它此刻只能做一件事——通过和邓有福之间的契约,小心翼翼地往这缕分魂里灌入一丝微弱的炁。 它知道,这分魂必须开口。 必须低头。 否则,张之维下一道雷,就不是只劈分魂了。 可它现在是真张不开嘴。 邓有福其实感受到了契约那头传来的动静,他身体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敢抬头。 他清楚得很,张之维刚才那些话是说给柳坤生听的,但真正手握决定权的,是诸葛明。 大领导没开口,现在谁动,谁就是找死。 所有人都在等诸葛明开口。 诸葛明当然知道。 他也在等。 不是等别的,就是在等这个沉默发酵。 静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自己吓自己,能让恐惧在时间里自然膨胀。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种感觉再沉淀一会儿,沉淀到足够让在场每一个生命——包括千里之外那条大蛇——都记住今天的教训。 他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长白山的这些野生动物,修行千百年,性情乖张,若没有管束,确实是个不小的隐患。 可长白山自然保护区本身,就是为保护这些稀有动植物而存在的。 说到底,长白山是它们的家。 但前提是——这是国家的森林。 这一点,必须让它们清楚地知道。 至于柳坤生这只出头鸟,该怎么处理,才能既彰显态度,又不至于把整个东北出马仙逼得太紧?这里面的分寸,得拿捏。 诸葛明目光缓缓落在那条巴掌大的黑蛇身上,嘴角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沉默仍在继续。 静室里,只剩风穿过廊下的轻微呜咽声,像极轻极轻的叹息。 …… 诸葛明没有让在场的人等太久。 他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白衬衫的袖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折了一下。 他绕过座椅,脚步不轻不重地走到邓家两兄弟面前。 两人还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额头都快贴在青石砖上了。 诸葛明弯下腰,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稳稳地扶住了邓有福和邓有才的胳膊,用了点力气往上托。 同时,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又不失几分调笑: “起来,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柔和自然,像是扶起两个在村口摔了跟头的后生: “旧时代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解放多少年了。 不管是旧社会,还是旧思想,在咱们国家,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 我诸葛明是来为人民服务的。” 他说着,手上加了点劲儿,硬是把两个壮汉从地上拽了起来。 邓有才的膝盖还弯着,像只被拎起来的大虾米;邓有福好一些,可身子也绷得僵直。 诸葛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每一下都拍在人心上: “你们两个啊,年轻一辈,正值壮年。 我怎么能让你们跪在地上?这是折我的福呢。 快起来。 有什么问题,我们就解决。 只要不是触碰红线的事,都有商量的余地。” 说完,他顺手帮邓有才把歪到一边的大金链子正了正,那动作自然得像是跟自家兄弟出门前随手整理衣领。 邓有才张了张嘴,满脸的汗还没干,喉咙里滚出一个粗哑的声音:“谢谢……谢谢领导!” 邓有福也连忙跟着低头:“谢谢领导!” 两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又带着十二分的讨好,像两只从猎人绳套里被放生的傻狍子,一个劲儿点头。 诸葛明见状,笑意更深了,摆摆手道: “谢什么。 先不着急谢。 问题还没解决呢。 我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事情没办成之前,这就是无功不受禄。” 说着,他偏过头,看向旁边单膝跪地的风星瞳,眉梢微微一挑: “星瞳小友,没事吧?碍不碍事?” 风星瞳像被点到名的体育委员,“唰”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第233章 同志们,我们要有深刻的认知啊 他一边拍着膝盖上的灰,一边笑着挠头,那笑容阳光灿烂,跟屋里还没散干净的肃杀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事,没事!刚才就是有点猛了!不碍事,不碍事,缓过劲来了!” 他挠完头,又挺了挺胸,用大拇指一戳自己胸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在座的人里,就我年纪最小,最有活力!没事的,身体倍儿棒!” 诸葛明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掠过。 气氛确实缓得差不多了。 从刚才那种剑拔弩张、雷霆压顶的窒息感,到此刻年轻人能笑着说“倍儿棒”,这个过渡虽然生硬,但总归是稳下来了。 他又将目光移到了地上那一片狼藉上。 青石砖的龟裂缝隙中,柳坤生那巴掌大的分魂正半死不活地蜷着,黑炁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旁边碎石散落,像被撞碎的棋盘。 诸葛明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分明: “现在是法治社会。 制定法律的根本,就是为了老百姓能更稳定地生活,更公平公正地发展。 国家的发展,社会的发展,都离不开法律的保障。 法律呢,是紧跟着民生、紧跟着时事在变的。 现在连出口不逊——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骂人——都是违法行为。 更何况刚才那种情况,如此的放肆。 这不仅仅是道德层面的问题,更是律法层面的问题。”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尤其是上升到人民群众和国家大义方面,必须要慎重,甚至是不允许。 同志们,我们要有深刻的认知啊。”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刚才确实是闹得很不愉快。 我也是听明白了,还是矛盾激化的问题。 而且当事人又牵扯到了人和精灵。 性格不同,语言上又有一些不合,才造成现在这个荒唐的场面。”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张之维,语气变得郑重而正式: “但我首先要表扬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张之维同志。” 张之维原本在喝茶,听到这话,手一抖,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诸葛明继续道: “龙虎山天师府传承千年,守护正一传承千年的道法与教义。 其教义以‘万炁本根’为修行根基,推崇符箓雷法、性命双修,要求弟子恪守道门底线,代天行道,驱邪伏魔。 同时,又不刻意标榜通透,在随性自在的行事中,践行守护苍生、维系异人界与普通人世界平衡的大道。 张之维同志作为第六十五代天师,刚才的行为,正是天师担当的体现。 以身作则,当机立断,令人敬佩。” 张之维“噌”地就站起来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双手在身前连连摆动,笑得胡须乱颤: “哎哟哟,不敢当不敢当!领导这夸得老朽这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背蹭了蹭额角那并不存在的汗: “龙虎山天师府传承了千年,直至今天。 千年祖训也好,天师的担当也罢,老朽身为第六十五代天师,做这些事,那是本分,是义务!义不容辞嘛!” 诸葛明笑着点点头,短促而有力地补了一句: “老天师当之无愧。”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椅前,重新坐下。 坐定之后,他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语气重新沉稳下来: “同志们。 让刚才的不愉快过去吧。 翻篇了。 为了不进一步激化矛盾,我们还是首先要把问题解决。”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点疑问: “这位精灵的称呼,是柳坤生是吧?”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里立马传出关石花的声音: “是的,领导!柳坤生!” 那回答迅速、响亮,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诸葛明心里“哦”了一声,暗想:差点把这老太太忘了。 刚才光顾着缓和现场,好像也没让她起身。 不过不重要,看屏幕里的画面,她早就自己站直了。 他抬眼看了看视频里的关石花,又转向在场众人,轻笑了一声: “知道名字就好。 虽说是精灵,但既然能开口说人言,那就是能沟通的,要尊重。”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地上那条小蛇身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现在的情况是,当事人似乎行动不便。 能恢复一下吗?不好意思啊,我对萨满教的文化传承手段不太了解。 这种情况下,契约的精灵能够在契约人的帮助下,给予一定的治疗吗?就是——能否给它治疗一下?从刚才的矛盾可以看出,柳坤生作为当事人,要彻底解决这次矛盾,还是要开口说话的。” 关石花在屏幕里像汇报工作一样地认真点头: “领导,可以的!刚才柳坤生的本体已经与我进行了联系。 我那孙儿邓有福是他的契约者,已经从本体分出大部分分魂力量,可以确保这一分身恢复!柳坤生已经作出承诺——刚才确实太冒失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没忍住,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很悔过,很抱歉!” 她说得又快又稳,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汇报材料。 诸葛明听着,心里暗自腹诽:不愧是天通道人呐。 这一出手,不管是人还是成精的,都得怕。 看来这柳坤生是认怂了,被吓得不轻。 不过这出马仙和这些所谓“仙家”的关系,就好比普通人家的至亲,还是不要逼得太深了。 尤其牵扯到整个东北三省,处理得柔和些,总没坏处。 他沉吟了片刻,笑着开口: “这样当然是很好的。 那就抓紧吧。 安全第一。 赶紧给柳坤生治疗一下。” 邓有福浑身一震。 他早就快忍不住了。 从刚才柳坤生被劈成巴掌大到现在,他整个人都像被放在火上烤。 柳坤生的那丝分魂,马上就要扛不住消散了。 再不抓紧,别说治疗,能保住一缕残魂都算万幸。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脚下差点被自己的鞋绊了一跤。 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蹲下身子,双手探出,掌心之中炁光骤亮。 两团温热的炁流像小型瀑布,朝着地上那巴掌大的黑蛇分魂疯狂灌输。 那炁量之大,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轻微的波纹。 邓有福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脸颊都涨得通红。 效果立竿见影。 第234章 在下是长白山修行蛇仙,柳坤生 那黑蛇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从巴掌大,到小臂长,再到半米,最后停留在一米左右。 原本黯淡的鳞片重新泛起了幽光,黑炁虽然稀薄,但至少不再像要熄灭的炭灰。 蛇瞳中重新有了神采,蛇信也试探性地吐了一下。 邓有福把全身的炁都灌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水袋,脸色蜡白,身子猛地一晃,就要往旁边栽。 邓有才一个箭步冲上去,半扶半抱地把他接住:“哥!” 柳坤生恢复了。 它悬浮在空中,虽然比之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瘦小”了许多,但好歹恢复了个完整的蛇形。 只是这会儿,它整个气场都变了。 不再有那种狂躁到要烧起来的感觉,反而透出一种被冷水浇透后的老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身上。 包括视频通话里,远在长白山的关石花。 这老太太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蛇仙的反应,才是决定今天生死的棋。 如果柳坤生乖乖低头,接下来就是和平谈话,解决问题。 如果它再犯浑,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其实在场的人,包括诸葛明本人在内,都在盼着这条修行了千百年的蛇仙能服个软、认个错。 因为此刻的柳坤生,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这一条大蛇。 他代表的是整个长白山修行的“动物们”,还有整个东北出马仙一脉。 这千钧的重担,全压在了它那没有肩膀的蛇身上。 柳坤生在空中静静地漂浮了几秒。 然后,它做出了选择。 它缓缓散去了周身缠绕的黑炁。 那层黑雾像被风吹散的薄纱,一层层剥开,露出了蛇身本来的颜色。 接着,它从空中慢慢飘了下来。 然后,它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面上。 没错,站。 蛇尾巴点在地上,蛇身子笔直地立着,像一根深褐色的棍子,一米多高,直愣愣地绷着。 它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跟邓有福、邓有才兄弟俩并排站成了一列。 邓有才扶着半死不活的哥哥,侧头一看,身边多了根直挺挺的“棍子”。 那“棍子”顶着一颗蛇头,还睁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怎么看怎么猎奇。 邓有才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憋住。 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一米多的蛇,像人一样站着,没有手脚,跟个擀面杖成了精似的。 但还真不能笑。 因为柳坤生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它已经做出了姿态,准备认错,准备低头了。 张之维看不下去了。 他作为全场“逼格”最高的人,觉得自己有义务出来化解一下这个尴尬。 他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婉: “咳。有福是吧?你这孩子是柳坤生的契约者吧?” 邓有福半靠着弟弟,费力地点了点头。 张之维笑得慈祥:“通过请灵上身的方式,让柳坤生附身吧。 这样也有利于接下来更好地交流和谈话。 而且,不影响嘛。” 老天师说“不影响”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极有深意地往那根直挺挺的“蛇棍”上扫了一眼。 邓有福一下反应过来了,脸上“唰”地烧起来,连忙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我都差点忘了,我是契约者了!多谢老天师提醒!” 说着,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柳坤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坤生大爷!附我的身吧。 这样您能更好地表达。” 柳坤生也不墨迹。 蛇身轻轻一摆,整个身体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炁,“嗖”地一下,直接扎进了邓有福的身体里。 邓有福整个人的形象瞬间变了。 原本就有些斯文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带着野性的阴冷。 眼睛的瞳孔急剧收缩、拉长,变成了一对琥珀色的蛇瞳。 耳朵上沿微微变尖,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拉扯过。 他微微张嘴,两颗蛇牙若隐若现,衬得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非人的俊美和森然。 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降了几度,但又没有之前那种让人不适的黑炁缠绕。 虽然形象依然称不上正派,但比起刚才那副“疯蛇”模样,已经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起码现在是正常的人形了。 甚至包装还不错——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看着像个从跨国企业里出来的冷面高管。 只见“邓有福”——或者说柳坤生——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动作做得标准而从容: “在下是长白山修行蛇仙,柳坤生。 见过国家领导,天师府天师。” 他直起身,也不等对方客套,直接就开口认错。 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错了就是错了。 我柳坤生认。 栽了。 修行了千百年,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刚才是老夫一时糊涂,被愤怒冲了脑子,满嘴胡言,行为偏激。 老夫活该,这顿教训,不亏。”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但老夫要说清楚,我柳坤生不是那样的人。” 他负手而立,语速不快,像在讲一段被岁月冲刷了千百年的旧事: “老夫修行了多少个世纪,见过太多变迁。 有人管我们叫妖精,有人管我们叫妖怪,大蛇。 到后来,有了‘蛇仙’,有了‘柳仙’,连姓都有了。 这些,我都不在乎。 老夫只想说一句实话——像我们这种动物修行者,跟人类的修行方式是不一样的。 我们需要岁月的洗礼,需要与人相处,感应天道,借人的炁,借自然的炁,才能有这一身道行。”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老家伙特有的执拗与真诚: “老夫这么说,不是想证明什么。 只是想让各位知道,我们与人类的相处,是相互的,是协助的,是共处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修行。 对人类出手,无异于自取灭亡,会坏了根基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那些穷凶极恶的人除外。” 然后他重新一抱拳: “为此,老夫为刚才的所作所为,深感抱歉。 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不过要钱,老夫没有。 要命的话——” 他停了一下,蛇瞳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我想,老夫犯的错,还不至于要命吧。” 说完,他直直地站着,表情平静,甚至隐隐有几分傲娇的底气。 诸葛明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乐了。 这柳坤生,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 不过敢作敢当,是条好蛇。 第235章 “柳坤生同志。” 他笑了笑,开口: “柳坤生同志,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柳坤生大手一挥,那动作透着股老江湖的洒脱: “随意!想怎么称呼怎么称呼!毕竟是老夫有错在先。 不过——” 他像突然打开了某个话匣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全是委屈: “老夫还是得说!老夫再不济,也修行了千百年之久。 就按你们人类那套,尊师重道也罢,论资排辈也罢,你们都不该这么对待老夫!” 他越说越激动,那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怨气又冒了出来,跟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老头在告状似的: “有福这孩子,遇到点困难,需要我帮助。 老夫也没说什么。 他是小辈,帮衬一下,不是天经地义吗?何况本就是正常切磋,又不伤及性命!” 他伸出手,手指直直指向风星瞳: “可是呢?先是这个小娃娃——” 风星瞳被这么一指,浑身一个激灵,尴尬得脸都红了,只能不停挠头,嘴里小声嘟囔: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柳坤生没管他,继续输出: “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竟然能将老夫这一丝分魂强行抽离!强行拘灵!强行控制!这可是老夫的分魂啊!完全不受本体控制!像提线木偶一样!这也就罢了!结果后来,又冒出来一个!把老夫当什么?像一只破鞋一样踢来踢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尤其是那个更可恶的娃娃!他竟然想吃掉老夫!老夫活了千百年,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搁谁谁能忍?所以一时没控制住,才——”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找借口,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众人听了,心里不约而同地点头。 你不得不说,柳坤生这番抱怨,虽然像个被抢了糖的老小孩,但句句在理。 人家修行了千百年,天天被人供着喊“仙”。 结果出来一趟,本来是想给自家小辈撑撑场面的,结果场子没撑住,脸被打得啪啪响,还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这换成谁,谁不急眼? 用现在最流行的大白话讲就是:本来想出来装个逼,结果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这心理落差,狗急了都得跳墙,更何况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柳家蛇仙。 就在这时,风星瞳站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柳坤生走了一步。 那少年人的脸上,没了刚才的嬉笑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坤生大爷。”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 “我刚才听有福大哥和有才大哥称呼您为坤生大爷。 我冒昧,也这么叫您一声。” 然后,他双手贴着裤缝,腰身弯下,一个结结实实的九十度鞠躬: “实在是抱歉。 造成现在的局面,都是我的责任。 我年轻气盛,贪玩,贪表现。 仗着一些手段,强行拘了您老人家,给您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而且我也没有想到,王并竟然也会拘灵遣将,更没有想到他会有那种手段。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您要打要骂,都可以。 您把怨气都发泄在我风星瞳身上,我绝无二话。 千万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我愿意承担这次的全部责任。” 说完,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没动。 静室里安静极了。 柳坤生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腰弯成直角的小娃娃,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娃娃,比有福强啊。 敢作敢当,不推诿,不找借口。 老夫怎么能跟这么个小娃娃计较?要计较,也应该是跟那个叫王并的。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起来吧,小娃娃。” 他别过头,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他表情的变化: “老夫怎么能跟你这么个小娃娃计较。 你虽然强行拘了老夫,但老夫能感觉到,你内心不坏,只是小孩子心性罢了。 此事,我们扯平了。” 他顿了顿,蛇瞳中寒光一闪: “不过那个叫王并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事没完。 关石花在手机屏幕里脸都绿了。 她连忙开口,声音里的焦急压都压不住: “柳仙!您别着急!现在领导正给我们出面解决矛盾呢!我们千万不要私下出手!现在是新时代了,程序上不合适!没有报私仇这一说!我们要相信国家,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柳坤生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诸葛明抬手,轻轻一压,打断了关石花的连珠炮。 “柳坤生同志。”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平和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你作为当事人,有亲身经历,也算是受害者。 但请你先冷静一下。 就像关石花同志刚才说的,现在是新时代,新华夏。 刚才听你所言,修行了这么多年,也经历了很多时代变迁。 但当今这个时代,跟以前是改天换地的。 新的国家,新的政府,新的秩序。 当今世界的格局也是新的。 每个国家的性质都大不相同。 但有一点,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自己的国家,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与柳坤生对在一起: “从理论上讲,柳坤生同志也属于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从老百姓称呼您为‘蛇仙’这一点就能看出,您做过贡献,帮助过老百姓。 您是有为人民服务的经验的。 所以,柳坤生同志,您的资格,就是老同志。” 他的称呼,从“你”变成了“您”。 一个字的变化,意味万千。 柳坤生当场就愣住了。 老同志?刚才不还是“动物”吗?怎么突然就变成“老同志”了?这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准确地说,是看了看邓有福的身体,西装革履,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是一条蛇啊。 诸葛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因此,您作为前辈,在自我约束方面,肯定比我们这些后来者、后辈要做得好得多。 就像您刚才所说的,因为这是修行。 正因如此,修行不易,没有人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但问题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去解决。” 他的语气像一条平稳的河流,缓缓向前: “但不是像旧社会那样,双方约一个地点,明枪暗箭、你死我活地斗争。 那是旧时代、旧思想,已经被淘汰、被解放了。 当今世界,有国家,有政府,有法律机构。 对普通人,对异人,都有相应的保障。 可以更公平公正地,以平稳的手段,和平解决。 保障自身的利益。 谁对谁错,很快就能有结论。 然后主动承担相应的代价。 这才是正常的秩序。” 第236章 究其根本,就是体制不完善的结果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比如这次罗天大醮,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对您这位老同志,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造成了不太友好的后果。 所以,由我诸葛明出面进行解决。”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 “柳坤生同志,您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 就像现在,关石花同志,邓有福、邓有才两位同志,按照你们世世代代的行为方式,你们就是家人。 他们会积极地保障您柳坤生同志的利益,甚至是生命安全。 我们都看在眼里。 但我们不能让矛盾进一步激化。 上升到国家大义面前,这是普通人与异人、关内与关外、文化传承地和文化传承人,甚至是出马仙一脉与动物修行者之间的关系。 牵扯很广,很深。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矛盾激化,就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所以,我们才要心平气和地去解决。” 他深深看了柳坤生一眼: “柳坤生同志,您愿意心平气和地去解决吗?” 这一大段话,听得在场众人心思各转。 说白了,就一个意思:别私下动手,别给脸不要脸,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柳坤生当然也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蛇瞳上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涨,涨了又退,最后终究归于平静。 他点了点头: “老夫听明白了。老夫当然愿意配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时移世易的沧桑: “确实是新时代了。 连长白山都变成自然保护区了。 老夫也是过时了。 还能说什么呢?这个世界就这么大,老夫在长白山修行了千百年,那儿就是我的家。 既然这个国家承认我们,我们还能说什么?只要不针对我们,我们一定配合。” 这话里已经没有了心气,像一个被时代洪流冲软了骨头的老顽固,终于认了命。 诸葛明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然后他坐直身子,环视众人,提高了半度音量: “诸位同志,问题已经很清楚了。 那我就做个表率。” 他语速缓慢,字句清晰,带着一种会议总结时特有的庄重: “关于这次矛盾的根源,就是因为几场比试,以及非遗文化传承、传承人和传承地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我们正在推进的工作,也是国家大力支持的新政策。 这需要一个长时间的变革。 这场矛盾,也是赶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就论这次矛盾而言,态势已经很明显了。 关于风星瞳同志,已经做出了深刻检讨。 柳坤生同志,已经与其和解。 关于当事人王并,他已经被相关工作人员带走,为他的行为负责。 这一点,大家务必放心。 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同志们。 从这次矛盾,我们可以看出问题。 从根源上讲,无论是异人之间的关系,还是传承地之间的关系,甚至是像柳坤生同志这样的修行者之间的关系,一旦碰撞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文化和思想上的差异,更是因为非遗传承上的差异,导致双方大打出手。 究其根本,就是体制不完善的结果。” 他的语速又慢了几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举个例子。 普通人之间发生冲突,由相关的法律机构处理。 异人之间发生冲突,由官方异人代表组织——哪都通公司进行公正处理。 哪都通还处理异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冲突,保障人民群众的利益。 但是,从今天这次事件中,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体制还是不够完善。 因为还有像柳坤生同志这样的修行者,一旦与异人甚至普通人产生冲突,就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 他缓缓地扫视全场: “今天,我诸葛明在这里做公证人。 那万一之后再发生类似的情况呢?” 他停了三秒,让这句话沉淀下去。 然后,他郑重地说道: “因此我提议。 不,我决定。 这次之后,我会详细地向上面汇报工作,制定相关政策,马上实施。 要保障我们国家——无论是普通人、异人,还是动物修行者——的基本权益,生命安全等等。 一视同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历史性的决定: “从今天起,国企哪都通公司,会重新组织相关工作人员,制定相关单位。 不为别的,这个部门以后专门为动物修行者服务。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的场景。 一旦动物修行者与异人或普通人起了冲突,就像社会上报案一样,通报给哪都通公司。 全国上下七大区,工作人员覆盖全国范围,会火速地、积极地全力保障受害一方的权益。 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这一点,国家会做出保证。”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缓: “当然了,考虑到像柳坤生同志这样的修行者,与东北地区萨满教一脉出马仙联系颇深。 有些修行者通过分魂分灵与人类缔结契约进行活动。 因此,无论是语言交流还是其他不方便的情况下,都可以拜托像关石花同志这样品德优秀的人,进行权益维护。 这当然是允许的。” 说完,他笑了笑,语气里多了一丝轻松: “还有一件事。 刚才柳坤生同志提到了本体。 我的理解是,动物修行者有很多,修行的岁月也各有不同。 也就是说,本体各有大小。 有的可能很大,有的则正常大小,也有的很小。 比如很大的本体突然现世,就会造成惊慌啊,舆论啊,甚至是恐慌。 所以,我有个想法。 在维护权益的时候,或者在私人性质的活动中,可以相对避讳一下普通人。 因为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普通人还是占大部分的。 他们没有接触过,所以会害怕,会产生恐慌。 我们都要各自理解一下。 如果实在有什么特别着急的情况,就报备一下。 当然了,会有相关同志进行处理,会协助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最重要的是,大家不要误会。 我们都是自由的,没有人会限制对方。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这样,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大家庭,才能更好地发展、生活。” 话尽于此,诸葛明看向众人,温和地做了个总结: “同志们。 以上是我刚才大致讲解了一下。 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可以畅所欲言。” 全场静默。 诸葛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虽然说得委婉,但里面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第237章 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存 第一,像柳坤生这样的动物修行者,发生冲突之后,不能私下解决。 要像普通人报警一样,通知哪都通公司。 简单说,就是有困难找组织。 第二,本体现世要报备。 不能瞎转悠,影响社会正常秩序。 第三,特别强调——不是限制动物修行者的自由。 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 但你们得考虑自身因素会不会造成恐慌。 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面子,也划清了底线。 没人接话。 谁都知道,这话是专门说给柳坤生听的。 柳坤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邓有福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通透。 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拍了几下。 掌声在静室里回响,清脆而短促。 “人类,不愧是世界的主角。有大智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个世界的秩序,本就是你们人类建立的。 我们这些,想要生存,就要主动加入。 没有人逼我们,这是我们自愿的。” 他看向诸葛明,那双蛇瞳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赞许: “你这个小娃娃,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不是没有道理的。 老夫佩服你。 老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是长白山的一条小长虫呢。 哈哈!” 他敛去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你刚才说的这些,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们好。 老夫听明白了,也认可。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人类能更好地生存,也是为了我们这些能更好地生存,更好地修行。 是双方互利的。 老夫不会傻到拒绝。 想必那些老家伙们知道了,也会拍手叫好。”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因为这一点,也是我们一直想要解决的问题。 关于我们的定位。 你竟然能一次性解决,好手段。”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不过,老夫要纠正一点。 我们这些修行者的本体,已经很多年没有现世过了。 自从踏入修行,与人类缔结契约,分灵也好,分魂也罢,都是修行的一部分,也是出去看看世界。 本体基本上没有动过。 不是不想动,而是会消耗道行。 完全没有必要。 修行了这么多岁月,最看重的就是这点道行。”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硬,像冰层下露出岩石: “除非到了无法生存的地步,或者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们不会轻易动用本体。 这一点,你们完全放心。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好欺负的。 长白山就是我们的栖息地。 如果真有找死的来挑衅,那就不要怪我们了。 就像今天这种,那叫什么,拘灵遣将?老夫能感觉到,这种邪恶的功法,能够强行拘灵,尤其针对我们这种修行者,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存。 对此,我们绝不让步。” 柳坤生的话说完了。 直白,清晰。 该夸的夸,该配合的配合,该强硬的也一步不退。 诸葛明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像一潭温水,波澜不惊: “柳坤生同志,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们国家的政策,是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存。 无论是动物修行者,还是普通的动物。 国家在各地建立了自然保护区,为的就是保障动物的生存环境,不被人类社会过度影响。 世界很大,又很小。 人也好,动物也好,植物也罢,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 但在自然面前,都是脆弱的,弱小的。 因此,我们要学会敬畏自然。 过度的开发,过度的发展,过度的破坏,都会引来大自然的惩罚。 世界和平的前提,是维护自然的生态平衡。”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稳: “至于拘灵遣将的问题,也在解决之中。 相关同志的工作正在进行。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拘灵遣将已经收为国有,定性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关于传承人与文化传承之间的协调工作,也正在有序推进。 从今往后,关于传承人的选定,都是有相关标准的,都受国家管控,人民监督。 绝不会出现像柳坤生同志所说的那种极其恶劣的行为。 如果有,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以雷霆手段,绝不姑息。” 诸葛明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柳坤生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人生百态,世事无常。老夫信你。” 诸葛明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地纠正道: “柳坤生同志,我感谢你的信任。 但我还是纠正一下。 我们每个人要信的,是国家,是党,是人民。 因为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都是这个大家庭的成员。” 柳坤生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疏朗痛快,像是长白山上吹下来的一阵风: “老朽受教!” 他止住笑,然后一拱手: “之前老夫行为过激,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老夫都认。 至于处罚结果,你那个哪都通公司也好,关石花也罢,给老夫一个结果就行。 老夫累了。” 他抬起头,蛇瞳里最后一点锋芒也散了: “后会有期,领导。” 话音落下,邓有福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骤然消退。 蛇瞳消失,尖耳复原,蛇牙隐去。 邓有福的表情重新变得温顺而疲惫。 他身体晃了一下,邓有才赶紧扶稳了他。 那团黑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契约上身,正式结束了。 柳坤生的分魂,已经回归了本体。 诸葛明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开口,语气里有认可,也有尊重: “柳坤生同志虽然我是第一次见,但我能感受出来,不愧是修行了千百年的蛇仙,有大智慧,有值得学习的宝贵品质。 这份通透和担当,很多人做不到。 ‘蛇仙’这个‘仙’字,当之无愧。” 话落,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 这场风波,到此,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切都定性了。 解决方案也提出来了,政策方向也已经摆明。 接下来,就看怎么实施了。 至少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众人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已经西斜,金色的夕阳从天井斜照进来,落在满地的青石碎屑上,明晃晃的,像把一地鸡毛都镀成了金。 张之维重新端起了茶盏,眯缝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星瞳偷偷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膀。 邓有才扶着哥哥,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关石花在手机那头,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切归于平静。 像一场暴雨过后的龙虎山。 云雾未散,但天光已现。 …… 第238章 关石花来电 事情的收尾,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诸葛明没有继续寒暄。 他简单安排了几项后续工作,语气干脆利落,像在会议桌上念一份已经成熟的会议纪要。 关于这次事件的调查结果、后续处理意见,以及东北萨满教出马仙一脉与动物修行者之间的系统性梳理,都交由哪都通公司东北大区负责人高廉全权负责。 他特意点了一句:“登记姓名、修行地。 不用精确到具体洞府,大致方位即可,比如在长白山。 要尊重修行者自身的生活习惯。”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懂行的人耳朵里,分量不轻。 既给了面子,也划了底线。 登记造册,古往今来,都是管理的开端。 诸葛明又简单讲了几句关于“团结”“稳定”“文化传承”方面的精神,话不多,却字字稳当。 然后他站起身,跟张之维点了点头,与关石花隔着屏幕挥手作别,带着两名军人同志先一步离开了静室。 他走得从容,脚步不疾不徐,像是真的要去赴一场期盼已久的小长假。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决策拍下去,执行链上又多了几个精准传动的齿轮。 静室中,便只剩下了老天师张之维,和邓家两兄弟。 门轴轻轻转了一下,风星瞳也借口要去找同门师兄弟,很识趣地溜了。 这孩子临走前还不忘朝张之维深深鞠了一躬,又对邓家兄弟点了点头,算是把姿态做到了十分。 …… “多谢老天师!” 邓有福和邓有才兄弟俩,此刻正并排站在张之维面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江湖大礼。 邓有福直起身,脸上仍有几分劫后余生的苍白:“今天要不是老天师您老人家出手震慑,晚辈真不敢想象,领导在场的情况下,如何收场。 以坤生大爷的脾气,怕是真要闯下滔天大祸。” 邓有才在旁边用力点头,那大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是啊是啊!都吓死我了都!不过老天师,您老人家是真猛啊!我长这么大,头一回亲眼见您出手!咱异人界流传您老人家的传说,我从小就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您瞅把坤生大爷给吓的,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邓有福脸一黑,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撞弟弟的肩膀,侧过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闭——嘴——吧——你。 你不说话,能死啊?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张之维哈哈大笑起来。 他抚着胡子,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来,像一朵深秋里怒放的菊花: “你们兄弟两个啊,就不要恭维老朽了。 老朽都一大把年纪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你们今天做得虽然莽撞了些,冲动了些,但也情有可原。 处理问题又都很细腻。 有福稳重,有才胆大。 粗中有细,不怯场,未来可期。 再者说,你们都是晚辈,老朽作为长者,这件事没什么可谢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像变戏法的老艺人似的:“你们信不信,等一下你们的老奶奶就会来电。” 话音刚落,张之维怀中道袍里便传来一阵震动。 “嗡——嗡——嗡——” 张之维笑得越发得意,故意放慢动作,把手伸进道袍里, 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机。 他把那部手机举到兄弟俩面前,晃了晃,跟个献宝的老小孩似的: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们老奶奶来谢老朽了。” 邓有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竖起大拇指:“老天师,您这算卦的本事,绝了!” 邓有福也一脸服气,跟着点头。 张之维划开接听键,顺手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关石花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带着一点山风似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感激: “老天师!刚才的事儿,太感谢了!我关石花在这儿,给您行礼了!” 张之维笑呵呵地摸着胡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村口和邻居唠嗑: “哎,跟老朽还客气什么。 咱们都认识一百年了,还说谢不谢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 “再说了,你关石花是谁?那是当年长白山上下来的虎妞,跟我这么客气,我可不习惯。 你要真过意不去,就跟老陆似的,叫声牛鼻子得了。” 关石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哪行!您张之维是异人界的泰山北斗,这一声老天师,当之无愧!” 张之维紧接着道:“你这两个大孙子,可比我收的徒弟要好啊。 粗中有细,稳当。 老朽羡慕你。” 关石花闻言,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穿过听筒,都带着一股子生活的疲惫: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您看看我这两个不省心的孙子。 一个结了婚,娃都能打酱油了,还天天不着调。 一个刚从国外回来,还说什么接触了高等教育,起了个外国名字,结果光棍一条!您老天师门下弟子,整个异人界谁不知道,人才济济,那才叫人羡慕!我们可不敢比!” 她越说越来气,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牢骚找到了出口: “本来让他们过去,是见识见识,锻炼锻炼,顺便给您老人家捧个场。 结果整出这么大动静!差点就收不了场!” 张之维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长辈对同辈的无奈与安慰: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你这俩孙子,真心不错了。 老朽教出来的那些徒儿,一个个都板板正正的,偏死板。 这年头,光会修行不够,还得会做人。 你这两个孙子,会做人,不丢人。” 关石花又叹了口气,但这次的气息里已经没了方才的疲惫,多了些释然: “那就多谢老天师夸奖了。 不提这些了。 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真心感谢。 今天要不是你老天师在场,震慑住了柳仙,以柳仙那脾气,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祸端。 届时,我整个东北出马仙一脉,也许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老江湖的审慎: “这个特殊时期,我们都知道上头要搞大动作,空降了这么一位。 原本以我关石花的脾气,跟柳仙也差不了多少。 王蔼那个老王八蛋,教出来的后辈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个特殊时期,所以我忍了,还特意嘱咐了这两个小崽子。 可没想到,还是闹到了这个地步。” 第239章 余波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过也好。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担心这些仙家的定位问题。 现在好了,领导安排得明明白白。 经过这么一闹,老天师再这么一出手,这些修行了少说数百年的仙家们,也能收敛收敛脾气了。 皆大欢喜。 接下来配合公司,也不用担心产生什么摩擦。 高廉那孩子……” 她稍稍拉长了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奶奶看孙子的柔和: “我还是放心的。 毕竟也是出马仙一脉的孩子。 接下来的工作,我相信他能做好。” 张之维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推辞她的感谢,只是笑着应道: “年纪大了,就喜欢听人说好话。 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夸,老朽就厚着脸皮接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老朋友之间特有的宽慰: “不过你也别太悲观。 你东北远在关外,你刚才自己都说了,不想掺和。 这位诸葛领导,已经在我龙虎山天师府搞过几回大动作了。 老朽不也没说什么嘛。 你不过就是一次简单的视频通话,别想太多了。 退一步讲,你们东北出马仙一脉,团结。 不像关内,门派林立,勾心斗角。 这次纯属意外,只能怪运气不好,正赶上领导在场,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可最后不也处理得很好吗?所以啊,别愁眉苦脸的,多笑笑。”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老顽童的狡黠: “你得这么想——你都加上他诸葛明的微信了。 那是一般人能加的吗?说实话,老朽还挺羡慕你的。 诸葛明在龙虎山待了这么久,来都来几趟了,老朽到现在还没加上人家微信呢。 你这连面都没见,就先加上了。 你呀,就偷着乐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关石花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角度突然击中。 片刻后,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褶子,有释怀,也有点小小的得意: “照老天师这么一说,也是哈。 这倒是个好事。 以后有什么事,我也能跟领导直接打报告了,方便不是?” 她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道: “不过老天师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怕。 怕人家领导等会儿回过神来,直接给我删了。” 张之维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语气慢慢认真了几分: “关石花,老朽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他的声音低下来,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关于哪都通公司东北大区的负责人高廉。 后辈的工作,咱们做前辈的一定要支持。 就算是为了避嫌,不过问也好。 最重要的,千万不要干涉。 孩子能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很多心血,很不容易。 上头既然委以重任,那就是充分信任。 你可不要脑门一热,直接去插手领导刚安排的工作。” 这话说得很轻,却点到为止。 关石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里多了郑重的感谢: “老天师,放心。 多谢提醒。 我关石花还没老糊涂到那种地步。 这种触碰红线的事,我怎么可能去做?未来是后辈子弟的。 我这老太太早就过时了,从来不干涉。 各走各的路。 高廉那孩子能有今天,全靠他自己努力,我对这孩子放心,仙家们也都放心,都是看着长大的。” 她轻轻地补了一句: “连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都能想到的事,人家领导不会不清楚。” 张之维“嗯”了一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两个活了一百多岁的同辈人,一个在龙虎山,一个在长白山,隔着千里的风与雪,在电话里有说有笑,相互安慰,又相互提醒。 老一辈人的情谊,大概就是这样。 不必说透,点到即止。 该来的都来了,该去的也都会去。 …… 与此同时,龙虎山后山。 一处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上,诸葛明负手而立,面前是万叠青山,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水洗过的墨色长卷。 山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崖下松林的清苦香气。 工作顺利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最棘手的,其实就是这些“仙家”的定位问题。 一群修行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骨子里都是傲的。 用“不稳定因素”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整个东北三省太大了,出马仙一脉内部又极其团结。 说句不好听的,人家世世代代相处了千百年,羁绊深得很。 新华夏才成立多少年?有些事,真不是靠一纸文件就能解决的。 真逼急了,不好收场。 国家要的是稳定。 这是重中之重。 改革是为了更好,不是为了倒退。 这是所有工作的前提。 让高廉负责后续工作,也是因为“稳定”二字。 本地人管本地事,终归顺畅些。 还有一层考虑。 他诸葛明这几次动作,已经搅动了太多势力的利益。 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熙熙攘攘为利往来。 虽不好听,却是现实。 要平衡多方,就要讲究驭人之道。 对于长期奋斗在一线的同志,得给机会,给空间。 大方向由他亲自出面定调,具体实施就要靠一线的人。 人家累死累活图什么?不就是图个上进?说得再直白点,自己这么积极努力工作,说到底,也有系统的原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真到了共产主义社会,这个命题才能被彻底解构吧。 他不再想这些,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色。 青山锁翠,云气翻涌,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绿意。 “万叠青山锁翠烟,路回溪转石梯悬。 个中自有安心法,不用丹经学坐禅。” 他轻声念出这首诗,而后笑了笑: “李纲写这首《龙虎山道中》的时候,大概也是个被工作逼疯了的人吧。 走在山路上,被一片翠绿治愈,就觉得不必刻意求道了。 此时此刻,我诸葛明也身在此山中啊。” 他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像要把一身的官腔和疲惫都抖掉: “不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孙先生的教诲,还是要时刻牢记。” 他自嘲地补了一句: “五天嘛,就当是片刻歇息。 好好陪陪家人。 这次龙虎山之行结束后,我这块砖,不知道又要被搬到哪里去。 年纪轻轻,正是奋斗的时候,总不能一直想家吧。”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像山间即将散去的薄雾。 第240章 论双全手 就在这时,身后的军人同志快步上前,立正报告: “报告领导,哪都通公司董事长赵方旭同志,有工作要向领导汇报。” 诸葛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眉头微微拧起,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不是吧? 刚才在静室里费了半天的口舌,好不容易把事情了结。 眼下决定放假,马上都动身了,这才走两步,电话又来了? 这什么情况?真要把同志累死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不耐烦: “好,我知道了。” 他接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诸葛明。” 就这么短短一句,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电话那头,赵方旭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这称呼很有意思,自从诸葛明升任了文旅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相关职位后,赵方旭就自动从“诸葛主任”切换到了“诸葛领导”,而且每次喊得又恭敬又自然: “诸葛领导!现在情况是这样,有关于四大家族吕家的相关文化工作汇报。 吕家家主吕慈同志,刚刚特意与我进行了私下谈话。 具体是围绕非遗文化方面的工作展开的。 吕慈同志态度很诚恳,主动谈到了家族传承中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有必要当面向领导汇报,所以才冒昧打扰。” 诸葛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吕慈主动找赵方旭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吕家的明魂术。 准确说,是牵扯到八奇技之一的双全手。 吕慈是个聪明人,极聪明。 从自己之前“无意”中给出的提醒,那老家伙就应该已经嗅到了其中的利弊。 再加上静室里那一场谈话,吕慈坐不住了。 他开始主动了。 这是明智之举。 诸葛明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语气平稳,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办公会上做总结陈词: “赵方旭同志,你所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吕家吕慈同志的觉悟,值得肯定。 这一点,你帮我传达。 关于非遗文化后续的工作,由你先做前期负责。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积极主动,也要稳妥推进。 要表明,不是不重视,恰恰相反。 吕家的非遗传承,牵扯颇深,涉及面广,上头极为重视。 具体事项,绝密。 你现在的任务,是稳住对方,不要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猜测和波动。”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些微妙的东西: “我们公司的董事成员毕游龙同志,知晓一些工作内容。 赵方旭同志如果想了解,可以与他沟通。 但要注意涉密问题,务必谨慎。” 他顿了顿,直接把话点明了: “关于八奇技之一的双全手,后续的相关工作,等到这次龙虎山之行结束之后,会有同志全力介入。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先把面前的这场战役,取得胜利成果。” 他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带着一股“我摊牌了”的随意: “目前情况,动静已经闹得很大了。 所以我们要示弱,要战略性后撤。 接下来五天时间,我希望相关同志的工作都心中有数。 最重要的一点——不需要再向我直接汇报。”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我这五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放假。 休息休息,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希望我们的同志也一样,不要把敌人逼得太紧。 我们的目的是胜利。 五天时间,最后一天,要做到百密而无一疏。 只进,不许出。” 他收了笑,最后说道: “赵方旭同志,听明白了吗?按我说的去做吧。辛苦了。” 电话那头,赵方旭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我明白了!坚决完成任务!” …… 军人同志上前接过手机,挂断了通话。 诸葛明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远眺群山,目光幽深。 双全手。 他忽然在心里把关于双全手的所有弊端又过了一遍。 一、高负荷使用反噬大。 频繁使用断肢重生、深度修改记忆等高阶操作,使用者会浑身乏力、精神混沌,连正常思考都难以维持。 二、续命有致命前提。 所谓长生,需要使用者主动催动炁力持续修缮肉身。 一旦炁力枯竭、术法停下,衰老和死亡会立刻降临,无法突破生命本源的寿数上限。 三、量产版本缺陷明显。 普通人通过移植改造获得的双全手极不稳定,会持续呕血,能力随时间消散,根本无法长期留存。 四、无直接战斗加持。 纯辅助类奇技,无法提升正面战斗力。 一旦被对手突破恢复速度的极限,就会被直接击杀。 火化更能彻底销毁相关遗传基因,让使用者毫无翻盘可能。 五、施术有前置限制。 想用双全手操控他人,优先选择本身就遭遇重大挫折、意志崩溃的对象。 对意志坚定、没有明显精神破绽的人,很难生效。 六、传承门槛极高。 完整的双全手,需要经历极致的生死创伤才能觉醒。 普通人根本无法靠常规修炼掌握全部能力。 以上六点,最重要的就是第五点。 施术前置限制。 ——这个重要的前提条件 所以这个术法,最大的威胁,不是力量,而是隐秘。 它像一根针,专挑人心最脆弱的缝隙扎进去。 这种手段,在当今世界,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机器眼里,都是不可接受的。 对普通人,对掌权者,都一样。 绝不容忍。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曲彤还没真正浮出水面。 暂时不用搭理她,让她再蹦跶几天。 毕游龙这个不稳定因素已经解决了,对付她,手里的牌多得很。 相比之下,四大家族和各大门派才更麻烦。 他们有历史功绩,有社会贡献,是最不好处理的。 至于原著中那些热血沸腾的勾心斗角、暗子布局,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其实都不算什么。 只要国家想,动用一些资源,不夸张地说,只需要一瞬之间,就能清除全国范围内的毒瘤。 他之所以这么有底气,是因为这些年他参与过的科研项目里,就涉及到了相关研究…… 诸葛明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骨节发出几声细微的轻响。 山风拂面,他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微笑。 放假了。 这一刻,他不是诸葛领导,不是诸葛书记,只是一个准备好好休息几天的年轻人。 …… 第241章 假期生活开始了 假期生活开始了。 诸葛明站在天师府偏院门口,看着身后两名寸步不离的军人同志,露出一个十分真诚的微笑。 “两位同志,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接下来五天,你们也休息休息吧。” 两名军人同志身体没动。 站在左侧的那位面容方正,肩宽背直,活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他立正了身子,声音铿锵有力: “报告领导!我们的任务是二十四小时保障领导安全,这是军令!不能休息!” 另一个也绷着脸,眼神坚定得像入党宣誓。 诸葛明叹了口气,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同志们,我脚下踩着的,是我们自己的国土。 我们国家的人民群众,老百姓,那都是最可爱的人。 如果在自己家门口,生命财产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那还谈什么复兴?谈什么发展?这无异于缘木求鱼嘛。” 他顿了顿,指向前山方向: “而且我这次的行动范围,仅限龙虎山前山旅游经济特区。 那里有公安、有城管、有景区工作人员,那么多一线同志在维护秩序。 我们要相信自己的同志,对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唠家常似的: “我诸葛明十几岁就离家了。 为了科研,为了国家发展,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这几年调来内地,也就回家吃顿饭的功夫,凳子都没坐热就得走。 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陪陪家里人,弥补一下。 你们这俩大高个儿,天天这么跟着,我是习惯了,可我家里人不习惯啊。 他们放不开,搞得我像个什么来着……” 他笑着摇摇手:“总得给我点空间吧?” 说完,他脸色一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你们两个刚才说,军令是吧?那好。 现在,我以你们上级首长的身份,重新下达一份军令。” 他挺了挺腰,像在阅兵式上一般: “我命令你们——好好休息!给你们五天假期,想干什么干什么。 当然,注意纪律,注意原则!” 两名军人同志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诸葛明没给他们机会。 他直接抬起右手,干净利落地做了个起手式: “立正!” “啪!” 两人条件反射般地并拢脚跟,身体挺得笔直。 “稍息!” “解散!” 两声口令,一气呵成,跟军营里的早操一样。 两名军人同志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各自退后一步,转身离去。 那背影,一个比一个僵硬,像两棵被命令挪走的树。 诸葛明目送他们离开,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军令如山啊,同志们。” …… 阳光正好。 龙虎山前山旅游经济特区,人声鼎沸。 青石板铺成的山路两旁,各色店铺林立。 卖拐枣的、卖葛粉的、卖天师符文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香樟树浓荫如盖,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洒在人群中,像撒了一地碎金。 诸葛明一家五口,就混在这如织的游人中。 他们全换了休闲装。 诸葛明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条黑色运动裤,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跟个放暑假的大学生似的。 诸葛栱套了件深色POLO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怎么看都像哪个单位出来团建的老干部。 诸葛英穿了件素雅的碎花衬衣,头上还戴了顶米色遮阳帽,臂弯里挎着个小包,精神头十足。 诸葛青一身黑色休闲装,双手插兜,眯着眼跟在后面,引来好几个小姑娘偷瞄。 诸葛白最夸张,直接穿了件印着“天师府到此一游”的景区文化衫,手里举着根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 一家五口,一个不落。 走着走着,诸葛英忽然快走两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诸葛明的胳膊。 她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造型极其卡通的棉花糖,粉色的,形状像只兔子,两只长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 “儿子,你真的不来一口吗?很甜的哟!” 诸葛明侧头看了一眼那团棉花糖,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他的亲娘已经拿着这团粉色的不明物体在他面前晃了一路了。 小时候他确实爱吃这东西,可长大以后,口味也不知怎么回事,变淡了。 也许是嘴巴刁了。 可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么大一团,无从下口啊。 算了。 在母亲面前,自己永远都是个孩子。 注意什么形象? 他低下头,用舌尖在棉花糖上轻轻舔了一下。 甜味在舌尖漫开,带着一点工业糖精的直白,却莫名让他心头一暖。 他抬起头,笑着点头:“妈,确实挺甜的。 您要是不嫌弃儿子,接下来这一大团就交给老妈了,给它消灭掉。” 诸葛英见他吃了,眼睛顿时笑得弯起来。 她也凑过去舔了两口,然后拍了拍诸葛明的胳膊: “说的什么胡话!当妈的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儿子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认真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儿子,昨天妈还以为你跟妈开玩笑呢。 这一大早,你就陪我们来这旅游,真的不影响工作吗?千万别勉强。 咱们一家人,都是支持你工作的。 你那都是大事,耽误不得。 千万别因为陪我们,把工作给误了。” 诸葛明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暖洋洋的,连山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有认真,也有少年人般的放松: “放心吧,老妈。不影响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语气里多了点玩笑: “您儿子这些年,确实是做了点贡献。 可地球离了谁,那不照样转?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做好一个儿子该有的角色。 我们一家人好好团聚一下,在这龙虎山玩几天。 没有任何人打扰,就我们一家五口!” 话音刚落,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他和诸葛英中间硬生生钻了出来。 诸葛白。 这小子一手举着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仰起头,一本正经地插嘴: “老妈,我明哥都说了不影响,您看您还非得问个明白。 您自己也是体制内的人,不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吗?思想觉悟还是上不来啊!” 他舔了一口糖葫芦,继续输出: “您再这么问东问西,等下真问出事情来了,待会儿我明哥转身就走,头都不带回的。 到时候您就一个人坐这儿哭吧!” 第242章 这就是家的感觉 诸葛英柳眉一竖,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她象征性地抬起巴掌,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你个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看打!” “呼”的一声,巴掌裹着风,朝诸葛白的后脑勺呼了过去。 诸葛白一弯腰,跟条泥鳅似的往前一蹿,恰好躲开。 他扭过头来,冲着自己老娘扮了个鬼脸,两个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然后一溜烟就往前面跑了。 那背影,比泥鳅还滑,头都不带回的。 诸葛英气得直跺脚,可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孩子,长不大!真不让人省心!” 诸葛明在旁边看得直乐,连忙打圆场: “妈,小白到底还没成年呢。 而且他这几天,也算是认真工作了。 适当放松一下,回归一下本性,释放一下天性,也挺好的。 毕竟小白在同龄人里面,已经算是很优秀的了。” 诸葛英一听,脸上立刻露出骄傲的神色: “那可不!你们哥仨都是妈生的!那都是人中龙凤,麒麟子!妈为你们三个感到自豪!”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儿子天下第一”的气势。 诸葛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左右看了看,疑惑地问: “妈,怎么一眨眼,我爸和青哥都不见了?您看到他们爷俩没?” 诸葛英闻言,那双眼睛跟装了雷达似的,在人堆里快速扫了一圈。 也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她就锁定目标,抬手一指: “那不!前面那个亭子!那爷俩不就在那儿坐着呢吗?” 诸葛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十米外的凉亭下,诸葛栱和诸葛青正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杯冰饮,那叫一个悠闲自在。 诸葛英越看越气,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又冒上来了: “你瞅瞅这爷俩!懒人屎尿多!刚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找了个地方趴窝了!我们在这儿逛吃逛吃,他们倒好,往那一坐跟两尊佛似的!下次就不该带他们出来!” 她说着,手里的拳头都攥紧了。 诸葛明见势不妙,赶紧出声: “妈,冷静!冷静!” 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语气温和: “也许我爸和青哥是在讨论罗天大醮的比试。 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点,后山应该还在进行呢。 我爸作为咱们诸葛武侯派的族长,本来就是来给老天师捧场的,这也是应该的。 这些天我跟老天师接触下来,不得不说,这位老同志无论是工作态度还是思想觉悟,都是当之无愧的。 儿子也挺佩服他。” 诸葛英听到儿子这么说,脸上的怒气果然消了大半。 她点了点头: “老天师在咱们异人界,那可不只是绝顶那么简单。 那是人人都尊敬的‘老神仙’。 这一代天师也好,历代天师也罢,在异人圈的历史上,就没有不被人敬重的。 咱们武侯派也算是其中一份子,该支持肯定要支持。”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 “不过说实在的,咱们武侯派跟天师府,其实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这次咱们一家来龙虎山,老天师竟然亲自接待,而且那么友好。 老妈心里清楚,这跟你老爸的面子关系不大,都是因为我儿子。” 她说着,挽着诸葛明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怕他跑了似的。 诸葛明心里受用极了。 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说这话的人。 被父母认可,那是每个孩子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他低声说: “都是老妈教育得好。” 诸葛英笑得一脸褶子: “还是我儿子学得好!” 母子俩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去。 …… 凉亭下,一家五口围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天师豆腐、上清炒螺、龙虎山笋干、石鸡炖汤,还有几碟不知名的小菜,全是当地特色。 诸葛白不知道从哪儿又搞来两瓶冰可乐,放在桌上,冒着细密的泡泡。 诸葛英坐在正中间,目光在诸葛栱和诸葛青脸上来回扫射。 这爷俩也不说话,闷头吃喝。 诸葛栱一手端着碗汤,诸葛青一手捏着筷子,吃得那叫一个投入。 诸葛英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你们两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威严,整张石桌上的温度都好像低了两度: “有胳膊有腿的!从早上起来一眨眼就不见了人!我们一家五口出来旅游,你们两个给我搞失踪!怎么的,不拿自己当自家人啊?” 她越说越来劲: “两个大老爷们往那一坐,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怎么,你们两个也能谈国家大事?也不知道先点点儿吃的喝的!等我们来了,给你们点好了,你们立马就开吃开喝!有没有点正形!” 诸葛栱正喝汤的动作顿住了。 诸葛青的筷子也停在半空。 父子俩同时僵住,连咀嚼都忘了,嘴里还鼓着,眼珠子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往诸葛英那边看。 那表情,活脱脱两只被手电筒照住的山鸡。 诸葛栱到底是老江湖。 他硬生生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然后极有仪式感地咳了两声。 第一声,清清嗓子。 第二声,提升气势。 那动作仿佛在说:好歹我也是一家之主,出门在外,能不能给点面子? 下一秒,诸葛英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面子是靠自己挣的”。 “你咳什么咳?感冒了还是发烧了?实在不行你多吃点布洛芬!对你脑子有好处!出门没带脑子还是怎么的?我们一家人出来玩,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诸葛栱彻底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那碗汤端得极稳,连汤面都不带晃的。 这是数十年来在被训斥中练就的绝技,非至亲不可见。 诸葛白坐在旁边,低着脑袋,两个大眼珠子咕噜噜乱转。 左边瞅瞅,右边看看,嘴里“吸溜吸溜”地吸着冰可乐,那叫一个惬意。 看戏,他是专业的。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跟看春晚小品似的,就差一把瓜子了。 诸葛明看在眼里,心里轻轻感慨了一句:这就是家啊。 这种鸡飞狗跳的温馨,外面哪里找得到? 他轻轻笑了笑,开口打圆场: “妈,您别生气。 咱们是出来玩的,生什么气呀?再说了,就我爸和青哥,您还不熟悉吗?免疫力贼强。” 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 “而且您看,今天确实太热闹了,人挤人。 这位置多好,有风,有景。 他们俩肯定是提前来给我们占位子的。 您消消气。 来,喝点水。 刚才棉花糖太甜了,解解腻。” 第243章 咱们一家人,别想别的,就好好玩 说着,他给诸葛英倒了杯凉白开,推到面前。 诸葛英的脸,那叫一个瞬息万变。 刚才还阴云密布,这会儿又晴空万里了。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嗔道: “还是我儿子对我好,知道心疼我。 哪像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货。 我都不稀得说你们!” 诸葛明见气氛缓得差不多了,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爸,您刚才跟青哥说什么呢?是后山的事吗?” 诸葛栱如蒙大赦,连忙放下碗,点了点头: “没错。 这次来参加比试的年轻一辈,人挺多的。 各大门派也是人才济济,手段都出其不意。 我在问阿青,有没有信心给咱们诸葛武侯派拿个第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本来这次就是给老天师捧个场。 没想到他老人家竟然亲自找我谈话,有意无意地说,让我们武侯派的传人,不要有所保留,要公平公正,更不要轻敌。” 诸葛明听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当然是因为自己。 因为官方介入,因为之前那一系列的动作,老天师才会对老爸说这些话。 在原来的罗天大醮剧情里,那是有黑幕的。 每场比试都提前安排好了,为的就是确保张楚岚能进决赛。 甚至在决赛的时候,老天师还给自己的亲传弟子张灵玉下了药。 现在自己提了公平公正公开,一切就都变得不确定了。 连贾正亮这种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都没挺进三十二强。 这跟性格、运气都有很大关系。 万一武侯派的诸葛青,也遇到类似情况,轻敌了,留手了,被淘汰了,那到时候才是真的尴尬。 虽然原则上是公平公正公开,但武侯派的族长都来了,最重要的是很大原因还有自己这个“领导弟弟”在,说到底,无非是个面子工程。 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他无奈地笑了笑: “老天师这老爷子,想得还是挺全面的。 其实第一名不第一名的,都无所谓。 老天师办这次罗天大醮,本意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他的徒孙,张楚岚。 各大门派派弟子来参加,也就是给老天师面子,卖个人情,多半都是冲着通天箓来的。 至于天师之位,那还是龙虎山弟子的。”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 “但因为官方的介入,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次罗天大醮的性质,早就变了。 我给你们提个醒,关于通天箓,已经上交了。 现在已经定性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无论是谁获得通天箓,都要实名登记,受国家管控,人民监督。 从今往后,排除不确定因素。 这也是为了更好地传承文化。”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几秒。 一家人都听明白了,但还是有些震惊。通天箓,那可是八奇技之一。 在异人界传得沸沸扬扬,搅动了无数风云。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 现在,归国有了? 诸葛白第一个憋不住。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明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呀?那些老家伙会这么乖乖配合吗?没道理呀!按理来说,他们不都应该是宁死不屈的嘛!” 诸葛英的巴掌又抬了起来,这回是真拍在了诸葛白的后脑勺上,不过力度控制得极好,只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这孩子!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诸葛白立刻缩脖子,跟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委屈巴巴地埋头吸可乐。 诸葛明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小白,努力长大哟。 你要学习的还很多。 尤其是现在你的工作性质,有些工作是要保密的。” 诸葛白小声嘟囔着:“我当然知道啊……我这不是好奇嘛……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诸葛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着桌上的一家人,心里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在提醒自家人。 毕竟这一家子都姓诸葛,那脑子都不是白长的。 说两句,他们自然能品出味来。 他重新挂上笑容,语调轻快起来: “我这次公办,也算是上头领导给我一个锻炼机会。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也是异人。 异人虽然占比不多,但也是国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很多东西都要做出变革。 这龙虎山一行,就是一个开始。 不过这些工作都已经铺垫很长时间了,马上就到收尾阶段。 所以这段时间,我才能放松下来,算放个小长假吧。” 他看向诸葛栱和诸葛青,语气里有亲近,也有鼓励: “咱们一家人,别想别的,就好好玩。 爸,您也不要有压力。 该转悠转悠,该找老朋友叙旧就叙旧。 就只当是带着咱武侯派的传人后辈,过来凑个热闹。 青哥呢,就全力以赴。” 他忽然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对了,千万不要轻敌。 不然的话,要栽个大跟头的。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毕竟要抽签嘛。 努力努力,说不定就成了国家级非遗文化通天箓的传承人。 也算是给咱们武侯派争光了。” 诸葛栱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抚了抚下巴,点头道: “你这么说,为父就放心了。 原本这些天,我一直没有太过出面。 那些人总想向我示好,我怕有时候影响到你。 放心,关于原则性问题,为父绝对不会掉链子。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自己当心。” 诸葛明点点头,语气笃定: “放心吧,爸。儿子的背后,是党和国家。” 诸葛青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刻,他终于眯着眼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 “明,你说我会栽跟头?” 他放下筷子,那双眼在细缝中透着精光: “这些天,后山的场次我都看了。 有些不认识,但有些很熟悉。 不过——无非就是一个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玉。 还有谁能让我吃亏?”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 “那个武当山的王也?” 诸葛明在心里“啧”了一声。 不愧是原著中的好基友。 你俩这缘分,当真是天注定的。 他轻咳一声,斟酌着措辞: “这次罗天大醮,后山的比试,是我提出的要公平公正公开。 所以我不方便透露选手的情况。 而且王也同学,理论上讲还是我的学生。 所以青哥你懂的。” 第244章 现在由我来重新开启话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这个位置,必须要以身作则。 于情于理,都要讲原则。 我只能送青哥一句话——”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静,每一个字都像从某本古旧的经卷中缓缓浮出: “我们奇门术法,讲究的是‘术士踏方位、寻吉凶,借天地规律趋吉避凶’。 可你要知道,天地之数有五,行于九宫,周流六虚。 该来的,总会来。 若你总是趋吉避凶,不敢直面凶位,那便永远无法真正窥探天机。 吉凶之间,不过一念。 坦然面对,方能于死地而后生,于绝处而通神。” 这一番话说得高深莫测,又意有所指。 诸葛青眯着眼,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他整张脸上仿佛写着几个大字:我不明白。 其实不怪他。 在诸葛青心里,这些年自己这个弟弟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行中。 虽然还是比不过自己弟弟,但他自认为,整个异人界年轻一辈,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输。 就算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玉,他也有把握拿下。 诸葛明没有再多说。 他看着自己哥哥那张疑惑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的老哥哥啊,没办法。 人家王也同学把你克得死死的。 性命修为差不多的情况下,人家凭着风后奇门,不赢你赢谁?哦,对了,差点忘了,王也同学还顿悟了。 现在能完虐你了。 他这样想着,多少也有些心疼。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原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想让王也给自己这老哥一个打击,让他清醒清醒。 修炼三昧真火,最重要的不是窍门,是心境。 心不静,不能明悟。 就算把窍门和修炼方法全告诉他,也没用。 三昧真火的本质,就是专克神魂。 精神修行不够,修炼三昧真火,那就是自己点自己,烧得一干二净,连渣都不剩。 那不完犊子了? 所以,还是先挨顿揍吧。 感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诸葛英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 她直接一拍桌子,拿出了女主人掌控全局的气势: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说说话、谈谈心,为什么非要聊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咱们是一个家庭!要讨论的是家庭内部的生活!比如柴米油盐,穿衣住行!等等等等!” 她说着,抬手一指诸葛栱和诸葛青: “都怨你们两个不着调的!把阿明都给带偏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现在由我来重新开启话题。 我觉得吧,我们家庭目前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儿子们的人生大事。”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诸葛栱极其自然地从桌上端起一瓶可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脸上的表情郑重而深沉,像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然后用一种“你们继续,我全支持”的语气说了一句: “咱们是一家人。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说完,继续埋头喝可乐。 那态度,摆明了是要把自己活成一件家具。 诸葛白瞬间不慌了。 他还没成年,这事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立刻来了精神,把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诸葛青。 那目光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是老大,火力你先扛。 诸葛青和诸葛明兄弟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用眼神开始了高速交流。 诸葛青的眼缝里透出求救信号:明,快劝劝老妈!她又来了! 诸葛明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偏了偏:青哥,我也无能为力啊。 你是大哥,你先顶着。 我研究研究逃跑路线。 诸葛英的目光,像两把温柔的刀,先是在诸葛青脸上刮了刮,又移到诸葛明身上,语气里充满了老母亲的关怀: “小白就不说了,还没成年。 你们两个,要着点急呀!都二十五六了!我跟你爸在你们这个年纪,都把你们生出来了!” 她越说越有底气,像在发表一篇准备多时的演讲: “从传统思想上讲,传宗接代是天经地义的。 从国家政策上讲,培养祖国下一代,那也是为国出力。 咱们异人界,优秀基因更得传承下去,这是对文化负责!对历史负责!”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圣人怎么说的来着?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兄弟两个,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妈说!妈来解决!” 她先把目光落在诸葛明身上,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阿明这孩子,工作特殊,我这当妈的也说不上什么话。 但我相信,组织上一定会理解一个母亲的心。” 然后她话锋一转,火力全开: “主要是阿青你!你是长子,是老大!你要起到带头作用!给你的弟弟们做个榜样!你不能学你爸那样,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就知道吃!” 正在喝可乐的诸葛栱动作一僵,差点呛着。 诸葛青见火力已经锁定了自己,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他沉默了一下,眯着眼,似乎早有准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那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宣读一份精心准备的报告: “妈,不是不谈。 而是我打算走社会主义恋爱路线。 缓谈,慢谈,优谈,有步骤地谈。 坚持一个对象原则,做到四不两直——不套路,不矫情,不吊着,不脚踏多条船。 直接说内心话,直接表达喜欢。 让有好奇心的先谈,让心态稳定的先谈,让先谈带动后谈。 也要具体情况具体谈。 不是随意谈,而是精心谈,高质谈,科学谈,有准备地谈,灵活地谈。” 这一通话说出来,乍一听很有哲理,再一听,就是一堆屁话。 诸葛明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诸葛英不吃这套。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睛里渐渐燃起了火光。 整个人像一头即将扑出的母老虎,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 “哎呦,好热闹呀!”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浇在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亭子旁。 他头发微卷,面容慵懒,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刚睡醒的样子。 正是武当王也。 “不知小道我,可否参加呀?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他抱拳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见众人都看过来,他先是对诸葛明微微欠身:“学生见过老师。” 然后又对诸葛栱和诸葛英行了一礼:“见过伯父,伯母。” 王也的到来,让整个亭子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原本剑拔弩张的味道,瞬间消散了大半。 第245章 这就是父爱啊 诸葛明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笑着抬手: “是王也同学啊。快请坐。有什么事吗?” 王也连忙摆手,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老师太客气了。 你们快坐,快坐。 其实我没多大事,就是有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想找老师帮忙解惑。 这不,刚打完比试,就火急火燎地下山来了。 挺急的。” 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你们就先把老师借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我问完就回来。” 诸葛明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好机会!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跟装了弹簧似的。 然后他回过头,对父母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 “爸妈,那你们先聊。 王也同学可能有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我帮忙解惑。 毕竟挺重要的。 我们去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连坐都不坐了,直接从石凳旁绕了出来。 王也还特别有眼力见儿,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师,您请。” 诸葛明大步流星,跟逃命似的,和王也一前一后离开了亭子。 身后,诸葛青也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速度之快,连椅子都带得晃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爸妈,后山的比试正在进行中。 我得去准备接下来的场次。 这毕竟牵扯到咱们诸葛武侯派的脸面,二来也是为了配合明弟的工作。 我这个当大哥的,必须全力以赴,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 说完,他连停顿都没打,转身就大步追了出去。 一步并作两步,比诸葛明还快。 眨眼间,亭子下就只剩了三个人。 诸葛栱、诸葛英、诸葛白。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快,诸葛英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一个字,两个儿子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关键是,还都有理有据。 一个说工作,一个说比试。 全是正事。 她连拦都找不到理由。 她更气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诸葛青离去的方向,恨不得从眼里射出两把飞刀。 她的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准备拍桌的姿势,此时此刻,那手要是拍在诸葛青的脑袋上,估计能直接把脑仁拍匀了。 诸葛白见状,觉得自己作为家里唯一还没“逃跑”的儿郎,有义务做点什么。 他咬了咬牙,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什么……妈。 其实吧,谈恋爱,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既然哥哥们都不着急,那我作为弟弟,可以先谈一个哟。” 说完,他还给了诸葛英一个自认为灿烂的笑容。 诸葛英的脑袋“唰”地转了过来。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嗖嗖地落在诸葛白身上。 小孩子被吓得一个激灵,可乐都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妈!我错了!” “你给我闭嘴!毛都没长齐呢,你瞎掺和什么!成年了再说!” 诸葛白疯狂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诸葛栱坐在原地,默默地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干净。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桌子,心里长叹一声。 唉——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就剩我了。 既如此,我这个做父亲的,压力就压力吧。 习惯了。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就是父爱啊。 终归是,老父亲默默承受了一切。 凉亭下,气氛并未因为两个儿子的“战略性撤退”而冷却。 相反,诸葛英的怒火像一锅被掀了盖的沸水,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目标。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诸葛栱。 那眼神不凶,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可就是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比任何杀气都让人后脊梁发凉。 诸葛栱还在喝可乐。 他刻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在细品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可惜他那微微发颤的喉结出卖了他。 诸葛英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每个字都像从磨盘里碾出来的: “诸葛栱啊诸葛栱。”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诸葛栱手一抖,差点把可乐瓶捏扁了。 “你身为一个父亲,你能不能关心一下子女的人生大事?” 诸葛英双手抱在胸前,开启了第一波输出,“你天天就知道吃,就知道喝,儿子们的事你上过心吗?你连阿青今年多大了都要掰手指头算吧!你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不负责任,往大了说,那就是身为家长严重失职!” 诸葛栱张了张嘴,还没等发出声,第二波已经来了。 “你又身为咱们诸葛武侯派的当代族长!” 诸葛英的音量拔高了一截,“你能不能关心一下武侯派传人的继承问题?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坐在家里喝茶看报,族里的事你管过几件?儿子们的终身大事你不操心,传宗接代的事你也不操心,你打算让武侯派到你这一代就绝了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 诸葛栱默默地把可乐放回了桌上。 他感觉自己这会儿要是敢喝一口,那水都能从耳朵里喷出来。 诸葛英越说越流畅,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 “最后!你身为咱们诸葛八卦村的现任村支书!那是一村之长!你能不能响应国家号召?关心一下村子里年轻一代的培养问题?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培养祖国未来的接班人,那是时代交给我们的任务!你作为基层干部,不以身作则,你不带头,你想让谁带头?你告诉我!这是工作态度问题,是政治觉悟问题!诸葛栱同志!” 她顿了一顿,像在酝酿最后的总结陈词。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诸葛栱: “你既得当好一个父亲,又得当好一个族长,还得当好一个国家基层干部!必须以身作则,统筹兼顾,齐头并进!这样,我作为你的妻子,才能为你感到骄傲!” 她深深地看了诸葛栱一眼,语气陡然加重: “你明白吗你?” 一通长篇大论,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简直是一场标准的家庭版思想教育课。 第246章 “你要是实在不行,你去问三叔公!” 诸葛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大了嘴,嘴唇直接形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 他原本以为老妈要把老爸骂个狗血淋头,结果老妈竟然整出了这么一篇结构完整、论点清晰、还带着“三个身份三个要求”的排比式演讲。 关键是,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 他心里直佩服,又有点害怕。 当然,更多的是好奇。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老爸,想知道这位“受害者”会作何反应。 诸葛栱沉默了很久。 真的很久。 亭子外的蝉鸣都替他着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半声不吭,只是鬓角那几滴冷汗,正沿着发际线不争气地往下滑。 他强装镇定地咳了两声,然后,开口了。 “你刚才提到了孟子。” 诸葛英一愣。 诸葛栱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其实庄子也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蓄力: “出自《庄子·逍遥游》。 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拒绝说:‘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意思是,厨师即使不做祭祀的饭菜,主祭的人也不会跨过礼器去代替厨师做饭。” 他抬起眼,看向诸葛英: “这说的就是,不要超出自己的职责,去管别人的事。” 诸葛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时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男人,竟然会搬出庄子来。 诸葛栱没有停。 他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 “《道德经》里也有一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意思是一个意思。 话说得太多,就容易把自己逼到绝境,不如适可而止,守住本分。” 两句话,一个庄子,一个老子,直接把场面镇住了。 诸葛白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他差点就鼓起掌来。 我滴个乖乖,老爸这语言水平,绝了!这都能当编剧了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开口就是先秦诸子轮番上阵。 老爸跟老妈这场对决,打平了呀!继续继续,快到高潮了! 诸葛栱见状,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你耐心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咱不吵。 咱俩都奔五张的人了,二十一世纪了,人和人的格局变了,亲情的结构也在转变。 我跟你说实话吧。 将来,你我,咱们这个岁数的人,年纪再大点,那都得进敬老院。 儿女是指望不上的。 这是很现实的。 你怎么想这个呢?这是社会发展的趋势。 你干嘛非得操心孩子们的婚事?还生孩子,扯那么远!” 他越说越顺,仿佛终于打开了积压多年的话匣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不了解吗?就这仨!哼!”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我没资格管。” 又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我管不住了。” 再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个,未成年就离家了,不让我管了!” 他手掌一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掏空的疲惫: “我已经被架空了。 你现在让我去管他们的人生大事?诸葛英同志,我拿什么管?拿这个吗?” 他举起那瓶可乐,晃了晃,发出一阵“咣当”的水声。 “你要是实在不行,你去问三叔公!” 这句话,他说得极为自然,甚至有些解脱的快感。 仿佛终于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想象中的第三人。 诸葛白彻底震惊了。 他几乎要拍手叫绝。 老爸这临场发挥,金句频出,一个典故接一个典故,从庄子到老子,从社会发展趋势到家庭权力结构,简直是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附体啊!老爸这语言水平,绝了,都能当编剧了呀! 他看了看老妈,又看了看老爸,激动得小脸通红:打平了!这局绝对打平了!继续继续!高潮来了! 可诸葛英的反应,让父子二人都愣住了。 她既没有生气反驳,也没有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认真思考什么。 然后,她突然一拍手,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妙啊!” 诸葛栱懵了。 他刚端起可乐准备抿一口,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诸葛白也一脸茫然,那O形嘴刚合上,又张开了。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怎么就妙了?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下一秒,诸葛英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脸上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狡黠: “三叔公!对,就是三叔公!我这就给三叔公打电话!” 她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 “阿明这孩子,从小就孝顺,尊重前辈!尤其是咱们武侯派的老前辈们!三叔公就是代表呀!三叔公说话,阿明肯定会听的!” 诸葛栱整个人都傻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叫住了她: “你干什么去啊?打电话就打电话吧,你起身干什么?就在这说呗。 我们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诸葛英回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 “我发现你那个脑袋,就跟个瓢一样。 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她抬手往四周一比划: “你看这里,声音如此嘈杂,又人多眼杂的。 三叔公是咱们家族的前辈,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是国家干部!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基本的礼数怎么都不懂了呢?这不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才能通话?” 她顿了顿,补上了致命一击: “怪不得这些年你都升不上去!” 说完,她扭过头,踩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了人群中。 诸葛栱一个人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的木桩。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再是委屈,最后是深深的无力和麻木。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只有鼻孔里的气明显急了起来,呼哧呼哧的,跟风箱似的。 他试图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维持最后一丝作为父亲的威严。 于是,他努力地把脸上的肌肉归位,挤出一个自认为还过得去的淡笑。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诸葛白看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作为这个家里唯一还留守的男丁,有义务说点什么。 他挪了挪屁股,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安慰: “老爸,您别伤心。 老妈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她是很爱您的。” 诸葛栱听了前半句,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第247章 来电显示:三叔公。 然而诸葛白的后半句紧接着就来了: “虽然老爸您这些年确实是没什么上进心,就知道守城。 但是您生活作风优良啊!村支书怎么了?咱们诸葛八卦村,那是一个很大的行政村!还是旅游模范村!自治性很强的!族长加上村支书,老爸,您在咱们八卦村,那是听不到一点八卦的!” 那小嘴叭叭的,跟抹了蜜似的,句句都在往心窝子上捅。 诸葛栱的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抬起手,那手在半空中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像风中的枯枝: “够了!住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内伤折磨后的虚浮。 然后,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说: “小白,你怎么还在这?快去玩吧。 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总之,想干什么干什么!一切消费,由老爸买单!快去吧。” 诸葛白眼睛“噌”地就亮了。 他直接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真的假的?老爸,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诸葛栱颤抖着吐出了四个字: “退——了——下——去——” 他本想说得威严一些,可那声音抖得像秋末的落叶,没半点威势。 诸葛白却不管这些。 他欢天喜地地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爸,你自己一个人当心点啊!我看你嘴唇有点干,多喝点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群,那架势,跟过年去领压岁钱似的。 诸葛栱目送着儿子远去,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那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憋屈。 他仰头望天,喃喃感慨: “一群逆子啊。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们仨活祖宗!”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苏轼这话,简直是为此刻的他量身定制的。 诸葛英这一去,就是快一个小时。 诸葛栱坐在凉亭下,一动不动,像尊入了定的石像。 不是他不想动,是屁股都坐疼了,腰也酸了。 可他不敢擅自离去。 当然,主要是身为一个丈夫,理应等妻子回来,妻子不回,丈夫怎么能先走呢? 好吧,主要是他害怕。 怕秋后算账。 他左望望,右盼盼,心里越来越慌。 起初还好,只是有些无聊。 可后来越等越急,那心慌得莫名其妙,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蹦。他小声嘟囔着: “怎么回事?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右手从袖子里探出来,几个指头飞快地掐动。 以他为中心,脚下方寸之间似有一层极淡的炁流在游走。 武侯派奇门,起卦于不动声色之间。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脸色骤变: “不好!” 他“腾”地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撞在了石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还来不及揉,怀里手机就响了。 “嗡——嗡——嗡——” 诸葛栱龇着牙,面容扭曲地站直身子。 他不想接。 他真的不想接。 可那手机像块烧红的铁,不接不行。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来,低头一看。 来电显示:三叔公。 啪叽。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诸葛栱举起手机,像捧着一纸判决书。 他仰头望天,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三叔公……为什么?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极了易水边的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一股悲壮和苍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然后,他毅然而然,却又有气无力地坐回了石凳上,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诸葛正。” 短短四个字,跟盖了个钢印似的。 诸葛栱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他脸上堆起笑,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但他的语气却恭敬得像个刚入门的晚辈: “喂,三叔公!哎呀,近来可好啊?您老人家身体怎么样?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您是大忙人,可千万不要因为晚辈的事儿,耽误了您的工作。 诸葛栱在这儿给三叔公请安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热情里带着分寸,恭敬里透着亲昵。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诸葛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不耽误,我有事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 “我怎么听你那边的声音这么乱?你方便接电话吗?” 诸葛栱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三叔公这语气,这措辞,明显不是闲聊。 肯定是自己的败家娘们儿已经告完状了。 三叔公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堪称神来之笔的念头涌了上来。 借坡下驴! 他立刻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语气里满是歉意: “抱歉啊三叔公!我这边确实是不太方便呀!我现在在龙虎山前山的旅游区域呢,人多眼杂,特别乱!而且这信号还不好!要不这样,您先等一下,我先挂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回头给您打过去!您看行吗?” 他嘴上说着,心里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然而,电话那头的诸葛正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 “够了!”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手机听筒都嗡嗡响: “你的心眼子,都用来对付自己家人了!糊弄谁呢!” 诸葛栱浑身一僵。 诸葛正继续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又不是什么大名人,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人家都是来旅游的,不是来看你的,没人会在意你!你只要不是脱光了衣服吸引眼球,做那种愚蠢的行为,哼!” 老爷子“哼”完,稍稍平缓了语气,但字字如铁: “你现在,把手机的免提关了。 声音低一点,放到耳边。 我有一些话要跟你讲。” 诸葛栱彻底麻了。 他像一条被命运按在案板上的鱼,再也扑腾不动了。 他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认了”的语气道: “是,三叔公。 我这就照办。 您有什么话尽管说。 您老人家的教诲,我一直都言听计从。” 电话那头,诸葛正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标准的诸葛武侯派起手式,先礼后兵。 第248章 五十分钟零四十八秒! “诸葛栱,你是我诸葛武侯派的当代族长。 这些年,你把家族治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是家族传承,还是家族产业,都做得很好。 这一点,我这个做长辈的,看在眼里。 虽说在行政编制上有些落后,但也是一村之长,带领全村人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也算是身兼数职。 我在这里,对你提出表扬。” 诸葛栱一听,连忙接话: “三叔公您言重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都是……” “你先不要说话!” 诸葛正直接打断了他。 “你听我说!” 诸葛栱被吼得一个哆嗦,只得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三叔公,您请说,您请说!” 他心想:完了。真正的狂风暴雨,这才开始。 诸葛正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 “刚才,英那丫头给我打电话了。 我们整整交谈了五十分钟零四十八秒!都快赶上在市里开一个座谈会了!你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吗?”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作为她的丈夫,尤其是作为三个孩子的父亲,你有什么感想?” 诸葛栱当然听出来了。 这是质问,甚至是愤怒。 他硬着头皮,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回话: “三叔公,我不知道您跟阿英具体谈了什么。 但我猜,大概的主题,应该就是关于孩子们的谈婚论嫁吧。” 他越说越委屈,那语调里渐渐带上了几分孩子气: “三叔公,您是知道咱们家的情况的。 在家里,一直都是阿英主内,我主外。 家里的事,我一向不过问,而且……也插不上话。 今天本来是我们一家五口,开开心心吃个饭,聊聊天。 结果她就突然扯到了孩子们的人生大事。 您说,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没什么要亲。 我的想法就是,只要孩子们喜欢,我都支持!结果我就不知道她抽了什么风,非得去麻烦您老人家!” 他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上哪说理去啊……” 电话那头,诸葛正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你像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哭哭啼啼的,不害臊!给我憋回去!” 诸葛栱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你委屈什么?你是最不应该委屈的人!你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族长!” 诸葛栱喉结上下滚了滚,低着头,像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三叔公,我错了。” 电话那头的诸葛正喘了口气,语气软和了几分,但依然带着长辈特有的厚重: “小栱,你听好了。” 诸葛栱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哪怕明知道对方看不见。 “英那丫头,她这人,你比我清楚。 她不是个坏孩子。 真要是坏,她能跟你过吗?她能嫁给你吗?不能!是不是?小英她在家是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有点任性。 说话呢,有时候没分寸,不太懂事。 但她心里特别善良,没什么心眼儿。 尤其是对孩子,那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母爱!” 诸葛正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凌厉起来: “可你呢?你那心眼儿!你是读过四书五经的人!你明白一个道理——杀人偿命,气死人不用偿命!” “啊!你诸葛栱是要气死我吗!” 诸葛栱被这一通劈头盖脸,整个人都缩了一圈。 “你虽然只是一个村的村支书!但不论在哪个位置,那都是为人民服务!我先不给你上升到那个高度!就说我们诸葛武侯派!谁是族长?是你!” 诸葛正的声音像一柄锤子,一下一下凿进诸葛栱的耳朵: “你怎么能视而不见!还堂而皇之地说‘我都支持’!这四个字,你是怎么有脸说出来的!简直是荒谬!” 诸葛栱再也扛不住了。 他几乎是用求饶的语气道: “三叔公您别急!千错万错都是晚辈的错!您千万别把身体气坏了!我这就改!马上就改!” 电话那头,诸葛正又喘了几口粗气,像在平息胸腔里的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语气才真正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 “你这个态度,还算是端正的。还不算无药可救。” 然后,他语调一沉,换上了一副更深沉的口吻。 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重量,也带着某种沉淀了千年的底气: “小栱啊。 我们是武侯派的传人。 我们整个家族,都继承了先祖的谆谆教诲。 经过千年的传承,世人对我们家族的看法,‘诸葛’二字就能说明一切。 这既是荣誉,也是担子呀。 所以我们一刻都不能放松,要时刻保持警惕。 因此,我们的家族无论什么时候,都向着正道,向着大义。 无论是民族企业家,还是从政编制,还是工人阶级,农民阶级,一直都有着大局观,都是朝着好的方向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厚重: “当今时代,改革开放。 每个人都能站在潮头之上。 全世界都在竞争,全人类都在比拼。 一个字,就是‘卷’!时代在变,时局在变,就连我们这传承千年的文化世家,都差点跟不上。 但承蒙先祖庇佑,我们武侯派在当今时代,群星闪烁!无论是家族传承奇门术法的传承人,还是武侯精神发扬光大的践行者,如同两颗璀璨之星。 那就是你的儿子,诸葛明,诸葛青!” 诸葛栱听到这里,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在这关键的时刻,在追求上进的时候,大好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为什么要考虑儿女情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能力者,就要挺身而出,奉献自己!而不是在关键时期知足享乐!很多东西,就要一鼓作气,不能半途而废!这是历史的教训啊!” 诸葛正说得慷慨,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他拍桌子的声音: “我们看问题的视角不能片面,要考虑到方方面面。 孩子们都长大了,做父母的不能拖后腿呀!” 他顿了一顿,语气稍微平缓: “诸葛青那孩子,你们的长子,我这个做长辈的,就不替你们操心了。 凡事你们要与孩子沟通,不要逼迫孩子去做不喜欢的事。 否则,长期以往,只会形成叛逆,在父母与孩子之间,形成一道天堑。” 说到这儿,诸葛正的声音陡然郑重起来,带着一种正式得近乎官宣的严肃: “但关于诸葛明的事,我诸葛正,必须要管!” 第249章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像在宣读一份沉甸甸的文件: “诸葛明,不仅是我们家族的骄傲,我们村的骄傲,更是我们整个国家的栋梁之才!是党和国家重点培养的对象!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老话怎么说来着?忠孝两难全!为什么呢?因为这就是大义!为大局考虑,个人的荣辱得失,与国家相比,那是微不足道的!” 诸葛栱低下了头。 他知道,三叔公说的是对的。 “所以,诸葛明必须一切行动,听党和国家的!这不仅是责任,更是义务!我们应该感到骄傲、自豪!我们不用为他操心!为什么?一句话,因为党和国家会替我们给他操心!这就够了!这含金量是无可想象的!按照老百姓的话讲,组织上会对他全权负责!也包括所谓的人生大事!” 诸葛正的声音在这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力度,像在强调一个不可争辩的真理: “我们这些做家长的,怎么能够操心呢?瞎操心!党和国家选出来的,还能差吗?怎么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呢!” 他喘了口气,又把矛头转了回来: “妇人之见!诸葛英那丫头,作为一个母亲,关心自己的孩子,那是出于一个母亲的责任。 所以她有些着急,这可以理解。 这一急吧,就容易胡思乱想。 这时候你作为一个丈夫,你就应该出来开导她!懂吗?这才是你的角色!” 诸葛栱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到麻木,从麻木到认命,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虚无之中。 他轻声回了一句: “是,三叔公。我懂了。” 心里想的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千不该万不该,我提什么三叔公!我后悔呀! 诸葛英,我的好夫人,五十分钟零四十八秒,你到底给三叔公说了什么“大道至简”的话,让他老人家这么生气!都开始给我上思想教育课了! 当族长难,当父亲更难啊。 …… 接下来的时间,整整一个小时。 六十分钟零十三点五秒。 诸葛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只知道,当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就这样吧”三个字时,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机械地应了一声,等着对方挂断。 然后,他缓慢地、用一种老太太晾衣服般的动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手机“啪叽”一声落到石桌上。 他连把它放好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随手一丢。 他的胳膊无力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棉花,软绵绵地靠着。 远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有孩子在笑,有小贩在吆喝,有游客在拍照。 可这一切,仿佛都跟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空洞而悠远,像一位刚刚经历过大劫、看破红尘的仙人。 只有鼻子还在用力地吸气、呼气,汲取着这世间的新鲜空气,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呼吸声极重,极慢,一下一下,像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个小时里他所经历的一切。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诸葛正到底给他灌输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此,他表示:太深奥了。 孩子做不到啊。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哎?你怎么还在这傻坐着?” 诸葛栱缓缓转过头。 诸葛英站在亭子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 鹅黄色的短袖配着条碎花半裙,头上还多了顶新买的草帽,整个人容光焕发,跟刚逛完商场的十八岁少女似的。 她蹦跳着走进亭子,在诸葛栱对面坐下,一边整理草帽,一边说: “没结账吗?你兜里没钱吗?我记得我们是先结的账啊!” 她见诸葛栱不吭声,凑近了一点: “你怎么不说话?跟一摊烂泥一样!”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三叔公给你打电话没?” 诸葛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挤出一个微笑。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诸葛英见状,满意地“哦”了一声,开始滔滔不绝: “那就行。 我看他老人家刚才情绪不好。 我就跟他说了阿明的人生大事。 你是不知道,三叔公给我讲了大半个小时!给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好多道理我都听不懂哎!” 她自顾自地说着,满脸都是“前辈说得真对”的崇拜: “但我又觉得三叔公说得对!也不知道对在哪。 反正有一句话我听明白了——国家不可能让我儿子打光棍!” 她一拍手,语气笃定: “我儿子这么优秀,肯定要找一个优秀的另一半!所以这需要时间!国家需要考量!然后我就给三叔公说,我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三叔公还挺关心我,说我最近压力太大了,让我好好逛一逛。 毕竟是前辈说的话嘛,咱做晚辈的当然要听啊。 所以我就逛街去了。 你看,我这新买的衣服,好看不?” 说着,她还站起来,在诸葛栱面前转了一圈。 裙摆轻扬,草帽微斜,确实挺好看。 诸葛栱看着自己妻子容光焕发的模样,听着她那轻快的语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涌上来。 他真的快哭了。 都奔五张的人了,眼眶里竟然当真饱含了泪水。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 说实话,诸葛英说的那些,他也听得迷迷糊糊。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那就是,受伤的,只有他诸葛栱自己。 明明他什么也没干。 明明他都说了“我都支持”。 明明是他老婆自己抽风给三叔公打了五十分钟零四十八秒的电话。 明明是三叔公又给他打了六十分钟零十三点五秒的电话。 可最后的结果呢? 老婆开开心心逛街去了。 三叔公把话说痛快了。 孩子们该跑跑该躲躲。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凉亭下,听了整整一小时的思想教育课,还不敢挂电话。 秉持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处事原则,他诸葛栱,成功成为了整个家庭最“冤”的人。 为父不为,这就是诸葛栱的错。 是他面对的现实。 他内心仰天长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灵魂深处的感慨: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喃喃念着,然后自嘲地一笑,那笑容里尽是苍凉: “竟然说的是我诸葛栱。 ——我成周瑜了。” 亭外,阳光正好,游人如织。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亭子里的中年男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只有那瓶已经空了可乐瓶,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发出两声低低的“咕噜”声。 像在替它的主人,发出最后的叹息。 …… 第250章 王也问“路” 龙虎山前山旅游广场上,一杆高耸的五星红旗在蓝天下猎猎作响。 红旗之下,人来人往,笑声、快门声、孩子的奔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热腾腾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人间烟火气。 广场四周分布着遮阳休息区和拍照打卡点,有情侣在“天师赐福”的牌坊下比着剪刀手,有大妈们排成一排挥舞丝巾。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轻松和惬意。 广场一角,绿荫掩映处,一座小巧的遮阳亭安静地立着。 诸葛明从旁边的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他走到王也跟前,很随意地把其中一瓶递了过去。 王也连忙站起身,笑着双手接过:“多谢老师!” 诸葛明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然后他偏过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唠嗑: “王也同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吧,不用拘谨。”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别忘了,你老师我可是师承武侯派。 怎么,难道还要让老师我掐指算一算?” 王也正往嘴里灌水,闻言猛地一呛,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瓶子,一边抹嘴一边慌慌张张地说: “老师您千万别!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哪能劳烦您在内景里问!学生这就如实招来!” 诸葛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也放下矿泉水瓶,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参加这罗天大醮吗?” 他自问自答地继续道: “其实吧,在得知老天师要举办罗天大醮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在内景里问了一下。 结果,遭了重大的反噬。 七窍流血,伤得不轻。”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可没过几天,我就听到了老师您的大名。 刚把伤养得差不多,我又忍不住了。 我把老师和罗天大醮关联起来,又在内景里问了一次。 结果,竟是逢凶化吉!” 他顿了一顿,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但很有意思的是,我从来没有在内景的精神世界里见过那么大的火球。 像一个太阳一样。 就像老天爷在警告我——不要好奇。 好奇会害死猫的。”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 “最让我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受太多内伤,也没消耗太多生命力。 这跟我以前的内景占卜完全不一样。 正应了术士那句话——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向诸葛明: “所以,我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情形,就像逆天改命一样。 然后我就联想到了您,诸葛明老师。 再然后,我就联想到了我自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慵懒,也有几分无奈: “其实我这个人挺懒的。 自从出家当了道士,也就是为了躲清闲。 可也许是命运无常,我人生第一次在内景里问自己的未来,结果又蹦出了老师的名字。 我不敢继续往下问了。 但很明显嘛。”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开玩笑的语气: “老师,我的后半辈子,跟您有关系啊。 您得负责呀!” 说完,他还朝诸葛明挤了挤眼,那表情像极了在讨债的邻居。 诸葛明听了,没有急着回答。 他嘴角带着笑意,目光悠远,像穿过人群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心里却在飞速地复盘。 原著中,王也为什么要参加罗天大醮? 王也参赛,从来不是为了争夺通天箓。 核心目的,是阻止他在内景中窥探到的糟糕未来。 他此前为了调查张楚岚与罗天大醮的关联,强行进入内景,遭到反噬、身受重伤,却也看清了两个关键危机: 第一,老天师为了帮张楚岚顺利夺冠,必然会对实力强劲的诸葛青出手。 这种刻意的操作,会让老天师身败名裂,毁掉天师府百年声誉。 第二,张楚岚的命运权重极高。 他对甲申之乱真相的追寻,很可能将整个异人界拖入动荡。 所以王也选择下山参赛。 一方面,亲自出手击败诸葛青,替老天师化解这场名誉危机。 另一方面,他也想给张楚岚一个放弃追寻真相、回归平静生活的选择,避免更多人被卷入纷争。 想到这,诸葛明侧过脸,看着自己这个学生,心里又默默地品评了一番。 王也这个人,性格反差极大。 外表永远是睡不醒的慵懒随性,待人谦和,不抬杠,被人讥笑也从不辩解。 明明是顶级富二代,却总自嘲是个穷道士,把钱财名利视作身外之物。 他看似洒脱脱俗,不计较人心得失,实则内心清醒坚定,遇事冷静,行动力极强。 做出决定,就会立刻落实。 才出众,擅长循循善诱。 他看似对一切都无所谓,却格外珍视身边的家人朋友。 涉及家人安危时,会一反平日的淡然,甚至做出有失冷静的举动。 外温内刚,心怀大爱。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学会风后奇门。 无欲无求的通透心性,才是打开那门奇技的钥匙。 诸葛明将这些念头一一按下,见王也仍耐心等着,便微笑着开口。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王也同学,你为什么要选择当道士呢?” 王也愣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洒脱地笑了: “老师这话问的,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 这话我要是说给别人听,谁不说我神经病?” 他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其实就是,出身优渥,却觉得世俗人际没什么意义。 应付得心累,精神空虚。 为了找找内心真正的道和自在,就出家了。 想看一看,找一找,不一样的世界。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逃避现实吧。”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诸葛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荡。 第251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诸葛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王也清华毕业却选择当道士,这是他年少时就埋下的精神追求,是一步步走向自我道心的必然选择。 出身顶级富豪之家,头脑绝顶聪明。 学习、人际关系、父母的要求,旁人费尽力气才能拿到的东西,他都能轻松应付。 但这种“应付”,从来没给他带来过真正的快乐。 看着父亲整日为家业繁忙周旋,他觉得这样按部就班的人生毫无意义。 当道士,能躲开无意义的人情应酬,不用勉强自己去扮演世俗期待的角色。 他五岁在武当山就问出了“我是什么东西”。 早早跳出了普通人追求名利的逻辑,开始探寻自我存在的本质。 和父亲约定,以考上清华为条件换取出家的许可。 清华毕业,便顺理成章进了武当。 他是先天道体,在武当修炼时天赋异禀。 站桩就能感知先天一炁,师父传的功法随便就能掌握。 这份和道家修行天然适配的特质,让他在武当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 诸葛明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他换了个角度,开口了: “王也同学,老师在这里要表扬你。 刚才那番话,很清晰,很深刻。 或者说,是很明确的自我定位。 在这个世界中,能保持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追寻自我的价值,很多人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也包括我诸葛明。”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声音沉了几分,像从岁月的深处缓缓浮起: “圣人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其实说到底,无非也就是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也: “这些所谓的经历,就是人的一生。 酸甜苦辣也好,喜怒哀乐也罢。 所追求的,也不过是一个念头通达。 这一点,与道家思想本是相通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微微一转,像琴弦轻轻拨动: “但人这一生,不可能一直是一个人。 亲情、爱情、友情,甚至是敌情,总归不会事事如愿。 这天地之间,总得有人站出来,撑起一片天,望向这广袤大地。 所谓的自强不息,也就是这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神理念吧。” 王也听得出神。 诸葛明却轻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挺了挺腰,换上了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王也同学来找我,想说的第一件事,是这次罗天大醮的个人表现吧?” 王也神情微动。 诸葛明继续道,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在这一点上,老师给不了你多少建议。 毕竟主办方是天师府老天师。 只要遵循公平、公正、公开,个人表现完全取决于自身。 不要有什么压力,全靠自身实力。 也不要怕出风头,年纪轻轻的,正是表现自己的时候。” 他拍了拍王也的肩膀,眼含笑意: “老师还是很看好你的。” 王也又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明白了。 虽然老师说得委婉,但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这正是他内心所想,也是他今天特意过来请示的事。 这次罗天大醮,他要不要得第一名? 这是最直白的想法。 他尴尬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幽默: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师。 那学生……就放手去做了?” 诸葛明笑了,语气里多了几分鼓励: “这次罗天大醮的本质,本来就是各大文化传承地之间传承人的文化交流。 有什么非遗传承手段,只要是所学习、所传承的,就可以放手去使用。 没有人能说什么,更不会有人去找麻烦。 这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如果有,那就是知法犯法,必将受到制裁。” 他微微侧头,目光温和而笃定: “所以王也同学,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在老师这儿,你始终是一个优秀的学生。 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老师。 老师会帮助你。” 王也的眼睛“噌”地亮了。 他内心仿佛有一个小人在呐喊:终于是抱上大腿了!不,这是我的恩师啊!那这我就没后顾之忧了!风后奇门能随便用啊!谁敢找我麻烦?我老师一巴掌震死你!不!准确的来说——我老师一句话吓死你! 他立刻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尊敬得跟见了班主任似的: “多谢老师!学生心中有数了!” 然后,他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主要是吧,我在内景里问了个大致方向。 也想帮老师点忙。 张楚岚那小子,我见过了。 这小子藏得太深了,一般人跟他对上,还真容易阴沟里翻船。 而且这几天的比试,我发现这小子运气也不差,轮空好几次了!”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我就帮老师清理一下障碍。 有学生在,老师放心,他得不了第一名!这天师之位,还是让老天师他老人家继续干着吧!” 诸葛明看着王也那副“请老师放心”的模样,心里也有些诧异。 这学生不简单啊,竟然知道自己的一点想法。 不愧是原著中那个有事没事就钻内景的小道士。 他点了点头,语气转为认真,带着老师对学生特有的语重心长: “王也同学,术士动用内景探问天机,轻则折损寿命、身受重伤,重则直接暴毙。 还容易被答案蛊惑,迷失心智,甚至永久沉沦幻境无法脱身。 窥探的秘密对世界影响越大,反噬的风险就越高。” 他顿了顿,直视着王也的眼睛: “论语中有一句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王也同学,你是一个心怀大义、有担当的年轻人。 但有些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只会为自己添堵。 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挺好的。 如果真的想为他人撑起一把伞,那就要努力进取。 毕竟,我们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却并不严厉: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就是规则。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稳定。 有秩序地去解决一切问题。 而不是各自为政,各持己见。 那样,世界会乱套的。”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王也: “王也同学,能明白吗?” 王也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中满是思索。 他听懂了。 老师说的这些,他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沉默了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那种豁达的笑容: “多谢老师教诲。学生明白了。”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包袱: “其实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挺累的。 帮不上忙,还怕帮倒忙。 还是能力有限。 就像老师说的,还是要先提升自己。 有一定的能力,才能去解决相应的问题。” 第252章 内景 说到这,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表情郑重起来: “老师。关于内景。”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 “学生想斗胆说一句。 老师您刚才教诲学生的,学生也听明白了。 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讲。” 他站起身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 “学生王也,斗胆请老师爱惜自己的身体!” 诸葛明微微一愣。 王也继续道: “用内景算出答案后,对外泄露天机,就属于欺天行为。 术士可以在内景中窥探到常人无法知晓的天机。 但如果只是自己知道答案,不对外泄露,便不会触发欺天之罚。 可一旦把这些天机告知他人,就会被判定为欺天。 欺天的代价轻重,与泄露内容对世界的影响程度相关。 轻则诸事不顺,重则直接横死。” 他直起身,目光中满是恳求: “老师的修为虽然高深莫测,学生远不能及。 但术士内景占卜的反噬风险,实在无法计量。 尤其老师还是国之栋梁。 说实话,学生以前从没想过,内景这东西也能用来推算科研发展,甚至能做到改变一个国家的国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 “学生不敢想象,老师承受了多大的反噬风险。 学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老师,不要再过度使用内景了。” 诸葛明看着面前这个恭敬地站着的年轻人,心中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站起身,伸出手,在王也肩膀上轻拍了两下,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王也同学,公众场合,你这是干什么?等下游客们还以为咱们两个在玩角色扮演呢。快坐下。” 他轻轻按着王也的肩膀,把对方带回到座位上,自己也跟着坐下。 然后,他看向王也,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欣慰: “王也同学,说实话,你刚才这一番话,让老师很意外。 当然,更多的是欣慰。 很受用。”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仅限于异人界,也算是一个不公开的秘密。” 他端着矿泉水瓶,目光微微向上,像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故事: “所谓甲申之乱,当年的三十六贼,正是通过内景得到了那份核心秘密。 这也是八奇技诞生的关键路径。” 他缓缓道来,语气平淡,像在讲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核心推动者,是出身武侯派的田小蝶。 她精通诸葛家的内景绝学,由她出手,将涵盖异人界几乎全部门派功法知识的三十六人,集体拉入了共同构建的内景空间。 他们在内景中合力攻克了一个巨型火球。 那个火球,代表的就是天师度封印的大道真相。 难度远超普通内景探索,单靠少数人根本不可能击破。 成功破开内景后,他们窥见了天师度从东汉传承下来、被历代天师神魂层层加固禁制的天道秘密。 但他们无法完整承接这份正统道统。 最终,八名幸存者根据各自的根骨和理解,各自截取了一块天道规则碎片,演化出了八奇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而这位武侯派的田小蝶,最后也没有活着。 她作为三十六贼之一,在甲申之乱名单曝光后,被迫与丈夫诸葛云晖断绝关系。 在离开诸葛村的途中,被武侯派的同门前辈截杀。 明确已经身亡。 她的死,也直接导致诸葛云晖从此离开武侯派,至死都没有再返回师门。” 故事讲完,遮阳亭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远处广场上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外。 王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地面。 诸葛明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道: “给你讲这个故事,其实就是想告诉你,我诸葛明所做的一切,并没有私心。 虽然我也是武侯派的传人,但我对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不做评价。 因为没有太多意义。” 他转过头,目光深远: “我真正想说的是,所谓术士占卜内景,这门奇门术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古往今来,堪称神技。 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句——未来可以改变。 时间看不见摸不着,直到今天,依然无法用科学真正解释时间和空间。 当今世界的学术界,研究永动机,研究穿越时空,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真的能做到,跟所谓的羽化成仙带来的惊世骇俗相比,也许无法相提并论。 但也许,也不遑多让。”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静: “就像我刚才提到的三十六贼,他们占卜内景,是为了一己私利。 作为人,人性没有错。 但也许,就是得罪了天吧。 所以最后的下场,已经很清楚了。 既没有受人敬仰,也没有得到所谓成仙的机缘。 而是人人喊打的贼。” 他转头看向王也,目光澄澈: “就像你刚才所说,我诸葛明使用内景,让古往今来所有术士都想不到,还能用于科研。 这也许归于所处的时代不一样吧。 国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谁又能知道呢?如果我说我没有私心,那不可能。 但我诸葛明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心。” 他的声音愈发沉稳,像一颗石头沉入深潭: “我生在这个国家,长在这个国家。 这个国家的历史,我从小就学。 五千年的文化底蕴,五千年的精神传承。 我都想为这个国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哪怕我做的事,让外界存在质疑。 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我只是想让咱们国家越来越强,咱们每个华夏人都能过上安稳舒心的好日子,让咱们华夏民族重新挺直腰杆,活得有底气。 仅此而已。”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 “所以,受点伤就受点伤吧。 我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嘛?” 王也听得心头震颤。 他看着诸葛明,嘴唇动了动: “老师,可我还是希望您……” 诸葛明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多言。”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 “王也同学,你可没有好好听老师讲话哟。 我之前是不是对你说过,看问题不能考虑单方面,要考虑方方面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笑容里有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得意: “你别忘了,你老师我姓诸葛。 日常生活中,人们一提到‘诸葛’这两个字,首先想到的是什么?聪明!”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真以为你老师我是吃干饭的呀?我们两个年纪差不多,但我诸葛明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大脑。” 第253章 “叮!” 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面装的,都是知识。 知识改变世界啊,王也同学。 你那脑子里装得太杂了。 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老师,名副其实的。 虽然我还没教过你什么,但你好歹也是上过清华的人,怎么能把学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 “科学研究主要的数据参考,讲究的就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过程一旦出错,结果就会错。 所谓数学,就是科学。 在这方面,内景是一个很好的纠错机制。 但它并不是主导。” 他直视着王也的眼睛: “不是吗,王也同学?” 王也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反应了过来。 老师这话,其实特别简单:搞科学研究,那是人搞的。 首先你得行!内景不过是辅助。 要全靠着内景,人早死绝了,还研究什么? 他尴尬地直挠头,脸都红了: “真抱歉啊,老师。 虽然我考上了清华,可数学这方面,我是真不擅长。 真研究不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 “不过老师这么一说,内景这玩意儿可真全能啊!那学生我,是不是也能为国家的科研做点贡献啊?” 诸葛明被他这模样逗笑了。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故意卖了个关子: “想听实话吗?” 王也用力点头。 诸葛明笑着叹了口气: “不是老师打击你啊。 你现在的水平,还差得多。 太嫩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我们国家很大,能人很多,有觉悟的人也很多。 国家之所以强大,一方面是因为对人才的培养从来不吝啬,也包括掌握奇门术法的异人。 说实话,并不是我诸葛明开创了用内景搞科研,而是只有我能顶得住。”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可不是老师在凡尔赛。 没有足够的性命修为支撑,就像你所说的,这种改变国运的行为,无异于一次性的送死。 而且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所以王也同学,你要努力呀。” 王也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老师,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有尊重,也有向往。 但唯独不敢与之相比。 因为他知道,那不仅是不自量力,更是一种不尊重。 面前的这个人,所站的高度,所处的位置,也许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到达的。 他只能默默仰望,默默学习。 这是王也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 …… 遮阳亭下,只剩了诸葛明一个人。 王也已经起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把空矿泉水瓶丢进分类垃圾桶。 诸葛明坐在石凳上,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面前这片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旅游广场。 游人依旧如织,阳光依旧明媚,红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跟王也交谈过后,他自己的内心也愈发清明透彻。 有些信念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无法用言语解释,就像此刻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却抓不住。 他就这么默默地坐着,感受着这一刻的安静。 忽然,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叮!” 诸葛明愣了一下。 好家伙,差点把这声音忘了。 他在心里懒洋洋地应了一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系统大人。 您要是不出声,我都忘了我诸葛明还有这么一个金手指呢。 突然出声,有什么指示吗?尽管开口。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义不容辞。 做不到的,我努力努力。” “叮!”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孺子可教也。 宿主,你成长了。 本系统很欣慰,特意来表扬和鼓励宿主。” 诸葛明正想客套两句,系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嘴角一抽。 “请问宿主,你是想听鼓励类的、积极类的、还是表扬类的?本系统为你准备了以下专有名词分类:第一类,情感共鸣型激励;第二类,目标导向型激励;第三类,成就认可型激励;第四类……” 诸葛明彻底无语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直接开怼: “我尼玛!统子,你害我不浅呐!你都把老子逼得说脏话了!开口骂人了!你真是那个啊!” 他越说越来劲: “画大饼就画大饼吧,你整得还挺正式!颇具浪漫主义色彩啊!你滚你的蛋!不要再叮了!我不想听!实在想叫,下次就‘汪汪’!” “叮!”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幽幽开口: “正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 宿主,你飘了。 本系统是检测到宿主内心有所疑惑,特意前来解惑。 宿主如此态度,着实让本系统伤心。” 它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但考虑到宿主在没有本系统直接引导的情况下,能成长到今天,值得表扬,值得肯定。 本系统就不跟宿主一般见识了。” 诸葛明翻了个白眼,一点没惯着: “有屁就放。” “叮!” 系统也不恼,语气平静: “本系统检测到,宿主内心存在疑惑——这个世界中,所谓的长生不老,和‘仙’的概念。” 诸葛明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次他真有些惊讶了: “哟,不赖嘛统子。 终于想起来你还有个宿主了?没毛病,我现在确实对这些有点想法。” 他双手环胸,在心里跟系统聊了起来: “毕竟你这个系统,每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 这么些年了,我都升到正厅级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理论上讲,我最后是不是也能长生不老,也能白日飞升?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党和国家的栽培和洗礼,但我特么都穿越了,总不能再死球一次吧?我图什么呀?为这一人之下世界奉献自己,这没错。 可说到底,我也有私心。 这不冲突,不矛盾啊。 我就问你,我最后是不是也能长生不老,也能‘啪’地一下,成仙?” “叮!”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过去只是开篇,未来还有无限篇章等待书写。 宿主不必迷茫,只要遵循本系统的指导,便有无限可能!” 诸葛明:“…………” 一只乌鸦从他脑海中飞过,留下六个点。 系统的话,翻译一下,就是——少爷,我在耍你啊。 他沉默了,用沉默表达了一切。 系统大概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又“叮”了两下。 没有反应,又“叮”了一下。 最后,它主动开口了: “叮!本系统刚才可能没有表达清楚,现重新与宿主解释。 宿主不要灰心。 所谓生命的跃迁,就代表了一切。 继续努力,终会实现。” 它的语气难得地带了点安慰,虽然那安慰听上去更像在补刀: “虽然不想打击宿主,但这就是现实。 宿主当前的段位,还没有资格得到这些答案。 不过,本系统可以侧面地向宿主举一些当前世界的例子。” 第254章 长生 诸葛明抬了抬眼。 系统继续道: “一人之下世界,能实现长生的角色,按能力来源可归为三大类。” “第一类,天生特殊个体。 如冯宝宝,数十年容貌毫无变化,肉身自愈能力极强,炁量近乎无限,是异人界超脱规则的特殊存在。” “第二类,靠八奇技获得长生。 掌握六库仙贼的阮丰、巴伦、王国平、曲彤,靠吞噬万物转化生命能量实现容颜永驻;掌握双全手的曲彤,通过改造自身肉体与精神达成长生效果。” “第三类,靠宗门顶级功法或特殊传承获得长生。 三一门门长左若童,将逆生三重修至第三重全身炁化,实现类似长生;未传度的张之维,凭借天师度的神秘力量拥有近乎无尽的寿命;来自外太空的璞玲星人,本身种族寿命远超普通异人,拥有极长的生命跨度。” 它顿了一下,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傲然: “这些所谓的凡夫俗子,所谓的功法技艺,都能做到的东西,本系统怎么可能让宿主做不到?本系统可是最顶尖的位面级秩序系统,拥有跨维度能量调配、因果线优化、气运重铸等核心模块。 区区长生,不过是宿主成长路径上的一个小小的里程节点罢了。” 诸葛明默默听着,嘴角扯了扯。 “所以呢?” 系统最后用一种很随意,甚至带着点“你瞎担心什么”的语气道: “宿主莫慌。 风里雨里,本系统陪你。 我们拥有的,是无限可能。” 诸葛明慢慢呼出一口气。 虽然系统这货废话连篇,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无限可能,就是肯定的意思。 要不然也太low了。 好歹是个外挂金手指,如果连本地土著都比不过,那还不如解绑了算。 他摇了摇头,又来了兴致: “统子,你刚才说的那三类吧,仙就不提了。 这长生不老,说实话,太诱人了。 哪个人能经得住这种考验?外星友人也先放一放。 在一人之下这本地的,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可以啊。 理论上历代天师都能近乎长生不老?这传到现在都六十五代了,怎么能忍住呢?” “叮!” 系统立刻进入了百科模式: “根据当前世界设定,天师必须传位的核心原因如下。” “第一,规则硬性要求。 天师度本身带有天地契约,传位完成后,上任天师维系寿命的本源炁会直接转移给新任天师。 上任天师必须离世。 这是天师度自带的守秘闭环,不可打破。” “第二,长生本是枷锁。 天师的超长寿命不是自由永生,而是带元神禁制的束缚。 天师知晓甲申之乱、羽化登仙等所有禁忌秘密,却永远不能泄密。 泄密就会触发神魂反噬。 只能终生孤独背负秘密。 漫长寿元,其实是一种煎熬。” “第三,使命不能中断。 天师度封印着足以颠覆世界秩序的成仙秘辛。 必须有新一任天师承接封印,守护平衡,避免秘密失传或泄露,引发整个异人界的浩劫。” “第四,解脱与特殊考量。 传位,是天师从千年守秘枷锁中解脱的唯一方式。” 系统说完,语气恢复了高冷: “以上四点,供宿主参考。 如果没什么事,本系统先休息了。 宿主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诸葛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说真的,这个系统,虽然不像前世看的那些无敌文里干天干地、主打就是一个“爽”的金手指,但也不差了。 别人想有还没有呢。 而且这样也挺好,享受过程。 这个感觉很美妙。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里,与前世那个孤儿的自己相比,已经很美好了,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按下。 然后他仰起脸,望向远处那杆迎风招展的红旗,小声感慨了一句: “这个世界的天师,还真是正道魁首啊。 维护和守护世界秩序,真不是说着玩的。 连长生不老都能抵抗住,当真是令人敬佩。”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年轻人的、带着几分干劲儿的笑容: “我诸葛明,也不能落后啊。” 说完,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温暖而明亮。 远处,广场上的人声依旧热闹。 像这个国家每一个普通的午后一样,充满了生机与安宁。 …… 接下来的几天,诸葛明切切实实地给自己放了一个假。 以天师府前山旅游广场为起点,一家五口将整个上清镇走了个遍。 这座千年古镇依着龙虎山的灵气,街巷之间处处是道文化的痕迹。 青砖黛瓦间挑着黄幡,丹炉铜鼎前香烟袅袅。 他们走得闲散,不赶路,不打卡,兴致来了就拐进一条巷子,累了便坐在某处石阶上歇脚。 第一站,他们去了天师祖庭的前殿。 诸葛栱在正一坛前行了道家稽首,诸葛英则拉着三个儿子在祈福墙前各写了一道平安符。 朱砂蘸得饱满,落笔却是歪歪扭扭,唯有诸葛明写得端正,被诸葛白抢了去挂在最高的地方。 那小子振振有词:“我哥写得最好,挂高一点,神仙第一眼就能看见!” …… 第二站,一行人转入上清镇老街。 长条石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店铺悬着“道法自然”“上善若水”的匾额。 他们尝了上清豆腐干,买了龙虎山笋干和“天师养生茶”。 诸葛白对着一家店铺里的铜制罗盘把玩了半天,最后被诸葛英一句“家里还缺你几个罗盘?”给硬生生拽走了。 古镇东头有座小巧的道教分坛,名为“正一别院”。 院中一棵百年银杏正当茂盛,满树翠叶如盖。 一家人在树下拍了张全家福。 诸葛栱居中而坐,诸葛英挨在身侧,三个儿子分列两旁。 游客帮他们按的快门。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诸葛明也笑,笑得轻松极了。 …… 第三站,他们登了龙虎山的前山步道。 诸葛白跑得飞快,跟只撒了欢的小山羊似的。 诸葛青陪在父母身边,手里拎着水和零食,充当人形补给站。 诸葛明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路边的摩崖石刻。 有游客的小孩从身边跑过,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山道上。 …… 第四站,他们没跑远。 就在广场周边闲逛,尝了街边的小馄饨和竹筒饭。 诸葛白迷上了广场旁的一个投壶游戏,花了二十块钱,投进去六支,得了个小葫芦挂件,乐得跟什么似的。 诸葛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自己上手试了试,十投九中,把老板脸都投绿了。 诸葛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劲儿说“你爸就这点本事了”。 …… 第五站,一家人在镇外的小河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河水清浅,有孩子在岸边打水漂。 诸葛白和诸葛青也加入了进去。 诸葛明和父母坐在树荫下,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的。 …… 第255章 四强 诸葛明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了。 上一次这样和家人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十二岁以前吧。 那个回不去的童年,似乎在这几天里,模模糊糊地回来了。 他知道假期会结束,就像河水不会停在原地。 可这份感觉,他收好了。 …… 与此同时,龙虎山后山,罗天大醮仍在有序进行。 几日来,后山赛场风起云涌。 来自全国各地的异人门派、世家齐聚一堂,龙虎山后山几乎汇聚了整个异人界年轻一辈的精英。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使飞刀的,有驱灵体的,有化炁成形的,有符箓连珠的。 一招一式,层出不穷。 若是有个不知情的普通人误入此处,三观怕是要当场碎成渣,世界观都得推倒重建。 优胜劣汰,大浪淘沙。 到今日为止,已有四人杀入四强,并列前四之列。 分别是——龙虎山天师府老天师亲传弟子之一,道号灵玉真人的张灵玉;浙江武侯派当代传人,诸葛青;湖北武当山弟子,王也;以及哪都通公司员工,张楚岚。 后山最大的比试场地,此刻看台席坐得满满当当。 凡来参加罗天大醮的人,都到齐了。 为何没人走?说来也简单。 天通道人张之维早先就定过规矩,罗天大醮不结束,参赛者不得擅自离开后山范围。 众人心里也都门清,本来就是来给老天师捧场的,捧场自然要捧到底。 半途走人,那还叫捧场吗?那叫砸场子。 …… 场地正中央,最终抽签由老天师亲传弟子之一荣山主持。 荣山站在场中,身前放着一张朱漆木桌,桌上搁着一个黑漆箱子。 箱口蒙着黄绸,只开一个小洞,看上去颇有些摸奖的意味。 张灵玉、诸葛青、王也、张楚岚,四人依次上前,从箱中取号。 四人的表情出奇一致。 说紧张吧,又带着点久经沙场后的沉稳。 说平静吧,眼底又都燃着一簇火。 走到这一步,谁不想进决赛?年轻一辈的顶尖交锋,争的早已不只是输赢,更是一份不甘人后的心气。 抽签完毕。 荣山展开四人交上来的号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半文半白地高声宣道: “半决赛第一场——张灵玉,对战,张楚岚!” “半决赛第二场——诸葛青,对战,王也!” “下一场,由张灵玉对战张楚岚!诸葛青对战王也,各自准备!” 话音落下,看台席“嗡”地一声炸开了。 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涌起来。 有拍腿叫好的,有交头接耳分析战力的,有低头盘算胜负的。 但满场最响的声音,始终围绕着一个名字——不要碧莲。 ——张楚岚。 这些天来,这哥们儿的名声那叫一个响亮。 善于伪装,行径不讲武德,甚至有些恶心。 最气人的是,运气好得出奇,抽签老轮空。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不要碧莲”这个外号,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扣在了他的头上,想摘都摘不掉。 可就在昨天,不要碧莲张楚岚用两场比赛,让所有人狠狠开了眼。 他先是正面迎战唐文龙。 这位唐门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内门高手,擅长暗器和祖传的遍体毒瘴,是如今唐门新生代里最具掌门潜质的人。 结果呢?轻敌了被张楚岚以绝对实力击败,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接着,他又遇上了陆家家主陆瑾的曾孙女陆玲珑。 这姑娘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名气不小的好手。 结果张楚岚丝毫不怜香惜玉,一套掌心雷招呼得明明白白,干脆利落地拿下了胜利。 两场比赛,张楚岚一改从前“不要碧莲”的猥琐流打法,全程正面硬刚,实力全开,判若两人。 整个后山都被震动了。 …… 看台席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楚岚对张灵玉?这是龙虎山内战啊!” “张楚岚肯定输,张灵玉可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之一,那雷法使得,出神入化。” “我看不一定,张楚岚这货藏得太深了,谁知道他还有什么底牌。” “不用多想,这俩人打,肯定精彩。 金光咒、雷法,天师府的家务事,搬上台面来了。” “过瘾,这场比赛有的看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拍岸。 …… 主办席上,十佬成员和龙虎山举办方的大佬们坐成一排。 张之维居中,田晋中坐在轮椅上,右手边依次是陆瑾、王蔼、吕慈、风正豪等人。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各家带来的后辈,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各自长辈身边。 一个比一个老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参加家长会的。 风正豪的一儿一女,风沙燕和风星瞳,坐在父亲身侧。 陆瑾的曾孙女陆玲珑紧挨着太爷,坐姿端正。 最让人预想不到的是,王蔼的曾孙子王并,竟然也安安静静地坐在了王蔼旁边,跟个刚被老师训完的小学生似的,低眉顺眼。 …… 时间还得回溯到一天前。 关于王并的处理,这几天前期工作进展极快。 官方做事,效率那是没得说。 考虑到王家家主王蔼认错态度积极,主动承认错误,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又考虑到王家作为千年异人世家,所传承的文化具有重要的学习和参考价值,且王家主动将相关传承上交国家,奉献精神可嘉,再念及其后辈子孙王并所造成的恶劣情形,虽性质严重、行为出格、缺乏管教、甚至触碰了红线,但综合考量家族功绩、异人界稳定大局以及舆论因素,官方决定给予宽大处理。 特别要求王蔼必须严加管教后辈,绝不可再触碰法律底线。 当然了,上面这段颇为正式的话,是在罗天大醮的场子上念给众人听的。 真正的原因,说得直白点:王蔼那老头儿思想觉悟高。 不仅上交了完整的拘灵遣将,连家族传承的神涂也一并打包上交了。 两项国家级非遗文化,说交就交,毫不犹豫。 最重要的是,人家王蔼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愿意交罚款,而且多少都认。 所以相关的罚款汇总,要到罗天大醮结束之后,由相关工作人员进行详细核算。 至于现在,王并为什么能重新坐回太爷身边,答案已经写在了王蔼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老脸上。 …… 第256章 各‘家’反应 回到当下。 王并坐在王蔼身旁,整个人气质大变。 原先那股嚣张跋扈、老子天下第一的纨绔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去两天,再回来时,人已经彻底老实了。 他也不是蔫头耷脑,眼神中带着些无奈和遗憾,安静地看着场下准备比试的四人。 双手在膝上紧紧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没人知道他这两天经历了什么。 包括他自己。 因为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他的内心却一直在反复提醒自己:一定要低调。 因为在他心里,他那万能的太爷,好像不太管用了。 王蔼微微侧头,将自己这曾孙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很快隐去,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若仔细观察,还是能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捕捉到一抹深深的恨意。 那是冲着风正豪去的。 藏得很深,但确实在。 …… 风正豪似乎毫无察觉。 他正看着场下的张灵玉和张楚岚,神情轻松,像在看自家子侄的比赛。 风沙燕的目光也落在场下,确切地说,落在张楚岚身上。 她眉头微皱,握了握拳头,一脸不服。 为什么?因为她自始至终没和张楚岚碰上过。 她一路杀进十六强,也算争气,可最后被武当山的王也给拦了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场比赛。 进了场,裁判说开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照面,她就被拿下了。 那个王也还特别有礼貌,声音亲切又随意:“风小姐,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的话,贫道可要出手了。” 她当时还挺大方:“王道长,准备好了,出手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王也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很明显,已经输了。 能把手放在你脖子上,就能要你的命。 输得直截了当,输得莫名其妙。 整个人恍惚了一下,就没了。 甚至没有肢体接触。 但她风沙燕不是输不起的人。 输了就是输了。 …… “老姐,想什么呢?” 风星瞳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伸出只手,在风沙燕面前晃了晃,压低了声音: “我怎么感觉你带着杀气啊?没这个必要吧!虽然你答应那个姓贾的,说碰见张楚岚就好好替他报仇。 但这不是没碰见吗?尽力了!再说了,姓贾的他也不吃亏啊。 能取得老姐你的芳心,他赚大了!” 他扳着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来: “没错,他已经赚了五百块了。他还要什么?” 下一秒,风沙燕的拳头就落在了风星瞳的脑袋瓜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风星瞳疼得直咧嘴,双手捂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风沙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要在这个时候惹我,你老姐现在火气很大,小心拿你出气。” 风星瞳捂着头,整个人都缩成了虾米状。 风正豪头都没回,只淡淡开口: “不要闹了,成何体统,准备看比赛吧。 好好学习学习,都是同辈之人。” 风星瞳揉着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移了话题: “老爹,张楚岚跟张灵玉,你看好谁?” 风沙燕哼了一声: “我承认他张楚岚很有本事。 但也到此为止了。 那可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玉灵玉真人。 你当是唐文龙之流能比的?” 风正豪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依旧注视着场下: “不用猜,结果马上就会出来。 这场比试,我想,会很精彩。” 一家三口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在聊家里的晚饭吃什么。 丝毫没在意不远处坐着的死对头王家。 …… 另一侧,陆瑾正探头看着自己的曾孙女。 “玲珑,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陆玲珑把目光从场下的张楚岚身上收回来,轻轻撇了撇嘴,然后飞快地换上一张笑脸,对自家太爷说: “太爷,我没事啦!不就是被电了一下嘛!没有皮外伤。 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不怨人家。” 陆瑾听得满脸心疼,胡子都翘了翘。 …… 时间再往回拨一点。 那场比赛,也许是命运造化。 原著中,本应是张灵玉对战陆玲珑,然后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一个照面就是一顿雷法招呼,把小姑娘电得直冒烟,连表现的机会都没给。 现在现实略有出入,对上陆玲珑的是张楚岚。 可结果也大差不差。 甚至更过分,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因为张楚岚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十佬之一陆瑾的曾孙女,根本不敢有半分轻视,直接全力以赴。 裁判一声令下,他火力全开,阳五雷法掌心雷招呼得明明白白。 一顿噼里啪啦,一套带走。 陆玲珑终究没能摆脱冒烟儿的下场,直接被人抬了下去。 …… 陆瑾回过头,冲旁边的张之维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满的怨气: “牛鼻子,这事没完!老子忙里忙外地帮你支摊子,你瞅你那徒孙!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下手没轻没重的,把我家玲珑给电得跟炸毛鸡似的!” 张之维干咳两声,面上有些尴尬: “老陆,小辈们的切磋,咱们这群老家伙就不要掺和了。 年轻人嘛,下手没有分寸,也能理解。 我们就不要太在意了。” 陆瑾可不吃这套: “哼!老子告诉你牛鼻子,这也就是有领导在,我忍住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们龙虎山的,都一个货色!一群白眼狼!” 张之维捋了捋胡子,笑得有些无奈: “老陆,言重了。 好好看比赛吧。 老朽的徒弟和徒孙,老朽也很想看看结果呢。” …… 旁边,吕慈依旧一言不发。 他坐得笔直,像一尊老松。 看上去就是个来看比赛的普通看客。 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不少东西。 还是明魂术的事。 领导虽然给了回话,可至今没有个准信,没有正式的记录报告。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始终没落地。 这几天,他反反复复地想到了端木瑛。 这个和他充满对抗与利益绑定的女人,甲申之乱后被他带人捕获,囚禁在吕家地下酒窖六十多年。 为了让吕家获得双全手的完整血脉传承,他被迫迎娶了端木瑛。 两人一边互相算计对抗,一边围绕双全手的传承展开合作。 端木瑛还在他右眼留下了一道可怖的割裂伤。 吕慈心神不宁。 他在心里可以肯定,端木瑛绝对把双全手传下去了。 传的不是他们吕家,而是其他人。 在经历了那场谈话,看到好基友王蔼和风正豪之间的种种之后,他不禁心生感慨。 风正豪是个狠人。 这一切,就是一个算计。 为了这局棋,风正豪不惜花五十亿,就为了获得官方支持。 然后,王蔼就遭了这场大祸。 现在,他迫切地想像风正豪一样,赶紧为吕家的明魂术也好,双全手也罢,上个保险。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拿到官方第一手的认证。 这样才能避免日后被牵扯过深。 他冥冥之中感觉得到,双全手这池水很深。 他吕家必须早早脱身。 否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回场中。 …… 第257章 张灵玉VS张楚岚 场内。 张灵玉和张楚岚已经各自就位。 荣山站在场边,高举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比试开始!” 话音落,两人都没有动。 彼此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处,似有雷光隐现。 然后,他们很同步地,一步一步走向对方。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从本质上都师承龙虎山天师府,彼此知根知底。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打。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口中念出了同样的口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两团刺目的金光同时炸开。 张灵玉周身金芒如焰,明亮中透着阴寒;张楚岚浑身金光如日,炽烈中带着霸烈。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轰然相撞,气浪从场地中央向四周狂卷而去,看台席上的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张灵玉一拳轰出,金光凝成一只磨盘大的拳影,兜头砸下。 张楚岚不避不退,反手一掌拍出,金光化掌,硬撼而上。 “轰!” 金光四溅。 一拳一掌在空中碰撞、碎裂、重组。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向,每一次碰撞都像一柄巨锤砸在铁砧上,震得地面上的碎石簌簌跳动。 张灵玉的金光偏寒,挥洒间如冰针细密,走势诡异刁钻。 张楚岚的金光偏阳,大开大合,如烈焰燎原。 试探不过数息,两人同时后撤一步,各自捏起雷诀。 “阳五雷法,掌心雷!” 张楚岚大喝一声,掌心中白色的雷光爆裂而出,似一条白龙破空,咆哮而去。 “阴五雷法,掌心雷!” 张灵玉的声音低沉清冷,掌心中漆黑如墨的雷光喷涌而出,像一条黑蟒出洞,无声而致命。 一白一黑,两道雷光在场中央轰然对撞。 刺眼的光芒逼得看台席上大半人眯起了眼。 雷光交织处,空气发出“滋啦滋啦”的爆鸣。 但僵持只持续了短短数秒,张灵玉的阴雷便如潮水般压了过去。 张楚岚的阳雷节节败退,终于“轰”地一声溃散开来。 张楚岚整个人被余波震得连退数步,掌心的焦黑痕迹清晰可见。 张灵玉只是衣袖被削去了一角,受了些许轻伤。 两人再次站定。 张灵玉看着张楚岚,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霜: “无论是师父的寄望,还是对师兄的交代,这场比试,我都不会输。”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 “哪怕,是用我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张楚岚听得似懂非懂。 他对这个小师叔的文绉绉讲话一向只能懂个大概。 可即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整个人的炁再次凝实,如临大敌。 张灵玉说完,双眼之中,黑光骤盛。 阴五雷法,火力全开。 张楚岚也不敢有半点保留,阳五雷法同样拉到极致。 下一瞬,两人的身形同时消失。 场地中,只剩下一白一黑两道闪电在疯狂交错、碰撞、追逐。 阴雷与阳雷摩擦出大片大片的电光火花,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像有人在放一挂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地面被雷光劈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墙壁上石屑飞溅。 普通的异人根本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只能看到两团光在场地中来回冲撞,每一次碰撞都像天公发怒。 数十个呼吸的激烈交锋之后,张灵玉彻底爆发了。 阴五雷法如海啸般覆盖了整个场地,漆黑如墨的雷光仿佛铺天盖地,将张楚岚的阳雷层层吞噬。 张楚岚被逼得节节败退,脚下滑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然后,又是经典的一幕。 “阴五雷法,掌心雷!” “阳五雷法,掌心雷!” 一黑一白,两道掌心雷再次对轰。 但这一次,仅仅几个呼吸,张楚岚的雷光便溃不成军。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那黑色雷光重重轰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场边的围墙上。 石墙瞬间龟裂,张楚岚整个人嵌了进去,烟尘四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场比试,结束了。 张灵玉这几年的修行确实有些慢了,主要源于内心深处的自我内耗。 但他的性命修为,终究还是远高于张楚岚。 对阴五雷法的掌握,更比张楚岚的阳五雷法高出不止一筹。 毕竟张楚岚的空白期以年为单位,虽说心性修炼远超常人,可修行讲究性命双修,单方面的强并不能弥补整体上的差距。 更何况这一场,没有原著中的那包药。 老天师张之维没有给张灵玉下药。 所以,结果已经很明朗了。 张楚岚,败了。 他艰难地从墙里挣脱出来,然后摔在地上。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血迹,整个人无力地仰躺着,微喘着气。 可他的脸上,却挂着笑。 那笑容,居然有几分痛快。 张灵玉缓缓走到他面前。 他身上的白色道袍同样破烂,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额角有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楚岚,眼神中没有半点轻视,反而满是赞叹与肯定。 张楚岚抬起眼皮,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 “小师叔,我败了。 你可真猛啊!竟然用十成力打我。 论辈分,我是晚辈,您是前辈呀!不得让着点吗?这一顿给我打的呀,骨头都快散架了!” 张灵玉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 “你很不错。很善于伪装。” 他顿了顿: “但有时伪装过度,很令人讨厌。 尤其是你要记住,你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传人。 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龙虎山天师府。 你那些令人反感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众怒。 所以我作为你的小师叔,必须好好教训你一下。 以正纲纪。” 张楚岚听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的背后是龙虎山天师府吗?我也是刚知道啊。 以前可不知道。 一个人习惯了,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要是太在意的话,会得抑郁症的。”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笑容里多了一丝自嘲,但很快又亮起来: “不过小师叔既然这么说了,而且师爷我也认了。 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过今天,很痛快。 虽然没有拿第一,但好歹也进了四强。 我努力了,我不丢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哼,下次再打!” 张灵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处还带着雷法灼伤的痕迹。 但伸得稳稳当当。 “知道就好,小师侄。” 张楚岚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抬手,握住了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两个人都破衣烂衫,身上全是灰和血,站在场地中央,像两个刚从雷暴中逃出来的疯子。 可看台席上,却响起了雷动的掌声。 裁判荣山站在场边,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堆了起来。 他高举右臂,声音中气十足,传遍全场: “胜者,张灵玉!” 然后,这道长还嫌不过瘾,又朝张灵玉猛竖大拇指,嘴里“库库”地赞叹了两声,那表情比他自己赢了还高兴。 …… 第258章 发奖金 看台席上彻底沸腾了。 这一场比试,确实酣畅淋漓。 金光对撞,阴雷阳雷交轰,特效场面跟前面那些比起来,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前头的比赛像小孩子过家家,而这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龙争虎斗。 风星瞳看得直咂嘴。 他转头看向老姐风沙燕,感慨中带着点自愧不如: “真没想到,这个张楚岚这么能藏。 看先前那两场比赛,他根本没用全力啊。” 他咽了口唾沫,对自家老姐发出了灵魂质问: “这么看来,我是真打不过他。老姐,你也够呛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幸亏没碰见啊。” 风沙燕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 她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可声音却平静得吓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风星瞳。” “你的话,太密了。” 风星瞳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手合十,语速飞快: “老姐我错了!我闭嘴!” 然后他用手在嘴唇上一划,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乖得像只鹌鹑。 …… 台下,掌声与欢呼久久未歇。 有风从天师府的方向吹来,将场中的硝烟与尘土一并卷去。 天光正好,龙虎山的轮廓在远处起伏如龙。 下一场,武侯对武当。 好戏,才刚刚开始。 …… 看台席一角,华北四人组再次团聚。 徐四、徐三、冯宝宝、张楚岚,四个人凑在一起,像极了公司团建时偷溜出来的小分队。 徐四率先抬手,一巴掌拍在张楚岚的肩膀上。 那一下力道十足,拍得张楚岚“嗷”地一嗓子,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呲牙咧嘴地扭过头,正准备喊疼,徐四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小子,干得不赖嘛!你听听,这周围全是说你的。 长脸了!比前段时间丢人强多了!” 他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刀: “干得不错,加奖金!” 张楚岚的瞳孔猛地一缩。 加奖金? 只见他刚才还因为疼痛扭曲的脸,瞬间绽放出了光芒。 那眼中的金光,比方才在场上用金光咒的时候还要亮上三分,亮得都有点刺眼。 “四哥!此话当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他连声音都变了调,那语调里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颤抖: “加多少啊?” 徐三在旁边轻咳一声,接过了话头。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汇报工作的标准语气开口: “张楚岚,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毕竟这方面是我负责。” 话还没说完,张楚岚的脑袋“唰”地转了过去。 那速度,比雷法还快。 他满脸放光地看着徐三,那眼神仿佛在说——三哥,我爱你。 徐三被这目光看得一愣,但他很快稳住了阵脚。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义正言辞的官话说道: “张楚岚,你冷静一点。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学生,不要见钱眼开。 关于公司奖金的问题,那都是有规章制度的。 什么流程,什么划分,什么等级,具体金额也是分好几等的。 需要根据员工日常表现、任务完成度、临时贡献值、团队协作系数等多维度进行综合评定……” 他说了半天,从流程到制度,从系数到等级,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可听了半天,一个具体的数都没有。 张楚岚的表情,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从期待到怀疑,从怀疑到委屈,最后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人生的沧桑: “三哥,四哥。 小弟我还没考上大学之前,就经常去打工了。 长这么大,不知道打了多少份工。”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像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的总结是——我上班装傻充愣,就是为了减轻工作量。 结果那群王八蛋,TM的连傻子也不放过!” 他越说越激动,那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控诉: “两位哥哥!咱们华北哪都通分公司,那也是国企旗下的吧!那也是大牌子吧!不能这样吧!起码也得赏罚分明,能者多劳吧!” 说完,他猛地把头转向旁边一直发愣的冯宝宝,眼神里全是求助: “是吧,宝儿姐!快帮小弟说说话呀!” 冯宝宝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认真。 她操着一口软绵绵的四川话,慢悠悠地开口: “你非得问那么仔细干啥子嘛?徐四都说了嘛,要给你发钱,他就肯定会给你发噻。 他不是那小气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徐三说的,你就当没听到就行。 他说嘞不算。” 徐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宝宝!” 冯宝宝浑身一激灵,立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个劲儿地摆手: “错了嘛,错了嘛!是你们非要问我的嘛!说谎话又不是好孩子!” 她这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直接把徐三整得没脾气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张楚岚听了宝儿姐的话,深以为然。 他立刻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重新转向徐四,眼巴巴地看着,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徐四被看得受用极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开口: “小子,你听好了。”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如果你的薪水只够吃和睡,那这就不是一份工作。 过去,人们称之为奴隶制。” 他停了一下,似乎准备对这句话进行一番深刻解读,正想继续侃侃而谈: “这句话,是乔治·奥威尔说的。很有哲理……” 张楚岚却突然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反问: “什么来着?谁说的?乔治·奥尔良?那不就是鸡翅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徐四嘴角抽了抽。 他转头看向张楚岚,眼神里写满了“你是智障吗”的嫌弃。 然后,他很平静地开口: “对。 奥尔良鸡翅。 关于你的奖金,绝对够买两份奥尔良鸡翅。 十块钱,够够的。” 张楚岚整个人都慌了,那语气急得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不要啊,四哥!十块钱不够啊!一份奥尔良鸡翅,八块了!还是路边摊的价格!两份都十六了!再说了,这也不能算奖金呀,这连零花钱都算不上,这叫零钱!” 徐四一听,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 “果然啊,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小子不错,对市场行情摸得挺清楚。 那就给你发十六。 算了,给你凑个整,发二十。” 张楚岚如遭雷劈。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照着后脑勺来了一闷棍。 本来就受着伤,这会儿急火攻心,嘴角直接渗出一丝血迹来。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那手指抖得跟风中的柳枝似的: “四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第259章 诸葛青VS王也 徐四摆摆手,用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儿。 说了给你加奖金,二十是吧?再给你加三个零。” 张楚岚一愣。 加三个零? 二十……加三个零……那就是……两万?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把嘴角的血擦了个干净。 整个人像被插上了充电线,瞬间满血复活。 他眼中再次爆发出那种耀眼的光芒,振臂高呼: “四哥万岁!” 冯宝宝在一旁“哦”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徐三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 看台席的另一头,裁判荣山已经走回了场中。 “半决赛第二场,浙江武侯派诸葛青,对战,湖北武当山王也!” “双方入场!” 诸葛青和王也,一左一右,走进了比试场地。 诸葛青依旧是那副眯着眼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他的步伐明显比平时慢了几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目光锁定着对面的王也,谨慎到了极点。 王也则放松得多。 他甩着袖袍,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从上到下,把诸葛青扫了一遍。 然后,他率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人之间的随意: “又见面了,诸葛青。” 诸葛青微微点头,声音平静: “明弟,也就是你的老师,他告诉我说,你是一个会让我栽跟头的对手。 对此,我保持怀疑。” 他顿了顿,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但那份认真却从语气中透了出来: “但我并没有去内景中询问。 因为那是一种逃避,是怯懦的表现。 所以,手底下见真章吧。 让我好好感受一下,你身为诸葛明学生的实力。” 王也听了,先是无奈地挠了挠头,像在感叹“这事儿果然麻烦了”。 然后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种带着从容的傲气。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既然如此,诸葛青。”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败过吗?” 诸葛青眉头紧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闭着眼,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请赐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诸葛青动了。 他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武侯奇门的八卦领域“嗡”地一声铺展开来。 脚下的青石擂台瞬间被改造成了八卦方位,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每一道光线,都纳入了他的掌控。 他脚踩中宫,立于核心,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像从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剑。 第一招,巽位风刃。 锋利的风卷裹着沙石,呼啸着劈向王也。 那风刃来势极快,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划出刺耳的尖啸。 看台前排的观众,甚至能感觉到脸皮被余风刮得生疼。 王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道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风后奇门,乱金柝,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诸葛青的风刃刚触到王也的道袍袖口,就像撞进了一团无形的淤泥。 所有的力道在一瞬间被抽空,风刃硬生生定在半空中,寸进不得。 片刻后,那锋利无匹的风刃就这么散成了细碎的风烟,飘散得无影无踪。 诸葛青心头一凛。 他不敢再留手,指尖飞速掐动诀印,猛地一震。 整块擂台的青砖被震得“哗啦”一声全部飞起,按照八卦方位,铺天盖地地射向王也。 砖石破空,声势骇人。 可所有的砖块,在飞到王也身边半尺处时,全部停住了。 它们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砖块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诸葛青猛然睁开了眼。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是这片领域的绝对主人,可此刻,王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抢了他的中宫,把整个八卦领域改得面目全非。 他居然算不出王也的方位了。 算不出。 作为靠卦术和方位吃饭的武侯奇门传人,算不出对手的位置,这是他出道以来的头一遭。 诸葛青维持了二十年的骄傲,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不甘。 于是,他强行催动了武侯家的招牌绝学——三昧真火。 赤红色的火舌从他脚底翻涌而起,瞬间烧满了整个领域。 空气被烤得剧烈扭曲,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漫天火网朝着王也兜头罩下,隔着几十米的观众,都能感觉到那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烫。 王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袍袖轻轻一摆,顺着风后奇门的方位,催出一道逆时针的风旋。 那风旋初时不大,转瞬之间便如同龙卷一般席卷开来。 漫天的三昧真火被这风一卷,竟硬生生被吹得倒卷回去,朝着诸葛青自己的领域倒灌而去。 火舌擦着诸葛青的耳边扫过,“呲啦”一声,烧掉了他一缕额发。 诸葛青惊得后退了半步。 这是他第一次在对战中露出实打实的破绽。 王也这时候,还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 “哎,你这三昧真火,不怎么正宗啊。这色儿不对呀。”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直男的认真: “你这是离字·萤火,改良版吧?” 诸葛青瞳孔骤缩。 羞辱吗?也许。 但更重要的是,王也说对了。 他打从出生起就顺风顺水,从来没输过。 家族的期待、自身的骄傲,把他牢牢架在了“不能输”的位置上。 心魔顺着那一瞬间的慌乱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遍了他的内心。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同归于尽。 拼着耗尽毕生修为,催动武侯奇门的杀招“八卦相合”。 哪怕自己废了,也要毁掉王也的异术根基。 绝对不能败。 绝对不能败在武当山奇门术法手下。 王也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诸葛青的眼睛。 他没有动,但风后奇门已经在悄无声息地运转。 诸葛青的杀招还未成形,整个人就被锁死在了一个全新的困局之中。 艮土领域。 诸葛青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向他挤压,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像灌满了铅。 所有的招式都发不出去,连抬手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的炁被完全压制,身体像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王也飘身上前。 那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不带半点烟火气。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掌,拍在了诸葛青的胸口。 这一掌的力道并不大,却刚好打散了诸葛青紊乱的内息。 也打碎了他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不败执念。 诸葛青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260章 官网登记 他仰面摔在擂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龙虎山上方那轮晃眼的太阳。 那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也蹲下身,朝他伸出了手。 他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说什么“承让”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看着诸葛青,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你就是太急着赢了。” 诸葛青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了。 王也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身的诸葛青,目光还有些涣散。 他沉默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又想闭上眼睛,去内景里问个究竟。 王也眼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开口: “哎呀别麻烦了!都到这儿了,我就直接说了吧!”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 “其实你输得不冤。 我刚才用的,是已经记录在案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风后奇门。 我是当代第二代传承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可以肯定的是,全场都能听见。 话音刚落,看台席上“嗡”地一声,炸了。 议论声、惊呼声、疑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灌满了整个场地。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来,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的王也,仿佛在看一个外星来客。 “风后奇门?八奇技之一的风后奇门?” “他说什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什么意思?” “这怎么可能!” “开玩笑的吧!风后奇门,归国有了?” “武当山……周圣……”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场面几乎失控。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裁判荣山猛地跨前一步,气沉丹田,一声暴喝: “肃静!” 那声音如铜钟震响,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场面一下子被压了下来。 张之维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目光沉稳如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看台: “诸位静一静。 关于刚才武当山王也所说的话,老朽在这里,可以证明。” 他顿了顿,语气半文半白,又带着几分官方的庄重: “风后奇门,已经记录国家档案,定性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文化传承地,是湖北武当山。” 他扫视全场,继续道: “老朽在此奉劝各位,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不要去打它的主意。 那是很愚蠢、很荒谬的事情。 若真想学,可去湖北武当山求学。 当然,更重要的是,要经过国家的审批和监督。 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话音落下,全场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身为八奇技之一的风后奇门,归国有了。 被摆到明面上洗白了。 而且,正儿八经地归了武当山,成了正式传承。 最通俗易懂地讲,国家的财产,别打主意。 想学?先看自己够不够格。 张之维见众人仍处在震惊之中,又缓缓开口。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索性说开”的意味: “都到这个氛围了,那老朽不妨再说一件事。” 他捋了捋胡子,声音不高不低: “现在是大数据时代,信息时代。 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上都能搜到。 很详细,一搜就有。 要相信官方信息,不要捕风捉影。” 这话一出,明眼人都听明白了。 这都教你怎么做了。 还不快搜? 于是,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掏出了手机。 一时间,看台席上到处都是低头看屏幕的脑瓜顶。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手机屏幕上,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官网的页面清晰无比。 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最新公示文件,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新收纳和记录在案定性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下: 拘灵遣将——传承人:风正豪及后辈子孙(半部),王蔼及后辈子孙(完整) 通天箓——第一代传承人:道教文化传承、茅山上清派道长郑子布(已离世);第二代传承人:陆瑾 风后奇门——第一代传承人:道教文化、湖北武当山道长周圣;第二代传承人:道教文化、湖北武当山弟子王也 神涂——传承人:王蔼及后辈子孙 名录之下,还有特别注释:以上传承内容正在进一步核实汇总中,相关信息将持续更新,以官方发布为准。 再往下,还有一条措辞严谨的警告: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华夏民族的宝贵财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非法手段窃取、篡改、破坏。 传承人须品德优良,具备相应文化素养与责任担当。 未经批准,擅自盗学、窃取非遗传承内容者,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字字千钧。 看台席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太震撼了。 很多人反复刷新着页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异人界闹得满城风雨、人人梦寐以求的八奇技,总共八个,如今已经有三个正式收归官方。 而且受国家管控。 偷学?那就不是江湖恩怨了,那是犯法!而且,那是窃取国有文化!这性质,可就不止是“坏了规矩”那么简单了。 更让人心颤的是,四大家族王家祖传的神涂,也被列入了名录。 明摆着,人家主动上交了。 这意味着什么? 在整个异人界,各门各派各大家族,无不把自己的传承藏着掖着。 保持正统,只传自家人,不传外人。 这是千百年来各家默认的铁律。 偷学者,所有门派共诛之。 这规矩,比什么都重。 可如今呢?这些大人物,这些十佬,竟然一个个都把压箱底的逆天绝技上交了。 为什么?真的是思想觉悟突然拔高了?还是说,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没人敢再往下想。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张之维扫视全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今天之所以当场说破,就是为了省去日后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最重要的,是响应诸葛明的号召,给各大门派、各大家族提个醒。 谁都不是傻子。 脑袋转几圈,都能琢磨出味来。 各家的传承都是命根子,几百年几千年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突然这么痛快地交上去,思想觉悟哪可能提高得这么快?明摆着,是犯了事,被官方拿住了尾巴。 只能以退为进,用传承换生路。 这是在警醒所有人。 有两层意思。 一是提醒各位,别在这风口浪尖上兴风作浪。 二呢,也是指了一条康庄大道——上交啊。又不吃亏,还能拿到官方做保。多好? 当然,想不想得通,就看各人的悟性了。 思想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改变的东西。 不然,也不会有革命这回事。 那里面,可是充满血雨腥风的。 第261章 诸葛青的顿悟 场中的两人,却都没太在意周围这翻江倒海般的反应。 诸葛青听了王也的话,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道: “风后奇门……号称所有奇门术法的极致吗……就连我武侯派,也比不上吗……” 他苦笑了一下: “我这算是被克制了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魔,还没有消失。 王也看了他一眼,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 他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老师的亲哥,可不能就这么蔫下去。 于是他开口了: “诸葛青,你别太在意。 是有一点小克制吧。 但其实吧,这不重要。 主要看你怎么想。” 诸葛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眼睛睁开了。 他看向王也,那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 “你的老师,知道你会风后奇门的事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不。他肯定知道。毕竟他是领导。” 他的目光又沉了沉: “我就想问,他也是个术士。他对风后奇门,是如何看待的?” 王也看着诸葛青,当然听懂了。 这个问题,哪里是在问风后奇门?分明是在问——一个术士,怎么会不在乎奇门术法的“极”字?你诸葛明,难道真的不在乎吗? 王也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他想了想,然后洒脱地笑了: “我说,诸葛青。 这话你不该问我呀。 你跟我老师,那肯定比我跟老师熟啊。 你应该最了解的呀。”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朋友间的诚恳: “你现在应该好好想一想,我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虽说老师平时挺忙的,但我想,跟家人谈谈心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其实我也明白你说这话的意思。 那我就按我自己的感受说了啊。 我老师他,根本不在意。” 他看着诸葛青的眼睛,一字一顿: “追求不同,想法不同。 我只能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诸葛青,你能明白吗?” 诸葛青的眼皮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 脑海里,关于自己的亲弟弟诸葛明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转了起来。 诸葛明从小天赋异禀。 可他的追求,确实和自己不一样。 十二岁之前,按照家族长辈的话来说,就是不务正业。 可十二岁之后归来,一切都变了。 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成了真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的弟弟,对武侯奇门,对三昧真火,到底是什么态度?似乎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从来不曾像自己一样,拼了命地追逐。 自己好像从来都活在弟弟的阴影下。 身为哥哥,被弟弟超越,当然要奋力追赶。 可现实是——我给你时间追赶,直至你遥望不见。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和弟弟诸葛明切磋过。 因此,他从小到大,还未尝一败。 虽然明知道弟弟肯定比自己强,但终究没有正面较量过。 可就在刚刚,他被这个武当山的王也,轻而易举地击败了。 毫无反抗之力。 尤其是对方那句关于三昧真火的话,哪怕无心,却字字诛心。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掌握三昧真火。 就像王也所说,他所用的,不过是离字·萤火的延伸版。 连加强版都称不上。 王也问,老师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诸葛明的确说过。 “我们奇门术法,讲究的是‘术士踏方位、寻吉凶,借天地规律趋吉避凶’。 可你要知道,天地之数有五,行于九宫,周流六虚。 该来的,总会来。 若你总是趋吉避凶,不敢直面凶位,那便永远无法真正窥探天机。 吉凶之间,不过一念。 坦然面对,方能于死地而后生,于绝处而通神。” 这些话,此刻像钟声一样,在诸葛青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闭上了眼睛。 王也吓了一跳,以为这哥们儿又想不开了,赶紧上前两步,准备把人给拦住。 可等他凑近了一看,才发现不对。 这哪是想不开?这分明是入了明悟的状态。 王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心里却忍不住犯起嘀咕:毕竟是老师的亲哥呀。 可不能在我手里出事。 不然罪过大了去了。 摊上大事了! 大约十个呼吸后,诸葛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同于往常的迷蒙。 此刻透亮了不少,像被水洗过一般,带着一种拨云见日后的清明。 他看向王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 “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王也一愣。 诸葛青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 “明弟是对的。是我走错了路。太注重那些微乎其微的荣誉了。路走窄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释然: “从今天起,我要尝试换一种活法。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说完,他冲着王也一拱手: “我输了。” 王也整个人都懵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说,诸葛青,你没事吧?怎么说的话这么高深呢?贫道我听不懂啊!” 诸葛青轻轻笑了笑: “听不懂就对了。哪能什么都让你听得懂?” 他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说实话,跟你这种人交朋友,容易没秘密。 但你破例了。 你这个朋友,我诸葛青交了。 等下次切磋,我一定赢你。” 王也愣在原地。 两秒后,他像被烫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快步追了上去: “喂!诸葛青!你什么意思啊!”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你不要害贫道啊!” “哎,你等等我!”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荣山站在场中,无奈地笑了笑,然后高高举起了右臂: “胜者,王也!” 看台席上,掌声再次响起。 这场对决,没有你死我活的搏杀,也没有阴损卑劣的暗算。 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诸葛青藏在天才光环下的焦虑与心魔。 而这一败,也彻底改变了诸葛青往后的路。 经此一败,他终于放下了对“赢”和“正统”的执念。 至此,两场半决赛尘埃落定。 第一场,张灵玉力压张楚岚,赢得干净利落。 第二场,王也轻取诸葛青,过程看似平淡,带来的反响却如晴天霹雳,震得满场来自全国各地的异人组织、门派、世家,没一个能坐得住。 有人已经偷偷拿出手机,开始给家族长辈通风报信。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接下来,中场休息。 吃午饭。 决赛,在下午。 张灵玉对王也。 天师府雷法亲传,对战风后奇门掌控者。 这一场,绝对是这场罗天大醮有史以来最值得期待的对决。 所有的议论声,都在这一刻重新沸腾起来。 好戏,还在后头。 …… 第262章 清除 龙虎山前山旅游特区,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旅店里。 如果有普通人推开这间房的门,大概率会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桌上没有零食,没有矿泉水,没有旅游攻略。 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码放整齐的文件袋,牛皮纸封面,右上角印着鲜红的“绝密”二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隙透进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只正在奋笔疾书的手。 诸葛明坐在桌前,神情专注得像在参加高考。 他左手按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钢笔,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看得极慢,极细,每一个数据、每一个人名、每一处时间节点,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无误了,才在末尾的审批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诸葛明。 三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签完一份,他没有随手一丢,而是拿起旁边的红色印章,“啪”地盖了个章,然后按照文件的类别,分别放进不同的绝密文件袋里。 作战计划的放一堆,人员调动的放一堆,物资协调的放一堆,后勤保障的放一堆。 分门别类,有条不紊,那熟练的架势,一看就是常年在文山会海里泡出来的。 桌上的文件袋越来越少,桌角的空文件袋越来越多。 终于,当最后一份文件被塞进袋子里,诸葛明放下钢笔,双手交叉,举过头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然后,他对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 “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夹克,脚下是一双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个来龙虎山旅游的普通游客。 可他走路的姿势、挺拔的脊梁、还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都出卖了他的身份。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啪”地一个立正,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请指示!”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桌上的文件袋都抖了三抖。 诸葛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 “你看看你,我不是给你们放假了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怎么着,放了五天假,又回去了?我记得一个月前就跟你们说了,到了地方,换便装,改称呼,别整天首长首长的。 现在咱们不是在军区,叫领导就行。”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再忘了,把你调回去。” 男人听了,嘿嘿一笑,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股子军人的严肃劲儿瞬间散了大半,露出几分憨厚。 “是,领导!” 他改了口,可语气里还是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这不是想着马上就要行动了嘛,一想到能活动活动,就有点激动,没忍住。” 诸葛明挑了挑眉:“你激动什么?不要激动。这次轮不到你们两个插手。”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刚签完的文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没看到我刚才签了多少东西吗?说实话,主题就一个——《关于清除全性封建迷信活动的行动通知》。我也没想到整这么大动静。” 他掰着手指头给对方算:“你们20人的特殊小分队,加上公司的外编成员,还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配合,这就多少人了?结果上面又从江西省军区调来了一支特别队伍。” 诸葛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也不想这么大阵仗但条件不允许”的无奈: “丝毫不夸张,只要行动一开始,那真是——清除。” 男人听了,不但不失望,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笑得更憨厚了:“那没事,领导。 我的任务就是时刻保护您的生命安全!他们打他们的,我守着您,不给他们抢功就是了。” 诸葛明被他逗乐了,指着他笑骂:“你呀你呀,还是玩心大。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他收了笑,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这几天我确实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很多情况都没同步。你把相关情况给我汇报一下。” “是,领导!” 男人再次立正,然后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一条一条地汇报。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语速均匀。 从各单位的集结情况,到天师府的配合进度;从外围布控的点位,到通讯保障的频道;从医疗救援的预案,到撤退路线的规划——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问个细节。 大约十分钟后,男人合上本子:“汇报完毕!” 诸葛明睁开眼,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这些带走,按优先级分发下去。” “是!” 男人利落地把文件袋一个个收好,抱在怀里,敬了个礼,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 诸葛明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他推开窗,龙虎山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山脚下的游客熙熙攘攘,谁也想不到,在这片祥和的旅游景区背后,一场针对异人界毒瘤的大型行动,已经箭在弦上。 他双手扶着阳台栏杆,目光悠远,脑海里整理着刚才汇报的信息。 英国弗拉梅尔学院的院长艾萨克·塔伯前两天来拜访过老天师,不过已经走了。 这是题外话,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各单位的同志都已做好了准备。 根据卫星定位和人力侦查的双重确认,此刻潜伏在龙虎山天师府后山的全性人员,共计四百一十八人。 有零有整。 诸葛明想到这个数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四百一十八,这个数字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毕竟,加入全性的方式实在是太过随性了。 没有任何硬性门槛——你不需要提交申请,不需要完成考验,不需要找现有成员引荐,甚至连投名状都不需要准备。 只要你在异人界公开宣称一句“我是全性的”,恭喜你,你就是正式成员了。 更关键的是,全性本身是个极度松散的组织。 没有严格的上下级约束,代掌门也没法强制所有成员服从命令。 加入之后,基本就是完全随心所欲的状态——想干嘛干嘛,想杀谁杀谁,想抢什么抢什么。 它不像各大门派、各大传承势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全性的人遍布全国各地,像沙子一样散在人群里,你抓了一批,还有一批,永远抓不完。 所以,诸葛明的想法从来就不是“清除这几百口子人”。 杀四百一十八个人,容易。 可杀完了呢?过两个月,又冒出四百一十八个。 治标不治本。 他要的,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扶持一个正统全性。 第263章 风起龙虎山 让它像各大门派一样,有组织、有纪律、有传承,最起码在社会的明面上,守规矩、守法律。 把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缰绳,纳入体制的轨道。 而做到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这次清除行动。 必须让他们害怕。 让他们恐惧。 让他们从今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让他们知道,“全性”这两个字,不是免死金牌,而是催命符。 当然了,这次清除行动,并不是完全清除、一个不留。 诸葛明不是屠夫,他是公务员。 公务员做事,讲究的是“给出路”“区别对待”“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为此,他特意在行动通知里加了一条措辞极其正式的命令—— 凡在行动中负隅顽抗、情节严重、拒不配合、有攻击意图者,绝不姑息,依法予以坚决处置。 翻译成人话就是:敢反抗的,直接给他来正义的裁决,补补铁。 至于那些主动投降、配合调查、愿意改过自新的,那当然是另一套政策了。 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给个机会,还是好同志嘛。 诸葛明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一阵山风吹过,他的思绪从全性的大局,飘到了今天的赛场上。 “诸葛青啊,青哥。” 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无奈和宠溺,“命中注定你要输给王也呀。”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也怨我。 小时候光想着学习了,忘了跟你切磋切磋。 要是早点给你一个真实的打击,你也不至于把‘不败’二字看得那么重,更不至于在王也面前栽那么大一个跟头。” “不过,你能想明白,那当然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毕竟,都是我的家人啊。” 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这句话从诸葛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诸葛明虽然不在现场,但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他那个骄傲了二十多年的哥哥,终于放下了对“术”的执念,看到了“武侯”二字真正的分量。 很好。 非常好。 至于张楚岚…… 诸葛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竟然能在没有打假赛的情况下进入四强,看来主角光环还是很硬的。” 他摇了摇头,“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心思够深,韧性够强,就是太能藏了。 可以适当的磨练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后山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看来这次罗天大醮的决赛冠军,应当是我这位王也同学了。” “不过——”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最后,就让我诸葛明亲自为这次龙虎山之行,画上句号吧。” “龚庆。”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又像在念一个即将落网的猎物。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下午,罗天大醮决赛。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看台上座无虚席,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这场最终对决的开始。 荣山站在场中,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 “决赛——张灵玉,对战,王也!” “双方入场!”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走进了比试场地。 张灵玉一身白色道袍,面容清冷,长发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走到场中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 王也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随意地扎着,走路晃晃悠悠,像没睡醒。 可他往那一站,偏偏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两人相对而立,同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道家礼。 “灵玉真人。” “王也道长。” 客套话不多,两句就够了。 张灵玉直起身,目光如电:“请赐教。” 王也挠了挠头,笑了笑:“客气了,客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势的铺垫。 张灵玉脚下一踏,身形如电,金光咒在体表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炮弹,直射王也面门。 他的右拳裹挟着金光,破空之声呼啸刺耳,拳风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砖都被震得微微开裂。 王也不慌不忙,脚下踏出一个圆弧,双手在胸前一合,再缓缓推开。 太极云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慢,实则快到极致。 张灵玉的拳头刚到面前,就被他轻轻一引、一化,那股刚猛无匹的力道,就像泥牛入海,被卸得干干净净。 王也顺势侧身,手肘轻轻一送,直取张灵玉肋下。 张灵玉反应极快,金光咒一震,硬接了这一肘。 “砰”的一声闷响,他后退半步,随即再次扑上。 两人就这样在场中缠斗在了一起。 一个是龙虎山金光咒加身,刚猛霸道,拳拳到肉;一个是武当太极云手,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金色的拳影和灰色的掌风交织在一起,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只能听到一连串“砰砰砰”的闷响,像密集的鼓点,震得人耳膜发颤。 脚下的青石砖碎了一块又一块,尘土飞扬。 看台上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比赛,这简直是两台人形兵器在对轰。 近战交手了数十回合,两人似乎都觉得差不多了,几乎是同时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张灵玉落地的瞬间,双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 “阴五雷——水脏雷!” 刹那间,乌黑的雷炁从他周身喷涌而出,像活过来的墨汁,又像倾泻的水银,厚重浑浊,奇诡多变。 那雷炁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青石砖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白烟。 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隔着几十米都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王也的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他脚下一踏,武侯奇门的八卦领域轰然铺开。 “坤字——土河车!” 地面剧烈震动,一条由土石凝聚而成的巨大土龙从地下咆哮而出,张牙舞爪,朝着张灵玉碾压过去。 那土龙身长数丈,每一片鳞片都由坚硬的岩石构成,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张灵玉不闪不避,手腕一翻。 “游蚓雷!” 扭曲的黑色雷蛇从他掌心射出,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瞬间缠上了土龙的身躯。 阴雷的腐蚀之力疯狂发作,土龙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崩解,碎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可还没等张灵玉喘口气,王也的第二招已经到了。 “离字——赤练!” 从离宫的方位,一条巨大的火焰巨蟒腾空而起,通体赤红,温度高到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 那火蟒张开巨口,带着焚尽一切的热浪,朝张灵玉吞噬而去。 第264章 胜者——王也! 张灵玉目光一凝,双手猛地一合。 “北境苍潭!” 乌黑的阴雷从他脚下爆发开来,形成一片直径数丈的阴雷领域。 领域之内,黑雾翻涌,寒气逼人,踏入其中的一切都会被持续侵蚀、减速、乏力。 火焰巨蟒一头扎进阴雷领域,赤红色的火光和乌黑色的雷炁剧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红白黑三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个擂台。 两股力量僵持了片刻,最终同时消散。 王也没有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双手飞速掐动诀印。 “巽字——风绳!” 几道无形的气流从四面八方袭来,像绳索一样朝张灵玉缠绕而去。 张灵玉脚下一错,身形急闪,可那风绳像是长了眼睛,紧追不舍。 他一咬牙,反手甩出一道阴雷长鞭——玄澒诀!乌黑的雷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和风绳绞在了一起,互相抵消。 “巽字——风刃!” 王也得势不饶人,指尖一弹,数道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利刃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不同角度切向张灵玉。 张灵玉纵身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躲过了大部分风刃,可有一道还是擦着他的道袍划过,“刺啦”一声,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人在半空,双手已经蓄势完毕。 “阴五雷——掌心雷!” 一道乌黑的雷光从他掌心轰出,直取地面上的王也。 王也脚下一踏,身形横移数丈,堪堪躲过。 掌心雷砸在地面上,“轰”的一声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两人你来我往,奇门术法和阴五雷法轮番碰撞。 土龙、火蟒、风刃、风绳,对上游蚓雷、掌心雷、玄澒诀、北境苍潭。 整个擂台被打得面目全非,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灼烧的痕迹和腐蚀的黑斑。 烟尘弥漫,光芒四射,看台上的观众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这是真正的道法对决。 然后,王也动了真格。 他站在烟尘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后奇门,悄然铺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耀眼夺目的特效。 可就在那一瞬间,整个擂台的“规则”变了。 张灵玉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明明看到王也站在正前方,可下一秒,对方就出现在了他的左侧。 他急忙转身防守,可王也又到了他的身后。 方位在乱,时间在乱,空间在乱。 他的阴五雷明明已经锁定了目标,可打出去之后,才发现打中的只是一道残影。 风后奇门——夺你中宫,改你方位,乱你时空。 在这个领域里,王也是绝对的主宰。 张灵玉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了。 他的阴五雷再强,打不中目标也是白搭。 他的金光咒再硬,防不住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也是徒劳。 他只能被动防守,左支右绌,身上的道袍已经多了好几道破损。 他不甘心。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阴雷炁运到极致,乌黑的雷炁像海啸一样翻涌起来,准备拼死一搏。 可就在这时—— “乱金柝。” 王也的声音,轻飘飘地从他正前方传来。 张灵玉浑身一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炁流、所有的招式,都被定在了原地。 他能看到王也缓缓走来,能看到对方抬起手,能看到那只手以太极云手的姿势,轻轻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前。 可他动不了。 乱金柝的效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时间恢复流动的那一刻,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王也的右手,太极云手,抵在张灵玉的脖颈前,距离咽喉只有一寸。 张灵玉的左手,已经蓄势完毕的阴五雷,抵在王也的腹部,距离丹田也只有一寸。 而王也的左手,同样保持着太极云手的姿势,已经横在了自己的腹前,正好挡在张灵玉的阴雷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如果继续——王也的右手可以直接震碎张灵玉的喉骨,一击毙命。 因为张灵玉的全身都在进攻,没有任何防守。 而张灵玉的阴五雷,最多只能伤到王也。 毕竟王也的左手已经做出了防御姿态,太极云手的卸力之法,足以将大部分阴雷的威力化解。 一死,一伤。 这就是差距。 画面没有定格太久。 张灵玉缓缓收回了左手,乌黑的阴雷炁消散在空气中。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我输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也也收起了太极云手,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承让了。” 荣山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 他高高举起右臂,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场地: “胜者——王也!”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欣慰。 自家师弟输了,不丢人。 这场比赛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张灵玉已经拼尽了全力,展现出了龙虎山弟子应有的风骨和实力。 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这才是道家弟子该有的气度。 看台高处,老天师张之维缓缓站起身。 他环顾全场,目光沉稳如渊,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战,胜者,武当山王也。” “本届罗天大醮,至此,圆满落幕。” 话音落下,整个看台沸腾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参赛的异人、各大门派的代表、天师府的道士、哪都通的员工……所有人都在鼓掌。 为这场精彩的对决,为这位年轻的冠军,也为这场注定要载入异人界史册的罗天大醮。 阳光洒在擂台上,洒在王也和张灵玉的身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有人看到的是一场比赛的结束。 有人看到的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在龙虎山前山的那家旅店里,诸葛明站在阳台上,听风吟——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掌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天大醮,落幕了。 但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回房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关于清除全性封建迷信活动的行动通知·行动时间:今夜子时》 诸葛明拿起钢笔,在最后一栏的审批人位置,再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诸葛明。 …… 第265章 ——猛虎伏地式 龙虎山后山,庭院深处,一间静室。 檀香袅袅,古木生香。 屋子不大,布置得却极有讲究,正中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老子出关图,笔意苍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此刻,这间平日里只有老天师才能享用的静室里,坐了一屋子的人。 而且,全都是异人界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大人物。 上首坐着的,是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 他旁边是四肢尽断、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 再往下,陆瑾、王蔼、吕慈、风正豪——十佬之中,已然到了老四位。 这阵容,搁平时,够开一次十佬会议了。 而在静室的下首,站着三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的道袍,头发随意扎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武当山王也,本届罗天大醮头甲第一名。 一个一身白衣,面容清冷,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龙虎山张灵玉,第二名。 还有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脸上挂着一副“我很乖我很懂事”的标准笑容,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张楚岚,第四名。 三个年轻人,被一屋子的大佬打量着,那感觉,就像三只被丢进老虎窝里的小鸡仔。 当然,其中一只小鸡仔显然不这么觉得。 老天师张之维率先开口了。 他满脸慈祥,冲着张楚岚招了招手: “楚岚,来,快过来见礼。” 他指了指旁边轮椅上的田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论起来,这位也是你师爷。 田晋中。 当年在龙虎山上,就属我、晋中,还有你爷爷怀义,我们三个人交情最好。” 这话还没说完呢—— “扑通!” 一声闷响。 张楚岚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膝跪地,整个人伏了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龙虎山绝学,传内不传外——猛虎伏地式。 那叫一个老标准。 “晋中师爷啊!” 张楚岚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那股子亲热劲儿,比见了亲爷爷还亲,“那我可得给您磕一个!” 说完,他还不忘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瑾,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脸转向了这位十佬之一,语气更加热情: “这位,就是陆瑾陆老爷子吧?哎呀,我也得给您磕一个!” 陆瑾本来端着茶杯,正准备喝茶呢,闻言手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地上这个自来熟的小子一眼,表情严肃,抬起手摆了摆: “嗯——免了。你的礼,我可受不着。” “别介啊,老爷子!” 张楚岚压根不拿自己当外人,趴在地上就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说,“我可得好好谢您!没您把通天箓献出来当彩头,这届罗天大醮能有这么热闹?您受礼,您必须受礼!” “咚。” 实实在在的一个头,磕在青石地板上,声音清脆。 陆瑾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头,“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张楚岚,转头看向旁边的张之维和田晋中,笑得胡子都抖了: “老张,老田!这小子是损我呢!胆儿不小啊!” 张之维也乐了,摸着胡子哈哈大笑:“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孙!” “得嘞!” 陆瑾一拍椅子扶手,笑得畅快,“就算我老头子坑了你一回!小子,我也不白坑你——老爷子我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多难,老爷子我给你办喽!” 这话一出,张楚岚“唰”地从地上抬起头,那张脸盘子笑开了花,嘴咧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哎呦!谢谢陆老爷子!谢谢陆老爷子!” 满屋子的人都被逗乐了,哈哈大笑声此起彼伏。 …… 而在这场“磕头秀”的全程中,有两个人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围观。 王也和张灵玉。 两人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大到了极致—— 卧槽。 不要碧莲。 这就叫跪舔? 甘拜下风。 王也的嘴角抽了抽,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震撼:这哥们儿……是个人才。 张灵玉的眼角跳了跳,用眼神回应:我龙虎山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交流了一个回合,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份“今天算是开了眼”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笑声渐渐散去。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楚岚,目光复杂,像是在看张楚岚,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沧桑: “楚岚。” 张楚岚赶紧转过头,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 “晋中师爷,您吩咐就行。” 田晋中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这么些年了……我和之维师兄,从没记恨过怀义啊。”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张楚岚的心湖里。 他怔怔地看着田晋中。 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四肢尽断,几十年的轮椅生涯,全都是因为他爷爷张怀义。 可这个人说,从没记恨过。 张楚岚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沉默了。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油嘴滑舌,只有一声带着哽咽的大喊: “师爷!” 田晋中看着趴在地上的这个孩子,通红的眼眶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变得格外祥和温柔: “孩子,快起来。这些年……苦了你了。” 就在这时,老天师张之维开口了,打破了这有些沉重的气氛。 “好啦好啦,”他摆了摆手,笑着说,“说这些干什么?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再说了,今天的主角可不是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弟子——” 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王也,笑意更深了: “是人家武当山的王也!” 王也本来正站在旁边吃瓜呢,突然被点了名,吓得一激灵。 他赶紧抬起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连连摆手: “可不敢,可不敢!老天师,您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道是来龙虎山砸场子的呢!我可还想完好无损地下山呢!” 他这副惶恐的样子,配合着那副没睡醒的表情,反差感拉满,瞬间把刚才的沉重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众人又是一阵笑。 陆瑾这时候很敞亮地开口了。 他看着王也,满脸欣赏: “好啊好啊!武当山的弟子王也……真是,老头子我孤陋寡闻了。 周蒙那小猴子,挺能藏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老头子我说到做到——无论是谁得了这头彩,这通天箓就是他的。” 他盯着王也,眼里带着几分玩味:“小子,你想学吗?还是说,你这武当山的弟子,准备来龙虎山当天师啊?哈哈!” 这话一出,王也的脸都白了。 第266章 我老师说—— “陆老爷子,您言重了!您要吓死小道啊!” 他急得连连摆手,那副慌张的样子,不像个刚拿了冠军的高手,倒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我都说了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跟各位前辈说实话吧——主要是运气好,真的,运气好。”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 “还有个事儿,我这次上山,主要是来见老师的。 毕竟有这么一位老师,说出去倍儿有面儿啊!” 他这话一说,在场的几个老狐狸,眼神都微微一动。 老师。 王也的老师是谁,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王也似乎没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变化,继续说道: “我特意跟老师谈过了,也特意请教过老师。 而且吧,我既是武当山的弟子,又是老师的学生,有一句话必须谨记——尊师重道。” 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这天师之位……小道我上山修道没几年,哪敢染指啊?根本是不配呀!这一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夸人了: “尤其是老师还特意给我讲了道教文化传承的重要性。 老师说啊,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那可不是一般人——论道法,那是当世顶尖;论思想觉悟,那是异人界的标杆;论文化底蕴,天师府传承几十代,那是真正的源远流长。 老天师坐镇龙虎山,那是异人界的定海神针啊!” 这一通夸,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夸得老天师都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嘴角微微上扬。 王也最后总结陈词: “所以啊,按照老师的意思——这龙虎山天师府,还是得由老天师继续干着。 我觉得也是,老天师可比我太师爷强多了!” 说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害怕地看向张之维: “老天师,我刚才说的话,您千万别跟我太师爷打小报告啊!我还得回去呢!” “哈哈哈哈!” 陆瑾和张之维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田晋中也忍不住笑了,就连一直板着脸的王蔼和吕慈,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当然,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明白了王也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说得幽默,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王也就是诸葛明的学生。 他这次来参加罗天大醮、拿第一名,都是得了诸葛明的授意。 而最后那句“天师府还是由老天师继续干着”,更是赤裸裸地传达了上面的意思:天师之位,不动。 这话从王也嘴里说出来,在场的没一个人敢质疑。 因为没人敢假冒这么大个领导的名义。 更没人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陆瑾笑完了,一拍大腿,痛快地说: “好啊好啊!不愧是头甲第一名,说的话老爷子我爱听!那这通天箓,从今往后,就咱们爷俩会!当然啦,老爷子我是不会再往外传了,以后就由你来传了!” 他撇了撇嘴,有些不屑:“人家茅山上清派看不上啊,有名无实!这以后通天箓的传承大计,就靠你小子了。 你要是传承不下来,到时候国家找你事,可不怨我呀!哈哈!” 王也也笑了,一脸轻松: “放心吧老爷子,这又不是烂大街的。 这可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是不会让它失传的。 咱们国家这么大,人才那么多,总有适合传承的。 当然啦,这些事也轮不到小道操那个心,太麻烦了!” 陆瑾一听,抬手点了点王也,笑骂道: “你小子说的对呀!倒显得我陆瑾有些不大度了!” “好了好了。” 老天师张之维开口了,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笑着看了陆瑾一眼:“老陆,你跟一个小辈这么斤斤计较干什么!老朽还没说什么呢——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得卯足了劲儿继续干!我才苦呢!” “哈哈哈哈!” 陆瑾又是一阵大笑,全场的氛围再次轻松了下来。 可笑着笑着,张之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怒自威,带着天师的威严,也带着一种“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的沉重。 “好了,大家都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咱们说点正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田晋中、陆瑾、王蔼、吕慈、风正豪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三个年轻人身上。 “现在这个屋子里的,想来也都知道这次配合官方的行动。” 张之维缓缓开口,语气委婉而正式,却又带着几分老头子特有的风趣,“老朽没别的意思,就是传达一下上面的指示。”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大家也不要这么严肃嘛,放轻松。 咱们的任务很简单啊,总结了一下,就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说: “老老实实的待着,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就这一晚上,天亮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天师府就不管饭了,不送了啊。” 陆瑾第一个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 “好啊好啊!牛鼻子,过河拆桥是吧?你想得美!你还欠我好几顿酒呢!今天你不给我陪好了,我还就不走了!我把你的龙虎山给你吃穷!哈哈!” 他这一番插科打诨,顿时把刚才那点严肃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笑归笑,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明白了老天师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摆在明面上的意思很简单:在座的都是知情人,老老实实的,不要乱跑。 就这一夜,不出事怎么都好说,出了事,那可就麻烦了——别怪我没提醒。 毕竟,罗天大醮已经结束了。 大型活动落幕之后的庆祝期、松懈期,从来都是藏在暗处的鸡鸣狗盗之辈最佳的行动时机。 正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 全性。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就各不相同了。 陆瑾。 他还在哈哈大笑着,拍着椅子扶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从那笑意深处,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之所以这么积极地来龙虎山,一方面是为了给老大哥张之维捧个场,另一方面——他是想亲自对付全性的。 或者说,是对付某个人。 三十六贼,甲申之乱,他三一门满门的血仇……这些东西,他记了一辈子。 如今全性就在后山,几百多号人,近在咫尺,可上面一句“老老实实待着”,他就只能坐在这屋子里,连门都不能出。 能不失落吗? 第267章 静室风云 可他不能说什么。 上面的意思,就是诸葛明的意思。 那个年轻人的手段,他这段时间已经见识过了——连十佬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他陆瑾人缘再好,也得掂量掂量。 王蔼和风正豪。 这两位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表情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那脸上明摆着写着一行字:我们什么都不想掺和,我们就想安安静静地等天亮,然后回家。 毕竟,已经被收拾过一回了。 神涂上交了,拘灵遣将也上了非遗名录了,家底都交出去一半了,这时候再瞎浪?那不是找死吗?接下来就是老老实实等报告、等通知,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含糊。 两人破天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苟住,别浪。 吕慈。 这位的表情就复杂多了。 他脸上很慎重,甚至还有一些惆怅。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在自己的心上。 他心里清楚,今夜全性要倒霉了。 而他那个曾孙子——吕良,就是全性的成员。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吕良的根在吕家,这小子要是在今夜的行动中犯了什么事,必定牵扯到吕家。 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吕家吃不了兜着走。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 人家老天师刚传达了领导的命令——老老实实的,哪都不能动。 他吕慈就算再急,也只能干坐着。 总不能这时候冲出去找吕良吧?那不是摆明了跟上面对着干吗? 所以愁啊。 愁得他那张本来就没多少表情的脸,更加阴沉了。 王也和张楚岚。 这两位倒是真的无所谓,跟没事人一样,站在角落里小声聊天呢。 话题是张楚岚挑起来的。 “也哥,”张楚岚凑过去,一脸好学的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尊师重道啊、文化传承啊,说得真好!是不是你老师教你的?” 王也斜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哪是想学什么道理,这不就是想通过他,跟领导诸葛明多搭上关系吗?太精明了,这人。 不过王也也不戳破,懒洋洋地笑了笑:“老师平时确实常说这些。怎么,你感兴趣?” “感兴趣!太感兴趣了!” 张楚岚一脸真诚,“我就觉得吧,人这一辈子,得跟对人,走对路。 你老师那样的,就是我学习的榜样啊!” 王也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啊,有机会我帮你引荐引荐。” “那就太谢谢也哥了!” 张楚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个想攀关系,一个乐得不戳破,气氛居然还挺融洽。 而在这间屋子里,有一个人,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张灵玉。 他站在原地,跟个棍一样往那一杵,笔直,僵硬,面无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在想一个人。 全性——夏禾。 没错,就是担心。 这些天跟着师父张之维,他隐隐约约知道了很多事情。 这次罗天大醮的性质,早就不是为了张楚岚了,而是由官方全面接手的一场大行动。 真正的目的,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是全性。 今夜,就是收网的时候。 不知道多少个全性的人,潜伏在后山。 今夜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夏禾,她会不会也在里面? 如果她真的参与进来了,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而且一旦惹出了什么事……连他师父老天师,都说不上话。 张灵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可那眼底深处,翻涌着的焦虑和担忧,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他想做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师父刚才说了,老老实实待着。 上面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更何况,他就算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在那种级别的行动面前,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这种无力感,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张之维似乎对自己的弟子有所察觉。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张灵玉。 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 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天赋高,心性正,就是……不真心实意。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全性的夏禾,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张之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正在角落里相谈甚欢的张楚岚和王也。 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老天师的眼神里,更多的是满意,甚至有一丝羡慕。 张楚岚,看着油滑不着调,可心里比谁都清楚,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装傻。 这小子,是天生在这世道里混的人。 王也,看着懒散不上进,可背后站着诸葛明,年纪轻轻就学得了风后奇门,拿了罗天大醮的冠军,前途不可限量。 再看看自己的徒弟…… 张之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而旁边的田晋中,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直落在张楚岚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跟怀义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看着他笑,看着他跪,看着他跟王也窃窃私语,那双通红的瞳孔里,更多的是回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张之维是大师兄,沉稳可靠;他田晋中是二师兄,活泼好动;张怀义是小师弟,鬼点子最多,整天惹是生非,可也最讨人喜欢。 三个人一起在龙虎山上修炼,一起偷跑下山买糖葫芦吃,一起被师父罚跪…… 那些日子,多好啊。 田晋中微微出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檀香还在袅袅地烧着。 静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愁,有人在回忆,有人在焦虑。 而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龙虎山的风,开始变了。 …… 亥时。 传统历法里,这个时辰有个很美的名字,叫“人定”,又叫“黄昏”。 意思是,到了这个时段,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该安歇入睡了。 普通人的世界,确实如此。 可龙虎山天师府的后山,一处密林中,却格外热闹。 或者说,格外聚集。 今夜的月亮不太给面子。 不是满月,甚至连半月都算不上,一弯残月挂在天上,像被谁啃了一口的烧饼,有气无力地洒着惨白的光。 星光也稀稀拉拉的,整个夜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 可即便如此,那残缺的月光,依旧照出了密林间一伙人的轮廓。 第268章 月黑风高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 道袍是天师府小道童的制式,灰扑扑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补了一块补丁。 如果放在白天,这就是天师府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洒扫小道童,低眉顺眼,见谁都鞠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此刻,站在这密林之中,站在这伙人之前,这个少年的气质,和白天判若两人。 他微微昂着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张年轻却阴沉的轮廓。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怯懦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和锐利。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就要见血。 龚庆。 龙虎山天师府小道童,小羽子。 全性代掌门。 双重身份,两副面孔,在这个残月之夜,完成了切换。 而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可他往那一站,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股气势,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众人,不怒自威。 丁嶋安。 异人界,两豪杰之一。 他站在龚庆旁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儿,就是一种态度——这个代掌门,我丁嶋安保了。 说白了,就是来给师弟撑场面的。 而在两人面前,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这些人,就是全性这个门派干部体系的代表。 最前排的,是“六贼”。 六个人,名字源于佛家“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黄丹,外号“眼见喜”;窦仲,外号“鼻嗅爱”;寿帅,外号“身本忧”……六人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邪门,站在那儿,气场就透着一股不舒服。 六贼旁边,是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尸魔,涂君房。 “三尸”仅他一人。 他能操纵人体内的“三尸”——贪、嗔、痴,引出对手的心魔。 中招者若是无法斩除三尸,便会修行尽毁,沦为行尸走肉。 他本是安陆三魔派唯一传人,加入全性后,更是凶名赫赫。 他站在那儿,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 再往后,是四个人。 四张狂。 对应“酒、色、财、气”四戒,全性最活跃的主要战力。 窦梅,外号“穿肠毒”,代表“酒”,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可她的能力能消磨人的意志,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斗志。 夏禾,外号“刮骨刀”,代表“色”。 她站在那儿,身姿妖娆,一颦一笑都带着勾魂夺魄的魔力。 即便是在这残月之下,她的存在依然像一团火,吸引着在场所有男性的目光。 沈冲,外号“祸根苗”,代表“财”。 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可他的能力是利用人的贪念,把对手变成自己的“提款机”——越贪婪,死得越快。 高宁,外号“雷烟炮”,代表“气”。 一个光头和尚模样的男人,身材矮胖,笑起来慈眉善目,可他一开口,就能煽动暴怒情绪,让对手失去理智,自相残杀。 四张狂旁边,不远处,站着一老一少。 老的是苑陶,全性炼器师,一脸阴鸷,手里把玩着一枚炼器成品。 少的是憨蛋儿,人如其名,憨憨傻傻的,站在苑陶身后,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再往后,是一个年轻人。 吕良。 来自吕家。 他站在人群中,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双手插在兜里,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可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神一直在瞟着龚庆的背影,里面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在这些干部的身后,还站着几十名全性的普通成员。 形形色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一脸亢奋,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摩拳擦掌,有的跃跃欲试。 正应了那句老话——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龚庆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微微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六贼、三尸、四张狂、苑陶、憨蛋儿、吕良……以及身后那几十号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在场不少人心里发毛。 终于,龚庆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密林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第一次以代掌门的身份,发号施令。”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其他人呢?” 底下一片沉默。 没有人回答。 全性这个组织,向来就是这个德行。 代掌门?代掌门算个屁。 正式掌门都未必指挥得动所有人,更别说一个代掌门了。 要不是丁嶋安站在旁边撑着,连这帮人都未必会来的那么全。 龚庆也不生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丁嶋安这时候向前迈了半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人来的还是不少的。”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语气平淡:“很多元老级别的也都来了,只不过,人聚集得太多,太扎眼了。 再说了,一群老家伙们,都喜欢藏来藏去的,不用管他们。” 他的目光转向龚庆,微微点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代掌门的号令已发出。 既然是全性的一份子,想必他们也不会太糊弄的。 开始下命令吧。” 这话一说,底下的人微微骚动了一下。 丁嶋安是什么人?两豪杰之一。 他都开口了,那意思就是——今天这个代掌门的命令,你们最好听着。 龚庆看了丁嶋安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谢过师兄的帮衬。 然后,他重新转向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人差不多到齐了,那我就说正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夜的行动,目标只有一个——龙虎山天师府后山。” 他开始部署任务,手指一一指过在场的干部: “三尸涂君房,四张狂窦梅、夏禾、沈冲、高宁,六贼黄丹、窦仲、寿帅……你们的任务,是牵制。” “牵制谁?” 龚庆的目光变得锐利: “十佬,那帮老家伙。” 这话一出,在场的干部们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牵制十佬?这可是大活儿!平时想见十佬一面都难,今夜居然要正面硬刚?刺激!太刺激了! 龚庆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部署: “至于其他门下弟子——”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几十名普通成员: “你们负责从四面八方,大闹整个后山。 参赛成员,建筑物,能砸的砸,能烧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总之,制造混乱。越乱越好。” “而天通道人,老天师张之维——” 龚庆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身侧的丁嶋安。 丁嶋安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这一步的意思,不言而喻。 老天师,我来牵制。 第269章 警告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丁嶋安 vs 张之维?两豪杰之一 vs 一绝顶?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虽然大家都知道丁嶋安大概率不是老天师的对手,可“牵制”这两个字,从丁嶋安嘴里说出来,那就有分量。 龚庆收回目光,看着在场的众人,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把我的号令传下去——所有此次前来龙虎山的全性门人,包括元老级别的,听好了!”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 “来都来了!记住,我们不是来旅游的!都要出力!” “闹吧!尽情地闹吧!”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把我们全性的威名,再次响亮整个异人界!” 这番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普通弟子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变态的兴奋。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舔着嘴唇,有人已经开始活动筋骨,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即便是前面的干部成员,也一个个面露亢奋。 六贼的黄丹“嘿嘿”笑了起来,搓着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四张狂的高宁双手合十,笑眯眯的,可那眼神里已经开始跳动着狂暴的火苗。 涂君房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明显变得更加阴冷了。 整个密林,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可就在这股狂热的气氛中,龚庆忽然话锋一转。 他脸上的激昂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 他环顾四周,等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作为代掌门,一定要提醒一下全体门人——不,是警告。” “警告”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凝固了。 龚庆一字一顿地说: “这次我们大闹龙虎山的范围,仅在后山。” “前山的天师府,任何人不要去搞破坏。” “还有——后山,不要放火烧山。”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冰冷: “这是我以代掌门身份发出的第二次施令。 记住了,传下去,传给每一个人。” 说完,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众人。 密林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疑惑。 啥? 我们可是全性啊! 全性大闹一场,你告诉我们范围仅限后山?不能去前山?还不能放火烧山? 这规矩是不是太多了点? 六贼的窦仲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旁边的黄丹,用眼神交流:这代掌门什么路子?闹事儿还带划范围的? 黄丹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看不懂。 四张狂的沈冲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高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夏禾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龚庆,似乎对这个年轻的代掌门多了几分兴趣。 窦梅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她的能力也不需要搞破坏。 涂君房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些规矩跟他没关系。 苑陶阴沉着脸,手指把玩着炼器成品,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憨蛋儿倒是没心没肺,东张西望,完全没听懂。 而人群中的吕良,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看着龚庆的背影,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代掌门,果然有情况…… 不让去前山,不让放火烧山……这哪是全性代掌门该下的命令?这分明是…… 吕良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在场的不少人,脸上都写满了“我不服”三个大字。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开口质疑了。 可就在这时,有人反应过来了。 第二次施令。 代掌门的施令,一共只有三次。 每一次,都是郑重其事的。 用一次,少一次。 而代掌门的权力虽然受到严格限制,对门人没有实际约束力,可“施令”这两个字,在全性的规矩里,是有特殊分量的。 尤其是第二次施令。 第一次,可能是试试水。 第二次,那就是动真格的了。 如果有人敢违抗代掌门的施令……那后果,可就不是“不听话”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丁嶋安还站在旁边呢。 于是,那些想要开口质疑的人,一个个又把话咽了回去。 脸上虽然还是不解,但至少没人敢当面反驳了。 龚庆显然也不想跟他们多费口舌解释。 他看到没人再说话,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今夜晚子时(次日0:00-次日1:00),按照我刚才所说的,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都散了吧,准备准备,开始。” 话音落下,人群开始骚动。 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普通弟子们则兴奋地散开,各自去准备了。 整个密林,像一个即将启动的战争机器,开始嗡嗡运转起来。 …… 山风刮过密林,树影如鬼魅般乱晃。 方才还杀气腾腾、口口声声要扬名异人界的几十号全性门人,此时正如潮水般向后山各处散去。 龚庆站在原地,背对着那群狂热的狂徒。 他脸上的阴鸷与肃杀,在人群彻底隐入夜色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水冲刷掉的油彩,迅速褪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连眼角那抹紧绷的肌肉都松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抬手拍了拍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抬头看向身边那个铁塔般的黑衣汉子,嘴角扯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小道童专属微笑: “师兄,师父他老人家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丁嶋安双手抱胸,宽厚的肩膀像一堵挡风的墙。 他低头打量了龚庆一眼,嗓音粗粝而低沉: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闲云野鹤惯了,谁能拘得住他?我上次见他也是在半年前,听说最近跑去了贵州六盘水,在一个叫什么‘碧游村’的穷山沟里猫着,也不知道成天跟一帮泥腿子忙活些什么呢。” “碧游村……” 龚庆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遍,随即释怀地笑了笑,“其实师父他老人家也是闲不住的性子。 不过,只要身子骨硬朗,比什么都强,不是吗?” 丁嶋安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古怪地在龚庆脸上刮来刮去: “师弟,你今晚这状态,邪门得很啊。”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漫山遍野的黑暗,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虽然这里是龙虎山天师府,所谓的正道魁首,可再凶险的龙潭虎穴,你师兄我又不是没闯过。 你干嘛整得跟交代后事一样,满脸悲壮还开始缅怀师父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方才那些人的德行我也全看见了,一帮乌合之众。 我进全性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寻各路高手磨砺武道,本来就没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 第270章 吕良 丁嶋安拍了拍腰间,傲然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有师兄在,保你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再说了,咱们私底下该递的‘投名状’,不是早就通过特殊渠道递上去了么?按规矩,某些人今晚还得感谢咱们呢!” 龚庆听着这话,非但没有宽慰,反而自嘲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在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缓缓抬头,看向夜幕下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巍峨主峰,眼神从恍惚渐渐变得极度通透。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龚庆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眸映着惨白的残月: “师兄,就像这龙虎山。 当你站在山下,能一眼看清山的全貌时,说明山其实已经离你很远了;同理,当你真正能看清一件事的全貌时,往往说明……你早已不在局中。”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古人说人生有三重境界: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 丁嶋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师弟,少跟师兄拽文嚼字。 你的意思是……见山不是山?我们出不去了?” “是咱们根本没有退路了,师兄。” 龚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晚,只能以身入局,向死而生。 这不仅是最后的活路,更是我们在官方组织面前,唯一的立场和态度。” 丁嶋安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抱歉啊师兄,终究还是把你给牵扯进来了。” 龚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现实的敬畏与无奈: “其实我早该反应过来的……只是我万万没想到,那位诸葛家的领导,算计之深早已超出了‘术法’的范畴。 那不是什么八卦奇门,那是堂堂正正的国家机器在运转!” “或许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哪都通督察组的专案行动,枪口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这个代掌门来的。 我何德何能?不过是人家政绩考核表上一只被提着线的木偶罢了。” 龚庆又笑了,甚至笑得有几分洒脱: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走吧师兄,时间紧迫,这次换做师弟我,来为你争取一个微不足道的宽大处理。 毕竟你当初加入全性,只是痴迷武道切磋,卷宗上可没记着你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违法乱纪勾当。” 丁嶋安呼吸一滞,沉声问道:“那你呢?那你自己怎么办?” “我?” 龚庆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道袍: “我名义上可是全性的扛把子,头号涉案嫌疑人,待遇自然比师兄你差上不少,任凭发落呗。 不过嘛,主要还是看接下来我自首配合的态度,以及思想政治觉悟够不够高。”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密林,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至于以后……谁知道呢,我又没考上公务员,也不会未卜先知。 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晚漫山遍野去后山搞破坏的那帮法盲,这辈子,都绝不可能有机会活着从局子里出来找我寻仇了。 祝他们好运吧,袭警加冲击要害单位,够他们把牢底坐穿的。” 丁嶋安沉默了半晌。 他看着自己这个看似年轻、实则早已参透生存法则的师弟,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但他终究是丁嶋安,那个纯粹到极点的求道者。 “既然你心里门清,那我不多嘴了。” 丁嶋安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战意如狂潮般翻涌: “不过师弟,我可没忘了今晚我踏上龙虎山最原始的目的。 天通道人,一绝顶张之维!哪怕是投案自首前,我也必须……亲自试一试这天下第一的分量!” 龚庆看着师兄眼中那股近乎痴魔的纯粹,眼中露出一丝敬佩。 这就是两豪杰,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的武痴。 “好,依你。” 龚庆轻声应道,随后目光微微一斜,冷不丁落向不远处一棵粗壮的老槐树,语气骤然转冷: “看够了吧?出来吧,差点把你这位“高材生”给落下了。” 话音刚落,粗粝的树干后,慢吞吞地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个身高仅有一米五三、戴着黑框眼镜的小正太。 身形瘦削单薄,穿着松垮的兜帽衫,一张娃娃脸上堆满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假笑,周身透着一股老油条特有的狡黠与跳脱。 “哎呀……那什么,代掌门,丁大哥,误会!绝对是误会!” 吕良缩了缩脖子,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作投降状,小心翼翼地从树影里挪步出来: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刚到,真的!比珍珠还真!我就是琢磨着……刚才您发号施令,把三尸、四张狂、六贼全派出去了,唯独没点我的卯。 不是说好了,需要我的明魂术打配合吗?我就来问问,我该去哪个分队领任务……” 丁嶋安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矮冬瓜,嘴角扯出一抹戏谑,对龚庆道: “这小子倒是个鬼精的明白人。 不过气息确实刚稳下来,刚才摸过来的动作跟个贼似的,应该真没听到几句要紧的。” 吕良心里猛地一抽搐,眼镜片后的瞳孔疯狂震颤。 没听到? 他就算耳朵聋了,脑子还没瘫痪呢! 刚才大部队集结的时候,吕良就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吕良在全性里充其量算个技术辅助,战斗力几乎垫底。 龚庆潜伏天师府三年,费尽周折把他拉上山,核心目的就是借他的明魂术去挖田晋中的脑子。 可就在刚才,大决战前夕,龚庆把所有人像泼水一样洒出去当炮灰,居然一个字都没提明魂术的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全性混,没点政治敏锐度,坟头草都得换几茬了。 吕良当场就断定——代掌门在做局,而且是一个能把全性所有主力骨灰都扬了的杀局! 想到这里,吕良不敢再有半点嬉皮笑脸。 他收起所有的伪装,神色肃穆得像是在参加家族祭祖。 他快步走到龚庆面前,衣摆一撩,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 “代掌门!” 吕良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切与极度的诚恳: “明人不说暗话!我吕良受您征召上山,本是一心奉命唯谨!但我为何沦落全性?代掌门明鉴,我是被吕家构陷、为了在这世上苟全性命,才不得不潜入全性避难!” 他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就被丁嶋安随手拍死: “加入全性以来,我扪心自问,顶多也就是帮人洗洗记忆、搞点寻衅滋事的小打小闹,最多算影响社会治安!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重罪,我吕良一件都没沾过!我的底子比他们干净得多!” 吕良猛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眼眶通红: “今夜上山,我更是顶着被千刀万剐的风险——我太爷、吕家家主吕慈,此刻就坐在天师府的客房里!代掌门,我跟您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代掌门……在您的大棋盘里,赏小弟一条生路!” 第271章 自首 一番话,情真意切,逻辑严密,甚至把法律责任划分得一清二楚。 龚庆和丁嶋安对视了一眼。 丁嶋安挑了挑眉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能从四大家族的疯狂追杀里活到现在,果然不是靠运气,这求生本能简直点满了。 “师弟,看来是个聪明绝顶的滑头。” 丁嶋安轻笑一声,“他只想活着,没什么错。 你们聊吧,我去外围放哨,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丁嶋安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深处。 空地上,只剩下龚庆和跪在地上的吕良。 “起来吧。” 龚庆淡淡地开口。 吕良这才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颤巍巍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龚庆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少年,也不打算再弯弯绕绕,单刀直入地抛出了一枚深水炸弹: “吕良,别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 实话告诉你——我和师兄现在要去的方向,不是什么密道,也不是去斩首老天师。” 龚庆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们是去自首。” 轰! 吕良脑瓜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那种自首。” 龚庆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待会儿到了地方,大概率是要被直接铐上银手镯的。 我涉案严重,你身上也背着“通缉令”。 你确定,要跟着我们踏上这条体制内的‘不归路’?” 自……自首?! 全性代掌门,带着两豪杰之一的丁嶋安,在龙虎山大决战之夜……去跟官方自首?! 吕良的脸部神经剧烈抽搐了几下,颜艺几乎失控。 震惊、荒谬、恐惧轮番在他那张正太脸上轰炸。 但仅仅过了三秒钟。 那双被黑框眼镜遮挡的眸子里,所有惊骇便被一股极度冷静的理性强行镇压了下去。 后山全是荷枪实弹的官方人员…… 今晚是天罗地网…… 代掌门早就叛变了,不,代掌门这是要上岸洗白! 跟着外头那帮蠢货冲锋,下场只有横尸荒野;可要是跟着代掌门一起戴手铐……那特么叫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投案自首! 逻辑闭环了! 吕良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慌乱瞬间化为极度的坚决。 他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铿锵有力: “承蒙代掌门不弃!小弟吕良,愿随代掌门一同赴案!” 龚庆看着面前这个矮个子,眼底终于流露出一抹毫无保留的赞赏。 “心思缜密,断尾求生,有决断。” 龚庆忍不住摇了摇头,甚至替他感到有些惋惜: “吕慈那老头子当真是越老越糊涂,家里出了你这么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才,居然逼得你叛逃……这吕家的家主,当得真是不称职。” 顿了顿,龚庆嘴角泛起一抹恶趣味的冷笑: “不过我得事先提醒你,今晚专案组的会场里,部分十佬可都在座。 你这一去自首,抬头第一眼,大概率就能看见你那位暴虐成性的亲太爷。” 听到“太爷”两个字,吕良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铭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与恐怖阴影。 但下一刻,吕良却突然咧开嘴,神经质般地笑了出来,笑容里满是小人物在绝境中翻盘的快意: “代掌门,残酷的现实教会我一件事——名声、尊严、宗族,全特么是虚的,老子得先活着!”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狠厉光芒: “我还真就不信了!当着哪都通总公司高层、体制内大领导,还有各路正道宗师的面,在朗朗乾坤和法治红线之下,他吕慈……敢当场把我这个‘自首投案的重要涉案证人’,给活活打死?!” 这番话,硬是把“找政府当保镖”的无耻逻辑,说得大义凛然。 “好!有魄力,有觉悟!” 龚庆朗声一笑,赞许地拍了拍吕良的肩膀: “那就走吧,三人成行,黄泉……不对,班房路上也有个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那个门,我自身都难保,可顾不上替你打圆场。 各凭本事,在领导面前求活路吧!” 说完,龚庆再不回头,双手负后,迈着轻快得近乎诡异的步伐,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前山管理处方向走去。 夜风穿过林间。 吕良僵在原地,停顿了整整两秒。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十指指尖猛地窜出两团幽蓝色的明魂术光焰,如鬼火般剧烈跳跃,仿佛在确认自己体内流淌的叛逆力量。 旋即,光芒骤灭。 他的眼神彻底化作孤注一掷的决然,猛地一咬牙,迈开两条小短腿,一路小跑着朝前面那个洗得发白的道袍背影死死追了上去! …… 龙虎山前山,旅游特区定点接待宾馆。 窗外残月如钩,夜风习习;套房客厅内却是一派温暖明净。 实木茶几两侧,相对而坐着两道身影。 茶水在白瓷杯中氤氲着轻柔的热气,伴随着墙上挂钟秒针极有规律的“嗒、嗒”声,愈发衬出室内的肃穆。 哪都通董事会董事长赵方旭微躬着身子,手里捏着一份蓝皮文件夹,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倒映着公文纸页,正进行着最后的汇报收尾: “……综上所述,前山三个应急疏散通道、定点医疗保障组以及景区消防全线监控,已于两小时前全部完成专网并联。 华东、华北两个大区的机动力量已全部按预案压上一线,换装便衣,散布在主要游客动线周围。汇报完毕。” 坐在茶几主位上的诸葛明双手自然交叠于膝前,神情温和而沉稳。 他微微颔首,镜片下的眸子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从容,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肯定: “赵同志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效,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嘛。” 诸葛明抬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这次龙虎山专项综合治理行动,筹备周期长、牵涉面广。 我们前期的所有推演和预案,核心指导思想就只有一条——必须把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放在第一位,同时,龙虎山作为国家5A级重点风景名胜区和千年道教文保单位,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能遭受不可逆的破坏。” 他目光抬起,落在赵方旭脸上: “行动在即,必须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哪都通公司在此次行动中的根本政治任务,就是扎扎实实筑牢前山防线,确保后山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绝不能外溢到群众生活区。 这项工作责任重大,就由赵同志你亲自挂帅、靠前指挥!” 话音未落,赵方旭神色一凛,“唰”地一声站得笔直,两手贴紧裤缝,腰杆挺得如同标枪: “请诸葛书记放心!哪都通全体参与同志坚决服从组织调遣,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与期望!” 第272章 格局 “哎,赵同志,坐,快坐下。” 诸葛明哑然失笑,抬了抬手虚按两下,神态亲和地提起紫砂壶,将一注清亮泛碧的茶汤缓缓注入赵方旭面前的公道杯中: “关起门来是部署,私下里咱们就是同志加战友,不要动不动就立军令状,把弦绷得太紧容易疲劳。” 赵方旭连忙半坐回沙发前沿,神态恭谨,右手食指与中指自然弯曲,指节在茶几边缘极有分寸地轻叩了三下。 标准的叩手礼,不轻不重,既全了体制内的规矩,又显出下属对领导亲手奉茶的由衷敬意。 待茶香散开,诸葛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冷不丁话锋一转: “不过,赵同志刚才通报的那个突发情况,很有意思啊。” 诸葛明放下茶杯,眼底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全性那位名义上的代掌门龚庆。 前些日子还是匿名往我们的督察举报邮箱里投递线索,遮遮掩掩的,大概是想探一探我们专案组的底线;眼瞅着咱们的大网就要合拢收口了,他倒好,直接搞起了‘实名制自首’。 不仅点名道姓要求见专案组的主要负责同志,甚至还宣称愿意‘代表全体全性门人认错受罚’。” 诸葛明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方旭:“赵同志,对这位自告奋勇要当典型的小同志,你怎么看?” 赵方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圆圆的脸上闪过一丝冷肃。 作为深谙异人界灰色生态的老江湖,他推了推眼镜,给出了极为果断的判断: “回诸葛书记,依我看,纯属投鼠忌器,困兽犹斗罢了。” 赵方旭语气平静而尖锐: “所谓全性掌门,本就是立在风口浪尖上的活靶子。 全性自古崇尚‘拔一毛利天下不为也’,人人全己无君,一盘散沙,谁服过谁?龚庆名义上挂个代掌门,根本就代表不了任何人!他现在这么急着跳出来实名投诚,无非是察觉到了后山天罗地网的压力,怕自己的小命在乱战里交代了,想抢个自首免死的护身符。” 说到这里,赵方旭眼神一沉,透出一股铁腕作风: “咱们的包围圈已经滴水不漏,今晚登门作乱的这帮邪恶分子一个也别想溜。 我的建议是,先虚与委蛇稳住他,等前线全面合围、一网打尽之后,再按司法程序从严审理!” 听完这番杀气腾腾的处置意见,诸葛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白瓷茶盏。 “赵同志啊,看问题,眼界要放宽,格局还要再打开一点嘛。” 诸葛明慢条斯理地开口,语速极稳,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抽丝剥茧: “这个龚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很有政治悟性的人。” 赵方旭眼神一凝,凝神细听。 “我们的清网行动,时间定在什么时候?早子时,也就是今晚二十三点整,对不对?” 诸葛明眼睑微垂,轻声分析: “可龚庆下发给全性那帮狂徒的集结号令,却卡在晚子时,也就是零点以后。 这看似是个微不足道的时间差,甚至可以辩解成巧合。 但在奇门格局里,一刻之差,天翻地覆;在实战推演中,这整整一个小时的空窗期,刚好够我们的合围编队完成最终合拢,把所有人死死堵在后山的既定包围圈内。” 诸葛明抬眼看向赵方旭,语气深邃: “他这是拿整个后山全性的主力,在给我们递一份沉甸甸的政绩投名状啊。 能把借刀杀人和弃车保帅玩得这么合规合矩,说明这个年轻人,是有一定大局观和协调能力的。” 赵方旭吸了一口凉气,背脊微微有些发凉。 “所以说,赵同志,你的处理方案还是偏于业务层面的‘单打独斗’了。” 诸葛明收起笑容,面容变得肃穆庄重: “别忘了,我们工作组进驻龙虎山,首要目标固然是保障大醮安全,但长远目标,是要彻底解决‘全性’这个在全国范围内长期破坏社会稳定、阻碍异人界法治建设的历史遗留难题!不能只治标,不治本。” 诸葛明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全性传承千年,最早的学派源头是战国先贤杨朱。 杨朱学说的本意是‘贵己、重生、不以物累形’,在百家争鸣的时代,这本是一种极具辨证深度的学术思想。 只是千百年来,后世门人不学无术,把先贤的‘贵己’歪曲成了毫无底线的自私自利、烧杀抢掠,彻底滑向了法外狂徒的深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对于思想上出现的严重偏差和历史积弊,我们不能简单地一毙了之。 抓了一批,社会土壤还在,过几年又会冒出一茬。 我们要去引导,要去纠偏,要用现代法治观念给他们完成去极端化的改造!” “而眼下,这个懂得审时度势、甚至具备一定组织动员能力的代掌门龚庆,恰恰就是上面最合适用来推进这项历史进程的‘关键抓手’。 步子要迈,但要一步一个脚印,一口吃不成胖子嘛,咱们就先从扶持一个遵纪守法、接受思想改造的正规掌门做起。” 啪嗒。 赵方旭手里的茶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脑海里像是有惊雷炸开,眼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险些当场失态! 扶植一个……听党话、跟党走、遵纪守法的全性掌门?! 让一群无政府主义、信奉弱肉强食的邪派妖人,建立起行政服从意识和现代组织纪律?! 这想法已经不是大胆了,这简直是在异人界的火山口上搞精准拆弹啊! 赵方旭喉头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苦笑着劝阻道: “诸葛书记,请恕我直言……我主持哪都通日常业务这么多年,和全性打交道的卷宗能堆满两间库房。 这帮人狂悖无道,好勇斗狠的恶念几乎是刻在骨髓里的基因!让他们洗心革面、回归正途?这无异于劝狼改吃青草,里面的政治风险和管控难度,恐怕难以估量啊……” “正因为工作难做,才显出我们这批干部的担当嘛。” 面对老下属的担忧,诸葛明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言语间透着一股气吞山河的自信: “困难要客观看待,抓工作更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今晚在后山聚集的那几百号冥顽不灵的顽固分子,不正好充当了反面教材吗?先用雷霆手段打掉这股嚣张气焰,杀一儆百,把他们的侥幸心理彻底敲碎!只有地基砸瓷实了,后续的改造工作才能顺理成章地推进。” 说到这里,诸葛明缓缓站起身,走到明亮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前山宁静祥和的万家灯火: “既然这位龚代掌门迫切想见我们,那就见一见。 给年轻人一个展示政治觉悟和立功表现的舞台嘛。 是骡子是马,待会儿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但愿他的思想深度,配得上他这份赌上身家性命的魄力。” 第273章 身份确认无误 赵方旭定定地看着窗前那道年轻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心中波澜翻涌。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疑虑尽数化为了由衷的敬服,重新站起身,肃容道: “诸葛书记站高谋远,格局宏大,是我把思路局限在治安维稳的狭隘框框里了。 我完全赞同您的战略构想,这就去安排相关接见与安保流程!” “哎,不忙这一时三刻。” 诸葛明转过身,抬手虚虚一点茶几,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春风化雨的随和: “赵同志,坐下把茶喝完。 天师府送来的天师悟道茶,提神醒脑,可不能糟蹋了。 待会儿进了接见室,免不了又是一场费口舌的大仗。 这年头,越是有本事、有野心的人,肚子里装的歪理邪说往往就越多,不好好给他们上一堂思想教育课,怕是压不住阵仗。” 赵方旭闻言莞尔,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笑着接茬道: “歪理再多,那也是纸糊的老虎。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更掌握在守正创新的人手里。 诸葛书记,这杯茶您多饮几口,待会儿给迷途羔羊指点迷津的重头戏,全仗着您这位主心骨把舵定音呢!” 两人隔桌相视,会心一笑。 滚烫的茶汤滑入喉腹,甘冽清苦之中,一股纯粹的道韵悄然化开。 夜色愈深,龙虎山巅暗潮汹涌,而这座平静的茶室之内,早已将整场浩劫的走向,落子定格。 …… 龙虎山后山,竹林深处的一间静修别院。 屋内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 几盏高规格的便携式防爆冷光灯被架在四角,将原本古色古香的禅房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连墙角蛛网上的尘埃都无所遁形。 屋子正中央,端放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 桌旁,围坐着名震整个异人界的几座大山—— 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垂着眼帘,拇指缓缓捻动着袖口,面沉如水;轮椅上的田晋中双手搭在膝头,呼吸微不可闻;一生无瑕的陆瑾老爷子腰杆挺得笔直,白眉微蹙,神情严肃中透着惊疑;王蔼柱着拐杖,一张橘皮般的老脸深深埋在阴影里,三角眼里泛着惊疑不定的冷光;吕慈耷拉着独眼,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分外狰狞,宛如一条假寐的恶犬;天下会的风正豪则是一身笔挺西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倒映着冷光,嘴角噙着一抹极有分寸的假笑,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整间屋子里,最扎眼的却不是这几位跺跺脚就能让异人界抖三抖的“十佬”。 而是八仙桌正北方、毫无争议的主位上……正空着一把雕花太师椅。 椅前放着一本崭新的红色硬皮笔记本,外加一支黑色签字笔。 没人说话,没人喝茶,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几位平时呼风唤雨的老怪物,此刻全都在安安静静地坐着冷板凳,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领导诸葛明。 …… 与静室内的诡异死寂相比,别院外的庭院,则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明面上,八名身穿新型数码迷彩、佩戴着无番号特种战术臂章的军人,手持通体漆黑、明显经过炼器改造的新型短突击步枪,以标准的战术防御阵型将静室大门死死锁死。 头盔下的护目镜泛着幽幽的红光,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冰冷煞气。 而在肉眼难辨的屋脊、古树枝桠等暗处,至少有四处重型反器材狙击阵位,黑洞洞的枪口正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庭院。 “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战人员押送着三道身影,穿过回廊,走到了静室门前。 守门的军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手便是一枚便携式红外与炁息双重激光扫描仪,“滴”的一声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 “交出随身携带的一切危险品,包括炼器法器。” 军人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波澜,像一块冰冷的生铁。 走在最前面的龚庆神情平淡,没有哪怕半句废话,只是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双手缓缓从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探出,指缝间夹着三根幽黑发亮的细长银针——独门秘传,鬼门针。 他动作轻柔地弯下腰,将银针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门边的托盘里。 身后的丁嶋安见状,双臂一展,神情自若地从黑衣内衬里同样摸出了三根一模一样的鬼门针,“铛啷”一声扔了进去。 轮到最后的吕良了。 矮个子正太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和冷酷的特战队员,满头虚汗。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兜里,开始疯狂往外掏东西: 一把战术折叠刀、两枚淬毒飞镖、一把精钢弹弓、两盒钢珠……甚至还有一把印着粉色草莓图案的指甲刀! “那什么……职业习惯,平时修修指甲防身用……” 吕良一边尴尬地赔笑,一边一股脑把家当全堆在地上,末了还极其狗腿地对着军人同志鞠了个九十度的深躬。 激光扫描仪再次扫过,绿灯亮起。 “姓名。” “龚庆。” “丁嶋安。” “吕……吕良,长官好!” “身份确认无误。带进去。” …… “吱呀——” 静室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特战队员从外面一把推开。 三道身影一迈进门槛,八仙桌旁那几双凌厉至极的目光便“唰”地齐齐射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凝固。 桌旁的十佬们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堪称戏剧—— 震惊、错愕、荒谬、难以置信! 尤其是张之维和田晋中。 老天师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目骤然睁大,死死盯着走在最前方的少年。 那是替田晋中擦了三年身子、低眉顺眼叫着“二太师爷”的小道童小羽子! 而王蔼的拐杖猛地在地上磕出了一声闷响,风正豪推眼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全性代掌门?两豪杰之一的丁嶋安?还有吕家的叛徒吕良? 就这么大摇大摆、空着双手,被军方像押解盲流一样送进了他们开会的屋里?! 面对满堂惊骇,进门的三人神态却截然不同。 龚庆微微昂着头,脸上看不出半点身为阶下囚的惶恐,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深沉与凝重。 他的视线在桌上的空太师椅和红色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脑海里已经在飞速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向那位“诸葛书记”汇报思想。 丁嶋安则是目光灼灼。 在扫过陆瑾、王蔼等人时只是略带兴味,可当他的视线撞上老天师张之维的刹那,一股滔天的战意几乎要从骨子里喷涌而出!但仅仅过了一秒,丁嶋安的后颈便泛起一阵寒意——门外那些隐伏在暗处的高精尖武器正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他是个武痴,但他绝不是想找死的白痴。 他硬生生把这股战意压了回去,嘴角咧出一抹老实的苦笑。 第274章 行动代号:拔钉! 至于走在最后的吕良,整个人已经快碎了。 一进屋,他就对上了吕慈那只独眼。 那独眼里翻涌的暴虐与杀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钢刀,要把他当场凌迟! 吕良后脊梁被冷汗瞬间浸透,但他强行压制住发颤的小腿,深深吐出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摆出一副“我是国家保护动物”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表情。 “咔哒。” 特战队员站在门口,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屋内的老怪与狂徒,操着标准的制式口吻沉声警告: “安静候场。 不得擅自离开座位,不得私下串通交谈,严禁使用异能或小动作。 违者视为危害公共安全,现场就地压制。” 说完,根本不给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任何辩驳的机会,特战队员反手把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龚庆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八仙桌下方的一张空椅前,整了整道袍,施施然坐了下去。 丁嶋安耸了耸肩,毫不客气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落座。 吕良僵在原地,眨了眨眼,额头冷汗刷地淌了下来。 除了正上方那把留给专案组领导的红色主座……全场只剩下一把空椅子了。 而那把椅子……正巧不巧,就在吕家疯狗、他的亲太爷吕慈的正右手边! 吕良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问候了个遍。 但作为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底层全性,他的社会生存韧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吕良猛地一咬牙,迈开两条小短腿一路溜小跑过去,规规矩矩地拉开椅子,甚至还侧过身,对着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吕慈露出了一个极其乖巧、极其灿烂、但毫无灵魂的假笑,仿佛在说: “太爷……好久不见,您老人家身体挺硬朗啊?” 吕慈太阳穴青筋暴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整个人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却硬生生因为门外森严的枪口,憋得满脸通红。 正道魁首、四大家族、全性恶徒…… 一群本该在后山打得血流成河的异人界天花板,此刻就像是被教导主任罚坐的小学生,挤在同一张桌子前,用眼神进行着疯狂的暗战与头脑风暴。 荒诞,滑稽,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规矩感。 …… 山下的红砖青瓦内一片诡异安宁,而整座龙虎山后山的密林,却已然化作了修罗场! 时间定格在二十三点整。 早子时,分秒不差! 江西省军区特别行动大队的数百名成建制武装异人已构筑起三道天罗地网,隐形直升机借着惨淡的月色悬停在千米高空,电磁静默,空中火力全功率待命。 但这几百人,仅仅负责收拢外围防线。 真正撕裂黑夜的利刃,是那支从各大战区特种异人部队中严选而出的精锐力量——除去随侍诸葛明身侧的两人,整整十八名兵王级异人战士,代号“清障”,全线突入! 行动代号:拔钉! …… 【场景一:全性六贼】 后山腹地,一棵参天古槐下。 六贼中的黄丹、窦仲、寿帅等六人,正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等着子时一到去洗劫后山的天师府藏经阁。 “咻!咻!咻!咻!咻!咻!” 六道微弱到几乎被山风彻底吞没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敌袭!” 六人毕竟是全性成名已久的骨干,神经反射极快,瞬间同时睁眼暴起,背靠背结成六欲圆阵,周身炁息狂涌! 然而,防御姿态刚摆出来,一阵刺骨的麻痹感便顺着经脉如狂潮般炸开! 每人身上,毫无死角地扎着一根微型合金弹道针!针管内的高浓度混合神经毒素混杂着强效封炁药剂,在千分之一秒内顺着血液循环冲垮了他们的奇经八脉! “怎么回事……我的炁……为什么调动不了?!”黄丹眼球暴突,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我……我使不上劲……这是什么东西?!” “扑通!扑通!” 残月之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全性六贼,竟在短短三秒内接二连三地瘫软在泥地里,宛如六滩烂泥。 树影摇曳。 两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虚无中步出。 通体覆碳纤维消光黑作战装具,四目夜视仪泛着惨绿的幽光,胸前挂着微型冲锋枪,大腿外侧绑着特制破炁军刀,背后则交叉背负着大口径突击步枪与重狙。 周身没有半分江湖异人的花哨,唯有一股纯粹、冰冷、属于现代战争机器的碾压式压迫感! 全性六贼惊恐地仰着头,看着这两尊从天而降的黑夜死神,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只见其中一名战士淡漠地收起手中的战术麻醉手枪,抬手按住咽喉处的骨传导喉麦: “六贼全员瘫痪,无反抗能力。呼叫回收组。” 话音未落,六人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场景二:三尸·涂君房】 后山绝壁,悬崖古木之上。 尸魔涂君房孤身一人盘膝坐在树杈顶端,灰白的长发随风飘动。 作为安陆三魔派唯一传人,他能引动人心底的上尸、中尸、下尸。 对于活人散发的欲念与生机,他的感知甚至远超寻常横练宗师。 突然! 一股毫无贪念、毫无嗔怒、甚至毫无恐惧的极致冷酷气息,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了他的感官领地! “谁?!” 涂君房头皮炸裂,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形如大蝠般向前俯冲掠下大树! “噗!噗!” 两发特制的高爆麻醉弹擦着他的衣角狠狠钉入树干,当场将碗口粗的枝桠炸成齑粉! 涂君房凌空翻滚,体内黑色的三尸毒炁轰然爆发,硬生生将溅射的药液屏障撕碎。他双脚刚沾地,便毫不犹豫地拔足狂奔!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正前方的阴影里,一道幽灵般的黑色身影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而至! 根本没有任何武术套路的起手式,直接就是一记挟裹着恐怖护体刚劲的特种战术飞膝! “砰!!” 沉闷的撞击声撕裂夜空,涂君房胸口肋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一棵百年老松上,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该死……既然找死,就给我出来!三尸化形!!” 涂君房眼中闪过一抹凶戾与癫狂,双眼瞬间化作无底的漆黑!滚滚黑烟自他体内喷薄而出,三团扭曲诡异的巨大人形魔影拔地而起,咆哮着朝面前的特战队员扑杀而去! 只要是人,就必有三尸私欲!只要沾上一丝,神仙难救! 然而,面前的军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下一刹那—— “嗡——” 千米高空的夜云中,隐形武装直升机微调了机头仰角。 机舱内,特级异人狙击手趴在加长型重型反器材步枪后,特种炼器法阵雕琢的重型枪管上符文骤然亮起,高倍热成像与炁息扰动光谱目镜瞬间锁定涂君房眉心! “轰!!” 那是一声低沉到极致的空气闷雷。 一颗经过天工堂工艺加持、铭刻了破炁符文的12.7毫米穿甲燃烧弹,以三倍超音速撕裂了夜幕! 涂君房狂暴的三尸黑炁在那枚子弹面前脆得如同一层薄纸! “噗嗤!” 子弹自其眉心贯入,后脑透出,带起一蓬刺目的血雾,顺势将他身后那棵一人合抱粗的古松彻底贯穿出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空洞! 三具庞大的黑影骤然溃散成青烟。 涂君房双目圆睁,眼球里还凝固着直升机热源反射出的惨白轮廓,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泊之中。 两名地面战士面无表情地上前补位,枪口微压。 “目标负隅顽抗,已被击毙。清除完毕。” …… 第275章 追猎(上) 【场景三:四张狂集结地】 后山隐秘的山坳避风处。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气是雷烟火炮! 四位操控人间最顶层欲望的狂徒正聚在一处,等待着属于他们的狂欢时刻。 然而,闭目调息的“雷烟炮”高宁,猛然间面色惨变! 他原本眯缝的笑眼瞪得如同铜铃,肥胖的脸颊剧烈抽搐,惊恐尖叫: “不对劲!散!快散开!!” “我的‘十二劳情阵’……被一股极度恐怖、杀气冲天的铁血之炁踩碎了!来人我们对付不了!快跑!!” 高宁连滚带爬地翻身而起,肥硕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沈冲、窦梅、夏禾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 高宁的十二劳情阵能无声无息折磨人的经脉情绪,连他都被吓成这副德行,来者绝对是不可战胜的怪物! “唰!”四道身影极度默契地化作四个方向,分头逃窜! …… 【追猎一:雷烟炮·高宁】 高宁在林子里狼奔豕突,汗珠如黄豆般从光头上滚落。 他拼了命地将自身十二劳情阵开到最大,感知网全开。 然而,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一道冰冷、刚猛、如同钢铁洪流般的炁息,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直线加速度朝他狂飙而来! “呼——” 狂风骤停。 高宁瞳孔暴缩,一个急刹车死死止住脚步。 在他面前三米开外,一名全副武装着黑色外骨骼装甲的特战队员悄然立在乱石之上。 没有武林高手的叫阵,没有江湖切磋的试探。 战士右手一甩,战术手枪爆发出连环怒吼,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利用战术滑铲与侧向翻滚,封死了高宁所有的闪避路线! “欺人太甚!” 高宁狂吼一声,双臂猛推,澎湃的炁息凝结成实质性的护体罡炁:“雷烟火炮!给我爆!” 然而,下一秒,高宁整个人彻底傻了眼。 只见对面的特战队员在半空中单手反扣,背后那支通体泛着符箓幽光的改进型全自动突击步枪瞬间落入掌心! “哒哒哒哒哒哒!!” 特种破炁穿甲弹连成一条炽热的火线,撕裂黑夜! 高宁引以为傲、足以硬抗寻常异人轰击数分钟的护体罡炁,在这密集的高能破炁弹幕面前,宛如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崩碎瓦解! “噗!噗!噗!” 血花飞溅!高宁的两条小腿当场被弹头撕裂,他惨嚎一声,巨大的肉丘在地上翻滚数圈,狠狠撞在岩石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那黑洞洞、散发着硝烟味的枪口,已经稳稳地顶在了他的秃头正中央。 什么时候……枪械破炁能跟切豆腐一样容易了?!现代热武器结合炼器,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境地?! 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高宁的凶残瞬间荡然无存,双手高高举起,杀猪般地尖叫起来: “别开枪!投降!佛爷投降了!我是出家人!饶命啊长官!!” “啪。” 一声轻响,一发特制大剂量麻醉针精准地射入他的脖颈。 高宁眼皮一翻,庞大的身躯轰然趴倒。 战士对着耳麦冷冷汇报:“目标失去行动能力,已捕获。” …… 【追猎二:祸根苗·沈冲】 树冠之上,西装革履的沈冲正宛如猿猴般在树枝间跳跃。 他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阴鸷,脚下步伐快得化作残影。 “砰!” 毫无征兆地,头顶的枝叶轰然炸碎!一只包裹在特种作战靴下的重脚凌空踹下! 沈冲反应不可谓不快,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全身高利贷吸来的狂暴炁息瞬间顶上! “轰!” 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树叶绞成碎片,沈冲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十米高空踏落凡尘,狼狈地在泥水里滚出十几米。 他刚要起身,右脚脚踝却猛地一沉——一记微型麻醉针不知何时已经刺入皮肉! “该死!”沈冲试图用体内浩瀚的炁强行逼出药力,然而药剂中蕴含的纳米级炁毒瞬间封死了他的气海,整条右腿直接失去了知觉! “这是什么东西?!逼不出来……怎么可能逼不出来?!” 沈冲脑海开始阵阵眩晕,一种强烈的绝望与暴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我沈冲纵横异人界,岂能栽在一群当兵的手里!高利贷……全给我开!!” 沈冲面色狰狞,狂吼一声,一掌狠狠拍在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上!他以燃烧自身寿元与潜力为代价,强行将体内所有的炁压榨出来,整个人化作一头披头散发的嗜血野兽,嘶吼着反扑而上: “老子管你们是哪门子的国家机器!想抓我,拿命来填!!” 然而,迎接这头疯狂野兽的,是一阵极致冰冷的金属退膛声。 五米外,特战队员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双手持步枪,枪托抵肩,果断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标准的特种战术短点射,三十发破炁弹在不到一点五秒内倾泻而出! 血线如狂风暴雨般从沈冲身上炸开! 哪怕他借来了漫天狂炁,肉体凡胎也终究挡不住钢铁洪流的洗礼。 沈冲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整个人被打得步步后退,最终像一块烂抹布般摔倒在地,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因:急性机械性创伤伴重度铁中毒。 特战队员上前踢开他脱落的眼镜,按动喉麦: “目标负隅顽抗,已被击毙。” …… 【追猎三:穿肠毒·窦梅】 “呼……呼……” 窦梅在密林中飞掠,漫天的淡粉色花粉状炁息如云雾般环绕在她周身。 穿肠毒,能安抚濒临崩溃之人的心智,更能软化削磨对手所有的战意与骨气。 以往只要放出这招,任何刚猛的汉子都会变成瘫软的软骨头。 然而此刻,窦梅的眼中只有惊恐。 前方的大树后,一名手持冲锋枪的军人幽灵般闪出,枪口直指她的眉心。 窦梅急刹止步,喉头狂咽口水,娇喝一声,将体内的消磨之炁催动到极致,粉色的毒雾铺天盖地向那名战士笼罩而去! 刚才的追逐中,对方明明吸入了一小部分毒雾,可那人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眼神坚毅得如同一柄淬火的刺刀!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意志力,这是受过最极端政治思想洗礼与钢铁纪律熔铸的军人之魂! 那名特战队员冷冷看着漫天毒雾,根本没有硬闯的打算。 他双腿猛地一扎马步,体内狂暴纯正的阳刚之炁如惊雷炸响,双掌猛地合十,随后掀起一阵狂暴的狂风气浪! “轰!!” 如飓风过境,窦梅精心布置的粉色毒雾被当场吹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战士面无表情地反手抽出背后的突击步枪,黑漆漆的枪口在夜色下泛着死亡的哑光。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看在你是女性的份上已经给过你投降的机会,不要自误。 第276章 追猎(下)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管,再感受到对方体内渊渟岳峙般的恐怖实力,窦梅的心防彻底粉碎了。 她深知,再敢动弹一下,下一秒自己就会步沈冲的后尘! “别开枪!我投降!!” 窦梅极其光棍地散去了周身残存的所有炁,非常自觉地双手抱头,顺滑地“噗通”一声蹲在了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嗖。” 一发特制麻醉弹精准地钉在她的大臂上。 窦梅甚至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睡了过去。 “捕获目标,无反抗能力。” …… 【追猎四:刮骨刀·夏禾】 山林之间,粉红色的身影亡命狂奔。 夏禾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原本总是挂着慵懒妖娆的面庞上,此刻写满了惊惶失措。 她逃窜的方向,正是天师府主殿的方向。 在她的潜意识里,整个龙虎山上,似乎只有那个面冷心热、古板傲娇的白毛道长张灵玉,才能在这个疯狂的夜晚护她周全。 “张灵玉……你个小没良心的……再不来老娘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夏禾咬紧银牙,心中暗骂。 “呼!” 破空之声骤起! 一道黑影宛如神兵天降,一记凶悍的战术肘击直接砸在了她的后背防御屏障上! “啊——!” 夏禾娇呼一声,娇躯在草地上狼狈地翻滚出好几米,头发散乱。 当她撑起身子、看清眼前缓缓逼近的特装军人时,整个人都懵了: “特种部队?!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异人界的宗派大战里?!” “砰!” 战士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抬手就是一记麻醉点射! 夏禾一个侧翻狼狈躲开,剧烈喘息着。 这时,那名特战队员抬手压住耳麦,声音冰冷地向后方汇报了一句: “汇报指挥部,接触到目标夏禾。目标的炁极具侵蚀性,正尝试对我方神经与欲望感知进行被动干扰。” 夏禾听到这话,眼眸深处顿时亮起一抹微光。 能被干扰?只要是正常的成年男性,就不可能逃脱她天生异能的“色欲”支配! 夏禾缓缓站直身躯,哪怕衣衫凌乱,那一颦一笑之间依旧散发出无尽的魅惑。 她轻咬薄唇,周身蒸腾起粉红色的浓郁炁息,声音软糯酥麻得能把人的骨头泡化: “兵哥哥……干嘛这么粗暴嘛。大家都是同胞,何必打打杀杀的呢?你放我走好不好?今天晚上的事,小女子就当做从来没看见过你……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依你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魅惑之炁催动到极致,如同一缕缕粉色的蛛丝,疯狂往那名特战队员的七窍中钻去! 然而,下一秒,频道里传来的回应,以及那名战士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夏禾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战士连睫毛都没抖动一下,甚至直接拉动了突击步枪的枪栓,用一种执行死刑般的机械口吻对着耳麦汇报: “目标当前存在持续精神攻击行为,判定为负隅顽抗。请求直接予以战术清除!” 清除?! 直接枪毙?! 女人的第六感和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击穿了这位“全性四张狂”的所有骄傲与算计! 眼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锁死了自己的心脏,夏禾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尖叫出声: “我错了!我投降!我不抵抗了啊啊啊!!” 她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强行掐断了体内所有的粉色炁息,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鹌鹑一样,双手抱头,整整齐齐、老老实实地缩成了极小的一团,一屁股蹲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别开枪!我真的投降了!我是良好市民!饶命啊军爷!!” “啪。” 冰凉的战术麻醉针轻微刺破了她的脖颈皮肤。 剧烈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夏禾视线渐渐模糊,在彻底倒向地面之前,隐约听到了那名冷酷战士最后的汇报声: “目标求生欲望极强,已被制服。其异能属于特殊高危精神污染类型,建议穿戴高规格抑炁服并申请单人隔离转运……后山全性主力,清缴完毕。” …… 夜幕深沉,寒风冽冽。 龙虎山后山的古老密林,在人类肉眼无法观测的维度里,早已被一张由极度精密的现代科技与玄门炼器交织而成的天网彻底笼罩。 数万米之上的近地轨道,一颗代号“天玑·周天”的综合感知实验卫星正以静止轨道锁死龙虎山坐标。 这颗由诸葛明亲自牵头立项、结合了武侯派奇门方位学与尖端量子雷达的重器,在科研会议内部立项之初曾引发过巨大争议。 然而立项终审表决的那一天,诸葛明只在白板上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批注——“手中有剑不用,和手中没有剑,是两回事。 国家的主权与人民的安全,从不建立在对法外狂徒的道德信任上。” …… 此刻,卫星的炁息扰动光谱穿透了厚重的电离层与翻涌的云海,将整座后山每一缕散发着反叛与暴虐的异能波动,精准地转化为带有战术标号的红色光点,实时下发至地空一体终端。 空中的隐形倾转旋翼机压制了所有发动机噪音,热成像仪与破炁目镜将密林切割成无数个战术网格。 在这套冷酷运转的国家战争机器面前,那些自诩超凡脱俗、啸聚山林的草莽之辈,从踏入后山的那一刻起,便已不是什么江湖恶徒,而是一组组待处理的“高危隐患数据”。 由全军各大战区异人部队尖子组成的十八人“拔钉”特战小组,在战术终控系统的指引下,化作黑夜里最致命的微创手术刀。 没有江湖规矩,没有门派恩怨,甚至没有半句多余的交涉。 这场代号“拔钉”的清障行动,行动手册上的处置流程简洁到了近乎残忍的程度——面对目标,只存在两种结果:凡有伏地抱头、丧失反抗意愿者,特制高浓度神经阻滞麻醉针即刻上身,直接剥离意识;凡周身腾炁、存在攻击姿态者,不必警告,不必尝试规劝,就地予以大口径破炁弹药物理清除。 整个清理过程,根本不存在“负伤反抗”这个中间变量。 若不束手就擒,迎接他们的,便只有死因栏里统一标注的五个大字——急性铁中毒。 那些潜藏在幽深洞穴、古木暗影之中,连名字都未曾在异人卷宗上完全录入的全性元老、隐世凶徒,在绝对的信息代差与降维打击面前,甚至来不及施展苦修几十年的邪派杀招,便接连在这片山林中被无声抹去。 …… 第277章 “清场回收组” 随着外围核心钉子被这十八名兵王以雷霆之势彻底拔除,属于正面战场的“合围大幕”正式拉开。 江西省军区特别行动大队——这支由数百名成建制正规军异人组成的钢铁洪流,作为战术体系中的“清场回收组”,自后山四方边界同时踏入林区。 他们肩章平整,迷彩严密,迈着整齐划一的战术步伐收紧铁桶包围圈。 失去干部策应与元老坐镇的普通全性门人,在这些受过现代集团军协同战术洗礼的军人面前,就像一群被狂风卷起的残叶,所谓的桀骜不驯瞬间沦为不堪一击的笑柄。 …… 密林偏东的一处山谷口。 全性门人廖铁头眼睁睁看着身旁两名同伙在拒捕瞬间被无声点射击毙,整个人陷入了被逼入绝境的歇斯底里。 “老子跟你们拼了!!” 廖铁头面部肌肉扭曲,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宛如出膛的攻城铁锤,周身横练的护体炁劲死死压缩在坚硬如铁的头颅之上,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悍然朝着迎面推进的战术小队撞了过去! “小爷我苦练三十年的铁头功,连卡车都能撞穿,就不信撞不烂你们这帮当兵的破铜烂铁!!” 然而,正面推进的三名战士甚至没有停下行进的步伐。 没有任何闪避,也没有多余的惊叹。 中间两名战士战术枪口微微一压,突击步枪的消音器内爆发出极其沉闷的连击。 “噗噗噗噗噗!” 特种炼器破甲弹在空中撕扯出微弱的焦糊味,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毫无阻滞地洞穿了廖铁头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 那颗号称能硬撼重型卡车的“铁头”,在不足零点五秒的时间里被打得如同风暴中的烂西瓜。 冲刺的身影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泥泞之中,滑出数米远,再无声息。 …… 而在相隔数公里的古树之上,全性伪装宗师“域画师”正屏住呼吸,冷汗从额角不断滑落。 透过树影的间隙,他目睹了整支正规军令人窒息的推进场面,心中的侥幸被现实碾得粉碎。 但作为在异人界潜逃数十年的老油条,他的求生本能瞬间接管了大脑。 域画师双手翻飞,奇诡的炁息如丝线般缠绕向四周的枯枝败叶与山岩。 伴随着光影的扭曲,他的衣着、体态,甚至手中粗糙的木棍,都在炁劲的重构下幻化成了与山下特战队员别无二致的黑色外骨骼作战服与战术步枪。 他屏息敛声,将自身的外显炁息强行压制到与普通人无异,宛如一条潜伏的毒蛇,缓缓自树梢滑落,准备假装成掉队的特战队员混入队列借机遁走。 然而,他才刚在草丛中探出半个身子—— 千米高空之上的重型狙击目镜里,清晰地倒映出一圈散发着极度异常折射波长的彩色斑块。 在多光谱炁相雷达面前,所谓的视觉易容术,就像在黑板上用荧光笔画出的一道粗红线,滑稽得刺眼。 “砰。” 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自天际划过。 一颗12.7毫米的高爆重狙穿甲弹在引力的加速度下呼啸而至,连同域画师身上的光学伪装、胸腔以及身侧的顽石,在一瞬间轰成了漫天飞散的齑粉。 他甚至连惊骇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完,便永久地闭上了双眼。 …… 西侧绝壁旁。 一名以高速移动异能著称的全性异人正化作一道残影,在黑夜中疯狂穿梭。 他的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甚至拉扯出长达数米的音爆啸音。 “哈哈哈!跟老子比速度?连条子(警察)的子弹都撵不上老子的屁股!你们这帮穿迷彩的铁疙瘩,吃灰去吧!拜拜了您嘞!!” 狂妄的笑声还在夜风中回荡,高空中的火控计算机已经通过运动轨迹预判完成了弹道解算。 “咻——” 一颗破空而至的重型反器材弹头精准落在了他冲刺路线的正前方三米处。 弹头并非直接命中,而是带着浩瀚的动能瞬间引爆了空气激波! 极速奔行中的异人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突如其来的超高压气障,整个人在恐怖的惯性撕扯下直接脱轨,如同失控的高铁车头般狠狠砸向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松。 “轰!” 木屑横飞,漫天血雨。 在超速撞击的极端物理法则面前,肉身化作了一摊粘稠的红色印记,顺着斑驳的树皮缓缓滑落。 …… 然而,并非所有全性之徒都狂妄到盲目。 在密林最阴暗的凹地里,出身河南“担幡买水”流派的全性凶徒薛幡,此刻正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他手中那杆用尸油反复浸润炼制、平日里能召唤百鬼夜行、令正道人士闻风丧胆的引魂幡,此刻被他双手颤巍巍地举起,然后……极其干脆地“噗嗤”一声倒插在了身旁的烂泥地里。 薛幡直接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石块上,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把一身哭坟哭灵、动摇人神魂的绝活,发挥到了平生最纯熟的极致,只是嘴里嚎出的词儿,却变了天荒地老的调子: “我认罪啊!!呜呜呜……我愧对列祖列宗!我愧对社会稳定的大好局面啊!!我自幼不学无术,误入歧途,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我该死啊!!领导们开恩啊……我深刻反省,我痛改前非,我愿意接受一切思想改造!!” 一边哭着,薛幡一边“咚咚咚”地疯狂磕头,态度之诚恳,觉悟之高拔,把周围包围上来的两名年轻战士都给看愣了半秒。 “嗖。” 一记细微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哭嚎。 麻醉针精准地没入薛幡的后颈。 在视线陷入黑暗、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的前一秒,薛幡那张满是泪痕与泥巴的脸上,极其诡异地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甚至带着一丝庆幸的灿烂笑容—— 赌赢了…… 只要进了班房,这辈子至少保住命了! …… 挂钟的秒针,无情地走完最后一下。 从二十三点整行动发起,到整座后山的枪声与炁息彻底归于死寂,总共耗时:二十分四十八秒。 战术终端的汇总屏上,冰冷的数据跳动定格—— 依据《关于龙虎山后山区域清除全性违法犯罪及非法聚集专项整治行动的工作通报》,进驻后山的全性各类涉案人员共计四百一十八人。 其中,彻底丧失反抗意愿、按程序执行特种麻醉抓捕归案者:七十八人。 其余三百四十人,因抗拒抓捕、存在严重暴力对抗行为,均已完成现场战术清除。 参战部队战损统计:零伤亡。仅三名战士在近距离突击中,护体防护服被高危残留恶炁轻微腐蚀,判定为轻微皮外擦伤。 在浩瀚严密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千百年来被异人界视若梦魇的全性狂徒,就像扑向烈阳的飞蛾。 个人的勇武与秘术,终究不过是萤烛之光,在滚滚向前的时代铁流之下,被碾压得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 第278章 撤离 后山战事已定,前山主通道的撤离与维稳工作全面启动。 为确保万无一失,参加罗天大醮的数百名各门派年轻弟子、随行师长,以及龙虎山天师府的一众道众,早已被哪都通的工作人员以“防范突发地质灾害预警演练”为由,集中安置在了天师府前殿空旷的青石广场上。 宽阔的下山神道两侧,哪都通华东、华北两个大区的数十名骨干员工拉起了警戒线。 而在最靠近内门的位置,站着五道画风各异的身影—— 黑管儿倚着石柱,默默调整着右臂的黑色护臂;肖自在擦拭着沾满水汽的镜片,眼神在夜色中闪烁着克制的微光;王震球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兜东张西望;老孟佝偻着背,唯唯诺诺地搓着手;冯宝宝蹲在石阶旁,手里捏着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竹签,百无聊赖地挑着指甲缝;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高二壮,则通过加密数据流,在赵方旭的战术耳麦中维持着全方位的电磁屏障。 神道正中央,哪都通董事长赵方旭整了整西装下摆,面色凝重地望着山道尽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作战服、摘下了战术防弹头盔的中年军官大步走来。 他面容如刀削斧凿,两鬓微霜,眼神里透着一股千锤百炼后的坚毅,肩膀上的两杠三星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啪。” 上校立定,抬手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赵方旭连忙上前两步,伸出双手与对方有力地握在一起:“上校同志,辛苦了!” “赵同志,你好。” 上校嗓音浑厚平稳,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场寻常的拉练,“我们这边的清剿任务已经全面结束,现在正式转入收尾与物资、人员移交撤离阶段。 按照既定预案,需借用贵方负责管控的天师府前山主通道通行,特来打个招呼,协调一下路线。” 赵方旭推了推眼镜,哪怕心中早有准备,在听到“全面结束”四个字时,瞳孔深处依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骇然。 从前线开火到现在……满打满算,二十多分钟! 那可是全性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主力骨干,连同四张狂、六贼、涂君房这等凶名赫赫的巨擘,加起来足足四百多号亡命之徒! 平时哪都通为了抓一个全性中层都要调集几个大区的精锐围追堵截几个星期,而在这支军队手里,居然连一堂党课的时间都没撑过去! 赵方旭迅速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郑重表态: “请上校同志放心!我们哪都通全体参战人员坚决配合部队行动,通道已经全线清空,沿途安保由我亲自督导,绝对保障撤离工作万无一失!” 上校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叮嘱了一句:“有劳了。 不过据指挥部通报,天师府广场上目前聚集了近千名各派系异人群众。 虽说都是遵纪守法的公民,但接下来的移交队伍中,除了俘虏,还有相当数量的战术清除遗体。 场面可能有些冲击力,请务必维持好现场秩序,防止引发不必要的误解与群体恐慌。” 赵方旭心中猛地一跳,脊背挺得笔直:“明白!请首长放心,出了任何纰漏,我赵方旭负全责!” 上校不再多言,抬手按动单兵通讯器,发出了简短而冰冷的指令: “各连队注意,按预定梯队,开始撤离。” 沉重的钢铁踏步声自神道深处轰然响起。 两路全副武装的战巡小队率先开道,他们步伐精准得如同用标尺量过,黑色的特战装具泛着森然的冷光,枪口始终保持着四十五度警戒朝向,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惨烈煞气,瞬间压得整条宽阔的神道鸦雀无声。 紧接着,是关押俘虏的中军方阵。 七十八名陷入深度昏迷的全性恶徒,分别被禁锢在一种半透明的特制炼器封绝舱中,由四名战士一组稳稳抬行。 封绝舱外闪烁着淡蓝色的压制符文,彻底隔绝了哪怕一丝炁息的外溢。 而在俘虏方阵之后…… 整整三十几个由黑色高密炼器合金锻造的密闭箱体,被数十组战士面无表情地抬运而出。 那些黑箱通体哑光,没有任何缝隙,厚重得宛如一口口微型铁棺,箱体表面甚至凝结着森白的液氮白霜,散发出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死寂之感。 神道两侧,无论是哪都通的各区负责人徐四、窦乐,还是阅人无数的几位临时工,此刻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荡然无存。 肖自在这位虽说已经被治好,但对“杀戮”有着病态执念的佛门狂徒,此刻死死盯着那些黑色的箱体,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黑管儿和王震球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与悚然。 他们都是在阴影里游走的人间凶器,比寻常异人更敏锐百倍。 那些黑箱子里散发出的,不是什么重伤垂死的虚弱,而是数百具尸体被压缩冷冻后的绝对虚无! 整整一条神道,只有军靴踏在青石板上整齐沉重的“咔、咔”声,压迫感如泰山压顶。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窒息氛围中,蹲在路牙子上的冯宝宝冷不丁眨了眨那双空洞清澈的大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操着一口纯正的地道四川话,用一种极为寻常拉家常的嗓音嘟囔了一句: “那些黑匣匣头装的……好像全都是死球了的噻。” 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死寂广场前,却如同平地惊雷! 徐四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夹在指尖的半截香烟当场抖落,整个人几乎是以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闪身向前,一把死死捂住了冯宝宝的嘴巴! “唔唔!!”冯宝宝瞪大眼睛挣扎了一下。 徐四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讪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声对着周边的战士赔罪:“小姑娘不懂事!没见过世面!首长同志们别介意,别介意……” 正准备归队的上校停下脚步,侧过头,深邃的目光在冯宝宝身上停留了半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女同志的灵觉非常敏锐。” 上校语气平缓,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道: “那些装具经过军工级天工阵法多重阻绝,理论上连寻常高手都无法隔空感知内里的生命体征。 看来贵公司的特殊编制里,确实藏龙卧虎。” 赵方旭擦了擦鬓角的冷汗,连忙接话:“上校同志见笑了,是我们纪律整顿还不到位,回头我一定严肃批评教育!” 上校摆了摆手,看着队伍的尾翼已经有序通过前殿山门,忽然意有所指地开口: “不必如此紧张。 我们只是来自江西省军区的常规机动力量,接到的指挥部命令仅仅是打扫战场、做好收尾与转运撤离。 这场行动之所以能打出零伤亡的战果,全仗着先头那支直接向首长负责的突击队完成的斩首。” 第279章 各方反应(上) 上校重新戴上了战术防弹头盔,面罩落下前,他对着赵方旭再次敬了一礼: “赵同志,善后工作就交由你们了。保卫国家安全,维护社会法治,咱们各司其职。”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方旭肃然回礼。 随着指令下达,这支数百人的重装特战部队并未走龙虎山下山的盘山公路,而是直接开进了前山早已清空的临时停机坪与转运车场。 数十辆通体漆黑的防爆密封大巴如钢铁长龙般静默驶入,天空中四架隐形战术运输机垂下绳索,物资与集装箱被以秒为单位高效装载。 短短五分钟内。 这支刚刚在后山掀起滔天血雨的现代化军队,便宛如溶于黑夜的水滴,迅速撤离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来过这片清幽的道家祖庭。 然而,留在天师府前殿广场上的震撼,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近千名异人心头。 陆玲珑、诸葛青、张楚岚、贾正亮……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一代翘楚,全都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山门,手脚冰凉。 天师府的一众道长们更是面面相觑,连平日里最爱清谈玄理的老道,此刻也紧闭双唇,眼中唯有敬畏。 在过去,异人界总有一种隐秘的自傲——他们掌握着天地灵炁,超脱于凡尘规则之外,甚至潜意识里认为枪炮不过是束缚凡人的粗陋铁器。 但今夜,现实用血淋淋的二十分钟,给所有人上了一堂刻骨铭心的政治思想课。 在高度集成的国家机器与铁的意志面前,没有任何门派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没有任何个人勇武能对抗组织的力量。 所谓的江湖,在浩荡国威面前,脆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一抹轻尘。 …… 山风呼啸,吹得天师府前殿的青铜风铃叮当作响。 神道旁,数十辆通体哑黑的军用特种车辆早已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隐形战术运输机卷起的微弱气流也在云层后彻底平息,可下山石阶两侧的气氛,却依旧凝固得像刚浇筑的沥青。 徐四那只戴着劳保手套的大手,此刻还死死焊在冯宝宝的脸上,虎口牢牢卡着姑娘的下半张脸,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维持着极其滑稽的躬身戒备姿态。 足足过了五分钟,被他死死捂住的冯宝宝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清澈空洞的眼珠子微微向下斜了斜。 下一秒。 “嗷呜!” 一声极其清脆的牙齿合拢声伴随着徐四杀猪般的低嚎骤然响起! 徐四像是被万伏高压电打穿了一样,浑身猛地一哆嗦,触电般收回右手,甩着通红的虎口在原地直跳脚,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低吼:“宝儿!你哪儿学来的坏毛病?!怎么能乱下嘴咬人呢?!那是兔子干的事!你是大姑娘,是淑女啊!”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被捂出红印子的腮帮子,操着一口纯正的地道川普,眼眸里泛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执拗:“这不是你教我的撒?这叫突发情况下的‘紧急正当防卫’。 五分钟,整整五分钟噻!我肺泡儿都快憋炸咯,徐四,这是你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再说了嘛,我讲的哪样不是大实话?那黑匣匣里头,分明就是全死球了嘛。” “祖宗!我的亲祖宗哎!” 徐四急得直拍大腿,做贼似的往四周乱瞟,压低身子把声音压在喉咙眼里:“谁怀疑你说假话了?但说话得看场合、讲政治站位!你瞧瞧刚才那是啥阵仗?前头是赵董,旁边是省军区的上校军官!咱们是什么?咱们就是系统里跑腿的大头兵!那句老话咋说的来着?服从命令听指挥是革命天职!领导没让你开麦,你就得把嘴给我焊死!在公司这叫组织纪律,放在刚才那群首长面前,这他妈就叫军令!以后长点心,听见没有?!” 冯宝宝看着急头白脸的徐四,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两秒,随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哦,晓得了。” “徐四,你家宝宝这叫赤子之心,天真烂漫。”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华中大区负责人窦乐领着几名临时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戏谑,顺手朝旁边昂首挺胸站立的肖自在一指:“你学学老肖,刚才站得跟棵迎客松似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恪守本分,政治觉悟极高,回头必须给老肖在季度考核里记个优。” 被点名的肖自在推了推鼻梁上泛着冷光的眼镜,双手极其规矩地垂在裤缝两侧,神情肃穆庄严得宛如刚从烈士陵园宣誓归来。 “窦头,就别拿我打趣了。” 肖自在嗓音低沉,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通透与正气,“实不相瞒,自从诸葛书记亲自找我谈话,为我注入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之后,按佛家的话讲,我早已经放下了屠刀。 当然,作为一名正式党员,我不搞唯心主义那一套。 家师虽是佛法大家,但我如今唯有紧跟党和国家的步伐,绝不会再在杀戮中迷失自我。” 说到这里,肖自在镜片后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语气里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震撼:“不过……说心里话,刚才那些箱子抬过去的时候,我体内的波动极其剧烈。 诸葛书记并未彻底抹除我的病理心魔,而是用一种浩瀚无匹的意志强行将其压制,作为磨砺我党性的磨刀石。 因此,我的感知比你们更直观——那些躺在黑箱里的全性狂徒,在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刹那,根本没有所谓的草莽桀骜。 他们残留的炁息里,全都是对国家暴力机器极致的恐惧、绝望与懊悔。 但这一切,都太晚了。 在铁纪面前,没有后悔药可吃。” “老肖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靠在廊柱旁的黑管儿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汽,低头摆弄着手臂上沉重的黑色金属护臂,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嘲与敬畏,“伙计们,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国家力量面前,渺小得连个屁都不算。 什么名门宿老、邪派巨擘,国家不动你,只是在权衡维稳成本;真到了下死手的时候,你甚至不配让指挥部多看一眼。” 黑管儿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扫向天际:“给你们透个底,高科技炼器流水线出来的军用装备,绝不仅仅是刚才那支清场部队亮出来的那些。 鄙人不才,当年在特殊序列里摸过一点皮毛。 我可以负责任地讲,哪怕是所谓的‘绝顶’,面对饱和式的破炁动能覆盖,下场也只有摧枯拉朽这四个字。 怪只怪我自己当年吃不了苦,政治考核和战术耐力没咬牙顶过去,没能选拔进那支真正的尖刀队。 归根结底,还是我不够优秀,思想淬炼不到位啊。” 第280章 各方反应(中) 站在一旁的老孟缩着脖子,两只粗糙的手在袖口里反复揉搓,声音唯唯诺诺,却带着老一辈人的淳朴通透:“个人的力量……本来就是有限的嘛。 现在都什么年月了?早就不是古代那种凭着三尺青锋就能啸聚山林的个人英雄主义时代了。 咱们能赶上一个繁荣富强的国家,本就是天大的福分。 不过今晚我也确实开了眼,那可是江西省军区的常规力量啊!二十分钟,把全性几百年的老底子连根拔起,这伤筋动骨的,几十年内别想再缓过气来。 当然了,这轮不到咱们瞎操心,把领导交代的善后工作干好,不给国家添乱,就是咱们最大的贡献。” 王震球站在台阶边,嘴里的口香糖早就不嚼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精致的脸蛋上罕见地没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轻浮,反而泛着一丝苍白:“太吓人了……真的,太可怕了。 刚才走过去的那队尖兵,身上那股凝练到极致的煞气简直刺骨。 不开玩笑,我要是站在他们的战术射界里,恐怕撑不过两个战术动作,瞬间就得被子弹洗地、当场抬走。 不行,我以后必须收起所有玩心,老老实实上班。 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预备党员,必须抓紧向老肖看齐,争取早日转正!思想觉悟必须再拔高两个台阶!” 窦乐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搓了搓被夜风吹僵的脸:“谁说不是呢?咱们公司挂着国企牌子,平时在异人界也算说一不二,但今晚这场降维打击,完全超出了咱们以往的认知范畴。 虽然震撼,但看着咱们国家的国防与特种战备强大到这种地步……心里那叫一个踏实,真真切切的踏实!” 徐四剥开一块泡泡糖扔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吹出一个大大的粉色泡泡,“啪”的一声破在唇边,神情亢奋:“老窦,懂你的意思,大家伙儿现在脑瓜子都嗡嗡的!直到今晚,我才彻底想通诸葛书记为何有这般底气,敢大刀阔斧重塑这传承几千年的异人界秩序! 什么八奇技,什么十佬名门,什么一绝顶两豪杰?时代变了,大人!依我看,要是换我坐在诸葛领导的位置上,全国上下哪家宗门敢不听从政策宣讲、敢抗拒法治化改革,直接调集火力突突了拉倒!全性这帮狂徒就是活该!还是组织太仁慈,给他们讲了太多道理!” “徐四同志,你这个思想倾向很危险啊。” 一道平缓温和、却带着十足官威的嗓音突兀地自众人身后响起。 徐四吓得一个激灵,刚吹到一半的泡泡“啪”地直接糊在了嘴边,差点连糖带气一口呛进喉咙里,连忙和窦乐齐刷刷立正站好:“赵董!” 只见赵方旭背着双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上台阶,脸上挂着惯常那副深藏不露的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莫测。 “同志们,你们刚才的讨论,我都听见了。” 赵方旭站定脚步,目光温和地环视了一圈这几位在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临时工,语重心长地开口:“有震撼,有敬畏,这很正常,完全可以理解。 实不相瞒,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与你们别无二致。 在这套庞大的国家运转体系里,我和你们知道的一样多,大家不过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为国家的大局添砖加瓦。” 说到这里,赵方旭话锋微转,看向满脸堆笑的徐四:“不过,徐四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时代变了。 但后半句,暴露出你的理论基础严重不扎实!我们国家的政权性质与那些崇尚丛林法则的西方阵营截然不同。 我们的国家是一个休戚与共的大家庭,传统文化里讲究仁义礼智信,讲究百善孝为先,更讲究治病救人、惩前毖后。 任何改革,都要讲究方式方法。 正如诸葛书记反复强调的,思想上的迷障要用思想去开导,行为上的违法要用法治去清算。 要是真按你徐四的土匪逻辑,架起机枪全突突了,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我们同那些草菅人命的草莽狂徒又有何异?” 徐四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腰弯得像张煮熟的虾米,拍着胸脯连连检讨:“赵董批评得对!我口无遮拦,我严重思想滑坡!我检讨,回去我立刻写一份五千字的思想汇报,深刻剖析自己的极左盲动主义错误!” 赵方旭见状,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今晚的任务还没完,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守好前山通道,维持住各派年轻弟子的秩序。 明天天一亮,整场大醮的风波便算彻底尘埃落定。 站好最后一班岗,别瞎琢磨。 想得太多,容易心力交瘁。 好了,你们辛苦,我还要去向专案组领导汇报现场情况。” 徐四和窦乐猛地挺直腰杆,异口同声:“保证完成任务!” …… 与此同时,广场偏西的一处古朴道观内。 雕花木窗半掩着,窗棂外透进惨白冰冷的夜色,将屋内的几道年轻身影拉扯得格外修长。 房内明明聚了七八个人,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王也盘腿坐在蒲团上,诸葛青眯着眼倚靠在红木立柱旁,张楚岚蹲在门槛边咬着指甲,身后还立着风星瞳、风沙燕、贾正亮以及神色呆滞的陆玲珑。 所有人无一例外,目光全都死死盯在窗外空荡荡的山门神道上,脸上的神情混合着荒诞、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惊怖。 刚才那一幕……那整齐划一的钢铁洪流、那十几口散发着绝对死寂与液氮寒气的合金巨箱,像是一记重锤,将这群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砸得道心崩塌。 “我……我滴个亲娘嘞……” 张楚岚终于顶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猛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嘴唇有些哆嗦:“那是正规军吧?!四哥真没忽悠我……那位诸葛领导手底下真握着兵权啊!货真价实的人民子弟兵!少说得有数百人,一个整编加强营啊!不是……怎么后山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难道真像广播里说的那样,只是一场地质灾害演练?!扯淡呢!隔着二里地,那帮军人身上的铁血煞气都快把老子的天灵盖掀开了!全性呢?全性那帮无法无天、烧杀抢掠的亡命徒呢?!全哑巴了?!连个炮仗响都没激起来就全撂倒了?!” 张楚岚越说越心惊,猛地扭头看向王也和诸葛青,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求知欲:“两位!两位奇门术数的大宗师、算无遗策的天才!你们平日里不是动不动就‘天地人神’内景问卦吗?起一卦啊!算算今晚后山到底怎么回事呗?!” 第281章 各方反应(下) 王也原本搭在膝头的手猛地一抽,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口京片子直接啐了出来:“孙贼!你他妈是嫌小爷命太长,想借刀杀人是吧?!那是国家正规军!身后背负的是十四亿人民凝结而成的磅礴国运!别说我和老青只是两个肉体凡胎的术士,就算把历代祖师爷从坟里刨出来,谁敢在内景里去卜算涉及国家机器运转的因果天机?!卦还没起,内景里的因果火球就能把咱俩当场烧成飞灰!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算出来了,你觉得能说吗?说出来咱俩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王也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楚岚,好歹也是正规统招的大学生,遇事动动唯物辩证法!这还用算?明摆着的事情——人家正规军打扫完战场撤退了,任务圆满结束了!好奇害死猫,现在我那位老师诸葛书记正忙着在后山主持大局呢,咱们这些江湖小辈,就别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老老实实找个蒲团窝一夜,明天天一亮,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倚在柱子旁的诸葛青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至极的苦笑:“王道长说得极是。 要不是被你们硬拉着凑热闹,我现在本该在山下涉外酒店的真丝大床上睡得正香。 我爸妈原本的计划,也是打算明早天亮立刻离山,生怕留在山上给我那亲弟弟的工作添半点政治麻烦。 现在倒好,被卷在这儿,明天早上咱们能不能顺顺当当走出这龙虎山山门,都得看上头的政策批复。” 王也斜着眼瞥了他一下,调侃道:“得了吧老青,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退一万步讲,外头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诸葛首长,可是你货真价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全天下的人都可能被扣下审查,谁敢拦你这位‘青哥’?你才是全屋里最该把心放回肚子里的人。” 诸葛青眼角微微一抽,正色道:“公是公,私是私。 我是我,诸葛明是诸葛明。 在体制的规矩面前,血缘越近越要避嫌,不要混为一谈……算了,跟你这种闲云野鹤解释不清楚组织原则。”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张楚岚干笑两声,试图活跃一下凝重的气氛,转头看向后方几人:“哎,星瞳,沙燕姐,还有玲珑妹子,你们几位平日里最具锋芒的豪杰,怎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啊?发表一下看法嘛,集思广益,又没外人。” 风星瞳站在阴影里,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眼神复杂至极,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看法?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有‘敬畏’两个字。” 一向骄傲跋扈的风沙燕抱胸而立,咬了咬下唇,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反驳弟弟,只是极为沉重地点了点头。 陆玲珑也是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揪着衣角,原本活泼灵动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陆家的“一生无瑕”,在刚才那几十口冰冷的运尸黑箱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单薄。 而在风沙燕身侧,贾正亮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凉的青砖墙壁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死命攥着十二柄斩仙飞刀,可指节却抖得跟触电似的。 那一头平日里极其拉风的红发蔫了吧唧地耷拉着,脸色白得像抹了三层白面,喉咙里更是疯狂咽着唾沫,整个人害怕得一塌糊涂。 ‘额滴个亲娘咧……瓜皮才跟公家扎势!’ ‘幸亏额们贾家村从上到下认错态度积极撒!上回村支书带着全村开思想动员大会,额妈第一个带头签字画押写思想汇报,连家里压箱底的炼器图纸都老老实实登记造册,这才没惹得上面的大领导不满……’ ‘要是真把上面惹毛了……额滴神呀!’ 贾正亮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刚才那些黑漆漆的装甲巨兽、漫天呼啸的隐形战机,以及数百名端着炼器突击步枪的重装特战队杀进贾家村的画面—— ‘不敢想,碎碎个脑壳真是不敢往下想!就额们贾家村那二三十号玩飞刀的后生,再加上祠堂里老祖宗留下的几件破法宝,真要是面对这帮杀神……撑得过半个小时?!’ ‘撑个锤子!怕是连十分钟都顶不住,就得被人家成建制的重火力给连锅端了,老老实实装进刚才那种黑匣匣里抬走!’ 贾正亮越琢磨越后怕,两腿直打晃,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极其微弱的“嘚嘚”声。 “喂,想什么呢你?”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冷哼。 风沙燕挑了挑英气的长眉,用手肘没好气地狠狠撞了他肋巴骨一下,压着嗓子嫌弃道:“抖得跟个爆米花机似的,你看你那点出息!吓成这副德行,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虚什么?!” “嗷……沙、沙燕!” 贾正亮冷不丁被撞得一个趔趄,魂儿都快吓飞了,对上风沙燕那双审视的冷艳眸子,苍白的俊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慌忙把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拼命摇晃,眼神羞赧又带着一股近乎滑稽的赌咒发誓: “额哪能做啥亏心事嘛!额跟你保证,额自打生下来就是个顶顶孝顺的大孝子!额妈的话额从来不敢违背!额从小到大,从村小学到镇高中,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额过马路扶老奶奶,坐公交让座,纳税遵纪守法,额绝对是个根正苗红的良好市民!额发誓,额连蚂蚁都没踩死过两只,纯良得很撒!” 看着贾正亮这副为了自证清白、恨不得当场把少先队员红领巾掏出来戴上的滑稽模样,风沙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低声啐了一句:“出息,闭嘴吧你。” 然而,整间偏殿内,最反常的却不是他们。 从军队撤离开始,天师府高徒张灵玉就一直死死伫立在窗棂正下方。 这位平日里不染凡尘、白衣胜雪的贵道长,此刻脸色煞白如纸,修长的手指藏在宽大的道袍水袖中,剧烈而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他的瞳孔空洞地盯着青石板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魂魄,脑海中疯狂翻涌着那个妖娆却又让他痛彻心扉的粉色身影—— 夏禾…… 刮骨刀夏禾! 全性四张狂之一! 后山被清剿了……二十分钟,全性主力彻底覆灭……十几箱…… 她来了吗?她也在后山吗?! 张灵玉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冷汗从额角一滴滴滑落,砸在道袍的前襟上,晕开一朵朵绝望的深色水渍。 ‘夏禾……你千万不要来……’ ‘你千万要听话一次,不要参与这趟浑水……’ ‘求求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内心疯狂地祈祷着,道家神仙在这一刻全被他求了个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肉里,渗出丝丝血迹却浑然不觉。 第282章 有序进行中 “灵玉真人?” 王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转过身打量着浑身紧绷得宛如弓弦的张灵玉,善意地出声提醒:“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发愣,魂不守舍的。 放轻松点,把神经绷得这么紧,气血容易走岔,对修行无益。” 张灵玉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仓皇抬起头来。 向来高冷孤傲的俊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狼狈:“没……没什么。 贫道只是在担心家师。 毕竟从中午开始,贫道已经许久未曾见到他老人家的身影了,难免有些心神不宁……” 话音未落,倚在柱子上的诸葛青缓缓偏过头,那双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洞若观火的弧度,轻飘飘地砸出一句: “灵玉真人,你这话……可一点都不真诚啊。” 张灵玉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嘴唇颤抖着,竟是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狼狈得像是在聚光灯下被当场拆穿的窃贼。 眼看气氛就要彻底降至冰点,深谙处世之道的张楚岚连忙跨前一步,满脸堆笑地打起圆场:“哎呀!老青,你这人怎么净拆人台呢!我小师叔这叫尊师重道!他平日里心思就重,凡事爱往深了想,你看看,年纪轻轻的,头发都为天师府的大局操心得全白了!” 张楚岚一把揽住张灵玉僵硬的肩膀,笑嘻嘻地安慰道:“小师叔,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师爷是何等人物?当代绝顶!那是深受领导高度信赖与器重的泰斗!退一万步说,陆瑾老爷子、风会长,还有吕家、王家的老爷子们现在全都不在,肯定是全被诸葛领导请进内室闭门研讨政策了!上面有顶破天的大人物们顶着,咱们这些跑龙套的小卡拉米跟着瞎操什么心?来来来,都坐下歇歇,吹吹牛逼,天塌不下来!” 在张楚岚插科打诨的拉扯下,张灵玉僵硬地被按在蒲团上,但他那双死死盯着窗外夜幕的眼睛,却依旧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夜色愈发浓重,而龙虎山山巅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闭门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 龙虎山后山的静修别院内,几盏高规格防爆冷光灯不知疲倦地亮着,惨白的光线将观房内每一寸角落都照得如同手术台般冰冷。 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异人界的几座泰山北斗始终保持着极度诡异的静默。 老天师张之维微阖着双目,神游物外;身侧轮椅上的田晋中宛如一尊枯木雕像,气息若有若无;一生无瑕的陆瑾老爷子双拳按在膝头,闭目调息;王蔼佝偻在阴影里,手中拐杖上的包浆泛着阴冷的光泽;吕慈那只独眼耷拉着,仿佛在假寐,可额角偶尔跳动的青筋却暴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烦躁;唯独天下会会长风正豪,金丝眼镜擦了一遍又一遍,腰杆挺得如同尺规量过,展现出极强的商务自律。 至于新进门的那三位全性狂徒,更是出奇的“守规矩”。 龚庆盘腿坐在下方的一张木椅上,神态平淡,眼观鼻鼻观心;两豪杰之一的丁嶋安抱胸假寐,把原本狂暴的战意死死锁在经脉深处;最难受的当属吕良,他就坐在亲太爷吕慈的右手边,半边屁股悬空,冷汗把裤缝都浸透了,连咽口水都得掐着秒表,生怕发出半点杂音惊动了门外那几尊手持破炁神兵的煞神。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甚至连换气的频率都被这群老怪压到了最低。 在绝对的现代科技与国家意志威慑下,所谓的江湖豪气,全被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令人窒息的规矩铁网。 “咔哒。” 门锁转动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骤然炸开! 守在门外两名全副武装的特战尖兵齐齐撤步,面容冷酷、动作干脆利落地一左一右将厚重的观房木门彻底向外推开! 所有人的神经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紧! 张之维、田晋中、陆瑾、王蔼、吕慈、风正豪几乎同时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带着本能的敬畏与审视齐刷刷射向门外。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院内的夜色迈步踏入。 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间与山下的诸葛青有七分相似,却毫无诸葛青身上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 他身着一件洗得极为平整、线条利落的深藏青色行政夹克,内衬白色立领衬衫,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最惹眼的,是他左胸前那一枚在惨白冷光下熠熠生辉、庄严厚重的国徽胸针! 没有腾挪闪烁的炁息,没有名门宿老的渊渟岳峙,可那股深谙大势、执掌乾坤的从容与体制威严,却让满堂老怪心头本能地一沉。 还没等众人细看,坐在下首的龚庆却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般,“唰”地一声率先站直了身躯! 这位全性代掌门双手紧贴裤缝,整个人笔直得宛如一根出鞘的刺刀,昂首挺胸,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对组织、对真理的渴求! 身旁的丁嶋安微微一怔,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跟着站起。 吕良更是吓得一个激灵,两条小短腿猛地一蹬,啪地立正站好,由于站得太猛,差点撞翻身后的太师椅。 桌旁的五位十佬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陆瑾眉头紧锁,王蔼脸色发黑,吕慈那只独眼更是死死剜着龚庆——你小子怎么回事?你不是全性无法无天的代掌门吗?!抢着起立立正向领导行注目礼是什么操作?!这他妈显得我们这帮遵纪守法的名门老家伙多不懂规矩、多不尊敬领导啊! 在无形的政治觉悟内卷之下,张之维暗暗叹了口气,也只得缓缓起身。 其余几位十佬对视一眼,憋着满肚子的荒谬与憋屈,纷纷跟着站了起来。 “哎呀,不好意思啊,同志们!” 诸葛明脸上瞬间挂起极具亲和力、春风化雨般的领导式标准笑容,步伐稳健地迈过门槛,抬手虚按: “后山临时有些突发性的治安维稳事务需要协调处置,稍稍耽搁了片刻,让大家久等了,大家受累!” 身后两名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悄无声息地合上木门,却并未退出去,而是一左一右立在门内两侧,站成两尊冰冷的黑色铁塔,枪口自然下垂,眼神锐利地锁死全场。 诸葛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毫无争议地走到正北方的雕花主位前,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 但他并未第一时间坐下,而是气定神闲地环视了一圈屋内。 第283章 闭门座谈会 八仙桌围坐是名震天下的正道基石:天师张之维、残躯田晋中、一生无瑕陆瑾、阴鹜王蔼、疯狗吕慈,以及新晋崛起的风正豪;以及臭名昭著的全性残部:代掌门龚庆、豪杰丁嶋安、叛逆吕良。 看着这群平日里能让异人界翻天覆地的老狐狸与狂徒此刻全都在自己面前屏息凝神,诸葛明的脑海里冷不丁闪过一段体制内广为流传的金句: 和聪明人共事,利落、爽快、准时、有条理,不矫情、不内耗、不甩锅、就事论事、一针见血;和消耗你的人共事,无奈、憋屈、拖延、混乱、玻璃心、小肚鸡肠。 圈子决定格局,共事决定状态,远离消耗你的人,靠近滋养你的人。 诸葛明心头哂笑,很显然,今晚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全都是智商拔尖、生存欲拉满的绝顶聪明人。 “同志们都请坐嘛,别站着了,快请坐。” 诸葛明微笑着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那本红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拿起黑色签字笔拔出笔帽:“放轻松,咱们今天既不搞封建门派那一套尊卑虚礼,也不是开批斗大会。” 话音落下,屋内的众人这才如释重负,齐刷刷地落座。 诸葛明双手交叉搭在桌沿上,神情温和而坦诚,直接切入正题:“按照既定流程,我先做个简单的开场白。 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国家文化和旅游部文化工作者,诸葛明。 也是今夜这场闭门座谈会的牵头人。” (文旅部?!—— 调动隐形运输机、高轨卫星、成建制特战旅在后山把四百号全性狂徒物理蒸发的狠人……亮出的身份居然是管非遗和景区的文旅部?!——说出去谁信啊!) 诸葛明仿佛没看见众人的惊骇,语气平缓有力:“今夜这场座谈会的目的其实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全面摸排、梳理并协调各大传统民间文化传承地的历史遗留矛盾,推进非遗文化传承人的规范化发展。 当然了,我诸葛明也就是个见证者与服务者,具体的核心,还是在座的各位优秀文化工作者。 关于各家各派在思想上的偏差、传承上的困难,或者彼此间的恩怨,趁着今夜大家齐聚一堂,我希望咱们能开诚布公,一次性把它理顺、解决。 那么,接下来把发言权交给在座的各位同志——谁想先谈谈?畅所欲言嘛。” 全场鸦雀无声。 几位十佬面面相觑,连老谋深算的风正豪都选择按兵不动。 谁都不想在这个看不清底细的年轻领导面前当第一只出头鸟。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死寂中—— “报告!” 一声清脆、洪亮、甚至带着几分激昂的声音骤然撕破了空气! 众人惊骇扭头,只见坐在下首的龚庆已经高高举起了右手,腰杆笔直,坐姿端正得像是刚戴上红领巾的小学生。 诸葛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中签字笔轻轻一点:“可以,这位年轻同志觉悟很高,你率先发言。” “谢领导!” 龚庆腾地一下再次站起,身形虽然矮小,气场却极其严肃沉凝。 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道袍,迎着满堂老怪震骇的目光,字正腔圆地沉声开口: “华夏民间传统文化传承流派——全性,代掌门龚庆,在此谨代表全性全体在编与非在编人员,向组织坦白错误,向领导作深刻的思想检讨!” 轰! 这几个字宛如一枚无声的重磅炸弹,在八仙桌上轰然引爆! 陆瑾瞪大了眼睛,王蔼手中的拐杖微微一颤,吕慈耷拉的独眼猛地掀开,死死钉在龚庆身上。 全性代掌门……在向国家机关领导作深刻检讨?! 这小子他妈的是吃错了药,还是精神失常了?! 主位上的诸葛明面色如常,只是手中的笔尖在红皮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饶有兴致地开口:“哦?全性这个门派,我案头的卷宗上确实记了不少。 那么龚庆同志,你具体犯了什么错误?党和国家一贯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迷不悟。 只要思想认识到位,现在悬崖勒马,就不算晚。” 龚庆深吸一口气,神态庄重,像是基层干部向巡视组汇报专项工作一般,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地展开了剖白: “回诸葛领导的话!全性内部素有一条不成文的陈规陋习——代掌门若无法拿出令门人信服的功绩,便无法真正统摄门派。 我上位之后,急于寻求门下成员的认同感,被狭隘的功利主义蒙蔽了双眼。 在当今异人界,当年甲申之乱的真相与八奇技这些非遗瑰宝的流失,始终是一桩悬案。 我当时利欲熏心,竟妄图将这些历史机密彻底挖掘并公之于众,借此树立所谓的个人威信!” 说到这里,龚庆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逼真的羞愧与自责: “为此,我制定了极其错误的三年潜伏计划。 三年前,我隐姓埋名,伪装成道童拜入龙虎山天师府门下。 在这三年里,天师府浩瀚博大的道教文化深深洗涤了我,老天师的高风亮节、二太师爷田老的坚韧不拔,无时无刻不在感化着我,我甚至在潜移默化中习得了天师府的正统非遗功法金光咒。 然而,在追查真相的过程中,我推测出当年甲申之乱的核心秘密很可能封存在二太师爷田老的脑海中。” 龚庆语气一滞,神情痛苦地低下了头:“临近罗天大醮,我的贪欲战胜了理智。 近一个月来,我盗取了龙虎山天师府这一全额拨款事业单位的公章,伪造了虚假的道士证件!更严重的是,在行动过程中,弟子不慎被龙虎山的同门察觉撞破。 慌乱之中,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严重错误——我动用了独传的鬼门针,非法剥夺了那名罪不可赦门人的生命健康权!并企图通过制造舆论混乱,将杀人的脏水泼在天师府头上!” “哗——” 整个禅房内温度骤降,老天师张之维原本微阖的眼帘彻底睁开,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田晋中搭在轮椅上的双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身边那个伺候了三年的乖巧道童小羽子,真的居然在眼皮子底下干出了这等欺师灭祖的惊天大案! 然而龚庆根本没有停歇,他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却又铿锵有力: “一错再错之下,我纠集了全性分散在各地的四百余名骨干力量,妄图借罗天大醮之际大闹龙虎山!但是——!” 龚庆猛地提拔了嗓音,目光灼灼地看向诸葛明: “就在几天前,当我目睹了诸葛领导主持制定的法治化整顿方案,目睹了国家对于社会大局稳定与非遗传承保护的坚定决心时,我如醍醐灌顶,彻底被惊醒了!” 第284章 主动自首 “我意识到,我所纠集的那四百多名全性门人,全都是借着‘随心所欲’的旗号、在社会上烧杀掳掠、破坏法治秩序的毒瘤与害群之马!全性想要传承,就绝不能依靠这帮法外狂徒!因此,在三日前,我以匿名特急件的形式,将全性在后山的全部集结坐标、战术配置与人员名册,全盘托出,匿名上报给了公司专案指挥部!” “他们负隅顽抗、罪有应得,国家依法对他们执行战术清除,是维护社会公共安全的正义之举!” 龚庆双手抱拳,身躯深深地弯折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桌面,声音带着决绝与惨烈: “我龚庆失手杀人,触犯国家刑法,事实确凿,证据链完整!我自愿承担一切民事侵权与刑事法律责任,甘愿伏法!但我斗胆恳请诸葛领导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如今后山一役,想必现在,全性顽固派与高危干部、元老已被国家机器尽数歼灭,余下的门人皆是随波逐流、未沾血腥的普通底层。 眼下全性群龙无首,正值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我愿以全性代掌门之身份,戴罪挂帅,重返江湖全面肃清门派流毒,将全性彻底改造为遵纪守法、服务社会的合法民间组织!如若不能荡涤全性污浊、重塑门风,我龚庆愿提头来见,自裁于天下,以谢国法!!”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观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瑾倒吸了一口凉气,王蔼和吕慈眼皮狂跳,风正豪推眼镜的手指甚至僵在了半空。 狠! 太他妈狠了! 主动自首、坦白罪行、承认杀人,这叫断尾求生;自导自演把全性四百多号骨干当成投名状卖给军方当军功,这叫借刀杀人;最后还要戴罪立功回去当合法的“全性负责人”,这叫权术入骨! 这帮成了精的十佬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看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全性代掌门会被全副武装地请进这间屋子,还大模大样地坐在这儿! 因为这小子在诸葛明的棋盘里,有着不可替代的统战价值! 全性门人遍布全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杀之不绝。 国家能用钢铁洪流端掉龙虎山后山,却不可能把全国各地的异人都突突了。 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官方正需要一个懂规矩、知进退、手里攥着把柄的“自己人”回去当白手套! 坐在主位上的诸葛明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对龚庆的应变与心性暗暗赞许。 真是个天生的政治流氓。 但光是龚庆自己表态还不够。 异人界重威望、讲山头,全性造了孽,如果不能让天师府和在座的十佬点头认同这个解决方案,后续的行政合规化改革就会面临巨大的群众反弹。 思及至此,诸葛明神色严肃地将手中的钢笔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龚庆同志。” 诸葛明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政治威压:“你能主动坦白错误,甚至主动配合有关部门递交反恐线索,这体现了你思想上的深刻转变。 但——失手杀人,也是杀人!触犯了国家的根本刑律,危害了公民的生命安全,这是极其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我明确告诉你,功是功,过是过,历史的污点不可能凭你几句慷慨陈词就一笔勾销!” 话锋一顿,诸葛明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不过,党和国家的方针,历来注重主观恶性与实际立功表现。 给你一个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政策上是完全允许的。 这些年来,异人界法治意识淡薄,宗派林立,打着‘江湖规矩’的旗号肆意妄为。 光是哪都通公司每年处理的非正常恶性异能事件材料,堆起来能塞满一栋档案馆大楼!” 诸葛明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座的陆瑾、王蔼、吕慈等人: “同志们,不破不立啊!我们要抓典型、树标杆!全性在异人界臭名昭著了几百年,如果连全性都能彻底洗心革面,纳入社会主义法治监管体系,那其他自诩名门正派的世家宗门,还有什么借口抗拒合规化?如果有谁连改过自新的全性都不如,那我对他们所标榜的‘传统文化’与‘名门正统’,将持严重的怀疑态度!” 这番话夹枪带棒,瞬间让王蔼和吕慈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诸葛明喝了口茶,目光转向老天师张之维,温和笑道:“当然,从刚才龚庆同志的交代中可以看出,全性与龙虎山天师府之间结下了矛盾。 我们讲究化解矛盾,不能按下葫芦浮起瓢。 我诸葛明作为公证人,绝不偏袒任何一方,老天师,您意下如何啊?” 话音刚落,龚庆的心思转得比闪电还快! 他瞬间领会了领导的意图——诸葛书记这是在给他搭台阶,但也把死穴挑明了:他龚庆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去当这把“白手套”,全看龙虎山天师府点不点头! “扑通!”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龚庆竟是极其干脆地双膝跪地! 他没有看诸葛明,而是将身子转向了主座左侧的张之维与田晋中,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师爷!二太师爷!” 龚庆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子龚庆,愧对天师府三年传道受业之恩,愧对两位老人家平日里的关怀备至!我盗取公章、残害同门,玷污了道家清誉,猪狗不如,天地难容!小子在此,先向二位老人家磕头谢罪!” “咚!咚!咚!” 三个响头砸得结结实实,额头上顿时渗出血迹。 龚庆抬起头,满脸决绝地直视着张之维:“待小子将全性彻底改造为如龙虎山这般传承有序、服务社会、造福万民的名门正派之后,小子定当赤膊负荆,重回天师府大殿领罪!到那时,哪怕二位太师爷将我千刀万剐、明正典刑,龚庆若是皱一下眉头,便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手“道德绑架”加“政治表态”,直接把龙虎山天师府架在了道德与大局的制高点上! 在座的老怪们心头暗骂:好个牙尖嘴利的小畜生!你把国家大义、全性改革、以死谢罪全占满了,要是天师府现在非要一巴掌拍死你,反倒显得堂堂道家祖庭小肚鸡肠、不顾全国家维稳大局了! 老天师张之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面前的龚庆。 此时此刻,老天师那古井无波的心海里,翻腾起一阵极为暴躁的念头: 天生邪恶的全性代掌门——龚庆!老朽这就……一巴掌拍死你! 直接拍碎天灵盖,一了百了! 然而,余光扫过旁边气定神闲喝着茶水、胸前国徽熠熠生辉的诸葛明,老天师硬生生把这股冲天杀意压了下去。 第285章 论全性(上) 老天师缓缓睁开眼,面容慈祥得宛如隔壁村口乘凉的邻家老汉,甚至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呵呵呵……小羽子啊,哦不,龚掌门。 拆穿你多没意思啊。 人年纪大了,就爱看你们这帮年轻人演戏。 演得精彩的地方,老朽甚至还想给你拍两下巴掌叫个好;实在不行,老朽这把老骨头,陪着你演上一集又何妨呢?” 这话听着和蔼,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宛如寒冬腊月的刀子,把龚庆的满嘴漂亮话当场扒了个精光! 老天师在质疑他的能力,更在蔑视他的表演! 龚庆迎着老天师那洞若观火的视线,背脊挺得笔直,惨然一笑,语气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沧桑与通透: “太师爷明鉴。 无人兜底的人生和要强的性格,造就了看起来什么都可以的模样。 老天为了渡你,往往会用你最执着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你,直到你不再执着,最终变成一个平静的人——可要走到平静的那一刻,不知要在暗地里流干多少眼泪。” 龚庆抬手抹去额头的血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我龚庆无门无派,出身微末,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异人界里挣扎着改变点什么。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起码我做过,我努力过,我未曾坐以待毙!” 张之维抬手缓缓抚摸着雪白的胡须,浑浊的眼眸中无悲无喜,淡淡地开口: “话是这么说。 想走的路不好走,想做的人不好做。 都说是身不由己……可那不是废话么?己不由心,身又岂能有己?呵呵。” 这句诛心之论,直指根本!你自己连本心都控制不住,放任贪欲杀人造孽,又谈何掌握自己的命运、改变全性的命运?! 龚庆眼中闪过一丝悲壮,迎着老天师的目光朗声回击: “太师爷!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顺遂一生?!俗世洪流,想站稳脚跟已是千辛万苦!那些看似光鲜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那些从容前行的脚步,踏过多少无人问津的坎坷!我们或许平凡如尘埃,没有天师府代代相传的天赋异禀,没有名门世家一帆风顺的泼天气运,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认真生活、热烈奔赴!我们犯了错,但我们愿意洗心革面,难道就因为我们跌入了泥潭,就要被彻底剥夺从头再来的资格吗?!” 静室内落针可闻。 陆瑾与风正豪神色微变,甚至连吕慈的眼神都复杂了几分。 张之维抚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静静注视着跪伏在地的龚庆,原本戏谑的神情终于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千年传承对后辈迷途者的威严审视: “龚庆,你这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功夫,确实颇得真传。 但在老朽面前,收起你这些漂亮词儿。” 老天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震人心魄的黄钟大吕之音: “加入你们全性的门槛,天下皆知——没有任何硬性规矩,不需要递交投名状,不需要长辈引荐,只要往异人界的大街上一站,自称一句全性,便算入了门!可正因如此,你们是一盘散沙,代掌门管不了门人,门人视戒律如无物,自以为完全随心所欲,实则成了全天下人人喊打的邪派狂徒!” 老天师眼神如刀,逼视龚庆: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确实是你们祖师爷杨朱的古训!但你们全性这帮狂徒,把后面那半句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吗?!‘取一毫而损天下,亦不为也’!不拔一毛,不取一毫,能放下这大千世界的诸多诱惑与私欲,方能成全天性!像你我这等凡夫俗子,走入此道本就极易走入歧途。 而如今的你们,满嘴叫嚣着‘不拔一毛’去纵容私欲,却把‘不取一毫’的底线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烧杀掳掠、祸乱苍生……就凭你们现在的德行,也配自称全性?!” 面对老天师直击灵魂的道心拷问,龚庆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反而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缓缓合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杨朱遗篇,浮现出无根生的背影,浮现出全性千百年来的沉沦。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清澈而决绝: “太师爷教训得是。全性之宗旨,本就是‘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 龚庆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禅房内回荡:“杨朱先祖的核心,本是保全人之天性,坚守本心,既拒绝被虚伪的宏大叙事道德绑架,也绝不剥夺他人的自由,以此求得个体与世间的平衡。然而千百年来,全性内部早已分裂为三派。” “第一派,是曲解派。 如全性六贼、如后山被清除的那帮狂徒,以‘随心’为幌子,行放纵私欲、追逐名利之实,最终沦为祸乱人间的妖人!” “第二派,是践行派。 如当年的无根生收容天下受冤被逐之人,如我身侧的丁嶋安丁师兄,一生唯追求武道极致,不屑残害无辜;如夏柳青前辈,一生唯痴情重义。 他们虽入全性,却从未主动祸乱天下,只是不愿向虚伪的规则低头!” “第三派,是求道派。 视全性为探寻生命本真与大道自由的求道场,八奇技也好,天下秘辛也罢,皆不过是证道的工具!” 龚庆猛地叩首,语气铿锵: “太师爷点破了全性的死结!千百年来,全性只执‘不拔一毛’之阴端,弃‘不取一毫’之阳端,阴阳失衡,沦为毒瘤!而名门正派常借‘替天行道’谋取私利,这种排斥与对立,才催生了全性的畸变!” “因此,我龚庆今日在诸葛领导面前、在二位太师爷面前立誓——我要彻底革除曲解派的流毒!重振杨朱先祖‘阴阳合一’的保真本义!将全性门人的自由,约束在国家法律与现代文明的框架之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正做到全性保真、遵纪守法!” 龚庆猛地抬头,眼眸中火光灼灼: “这就是我的道,这就是我的全性!太师爷,这……便是我龚庆给异人界正道魁首天师府的交代!” …… 第286章 论全性(下) 八仙桌前,惨白的冷光灯将空气冻结得几近凝固。 龚庆那三记结结实实的响头磕在青砖地上,余音未散,额角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却丝毫没有掩去他眼神中那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在座的几位十佬心中皆是一沉。 这小子主打的就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连命都直接挂在裤腰带上往桌上拍,横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而,龚庆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竟是顶着满额头的血印子,毅然决然地再度挺直了腰杆。 那张稚嫩的小道童面孔上,此刻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的狼狈,反而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与肃穆。 他要为全性立传,他要在天下正道魁首与官方领导面前,为这个背负了千年骂名的门派努力一下! “诸葛领导,二位太师爷,诸位名门前辈!” 龚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洪钟大吕,在死寂的禅房内炸响: “千百年来,世人皆道全性为祸乱之源,视我等为过街老鼠、天下共诛之妖人!但敢问在座诸位,谁人还记得,我全性初代掌门、名义上的创派祖师,乃是战国诸子百家之一的道家先驱——杨朱先祖?!” 话音一落,陆瑾白眉骤缩,老天师张之维原本半阖的双目彻底掀开了一道缝隙。 龚庆眼神灼灼,言之凿凿:“杨朱先祖创立全性之时,立下的根本核心乃是‘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其完整教诲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这便是不拔一毛,不取一毫!先祖追求的,是人人保全天性、不掠夺他人分毫的至高理想!其哲学启蒙甚至早于庄子,乃是华夏道家思想当之无愧的奠基重峦!那时候的全性,是追求至高精神解脱的纯粹门派!” 说到此处,龚庆面露痛心疾首之色:“只恨后世不肖子孙,断章取义,只截取了‘不拔一毛’的放纵私欲,将‘不取一毫’的敬畏与规矩抛诸脑后,才致使千载道统沦为为非作歹的邪门歪道!” 龚庆猛地一顿,话锋骤然如刀般切入近代: “但纵观两千年青史,在漫长的沉沦与空窗期后,我全性公认的第二代掌门——无根生冯曜前辈,在抗日救亡的乱世劫难中,又是如何行事的?!” 陆瑾搭在膝头上的枯瘦手指猛然一扣,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其护体罡炁生生捏出一道裂痕!“无根生”这三个字,是他一生难以愈合的逆鳞! 龚庆仿佛根本没看见陆瑾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慷慨陈词: “其一!国难当头,大义为先!当年外敌入侵,山河破碎,二代掌门无根生毅然率领全性门人奔赴抗日战场!他亲自点化行事极端的高艮,引导全性异人放下内耗、保家卫国!在民族存亡的血火炼狱面前,全性流过的血,堂堂正正,未曾退缩半步!” “其二!度化迷途,善莫大焉!他帮被正道驱逐的李慕玄解开了与三一门的百年心结,免其彻底沦为绝世杀戮恶童;他为助恶徒吴曼悟道五蕴皆空,亲自为其剃度守关,让这群被主流异人界所唾弃遗弃之人参悟本心,不再肆意宣泄破坏力,在乱世泥潭中寻回了人之初的善念!” “其三!破除门户之见,拓宽修行边界!他以神明灵助三一门左若童门长看清‘逆生三重’的修行天堑,帮一代宗师走完求道绝路,未留半点遗憾!随后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牵头促成三十六贼结义,打破各门各派闭门造车的千年陋习,最终孕育出八奇技,为后世异人修行开辟出前所未有的通天大道!” “其四!功成身退,泽被后世!二十四节通天谷乃天下绝地,他却未曾将其据为己有当做私产,而是亲手修改谷内气脉纹路,抹去前人旧论,为整个异人界乃至后世所有求道者,留下了一处完全开放的悟道圣地!” 一番话倾泻而出,如惊涛拍岸,振聋发聩! 龚庆后退半步,整个人一揖到地,额头几乎贴近地面,声音嘶哑而悲壮: “从战国到现代,全性理论上唯有此二位掌门!其余岁月,群龙无首,方沦为异人界人人避之不及的泥潭!这种现状,必须在当代彻底终结!” “我龚庆在此立下重誓:我必将以前两代掌门为引路明灯,学习其博大文化理念与家国大义,将全性彻底与现代文明相融合!在党和政府的政策指引下,在人民群众的严格监督下,重塑全性规矩,完成道统的伟大复兴!如若我有半句虚言,或日后改革懈怠,愿受天雷轰顶之刑,走火入魔,人神共戮,万劫不复!” 龚庆深深拜伏,语气带着泣血般的恳求: “恳请诸葛领导!恳请太师爷、二太师爷与诸位长者!给我全性道统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莫让这一门传承了两千年的诸子百家思想瑰宝,在咱们这一代人手中彻底断子绝孙啊!!” …… 满堂死寂。 几盏冷光灯将八仙桌照得一片雪亮,但在座的异人界巨头们,脸上的表情却精彩纷呈到了极点。 老天师张之维抚着长髯,浑浊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睁开,精光内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匍匐在地的龚庆。 活了一百余岁,老天师什么阵仗没见过?可面前这小辈的胆魄与言辞,着实让他心头巨震。 天师府承袭张道陵天师道统,可全性祖师杨朱的先秦道家学说,论起道源,比天师道还要久远! 更要命的是,龚庆这小子太精了!他不仅把祖师爷搬出来压道家正统,更是把“抗日大义”这块免死金牌高高举过头顶!在神州大地上,民族救亡的血汗功勋重于泰山,谁敢出言抹杀抗日之功,那就是自绝于华夏大义!张之维身为正道魁首,那份属于大局的责任感,终究让他微微动了容。 …… 另一侧,陆瑾老爷子双拳死死握紧,额角青筋微凸。 听到无根生“帮左若童走完最后一程”时,他心头的火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那是三一门的覆灭之痛,是他一辈子的心结!若在平时,他非一巴掌将龚庆拍成肉泥不可。 但此刻……陆瑾斜眼看了一眼主位上面色平静的诸葛明,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他是陆家家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政治站位不能错,尤其是抗日这杆大旗下,陆家满门忠烈,更不能唱反调。 …… 至于王蔼和风正豪,两人的心思简直是不谋而合。 王蔼眯着浑浊的三角眼,心里直呼好家伙。 前些日子他自己就是拿抗日旧事在诸葛明面前表态的,现在龚庆如法炮制,直接站在道德珠穆朗玛峰上。 王家最近一屁股烂账还没擦干净,王蔼此刻打定主意——闭嘴装孙子,领导往哪指,他就往哪鼓掌。 …… 第287章 火候到了 风正豪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赞赏笑意,心中暗叹:这龚庆若是去经商,绝对是个玩概念融资的商业巨鳄!既然领导要树立合规化标杆,他天下会举双手双脚拥护! …… 吕慈耷拉着独眼,心潮翻涌。 他震惊于龚庆的绝地翻盘,更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扫右手边的曾孙子吕良。 这全性的小辈一个比一个狠,自家这个小畜生,待会儿又该怎么活? …… 轮椅上的田晋中呆呆看着跪在地上的龚庆。 三年的朝夕相处,眼前这个慷慨激昂、满嘴天下大义的少年掌门,与那个端茶倒水、低眉顺眼的小道童小羽子,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人。 田晋中喉头动了动,最终苦涩地闭上了眼,不再发一言。 …… 丁嶋安双手抱胸,眼角泛起笑意。 行啊,师弟,平日里看你蔫了吧唧的,没想到胸膛里还真装着改天换地的气魄,师兄挺你! …… 而坐在吕慈身边的吕良,此刻整个人都麻了。 敬佩之余,内心只剩下疯狂的自我求生危机感——卧槽!龚庆靠着两千年的文化遗产和抗日功勋直接上岸自赎了,老子待会儿拿什么自保?! …… 主座上。 诸葛明轻轻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浮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龚庆这番口才,若是放在东汉末年,高低也是个能割据一方的纵横辩士。 用杨朱压天师道,用抗日堵住四大家族的嘴,把一场江湖邪派的清剿,生生拔高成了“抢救抢修非遗濒危传统文化”的政绩工程! 最关键的是,在座的几个老家伙全都被他架在道德高台上,没人敢当面反驳。 火候到了。 诸葛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神色严肃地看向全场: “同志们,刚才龚庆同志的这番思想汇报,非常深刻,立意也很高嘛!” 诸葛明十指交叉,摆出标准的领导谈话姿态:“全性作为一个传承了两千年的民间文化流派,纵然在历史演进中被部分心术不正之徒带偏了方向,但能薪火相传至今,本身就说明其文化内核中存在着极为特殊的生命力。 据有关部门统计,全性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散修与未登记人员,是目前异人界规模最为庞大、组织架构最松散的群体。 这是客观事实,也是极大的社会治理隐患!” 诸葛明目光如炬,环视众人:“堵不如疏。 为了保护优秀传统文化遗产,更为了彻底荡涤其附着的封建糟粕与暴力毒瘤,我们必须携起手来!龚庆同志既然立下了军令状,有改弦更张、带领全性走向正轨的决心,我认为,组织上应当给予一定的试错空间与改革机会!” 话锋微转,诸葛明微微一笑:“当然了,咱们今天开的是民主协商座谈会,讲究民主集中制,绝不搞个人一言堂。 全性在异人界留下的历史问题积重难返,必须由在座的文化界骨干共同把关。 我作为文旅部工作者,代表官方先表个态——我赞同给予全性合规化改革试点的机会,由国家专项工作组协同监管,大家不妨试一试嘛。” 说罢,诸葛明神色从容,缓缓举起了右手。 领导亲自下场举手! 龚庆猛地抬头,眼底泛起狂喜的亮光,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重重落了地! 八仙桌旁的几位十佬心如明镜。 既然最高裁决者已经定调,谁要是唱反调,那就是跟国家政策过不去,更是跟“抗日大义”和“传统文化传承”过不去!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全落在了老天师张之维的脸上。 只见老天师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张宛如古树盘根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看破红尘的淡然。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同样平静地将干枯宽大的右手,徐徐举起。 正道魁首赞成! “啪!” 陆瑾冷着脸,举起了手。 “完全赞成诸葛领导的高瞻远瞩!” 王蔼几乎是抢着举手,满脸堆笑。 “吕家赞成。” 吕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天下会坚决拥护领导决策!” 风正豪笑如春风,右手高高举起。 连轮椅上的田晋中,也微微点了点头。 全票通过! 一旁的丁嶋安和吕良缩着脖子,甚至觉得自己连举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震撼于这场政治博弈的翻云覆雨。 “谢领导!谢诸位太师爷、老前辈!!” 龚庆激动得浑身发颤,膝盖一弯,作势就要再磕一个。 “哎,龚庆同志,打住。” 诸葛明抬手凌空虚虚一点,语气带着几分笑骂式的批评:“刚才还夸你思想觉悟拔高了,怎么一转头又搞封建迷信磕头作揖这一套?站起来!我们现在是新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漂亮话讲得再好,终究要落在实处。 用你的实际行动去向组织和群众证明,证明你值得被信任。 坐回原位去。” “是!坚决服从指示!” 龚庆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老老实实坐回了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诸葛明端起笔,在红色笔记本上勾了一笔,随后合上笔帽,目光微转,落在了下首剩下的两人身上。 视线越过抱胸假寐的丁嶋安,直接停在了缩成一团的吕良身上。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全性的代掌门结案了,接下来,该清算你们俩了。 丁嶋安神色坦然,他加入全性纯粹是为了找天下高手比武印证大道,手底下干干净净,既没杀过良民,也没碰过八奇技,属于典型的“武痴”,底气足得很。 可吕良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他顶着个乱糟糟的小蘑菇头,对上诸葛明那双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不行!全性三个战犯,龚庆直接升华成改革先锋,丁嶋安底子干净是个打手,就剩我一个吕家叛徒兼盗窃尸体偷记忆的从犯!我要是再装死,下一秒就得被门外那两尊机枪当场突突了!’ 求生欲瞬间战胜了恐惧,吕良狠狠一咬牙,啪地举起右手,扯着嗓子大喊: “报告领导!我有情况要主动交代!!” 主位上的诸葛明眉头微挑,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小子不愧是原著里命最硬的反派之一,政治嗅觉灵敏得很。 “讲。”诸葛明淡淡吐出一个字。 吕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猛地站起。 他甚至没敢去看身侧吕慈那宛如要吃人般的独眼,双手紧紧贴着大腿,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颤音,却异常笃定: “报告领导!我叫吕良,是……是异人世家吕家的直系后辈。 坐在那边的吕慈家主,是我的亲太爷!” 第288章 律师函 开门见山,直接自报家门! 吕慈的独眼瞳孔骤然一缩。 “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攀关系,更不是想借吕家的势来为自己开脱!” 吕良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我的根在这儿,血脉改不了,我必须对组织坦白!我原本是吕家明魂术的天才,从小与妹妹吕欢感情极好!可后来……妹妹离奇坠崖身亡,家族内部未经任何司法程序与合规调查,不由分说便将我定性为杀害妹妹的凶手!将我秘密囚禁,施以私刑!” “为了保命,为了逃离非法的家族控制,更为了有朝一日查清妹妹死亡的真相,我才被迫逃出吕家,在走投无路之下加入了全性寻求庇护!” 吕良猛地抬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倔强: “自从逃出吕家,我吕良对天发誓,我从未剥夺过任何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杀人越货勾当!但我认罪——为了在全性立足自保,我确实参与过恐吓他人、非法获取记忆信息以及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违法行为!因为我尝过被冤枉、被迫害的滋味,我知道那是何等的绝望!” 说到这里,少年猛地转过身,直面那张布满刀疤、宛如恶鬼般的恐怖老脸! 在全场十佬震骇的目光中,吕良迎着吕慈那翻涌着暴虐杀意的独眼,死死咬着牙,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太爷!这是我逃出家门后,几年来第一次当面叫您太爷!我今天当着官方领导的面把话说开,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吕良在外面犯下的事,绝不牵扯吕家半分,您不用紧张!” “但我今天还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最后对您说一次——欢欢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害死妹妹!!我不是凶手!不是!!!” 最后两声“不是”,几乎是少年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深处咆哮出来的破音! 喊完,吕良像是脱水了一般,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地转回身,对着诸葛明深深鞠躬:“报告领导……我交代完了。我自知违法,我愿意接受国家法律的一切制裁!”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 陆瑾与风正豪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暗惊叹。 十八岁,甚至还没过生日的一个毛头小子,在被整个家族追杀、走投无路沦落邪派后,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国家机器与视其为叛徒的残暴太爷,居然能做到不卑不亢、敢作敢当,甚至半点不把家族拉下水! 这份在绝境中求生却又不失脊梁的担当,简直把同龄的年轻异人甩开了十条街! 而八仙桌旁的吕慈,此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只平日里凶光毕露的独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身旁这个泪流满面的曾孙。他脸上的肌肉在剧烈抽搐,骨节捏得泛白。 他没想到,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大审判前,吕良不仅没有把吕家严酷的家规和私刑当做求饶的筹码上交国家以求免责,反而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唯一的执念,竟然只是要向他这个冷酷的太爷自证清白! 看着少年那张与记忆中儿孙神似的倔强面庞,吕慈那颗如铁石般坚硬的心,竟然罕见地狠狠抽痛了一下,浑浊的独眼里,竟泛起了一层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与慈意。 主位上,诸葛明神色从容。 赵方旭递上来的背景审查卷宗他早就看过了。 吕良在原著里就是个有种的悲剧人物,手底下的确没有命案,顶多算个寻衅滋事和从犯,且年纪尚小。 “行了,先坐下吧。” 诸葛明淡淡道。 吕良抽了抽鼻子,像个受气包一样老老实实坐回半边椅子上。 紧接着,诸葛明面色微沉,视线如刀一般直接扎在了吕慈脸上: “吕慈同志。” 被突然点名,原本心神大乱的吕慈猛地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身,甚至顾不上十佬的架子,满是刀疤的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狼狈与懊悔: “领……领导。不怕大家笑话,方才我这心里……翻江倒海。” 吕慈的声音有些沙哑,面对诸葛明,深深低下了头:“吕良这孩子……确实是我的直系血脉。 当年欢欢暴毙,我……我老糊涂了!未经详查,便下了定论,逼得骨肉相残,逼得这孩子在外漂泊流浪,误入歧途!这是我的失职,是我治家无方,给国家、给社会治安添了天大的麻烦!” 吕慈猛地抬头,老眼泛红,斩钉截铁道:“领导!这孩子还没过十八岁生日,在老辈人眼里,没过生日就不算真正成年!他在外头犯的那些糊涂错,我这个当太爷的,愿意替他承担一切民事与法律后果!我已经亏欠了他一次,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毁了!” 坐在旁边的吕良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眨巴着红肿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向来以“疯狗”著称、铁血冷酷的太爷。 替自己承担后果? 这老头子……不是在演戏吧?在外流亡挨打、睡桥洞、被人当牲口使唤的这几年里,他早已习惯了人情冷暖与背叛。 可当这句毫无保留的护短话从亲太爷嘴里说出来时,一股温热的暖流猛地冲上眼眶,少年的眼泪瞬间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吕慈同志,你能认识到自己的失职,这很好。” 诸葛明脸色严肃,语气严厉中带着直击灵魂的批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长者,庇护教化后生也!你们吕家自诩传承千年的异人名门,怎么能在后代家庭教育上犯这种低级、野蛮、愚昧的错误?!” 诸葛明手中的钢笔重重敲在桌面上:“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未经法律定罪,就敢私设公堂、滥用私刑,逼得自家的直系天才子弟流落江湖、求告无门!这幸亏是个异人,若是个普通孩子,早就在荒郊野岭冻死饿死了!真要是闹出人命,吕慈同志,你这就是重罪,是要负严重刑事责任的!” “传统宗法思想,该改改了!家规家法再大,大得过宪法吗?!大得过刑法吗?!” 诸葛明义正词严,目光如炬:“从今往后,异人界各大世家宗门,必须彻底杜绝这种封建家长制的私刑虐待!今天在此,我对你提出严肃批评!而且有一点我要纠正你,吕良尚未完全成年,你在法律层面上严重侵害了他的监护权与人身安全权益,往严重了讲,哪怕是今天,吕良如果请律师向你递交一份正式的民事侵权起诉状和律师函,把你告上法庭,你都得老老实实去应诉!你明白吗?!” 轰! “律……律师函?!” 吕慈那张满是刀疤的老脸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 在异人界横行霸道了一辈子的“疯狗”吕慈,被亲曾孙发律师函告上人民法院?! 这他妈要是传出去,他吕慈还有何面目在圈子里混?! “我……我知错!我认罚!领导批评得是!” 吕慈后背冷汗直冒,连忙低头认栽。 第289章 武痴丁嶋安 而坐在旁边的吕良也彻底听傻了,嘴唇微张,小脑袋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律……律师函还能告太爷?法治社会……居然这么猛的吗?” 早知道能发律师函,老子当年何苦去全性喝西北风啊! 对面的陆瑾和风正豪嘴角剧烈抽搐,使劲用手掩着嘴咳嗽,王蔼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整张橘皮脸憋得通红——不行了,太他妈乐了,这辈子没见过吕慈被训得像个犯了家暴的小老头一样!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诸葛明抬手压下笑意,神色恢复威严:“吕慈同志,检讨不用向我做,回头散了会,自己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跟你曾孙促膝长谈,把心结解开!但规矩不能破,犯了错,就必须接受处罚!” 诸葛明看向满脸泪痕的吕良,语气温和了下来:“鉴于吕良同志在全性期间,主观恶性较小,未造成不可逆的人身伤亡,且系受封建家族迫害被迫流亡,情有可原。 有关部门决定,责令其参加由哪都通公司承办的‘法治合规与思想道德专项学习培训班’!” “凡是在今夜行动中落网、罪行轻微、认罪态度良好的非核心全性人员,一律进入该学习班集中脱产学习!通过宪法、民法典及治安管理处罚法闭卷考核后,按正规法律程序予以从轻或免予起诉,重返社会,做守法公民!” 诸葛明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良:“吕良同志,你能否通过考核、重获新生,全看你自己的学习态度。听明白了吗?” “学习班……闭卷考试……重返社会……” 吕良呆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泪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没有斩首,没有废除经脉,没有终身监禁! 只要好好背书、考过试,他就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做个合法公民了! 这一刻,少年的脑海里疯狂刷屏着两个字—— 活了!! 老子他妈的彻底活过来了!! “还不快谢谢领导!!” 吕慈急得一巴掌拍在吕良后脑勺上,虽然手劲不小,语气里却全是劫后余生的激动,随后自己先一步对着诸葛明深深鞠躬:“多谢诸葛专员宽大处理!我吕家上下感激不尽!回头我一定亲自监督这孩子背法条,考不过九十分我不让他出考场!!” 吕良也顶着通红的脑门猛地弹了起来,泣不成声地狂鞠躬:“谢……谢谢诸葛青天大老爷!!谢谢领导救我狗命!!我一定好好改造,天天向上!!” “快坐下,快坐下。” 诸葛明温和地摆手,整了整胸前熠熠生辉的国徽,语气平静而深远: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们心中尚存的良知与善念,是它在悬崖边拉了你们一把;更要感谢党和国家的法治政策!在华夏这片土地上,只要是合法公民,国家就必然保障你们的人权;但前提是,任何人、任何门派,都必须在法律的红线之下规矩行事!” 一番话说得全场众人心悦诚服。 诸葛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微抬,终于落在了今夜最后一位尚未表态的全性大佬身上—— “两豪杰”之一,武痴丁嶋安。 …… 主位之上,诸葛明神色平静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微抬,越过了满脸鼻涕眼泪的吕良,最终落在了今夜最后一位尚未表态的全性大佬身上。 “两豪杰”之一,丁嶋安。 被诸葛明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睛扫过,丁嶋安没有像吕良那般浑身发毛,也没有像龚庆那样算计万千。 这位在异人界威名赫赫的武疯子,只是极其自觉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黑色内衬,然后……啪地一声举起了右手! “报告领导!” 洪亮、沉稳,中气十足,宛如一记闷雷在逼仄的观房内回荡。 诸葛明眉毛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在原著里,这位号称与那如虎并列的“天下第二人”,本质上就是个沉迷打架无法自拔的纯粹武痴。 “丁嶋安同志,请讲。” 诸葛明抬了抬手,语气平和。 丁嶋安站起身来,身形魁梧如铁塔。 他坦然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张之维、陆瑾等一众宿老,咧嘴一笑,神态极为坦荡: “在座的各位前辈,还有公证人的诸葛领导,今晚这间屋子里,全性的台面人物也就差我没把话说开了。 我丁嶋安是个粗人,有一说一,底子干净,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坦白自述: “我加入全性,既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当什么法外狂徒。 我幼年时极度缺乏安全感,对世间一切能伤害我的不可抗力充满恐惧。 为了不再害怕,我拼了命地练功变强。 长大之后,我知道天灾避无可避,于是便偏执地追求‘超越所有人的至强’。” 丁嶋安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目光灼灼:“在入全性之前,我身世清白,师承百家,名声和身手在正道圈子里也算数一数二。 可正因如此,正道同侪跟我交手时,顾忌我的名声,更顾忌门派情面,没人肯对我下死手!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没有生死边缘的极限磨砺,我根本无法打破瓶颈!” “所以,我才顶着天下人的骂名入了全性!成了所谓的‘妖人’,成了众矢之的,全天下的高手在面对我时便再无顾虑,招招奔着要我的命来,唯有这样,才能满足我向死而生、追求武道极致的渴望!” 丁嶋安猛地一顿,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但我丁嶋安敢对天发誓,自入全性以来,我向来独来独往,从未与那些心智不坚、肆意残害无辜的下作之徒同流合污,更未曾犯下任何一桩危害国家安全、伤天害理的血案!有关部门尽可放开手脚去查!若是查出我丁嶋安手里沾过半分良善之人的血,不用法律审判,我当场自绝心脉,提头向天下谢罪!” 话音落下,满堂皆默。 陆瑾微微颔首,老天师张之维神色如常,连王蔼和吕慈都没出声反驳。 丁嶋安在圈子里的风评,确实硬得像块顽石。 学百家艺,遵百家规,除了脑子一根筋非要跟天下高手玩命,道德层面上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丁嶋安见众人未有异议,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身侧的龚庆身上: “再者,龚庆虽然胡闹,但如今好歹是我丁嶋安认下的师弟。 他既然立下军令状,要改革全性、重振杨朱遗风,我这个当师兄的,就绝不能袖手旁观。 异人界暗流涌动,全性余部里还藏着不少冥顽不灵的硬骨头,靠嘴皮子是说不通的。 我愿作为师弟的副手与利刃,替新全性清理门户,扫平顽固分子,为门派合规化兜底!还请领导明示!” 第290章 行动战果通报 主位上,诸葛明听得心中暗笑。 果然,能在这个世界爬到战力第一梯队的人,哪怕是个武痴,生存智商也绝不低。 丁嶋安这一番发言,既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又顺理成章地将自身强绝的武力转化为了龚庆整顿全性的“执法工具”,直接在领导面前把自己的统战价值拉满了。 “丁嶋安同志的思想汇报很中肯嘛。” 诸葛明微微一笑,翻动着手中的黑色签字笔,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官方口吻: “追求个人的强身健体与传统武学造诣,本是优秀非遗文化继承人的优良品质。 只要不逾越法律红线,不侵害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组织上一贯是包容并鼓励的。 你能坚守本心、出淤泥而不染,非常难得。 有你这位在业内具有极高声望的同志从旁协助监管,全性的法治化改革工作,确实多了一道坚实的保险杠。” 诸葛明转头看向龚庆:“龚庆同志,丁嶋安同志愿意主动挑担子,你怎么看?” 龚庆激动得眼眶微红,连忙站起向丁嶋安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诸葛明肃然立正:“回领导!师兄高义!有师兄坐镇,我师兄弟二人必精诚团结,坚决贯彻领导指示,彻底肃清全性流毒,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坐下吧。” 诸葛明轻轻敲了敲桌面,合上了那本崭新的红色笔记本。 整间观房顿时再次归于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诸葛明身上。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晚全性这三位核心人物的定性已经告一段落,但整场事件最庞大、最恐怖的阴影,始终笼罩在门外那片漆黑的后山上。 从他们被“请”进这间静室开始,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屋外死寂得可怕,没有任何喊杀声,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能碰撞,连一丝炁劲波动的余震都没穿透这间经过高密屏蔽改造的观房。 但行动显然已经结束了。 否则,这位代表国家意志的诸葛领导,绝不会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跟他们大谈“思想建设”。 战况究竟如何了? 后山那四百多号亡命狂徒,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诸葛明迎着满堂老怪与全性核心惊疑不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内部通报。 他心里非常清楚,对付这帮习惯了凌驾于凡尘规则之上的江湖巨擘,光靠思想教育和画饼是不够的。 必须用血淋淋的文字与冰冷刺骨的客观数据,给在座的所有人烙上一记终生难忘的敬畏! “同志们,稍安勿躁。” 诸葛明神情肃穆,双手平搭在桌面上,声音不疾不徐地在房间里荡开: “今夜在座的诸位,无论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德高宿老,还是代表异人名门的十佬同志,亦或是道门全性的合规化代表,对今晚由文旅部牵头、联合军地多部门展开的《关于清除龙虎山后山区域全性封建迷信及非法聚集专项整治行动》,都是知情人。 行动既然是在后山开展的,那么现在,我向各位同志通报一下此次联合执法清剿的最终战果。” 来了! 老天师张之维捻动长髯的手指微微一顿;陆瑾身躯紧绷;王蔼和吕慈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风正豪推眼镜的动作直接定格;至于龚庆、丁嶋安与吕良三人,心跳更是瞬间飙到了嗓子眼! 诸葛明念起红头文件,字字如铁: “此次专项行动,由官方直管‘清障’特种战术小组作为尖刀突击,江西省军区特种作战大队负责外围合围与收网。 配属‘天玑·周天’高轨综合感知卫星实施广域全频段炁相压制与动态火控解算,出动隐形低空战术旋翼机群四架次,全面覆盖天工炼器破炁弹药、动能压制武器与神经封炁阻断剂。” 一系列充满未来工业感与现代战争机器的名词,听得张之维等老一辈异人云里雾里,但那股铺天盖地的冰冷压迫感,却已顺着字里行间扑面而来! 诸葛明没有停顿,眼神锐利如刀: “行动自今夜二十三点整准时发起,至二十三点二十分四十八秒,全线战斗彻底结束。总耗时:二十分钟零四十八秒。” 二十分钟?! 陆瑾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行动战果通报如下:” 诸葛明清朗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室内,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季度财务报表: “进驻龙虎山后山区域的全性各类涉案暴恐分子,共计四百一十八人。 其中,对伏地抱头、放弃抵抗意愿者,依法采取特种麻醉阻断措施执行抓捕,归案者共计七十八人;其余三百四十人,因存在极端恶劣的暴力拒捕行为与持续攻击意向,依反恐处置条例,全部予以现场战术物理清除。” 诸葛明抬起眼帘,平静地吐出最后一组数字: “参战部队战损统计——零伤亡。 仅三名战士在突入阶段受轻微皮外擦伤,不影响战斗力。 目前,江西省军区部队已按既定预案,完成全部战场清理、涉案物资封存与人员转运工作,全员安全撤离龙虎山。” “通报完毕。” …… 死寂。 绝对的、甚至能听到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声的死寂。 整个八仙桌旁,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老天师张之维那双经历了百年风霜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陆瑾呆若木鸡;王蔼手中的龙头拐杖无意识地顺着手心滑落了半寸;吕慈整张布满刀疤的老脸一片惨白,独眼里翻涌着惊骇与茫然! 四百一十八人! 二十分钟! 全部伏法或击毙,而官方……零伤亡?!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全性啊!是千百年来令整个异人界头疼不已、人人喊打却始终无法剿灭的毒瘤!今夜集结在后山的,难道只是一群初出茅庐的乌合之众吗?! 然而,还没等几位十佬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坐在对面的龚庆、丁嶋安与吕良三人,脸上的神情却已经惊恐到了近乎癫狂的境地! 他们三人的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冻结! 这帮老家伙不懂,他们三个太懂了!! 今夜来到后山的,根本不是什么小角色! 那是全性隐世的宿老、成名几十年的凶徒!那是能操控人心六欲的“全性六贼”!那是能引动三尸魔念、连十佬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尸魔”涂君房!那是威名赫赫、欲望如麻的“四张狂”!那是全性在明面上能够调动的所有主力骨干! 可现在,这份公文用毫无感情的文字告诉他们—— 第291章 丁嶋安请战 整整三百四十名全性骨干,在二十分钟之内,被那支如同钢铁幽灵般的军队当场打成了烂泥!全军覆没! 丁嶋安的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骨子里那股狂傲的武痴战意,在这一刻被这组荒诞而残暴的数据硬生生碾成了一片虚无! 他终于明白,刚才在门外感受到的那股冰冷煞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现代成建制的国家战争机器面前,所谓的“绝顶”、所谓的“豪杰”,若敢正面与国家对抗,不过是多撑几梭子特种破炁穿甲弹而已! 而八仙桌旁的张之维等人,全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当他们看到龚庆三人脸上那副如丧考妣、三魂七魄都快吓飞的表情时,老天师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崩塌了。 不是乌合之众…… 今夜死在后山的,全都是全性货真价实的顶级狠角色! 吕慈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在心中疯狂地警告自己:幸亏吕家站对了队!幸亏老子刚才认错快!若是吕家敢仗着千年传承跟国家机器炸刺,今夜后山那些黑匣子里的尸体,就是吕家明天的下场! 高轨卫星?多光谱雷达?动能压制? 这些老骨头们听不懂,但他们彻底听懂了两个字——代差! 那是一种玄门秘术无论如何修炼,都无法跨越的工业文明与国家主权的双重降维打击! 诸葛明静静地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撼与战栗,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给这群异人界的天花板留足了消化恐惧的时间。 片刻后,诸葛明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地打破了死寂: “我看各位同志神情有些紧绷啊,不必过分惊讶。 这次专项整治行动,有关部门提前筹划了半月之久,动用了大量战略资源,为的就是在不损害国家财产安全、不惊扰人民群众正常生活秩序的前提下,完成雷霆清剿。 取得这样的战果,是完全符合客观规律的。” 诸葛明合上文件夹,看向众人:“被抓捕的那七十八名涉案人员,目前暂由省军区执行军管隔离,后续将移交至哪都通华东大区的司法监管基地。 这些人大多与异人界各门各派、世家宗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联系。 在此,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同志积极发挥行业领头羊的作用,在接下来的审讯、甄别与改造工作中,实事求是,全力协助专案组展开工作。” 说到这里,诸葛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颇有些玩味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名单里有个叫夏禾的女性,据说是全性四张狂之一。 抓捕时,现场作战分队特意备注了单独物理隔离,据通报是因为其具备极其特殊的先天精神魅惑异能。 我在审阅卷宗时,对这位同志倒是多留意了几眼。” 嗡! 老天师张之维抚着长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虽然老人家面色在刹那间便恢复了古井无波,但那浑浊眸子深处闪过的一抹剧烈波动,却根本逃不过诸葛明的眼睛。 老天师在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力至极的哀叹: 夏禾……那个魅惑众生的妖女! 张灵玉啊张灵玉,你个逆徒!为师这一世的清誉,早晚全折在你那个小相好身上! 诸葛领导当着满堂十佬的面,看似漫不经心地单单把夏禾提溜出来点名,这哪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在敲打他张之维!领导手里攥着天师府未来的接班人最大的软肋! ‘算为师欠你的……’老天师在心底咬牙切齿地暗骂,‘到时候还得老朽这张百岁老脸亲自去哪都通捞人……丢人现眼,造孽啊!’ 主座上的诸葛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点夏禾的名,当然是故意的。 全性是道家分支,想要顺理成章地推进改制,必须要有道家正统祖庭龙虎山出面背书作保。 但老天师是何等人物?寻常利益根本撬不动这尊活化石。 可只要张灵玉的这桩风流情债握在手里,不怕老天师日后不乖乖带着小徒弟上门“汇报思想”。 只要老天师点了头,异人界这盘大棋,就彻底盘活了。 观房内再次陷入了各怀鬼胎的沉寂。 老天师在愁徒弟的烂桃花,十佬在惊叹国家武器的恐怖,龚庆在盘算如何接管残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座谈会大局已定、准备收场之时—— “报告领导!!” 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洪亮暴喝,瞬间将所有人从沉思中惊醒! 丁嶋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见这位两豪杰之一的武痴满脸涨红,双目圆睁,周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隐隐战栗!他甚至顾不上满堂巨头的错愕,大步向后退出两米,猛地拉开架势,双手抱拳,身躯轰然下沉,对着主位上的张之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极为古老而厚重的江湖大礼! “领导!在下斗胆,有一事相求!” 丁嶋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两柄淬火的利刃,死死钉在了老天师张之维的脸上: “在下丁嶋安,江湖虚名不足挂齿!我毕生所求,唯有遇强则强,向死而生!天通道人,您是当世公认的一绝顶,是正道魁首,是异人界不可逾越的神话!” 丁嶋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声音震得禅房窗棂嗡嗡作响: “晚辈斗胆,向老天师请战!!求老天师全力出手,不必有任何留手顾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晚辈技不如人死在天师掌下,那是晚辈学艺不精,死得其所!拜托了!!” 轰! 满堂哗然! 王蔼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吕慈嘴角抽搐,陆瑾更是一脸看疯子般的表情看着丁嶋安。 后山刚被现代化军队推平,三百多号人刚被团灭,满屋子老怪都在战战兢兢地学习体制思想,你个浓眉大眼的武疯子,居然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堵着门要单挑一百多岁的老天师?! 龚庆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恨不得冲上去把自家师兄的嘴给捂上。 而坐在主位左侧的老天师张之维,整张老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老天师眯缝着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不长眼的后辈,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荒谬的心态中——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老朽今年一百多岁了!刚陪着领导开完高规格政治协商会,满脑子都是怎么给不肖徒弟擦屁股,你个愣头青跳出来要跟我分生死?!年轻人不讲武德,连尊老爱幼的基本道德都没有了吗?! 老天师没有应声,而是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委屈、极其幽怨的眼神,巴巴地望向了主位上的诸葛明。 那神态仿佛在无声地控诉:领导,您瞧瞧这像话吗?您体谅体谅我这个行将就木的退休老同志吧! 第292章 “道家文化思想与非遗武术合规化交流示范赛” 诸葛明见状,心中也是一阵啼笑皆非。 但转念一想,诸葛明胸膛里的年轻热血也隐隐有些翻涌。 作为一名穿越者,又是身负系统的异人,谁不想亲眼见识一下“一人一下”的老天师到底有多猛? 更重要的是,从政治格局的维度来看,国家暴力机器的底牌今晚已经亮过了,但异人界终究是异人界,如果凡事都靠军队推平,在大数据和自媒体时代,极易引发不必要的舆论动荡与逆反心理。 在这个关口,正需要一场纯粹的、顶级的“传统文化交流切磋”,把老天师这尊活图腾的威望重新立在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头顶! “咳。” 诸葛明轻咳一声,迎着老天师求救般的目光,温和而又威严地开了口: “丁嶋安同志这个提议嘛……原本今天这场座谈会只探讨合规化问题,私人切磋并不在议程之内。不过,我个人倒有些不同维度的思考。” 诸葛明看向老天师,微笑道:“老天师德高望重,是传统异人武学界的一面旗帜。 但沉寂近百年来,异人界年轻一辈对泰山北斗的敬畏心日渐淡薄,甚至滋生出不少心术不正、肆意妄为的狂徒。 如果我们单纯依靠官方的强制手段去整顿,难免会引发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非议,不利于异人界内部的团结稳定。” 话锋一顿,诸葛明一锤定音: “我看不如这样。 明天一早,罗天大醮的闭幕仪式前,就在后山演武场,由龙虎山天师府与全性代表团组织一场‘传统民间武术合规化交流示范赛’!点到为止,切磋技艺!既能让广大年轻一代的异人群众直观领略到当世泰斗的高深造诣,重塑行业敬畏;也能借此向外界展示我们华夏异人界健康、积极、守纪律的新风貌嘛!” 诸葛明笑眯眯地看着张之维:“当然了,这只是专案组的一个指导性提议,具体还是要看老天师您的身体状况与个人意愿。” 全场老怪心头如明镜一般——得,大领导这是亲自把擂台给搭好了,老天师这把老骨头不上也得上了! 张之维看着满脸春风化雨的诸葛明,只得苦笑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呵呵呵……既然领导都把话拔高到这个大局层面了,老朽若是再推脱,倒显得老朽觉悟不够了。” 老天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浑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丁嶋安,语气和蔼得宛如闲话家常: “丁嶋安既然有此雅兴,老朽自当奉陪。 不过啊……老朽这把老骨头,确实几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 手脚生疏,上了年纪难免手抖,这要是下手没轻没重的,磕着碰着了,到时候……可千万别怪老朽这个老人家啊。” 一句话,看似自嘲,实则杀机暗藏! 这是在给丁嶋安最后的台阶——老子下手没准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丁嶋安闻言不仅没有半点退缩,双目中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战意,轰然抱拳一拜: “多谢诸葛领导成全!多谢老天师赐教!晚辈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明日辰时,演武场上,请老天师万万不要留手!!” …… 一场波诡云谲的深夜闭门密会,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全性被套上了合规化的紧箍咒,十佬被国家机器的雷霆战果彻底慑服,而明日一早罗天大醮的压轴大戏—— 异人界公认的当世绝顶天通道人张之维,对决两豪杰之一的武疯子丁嶋安! 消息一出,注定将在这片破晓后的龙虎山,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滔天巨浪! …… 晨曦微露,铅灰色的天幕边缘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昨夜笼罩在龙虎山后山的浓重血腥与焦糊味,早已被破晓的山风与清冽的松柏香气荡涤一空。 然而,那间静修观房里敲定的惊天决议,却在短短数小时内,顺着各大门派宿老掌门的加密专线,以十二级强震的骇人声势,疯狂横扫了整个神州异人圈! 罗天大醮筹备了一个多月,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暗流涌动。 可在诸葛明这位官方意志封疆大吏的翻云覆雨之下,这场原本充斥着血雨腥风的江湖大醮,硬生生被扭转成了全国异人界全面走向规范化、法治化的大考! 昨夜那场代号“拔钉”的雷霆行动,不是演习,更不是吓唬人。 成建制的特战突击队、高轨综合感知卫星、破炁重火力的全域覆盖,以零战损在二十分钟内物理蒸发了三百余名全性骨干——国家机器用最冰冷、最残暴的现代军工数据,给所有自诩超脱物外的江湖门派敲响了丧钟: 法外狂徒的时代,彻底翻篇了! 可大棒挥下去之后,如果只剩下一味的血洗与高压,难免会让本就敏感多疑的异人界陷入更深的对抗与恐慌。 国家讲究的是海纳百川、治病救人,是对全体公民一视同仁的仁政大义。 在这种关键节点,必须有人站出来代表传统异人界的意志,承接官方的改革方向。 当世绝顶、正道魁首——龙虎山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便是那根无可替代的定海神针。 于是,一个让全天下异人目瞪口呆的消息,在天亮之前轰然引爆了整座前山天师府: 经有关部门指导与统筹,全性门派正式启动传统思想文化重塑工程;今日晨时,两豪杰之一的丁嶋安将以全性门人、先秦道家杨朱学派后生之身份,与老天师张之维在罗天大醮主会场,举行一场“道家文化思想与非遗武术合规化交流示范赛”! 消息传出,全国异人名宿整整一夜没能合眼。 老天师为何同意? 因为全性不再是那个过街老鼠般的邪派,而是被国家套上紧箍咒、领了整改通知书的“非遗试点单位”!老天师这一点头,代表的是正统道门接纳了全性的回炉重造,更代表着江湖各派必须无条件服从大局的大势所趋! …… 辰时初刻,天光大亮。 龙虎山后山最大的露天演武场内,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青石筑成的环形看台上黑压压全是人头,原本可容纳数百人的场地鸦雀无声,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惊疑不定地扫向主席台。 那里的坐席阵容,豪华得令人窒息。 十佬中的陆瑾、王蔼、吕慈、风正豪尽数列席;哪都通董事长赵方旭神情肃穆,端坐其间;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道人神色平静,微阖双目。 而在最中央毫无争议的绝对主位上,青年诸葛明身着一袭笔挺齐整的深藏青色行政夹克,胸前那枚国徽在晨光下泛着庄重沉稳的微光,整个人气度从容,俨然执掌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第293章 绝顶对豪杰 更让台下诸多年轻异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在吕慈与王蔼两位老派巨头之间,居然破天荒地坐着一个身形矮小、穿着洗得发白粗布道袍的年轻道童。 那道童腰杆挺得笔直,坐姿端正,神态庄严得像个刚进体制的模范标兵。 “楚岚……那道童谁啊?”看台前排,王也揉着布满血丝的黑眼圈,压低嗓子朝旁边猛使眼色,“怎么坐在十佬堆里?排面比咱俩加起来都大?” 张楚岚额角冷汗直流,死死盯着那道童的侧脸,喉头滚动:“小羽子……不对,他不是伺候二师爷的道童吗?他怎么坐那儿去了?!” 诸葛青眯着眼,指尖在膝头飞快掐算,却在触及因果的刹那被一股磅礴的国运大势狠狠震开,只得苦笑摇头:“别猜了,今早这盘棋,早已不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看得懂的了。” 就在全场交头接耳、暗流涌动之际—— “哒……哒……哒……” 沉稳悠长的脚步声自演武场两侧的入场甬道内缓缓传来。 原本嘈杂的看台瞬间陷入死寂! 东侧甬道口,老天师张之维一身粗布黑道袍,白眉低垂,双手自然拢在宽大的袖袍里,迈着闲庭信步的步伐踏入场中。 老人家面容慈祥,浑身上下没有散发出半分恐怖的炁息,可每向前走一步,整座演武场便仿佛往下沉降了数寸,一股难以言喻的巍峨厚重感压得所有人胸口发闷。 而在西侧甬道,丁嶋安大步流星跨入场内! 他身着紧身黑色短打,浑身肌肉宛如钢铁浇铸,虬结隆起,周身散发着纯粹、炽烈且毫不掩饰的滔天战意!那双虎目死死锁死在对面的老天师身上,呼吸粗重,整个人兴奋得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绝顶对豪杰! 这一幕活生生摆在眼前,终于让在场的所有异人彻底确信了那个荒诞绝伦的通告! 老天师在场地中央站定,双手缓缓从袖中抽出,向着四周微微抱拳,嗓音平缓和蔼,却如洪钟大吕般在每一个人的耳畔清晰回荡: “诸位同道,老朽张之维,忝居龙虎山天师之位。 此次罗天大醮,承蒙国家各级部门关怀与指导,各方道友齐聚一堂,共商传统文化之传承。 全性一脉,源起先秦杨朱,本为道家学术先驱之一,千载岁月,道统蒙尘。 今日老朽受文化工作组之邀,在此与全性后生丁嶋安切磋技艺,以武印道,共推道家文化之健康发展。” 话音刚落,主席台上的赵方旭霍然起身,整了整西装,操着极具权威的官方语调朗声接话: “感谢老天师的大局担当!本次文化交流示范赛由国家文旅专案组指导、哪都通公司承办。 旨在破除门户偏见,落实新时代异人界合规化建设。 下面,请全性代表龚庆同志讲话!” 轰! 全性代表?!龚庆?! 看台上的张楚岚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陆玲珑、风星瞳等人更是满脸惊骇! 在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坐在十佬席位上的小道童从容起身,迈步走到台前,极其规范地打了一个标准的古道家子午诀。 龚庆神情肃穆,朗声开口: “全性后生龚庆,见过天下同道!全性源自战国杨朱祖师,立派宗旨本为‘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倡导不损己、不掠人。 只恨后世门人走入歧途,背离初衷,沦为社会治安之毒瘤!今日,我代表全性上下,向国家与全天下郑重承诺:全性自今日起全面革新,遵纪守法,接受党和国家政策指导,接受全体人民群众监督!感谢老天师不计前嫌,赐予全性重见天日之机!” 这一套官方检讨加正能量宣言行云流水,直接把看台上的上百名年轻异人听得大脑彻底宕机。 全性……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宣誓要遵纪守法了?! 赵方旭没有给众人留出消化荒谬感的时间,拿起腔调果断宣布:“交流切磋,点到为止。请双方准备——切磋开始!” 唰! 场内空气骤然抽紧! 老天师双手垂在身侧,笑眯眯地看着面前数米外的魁梧大汉,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晚辈喝茶:“丁嶋安,准备好了便随时出手吧。老朽年纪大了,手脚慢,你先请。” 丁嶋安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狂热瞬间炸裂! 他没有客气,更不敢客气!面对眼前这个活了百余年的神话,任何一丝保留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侮辱! “全性丁嶋安,领教天师高招!!” 轰!! 丁嶋安脚下的青石土面在刹那间崩碎瓦解,化作漫天齑粉! 狂暴无匹的纯白炁劲自他周身百骸轰然爆发,气浪如飓风般横扫四周,将看台前排的隔离铁栏吹得剧烈摇晃!地煞步、通臂金刚、劈挂掌……数十种百家武学的精义在电光石火间全数压缩进他的右拳之中! “喝啊啊啊!!” 丁嶋安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怒吼,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宛如出膛的巡航导弹,轰然跃上数十米的高空! 他借着高空下坠的万钧重力,迎着初升的万道金芒,将毕生苦修的十成力道彻底凝聚在右拳之上,携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啸音,如同一尊金刚明王,自天穹悍然砸落! 这一拳,凝聚了一位当世豪杰向死而生的全部尊严与道心! 天崩地裂般的压迫感甚至让看台上的年轻一代喘不过气来! 然而—— 伫立在深坑正中央的老天师,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连脚下的八字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在丁嶋安那毁天灭地的一拳距离其头顶仅剩三尺的刹那。 老天师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干枯、宽大的右手。 嗡。 演武场内并没有爆发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狂暴的气流激荡。 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只觉得一道极淡、极薄的金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声势便突兀地陷入了绝对的虚无! 时间定格了。 看台上的数千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惊悚的嘶鸣! 演武场正中央。 身高一米九、浑身肌肉宛如铁打的丁嶋安,整个人像一只被扼住了脖颈的芦花鸡,被老天师仅凭一只右手,轻描淡写地凌空拎在了半空中!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干瘦手掌,此刻正五指合拢,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了丁嶋安的整颗天灵盖! 丁嶋安悬在半空,双腿悬空,右拳还维持着向下轰击的姿态。 但他的拳头上,早已没有了半丝炁息流动。 他的双目充血暴突,眼角几乎撕裂,喉咙里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咯咯声。 在那只苍老的手掌触及他头顶的百万分之一秒内,一股浩瀚如苍穹倒灌的恐怖金光,以一种完全不讲物理法则与经脉常理的蛮横姿态,瞬间贯穿了他的奇经八脉! 他的炁门被强行掐断了。 他的护体罡炁如纸糊般粉碎了。 他引以为傲的百家武学、他磨砺数十年的肉身力量,在这一只手掌面前,脆弱得连一粒沙尘都不如! 硬控…… 这根本不是切磋,这是单方面的神明降维碾压! 全场死寂! (先更一章。 最近确实有些力不从心,状态不算好,但再难也得撑住。 罗天大醮走到这里,我不想敷衍,更不愿让它烂尾——该燃的场,该收的线,该来的人,我都会一章一章写到位,给它一个完整的落幕。 罗天大醮直接解决原著全篇,就此收尾。 这一程,不留尾巴,也不留遗憾。 这最后,必须进部! 感谢各位大大一直以来的陪伴。 你们每一次追更、每一条评论、每一张票,都是我咬牙坚持的底气。 这一章先上。 罗天大醮(武侯)的终局,咱们一起见证。) 第294章 “传统道门学术友好交流” 有人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有人面部肌肉疯狂抽搐,狐狸眼瞪得滚圆;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一……一个照面?!” 陆瑾苦笑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 原本以为丁嶋安好歹能逼出老天师五成力道,谁曾想,老天师连金光咒都没正经展开,抬手就把一位两豪杰当小鸡仔给提溜起来了! 主席台正中央,诸葛明神色平静,嘴角挂着一抹理所当然的笑意。 原著里的名场面虽迟但到。 在一人之下的世界里,不谈国家机器的降维打击,单论个人武力值,天通道人张之维就是横压整个时代的天花板。 不过看着场下那神迹般的一幕,诸葛明胸膛里的金丹炁海也忍不住轻轻翻涌了一下,指尖微动,暗暗按捺下心头的战意—— ‘等大醮闭幕、局势彻底理顺之后,高低得找老天师在场地里私下过过招,圆一圆穿越者的遗憾——来都来了!’ …… 场中,老天师看着满眼血丝、几乎快要休克的丁嶋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些日子在全性面前受的窝囊气,总算是顺畅地撒出去了。 但他终究没下狠手,当着满堂领导与“万千”异人的面,道家泰斗的体面与风度必须给足。 老天师手臂微沉,极为轻柔地将丁嶋安放回了地面,甚至还体贴地伸手替他拍了拍肩头的石屑。 迎着全场震恐的目光,老天师面带慈祥如春风般的微笑,和蔼可亲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丁嶋安,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老朽这一百多岁的人了,眼神实在是不中用了。 你迎着大太阳从天上跳下来,金晃晃的,老朽这老花眼一晕,下意识就伸手挡了下光……下手没轻没重的,没碰疼你吧?年轻人身子骨结实,可千万别跟老朽一般见识啊。” 噗——! 主席台上的陆瑾一口茶水险些全喷在看台上,田晋中更是把头扭到一旁,嘴角抽搐得快要抽筋。 这老天师,凡尔赛到这种地步,简直是杀人还要诛心! 而在老天师面前,丁嶋安双膝一软,单膝重重砸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砸落泥土,砸出一朵朵深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老天师那张人畜无害的老脸,眼中最后一丝身为强者的骄傲彻底粉碎成泥。 没有杀意。 在那短暂的一瞬之间,他从老天师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敌意或杀气。 那是真正的神明对凡人的俯瞰——随意一抬手,便能掌控你的生死;随意一捏,便能让你毕生苦修化为乌有。 丁嶋安凄然一笑,整个人卸去了所有紧绷的肌肉,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对着老天师深深拜伏: “晚辈……败了。” 丁嶋安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与释怀: “天通道人,当世绝顶,名不虚传!是晚辈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多谢老天师手下留情!” …… 演武场上的风,带着一股肃杀过后的彻骨微凉。 漫天翻卷的狂暴白炁早已烟消云散,丁嶋安被单手提离地面、如雏鸡般动弹不得的那一幕,却像是一记重逾万钧的铁印,死死烙印在整座龙虎山每一名异人的神魂深处。 绝顶对豪杰。 这一场在万众瞩目中拉开帷幕的“道家文化思想与非遗武术合规化交流示范赛”,始于雷霆万钧的狂澜,却终于老天师那轻描淡写、宛如拂去肩头落叶般的一抬手。 甚至连招式互拆都不曾出现。 在真正踏入不可言说之境的天通道人面前,名震江湖的两豪杰,也不过是仅凭肉体凡胎去硬撼浩瀚苍穹的飞蛾。 这一战,不仅将老天师那座横压神州异人界一整个甲子的无敌丰碑彻底夯死在云霄之上,更顺着四面八方飞速传递的加密电波,以一种近乎神话破灭的荒诞感,震撼着全球每一个隐秘角落的异人神经。 但这桩注定载入异人青史的旷世对决,在官方的文件通报里,终究只被定性为一场“传统道门学术友好交流”。 …… 山风猎猎,罗天大醮的大幕,至此已算实质性落下了帷幕。 回顾这短短一个月在龙虎山上激荡的风云,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以往任何一届宗门盛会。 最初,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或为了争夺天师继承人的权柄,或为了掩盖七十年前甲申之乱的血雨腥风,更有无数潜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野心家,死死盯着三十六贼与八奇技这根搅动异人界的毒刺。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是个撕开仇恨、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潘多拉魔盒,往后的篇章本该堆满残肢断臂与无休止的宗门内耗。 可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社会的稳定压倒一切。 当法外狂徒的自私争斗开始威胁到公共安全的大局时,国家机器的入场便成了必然的铁律。 而这一次跨入棋局的,不是以往在江湖与体制夹缝中左右逢源、遇事习惯和稀泥的哪都通企业平台,而是携带着最高意志、手握无尽行政与军备资源的真正国家专案组! 诸葛明来了。 带着俯瞰众生的战略视角,带着雷厉风行、惩前毖后的政策大棒与甜枣,在短短一个月内,他以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手法,将未来可能恶化的脓疮一个个扼杀在萌芽之中。 在许多异人宿老眼中,那些隐匿于暗处、手段诡谲莫测的乱臣贼子与野心家,比如未来可能兴风作浪的曲彤与暗堡黑手,或许才是最棘手的隐患。 但在身处国家高层维度的诸葛明看来,恰恰相反。 曲彤之流,哪怕掌握了双全手的灵魂修改与神机百炼的造物秘术等等,在宏观的国家意志面前,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小撮见不得光的反恐作战目标。 没有道统法理,没有群众基础,更没有半点值得称道的历史功绩。 对待这种法外狂徒,专案组连半句大道理都不必讲,只要通过大数据与天网侦查锁定名单,等待他们的便只有成建制的超音速破炁弹头和物理维度的彻底蒸发。 真正难办的、真正让治理者夜不能寐的,恰恰是眼前这群传承了千百年的名门正派与隐世世家。 他们底蕴深厚,代代子弟深谙玄门妙法;他们在民族危亡的抗日烽火中抛洒过热血,满门忠烈;他们代表着神州古老文明的思想支流与文化遗存。 华夏是一个大家庭,面对这群底色并不邪恶、却长期沉湎于“江湖规矩”与“私力救济”的宗族长者,国家绝不能单纯倚仗坚船利炮去血腥推平。 那不叫治理,那是暴政。 要收拢这群桀骜不驯的方外之人,必须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用堂堂正正的阳谋构筑起兼顾敬畏与体面的新型秩序。 第295章 唯一的机会 全性的清剿与收编,便是诸葛明落下的最关键的一手胜负手。 对于冥顽不灵、以“随心所欲”为幌子大搞烧杀掳掠的恶徒,军方动用尖端科技与炼器杀器,二十分钟零伤亡物理清除三百余人,这是立威,是告诉所有名门世家——国家不动你,不代表治不了你;而对于龚庆、丁嶋安等尚存良知、愿受约束的核心,则由老天师出面搭建台阶,给予其合规化整改的试点生路,这叫施仁,是向天下昭示——只要拥护法律、服从大局,哪怕是背负千年骂名的邪门,国家亦能包容其改过自新。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伴随着老天师张之维与全性完成这场被官方正名的公开切磋,整个异人界的底层认知被彻底重塑。 原本令人闻风丧胆的八奇技争端、尘封几十年的三十六贼恩怨,在“现代法治”与“国家安全”的宏大叙事面前,瞬间被冲刷成了无人问津的琐碎往事。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席卷大江南北的“非遗合规化”狂潮! 各大门派的掌门不是傻子,当他们看到连老天师都老老实实配合官方代表、连跋扈一世的四大家族王蔼和吕慈都因涉嫌违法乱纪在专案组面前被训得满头大汗时,所有人都嗅到了时代转向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这其中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制度红利! 将自家秘而不宣的独门手段申报为“国家级/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不仅能获得财政设立的专项保护补贴,更能在法律层面上获得国家机关对“非遗知识产权”的绝对背书!往后谁敢偷学盗练,根本不需要门派千里追杀、结下世仇,直接一纸诉状递交哪都通司法监管局,由公安与特管部门出面雷霆缉捕,名利双收,安全无虞。 自此刻……短短数日间,全国各地的名门大派、隐世村落,甚至祖传单传的散修异人,纷纷争先恐后地涌向当地政府政务大厅与哪都通各区分部,填表格、录数据、申报评级,生怕自家慢了一步落得个“非法私相传授”的违规帽子。 千百年来困扰无数帝王将相的玄门宗派私斗顽疾,在行政法治与利益导向的精巧结合下,竟以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姿态迎刃而解。 这世界上最难改变的,是人的思想。 可一旦大势铸就,滚滚车轮之下,再顽固的旧观念也唯有顺应潮流。 …… 日头渐高,演武场看台上的喧嚣早已如潮水般退去。 参加罗天大醮的各门派年轻俊杰与随行宿老,在各区负责人的引导下,正神色恍惚、步履匆匆地沿着前山神道散去。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将以最快速度化作一股无形的政治飓风,把“拥护大局、遵规守纪”的信号深植于每一个异人门派的心脏。 然而,空旷辽阔的巨大演武场内,却并未彻底归于沉寂。 主席台的正上方,那几位跺跺脚就能让异人界抖三抖的老怪,此刻依旧整整齐齐地原地伫立着,连衣角都没敢多晃动一下。 老天师张之维垂着双手,神情看似枯寂;轮椅上的田晋中眼皮轻合;陆瑾微蹙着长眉,腰杆挺拔;王蔼拄着龙头拐杖,把浮肿的橘皮脸深深埋在阴影里;吕慈耷拉着独眼,半边身子紧绷如弓;风正豪推着金丝眼镜,嘴角噙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弧度;而在末席,刚被官方认可身份的龚庆,更是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连呼吸声都掐在嗓子眼里。 领导没有起身离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擅自挪动脚步。 主座之上,诸葛明身姿端正地坐在高背椅里,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纤尘不染,嘴角挂着一抹温和清淡的浅笑。 他双目微闭,神识之内,武侯奇门术法“听风吟”已然铺展成一张覆盖整座后山方圆数里的无形网络。 万籁俱寂,山风过隙,枯枝坠地,乃至最后几名哪都通撤离员工交接班的低语,都如水银泻地般清晰地反馈在他的灵台深处。 他在等。 等这片演武场彻底清场,等龙虎山最后的世俗喧嚣完全退去。 随着最后一批无关人等的脚步声彻底越过前山天师殿的照壁,诸葛明的长睫微微颤动,心湖深处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激荡,终于如春雷般无声炸开。 平心而论,作为这具年轻身躯的主人,更作为一个带着上帝视角降临这个世界的穿越者,诸葛明在体制的大道上已经走得足够高、足够稳。 但他骨子里,终究流淌着诸葛世家的滚烫热血,胸腔内运转的,是历经系统跃迁、早已臻至不可思议境界的神玄真炁! 在整个一人之下的宏大棋盘里,老天师张之维是唯一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堑,是披着道袍的人间真神。 既然来都来了,既然自身已踏上这等伟力之巅,若是不曾与这位当世绝顶真正印证一次道心,岂非要抱憾终身?! 他即将完成在此阶段的专项整顿任务,回京履职、更上层楼已成定局。 一旦调离这个特殊的监管序列,日后所处的平台、维度与身份,将再无可能允许他任性地站在演武场上。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诸葛明在心底哑然失笑,给自己的年轻气盛找了个极具时代特色且无懈可击的注脚。 良久,诸葛明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在扫过空荡荡的环形看台后,落在了身侧那群神色紧绷的老者身上,语气温和如春风: “老天师,诸位老前辈,都请坐吧。人都散了,不必这么拘束。” 嗡。 看台席旁的几位十佬心头下意识地微微一跳。 敏锐如老天师张之维,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诸葛明言语中称谓的微妙转变——他没有再用“同志们”,而是换回了江湖味十足的“老天师”与“老前辈”。 老天师那张宛如老树皮般的面庞上,眼皮极为罕见地剧烈跳动了两下,一股极度荒谬且不祥的预感瞬间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但他面上依旧端得极稳,干咳一声,拱了拱手:“呵呵……领导面前,老朽等人遵命便是。” 众人各自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沾着半边屁股坐下,全场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主座上的诸葛明做出了一个让全场空气骤然冻结的动作。 他神色庄重而沉静,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了自己深蓝色行政夹克的左胸处。 在那里,端端正正地佩戴着一枚在日光下流转着庄严金芒的红底徽章。 诸葛明修长的指节微微用力,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扣脱落声,那枚代表着崇高信仰与国家意志的徽章,被他极为郑重、极为虔诚地取了下来。 第296章 年轻人若是不气盛,那还叫什么年轻人?! 他甚至从口袋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白绢,动作极其缓慢而细致地拂拭过徽章表面的微尘,随后双手托起,神情肃穆地侧过身,递向了身后始终如两尊铁塔般肃立的军人同志。 “同志,替我暂时保管好。” 两名军人同志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挺直胸膛,双手以受阅般的最高规格郑重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入隐藏战术胸甲的最内侧。 这一幕,看得陆瑾、王蔼、吕慈等人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摘掉徽章?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年轻钦差,居然在私下会晤中主动剥离了象征国家大义的身份图腾?! 他要干什么?! 而正对着诸葛面的老天师张之维,浑身枯槁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死紧!他那双仿佛看透了百年生死的浑浊眸子里,金光微不可察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在老天师那浩瀚如海的感官领地里,诸葛明胸前徽章离体的那一瞬间,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行政领导身上的气场彻底变了! 原本被四平八稳的官威死死封印在体内的炁海,此刻宛如一头自九幽深渊睁开双眼的太古巨兽,那一股澎湃、纯粹、厚重到令天地法则都隐隐震颤的战意,正化作一束锋利至极的无形利刃,直勾勾地逼向他的眉心! 老天师的后颈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额角甚至沁出了一滴冷汗。 ‘老朽……不会是昨夜没睡好,眼花了吧?’老天师在心头疯狂咆哮,‘这小子体内的性命修为,怎么会凝练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境地?!这根本不是三十岁以下人类能拥有的炁量……等等,他眼底那股光芒,难道是冲着老朽来的?!’ “老天师。” 诸葛明理了理夹克的领口,面上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润笑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接下来我说的这番话,您老人家听了,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会觉得荒唐滑稽。但不论您作何感想,先听我把话说完,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何?” 张之维眼角肌肉狂跳,双手紧紧扣在宽大的道袍水袖里,连连干笑:“诸葛领导……有话尽管吩咐,老朽听着呢。” “千百年来,异人界信奉的究竟是什么?说到底,无非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丛林法则。” 诸葛明目光清澈,宛如闲话家常,字里行间却字字珠玑:“你修为深,你掌法硬,别人就得听你的。 这种野蛮的草莽法则,在近现代战争中稍有收敛,但并未从骨子里根除。 今天,国家用铁的纪律与现代工业的伟力,给全天下上了一课,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不可抗拒的时代洪流。 这很好,震慑了宵小,奠定了秩序。” 说到这里,诸葛明话锋陡然一转,抬手虚虚压下了陆瑾等人想要附和的动作: “但体制能规范行为,却无法在一朝一夕间彻底消解异人骨子里对‘至强力量’的图腾崇拜。 老天师您今天在场上制服丁嶋安,捍卫了正道魁首的威仪,也替官方维稳大局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 诸葛明轻轻敲了敲空荡荡的桌面,目光如两道实质性的电芒,轰然撞入老天师深邃的瞳孔之中: “刚才那些,属于国家大局,属于体制职责。现在,大局已定,那枚代表公职的徽章我也已暂时卸下。” 诸葛明缓缓扬起下巴,一股桀骜而狂热的武侯豪情自他眉宇间肆意绽放: “除去公职,我诸葛明,亦是武侯派千百年来最年轻的通天之才!修行二十余载,苦练性命之功,若论骨子里的血性,我同丁嶋安并无二致——年轻人若是不气盛,那还叫什么年轻人?!” 诸葛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带着几分调侃,更有无尽的炽烈: “老天师,从现在开始,此地没有专案组领导,也没有龙虎山张天师。只有两个纯粹的传统文化修行者,只有诸葛武侯派与天师府正一道的一场纯粹论道!” “不瞒您说,我今天的一举一动,身后这两位人民忠诚的卫士都会一五一十写进汇报材料。 擅自违规切磋,等我回了四九城,一通党纪政纪处分乃至停职检讨恐怕是跑不了的!既然横竖都要挨处分,我总不能白白挨一顿批吧?” 诸葛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拱手一揖: “友谊切磋,点到为止!老天师,请赐教!” 轰隆! 这一番话说得轻巧,落在在座众人的耳中,却无异于九天玄雷当空劈落! 陆瑾猛地从椅子上沉下,下巴险些砸在地上;王蔼手中的拐杖“当啷”一声磕在青砖上,整个人呆若木鸡;吕慈那只独眼瞪得眼角撕裂,倒吸凉气的声音如同拉风箱一般;风正豪推眼镜的手彻底僵死,大脑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绝对空白! 疯了…… 这个手握雷霆军权、心思深沉如渊的年轻领导,居然在清场之后,当面堵着门要单挑异人界的一绝顶张之维?! 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发展?! 而作为风暴正中心的当事人,老天师张之维整个人彻底麻了。 活了一百多岁,经历过军阀混战、抗日烽火、动荡浩劫,老天师这辈子什么惊涛骇浪没平过?可此时此刻,看着面前那个气机勃发、满眼跃跃欲试的年轻大员,老天师的心态彻底崩了。 老天师甚至不敢搭腔,目光僵硬地转动,用一种近乎哀求与求救的眼神,死死看向诸葛明身后那两名全副武装的特战军官—— 军爷!两位亲爹! 你们瞎了吗?!快管管你们的首长啊! 那是国家栋梁啊!回京要当封疆大吏的人啊!他要是掉了一根汗毛,老朽这龙虎山还要不要了?! 然而,还没等老天师开口呼救,诸葛明甚至连头都未回,语气瞬间恢复了冷冽如铁的军令口吻: “通讯员!执行紧急战术指令!” 身后的军人同志神色剧变,下意识立正:“首长!” “通知外围待命的十八名战术小队同志,以中央演武场为核心基准点,即刻开启‘天衍·封灵微相’电磁与炁相双重屏蔽大阵!全功率运转,封锁一切能量外泄,压制一切声光波动!此乃行动组特级军令,违者军法处置!一切政治与纪律责任,由我诸葛明一人承担!” 诸葛明猛然转身,双目如炬逼视二人:“执行命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两名特军人同志咬紧牙关,脸上浮现出极度纠结却又绝对服从的痛苦神色。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身形如鬼魅般骤然自原地撕裂空气消失,显然是前去传达阵法指令,而另一人则后撤十步,面色凝重地按住腰间配枪,充当起这荒诞决斗的唯一军方见证人。 大大们,先奉上一章,打斗场景我再仔细斟酌一下。 第297章 入场 做完这一切,诸葛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如死灰的老天师,似笑非笑地补上了最后一颗定心丸: “老天师,屏蔽阵法已落,外头一只苍蝇也看不见这里的动静。 您老人家也别琢磨着随便卖个破绽、一招被我打翻在地假装认输那一套——您要是敢糊弄我,回京之后我专案组的‘合规化指导意见’,可就要重点关照龙虎山的消防与财务审计了。” 这句带着几分无赖的官场玩笑,直接把老天师心底最后一点“打假赛保平安”的心思碾成了齑粉。 诸葛明神色一肃,身躯微微下沉,周身大穴隐隐传来龙吟虎啸之音: “拿出您真正的绝顶手段来!赢要赢个堂堂正正,输也要让我输得心服口服!不用顾忌我的身份,在真正的道门大道面前,没有尊卑,唯有长短!请!!” …… 完了。 全完了。 老天师缓缓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近乎绝望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恶战,当年哪怕面对数十名全性妖人的围攻,心境都未曾泛起半点波澜。 可此时此刻,老天师只觉得肩头压上的重担,比整座巍峨的龙虎山主峰还要沉重万倍! 更要命的是,在诸葛明气机毫无保留全开的这一瞬,老天师那古井无波的心海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深不可测! 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体内那宛如星河倒卷般奔腾不息的性命精气,竟然丝毫不逊色于自己苦修百年的通天修为!这根本不是什么仗势欺人的毛头小子,这是一个足以同他平起平坐、甚至可能将他拖入生死边缘的怪物! 而在看台席旁,田晋中、陆瑾、王蔼、吕慈、风正豪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整齐划一地贴紧了椅背,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进青砖缝隙里。 跑! 快跑啊! 这帮成了精的十佬脑海里疯狂尖叫着同一句话。 可在这股横压全场的恐怖气场下,他们的膝盖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连挪动半寸都是奢望。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若是这两尊当世怪物真在这逼仄的场地里全力对轰,他们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活着走出结界,全得看祖宗积不积德! 然而,在极致的恐慌与窒息之中,作为毕生追求力量极致的异人宿老,一缕无法按捺的疯狂战栗,却悄然自他们的脊髓深处爬了上来。 异人界百年来最巅峰、最不可思议的神战,竟然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上演了! “唉……” 一声苍凉至极的叹息在演武场上空悠悠荡开。 老天师张之维缓缓拂开宽大的黑色道袍长袖,浑浊的双目在再度睁开的刹那,整座演武场的光线骤然一黯! 那是极致浓郁的金光咒将天地自然光芒强行吞噬的异象! 老天师面容肃穆,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竟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水波,那股横压当世一甲子的无敌气魄,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苏醒过来: “诸葛小友……既然你执意要看这天外之天。” 老天师长髯微动,音如九天神谕: “那老朽这把老骨头,今日便舍命……陪你走上一遭!” …… 龙虎山后山,那座原本足以容纳近千人狂欢喝彩的露天演武场,此刻已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彻底笼罩。 灰白色的青石土地面上,早先比试留下的裂痕还未完全清理干净。 老天师张之维一身粗布黑道袍,白眉低垂,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西侧场地的边缘,整个人宛如一株历经了百年风霜的古松,毫无生机外泄,却沉重得仿佛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微微下沉。 而在他的正对面,相隔三十余步之外,诸葛明伫立在晨光被山峦割裂出的阴影里。 那件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依然平整,只是左胸前那枚代表着体制大义的国徽已被他亲手卸下。 年轻的面庞上敛去了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官场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古井寒潭般深不见底的锋芒。 看台的主席席位上,田晋中紧闭双目,陆瑾身躯僵硬如铁,王蔼、吕慈、风正豪与龚庆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窒息氛围中,看台入口处的厚重铜门,忽地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机括运转声。 “哒、哒、哒。” 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死寂。 只见哪都通董事长赵方旭快步领着几道身影走了进来。 赵方旭一边走,还一边掏出手帕擦拭着额角的冷汗,神情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茫然与焦灼——方才他正在前山协调各派人员撤离的善后事宜,却突然接到诸葛明通过加密内线传来的紧急指示,要求他以最快速度将诸葛家的随行家眷引至后山主会场。 在赵方旭身后,紧紧跟着的正是诸葛世家的当代掌舵人诸葛栱,其夫人诸葛英,以及诸葛青、诸葛白兄弟二人。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赫然还挂着两个不请自来的“尾巴”——王也与张楚岚。 这两人原本在神道旁与诸葛青拉扯闲聊,见赵董神色凝重地亲自来接诸葛一家,心思灵动如鬼的张楚岚哪肯放过这种第一手内幕,硬是拉着想跑路的王也,嬉皮笑脸地假借“协助维持会场秩序”的名义一路跟了过来。 赵方旭当时心急如焚,根本来不及细细甄别盘查,索性把这两块狗皮膏药一并捎上了山。 然而,当这一行人迈上看台最高处的看台边缘,看清下方演武场上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就像被灌了万钧熔铅,齐刷刷地僵死在了原地! “赵……赵董……” 张楚岚脸上的市侩假笑瞬间寸寸龟裂,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得掉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我……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被雷劈出幻觉了?场底下站着的那位……是老天师吧?而站在老天师对面的那个……那是诸葛领导?!大领导这是要……亲自下场干架?!” 王也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死鱼眼里,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震悚。 他甚至顾不上揉揉发酸的脖子,双手死死扣住看台的大理石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之色:“疯了……这天下彻底疯了……楚岚,你掐我一把,快掐我一把!那可是天通道人!那是活了一百多岁、横压异人界一甲子的张之维啊!那位身居高位的诸葛老师,到底在想什么?!” 诸葛青与诸葛白两兄弟更是如遭雷击。 诸葛白吓得一把拽住了母亲诸葛英的衣角,小脸煞白;而诸葛青那一双常年眯成缝隙的狐狸眼,在这一瞬间彻底睁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场下那个身姿如松的胞弟。 第298章 父与子 在众人的最前方,诸葛栱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位名震华夏异人圈的武侯派当代族长,此刻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风箱一般。 他看着场下对立的二人,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还没等看台上的众人从极度荒谬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嗡——!!” 演武场四周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灰石壁外围,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撕裂苍穹的狂暴光芒,唯有一股纯粹、凝练到近乎实质的透明炁流,宛如沉睡的古老巨灵自地脉深处悄然睁眼。 整整二十道散落在演武场外围绝对死角的黑色身影,在同一微秒内,将体内的澎湃真炁以极度精准的战术频率灌入地底的纳米炼器阵盘! “轰隆隆……” 整座后山的主峰内部传来一声低沉至极的地煞共鸣。 刹那间,四面通天彻地的半透明力场壁垒拔地而起,宛如一方倒扣在天地之间的巨大琉璃囚笼,将方圆数百米的空间以毫秒级的速度彻底从大自然中剥离剥离! “天衍·封灵微相大阵”! 现代尖端量子频段干扰与正统玄门封山禁制无缝熔铸而成的国家级神迹! 看台上的王蔼与吕慈下意识地仰头望去,只见演武场上空那翻涌的流云与初升的金阳,在那层半透明壁垒的折射下,竟诡异地扭曲成了蜂窝状的光斑。 整个空间内的声音、温度、气流,甚至连天地灵炁的自然流转,都在这一刻被那二十名全军顶级尖兵联手以军用科技强行切断、锁死!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方浩瀚的大阵不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更是在演武场看台的正前方,自行构筑出了一道宛如水波般流动的人形防护屏障,将看台上的赵方旭、诸葛栱、陆瑾等一众观战者,严丝合缝地保护在绝对安全的独立维度之中。 神仙打架,凡人辟易。 国家机器在这一刻亮出的獠牙,哪怕只是辅助性质的封锁阵法,也足以让在座的所有老派豪强感到由衷的战栗。 也正是在这方天地被彻底封锁的刹那,伫立在场中的诸葛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泛着水波纹理的防御屏障,没有在赵方旭身上停留,没有看那些满面惊悚的十佬名宿,而是穿过漫长的虚空,稳稳落在了看台边缘那个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身上。 诸葛栱。 他的父亲。 诸葛明眼底深处的冷冽锋芒,在触及父亲面容的瞬间,极隐蔽地软化了一瞬。 来到这个充满奇诡与异能的世界,已经整整二十余年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夺舍附体的孤魂野鬼,而是真真正正自襁褓之中啼哭降生、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过一遭的血肉之躯。 眼前这个站在看台上、神色惊惶中透着无尽震惊的男人,是他货真价实生身受命的父亲。 在诸葛明那段漫长的童年记忆里,父亲诸葛栱永远是族中最威严、却也最温热的存在。 十岁那年,当自己展现出冠绝武侯派千百年的绝世悟性、一夜之间参透地盘八卦与三昧真火的门槛时,父亲诸葛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颤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那一夜,父亲独自一人跪在祠堂武侯公的灵位前,老泪纵横,整整磕了一百零八个响头,口中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祖宗显灵……我武侯派,终于迎来了真正的中兴之主……” 父亲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与期望,将自己当做武侯派未来的至高领袖来悉心栽培。 可是,自己终究是辜负了这份传统宗族赋予的宏愿。 刚出生那年,在看透了异人界打打杀杀的虚妄、绑定了“体制系统”的宏伟大道后,他毅然决然地告别了家族的深宅大院,跨入了广阔的体制洪流。 从那以后,回家成了按年计算的奢侈,宗族传承的重担被无情地卸回了父亲与兄长诸葛青的肩头。 世人皆知他诸葛明是年少有为、深不可测的国家栋梁;世人皆敬他手握生杀大权、言出法随;可唯独在家门宗族面前,在父亲诸葛栱的心头,始终横亘着一抹无法释怀的巨大遗憾——他诸葛明将武侯奇门练到了何等通天的境地,天下无人知晓;家族千百年来引以为傲的道统绝学,似乎在这个最出色的儿子手中,彻底沦为了微不足道的注脚。 今日,他即将完成阶段性任务回京述职。 在彻底告别这片江湖草莽之前,他必须给这位默默守望了一辈子的老父亲,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交代! “父亲。” 诸葛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演武场内,却借助微风的震颤,极其清晰、沉稳地穿透了防护结界,回荡在诸葛栱的耳畔: “儿子离家从政十数载,未能朝夕侍奉膝下,承欢尽孝,有负您的谆谆教诲。 您一生所求,皆在武侯派这方道统的兴衰荣辱之上。” 诸葛明身躯微侧,缓缓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灼灼地望向天际,字字如金石掷地: “今日,当着满堂异人名宿的面,儿子便借这一身武侯奇门手段,向天师府老天师……讨教一二!” “也请您这位武侯派的当代族长……亲眼看一看,诸葛武侯传下的奇门大道,究竟能不能……压得住这天下的传承!!” 轰! 这几句话,宛如一道无形的九天神雷,当场在诸葛栱的识海中掀起了滔天狂澜!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的武侯派掌舵人,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场下那个背影伟岸、傲气冲霄的儿子,眼眶在刹那间通红一片,滚烫的泪水不可遏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明儿……你……” 诸葛栱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低吼。 他终于懂了。 这个从小就早慧通神、心思深沉似海的二儿子,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根,从来没有轻慢过武侯的传承!他要在这方由国家大阵封锁的绝密天地里,用最极致、最璀璨的一战,将武侯世家的脊梁,彻底钉在异人界的至高巅峰! “好……好!好啊!!” 诸葛栱猛地挺直了脊梁,昂首挺胸,双手死死按在看台的石阶上,通红的虎目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狂喜,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丞相在上……武侯列祖列宗在上!今日,且看我儿诸葛明!!” 身旁的诸葛青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微驼的脊背也在此刻挺拔如枪,眼中闪烁着无尽的心驰神往;诸葛白握紧了稚嫩的小拳头,满脸都是对兄长近乎神明般的崇拜;而站在后方的王也与张楚岚,更是彻底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浩瀚豪情所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几个小时后见,开打开打!总算写出来了,感觉还阔以~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