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叫她妖女》 1. 一抹幽魂 天清气朗,云开月出。 楼引凤仰面躺在村头西边的大青石上,抬头看着月亮。 那一轮明月悬在空中,圆圆的,亮亮的,焦黄焦黄的。 他自记事起就被母亲压着习武,没读过几本书,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雅致又应景的诗词。 更何况,看着月亮,他也生不起什么雅致的心思,只觉得它像八月中秋时母亲亲手打的月饼,表面金黄,甜香扑鼻,一口咬下去,焦皮微微酥落,瓜子、花生、核桃仁,越嚼越香。 看着看着,他忽然就生出几分怅然来。 ——母亲已经不在了。 闯荡江湖的人,难免有三五个仇家,他母亲在十年前就已被仇家杀死。 那时他才八岁,被母亲藏在出口很隐蔽的树洞里,侥幸躲过了一劫。 母亲在时,他总是觉得练武很苦,千方百计也要偷懒。等督促他的人不在了,他却像疯了一样逼迫自己,除了吃饭之外,就是没日没夜地练功,连睡觉的时间都被自己无限压缩。 就在一个月前,他大仇得报,兴奋过后就觉得索然无味。 天地间空茫茫的,他的心也空茫茫的。天大地大,有那么多的人和事,却再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与他相关的。 楼隐凤变成了一缕无处皈依的幽魂,茫茫然在这天地间飘荡。 直到半个月前,他无意间踏入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村口的大娘见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又胡子拉碴、面黄肌瘦,把他当成了误入村里的乞丐。 大娘没有嫌弃他,主动与他搭话,还把他领回家里,烧了热水让他洗漱,又把剩饭热了给他吃。 楼隐凤空茫茫的躯壳一下子就被善意填满,他终于想起来:最初的最初,那个想方设法躲避练武的孩子,天生就不喜欢习武,也从不想做什么高手侠客,他心底最大的期盼,就是找个远离江湖纷争的地方,和母亲一起过安稳日子,再也不要颠沛流离。 是多年对仇恨的执着,让他忘记了初心。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终于让他找回了自己。 他留了下来,征求过村长的同意之后,便在村头的空地上盖了两间草屋,又开垦了一块荒地,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这种日子很清苦,却又格外安稳踏实。 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楼引凤神色黯然,轻轻叹了一声。 忽然,一道细弱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忽然又不高兴了?是有心事吗?” 他心头一惊,浑身的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心头泛起惊涛骇浪。 ——以他如今的功力,江湖上已少有敌手。就算是那少数胜他一筹的,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身还让他一无所觉。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比他还要深重的怅然:“我真是寂寞得疯了,竟然想着跟你说话。你又看不到我,又怎么会回应我呢? 唉~我一个唯物主义者,死了之后居然变成了鬼,三观都要碎了。你知道吗?我……我怎么又糊涂了,明明知道你听不见的。 可是……可是我好想有人跟我说说话呀,哪怕一句也好……” 鬼? 楼引凤浑身僵硬地坐直身子,艰难地扭过脖子,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少女映入他瞪圆的眼睛里,逼得他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条线。 只听声音时,他以为那少女当真是在对他说话。实际上,是也不是。 她左手支颐,臂腕搁在膝头,悄然坐在他左侧不远处,恍若一抹清幽的剪影。 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他,甚至未曾分神给皎洁的明月,虽垂眸望向潺潺的溪流,眼神却是空茫的,根本没有焦距。 清凉的夜风把少女的声音送入他耳中,分明清脆悦耳,却让他听得很伤心。 他知道,真正伤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声音的主人。 楼引凤心生不忍,扬声道:“姑娘,我听得见你说话,也看得见你。” 这一回,换她僵住了。 一句话脱口而出,楼引凤就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干嘛要搭理一个鬼? 还是个女鬼。 他曾听过坊间传闻:滞留人间的魂魄,大多心怀怨气。其中女鬼的怨气最为深重,且平等地仇视每一个男人。 可是,看着那女鬼因有人回应而浑身僵直,从上到下都写满了难以置信,楼引凤忽的就释然了。 他想起母亲刚死那两年,他躲在山谷里不敢出来,每日里除了寻野兽、野果充饥,就是拼了命地练武。 一为复仇,二为自保。 每到夜深人静,他累到精疲力尽仰躺在地上,或看着皎皎明月,或望着满天繁星,也会生出无边孤寂。 等到第三年,他就被寂寞逼得几乎要发疯,对着一只蚂蚁都能兴致勃勃地说上许久。 他不知道这位姑娘做了多久的鬼,更不知她已有多久不曾得到回应。 他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权当慰藉自己当年。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姑娘,我看得见你,也听得见你说话。” 那少女终于转过头来,左边额头上有个血窟窿,半边脸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似乎是太过激动,她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颜色却不是鲜红的,而是一种不新鲜的暗红色。 血流汩汩而下,将先前的血迹完美覆盖,没有漫出半分。 “你真看得见我?”女鬼激动万分,急急地追问,“你真听得见我说话?” 楼引凤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 女鬼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无伦次:“你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我都快疯了!” 激动过后,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血迹遍布的脸上染上几抹羞涩,一眼看去诡异至极。 “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来这里看月亮看鱼,正好看到有个人在这里,又忍不住靠了过来。就算知道你看不见我,坐得离你近点,我也算是有人陪着了。” 说到最后,她的情绪 陡然低落了下来,眼神怔怔的,竟是兀自发呆去了。 楼引凤正要说“无妨”,见她如此,不由哑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年也是这样,因长久不与人相处,自己一个人待惯了,不知不觉就会发呆走神。 “姑娘,我也是一个人看月亮,看得久了无聊得紧。不如咱们聊聊天,也可相伴消此永夜。” 女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着问:“你已经知道了我是鬼,不害怕吗?” 楼引凤正色道:“姑娘说笑了。人心险恶,比妖魔鬼怪更胜十分。姑娘不怕我是人,我又何惧姑娘是鬼?” 这话似是触到了女鬼的伤心事,她整个鬼都黯然了起来,沉默许久,轻轻叹道:“是呀,人心可比鬼可怕多了。哪怕是骨肉亲人,也会嫌弃你多余,甚至盼着你去死。” 楼引凤闻言,就猜出这些话里包含的,只怕是女鬼生前的遭遇,乃至她的死因。 他多年沉迷习武,武功大成便一心想着报仇,对世情其实了解不多。遇到这种情况,实在不知如何安慰。 呐呐半晌,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都过去了,还请姑娘节哀。” 女鬼回过神来,嘴角逸出一抹讽刺,却是朗声一笑,故作洒脱:“是呀,都过去了。而且我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我命都没了,可他们也没有得逞呀。只要想到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高兴!” 她嘴里说着高兴,脸上也挂着笑容,眼中却氤氲出哀色来。 楼引凤转移话题:“在下楼引凤,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鬼沉默了片刻,含着淡淡的羡慕说:“引凤?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真是个好名字。” 她顿了顿,又说:“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吧?” 楼引凤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女鬼看着他,仿佛看见有暖意自他心中流淌而出,能治愈世间一切伤痛。 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心生厌恶。 于是,她故意问:“你也一定很爱他吧?他人呢?是有事出门去了吗?” 早在楼引凤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把楼引凤脸上的怀念哀思尽收眼底。 能让他独自望着月亮思念的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女鬼莫名笃定,那必然就是给他取名字的那个,并且已经不在了。 她自幼亲缘浅薄,父母与其说是亲人,不如说是仇人。别人的温馨美好,总是会刺痛她。 既然她觉得痛了,就要把对方也刺痛,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果然,楼引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黯然地低下了头:“这名字是我娘取的,正是你说的这个意思。我娘她……她已经不在了。” 真把他弄得不痛快了,女鬼却发现自己也并不觉得高兴,不由索然,恹恹道:“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楼引凤摇了摇头,并不计较:“无妨,不知者不罪。”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来:“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2. 颜如舜华 女鬼沉默了片刻,语气淡淡:“我叫颜小多,多余的多。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在我家里,我就是多余的那一个。” 楼引凤一怔,顿时愧疚起来:“对不住,在下……” 女鬼摇头打断了他:“你不用道歉。就像你说的,不知者不罪。” 可楼引凤仍旧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话不是这么说……姑娘……我……” 见他这样,女鬼被他给逗笑了,脆生生地说:“你真不用愧疚,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做鬼这几年,就我孤鬼一个,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没事就自己瞎琢磨,还真让我给想通了。 ——既然他们从不爱我,甚至嫌弃我是个女孩子,我又为什么要在乎他们?为什么要为他们伤心?想想我从前那些傻乎乎的心思,忽然就觉得挺可笑的。” 人怎么能奢求从不在乎自己的人爱自己呢? 楼引凤忙道:“怎会可笑?为人子者孺慕父母,乃是人之常情。当然,姑娘能想通就是最好不过了。为了不值得的人伤心,为难的只会是自己。” 女鬼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谢谢你,楼引凤。” 见自己的开解有用,楼引凤顿觉振奋,不由心中一动,提议道:“既然颜姑娘不喜欢那个名字,何不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呢?” 女鬼诧异地看着他:“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她忽然又住了口。 “以为什么?”楼引凤疑惑地歪了歪头,深棕的瞳仁映着月光,恍惚间似有水波流动。 “没什么。”女鬼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是你提议的,不如你帮我重新取一个吧。” ——她还以为古人都很迂腐,父母取的名字就算再不喜欢也不会劝她舍弃呢。 “这……不太好吧?”楼引凤迟疑,“我与姑娘非亲非故的,怎好越俎代庖?” 女鬼道:“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很好。我做鬼这么久,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也是第一个陪我说话的人。这怎么不是缘分呢?” 楼引凤的脸“腾”就红了起来,本是浸凉的秋夜,他却无端生出几分燥热来。 那女鬼半边脸都是污血,看上去颇为狰狞。楼引凤是刻意回避去看她的脸,此时却忍不住仔细看去。 ——她生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么小的姑娘,应该有些婴儿肥,她的脸颊却很消瘦。 未沾血污的那一半脸,色泽很是苍白,甚至能看见隐隐泛青的血管。 看得出来,她生前过得很不好。 想到她那句语焉不详的话,楼引凤猜出她不得父母喜爱。这么小的年纪却没有父母庇护,怎么可能过得好? 楼引凤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下一刻便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弧线优美的丹凤眼,双眼皮的褶皱不宽也不窄,可谓恰到好处。 这种眼型,不笑的时候略显凌厉,此时她笑意盈盈的,双眸如同含着两汪春水,映着月光粼粼生辉,比柔波荡漾的溪水更加清透。 见他许久不说话,女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楼引凤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别开眼睛,脸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脑中来来回回的,就只剩下曾听母亲念过的一句诗: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姑娘以为,‘舜华’二字如何?” “舜华?是木槿花吗?”女鬼微微凝神,回忆着记忆中木槿花开时的绚烂,脸上也绽开绚烂的笑容来,“木槿花很美,我喜欢这个名字。楼引凤,谢谢你。” 楼引凤悄悄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颜舜华笑道:“那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颜小多,我就叫颜舜华了。” 楼引凤忽然起身,对着她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里。 他脸颊上红晕尚未褪去,神情却极为郑重,一字一句道:“舜华姑娘,在下楼引凤这厢有礼了。” 颜舜华一怔,呆呆看了他片刻,忽然反应过来,眸中笑意氤氲,也学着他的样子还了礼:“楼公子,在下颜舜华有礼了。”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彼此间隐隐的隔膜忽然散了开去。 颜舜华心想:虽然变成了鬼又穿越到了异世,可能有这么一个赤忱的朋友,也不算太过糟糕。 楼引凤看得出来,这姑娘的礼仪很是生疏,怕是家里没好生教过。 他体贴的没有多问,两人并排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楼引凤分明触不到虚幻的魂体,整个人却紧张得不行,是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 静默半晌,他才找了个话题:“颜姑娘,你是望山村的人吗?” “你还是喊我的名字吧,我喜欢这个名字。”颜舜华转头对他笑了笑,才说,“我是两年前顺着风飘到这里的,觉得这里的人很好,逢年过节祭拜亲人时,还会给孤魂野鬼单独烧点香火,我也能趁机吃顿饱饭,就不想走了。” 她也是做了鬼才知道,原来鬼也是要吃饭的。只不过他们的饭食不是人类的食物,而是香烛的烟气和香气。 楼引凤脸上露出怜惜之色,脱口道:“我每天都要给我娘上香,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从明天开始,我上香时也带你一份,颜……舜华。” 不过是喊了个名字,当事鬼还未如何,他自己的脸颊先爆红成一片。 颜舜华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初中刚毕业。那时候她一门心思想着靠读书出人头地,好逃离原生家庭的束缚,逃离那个小山村,当然没心思早恋。 可她不是傻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楼引凤如今的情态,她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就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呐呐道:“不……不用了吧,这也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怎会麻烦?”楼引凤并未察觉她的躲闪,积极道,“反正我每日里都要给娘亲上香,不过是多点几炷罢了。” 他生怕她拒绝,连忙又道:“你放心,我是特意打听过的,香烛纸钱都是镇上的老字 号,他们家用料实在,从不弄虚作假。” 话说到这份上,颜舜华实在不好再拒绝,低着头道谢:“那就多谢你了。” 见她答应了,楼引凤瞬间便欢喜起来,笑得眉眼湛湛,连天上的星子都显得失色。 他的喜悦太过明显,少年人直白的心思也不懂得遮掩,甚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天下人看,让每个人都一清二楚。 颜舜华更觉得不自在,搭在膝头的手不由绞了绞,身子又往旁边挪了挪。 虽说从前也从老师和同学那里得到过善意,却从来没有哪个人特意对她好过,以至于骤然面对这样直白热烈的善意,她只觉得手足无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要远离、要逃避。 楼引凤却依然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对她说:“我是半个月前误入此地,觉得此地民风淳朴,因而流连难舍,干脆就定居下来。原来舜华也是如此,看来你我的确心有灵犀。” 说到这里,他悄悄觑探她的神色,见她低着头默默不语,凌乱的发丝里露出半截殷红的耳垂,便觉她是得害羞了。 他窃喜之余,更多的却是懊恼,懊恼自己言辞太过孟浪。待要解释,却又怕越描越黑,不由也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搅在一起相互折磨。 一人一鬼都不说话了,颜舜华本以为气氛会很尴尬,其实并没有。 此时月光融融,溪水潺潺,少年男女依偎而坐,偶有流萤飞舞萦绕,又刻意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片刻间便隐入了虫鸣不已的草丛。 或许是彼此都知道对方是善意的,便只是坐在一起不说话,也唯有静谧的温馨慢慢流淌,恍惚间这便是岁月静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彳亍着划过中天,颜舜华催促他:“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楼引凤回过神来,望向她的目光颇有几分缠绵难舍,鼓起勇气问:“舜华,你……你明天还来吗?” 颜舜华下意识想要拒绝,可看他这样眼巴巴的,像一只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却又不忍心了。 察觉到自己竟被他给拿捏了,颜舜华有点气愤,干脆别过头去不看他,语气淡淡:“我就是个孤魂野鬼,除了这里,也没有地方可去。” 那就是会来的意思了。 楼引凤瞬间振奋:“那我明天还来陪你说话。” 颜舜华道:“随你来不来。” “我必然会来的!”少年的语气斩钉截铁,郑重得如同誓言一般。 颜舜华更觉得不知所措,掩饰般的催促道:“真的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那……那我走了啊?” “去吧,明天见。” “嗯。”楼引凤并未察觉她语气里的敷衍,用力点了点头,兴奋得跑出去老远,却又忽然跑了回来,“对了舜华,我明天早上给你供香火,你可别忘了来吃。我家就在村头,新盖的那两间半草屋便是。”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便又风一般跑远了。 颜舜华怔怔坐在原处,过了许久,还能隐约听见少年郎清越的兴奋笑声。 3. 香烛纸钱 听得出来,他很高兴,为了那个她根本没有认真的约定。 其实她是不打算去的,刚才之所以答应,就是为了赶紧把人支走,以逃避那真诚直白的情意。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长久躲在黑暗里的老鼠,任何热烈真诚的情意,对她来说都是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会让她身刺痛,乃至灰飞烟灭。 所以她想逃避,只要不去面对,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可是,想到少男脸上会出现失望的神情,她的心竟然背叛了她,自顾自地生出了不忍。 颜舜华知道,自己已经动摇了。 到了第二天,磨蹭过了清晨,她还是去了村头。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借着魂体的轻盈顺风飘荡,飘进了村头新盖的草屋。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原因,她虽然是鬼,却并不害怕阳光。 这几年里,她也从没遇见过别的鬼。 大概世界上是没鬼的,她是唯一的例外。 院子是木头围起的栅栏,也就比人高一点,看着就并不怎么结实,完全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草屋一共两间半,正中一间堂屋,左边一间厢房,右边那半间是厨房。 颜舜华磨磨蹭蹭飘过来时,太阳已升得老高。她在自己心里估算,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 楼引凤独自坐在院子里,整个人垂头丧气的,像是一只误入水池却没人来捞,自己艰难爬上来的小狗,湿漉漉的惹人心怜。 今日一大早,他便早早起身准备好贡品,先将母亲那一份供上,并依例焚香祷祝。 至于颜舜华的那一份,他私心里是想等她来了之后,能与她一同用早膳的。 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随着清晨的凉意逐渐散去,太阳高高升起,他才猛然惊觉:糟了!舜华如今是鬼,见不得阳光。我怎么这样粗心大意,请她白天登门呢?若她怕我失望当真要来,被日光灼伤了可怎么好? 他又是焦急又是懊恼,起身想要去找他,将两人约定的时间改到晚上,却又苦于不知她匿身何处,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 直转到心气都泄尽了,他才颓然跌坐在地,一直在自责。 颜舜华可不知道他这些心理历程,只以为他是久等自己不来,所以失落难过。 她心中一紧,觉得胸口处被什么东西揪扯着发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却已先带着双腿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楼引凤。” 楼引凤猛然抬头,星眸中焕发出惊人的光彩,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待看清了不是幻觉,他当真是又惊又喜,忽然又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拉着她进屋躲避阳光,却一下子抓了个空。 “快跟我进……” 他不由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却很快无暇他顾,焦急地催促道:“舜华,你快跟我进屋去,外面的太阳太大了!” 颜舜华失笑,却又怕他着急,到底先顺着他进了堂屋。 中堂靠墙的地方是一张原漆的旧桌子,有几块的漆是新的,显然是后来补过的。 桌子的正中摆着一个漆黑的牌位,还有一个新做的摆在侧位,比正中那个稍微小了一些。 颜舜华仔细一看,再小一些那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愕然片刻,问:“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楼引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睛不敢看她,傻笑道:“就是昨天晚上……我不是睡不着嘛,想着家里还没有你的牌位,就做了一个。” 他还有些羞愧:“我字写得不好,雕刻的手艺也不好,让你见笑了。” 颜舜华盯着那新漆未干的牌位看了片刻,缓缓道:“不,已经很好了。” 恐怕她的亲生父母,也想不起来给她立个牌位,逢年过节更不会给她烧一点香火,只怕还要嫌她不识好歹,宁愿死也不让他们最后赚一笔。 楼引凤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你喜欢就好。对了,香烛阡张我都准备好了,你饿不饿?我现在就给你点燃好不好?” 颜舜华看着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此时她半边脸上血污遍布,笑起来并不好看,楼引凤却只看得见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似有春水流淌,暖融融的融化坚冰。 一叠纸钱,两根白蜡,三炷线香。 烛火的香气和线香的白气缭绕在她周身,滋养着她单薄如剪影的魂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微微发痒,就好像她还是个活人,伤口在长出新肉一样。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有什么东西顺着她手指的力道簌簌而下。 是早已干涸在脸上的血痂,在得到专门供给她的香火之后,终于化作碎屑脱落,露出了另外半张苍白的脸颊。 楼引凤一直在注视着她见她脸上血痂脱落,额头上的伤口也有了几分愈合的迹象,不禁又惊又喜:“原来香火对鬼竟然有这么大的好处!” 他不假思索,又点了三炷线香,对着颜舜华的牌位拜了拜,直接插进了她牌位前的香炉里。 颜舜华也意识到了什么,凑过去对着点燃的线香用力吸气,六缕白烟化作细线,争先恐后地从她七窍钻进去,让他整张脸都氤氲在烟白的雾气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六炷线香很快就见了底,颜舜华忍不住打了个饱嗝,竟然吃撑了。 见楼引凤还要点,颜舜华赶紧阻止:“不用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楼引凤遗憾收手:“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颜舜华笑着说:“不着急,等它慢慢长吧。反正这么多年,我都已经习惯了。倒是你,昨天突然看见我,肯定吓到了吧?” 鬼没有影子,就算临水自照,水面上也是空茫茫一片。 所以颜舜华虽然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却一直不知道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就算变成鬼了还一直存在,更不知道自己半边脸上都是血污。 直到今天无意间脱落了脸颊上的血痂,她才意识到,只怕自己这张鬼脸很不好看。 楼引凤讪讪一笑,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颊忽然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 :“不曾受惊,我的胆子还没那么小。况且……况且你心地善良,眼睛又那么好看,我……我怎么会吓到呢?” 颜舜华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他给传染了,要不然怎么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她左右看了看,忽然看见了供桌正中摆放的排位,眼睛一亮,连忙说:“这就是你母亲的牌位吧?我既然来了你家,还受了你的恩惠,不好不拜一拜你的母亲?” 说着她就走到堂屋正中,对着排位鞠了三个躬。 拜完之后,她又问楼引凤:“对了,这个时候你该做午饭了吧?我看别人家里这个时候都在种白菜,你不种吗?” 得了她的提醒,楼引凤才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呀,我早上还没吃呢!” 他原本的打算是和颜舜华一起,她享用香火,他用早膳。可如今颜舜华已经吃饱了,他就只能自己吃了。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又暗暗下定决心:明天,明天早上,一定要和舜华一同用膳! 堂屋的西侧靠墙的地方,竖着一张方桌。楼引凤走过去把方桌放倒,又搬了两个凳子相对放着,请颜舜华在其中一张上坐了,他才去厨房端来了一筐窝头,还有半盆小米粥并大半碗的咸菜。 村子里饮食简单,大家吃饭都是这个配置,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沾染荤腥、吃白面馒头。 楼引凤对饮食并不挑剔,虽然母亲临死前给他留了不少的钱财,来到这个山村之后,他也从来没有铺张浪费过,从来都是别人吃什么他也吃什么。 只不过他自幼习武,每日内力运行不息,消耗很大,饭量是普通人的十倍不止。 颜舜华手肘搁在膝头,双手捧着脸颊,微微歪着头含笑看他吃饭。 他吃得很香,仿佛不是在吃咸菜窝头,而是在吃山珍海味。 只是被她这么盯着瞧,他不免觉得脸颊有些发烫,目光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她,只好全神贯注地埋头苦吃。 吃完了这顿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的饭,楼引凤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问颜舜华:“我要去种菜了,你是跟着一起去呢,还是进牌位里休息一下?” 颜舜华看了看那新做的牌位,迟疑着起了一个念头,身形便化作了一道阴气,竟然真的钻进了牌位里栖息。 很神奇的,那里面有个可供她随意活动的空间,她待在那个空间里,不但能看清外面,也能听清外面的人说话。 见她进去了,楼引凤不舍地踟躇了片刻,想到昨天刚分好的荒地,还是去东屋翻出了买好的白菜种子,决定先把菜种上。 如若不然,他冬天可就没有菜吃了。 颜舜华在牌位里进进出出的,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楼引凤带着一身的泥土和热汗,在院子里放下锄头走了进来,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楼引凤,你回来了?” “嗯。”楼引凤点了点头,脸上笑意绽开,从怀里摸出几枚红彤彤的野果放在供桌上,“这是在山里摘的,供给你的话,你能尝到滋味吗?” 4. 我等着你 颜舜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早上的时候,只顾着吃香火了。” 作为一个无人奉祀的孤魂野鬼,也只是在来到这个小山村之后,才在逢年过节捡食些零星的香火。 每次吃完香火之后,她的魂体就会更凝实几分。如果长久没有香火可吃,她的魂魄就会越来越薄,变得越来越透明。 这些是她自己发现的,所以香火对她的吸引力,远远大过了案上摆着的贡品。 楼引凤道:“那你快试试。我跟你说,这个果子酸中带甜,可好吃了!” 颜舜华迟疑着凑近了,要伸手去拿,这根本拿不到。她又尝试着像吸食香火一样,对着果子深吸了一口气。 顿时,一股酸酸甜甜的果香味儿充斥着口鼻,仿佛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里,让她整只鬼都精神了。 “啊,真的可以!”颜舜华又惊又喜,“我真的可以吃贡品!” 一人一鬼都没注意到,那些被她吸食过的野果,颜色仿佛暗淡了几分,不像刚摆上时那样有光泽。 楼引凤喜道:“那太好了,你快多吃两口。等明天我到镇上去,再给你买些别的好吃的。” 颜舜华笑容顿住,看了看简陋的草屋,又看了看楼引凤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干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这野果很好吃,我喜欢吃这个。” “啊?是吗,那我明天再给你摘。这时候正是野果成熟,山上到处都是。” 楼引凤今年十八岁,前八年一切都由母亲照料,后边这十年一心隐居练武为母亲复仇,少与人群接触,当然也不懂得看人脸色,更不知道什么叫口是心非。 但凡是颜舜华说的,他都相信。 “不过这果子虽然好吃,镇上也有很多好吃的点心。等明天我多买点,咱们两个一起吃。” 颜舜华道:“不用买那么多,够你自己吃的就行,我不喜欢吃点心。” “那好吧。” 不能把喜欢的点心和她分享,楼引凤有些失落。 他低头看了看沾满泥土的衣裳,又伸手抹了把脸,脸上也全是泥灰。 想到自己就是顶着这副形象和颜舜华说了许久的话,他顿时就觉得浑身上下焦躁不安,红着脸匆匆道:“你先吃果子,我去洗漱一番。” 说完就跑了出去,直奔院门外不远处的小溪,借着清凉的溪水洗头洗澡洗衣服。 这个时间,溪水已经很凉了。也就是他内力深厚,又身强体壮,才根本无惧秋水的寒凉,倒是给家里省了许多烧水的柴禾。 等洗完之后他才想起来,昨天从这里离去时,他曾与颜舜华约定,晚上还要在这里碰面聊天。 可想到如今颜舜华已在自己家里,还能住在自己雕刻的牌位里,他就不想再带着她来这里了。 万一聊完天之后,她就想着要走呢? 直到如今,他还不知道她平日里的栖息之地。万一她走了就不回来了,让他到哪里去找呢? 因为心里藏了这件事,在回到家里时,他就好像做了亏心事,面对颜舜华时目光总有些躲闪。 好在颜舜华没有多想,她也正在苦恼自己的心事。 她并不喜欢孤鬼一个待在荒郊野外,得知特意为自己雕刻的牌位可以栖身之后,她难免生出留恋之心。 可这是别人家里,她一个外来的鬼,赖在这里真的好吗? 好在她这个苦恼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楼引凤主动提了。 “天色不早了,要不你先回牌位里去吧。” 少年郎说得有些忐忑,生怕她直言拒绝,开口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好几个挽留的对策。 颜舜华松了口气,也没有矫情,直接点头说好。 若是在活着的时候,或者是刚死那两年,她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那时候她的自尊心极强,那是从自卑里滋生出的自尊,就像Luo露在外的伤口,被人稍一触碰,就疼得眼眶泛红。 做了这几年的鬼,她几乎要被无边的孤寂逼疯。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能看见她、能陪她说话的人,她妥协的速度超乎她自己的想象。 一口答应之后,她便转移话题,询问他:“你不吃晚饭吗?” 少年郎粲然一笑:“早上还剩了几个窝头,我等会儿吃了就好。时候真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他还是怕她要走,一直催促着,直到亲眼看着她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牌位里,才算是放了心。 凉掉的窝头很硬,少年郎一口咬下去,断口处一圈白印。 他艰难地把几个窝头啃完,又在水缸里捞了一瓢凉水灌下,觉得不饿了,又跑到堂屋看了一眼,这才锁好了门,乐颠颠跑回东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自己做了早饭,又特意蒸了两块腊肉做贡品,一块供给母亲,一块供给颜舜华。 颜舜华一阵吸食,腊肉的咸香于她而言是久违的滋味。 她生前是吃过腊肉的,那是支教的老师回家探亲归来时,从自己家里带来的,和笋干一起炒了满满一大锅,老师和十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一边吃掺着碎玉米的杂粮饭,一边品味腊肉炒笋干。 那时候她几乎不敢下筷子,因为她家里但凡做了荤腥,是从来都不许她上桌的,她只能蹲在一旁闻闻味儿。 老师似乎看出了什么,若无其事地给所有学生都夹了肉,每人都是好几块儿。 到了她自己碗里的,她才敢真正放心吃。那种咸香油润的滋味,哪怕做鬼这么多年,她也依旧没有忘记。 如今旧梦重温,她已记不起老师和同学们的模样,却还记得那腊肉的滋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岁月史书,她总觉得那时候吃的半碗腊肉炒笋干,比楼引凤蒸的这一块好吃得多。 当然,更可能是老师的腊肉真的更好吃。 毕竟现代的各种调味料,是这个古代小山村远远不能比的。 “好吃吗?”楼引凤睁着一双圆润的杏眼,眼巴巴地问她,像一只自认做了好事求主人夸奖的小狗狗。 颜舜华点了点头,笑意宛然:“好吃。你也别光吃窝头,也来吃点腊肉呀。” 被她吸食过的腊肉很快就凉了,楼引凤却并不在意,拿到厨房片成了片,一碗装了过来, 就着热腾腾的窝头塞进嘴里。 腊肉入口,真正咀嚼时,他不由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便若无其事地嚼碎吞了下去。 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被鬼吸食过的食物,会失去原本的香味和口感。他分明知道自己是在吃肉,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没有半点滋味可言。 他怕颜舜华不自在,就忍着没说,三下五除二全部吃完,又收拾了碗碟,对颜舜华道:“你先在家里等着,我去村长家里借一辆牛车。” 镇上离这里有十里远,普通人若是只靠双脚走路,一来一回就要耗去大半天。 虽说楼引凤身负上乘武功,来去都很方便。可他一心想要在这山村里隐居,自然要和光同尘。 颜舜华点了点头,说:“你去吧,我等着你。” 听见“我等着你”这四个字,楼引凤便觉一股甜意自心湖中渗出,比他吃过的最好的蜂蜜还要甜。 “那我这就去了。”他眼巴巴地看着颜舜华,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想要她挽留,还是想让她催促? 颜舜华笑道:“你快去吧。镇上离这里挺远的,要是去晚了,有些商贩就要收摊了。” 楼引凤这才傻笑了两声,出了堂屋小跑去了。 没过多久,他就牵着一辆牛车停在了院门口。颜舜华在里面看见,直接就飘了出来,对他说:“走吧。” 楼引凤却道:“你先上车,我赶车拉着你。” 颜舜华道:“我可是鬼,顺着风向飘比牛车快多了。” 这两天她又吃饱了香火,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别说是顺风十里了,就算是十公里,她逆着风飘过去也不在话下。 楼引凤却坚持道:“你坐上来,我赶车拉着你。” 头一次见他这么固执,颜舜华无法,只得控制着魂体飘了起来,盘腿落在了牛车上。 楼引凤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在车辕上,手中的长鞭在牛的右耳边抖了一下。只听“噼啪”一声脆响,老黄牛便长长“哞——”了一声,撒开四蹄慢慢跑了起来。 他一边赶车,一边和颜舜华说话:“望山村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全村也只有村长家里有一头牛。平常谁要去镇上赶集,都是到他家里借牛车,只需付上三五文钱即可。靠着这辆牛车,村长一年也能赚上三五两银子。” 在这种小地方,五两银子足够十口之家一年的温饱了。 颜舜华嗤笑了一声,嘲讽道:“再淳朴的地方,也是存在阶级差距的。” 楼引凤本是与她闲话家常,就像他见过的村子里的寻常夫妻一般。她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竟把他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好在颜舜华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赶紧转移了话题:“你这是第一次借村长家的牛车吗?” 楼引凤道:“算是第一次吧。七天前也坐过一次,不过那天是大集市,很多人都去赶集,大家都坐在车上。” 每到这种时候,村长就会按人头收费,一个人只需要一文钱。 因着颜舜华先前的反应,后面这些楼引凤没有说出来,是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 5. 不由自主 因楼引凤就住在村口,赶着车出村子时倒没遇见什么人,也没人看见他赶着车“自言自语”。 到了镇上,楼引凤先到驴骡市上把牛车存了,就领着颜舜华直奔一间卖香烛纸马的小铺子。 看那铺子的匾额和门口飘着的幌子,这铺子有些年头了。 楼引凤个子高,这铺子的门却偏矮,他把腰弯得极低才钻了进去。颜舜华跟着飘了进去。 这铺子采光极差,进去之后眼前猛然一暗,先得适应片刻,才能慢慢看清里面的陈设。 里面摆满了各种纸扎,连柜台都淹没其中,颜舜华跟着楼引凤左转右转,好半天才找到了柜台处。 柜台后面坐着个驼背的老人,正全神贯注地做一件纸扎的衣裳,根本不在意有没有客人登门。 楼引凤只来过一次,也不了解这老板的习惯,见他正认认真真做自己的事,一时也不敢打扰,踌躇地站在那里,垂手静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套纸扎的女装终于在老人手中成型。老人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过来,有属于迟暮的浑浊,却又带着过尽千帆的锐利。 颜舜华明知他看不见自己,还是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楼引凤身后躲了躲。 楼引凤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笑声爽朗地对老人道:“老伯,我又来买东西了。这次的蜡烛和线香还和上次的一样,不过数量要多一倍。阡张也再要些,另外老伯手中这套女装也一并卖给我吧,价钱好商量。” 颜舜华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哪有这么买东西的?不是擎等着人家宰你吗? 直到这时候,颜舜华才察觉到楼引凤身上的违和感。 ——看他平日里的衣食住行,并不是什么富裕之人,双手上也有厚厚的茧子,显然平日里也是做惯粗活的。 可他买起东西来,怎么就这么没轻没重,连还价也不知道,一张嘴就是让人随便要价? 店铺的老板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粗粝沙哑,像是砂纸在打磨金属,难听极了,也刺耳极了。 老板道:“蜡烛和线香还在那里放着,郎君自取便是。至于这身纸扎的衣裳,郎君买的东西多,便便宜些算你,只要六十文。” “多谢老伯。”楼引凤点头致意,转身去取了蜡烛和线香,拿到柜台上让老板用油纸包好,并那套女装一起付了钱。 就在他要带着颜舜华离去时,老板忽然开口:“这位郎君,老朽认识一个法力高深的道士,最善驱邪除鬼,可要老朽帮忙引荐?” 楼引凤一惊,警惕地看着他:“这就不必了。老伯在说什么,在下怎么听不懂?” 那老板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既然郎君听不懂,那就算了,权当老朽糊涂了。若是哪一日郎君需要了,尽管上门便是。” “多谢老伯。不过,在下是真的不需要。” 说完他不敢多待,也不敢再往颜舜华那边看,急匆匆就走了出去。 直到出了那店铺的门走出老远,他才长长松了口气,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颜舜华。 颜舜华道:“你刚才的心虚太明显了。” “啊?”楼引凤一怔,支支吾吾道,“我……我……我就是紧张,怕他真请个道士过来。” 颜舜华笑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看你这副毫无城府的样子,就像是清浅的溪水,谁都能一眼把你看透。幸好咱们在村子里没遇见什么人,不然只怕整个村子都要知道你养了个女鬼了。” 楼引凤大惊:“当真如此?” 颜舜华笑着问:“我骗你做什么?” “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是真没这方面的应对经验,真比让他一个打十个还难。 颜舜华正色道:“其实也很简单。别人根本看不见我,只要有人在场的时候,你不要往我这边看,别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听起来非常简单。楼引凤松了口气,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这个容易。你放心,我一定能做到。” “那就好。” 接下来,楼引凤又带着她去了一家糕点铺子,买了一包桂花糕,又买了一包云片糕。这两样都是他觉得很好吃的糕点。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颜舜华挨个闻一闻这铺子里的糕点,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可吃了一顿味同嚼蜡的腊肉之后,他就意识到被鬼吸食过的东西会失去原本的滋味。他们和这糕点铺子的老板无冤无仇的,没必要破坏人家的生意。 大不了,他日后把这铺子里的糕点挨个买一遍就是了。让颜舜华都尝一尝,自然就知道更喜欢哪个了。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楼引凤这才发现,他以为很容易的事,实际上难得很。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在人群里尽量不往颜舜华那边看,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偏移。 看见有人直接从她身体上穿过去,明知道她不会有事,楼引凤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下意识就想把人给推开。 若非是生性善良,又自幼习武有着超强的自制力,街上的行人只怕要被他扫倒一大片。 他很快就忍受不了了,含糊说了一句“还是回去吧”,就转身往驴骡市走去。 颜舜华慢悠悠飘在她身侧,对随时随地可能从自己身上穿过去的人视而不见。 最开始做鬼的时候,她还会觉得惊慌,如今却早就习惯了。 这些都是普通人,身上的阳气对她的伤害十分有限。这两天她又吃饱了香火,这些伤害对她来说更是毛毛雨,她根本就不在意。 倒是楼引凤,又不想去推搡无辜的行人,又不想她一次次被人穿过去,只得领着她在大街上左拐右拐地避让行人。 落在路人眼里,就是少年郎玩心大起,看见的人无不会心一笑,并没人和他计较。 到了驴骡市,楼引凤给了头人几文钱,把自己的牛车赎了出来,便把买的东西都堆在了车板上,还特意空了个位置供颜舜华坐。 他仍旧坐在车辕上驾车,牛车咕咕噜噜的,很快就出了集市,又出了镇子,走在了逐渐静谧的乡间小路上。 < p>小路上只偶尔有行人,也都行色匆匆的,显然也都是往镇子上去的。 趁着没人的时候,楼引凤对她说:“今日还不是大集市,到了大集市的时候,来的人更多,不但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上也摩肩接踵的都是人。” 这条路是拉车的老牛走惯的,根本不用多管它就会自己走回村子。楼引凤便趁着空档先把桂花糕打开,放在颜舜华面前,眉眼都含着欢喜:“你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颜舜华也不矫情,笑道:“有这么一大包呢,咱们一起吃吧。” 楼引凤道:“还是你先吃。反正你也就是吸一点香气,等你吃完了我再吃也是一样的。” 少年郎不惯说谎,说这话时目光不由便有几分躲闪。 好在他在颜舜华面前一向如此,少年人的心事根本藏不住,有时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他都会莫名的脸红。 颜舜华想到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的见闻,不管是哪家,祭祀过鬼神的贡品,都会被自家人吃掉。 因而,她也没多想,对着热腾腾的桂花糕便是一阵吸食。随着白色的烟气钻入她的口鼻,刚出锅的桂花糕慢慢凉透。 楼引凤直接拿了过来,背对着她装作认真赶车,实则是面无表情地把一包没什么味道的桂花糕全都塞进了肚子里。 其实他也并不缺多买一包糕点的钱,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吃颜舜华吃过的,哪怕什么味道都没有。 有时候他也会反思:我这样是不是不正常? 可是很快,他就给自己找好了借口:粮食得来不易,铺张浪费不好。 于是,他很快就又心安理得了。 吃完之后,他继续一边驾牛车,一边避让着行人和颜舜华谈笑风生,说他遇到的为数不多的趣事。 更多的时候,他说的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山谷里练功的事。曾经那些枯燥、那些痛苦,在他口中仿佛根本不存在,只有草丛里的蚱蜢、小河里的游鱼、花丛里的蝴蝶蜜蜂,还有夜晚水边湿地上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颜舜华听得悠然神往,双手托着腮定定看着他,喃喃道:“这么美丽的地方,真想过去看看。” 楼引凤道:“如果你想去,我明天就可以带你去呀。” 颜舜华连忙阻止,笑道:“这个不着急。现在天越来越冷了,不是出门的时候。再说了,你的白菜才刚种上呢,若是不能收货,实在是太可惜了!” 见她说得认真,楼引凤虽有些遗憾,却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等到明年开了春再说。” 说话间牛车已经靠近了村子,路上的熟人变多。楼引凤不管看见谁都热情地主动打招呼,得到了许多善意的回应。 其实他心里早已升起了陌生而难得的烦躁,觉得都是这些人的存在,打扰了他和颜舜华的正常相处。 可他又知道这种想法莫名其妙,毕竟除他之外,没人还能看见颜舜华,人家并不是有意打扰。 想到只有他能看见,他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整张脸上阳光明媚,为春日里盛放的花还要耀眼。 6. 楼引凤,谢谢你 牛车一路赶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太太站在栅栏外,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 楼引凤见了,连忙催促老牛快走,在老太太身边稳稳停了下来。 他跳下车走了过去,嘴里喊道:“大娘,你怎么过来了?” “是小凤回来了呀?”老太太笑呵呵地他手里捧着的一个小坛子塞进他手里,“家里腌了些咸菜,这两天已经能吃了,我给你送些过来。” 楼引凤心中感动,又想到村里人都不富裕,连忙推辞:“不用了大娘,咸菜我家里还有。我还在院子里开了块地种白菜,很快就有菜吃了。” 老太太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固执道:“你那白菜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听我的,赶紧收下。你家里就你一个,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哪能照顾好自己?” 说到这里,老太太又旧话重提:“我说小凤呀,上回跟你说的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老婆子跟你说,那姑娘长得是真俊,手脚又勤快,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楼引凤被她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往颜舜华这边看了一眼,却见她满脸兴味,见他看过来还冲他挑了挑眉,满是调侃之色。 一股燥意自心头升起,楼引凤连忙压了下去,对那老太太道:“大娘,我家里穷得很,连聘礼都出不起,哪能耽误人家姑娘?您老人家认识的人多,还是再给人家姑娘介绍个好的吧。” 原本他是该请人家进屋去坐坐的,可如今这架势,他实在是没这心情,便一直装傻。 老太太呵呵笑道:“家里穷点没什么,人家姑娘也不看重这个,看重的是人品。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彩云那姑娘,自己看上你了,暗地里已经找我问过好几回了。” 楼引凤被这话逼得没办法,把心一横,涨红着脸说:“大娘,我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实话跟您说吧,我娘生前其实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只等那姑娘及笄之后,我就要上门提亲去了,哪能再耽误别人?” 庄稼汉子,能有个婆娘已经是家里烧高香了,断没有娶两个的道理。 老太太一怔:“果真?” “自然是真的。”楼引凤语气十分郑重,信誓旦旦的。如果不是两只手心都在冒汗,他自己都要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了。 老太太虽然失望,却也知道不好再纠缠,叹气道:“既然是你母亲生前定下的婚约,的确不好违背。罢了,我和彩云那姑娘说,再给她找个好的。” 楼引凤暗暗松了口气,笑着恭维道:“您老人家最是心善,认识的人又多,定然能给人家找一个比我俊、比我有钱的。” 老太太被哄得呵呵直笑,摆了摆枯瘦的手说:“找个比你有钱的倒是容易,可要找比你俊的,只怕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忙你的。” “大娘,您慢走。”楼引凤作势要送她。 老太太边走边摆手:“不用送,不用送,就这几步路,我老婆子还不至于走丢了。” 楼引凤还是往前送了几步,目送她走出老远,才大大松了口气,回过头来便委屈巴巴地看着颜舜华:“方才我那么窘迫,你不帮我也就算了,还站在一旁看笑话。” 颜舜华觉得自己很冤枉:“我能怎么帮?我既不认识刚才那个老婆婆,也不认识那位彩云姑娘,更不知道前因后果。再说了,除了你之外,也没人能听见我说话呀。”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取悦了他,楼引凤一下子又高兴了起来,竟是什么都不计较了,兴冲冲地把牛车上的东西都搬了下来。 “走吧,咱们回家。等会儿我还要还牛车去呢。” 见他变脸这么快,颜舜华虽然疑惑,却也松了口气,跟着他飘了回去。 一人一鬼走到堂屋门口,楼引凤先把东西放在台阶上,开了堂屋门上的锁把门推开,才抱着东西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都归置好了之后,他却没急着还人家牛车,而是先对着颜舜华点了香烛,又把今日买的那套纸扎衣裙拿了出来,对着排位拜了拜,把衣裙烧掉了。 等最后一片彩纸烧成灰烬,颜舜华明显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一动,就能把身上这套不知道穿了多久的三中校服换下来。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是没忍住诱惑。 那套衣裙做纸扎的时候看着有些假,还有些吓人。可被烧给她之后,被她穿在了身上,就像是真正的布帛做的一样,款式贴合,颜色俏丽。 楼引凤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真好看!当时我在铺子里第一眼看见,就觉得肯定很适合你。” 颜舜华双手下意识抓着衣摆,有些别扭地低头左右看了看:“真的好看吗?” “当然好看。”楼引凤笑道,“不过舜华貌美,倒是把这套衣裙衬得普通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如今楼引凤在说这种话时,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面红耳赤了。 也因他说得太过自然,颜舜华又是从现代穿来的,没有古代人那么多的规矩忌讳,这话在她看来就是单纯的赞美。 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却泛起了兴奋的红光,有些羞涩地垂着眼睫:“楼引凤,谢谢你。” 除了学校里发的那身校服,她从来没穿过干净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衣裳。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穿哥哥的旧衣裳,很多时候都不合身。就算是哥哥的旧衣裳,但凡有好一些的,也是要留给弟弟穿,她只能穿那些不好的。 楼引凤顿觉心满意足,又有些遗憾地看着她简单扎成马尾的头发,可惜香烛铺子里没有卖首饰的。如若不然,就可以让颜舜华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东西了。 他心里想着这些,一双圆润的杏眼便一直盯着她瞧,盯得性格实际上算得尖锐的颜舜华都觉得不好意思,双手下意识捻着裙摆,对他刚才的话产生了怀疑。 “真的好看吗?”颜舜华脸上的笑容消失,几乎已经认定了他是 在哄自己,“不好看也没关系。衣服嘛,最大的作用就是蔽体,好看是其次的。” 楼引凤忙道:“真的好看。你若不信我,我带你去照镜子。” 说着他便上前要拉住姑娘的手,直到手掌虚虚地从她手腕上穿过去,他才猛然惊觉。那种瞬间的失重感,伴随而来的是心头涌起巨大失落,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呆呆看了看带着薄茧的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堪称唐突,脸颊顿时又烧红了,语无伦次道:“我……我……” 颜舜华却不想再听他说下去,留下一句:“赶了这么久的车,你也累了。快去把牛车还给人家,回去睡一觉吧。” 说完,她便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牌位里,不管楼引凤在外面怎么叫喊,她都不肯出来。 ——衣服不好看,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从香烛铺子里楼引凤问价开始,颜舜华就知道这件衣服是给自己买的。 在楼引凤这个活人眼里,那件纸扎的衣服绚丽得有些诡异。可在颜舜华这个鬼眼中,那衣服以红色做底,镶着墨绿色的边,扎着同色的腰带,就是一件十分美丽而又正常的衣服。 从小到大,除了校服之外,她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她满心期待,满心欢喜。 楼引凤最开始的反应,也的确满足了她所有的虚荣心。 可他随后的呆滞迟疑,又让她忍不住多想:他刚才是不是在哄我?这件衣服这么好看,穿在我身上是不是个四不像?我能压得住这么好看的衣服吗? 所有隐藏在自尊下的自卑,在这一瞬间都争先恐后地涌来,把她的脑海挤得满满当当,让她再也思考不了别的,再也听不进去楼引凤的半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 可颜舜华却并没觉得松一口气,而是升起了巨大的失落,伴随着习以为常的自嘲。 ——也是,谁会真正在意我呢?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人家肯收留我,就已经是因为人家善良了,我凭什么苛责人家照顾我的感受? 颜舜华慢慢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整只鬼竟是陷入了沉睡的状态里。 等她再次醒来,几乎以为自己醒错了地方。 她身边堆着许多衣服,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上面甚至有绣花的纹样,每一件都比他身上穿的这一件更精致。 颜舜华茫然四顾,正在疑惑的时候,楼引凤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穿上真好看极了。这些你也都不喜欢吗?我再帮你买别的好不好?” 所以,这些都是他买的? 这得花多少钱? 听他说还要再去买,颜舜华也顾不得别的,连忙从牌位里钻了出去:“不用再买了!买这么多,你日子不过了?” “舜华?” 少年郎猛然抬头,圆润的杏眼通红一片,眸中水光粼粼,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7. 镜中倩影 颜舜华又想逃避了。 这样真诚炽烈的感情,这样毫无保留的善意,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变成了鬼,而是变成了吸血鬼,一旦遇见了强光,就会灰飞烟灭。 少年郎跌坐在地,眸光紧紧将她锁定。眼见着她的身形再次变得虚幻,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舜华……” 语气里带着哽咽,把颜舜华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看过去。 晶莹的泪珠顺着少年郎小麦色的脸颊滚了下来,悬在下巴上将落未落,显得他格外可怜。 “舜华,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给你买了镜子,你能用的那种,你可以自己照一照,真的很好看呀!”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一个纸扎的镜子,直接投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盆里的余热把那纸镜子熏黑了大片,直到攒够了热量,火焰瞬间腾起,很快就把那镜子席卷一空。 片刻之后,颜舜华手中就多了一面镶金嵌玉的铜镜,比巴掌大点有限,把她过分苍白的脸颊完完全全映了出来。 做了好几年的鬼,她终于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我是长这个样子啊…… ——是了,我是长这个样子的。 颜舜华一阵恍惚,另一只手不由自主摸向镜面,属于金属的冰凉触感十分真实,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还是个活人,手里拿的是真正的铜镜。 她忽然“咦”了一声,触摸镜面的手猛然按住自己的额头,仔细摸了又摸,甚至忍不住搓了搓。 没有。 那里光洁一片,别说是血窟窿了,就连干枯的血痂也没有半丝。 哪怕鬼做了好几年,她也依然记得,自己是趁着夜晚从家里逃出来时,因为夜黑风高没东西照明,不小心踩到了松脱的石块,从两边都是悬崖的山路上跌下去的。 额头上那个血窟窿,就是她的致命伤。以至于她哪怕变成了鬼,那伤口依然存在,激动的时候还会出现流血的假象,流出的血迹永远和第一次重合。 楼引凤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侧,偏头望向铜镜,想看镜中两人相映成双的影子。 可在他眼中,分明锃光瓦亮的镜面,上面却只有颜舜华一个。哪怕他努力靠得更近,也看不见半分属于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从心底生出一股烦躁来,却又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心烦些什么。 好在这时,颜舜华满面欢喜的转过头来,摸着自己的额头对他说:“楼引凤,你快看,我脸上的伤好了!” 楼引凤仔细看去,果然那处以光洁如玉,再没有半点血污。 他也替她高兴,被这纯然的兴奋一冲,心底那股他自己也理解不了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真是太好了!”楼引凤猜测道,“是不是先前你吃饱了香火,这才修复了你面颊上的伤口?” 这也不是胡乱猜测,早在她第一次饱食香火时,额头上的伤口就好了许多。 颜舜华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感激:“楼引凤,多谢你。如果不是你对我这么慷慨,我这伤怕是要很久很久才能好。” 也许永远都不会好。 趁着这个机会,楼引凤终于把一直压在心里不好意思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你真要感谢我的话,就对我换个称呼吧,莫要一直连名带姓的,显得你我格外生疏。” 颜舜华呆了一下,呐呐地问:“那……那我该喊你什么呢?” 生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同学们彼此称呼,都是连名带姓的,她也习惯了。楼引凤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她下意识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同学。 被他这么一提醒,颜舜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同学,甚至和她生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规则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她忍不住想:我一直连名带姓的喊他,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不是一直在冒犯他? 楼引凤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你离开人世时,芳龄多少?” 颜舜华恍惚了一瞬,近乎叹息着说:“十五岁半,已经快十六了。” 楼引凤立刻道:“我生于世间,已虚度十八春秋,随母姓楼。若是舜华不介意,就喊我一声楼哥哥吧。” 幼时母亲尚在,偶尔醉酒时,会一声一声地喊“杜哥哥”,语气或哀婉、或缠绵、或痛恨。 虽然母亲从来不说,他也从不敢问,可楼引凤自有猜测:那位“杜哥哥”,十有八九就是他的生身之父。 无论他的父母结果如何,看母亲的态度,两人曾经也必然是一对爱侣。 颜舜华可不知道,一个称呼而已,他心里竟然转了这么多弯,当即便顺着他喊了一声:“楼哥哥。” 这个称呼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楼引凤显得特别激动。颜舜华觉得,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是鬼魂触碰不到,只怕他就要扑上来抱住自己了。 颜舜华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下意识转移了话题:“你刚才的猜测可能是对的。这次我钻进牌位之后,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大概就是魂体在进行自我修复。” 楼引凤道:“所以这几天你一直不理我,并非不想搭理我,而是睡了过去根本听不见?” 颜舜华想提醒他重点抓歪了,可看他神情那么急切,仿佛这才是最重要的,又觉得有些感动。 她点了点头,有点心虚地说:“如果不是直接睡了过去,我怎么会不理你呢?” 其实她心里清楚,当时她自卑、气愤的情绪同时涌了上来,就算没有在排位里睡过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搭理楼引凤的。 楼引凤过于外放的情绪,让她意识到: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实话实说了,善意的谎言是时候登场了。 果然听了这话,楼引凤十分欢悦。 他让颜舜华在供桌前站好,重新点燃香烛,又烧了许多阡张给她,理由是昏睡了七八天,她一定饿得狠了。 颜舜华这才知道,原来她在牌位里睡了这么久,怪不得楼引凤那么着急。 愧疚涌了上来,她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干巴巴地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呀。” 楼引凤却毫无所觉,一边烧纸钱,一边欢喜地说:“你的伤彻底好了,这可是件大好事!等 会儿咱们就去集市上多买些菜,我做一桌贡品,好生庆祝一番。” 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他:“小凤哥,小凤哥,你在吗?”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羞涩,透着欢快,还有几分担忧。 颜舜华忍不住问:“是谁来了?” 楼引凤皱眉:“是彩云姑娘。” 颜舜华:“就是李婆婆要介绍给你的那个?” 楼引凤忙道:“你不是看见了嘛,我没那个意思。” 门外彩云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切,楼引凤怕她闯进来,便对颜舜华说:“你慢慢吃香火,我先出去看看,把人打发走。” 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那位彩云姑娘已经走到院子中央了。 他看了一眼原本关着的院门,那是用木板钉成的,本来也不高。因着村子里民风淳朴,除非是极亲近的人家,也不会有人未经同意就进别人的家门。 “彩云姑娘,你怎么来了?” 他心里有些不高兴,觉得彩云失礼,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彩云看见他眼睛一亮,把手里提着的陶罐捧了起来,小跑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羞红着脸颊腼腆道:“小凤哥,我家里炖了鸡汤,我给你送一碗过来。” 说着,她还踮起脚尖努力往堂屋看了一眼,疑惑地问:“小凤哥,你这几天怎么一直待在家里?你在门口种的那些白菜也不浇水,不然早该发芽了。” 楼引凤道:“家里有些私事急需处理。” 按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就应该识趣地不再追问。 可彩云明显不知道什么叫识趣,十几岁的小姑娘,感情热烈又直白,从来不懂得什么叫遮掩。 她只想多知道一些心上人的事,最好能直接入侵对方的生活,让两人变得密不可分。 于是,她仰着头问:“是什么事呀小凤哥?你可以说出来,我家里人都会来帮忙的。” 楼引凤顿了一下,说:“不必了,已经解决,多谢彩云姑娘。” 他又看了一眼彩云手中的陶罐,没有半点要接的意思,直接拒绝道:“鸡汤我就不喝了,你还是拿回去给伯母喝吧。伯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正需要鸡汤补一补。” 楼引凤只是涉世未深,并不是傻。他知道什么人的善意能接,什么人的善意不能接。 对彩云姑娘,他并没有半分心动的感觉,就算没有颜舜华,他也不打算娶对方为妻,自然不会给对方亲近的机会。 彩云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直接把陶罐往他怀里塞:“唉呀小凤哥,你就不要客气了。我家里炖了一大锅呢,全家人都有,我娘也有,这是专门给你的。” 楼引凤连连后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再说出口的话就有些重:“彩云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彩云长这么大,哪里听过这种重话?眼眶当即就红了。 又看了一眼对她避如蛇蝎的楼引凤,她狠狠跺了跺脚,待要走时又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陶罐放下才转身跑了。 “欸,彩云姑娘,你的东西忘拿了!” 8. 别扭心思 忽然一声轻笑传来,楼引凤扭头一看,就见颜舜华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满脸都是调侃之色。 他顿时就有些不自在,又退了两步离那陶罐更远,慌忙解释道:“是她自己要留下的,我没想要她的东西。” 刚才颜舜华已经看了个全程,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正因为看明白了,她才能抱着轻松的心思调侃:“可怜人家姑娘一片深情厚谊,怎么就遇见了你这个木头?” 楼引凤不满地嘟囔:“我才不是木头!” 他脸颊有些泛红,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问:“方才点的香火,你已经吃完了吗?可要我再点一些?” 颜舜华摆了摆手:“别点了,别点了,我已经吃饱了。” 楼引凤便道:“那你先回去歇一会儿,我把这个陶罐给人家送回去。” 他性格肖母,该果决的时候从来十分果决,绝不拖泥带水。 彩云家住在村子中央,就在村长家隔壁,她的父亲是村长的亲弟弟,在村子里算是富裕的。 如若不然,这不年不节的,也不会杀鸡吃肉。 楼引凤提着陶罐走了过去,彩云家的院子是打得夯实的土胚,可比他们家用树枝编的栅栏高级多了。 但院门依旧是木板钉成的,隔着院门,就能看见他们院子里放了一张厚重的八仙桌,一家子正围着这张桌子吃饭。 楼引凤隔着栅栏喊了一声:“刘大叔,吴大娘。” 一家人都抬头往这边看,彩云的母亲吴大娘看见他手里捧着的陶罐,心里就有几分明白。 她暗暗瞪了自家女儿一眼,站起身来慢腾腾地走了过去,笑呵呵地说:“小凤来了呀?吃饭了吗?家里正吃着呢,正好做得多,快过来坐下一起吃点儿吧,也省得你回去再开火。” 楼引凤面上含笑,表现得十分有礼,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不用了,我家里已经做好了,正在灶上温着呢。” 他把陶罐捧了起来,隔着院门递给刘婆婆:“大娘,这是你家的陶罐,我给你们送回来了。” 至于这陶罐是怎么到他家里去的,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他只字未提。 吴大娘知道,这是人家在给自家女儿留面子,当然也不会多问,只是笑着把陶罐接了过来,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又把人给打发走了。 见自家奶奶真把陶罐接过来了,彩云有些着急。如果不是她爹伸手按住了她,她就要站起来跑过去了。 等楼引凤走了之后,彩云再也忍不住了,抱怨道:“娘,那是我专门送给小凤哥的,他肯定还没喝呢,你怎么就拿回来了?” 吴大娘恨恨瞪了她一眼,带着恨铁不成钢:“你前脚送过去,人家后脚就送回来,就是告诉你他对你没意思。 往后不许再到他家里去,更不许到田里去找他。不然叫我知道了,让你爹打断你的腿!” 彩云脖子一缩,想要反驳却又不敢高声,只敢低声嘟囔道:“他那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你再说?”她娘的巴掌举了起来,威胁地冲她晃了晃。 彩云立刻闭嘴,低下头往嘴里扒饭,表示再也不说了。 见她老实了,吴大娘才哼了一声,把陶罐重重放在桌上,带着几分气愤说:“既然人家不领情,咱们也别浪费了,大家分着喝了吧。” 她虽然气自家女儿不自爱,可女儿一腔真心却被这么直白地拒了回来,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气? 听说还有鸡汤喝,两个侄子欢呼了一声,全然不顾彩云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一人又分了一小碗。 ===== 再说楼引凤从彩云家折返,半路上遇见了最初帮助他的刘大娘。 刘大娘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冲他微微一笑,慈祥地问:“这是去彩云家了?” 听见这话,再配上刘大娘的表情,楼引凤就知道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大娘,我是去还东西的。彩云姑娘把他家的陶罐落在我家了,我给送回去。” 刘婆婆闻言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小凤呀,我知道你是大地方来的,眼光高,看不上村里的姑娘……” “大娘,我没有……” 他想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却被刘大娘抬手拦住了话头。 刘大娘说:“不管你是什么心思,听大娘一句劝:你想在这村里真正扎根,还是要娶一个村里的姑娘。彩云的大伯是村长,你要是娶了她,在村子里就再没谁把你当外人了。” 望山村固然民风淳朴,却不意味着不排外。之所以楼引凤能至今相安无事,一是因为他来的时间短,二就是因为还没遇见利益相关的事。 若是他敢发一笔小财,甚至就算是把他自己开的那块荒地养熟了,就难保不会有人惦记他。 刘大娘这番话听起来现实,实际上也是真的为他考虑。 奈何楼引凤涉世未深,又自恃武功高强,觉得在这么个小山村,他根本不必向任何人妥协,于是很礼貌地再次婉拒了刘大娘的好意。 见他固执己见,刘大娘也无法,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想着下回见了再劝劝。 楼引凤心里想着颜舜华,怕她一个人在家里孤单,脚步十分匆忙,不多时就走回了村头的院子里。 “舜华,我回来了。” 直到进了堂屋,他才敢喊了一声。左右看看不见颜舜华的身影,他先是慌了一瞬,才想到她可能是躲回牌位里休养了。 “舜华,你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牌位上有一缕青烟萦绕,片刻后就化作了一道人形落在地上。 颜舜华歪着头冲他一笑:“我在呢。倒是你,把彩云姑娘家的东西送回去了?” 她这话明着是调侃,若仔细听,就能听出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气。 楼引凤不算是什么善察人心之辈,可他对颜舜华的一言一行都极为关注,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脸上顿时就露出了笑意。 “已经还回去了。本来就不是自家的东西,早还回去早安心。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得了他这 句话,颜舜华瞬间就觉得好受多了。下一刻她又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心里就多了几分羞恼,侧过身去不看他:“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想吃什么自己做就是了。” 楼引凤笑道:“那我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今日先对付着。等明日一早,我们去集市上买的菜,再做些你爱吃的。” 颜舜华不由心头一软,转过身来看向他,劝道:“其实我吃香火就够了,你也不用特意给我准备贡品。” 又想到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么多衣服,颜舜华都替他肉疼,又补充了一句:“也不用再买别的,每天有香火就够了。” 毕竟在她看来,楼引凤本来就不富裕,还是个外地人初来乍到。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山村女孩,颜舜华可太清楚了,很多时候淳朴的背面是封建,团结也就意味着排外。 虽然她不知道楼引凤是怎么在这个村子里安顿下来,还能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和菜地的。 可她却知道,如果楼引凤坚持不和这个村子里的女孩子结婚,要不了几年,他就会成为那个被排挤的对象。 让她劝楼引凤和那位彩云姑娘结婚,她私心里是极为不愿意的。 所以,她就想着让楼引凤多少攒点钱,将来就算要离开这里,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楼引凤呵呵笑道:“你放心,咱们家不缺钱。娘亲生前给我留了家底,我这些年一直在山谷里练功,有钱也没地方用,都攒着呢。” 听他这样说,颜舜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楼引凤用现有的食材做了两道菜,先给颜舜华上供之后,他才就着窝头送入腹中。 到了第二天,楼引凤又借了村长家的牛车,拉着颜舜华一起到集市上去买了些新鲜的猪肉,卖肉的还送了些排骨。 如今已是秋季,前两天又下了一场雨,天越发冷了,很多人都在准备过冬的蔬菜。 回到家里之后,楼引凤让颜舜华在一旁歇着,他则拿出铁锨,在院子里的一角挖了一个地窖,准备次日到各村子各家去买些萝卜、白菜做冬储菜。 他有武功傍身,挖地窖这点活动量,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只一个上午就搞定了。 等地窖挖好,他一边打水洗脸,一边问颜舜华:“舜华,你说我要不要也买一头牛?这样家里有了牛车,用起来也方便,不用每次都到村长家里去借。” “最好不要。”颜舜华赶紧阻止他,“村长家里就靠这个增加收入,要是你也买了牛车,村子里的人肯定会来找你借。不管你收钱还是不收钱,村长家的收入都会减少,他心里能高兴?” 楼引凤一顿,继续拿着毛巾擦手,迟疑道:“不至于吧?我看村长人挺好的呀。” 颜舜华冷笑道:“你每次去他家里,不是花钱租车,就是还车的时候顺便送他些东西,他有好处拿,自然对你和颜悦色。下回再还车时你就空手去,再看看他的态度如何?” 虽然她死得早,却从小就懂得什么叫人情冷暖,可不像楼引凤那么天真。 9. 萤火虫 见他脸上懵懵的,似乎是不大相信,颜舜华有些着恼,声音忍不住拔高:“怎么,你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楼引凤连忙摆手,“我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些。” 颜舜华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从与世隔绝的地方出来的,真的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呀!” 楼引凤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的笑了笑,看向她的目光透着心疼:“你小小年纪便懂得这些,想必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的苦。” 颜舜华一怔,眼眶有些发热。她掩饰般地笑了笑:“苦不苦的,反正都过去了。我现在是个鬼,就算有谁看我不顺眼,最多也就是骂我两句。只要我自己不在意,谁还能再给我苦头吃?” 哪知楼引凤听了这话,却在心里想:如今别人只能骂你,是不是从前还有人打过你?是谁这么狠心?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越发心疼,直看得颜舜华眼神左右躲闪,看样子真恨不得现场有个地缝,让她能直接钻进去。 地缝自然是没有的,但楼引凤知道她若实在不好意思,就会钻进牌位里去。 上一次她一进去就是七八天,把他弄得心惊肉跳,在外面不知说了多少好话,简直求了又求,却一直得不到回应。 从小到大,从来也没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是真正属于他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还是个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见的,他心中的欢喜简直难以言表。 那几天颜舜华一直不搭理他,他心中的绝望仿佛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又仿佛是瞬间便翻涌了上来,许多从前没有的心思也纷至沓来,让他自己都心生恐惧。 ——为什么要消失呢?为什么忽然就不理我?就算我有什么错,你打我骂我都好,为什么让我找不到你?如果能…… 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连忙切断了这种不好的想法,强迫自己不许再想下去。 可有些心思一旦冒头,并不是压就能压下去的。若双方一直相安无事,自然可以一直隐藏。一旦他的期望不能满足,压抑得越深越久,反噬得就会越发厉害。 这一点,楼引凤从来不愿去想,却潜意识里又好像明白。 因而,眼看颜舜华越发局促,他急忙收回了过于露骨的目光,去厨房做了两人的饭菜,照例先供颜舜华,他自己再吃。 又过了两天,他把菜窖内部夯实、清理干净,就请刘大娘帮忙,在村里挨家挨户买了些萝卜白菜。 望山村几乎每家都有菜地,特别是像萝卜白菜这类冬储菜,大家种出来除了自家食用,也会拿到集市上去卖。 如今不用拉着菜到集市上去,就有人拿着钱上门收,大家哪有不愿意的? 又有刘大娘的面子在,他们卖给楼引凤的菜不但品相极好,还帮着他运到家里,装进了地窖里。 刘大娘又教他怎么收拾的,怎么保证哪怕大雪纷飞的时节,雪花也不会钻进地窖里以免把菜冻坏。 楼引凤学得很认真,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等地窖彻底整理,楼引凤又亲自下厨做了顿饭,请刘大娘留下用饭。 因要留客人吃饭,给颜舜华的贡品就是单独做出来的。 如今天气又凉了,刘大娘年纪又大,自然不可能让人在院子里吃。 于是,除了他刚盖好房子那几天,刘大娘再次踏入了他们家的堂屋,也就看见了供桌上多出来的牌位。 她仔细看了两眼,问道:“小凤,那个牌位是谁的呀?” 楼引凤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吸食贡品香气的颜舜华,某些心思在心里翻涌了好几遍,红着脸低着头,对刘大娘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至少刘大娘觉得自己明白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怜悯的摸了摸他的头,惋惜道:“这就你是你说过的未婚妻吧?可怜见的,年纪轻轻的,怎么就……” 吸得正香的颜舜华听见关键词,下意识回头看过去,一双凤眼瞪得溜圆,楼引凤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对她笑了笑。 刘大娘可看不见颜舜华,她只能看见楼引凤对着一块排位傻笑,更确定他对自己的未婚妻情深义重。 原本老太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劝楼引凤别再犟着,和村长的侄女彩云好好相处相处,说不定就能处出感情了。 见他对死了的未婚妻这样情深义重,老太太一肚子的话都闷在了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楼引凤若无所觉,给刘大娘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红烧肉,让客道:“大娘,快趁热吃吧。如今天冷,这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大娘笑了笑,索性就把那些话直接憋了回去,也笑着招呼他:“吃,你也吃。这么好的菜,凉了多可惜。” 一老一少和谐地吃完了这顿晚膳,楼引凤坚持把刘大娘送到了她家门口,看着老太太进屋去,这才转身回家,一边和颜舜华说话,一边把碗筷锅灶都收拾干净。 “这时候野外的蝈蝈还没死绝呢,趁着如今天还没黑透,等会儿我带着你到河边草丛里去捉蝈蝈。 我跟你说,我会用草梗编蝈蝈罐子。到时候就编两个,做两个叫声最响亮的装进去,就放在床头,听着它们的叫声入睡,就像是在野外一样。” 颜舜华本来不想出门,却被他这话勾着,有些心痒难耐,到底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岸边的草叶已经开始枯黄,有不少都被家里养着羊的村民割走,一眼看过去坑坑洼洼的,半点儿没有书上描写的“绿草如菌”。 可蝈蝈的叫声却很清晰,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这叫声格外嘹亮凄厉,但凡稍有些伤心事的,听了这叫声都不禁心生悲意。 颜舜华情绪有些低落,低声和楼引凤商议:“还是别捉蝈蝈了吧?你还会用草棍编别的吗?编个别的给我就好。” 楼引凤本来也有些不忍,听她这样一说,立刻就点头答应,拔了一些草叶和草梗,一人一鬼一起坐在草地上,他灵活的十指翻飞, 过一会儿掌心就多了一个草编的蝈蝈。 “舜华,你看,像不像真的?” 颜舜华低头看着被托到眼前的草编蝈蝈,忍不住露出喜爱之色:“好像真的一样!楼哥哥,你的手也太巧了。” 得了她的夸赞,楼引凤十分得意,又编了个蚱蜢,又编了个小鸟,甚至还编了一条草龙,个个都活灵活现的,托在掌心栩栩如生。 颜舜华忍不住想要摸一摸,手指却被那些草编的东西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可她却奇异的并没有觉得失落,心里依旧觉得很快乐。 因为她很清楚,虽然她一样都摸不到,这些东西却都是楼引凤编来送给她的,是自出生以来,少有的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楼哥哥,谢谢你,这些我都很喜欢。” 楼引凤笑得耳根通红,又编了个草篮子,把那些东西都装了进去。 这时暮色四合,天色逐渐昏暗下来。一人一鬼并肩坐在一起欣赏了夕阳,一弯残月渐渐升起,无数晶莹的萤火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围着他们萦绕飞舞。 楼引凤忽然跳了起来,兴致勃勃道:“我捉萤火虫给你玩儿吧?” 颜舜华看了看那些自带灯笼的萤火虫,歪着头问他:“你连个布袋都没有,拿什么捉?” 楼引凤却只是微微一笑,催着她快站起来:“你先站起来,就站在这里,我捉给你看。” 颜舜华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他起身,站到了一片草丛里。 楼引凤忽然纵身而起,他轻功绝世,掌法更是一流,携着密集的掌风在颜舜华周围辗转腾挪。 许多萤火虫被掌风带得晕晕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会本能地悬在半空中,拼命闪烁属于自己的光亮。 片刻之后,楼引凤飘然而落,笑吟吟地在她面前站定。他的掌风已经停了,许多被他双掌推过来的萤火虫却还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认定了只能在特定的空间内飞舞,再往外就出不去了。 无数细碎的亮光围着他们两个萦绕飞舞,就像是整片星空都被摘了下来。 颜舜华已经惊呆了。 她呆呆地看着楼引凤许久,回过神来还有些结结巴巴的:“你……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楼引凤得意道:“帮你捉萤火虫呀。你看,这是不是比装在布袋里强多了?” 颜舜华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手指往上指了指:“我的意思是说,你刚才怎么一下子……”她比划了一下,“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哦,那是轻功。”楼引凤说得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儿地问她,“你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颜舜华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这是个武侠世界?楼哥哥这么年轻,长得又好,武功又高,怕不是某篇里的主角? 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楼引凤有些不高兴。他低落地垂下双睫,语气闷闷:“可你分明并不高兴,可见是并不喜欢。” 10. 野菊花 颜舜华一怔,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顿时好笑道:“我怎么就不高兴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武功,一时有些愣神而已。” 她伸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掌,轻轻触碰那些飞舞的萤火虫。愉悦由心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是在触碰最美的幻梦。 其实她是碰不到,可也正因为碰不到,完全不会惊到萤火虫。它们依然飞得晕头转向,或从她手掌中穿过去,留下寸寸荧光。 颜舜华说:“真的很美,我很喜欢。楼哥哥,谢谢你为我捉来这么多的萤火虫。” 说话时,她的目光并未看向他,楼引凤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流进心里,要把他整颗心都填满。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霜履大地,人间的时节已到了秋末冬初。 虽然楼引凤对颜舜华说村长的那些话将信将疑,却选择了听从她的话,再没提买牛的事。 当然了,每次借了村长的牛车赶集,还回去的时候,他还是照旧会给些东西的。有时候是几块点心,有时候是二两劣酒,也不拘多少,总是个心意。 不管他带什么去,村长从来没嫌弃过,每次都乐呵呵地接过。村长妻子张大娘串门子与人闲聊时,没少说楼引凤的好话,说他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 因而,他虽是个外来户,又是孤身一人无宗族帮扶,在望山村的名声却极好,从没有人在明面上排挤他。 楼引凤不明白,颜舜华却很清楚,这些人不是给他面子,而是给村长面子。 送一点东西就能换来太平日子,在她看来非常划算。所以,她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只是她也看出来了,楼引凤八成是个刚归隐的江湖侠客,以前从来没种过地,也根本不知道地是怎么种的。 颜舜华活着的时候,家里也有几亩梯田。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的环境里,她一个女娃娃,当然免不了下地劳作。 所以,对于该怎么种地,她心里门儿清。 “你这几天要是没别的事,就把地翻一遍吧。最好翻得深一点,把虫卵和草根都翻出来。正好趁着寒冬腊月冻死。明年耕种的时候,野草和害虫都会少很多。” 楼引凤奇道:“你还懂这个?” 虽然颜舜华平日里都说大白话,可读过书就是读过书,许多成语俗语和诗句,都会被她不经意间引用出来。 因为两个世界的文化差异,也因为娄引凤多年专注练武读书不多,很多词句他听都没听过。 因此,在他心里,颜舜华就是个出身书香门第,却遭遇不幸的小姐,平日里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 这样的人居然懂得种地,怎么不让他觉得惊奇? 如果是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听见他说这话,不管他本心如何,颜舜华都会觉得他是在讽刺自己。 如今相处久了,颜舜华明白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相信了他对自己的真心,竟然没有了那些下意识蹦出来的负面情绪。 这一点,颜舜华自己都觉得惊奇。 她白了对方一眼,没好气道:“我就是个山村里出来的村姑,当然会种地了。这望山村好歹还有开阔的平地可以耕种,我们村只有梯田,这一小块那一小块的,光是跑上跑下就能累死个人!” 楼引凤更觉惊奇,直言问道:“我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家里人对你并不好。如果你是山村里出来的,还要忙于劳作,你家里人怎么会让你读书呢?” 被问起这个,颜舜华就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得很久,久到楼引凤心生忐忑,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的时候,颜舜华才开口:“那是因为有一群很可爱的人,给深山带去了希望。” 至于再多的,她就不肯说了。 见她并没有继续伤感,楼引凤心里已经大大松了口气,当然不会再继续追问,转而道:“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不如跟我一起到田里去吧。到时候我干活,你就坐在田埂上看看风景。” 见她面露迟疑,已深知怎么对付她的楼引凤立刻垂下眼睛,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正在祈求主人的怜爱:“好不好嘛?好不好嘛?舜华,舜华,去嘛,去嘛!” 颜舜华果然耐不住他这般撒娇缠磨,坚持了不过片刻就妥协了:“好吧。不过你要注意着人,别像上次一样,被人看见你对着空气说话。” 提起那次,楼引凤不由脸上一红。 可他觉得这也不能怪他,但凡和颜舜华在一起的时候,他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都会不由自主被她吸走,哪里还能注意到周遭的环境? 他只想看着她。 只要想到这世间除他之外,在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她,他心里就会涌出无限的甜蜜和满足。 ——舜华是我的,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珍宝,谁也无法夺去! 这个认知已深深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并有越来越深的趋势。 见颜舜华答应了,他瞬间便兴高采烈的起来,举着手发誓:“你放心,这回我保证小心在意,不会再让人看了去。” 至于让他别再盯着颜舜华看,那是不可能的,他直接在言语上避了过去。 见他信誓旦旦的,颜舜华决定再相信他一次:“那就走吧,先烧些热水带着。这时候天本来就短,再耽误下去就该吃午饭了。” 楼引凤答应了一声,到厨房烧好了开水灌在水壶里,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扛着锄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在没出村民聚居区的这段路上,但凡他往右边瞟一眼,都会被颜舜华瞪回去。 如今天气也冷了,大家都不爱出门,倒也没碰见什么人。 因而,这一路倒是相安无事,只除了楼引凤笑得有点傻。 路边的枯草上挂着白霜,两边田地里的庄稼已收拾干净,只留下一片狼藉等着来年开春。 楼引凤是今年才开的荒地,在村民土地的最外边,已经靠近山壁 了。 那一片的土层比较薄,里面还有许多碎石子和积年的大草根,不但开垦费事,就算开出来了,土地也十分贫瘠,长不出什么好庄稼来。 当初楼引凤开辟时,费了他好大功夫。分明才两亩地,他却用了整整三天才收拾干净。 也是他从前没种过地,甚至没怎么和普通人打过交道。他只觉得自己的进度实在是慢,一定比不上积年的老农。 孰不知,在那些不会武功的普通村民看,他开荒的速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快。若真换上积年老农,只怕两个人用五天时间,也收拾不完这两亩地。 彩云的父母之所以默认自家女儿追着楼引凤这个外来的穷小子,就是看中他能干。 ——一个人三天开两亩荒地,就算是村长家的老黄牛也没这么吃苦耐劳的。这要是成了自家的女婿,不但女儿日后吃穿不愁,就连自家地里的庄稼,也有人帮着侍弄了。 再有这楼引凤无父无母的,日后不全得靠着岳家立足?他们家彩云虽说是嫁出去了,可都在一个村子里,孤身一人的楼引凤还敢欺负他们女儿不成? 楼引凤可不知道这些内情,到了地方,他也没急着下地,而是把锄头和水壶扔在地头,催促着颜舜华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约十几步,一大片野菊花映入眼睑。那些菊花大部分都是黄的,其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紫红色花朵,有种别样的蓬勃美感。 “怎么样,好看吗?”楼引凤扭头盯着她的脸颊看,满脸都是期待之色。 见颜舜华点了头说好看,他脸上才绽开笑意,得意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特意带着你来看的。” 颜舜华只觉得有什么陌生的情绪在心头涌动,她似乎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仿佛厚重的心防裂开了一条缝。 她下意识又想逃避,可面对楼引凤灿烂的笑脸,又硬生生忍住了,嘴里损他:“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你挺聪明的,现在看来,怎么傻乎乎的?” 楼引凤也不在意,笑容更加灿烂。 颜舜华更觉得不自在,催促道:“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去快去干活?” 楼引凤知道她是害羞了,因怕她恼羞成怒,他也不敢再多言,响亮地应了一声,又领着她回到地头,让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着,就扛着锄头去翻地了。 这时节的土层已经有些上冻了,楼引凤虽有内力护体,出的力气却是实打实的。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就出了一身的大汗。 眼见已经翻了三分之一,且翻出来的土层极深,颜舜华心疼他辛苦,便扬声喊道:“楼哥哥,快来歇一会儿,喝口水再说吧。” 楼引凤答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就走了过来。可到了近前,他却忽然又不往前走了,反而让颜舜华挪远一些。 颜舜华一怔,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嫌弃我?” “不是,不是,绝无此事!”楼引凤忙道,“我身上全是汗,味儿大,别熏着你了。” 11. 编花环 见他急得脸都红了,颜舜华“噗嗤”一笑,嗔怪道:“我又不嫌弃你,你怕什么?” 楼引凤笑得有些腼腆,还有几分憨傻:“我知晓你喜洁,这不是怕熏到你嘛!” 颜舜华冷笑道:“认识你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种地的。若真怕汗臭,我早走了,还在这里和你纠缠这么久?”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楼引凤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立刻跳到她身侧坐了下来,揭开水壶就往嘴里灌。 这水是临出门前才装的开水,因着天冷,为了保暖,壶身上还裹了一层棉套子,直到这会儿还热得很。拉着一口灌下去,直接把自己烫成了水,伸着舌头“嘶嘶”有声。 颜舜华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嗔道:“你慢点儿,我还能跟你抢不成?” 换来的是楼引凤的傻笑。 他喝了几口水,便又跑到那片菊花丛里,采了一大捧黄的、紫的野菊花,用巧手编成花环。 然后,他又用内力把花环上的水分瞬间抽干,花朵却还保持着鲜艳明媚的模样,就像是精心制作的干花一般。 他拿着干透的花环跑了回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随着花环烧成灰烬,颜舜华的头上就逐渐出现了一个美丽的花环。 楼引凤自顾自欣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比我想的还要好看呢!” 颜舜华脸颊泛红,却忍不住掏出铜镜,稍拿远了些照了又照。 楼引凤得意道:“怎么样,好看吧?是不是花环好看,人更好看?原本我的手艺就不错,你又生得出众,倒把这花环衬得更好看了。” 颜舜华震惊地看着他:“你最近是去哪里进修了?你以前多单纯呀,怎么变得油嘴滑舌的?” 楼引凤觉得自己很冤,委屈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怎么就油嘴滑舌了?” ——他就是觉得舜华貌美如花呀,说句实话怎么还说出错来了? 此时太阳逐渐升高,虽说还没有到正午时分,却已经比刚出门时暖和多了。 一群半大的孩子或背着竹筐、或挎着篮子,吵吵嚷嚷地往山上去。 山上有许多野生的果树,金秋时节还没被人摘完的枣子,野柿子,野板栗,这时候都已经干透,或干在枝头,或落在树下。 经霜之后,柿子再无半点涩味,反而格外甜蜜。 还有掉落在地的野板栗,外面带着毛刺的壳也早已炸开,便是小孩子,还能徒手掰开就吃。 一群孩子走到半山腰,扭头就能看见村子里的地。 也就是如今地里什么都没有了,若是番薯将成未成的时节,准有胆大的孩子王领着他们去偷番薯,再跑到山上去挖洞捡柴,大家一起烤番薯吃。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商量今天去哪片山头,有个叫毛头的不经意般一扭头,忽然就看见本不该有人的田地里,竟然坐着一个人。 他仔细看了看,那人还有点眼熟,不正是刚搬来村子还没一年的小凤哥吗? 作为村子里唯一的外来户,他刚来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可没少被家里的大人们告诫,让他们不要靠近这个外来户,就怕是个拐子。 如今已经半年多了,他住在这里一直相安无事。又有王大娘、张大娘在村民们面前替楼引凤说了不少好话,孩子们才慢慢对他放下了戒心。 “虎子哥,你看。”毛头碰了碰虎子,指着山下的身影说,“那不是小凤哥吗?他在跟谁说话?” 虎子是彩云的亲弟弟,知道自家姐姐的心思,听见关于楼引凤的事,自然格外上心,顺着毛头手指的方向就看了过去。 楼引凤开的那块地,本来就是离山体最近的,孩子们又是居高临下,虽然人脸看得不太清楚,可下边人的一举一动却被他们尽收眼底。 虎子仔细一看,果然就看见楼引凤侧身坐在地头的大石头上,正对着空气说着什么,脸上似乎还挂着笑,全然一副讨好的姿态。 孩子们都被这变故吸引了注意力,争相踮着脚尖往那边看。 胆子最小的巧儿战战兢兢:“虎子哥,胡大娘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小凤哥真被脏东西缠上了?” 此言一出,好似有阴风过境,一群小孩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就算是以胆大调皮著称的那几个,又岂会不怕鬼? 毛头赶紧呵斥:“巧儿,别胡说!” 巧儿的姐姐麦穗不乐意了,站出来维护妹妹:“毛头,你凭什么凶我妹妹?那是胡大娘说的,有本事你找她去。” 胡大娘可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嘴碎泼辣,毛头哪敢去触她的霉头?一时呐呐的,涨红着脸不知该如何反驳。 虎子凝神看了许久,对毛头等人说:“你们先去吧,我得回家一趟。” 自从彩云看上了楼引凤,虎子就把他当自家姐夫了。且不说自家姐姐是村里一枝花,就凭村长是他大伯,他也不觉得楼引凤能拒绝到底。 既然早晚是一家人,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楼引凤中邪不管。 虎子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背着竹筐从小路下山,一路跑回了家。 他娘吴大娘正趁着天气暖和,带着女儿彩云一起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准备全家人过冬的棉鞋; 他爹刘二叔则是在厨房前头的空地上劈柴,每次斧头落下,都会发出“咔嚓”的脆响,有一根柴禾被一分为二。 见虎子慌脚鸡似地跑了回来,一头一脸都是汗,吴大娘心疼了,放下手里的活计问:“不是说要上山去捡干枣柿子吗?怎么才出门就回来了?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虎子在王大娘面前站定,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气还没喘匀呢,他就急切地说:“娘,胡大娘说得是真的,小凤哥真叫脏东西给缠上了。我们都看见了,这大冷的天,他不在家里歇着,坐在田埂上对着空处说话呢。” 吴大娘面色一变,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彩云抢了先:“你说的是真的?” 被姐姐质疑,虎子有点不高兴:“那可是我未来姐夫,我能瞎说吗?” 一句“未来姐夫”让彩云红了脸,气势也瞬间降了下来,安静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吴大娘道:“那是不能瞎说。”又问:“都有谁看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虎子道,“我们走到半山腰,正好看见他家的地,他就在地头坐着呢。” 正在劈柴的刘二叔也不劈了,扯下肩头的毛巾擦了擦汗,又把身上的碎屑抽了抽,一边穿外袍,一边走过来说:“那么多的娃娃都看见了,只怕是真的。彩云,你就非那小子不可?” 彩云有些扭捏,却坚定地说:“我就是看上他了,长得又俊,身子又壮。要是跟了他,这辈子都安心!” 吴大娘笑骂道:“你这丫头,真不害臊!” 彩云反驳道:“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就算害臊也得说清楚。” 她可不想被爹娘嫁给自己不喜欢的,那得憋屈一辈子。 刘二叔沉默着给烟袋锅子装烟叶,又拿出火石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等他们娘儿俩说完了,才一锤定音:“既然这样,我就到镇上走一趟,请张半仙来看看。” 吴大娘道:“是这个理儿,小凤那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家里也没个长辈看护着,什么事都不懂。若不然,他家里早就把张半仙请来了,还能耽误到如今?” 倒是彩云有些迟疑:“不和小凤哥商量一下吗?” 吴大娘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真是个傻孩子!他被那东西缠了这么久都不醒悟,我看八成是个女鬼,还是个成了气候的女鬼。若真去跟他商量,且不说会不会走漏消息叫那女鬼知觉,只怕他自己就要去告诉了。 若是真为他好,就该悄悄的,直接把高人请过来,把那女鬼一收,他人自然清醒。到时候,哪有不感激咱们的?” 这种事从前又不是没有,哪个被鬼狐缠上的男人,清醒了之后再提过半句? 彩云眼睛一亮,已经联想到两人的婚事水到渠成了。 “那还等什么?爹你快去大伯家借牛车,到镇上请张半仙去呀!” 恰好刘二叔抽完了一锅烟,把烟灰在堂屋前的石阶上磕了下来,收拾好烟袋锅子,站起来就出去了。 吴大娘调侃道:“这可真是女大不中留!” “哎呀,娘!” “好好好,娘不说了,不说了。哈哈哈哈哈……” 彩云干脆不搭理她娘,转头就指使弟弟:“虎子,你还去地里,远远看着小凤哥,别让他出什么事。” 虎子“欸”的应了一声,丢下竹筐就跑了。 再说楼引凤喝了几口水,又引逗着颜舜华说了会儿话,就继续拎起锄头翻地。 他有内力加持,干起活来速度飞快,把悄悄摸过来的虎子惊得目瞪口呆,心想:难不成是被女鬼附了身?要真这样,遇见脏东西也不全是坏事呀! 村子里长成的半大少年,脑子里想的最多的是,就是好好侍弄庄稼,多收几斗粮食,让全家人都能吃上饱饭。 12. 离去 这会儿楼引凤的注意力终于舍得从颜舜华身上分出些许,给手里的锄头和脚下的土地。 虎子稍一靠近,就被他给发现了。他立刻警惕起来,气机瞬间将目标锁定,眼神锐利了一瞬。 想到可能是路过的村民,他就又收敛了气势,装作不经意扭头看过去,扬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被他气机锁定的一瞬间,虎子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好在他不会武功,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殊感应。 被他点出来后,虎子有些尴尬地走了过去,脸上全是做了亏心事的心虚:“小凤哥,眼看天越来越冷了,你怎么不准备过冬的柴火,还在翻地呀?” 见是个小孩子,楼引凤松了口气,随口答道:“趁着土层还没完全上冻,把地翻一翻,来年少杂草虫害。” “真的吗?”虎子半信半疑,实在是楼引凤平日里的表现,根本不像是个会种地的。 “当然。”楼引凤不愿意多说,又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虎子眼神飘忽,理不直气也壮:“我出来玩儿呀,不然还能干嘛?” 楼引凤看出他神情不对,却没多想,挑眉调侃道:“你不会是又闯了祸,怕你爹揍你,特意躲出来了吧?” 虎子暗松了一口气,干笑道:“是……是呀,我把大伯家的鸡踢死了,大伯母已经提着鸡找到我家去了。” 他自觉掩饰得很好,可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忘了自己平日真闯了祸的时候,被人说破了从来都是炸毛否认,哪会像现在一样干脆承认? 楼引凤不懂这些,颜舜华却懂。 她立刻提醒道:“不对。楼哥哥,这孩子绝对有事,还是关于你的。” 楼引凤闻言,立刻就失去了和虎子说话的兴趣。他抬头看了看天,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做午饭了。虎子,你回不回去?” 听他说要回家,虎子松了口气,嘻嘻笑道:“要回你回,我才不回去呢!” 他心里想:我才刚承认了我爹要打我,这会儿回去是傻吗? 楼引凤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当即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扛起锄头,提着水壶回家去了。 一路上他都绷着神经,进了家门就忍不住问:“舜华,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楼引凤有思维局限性,颜舜华当然也有。 她此生虽不幸却也幸,正好六岁该入学的时候,扶贫办在他们那里建了希望小学,并强制要求所有适龄儿童都要入学。 她爸妈听说上学不花钱还有补贴,才肯送她去了。目的也很简单:上过学的女孩子,将来能找个更好的婆家,要来更多的彩礼。 但不管怎么样,她是赶在三观还未定型的时候进的学校,从小受科学教育长大,潜意识里对封建迷信不屑一顾。 哪怕现在她是个鬼,也觉得鬼既然是客观存在的,那就是唯物的。 所以,她根本不会往“请高人驱邪”那方面去想。楼引凤一问,她就满腹疑惑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倒是土生土长的楼引凤忽然想到了,不由得心惊肉跳,有些惊恐地猜测:“他们不会是请和尚道士去了吧?” 仔细想想,虎子今日忽然出现在那里,当真格外可疑。往常这个时候村里半大的孩子都在干嘛呢? ——漫山遍野的疯跑,或采野果,或掏鸟蛋,或追野兔。有些格外大胆淘气的,还会捉了蛇烤来吃。 但无论如何,他们最该出现的地方就是山上,而不是田间地头。 等等,山上? 楼引凤瞳孔一缩,猛地意识到,从半山腰是正好能看见他那块地的。小孩子眼睛明亮,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看见点什么,简直毫不意外。 “不行,我得到刘二叔家去看看。” 楼引凤霍然起身,叮嘱颜舜华在排位里躲好,想了想干脆把她的牌位揣在怀里,锁好了堂屋门,整个人便如仙鹤般翩然而起,在几家的屋顶上轻点借力,很快便上了刘二叔家的屋脊。 刘二叔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榆树,每年春季就挂满榆钱,夏日里也是郁郁葱葱。 可如今是秋末冬初,榆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遮蔽效果并不怎么好。 但无缘无故的,谁也不会勾着脖子往树梢上望。 楼引凤便是借着这一点,足尖一点点飘然而去,架起双臂如大鹏展翅一般钻入密密麻麻的枝头。 树枝发出轻微的震颤,远不如秋风呼啸时来得剧烈。 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母女二人对此一无所觉,正说着家长里短的八卦。 楼引凤从来不缺耐心。 他为了报仇能孤身一人苦修十年,自然也不介意在树梢上等上一天半天,只为探听消息。 等的同时,他也在观察。 院子的一角散着些劈好的柴,还有一把明显没收好的斧头,都说明劈柴的人是忽然有事离去的。 刘二叔不比其兄长刘村长家人丁兴旺,膝下只有彩云和虎子两个孩子。 也就是说,他是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丁,像劈柴这种重活,自然是落在他的头上。 那么,是什么让刘二叔劈柴劈到一半就丢下了呢? 看好的女婿中了邪算不算? 楼引凤的心越来越沉,他忍不住摸了摸胸口,摸到硬邦邦的一角——那是颜舜华的牌位——才觉得安心了几分。 就在这时,彩云耐不住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眼看天都要黑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吴大娘百忙之中瞟了她一眼,淡定自若:“急什么?如今天冷,夜长昼短。这吃了晌午饭才多久,离你爹回来还早着呢。” “那倒也是。”彩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楼引凤心道:刘二叔果然是出门去了,看样子去的地方还不近,八成就是镇上了。 对这个小山村里的人来说,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镇上。至于更远的县城,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虽然才搬到望山村大半年,楼引凤对镇上那位张半仙却是如雷贯耳。 只不过,他家里养着一个鬼,为防万一,从来都是躲着张半仙走的,两人竟然真就没碰过面。对于这位张半仙的本事,他的认知全来自村民们的口耳相传 。 据说是个有真本事的。 恰好院子里的彩云母女话赶话,别把话题赶到了张半仙身上,张口闭口说的都是张半仙神乎其神的事迹。 楼引凤阅听心里就越凉,已经起了心思,要回家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他不能拿舜华冒险。 颜舜华不知何时飘了出来,把母女两个的对话听了个全乎。 她皱着秀气的眉毛,问出了一个让她很纠结的问题:“这个世界所谓的神婆半仙,真的能捉鬼吗?” 毕竟万物相生相克,既然这个世界鬼都唯物存在了,有能克制鬼的神婆半仙,怎么想都很合理呀。 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舜华,快躲进排位里来,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咱们立刻就走!” 不管那个张半仙是不是沽名钓誉,他都不准备再留下来了。 这些人既然已经起了心思,就算张半仙没用,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再请别的人。 村子里多了一个鬼,对这些村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他们真正害怕的不是鬼会害了楼引凤,而是害死楼引凤之后,还会继续祸害别人。 颜舜华闻言,立刻就回到了牌位里。 楼引凤往院子里深深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戾气,运气轻功转身而去。 于他而言,真正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除了母亲的牌位,就是每日里都要用的香烛。 除此之外都是可有可无,等日后安置下来,重新置办也就是了。 当初他来到这个村子时,随身带的只有一个狼皮缝制的背包,那是他在山谷里自己猎的狼,自己硝制的皮革,自己手缝的包。 重要的东西都装进包里,他又跑到厨房,把剩下的十几个窝头包了,又拿水壶灌了一壶清水。 出来之后想了想,回身把堂屋门给锁了,这才转身离去。 之所以锁门,是为了迷惑人,让人以为他是临时出门去了,早晚会回来。 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吧。 出了院门,他就避着人烟随意选了个方向,一直往前,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对他来说,只要颜舜华还在身边,他到哪里都能安心。 他的内功心法为母亲所授,据说是他那从没见过面的死鬼爹留下的。随着内力越发高深,他发现自己哪怕三五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依然能够精神抖擞。 因而,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规划清楚:先尽力跑个三四天,怎么着也能跑出两千里开外了。就算那张半仙真有道行,千里之外的事又如何能感知? 谁曾想,才第二天傍晚,他就开始气喘吁吁,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 颜舜华在他怀里听见动静,便提议道:“楼哥哥,你已经跑了这么久了,还是找个地方歇歇吧。要不然,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呀。” 楼引凤迟疑了片刻,也觉得已经跑得够远了,便道:“也好,正好给你烧些香烛。” 前面不远处有个废弃的城隍庙,楼引凤背着包走了进去,但见尘垢结层,蛛网密布,显然是许久没有人烟了。 13. 天玑子 楼引凤放下心来,先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背包放下,又仔细把香案和神龛收拾了出来。 这里没有水源,自然擦得不太干净,但胜在他心诚。 从前他是不敬畏神佛的,可如今他有了颜舜华,难免就多了许多顾忌。 神像已经破败,石案上的香炉更是不知所踪。楼引凤只好找了几块破砖织成了一个临时的香炉,又装了些土来插香。 他把随身带着的线香拆开一股,拿出了三炷来点燃,对着破败的神像恭敬地拜了拜:“城隍爷爷,请保佑舜华平安无事。” 拜完了城隍,楼引凤才在空地上又支了一个香炉,把母亲和颜舜华的牌位都放在那里,重新点上香烛,招呼颜舜华来吃饭。 颜舜华一口气吸完了三炷香,才轻轻吐了口气,魂魄更加凝实了几分。 楼引凤愧疚道:“出门在外什么都没有,委屈你这几天只能吃香火了。” 颜舜华道:“对我来说,香火和饭菜都一样,反正都是补充能量的。相比之下,香火的能量还更精纯呢。” 楼引凤不赞同:“那怎么能一样呢?哪个好吃我还分不出来吗?” 听他这样说,颜舜华便只笑不语。 安置好了颜舜华,楼引凤才摸出两个窝头啃了,又喝了几口清水,暗自思索着为何才一天半就累得跑不动了。 难不成和鬼在一起待得久了,真的会损耗自身阳气? 想到这种可能,他立刻决定瞒下来,以免舜华心生愧疚。 楼引凤笑道:“我这一口气跑得有七八百里了,就算他们真去找了所谓的高人,想来也追不上了。今日便先在此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颜舜华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只说:“都听哥哥的。” 得了这句话,楼引凤顿觉心满意足,又把她的牌位抱进怀里,靠着斑驳的柱子睡了过去。 ===== 他是被一阵灼眼的亮光刺醒的,下意识伸手遮眼的同时,还不忘用另一只手牢牢护住颜舜华的牌位。 由于强光的刺激,他一时睁不开眼,心中略微有些慌乱,却又很快镇定了下来。 “阁下是谁?”他警惕地问出来,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八成是那个张半仙,他竟然追到这里了? 一声叹息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悲天悯人:“小友,与鬼交欢最损肾气,小友切不可执迷不悟呀!” 楼引凤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顿时面红耳赤,羞恼地呵斥道:“哪里来的老不修?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会儿那股强光散去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就见一人身披鹤氅,头戴羽冠,手挽拂尘,分明是个出家的道士打扮。 那道士没再搭理他,目光紧紧盯在他怀里的牌位上,让他下意识又往里藏了藏。 道士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在笑他的不自量力,对着牌位伸手一抓。 楼引凤下意识双手紧紧捂住,却仍是听见一声娇呼,眼睁睁看着颜舜华被强行拉扯出了牌位,满脸痛苦地被那道士抓在手中。 “贼道,把她还给我!” 楼引凤目眦欲裂,状若疯魔地合身扑了上去。在近身的瞬间,他接连挥出了十三掌,每一掌都攻向道士的要害。 他坚信,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完全避开这十三掌。但凡中了一掌,都难免重伤。 老道士没有避,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拂尘,楼引凤便连人带掌倒飞了出去。因被自己的掌力反噬,他吐了口鲜血便晕了过去。 那道士根本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满脸惊喜地盯着颜舜华看了又看,喜之不尽地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枉老道亲自走这一遭,世间竟有如此奇异的魂魄?” 做了好几年的鬼,这是颜舜华第一次能和人做真实接触。可她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从被对方抓住起就奋力挣扎,可不管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对方完全把她的挣扎视作儿戏,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奇异目光盯着她,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这会儿,她甚至想不起楼引凤,只想着迅速逃离,离这道士越远越好。 那道士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嘿嘿笑道:“君上正四处搜集奇异魂魄,若是把你献给君上,必然是大功一件!” 颜舜华没注意他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的挣扎:“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那道士笑道:“小丫头别着急,等我了结了这小子,就带你回修真界。你好生伺候君上,好处多着呢。” 说着,他便抓着颜舜华,大步往楼引凤那边走去。 颜舜华这才意识到,楼引凤会比她先有危险,惊恐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杀他,你不能杀他!” 可道士全然不把他当回事,走到了近前便举起拂尘,便要用力抽下去。 但凡见过这道士出手的都知道,他这一拂尘下去,楼引凤的肉体凡胎,只怕要碎成齑粉了。 颜舜华虽然不知道,直觉却让她觉得危险至极,她尖叫着试图阻止:“不,不要,不要!” 那道士哪里会搭理她?甚至见她像蝼蚁一样挣扎,反而看出几分乐趣来,原本挥起就要立刻落下的拂尘,刻意放慢了速度,要让她看得清清楚楚楼引凤是怎么被打成血雾的。 但很快道士就后悔了。 紧闭的庙门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伴随着破门弹开的“吱嘎”声,有松针的清香之气扑面而来。 道士的拂尘根本没来得及落下去,就打在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上,把他所有的力量都反弹了回去。 索性道士经验丰富,闻见松香气就暗道不好,拂尘打下去的时候已经收回了一半多的力量,剩下的那一少半只把他震了个跟头。 真正倒霉的是被他抓在手里的颜舜华,只是顺着手臂传导过去的一点余力,就让颜舜华神魂震荡,感觉自己仿佛在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的,脑浆都要摇匀了。 如今她可是道士的大筹码,道士甚至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先扭头去看抓在手里的魂魄。见那魂魄明显薄了一层,他有些气急败坏,一边拿出养魂玉把颜舜华装 进去,一边骂道:“松风掌?是天衍宗的哪个伪君子来了?竟敢坏贫道好事!” 此时一道月光照下,散落在破庙的门口。有一人青衣负剑,一脚踩在月光里,夜风轻轻掀起他的衣摆,他便驾着清风,踏着明月逆光而来,声音冷厉而威严:“天衍宗,杜羽。” 听见这个名字,道士明显有些慌乱,一双眼睛左右乱瞟,一边寻找退路,一边色厉内荏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天衍宗的杜长老。你不是闭关了吗?这才二十年不到,怎么就出来了?” 杜羽冷笑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便是本座不出,也自有同道来收你。天玑子,你在修真界兴风作浪还嫌不足,竟还跑出来祸害凡人。今日遇上本座,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他便右手掐诀,背上长剑震鞘而出,化作一道青色的冷光,刺破空气直射天玑子。 天玑子早有准备,一枚钟形的法宝从他袖中飞出,迎风就长成了磨盘那么大,帮他挡住了杜羽的剑光。 挡下这一剑后,天玑子似乎信心大涨,执着拂尘冷笑道:“就凭你?你以为本座还是当年吗?看法宝!” 他手中拂尘一挥,变化作千万道银丝缠绕而去。杜羽微微皱眉,挥剑斩落。那银丝颇有些麻烦,本以为能一剑斩断的,却费了他整整三剑。 而天玑子却趁此机会,摇身化作一只玄色的雀鸟,顺着庙墙上的破洞就钻了出去。 ——开玩笑,他今日能把这稀奇的魂魄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又何必和杜羽打呢? 再者说了,他也打不过呀。 这些年他在进步,杜羽自然也没闲着。他又不傻,明知道打不过,当然是借机跑了。 就因为知道打不过,他也怕杜羽追出来,一口气飞出了三四百里,才堪堪停在一棵柳树上。 仔细感应了一番,却没有感应到杜羽的气息。 难道对方根本没追? 这杜羽不是一向嫉恶如仇吗?这是转性了? 天玑子有些不可置信。 但转念一想,破庙里还有个重伤昏迷的楼引凤呢。那些名门正派从来自诩仁义,楼引凤明显是个被邪魔所害的凡人,出身天衍宗的杜羽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不得不说,那小子是真有些本事,年纪虽然不大,一身内力却极为浑厚,在凡人武者中绝对是独一份的。 可福之祸所倚,也正因其内力深厚,遭受的反噬也更为严重,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 这对天玑子来说却是正好,能帮他拖住杜羽,让他有充分的时间去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一只玄雀穿过夜幕,在刘二叔家的院子里轻巧落下,抖了抖身上的翎毛,就化作了一位黄袍道人,不是天玑子是谁? 他手中拂尘一甩,一道红光逸出,直接钻进了刘二叔家留客的东屋。 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之后,张半仙披散着头发,一边系衣带,一边急匆匆走了出来,谄媚道:“上人,您可算是回来了。想必已经大功告成,小人恭贺上人!” 14. 君上 天玑子微微颔首,直言道:“姓楼的小子运气好,被人给救走了。未免他日后寻仇,这一村子的人都不能留了。待此间事了,你便换个地方重新开张吧。” 听见他这么轻描淡写便决定了一村人的生死,张半仙不由胆寒,下意识打个哆嗦,陪着笑脸迟疑道:“上人,这些村民不过是一些愚夫愚妇,好糊弄得很。只需对他们说那姓楼的小子克他们的风水,他们自然会对其恨之入骨,便是那小子回来了,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 “嗯?”天玑子眯了眯眼,狭长的双目射出寒光,“你是在质疑本座?” 张半仙整个人几乎被这目光冻住,想到自己方才居然那么大胆,顿时满心惊恐,连忙道:“不敢,不敢,小人绝无此意呀上人。上人的决断自有道理,是小人多嘴了,真是该打!” 话音才落,他扬起手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随着“啪啪”两声脆响,他两边的脸颊迅速肿胀了起来,可见没有半点留手。 天玑子见状,心气才顺了一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想做好人,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限你一刻钟内离开此地,如若不然,就给他们陪葬吧!” 其实他哪里是怕这些村民泄密?这些村民又能知道什么?不过是杀楼引凤不成,又被杜羽吓走了,恼羞成怒心气不顺,拿这些村民撒气罢了。 如果不是张半仙机警,打自己的两巴掌足够狠,只怕撞到枪口上的张半仙,要比这些村民先走一步。 得了这话,张半仙如蒙大赦,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迟疑了片刻,咬了咬牙又爬了回来,舔着脸道:“上人,能否将这刘家的大丫头赐予小人?上人放心,小人一定带着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天机子嫌恶地皱眉,险些被他给气笑了:“你还真是死性不改。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好色的心思。” 张半仙厚着脸皮嘿嘿一笑:“上人早已超脱凡俗,小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喜好,自然入不了上人的眼。” 想到今日见过的彩云,他又忍不住心痒难耐:“上人今日也见到了,这刘家的姑娘极为水灵,小人实在……” “够了!”天玑子已是嫌恶至极,不愿再与他多说,法力已在右手凝聚,此刻只要抬抬手,就能让张半仙命丧当场。 忽然间,他又想到了什么,做出一副不耐的神色:“罢了罢了,既然你那么喜欢她,就把她带走吧。本座原本只打算带你一个人回修真界,念在你此次劳苦功高的份上,就为你破一次例吧。” “去修真界?”张半仙大喜过望,半点想不起来天机子才说过让他换个地方另起炉灶的话。 ——那可是修真界呀! 对吃过培元丹的张半仙来说,修真界遍地都是仙丹灵草。他看得出来,那培元丹就是天玑子随手赏他的,显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丹药。 他吃了培元丹就已经延年益寿,若是在修真界寻到什么更珍贵的,怕是长生不老也可以想一想了。 张半仙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对着天机子千恩万谢,马屁声不断。 直到天玑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才一脚踹断了刘家堂屋的门栓,嘿嘿笑着钻了进去,用被子裹着一个人抱了出来。 这回天玑子没催促着让他走,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舟形的法宝施法变大,用拂尘卷着张半仙扔了进去,他自己也飞身而入,在灵舟的正中央盘腿坐了下来。 那法宝迎风飞起,悬在了半空中。月亮忽然就变得极大,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天玑子还是张半仙,都没心思欣赏月亮。 天玑子对着望山村的方向吹了口气,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点点火光闪烁,很快就变成了一簇又一簇的火苗。 初冬的夜里,寒风本来就大。此时风助火势,火助风声,很快就把整座望山村烧成了一片白地。 张半仙呆呆地看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彩云,这才猛然意识到:他踹断门栓时发出的动静就不小,刘家人却无一人被惊醒。就连大火弥漫的时候,整个村子莫说是人,就连更为机警的鸡鸭猪狗也都是在睡梦中被烧成灰烬的。 他打了个哆嗦,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抱着彩云瘫坐在了灵舟中。 直到这个时候,他那被贪心蒙蔽的脑子才终于清醒了一点,意识到修真界怕不是什么好去的地方。 他忽然迟疑起来:天玑子这么心狠手辣,他口中的宗门里又能有几个好东西?跟着他去修真界,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在想什么?”出完恶气的天玑子心情大好地问。 “没……没什么。”张半仙下意识陪笑,连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都不敢擦。他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试探道,“上人,修真界到处都是风神灵秀的人物,如小人这般驽钝的,去了怕是会辱没了上人的山门。” ——所以,就别带我去了呗。 天玑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把他五脏六腑都看透了,好半晌才慢悠悠道:“你尽管放心,本座好歹是门中长老。你到了之后就从外门弟子做起,免得遭人嫉恨。再由本座暗中关照,包你安然无忧。” 听了这话,张半仙贪心又起,很快就把危机感抛到了脑后。他身上的汗渍还未干呢,便又喜滋滋地拍起了天玑子的马屁。 天玑子不耐烦听他说这些无用的废话,皱着眉让他闭嘴,便施法催动灵舟,往云层深处飞去。 至于被焚成灰烬的望山村,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无忧门作为曾经魔道的第一宗门,如今虽没落了几分,底蕴却十分深厚。 若张半仙是靠资质正经拜入门下的,又有门中长老照拂,自然一切安稳。 可偏偏他不是呢。 盘坐在船头的天玑子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冷笑。 原本他对张半仙的好色如命已厌烦至极,偏着张半仙还不识趣,关键时刻竟然还想着美人。 那一刻天玑子是真起了杀心,想着让张半仙随着望山 村的那些人一道去的。 可念头一转,却又觉得张半仙虽是个废物,未尝不能废物利用一下。 ——把张半仙带入修真界,用以激励他在凡间收拢的其他棋子,让他们更加尽心尽力,又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张半仙进入无忧门之后会如何? 天玑子觉得,他不插手任其自生自灭,已然十分仁慈了。 ===== 颜舜华再次有意识时,清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是天玑子,另一个陌生声音的主人,被天玑子尊称为“君上”。 天玑子:“君上,这是属下苦心孤诣,在凡间寻觅许久才得来的魂魄。上面的气息十分独特,隐约带着几分空间之力。不知对君上可有用处?” “哦?”君上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含着几分莫名的笑意,可就是让人觉得他兴致缺缺,“拿来本座瞧瞧。” 天玑子:“那魂魄就在这养魂玉中,还请君上过目。” 下一刻,颜舜华忽然觉得有一股力道推动着自己,让她不由自主飘了出来,眼前骤然一亮,一张风姿糜丽的脸直直撞入她眼中。 颜舜华呆了片刻,警惕心才升了起来,飘着后退了一段距离问:“你是谁?你和天玑子是一伙的?”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眸中闪烁着紫色光芒。 片刻之后,他展颜一笑,瞳孔恢复了漆黑,转头对天玑子道:“做得不错,特准你到藏经洞自选一部功法。还有上月新出的破障丹,本座做主赐你十粒。” 天玑子大喜过望,连连拜谢:“多谢君上,多谢君上!” 那人摆了摆手:“你去吧。”同时右手一张,把自认悄悄往门口挪的颜舜华抓了回来,微凉的左手抬起她的下巴,含笑道,“好姑娘,你要往哪里去?可要本座为你引路?” 他分明没有半分疾言厉色,颜舜华却本能觉得危险,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人也不在意,拉着她的手直接走进内殿,又扭动百宝阁上的机关,一间密室从百宝阁对面的墙上缓缓打开。 门开启的一瞬间,颜舜华作为魂体,竟然也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就往温暖的地方缩。 那人顺手将她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颜舜华一个激灵,连忙往外退。对方也没强求,任她退了出去,却又顺手圈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她远离。 颜舜华终于忍不住了,抗议道:“请你放开我,要去哪里,我自己会走。” 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笑:“也罢,你可要跟紧了本座。若不然,在密室里出了什么事,本座可救不了你。” 颜舜华不想再被他抓着,纵然对进密室十分抗拒,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从小成长的经验告诉她:表现得乖顺一点,会少挨很多打。 眼前这人虽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颜舜华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绝不会像楼引凤一样,事事处处都透着她、让着她。 才分开不久,又开始想念对方了。 15. 借尸还魂 那人并不知道他千回百转的心思,或许也根本不在意,只是含笑道:“那就请姑娘随本座来吧。” 说完他就当先走去,低头进了密室。见颜舜华不动,他站在门内转过身来,眸中光华流转,闪着疑惑的光,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过来? 颜舜华不敢再磨蹭,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飘了过去。 “真是个好姑娘。”那人夸了她一句,却干脆地牵住了她的手,看似随意,却根本不容挣脱。 颜舜华挣扎了几下没睁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问:“我是个鬼,你是怎么看见我,又是怎么抓住我的?” 那人边走边道:“本座不才,却也有几分修为。看见姑娘和抓住姑娘,于本座而言都不是难事。” 颜舜华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从声音里听出他一直含着笑意。他话锋一转,笑道:“本座回答了姑娘的问题,想来姑娘也不吝啬为本座解惑。——敢问姑娘芳名?” “我……我叫颜舜华。”她乖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便闭口不言。 那人笑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真是个好名字。也请姑娘记住本座的名讳——吾名重霄,九重天上,直上云霄。” 颜舜华不想搭理他,却又不敢不搭理他,只得胡乱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实际上,她早被这密室里的诡异情景吓得同手同脚了。 密室中的寒冷在意料之中,那是一种冻透灵魂的冷。一脚踏入其中,入目便是明明灭灭的悬浮在空中的诡异图纹,以玄红二色为主,偶尔还有金色点缀。 分明是极为炫目庄重的色彩,颜舜华却只觉得诡异难言。 重霄牵着她的手,熟练地在这些图文间穿梭。每当颜舜华以为自己要撞上去的时候,却总能险险避开。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陡然开阔起来。周围似乎一片虚无,只有一个圆形的冰台清晰可见。冰台上躺着一位衣着华美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但见她双眸紧闭,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明显是一具尸体。 颜舜华有些害怕。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如今也是个死鬼,尸体又有什么好怕的?忽然就不怕了。 重霄牵着她走了过去,含笑问道:“颜姑娘,你可要好好看看她。” 听他这么一说,颜舜华反而不敢看了,微微瞥着眼强作镇定地问:“这是谁呀?” 重霄从后面揽住她,右手从她腋下穿过,轻巧地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定在那具尸体的脸上,柔声笑道:“好姑娘,你还是好生瞧一瞧吧。未来的许多年,你都要与她共处了。” 颜舜华根本没听懂重霄在说些什么,目光被迫定在那少女脸上。 平心而论,那少女是极美的。一头浓密的秀发黑如鸦羽,同色的眉毛长至入鬓。眼睛虽然闭着,从那狭长的眼线也不难看出她有一双动人心魄的大眼睛。小巧的琼鼻挺翘,嘴唇虽然失了血色,唇形却极为优美。 “姑娘可看清楚了?”重霄问她。 颜舜华胡乱点头:“看……看清楚了。” 重霄追问:“那姑娘对这副容貌、这副身段,可还满意吗?” 颜舜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顺着他说:“这样一个绝色美人,真是让我大饱眼福。” 重霄似乎松了口气:“姑娘满意就好。” “什么?啊!” 颜舜华还在疑惑,被他从背后猛然一推,控制不住一头栽到了那少女尸体上。 她“啊”的惊呼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却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下意识挣扎着要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无比,她用尽了力气,也只勉强动了动手指。 这是做人的时候才有的感觉,她如今已经是鬼了,魂体最是轻盈,又怎么会觉得沉重呢? 一双温暖的大手把她扶了起来,手的主人温柔含笑:“颜姑娘,你还好吗?” 是重霄。 颜舜华吓了一跳,勉力睁开眼,重霄近在咫尺的面容居然显得模糊不清。 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双眼,重霄温和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魂魄刚有了肉身,难免会不适应。好姑娘,你若是觉得困倦,便安心睡一觉吧。” 此言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颜舜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硬生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难不成,她是借尸还魂,和冰台上那具女尸融在一起了? 她蓦地睁大了眼,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牙齿咯咯打颤,哪里能睡得着? “睡不着吗?”重霄非常善解人意,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的脸颊亲昵地靠在自己怀中,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既然睡不着,正好陪我说说话。” 重霄边走边问:“姑娘是哪里人?” 问完等了片刻,不见颜舜华回答,他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颜姑娘,你是哪里人呢?” 颜舜华总觉得,如果自己一直不回答,他会保持一模一样的语调一直问下去。 “望山村。”她报了这个世界的地名。 重霄又问:“你和天玑长老是如何认识的?” 颜舜华道:“我不认识他,是被他抓过来的。” 顿了顿,她又没抱什么希望地问:“我不是自愿来的,你能放了我吗?” 重霄轻笑,似乎是笑她的天真:“傻姑娘,自然是不能的。你魂体特殊,能随意附身任何一具尸体,本座恰好需要这样一个魂魄。天玑长老煞费苦心的替本座寻来,本座又岂能辜负他一番美意?” 他似乎是不喜欢说谎,也许是颜舜华太弱,弱到他根本不屑对她说谎。 这段话很长,长到他说完之后,两人已从密室转移到了一间挂着紫色帐幔的卧室。 重霄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回身拍了拍手,便有两个白衣少女从外间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问:“君上有何吩咐?” 重霄道:“汤池备水,伺候颜姑娘沐浴。” “是。” 两人应声而去。 重霄转身坐到床头,挑起颜舜华——如今这具身体是她的了——挑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半晌叹了口气,“这具肉身到底久失生机,发质远不如初时顺滑。不过姑娘放心,无忧门从不缺天才地宝,只需精心养护,要不了多久姑娘便能恢复如初了。” 颜舜华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重霄为什么要找自己这样的魂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塞进一具明显保存了很久的尸体里。 说实话,如果是她自己无意间借尸还魂,她心里不会有半点愧疚,只会有能重活一次的欣喜若狂。 可像现在这样,被人操控着完成了这一切,别说是主宰自己未来的命运,连未来的命运会走向何方都猜不出来,她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的。 虽然知道机会渺茫,但颜舜华还想再抢救一下自己,试探着说:“那一定需要许多珍贵的宝物,那么多好东西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不配,你找别人行不行? 重霄笑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有用才是它们的好处,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颜舜华只觉得心里发苦:你说话这么善解人意,行动上能不能真的善解人意一次,把我当个屁放了不行吗?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重霄也不需要她多说,话锋一转,就替她想了个好主意。 “若姑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待康复之后报答本座一二也就是了。” 颜舜华:“我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好报答你的。” 实际上她很想骂到对方脸上:什么过意的去过意不去的?弄成现在这样又不是我自己想的,我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重霄笑道:“姑娘尽管放心,报仇本座自己会取,你只需安心休养即可。” 于是颜舜华就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自从变鬼穿越以来,她的日子虽然孤寂,却也悠闲。后来遇见了楼引凤,更是添加了很多从前没有体会过的快乐。 她是头一次觉得时间的流逝这么漫长,漫长得让她觉得煎熬。 好在没过多久,那两个白衣少女就折返了回来,禀报道:“君上,暖玉汤池已备好,可要婢子们服侍颜姑娘沐浴?” 颜舜华心中一动,不由睁开了眼睛。 不管这两个少女想带着她去干什么,她都想跟着去。就算是能暂时躲开重霄三五分钟,她也迫不及待。 实在是跟这个人在一起,让她觉得太压抑了。 他展现出的温柔如水一般,却是把人从头到脚整个浸在水中,窒息感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人心。 重霄歪着头,含笑看了她片刻,柔声道:“不必了,你们退下吧。” “是。” 两个白衣少女先朝重霄行了个礼,又对着瘫在床上的颜舜华微微福了福身,就低着头退了出去,全程不敢多看一眼。 重霄将滑落在胸前的乌发撩到了身后,弯腰再次把颜舜华抱了起来,在她的生无可恋里直接去了隔壁的浴室。 16. 双修秘籍 那里面有个很大的浴池,内部全部由暖玉铺成。重霄直接抱着她跨了进去,抬手就去脱她的衣裳。 颜舜华吃了一惊,再也没法装死,惊惶着质问:“你……你干什么?” 她努力想要抬起手阻止他,但失败了。别说是抬起手臂,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重霄就笑盈盈地看着她憋红了脸,眼睛都没眨一下,语气更是温柔至极:“本座要引这汤池之水,以灵力替姑娘梳理经脉。这些衣物裹在身上,会阻碍灵气流通,于姑娘恢复不利。” 他嘴里说话,手上也不停,也就这两句话的功夫,颜舜华已不着寸缕。 颜舜华羞得脸色通红,只能庆幸汤池里的浴汤不是透明的清水,而是一种乳白色的液体,颜色就像纯牛奶一样,把她的半个身子都淹没了。 至于两人在水下肌肤相贴的触感,颜舜华拼命麻醉自己,尽力让自己忽略。 偏重霄还要展示自己的存在,嘴里一直在安抚她:“这么紧张做什么?别怕,这里没有外人,更无人能伤你。” 颜舜华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露出惊恐之色。 此时重霄居高临下,能将怀中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继续语气温和地安抚:“这汤池之水由百种灵物粹成,引着池水中的灵粹梳理经脉,要不了多久,必然令姑娘恢复如初。” 他越是这样说,颜舜华心里就越是没底。 虽然不知道重霄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颜舜华的直觉却告诉她,这对她来说必然不是好事。 因而,明知希望渺茫,她还想再挣扎一下。 “这么多的好东西,用在我身上实在是浪费,还是不用了吧?” 重霄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笑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怎会不值?这世上,再没人比姑娘更值得了。”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语气倒是半点没变,还是那么温柔:“若是姑娘有心,待他日康复如初,报答本座一二也就是了。” 听说他要报答,颜舜华反而松了口气,讪笑道:“这么大的恩德,我当然是要报答的。可我身无分文,恐怕是有心无力。所以,还是从一开始就别浪费的好。” 重霄道:“姑娘放心,等到时机成熟,报仇本座自会来取,姑娘只需配合即可。” 颜舜华不想配合,但她不敢说,只能用干笑掩饰尴尬。 索性重霄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他所有看似温柔的询问,都不过是一种通知。 若是颜舜华顺从,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他也不会改变主意,不过是手段强硬些而已。 变成鬼并穿越之后,这是颜舜华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等待如此煎熬。 重霄圈着她在汤池中坐好,宽厚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柔声笑道:“好姑娘,莫要紧张。” 颜舜华对此嗤之以鼻。 可随着他一句一句地说,不厌其烦,永远温柔的语调,永远温柔而有力的抚慰,竟真的让颜舜华暂时退去了防备,紧绷的肌理慢慢放松了下来。 “真是个好姑娘!” 重霄夸赞了一句,抚慰的大手紧贴在她的后心上,另一只手竟不知何时贴在了她的小腹处,两个掌心同时催吐灵力,各自凝结成线,从掌下的穴位里透入经脉,一寸一寸缓慢在她完全阻塞的经脉中艰难蠕动。 等到一个大周天运行完毕,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重霄的额头早已见汗,颜舜华却因为太舒服了,不知不觉早睡了过去。此时她软绵绵靠在他的胸前,凌乱的发丝扎入他湿透的衣领中,有股磨人的痒意。 他觉得那些发丝有些碍事,偏偏行功还未结束,他两只手都不得自由,只能静心忍耐。 连续运行了三个大周天,他已是满头大汗,脸色隐隐发白。 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重霄心下叹息,却果断收了灵力,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扎在自己衣领中的发丝弄了出来。 这具身体毕竟死去多时,经脉早已全部堵死。就算有颜舜华这样特殊的魂魄附体,重新给予了生机,堵死的经脉却不能自主恢复。 若非重霄灵力浑厚,又握着无忧门祖传的秘方,怕是疏通一寸就难以为继,更别说连续运行三个大周天了。 他轻轻摸着怀中人的脸,语气近乎叹息:“好姑娘,本座为了你这般大费周章,待你康复之后,可要好生报答才是。” 颜舜华没有回答。 此时她仍在酣睡之中,白腻的脸颊乖顺地靠在他胸膛上,双目紧闭,睫毛上挂着蒸汽凝成的水珠,欲坠不坠的,让人觉得分外可怜。 重霄却只觉得可爱。 若是她能一直这样乖乖的,不让他多费半点手段,他必然会觉得她更可爱。 虽说同样是无知无觉可以任他摆弄,这具身体生机全无时,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自从魂魄入驻,重新赋予了生机,仍旧只能乖乖待在他的怀里,一举一动全凭他的心意,他心底便油然生出一股满足之意。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轻佻地摸了摸姑娘的脸颊,又捏了捏她染着水色的耳垂,手掌顺着雪白的脖颈一路向下,在滑腻的背上流连许久,才揽住她的腰身,抱着姑娘从汤池中起身。 骤然从温热的池水中离开,整个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颜舜华睡梦中无意识的战栗,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 重霄眼看着她往自己怀里钻,唇角笑意加深,忽然觉得她一直这样一睡不醒,也未尝不可。 颜舜华睡梦中打了个寒颤,似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好在这个危险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他用理智压在了心底。 ——不能这样做,不然一切都白费了。 颜舜华疑惑他为何大费周章,自然是因为好处足够大。 他的父亲重渊,也就是无忧门的上一任门主,曾凭借天纵之姿,以一己之力统一了魔道十三宗门,被整个魔道推为魔尊。 那是散乱无序的魔道第一次统一,说是整个魔道的盛世也不为过 。 重霄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他是亲眼看着父亲如何挥斥方遒,令万魔俯首的。 他心里早已种下了种子,立下了志向:将来一定要像父亲一样,成为统领魔道的无上尊者。 为此他自幼便刻苦修行,偏偏天赋也足够出众,不到百岁便凝成了金丹。 重渊欣慰后继有人,整个无忧门也欢欣鼓舞,期待他们父子接力,将无忧门推向新的高峰。 可天有不测风云,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在魔道中处于中下游的阴山派,竟然会杀出一个后起之秀,十年守拙,二十年见独,三十年通幽,五十年凝丹,百岁时便已化神,三百岁练虚,五百岁合道。短短八百年,便已到达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阴山派将他藏得死死的,直到他稳固了返濮境才横空出世,一举击败了处在合道期多年的重渊,力压群雄,成了新一代魔尊。 虞观荷。 这个名字,重霄一辈子都忘不了。 修行共分九境:守拙、见独、通幽、凝丹、化身、炼虚、合道、返濮、逍遥。 到最后的大逍遥境,就是飞升前的最后一个境界。只要通过了心魔的考验,就能褪去凡骨,白日飞升。 可自从三万年前,一代天才余怀鹤打碎了飞升之门,整个修真界便再无一人飞升。近万年来,修真者们能达成的境界更是层层跌落,曾经统领魔道的重渊,合道期的修为已是修行者的巅峰。 重渊是合道期大圆满,虽然修为停滞多年不能寸进,却也足够压住整个魔道了。 在虞观荷出世之前,世人甚至以为,再也无人能突破合道期。 可虞观荷来了,带着他返濮期的修行境界,一举打碎了整个修真界的固有认知,成了新的魔尊,也成了将重霄的仇恨与崇敬集于一身的存在。 重霄想要成为他,而后超越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他。不为夺回无忧门曾经的荣耀,只是因为重霄想这样做而已。 由于重霄是前魔尊之子,一出生便备受瞩目,虞观荷的经历他注定无法复制。 他只能不断变强,且不断向世人展示他的强大,才能保住他无忧门的基业,震慑妄图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 或许是紧迫感的催逼,也或许他本身的资质已开发到了极限,自从千年前进入合道初期后,他在修行上越发力不从心,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瓶颈。 合道期,是父亲重渊的修行终点,也是其生命的终结之处。 只不过,那时的重渊是合道大圆满,他却已在合道初期滞留许久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着急。正确的做法该是停止修行,沉淀心境,等到心境圆融之时,进入合道中期便水到渠成。 可现实容不得他如此悠闲,他自己也容不得。 不说整个无忧门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便是他自身,也不愿在追赶虞观荷这件事上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于是,他终于把手伸向了无忧门秘藏多年的双修秘术——《坎离交感经》。 17. 清醒沉溺 这门功法对修行双方的体质要求极为严苛,必须一为纯阳,一为九阴,有半丝驳杂便难以入门。 恰好重霄便是天生的纯阳之体,这难免让他觉得,这门功法本就是替他量身打造的。 剩下的便是找到纯阴之体的女子。他暗中派人寻觅,派出的都是自己的心腹,为的就是不让消息走漏,以免有些人跳出来捣乱。 自从重渊落败身死之后,新任魔尊虞观荷不屑清理无忧门,倒是有许多心思灵活的人想要借此讨好新魔尊。 重霄千防万防,还是在最后关头没防住,九阴之体的女子是找到了,带回来的却只有一具尸体。 若非在重渊为魔尊时,无忧门得知了许多修真界的秘藏,重霄自秘藏中知晓世间有一种魂魄,可以附身任何一具尸体,且天道不管、地府不问。 若非如此,他当时怕是就要发疯。 正因为知道这件密事,他恼怒过后还算冷静,保存好那句九阴之体后,便带着无忧门高手打上了对方的宗门,不但杀了直接捣乱的三人,还扒了对方宗门的一层皮。 如此行径,让所有人都以为重霄是失败之后气急败坏。同时无忧门在此次行动中展示出的实力,别让那些头脑发热的魔道中人彻底看清:虽说无忧门失去了重渊这个魔尊,深厚的底蕴却还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招惹的。 驱逐了恼人的苍蝇,又找出内部的奸细之后,重霄便再次派出人手,寻找那传说中的特殊魂魄。 寻寻觅觅三百年,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魂魄融入九阴之体,当颜舜华用九阴之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重霄心头的喜悦无以言述。 自那日之后,他每日都不惜耗费灵力,亲自帮颜舜华梳理经脉。每日里推动着灵力在颜舜华的经脉中运行三个周天,便几乎将他全身的灵力榨干,只能靠丹药恢复。 他不是不能找别人代劳,只是在这件事上,他信不过任何人,他绝不允许九阴之体再出任何意外。 对颜舜华来说,从鬼重新变成人,她没享受到任何便利,反而变成了一个全身瘫痪,事事处处都需要人照顾的残废。 照顾她的人还是特定的,根本由不得她自己选择。 整整三年,她不管白天黑夜,都只能见到这一个人,自己的所有生活都由这一人包办。在这个人面前,她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这种折磨,真的能让人发疯。 有时候她实在熬不住,想动手又无能为力,便只能恶语相向,抱着赴死的心态,言语极尽刻薄。 可重霄却仿佛没有脾气,对她极尽包容,脸上始终笑盈盈的,语气温柔地一遍一遍安抚她。 天长日久,颜舜华对他的恐惧褪去了些,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可以依赖的错觉。 她知道这是错觉,但在这无边孤寂之中,她还是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溺。 寂寞,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直到第三年的某一天,颜舜华忽然发现,她的手臂能挥动了。虽然仍旧觉得乏力,她却是真的能动了。 喜从天降也不过如此。 她尝试着双手撑住床榻,咬牙用力,竟然坐了起来。 她心里兴奋极了,第一反应竟然是和重霄分享自己的喜悦。 恰好这个时候,又到了每日里汤泉、沐浴梳理经脉的时候,重霄一身浅紫色圆领袍走了进来。 见她竟然坐在床头,重霄一怔之后,展现出的喜悦竟比她本人还要浓重。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跨步过来,才在床头落座便将她揽入怀中,一边摸着她的手腕诊脉,一边欣喜若狂道:“舜华,你竟然能坐起来了?看来本座这三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想来要不了多久,你的身体就能完全康复了。” “你的身体”这四个字,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消灭了颜舜华所有的喜悦。 因为她还记得,这不是她的身体。 对于这一点,她从前只觉得恐惧,如今却忍不住多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到底是谁?她遭遇了什么才会死去?重霄煞费苦心地对这具身体融进一个魂魄,又是为了什么? 心头的危机感再次被唤起,让她浑身逐渐僵直。 ——如果她的魂魄达不成重霄的目的,这具身体会不会再次变成尸体? 更重要的是,重霄恼怒之下,会不会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她不想死。 哪怕身体不是自己的,哪怕再次变成孤魂野鬼,她也不想对这个世界完全失去感知。 重霄抱着她欢喜了许久,才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峰微微挑动,低头柔声问道:“怎么,你马上就要康复了,却不高兴吗?” 颜舜华下意识扯出一抹笑容:“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想到为了这身体,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我就心里不安,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君上才好。” 重霄盯着她看了片刻,笑道:“这些又算得了什么?等你彻底康复,本座自有更好的给你。” 至于“报答”二字,他没有提,也觉得不必再提。他想要的报酬,自己会去取。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眸中的温情让她止不住沉迷,耳边听见他说:“本座便是亏待了自己,也不会亏待姑娘你。” 颜舜华雪白的脸颊升起两团红晕,就像是羊脂玉上沾上了两抹胭脂,又像是无瑕的雪地上飘落的红艳梅花,越发显得靡肌腻理,美艳不可方物。 但最出众的还是那双眼睛,璀璨,明亮,又带着微微的迷离,仿佛要带着人一同沉入一场酣睡不醒的迷梦。 重霄不由微微晃神,抬手覆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俯首将脸颊埋进她雪白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颜舜华身上用的熏香为他亲手所调,中正平和,悠悠淡淡,总会在不经意间钻入鼻腔,让人下意识去追寻。可真正仔细去嗅,那香味儿却好像消失了。 就像重霄这个人,看似很容易亲近,当你真要去挨,他却又瞬间飘远了,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笑意盈盈地看着你。 当初他只是想找个 可以复活这具躯体的魂魄,却没想到,魂魄的性情居然这么有趣。 他冷眼看着她逐渐沉迷又偶尔清醒,适时地在她清醒时释放更多的温柔。 果然,她再次放任自己沉迷了下去。 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重霄心想: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呢?魔君的每一份给予,到了最后,都是会被收取报酬的。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柔声道:“既然舜华已有所好转,便该尝试着自主运行功法。本座的灵力再怎么精纯,也终究是外物,哪比得上自己修行呢?” 颜舜华呆呆地说:“可是,我不会呀。” 重霄笑道:“无妨,本座教你便是。” 他把她的身体摆放成五心向天的姿势,贴着她的耳朵缓缓念出一段口诀。 颜舜华只觉得耳朵痒痒,被他扰得心烦意乱,自然什么也没记住。 练完之后,重霄问:“可都记住了?” 颜舜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我没听清。” 重霄顿了片刻,笑道:“无妨,本座再念一遍也就是了。只是这一回姑娘可要专心听才是。” 颜舜华红着脸点了点头,心中十分羞愧。 重霄又念了一遍,这次颜舜华集中心思,听得清清楚楚。等到重霄再问时,她就点头说记住了,只是不理解什么意思。 “坎离本是阴阳根,性命双修在此身。 心火炎炎为离象,肾水浩浩做坎门。 心神外驰神自散,一阳内反气方存。 敛息收光归玄窍,静中涵养识天真。” 一共八句七言诗,颜舜华只能听出里面充满了道家元素,比寻常的文言诗词更难理解,实在是为难她这个文化水平只有初中的人了。 能听一遍就记住,全靠她记性好。 重霄笑了笑,抱着她起身往外走。颜舜华以为还是去汤池,他却带着她走了另一个方向,打开了一间陌生的密室。那里面除了两个蒲团,什么都没有。 他把颜舜华摆在其中一张蒲团上,从储物戒中取出许多灵石,围着两个蒲团摆了一个简单的聚灵阵。他自己坐了另一张蒲团,双手贴在她的背后,一边替她解说经文,一边引导着灵气在她经脉中游走。 先是小周天,再是大周天。一个大周天走完,半天的时间也就耗过去了。 “记住这个行功路线,自己试试,莫要走岔了。” 他让自己的灵力跟着颜舜华独自运行了三个大周天,确定没有半点谬误,才算是真正放心。 若是颜舜华正经拜入某个修真门派,又有幸挤入内门得了师承,就会知道,那些师父们引自己的亲传弟子入修行之门,其精心程度也不过如此了。 重霄笑着问:“体内有灵气自主运行,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颜舜华点了点头。 虽说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浑身上下却多了很多力气。在重霄提议她可以起身走走时,她便扶着地面尝试站了起来,双腿竟然没有发软。 18. 羲和 灵气可真是个好东西,竟然让一个瘫痪在那里多年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正常行动,身体上还没有多少久病初愈的虚弱。 颜舜华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她泡的汤池里有那么多的天才地宝,修真界这么神奇,能达成这样的效果岂非理所当然? “我……我可以出去走走吗?”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眸中闪烁的全是渴望。 重霄本要拒绝的,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应允:“自然可以。” 他微微蹙眉,终究没有改口,柔声笑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出去走走。” 说着,他便牵住她的手,引着他走出内殿,穿过正殿走出了大门。 颜舜华的视线骤然开阔了起来。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型的宫殿群,建在一座山峰的顶端,抬眼便见云雾缭绕,恍如仙境一般。 建筑的主体是以浅灰色为主,覆以红色或绿色的琉璃瓦。很是轻盈明快的配色,一点儿也不像她印象里魔道该有的漆黑阴森。 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树木,还有大大小小的鸟儿或栖息在树,或翱翔在天。 颜舜华仔细看了看,这么多的动物植物,竟然没有一种是她认识的。 分明她跟着楼引凤在望山村时,那里的动植物都是她知道的,就算生前没有见过,也在课本上看过文字描述,在电视里的纪录片上看过。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修真界和凡人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有些慌乱地左右看了看,问道:“这里没有别人吗?我怎么没看见人影?” 这么大的宫殿,总得有人打理吧? 重霄柔声道:“平日里会有人过来扫洒,需要时出声召唤,也会有人前来伺候。我向来不喜人多,等闲是不许他们上来的。” “哦。”颜舜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忽然有一声轻笑传来,如银铃一般悦耳动听。 颜舜华正疑惑这是谁,就听见重霄说:“羲和,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一个红衣少女忽然就出现在了颜舜华面前,笑着对重霄喊了一声“哥哥”,就满脸好奇地盯着颜舜华打量起来。 颜舜华被她得不自在,忍不住问:“你老是盯着我看什么?” 她的性格原本被原生家庭摧逼得十分尖锐,但做了几年的孤魂野鬼,又不得不瘫在床上被人照顾了几年,其实已经磨得平和了许多。 可她内心深处始终记得,她如今用的身体不是自己的,甚至不是她自主魂穿到这具身体里来,对于别人打量的目光自然格外敏感,性格里残留的尖锐也克制不住。 索性羲和不以为意,歪着头笑道:“你别紧张,我只是好奇。早就听说我哥哥在忘忧宫藏了个美人,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他好不容易肯带着人出来了,我自然要趁机好好看看。” 说着话,她面带揶揄地看了重霄一眼,上前一步拉住颜舜华的手,语气亲切地说:“我叫羲和,是哥哥同父所出的亲妹妹。不知姐姐怎么称呼?是哪里人呢?又是怎么和哥哥认识的?” 颜舜华的脸色有些不大好,也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羲和的话再次提醒了她:她是被重霄的手下天玑子抓来的,又被重霄强行塞进了这具身体里。 对方的目的尚不明确,她却可耻地对他产生了依赖。 重霄轻而易举就挥开了羲和的手,又轻轻一推,羲和不由自主退了三步,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笑盈盈的模样,嗔怪道:“哥哥也真是的!小妹知道你对姐姐爱若珍宝,外人连碰都不能碰一下的。” 这话听着有点怪。 且不说这爱若珍宝是真是假,就算再怎么爱若珍宝,颜舜华也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什么叫碰都不给别人碰一下? 重霄笑道:“她年纪比你小得多,你喊她姐姐可不大合适。” 温和的嗓音,笃定的语气,根本就没有给羲和反驳的余地。 羲和眯了眯眼,笑嘻嘻地说:“哥哥有所不知,我这声‘姐姐’,可不是按岁数喊的,而是按礼数。姐姐的身份如今虽不明朗,无忧门上下谁人不知,她注定是哥哥的人呢?小妹虽然不才,这点礼数却还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明白了。哥哥不让我喊姐姐,竟然是嫌我改口太晚了,该喊嫂嫂才是。” 她转过头便对颜舜华撒娇:“好嫂嫂,我也不要你的改口礼。我知道先前是我梦浪了,如今也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定然不会和我计较。 好嫂嫂,您就替我向哥哥求求情吧,我往后再也不会弄错了。好嫂嫂,好嫂嫂~” 一声又一声,喊得颜舜华脸色发青,忍不住刺她:“你现在也很孟浪。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你不要胡说!” 羲和笑意不改,对她的愤怒充耳不闻,反而一副为她好的模样劝道:“嫂嫂莫要闹脾气。我哥哥这个人最是和气,又慷慨大方,门中上下谁人不知?嫂嫂跟了他,他定然不会亏待了你的。” 颜舜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当你足够弱小时,最愤怒激烈的反抗也只会被人当成张牙舞爪的可爱。 无论是重霄也好,还是羲和也罢,这兄妹两个如出一辙,从未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待的人。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产生更多的愤怒,反而把她所有的怒意都给浇熄了。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弱,本身就是原罪。她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改变现状。 但此时此刻,她也说不出什么违心的好听话,干脆就微微垂眸,一言不发。 重霄依旧在笑,声音却无端发冷,对羲和道:“如今人你也看见了,还不速速离去,莫非是想找本座讨杯茶喝?” 羲和看出他是真的动了怒,不敢再赖着不走,留下一句“来日我再陪嫂嫂说话” ,便迅速遁走了。 重霄目光冰冷地看着她离去,转过头便笑盈盈地对颜舜华说:“不是要出来走走吗?这个时节,后山的凤凰花开得正艳,我带你去瞧瞧可好?” 颜舜华勉强扯了扯嘴角,摇头拒绝:“不用了。我觉得很累,想回去休息。” 重霄柔声道:“凤凰花开,冠羽满枝头,本就是难得的盛景,若是无人共赏,实在可惜。舜华可愿做那赔本座赏景的人?” 听他这样说,颜舜华就知道是不容自己拒绝。她勉强压住心里的烦躁,笑着说:“我当然愿意。” 重霄便牵着她的手绕到主殿后方,顺着一道半透明的草色台阶走到了后山。 果然如他所言,这里有好几株凤凰花树,树高有十丈,树围极粗大,便是三个成年人手拉着手,也不一定能环抱住。 此时落英缤纷,抬眼望去一片霞红,仿佛树顶的天空都被这绚烂的花雾给染红了。 颜舜华不自觉被这美景吸引,因羲和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微微减轻了些许。 只是她到底不能当羲和从没出现过,面对重霄时,难免就带出几分不自知的躲闪。 她不自知,重霄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眼眸微微一沉,在心里给坏他大事的羲和又记了一笔。 他四下看了看,抬手一挥,便将两根攀爬在山壁上的粗大藤蔓拽了出来,就在凤凰树上寻了一根横向突出的粗大树枝,看似随意地抖了抖,两根藤蔓便结结实实系在了树上。 就在颜舜华疑惑他要干什么时,又见他从戒指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尺。那玉尺迎风就长,变成了一块半尺宽三尺长的玉版。 两根藤蔓缠绕着玉版的两端,玉板上散出的光辉又将唐婉整个润满,赫然是一架狂野和雅致并存的秋千。 重霄直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在秋千上。秋千的晃动让她下意识抓住了藤蔓,本以为会被藤蔓的粗粝割伤,入手的触感却温润柔和,就像是握住了软玉一般。 她轻轻“咦”了一声,看着藤蔓上的玉润光辉,就知道那玉版上散发出的光芒其实是一层防护。 重霄站在她背后,轻轻推着她荡秋千。沉重的枝干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春风送来的序曲,再加上凤凰花散出的香气,让她的心慢慢宁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重霄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和羲和虽然同父,却并不同母。我的母亲早逝,她的母亲也死在当年的一场乱局里。 因我天赋更高,修为也更强,在父亲陨落后便在几位长老的拥护下继承了无忧门。她心里一直不服,这些年没少给我添乱。” 三百年前他寻找九阴之体的事,就是羲和察觉后暗中透露了出去。 若非如此,说不定他已经靠着《坎离交感经》与九阴之体双修,修成了合道大圆满。甚至一举突破合道期,到达返濮之境也未尝没有可能。 如果不是羲和的母亲生前对他多有照料,他早就把这个只会添乱的妹妹碎尸万段了。 19. 报答 重霄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郁,却又很快收敛。 他低头看了一眼明显动容的颜舜华,柔声道:“她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不过是不想让我好过而已。你莫要搭理她,之后若不想见,永远不再见她也就是了。” 颜舜华没有接话,是缓缓将脸颊贴在一侧的藤蔓上,思绪逐渐放空。 重霄见此,也没再出声打扰。这些信息,足够她消化一段时间了。 等到太阳落山,重霄先抱着她回了无忧殿,唤来婢女送来了几碟挂着水珠的新鲜果子,便挥手示意那些婢女下去。 他拿起一枚红色的葡萄大小的果子递到她嘴边,笑道:“你才踏入修行之途,对灵力的掌控难免不稳。这火枣乃是蓬莱仙品,灵气最为充裕。你多吃一些,免得行功时灵力不济。” 颜舜华今天才深刻的意识到实力的重要性,听到事关修行,哪怕她根本感觉不到饿,还是接过果子塞进了嘴里。 见她主动去吃,重霄但也不在意她拒绝了自己的投喂,含笑看着她吃了一颗又一颗。 自从有了实体,颜舜华就一直处于全身无力的状态,这三年可谓是粒米未进,全靠重霄每日里输入的灵力支撑生机。 虽然灵力很神奇,能迅速修复萎缩的肌理,却对肠胃长期不需消化无能为力。颜舜华才吃了七八个小果子,就觉得腹痛不止,脸色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 她双手用力捂着肚子,疼得眼眶泛红,咬着牙才忍住了没喊出声。 重霄面色一变,忙上前抱着他,一边诊脉一边扬声把婢女唤了进来,厉声问道:“这些果子是谁准备的?都经了谁的手?送来的途中又遇见了谁?” 两个婢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认识这么久,这是颜舜华第一次见重霄失去笑容疾言厉色,却意外的并不害怕,反而多了几分安心。 ——哪有人会一直高兴?喜怒哀乐并存的,才是真正的人呀。 两个婢女不敢隐瞒,重霄又追问了些细节,确定没有可疑之处,才沉下心来仔细为颜舜华诊脉。 片刻之后,他沉默了。 颜舜华心里“咯噔”一声,猛然抓住他的手背,颤抖着问:“很严重吗?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怪她这么紧张,任谁在中医诊脉之后一言不发,也得像她一样吓出一身冷汗。 虽然她不是自愿到这身体里来的,虽然重霄的目的不明。可如果能活着,她是真的不想死。 就连前世她父母要拿她去换彩礼,她也没想过死,只是想跑。只要能跑到学校,能找到老师,她就得救了。 白天她跑不了,只能选在月黑风高的时候。 她本想着自己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每天上学、放学更是把这条山路走了无数遍,就算没有光做指引,也出不了问题。 可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她非常不幸地踩到了一块松脱的石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一头栽倒在山崖底下,瞬间毙命。 重霄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背,柔声道:“安心,没那么严重。只是长久不曾进食,肠胃难以适应罢了。” 他之所以沉默,是根本没想到这种可能。 “真的?”颜舜华不相信地追问。 “自然是真的,我又岂会骗你?”重霄又在她背上拍了拍,转头吩咐两个婢女,“去把这些果子做成汤品,务必保证灵气充足。” 两个婢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端着果子子出去了。 重霄把她揽进怀里,宽厚的大手贴着她的胃部,灵力慢慢渗透,带动了她体内稀薄的灵力一同运转。 肠胃的不适明显在缓解,颜舜华却忽然觉得很委屈。她猛然埋进他的胸前,无声地抽噎着,泪水很快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重霄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带着浓重的安抚意味,柔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此次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受了这样的罪,以后都不会了。” “我好疼,我好疼,呜呜呜呜……”颜舜华终于哭出了声,双手紧紧揪住他一小块衣襟,明知眼前这人危险无比,可除他之外,她再无枝可依。 重霄忽然觉得心头有些酸酸软软的。这种情绪极为陌生,明显是超出他掌控的东西。 可或许是带来这种情绪的人他只手可握,他奇异的并不讨厌,更不觉得危险。 于是,他放任了。 颜舜华哭了多久,重霄便哄了多久,期间一直在用灵力缓解她的肠胃不适。 直到两个婢女捧着玉碗回来,颜舜华才不好意思地收了眼泪,脸颊却仍埋在他胸前不肯出来。 重霄轻笑一声,知道她是觉得丢脸,便挥手让人都退下,亲自端着玉碗喂她。 “这火枣和玉芝都是难得的灵物,采下之后需得用刻录着特殊阵法的玉匣保存,也仅能保存十日。 期间一旦从玉匣中取出,便得在一个时辰之内服下,若不然灵气便会流失。 折腾了这么久,时候也差不多了,快吃吧。来,我喂你吃。” 颜舜华下意识撒娇:“可是我好难受,不想吃。” 重霄把汤匙举到她唇边,脸上的笑意浓了些:“乖,不要闹脾气。玉芝难得,是本座专门让人替你寻来的,不吃怎么行?” 颜舜华突然清醒了过来,脸色有些发白,乖乖张开嘴,任由他喂了进去,又艰难地吞咽。 ——刚才她真是昏了头了,居然以为重霄会像楼引凤那样顺着自己。 不,不会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楼引凤,只有他对自己的爱护才是无条件的,只要那个人是颜舜华。 那天在昏迷的最后一刻,她记得天玑子下杀手是被人打断了,也就是说楼引凤得救了。 只是,这辈子他们还有再次相见的机会吗? 想到楼引凤,她就不知不觉走了神,嘴巴还在做着机械的吞咽,心思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重霄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见她在这时候走神,心下怫然不悦。 “在想什么?”他稍微把碗拿远了些。 颜舜华回过神来,下意识露出笑容: “没……没想什么,只是胃里难受,打不起精神。” 她知道自己的掩饰很拙劣,但他不想在重霄面前提起楼引凤。重霄绝对不是个好人,她不想楼引凤有任何危险。 那是前世今生,除了老师之外,唯一一个无条件对自己好的人。 重霄深深看了她一眼,出乎意料的并没有追问,而是耐心地把那碗汤喂完,便又指点她继续修行。 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颜舜华难免心烦意乱,运气的时候总是难以集中心神,效果实在不如人意。 重霄脸上还挂着笑,周围的空气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有无形的压力蔓延开来,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眼眶微微泛红,无意识抓住胸前的衣襟,连呼吸都轻微得几乎听不见,似乎是生怕打扰他,引出未知的后果。 重霄看在眼里,不由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见她下意识缩着脖子闭上眼睛,重霄神色一顿,柔声安抚:“别怕。本座既然费尽心思把你救活,就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人或物,尽管说与本座听,本座都能替你寻来。” ——只是寻来的人究竟是死是活,他就不能保证了。 只要想到她方才走神是在思念某一个人,重霄便觉得心烦意乱。 在他看来,颜舜华的命是自己救的,就该全心全意想着该如何报答他。别的什么人,都不重要,也都不该去想。 “没有。”颜舜华立刻就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什么也不缺,没什么想要的。哦,对了,君上不是说过,等我好了就会向我讨取报酬吗?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君上惦记的,君上看上了什么,自己来拿就行。”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断手断脚甚至失去某个器官的准备。 在她想来,重霄费尽心思把一具死尸盘活,不就是这具尸体在活着的时候,某个部分才有价值吗? 重霄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他轻笑道:“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颜舜华点了点头,视死如归:“嗯。” “那好。”重霄起身,“你随本座来。” 颜舜华迟疑了一瞬,想到自己是在人家的地盘,想跑也跑不了,早晚都是要挨那一刀的,就站起来跟了上去。 许是为了迁就她,重霄的脚步并不快,带着她一步一步穿房过屋,从前殿走进后殿,又走进内殿,卧室里挂着的紫纱朦朦胧胧,随着浮动的微风轻轻晃荡,如梦似幻。 重霄猛然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腕,又在她吃惊的时候微微用力,一把便将人扯进怀里抱了起来。 这些年颜舜华一直被他抱来抱去,早就习惯了,这会儿反而安心。 见她到了自己怀里猛然松了口气,重霄笑意更浓,又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他抱着她穿过层层紫纱,又绕过一架绘着飞天图案的屏风,把她放在了挂着鲛绡帐子的床上。 直到他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腰封、脱衣服,颜舜华才意识到了什么,吃惊地坐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20. 玉衡子 重霄转过头冲着她笑,慢条斯理地说:“姑娘不是要报恩吗?本座这就来索取报酬。” 颜舜华吓得面无人色,下意识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结结巴巴地说:“君上别跟我开玩笑,你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看上我?” 重霄手上不停,不多时紫色的衣袍层层滑落,只剩下一套雪白的里衣。此时他的衣襟微微散乱,露出轮廓清晰的锁骨。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竟是直接笑出了声:“莫非在姑娘看来,本座大费周章地将你救活,竟是因为本座心善吗?” 自然不是。 颜舜华从不认为他是个好人,他也从没想过在她面前装成个好人。 “我……我……” 她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一时哑口无言。 床榻忽然往一侧沉了沉,是重霄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没管自己散乱的衣襟,温柔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循循善诱道:“非是本座要和姑娘为难,其实此事互利互惠,姑娘何不听我说完再做评判呢?” 颜舜华双手抱膝,脸颊埋在膝头,闻言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双满含警惕的眼睛。 重霄笑道:“你如今用的这具身体,根骨早已定型,又失去生机多年。若无特殊功法加持,丹田和经脉根本留存不住灵气。好姑娘,你已经来了修真界,难道真的甘心碌碌数载,便年华老去,化作一堆枯骨吗?” 那自然是不甘心的。 这个问题颜舜华根本不必思考,脱口就能给出答案。 “可是……可是我不想做炉鼎。” 她前世上学的时候,学校里有好心人捐的图书,不但有古今中外的名著,还有一些很出名的网络。 因为她知道读书是自己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有一段时间,学习起来特别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老师说她的心态出了问题,推荐她看一些课外书放松一下心情。 那时候她最相信的就是老师,很听话地就去看了。名著看完之后,她就把手伸向了网络。 那些里,她最喜欢的就是仙侠玄幻类。书中奇幻的世界,还有主角靠力量打破命运桎梏的情节,无一不让她兴奋。 在那些仙侠里,不止一本提到过“炉鼎”这个词。且无一例外的,这些炉鼎的下场都极为悲惨。 就在重霄开始脱衣服的时候,她就已经反应过来:重霄不惜耗费那么多天材地宝也要把这具身体救活,只怕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就是里经常提到的极品炉鼎。 想到那些炉鼎的悲惨命运,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抖,手脚发凉。 重霄有些诧异:她一个从凡间来的凡女魂魄,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莫不是有人趁本座不在潜了进来,对她说了什么? 原本他今日就只是想吓吓她,也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这会儿更是没了心情,开门见山地说:“本座不管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必相信。本座教你的《坎离交感经》乃是正统的双修功法,并非旁门左道。至于炉鼎……” 说到这里,他不禁冷笑了一声,罕见地露出了厌恶之色:“魔道之中的确有走这一途的,本座却不屑为之。” 他本是纯阳之体,与九阴之体一般,都是极品的炉鼎体质。 父亲重渊刚陨落时,他修为不过凝丹后期,不是没有走炉鼎一道的邪魔打过他的主意。只是碍于无忧门势大,一次没得逞便不敢再来罢了。 后来他修行更加刻苦,又有无忧门宝库中积攒数代的天材地宝辅助,修为突飞猛进,那些人就更不敢动什么心思了。 可想到曾经那段经历,他还是觉得恶心,也没心思哄人了。 “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句,他挥手间将衣服穿好,转身走了出去。 “玉衡子,速来见吾!”他走出殿外,对着山下喊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声清丽的脆鸣响彻云霄,有碧衣仙子乘鹤而来。 仙鹤降落山巅,碧衣仙子一跃而下,拱手施礼:“属下见过君上。不知君上有何吩咐?” 重霄问道:“你负责忘忧殿的守卫,近期可有人无诏擅入?” 玉衡子道:“有,且君上也知晓,正是二小姐羲和。” 重霄追问:“除去羲和,还有何人?” 玉衡子道:“再无旁人。” 重霄蹙眉沉吟许久,抬手道:“罢了,你退下吧。” 玉衡子却没立刻就走,而是饶有兴致地朝忘忧殿看了一眼,笑道:“何人能令君上如此烦忧?莫不是三年前醒来的那位姑娘?” 重霄笑吟吟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见他这么紧张,玉衡子心下了然,却并未点破,而是劝道:“君上既然要与人双修,就不好一直把人关着。否则天长日久,心境上必然会出问题,只怕她修为也会不稳,以致影响君上。” 重霄笑道:“这便不劳你费心了。本座带她回来,为的是助我修行,可不是渡她成仙。” 见他如此固执,玉衡子暗暗叹了口气,又骑着仙鹤下山去了。 她的住处在翠微峰,离忘忧峰极近,方便她行使守卫之责。 待仙鹤落下,鹤童像往常一样前来收鹤,顺便禀报道:“长老,二小姐来了,正在前殿等候。” 玉衡子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把仙鹤交给童子,就去前殿见客。 羲和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靠近,她就知道是玉衡子来了,不由精神一振,起身相迎:“羲和见过玉衡长老。” “二小姐不必多礼。”玉衡子抬手虚扶一下,在她对面落座。见她身侧小几上空空如也,不由皱眉,不悦道,“这些童子真是越发懒散了,竟然连茶也不献一杯。” 羲和忙道:“长老莫要责怪他们,是我拦着 不许他们上茶的。对了,长老在忘忧峰上,可看见哥哥藏着的那位美人了?” 玉衡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二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 她这才刚回来,对方就已经等候多时,怕是时时刻刻都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推测令玉衡子十分不悦,只是面上不露声色罢了。 羲和摆了摆手,解释道:“长老误会了,我是今日恰巧来找长老有事请教,见长老不在,问了守门童子才知道是哥哥相召。” 玉衡子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问:“不知二小姐要问什么?” 羲和笑道:“还是那位美人的事。长老也知道,自从父亲和母亲相继陨落,这世上就只有我和哥哥最为亲近。他身边忽然有了新人,我如何能不闻不问?” 玉衡子知道他们兄妹关系不好,冷眼看着她作态,不走心地敷衍:“二小姐说得是。” 被她如此轻慢,羲和心中恼怒,按耐着继续说:“听闻那美人是天玑子带回来的,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玉衡长老调查过吗?别不是谁安插进来的奸细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玉衡子的神色。可惜对方城府颇深,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玉衡子赞赏地点了点头:“二小姐这么关心君上,若是君上得知,必然十分欣慰。” 羲和面色微变,笑容有些干巴巴的:“不过些许小事,是我这个做妹妹应该的,就不必让哥哥知晓了。” 玉衡子道:“二小姐此言差矣!先君膝下只有君上和你两条血脉,你们兄妹和睦,门中老人都会觉得不负先君所托,又怎会是小事?” 羲和暗恼她一直不给自己面子,终于待不下去,起身告辞了。 见她怒气冲冲地离开,玉衡子冷笑了一声,吩咐人暗中盯着她,便乘鹤下山去了。 她最近认识了一个合欢宗的小郎君,正道修士,别有一番滋味,可比魔道欢喜门的那些有意思多了。 等羲和御剑出了翠微峰,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怒色?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殿宇,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操纵着飞剑回了红玉峰。 红玉峰原是她母亲红玉夫人的居所,羲和自幼就跟着红玉夫人住在这里。后来红玉夫人身陨,重霄感念她早年的照料之恩,依旧让羲和住在这里,并将红玉夫人的库藏都留给了羲和。 等她回到红玉峰,也有人在等着她。 那人一身玄衣,身高九尺,面容俊美得有些邪异,周身的气息也趋于暴虐,正是无忧门七大长老中的天权子。 对于这位天权长老,羲和内心深处是有些惧怕的。只因整个无忧门中,他所修习的《七杀绝》最为暴戾,每到关键时刻,就要以修士的鲜血做引子,打通周身气脉。 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正派天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正道各派恨他恨得牙痒痒,曾多次组织人手围剿,却次次都无功而返。 21. 忽然转变 天权子就站在院子里,挑眉问道:“二小姐可问出什么来了?” 他说话时,语气习惯性地带着嘲讽。羲和虽然知道他并不是刻意针对谁,但刚在玉衡子那里碰了壁,难免就觉得他说话万分不中听。 “哼!”她冷笑了一声,“玉衡长老城府深沉,哪里是我能问出来的?” 一句话脱口而出,羲和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谁,顿时就生出几分懊恼,连忙赔礼:“天权长老恕罪,我是一时气急了,这才失了礼数,并非有意冒犯。” 她的反应十分迅速,却让天权子看出了她的疏离乃至惧怕,心中顿感不悦,语气难免也冷了几分:“无妨。既然二小姐在玉衡子那里没问出什么,本座倒是有个消息要送给二小姐。” 羲和松了口气,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长老请讲。” 天权子道:“天玑子回来时,除了君上的那个美人,还带回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全部安置在外门。” 说完,他也不等羲和反应,直接便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不过片刻就消失了。 羲和目送他背影远去,心中生出疑影: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个? 不过,这的确是个有用的消息。 羲和招来心腹,命令他们去外面打探一番。 “切记,不要张扬,要悄悄的。若是敢坏了本座的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心腹唯唯而去。 ===== 到了第二天,重霄照旧来指点颜舜华修行,对于双修的事也没有再提,就好像昨天的一切就是一场噩梦。 可颜舜华没法当成噩梦来处理,重霄也绝不允许她借口逃避。 修炼结束之后,重霄忽然抱住了她。 分明这个怀抱也很是熟悉,颜舜华也早已习惯,这一次她的身体却下意识的僵硬,脸色隐隐发白。 重霄在她背上拍了拍,柔声安抚:“别怕。”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两人双唇相贴,一个炽热,一个冰冷。颜舜华近乎颤抖地等了许久,见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才暗暗松了口气。 但她很快就知道,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重霄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在她柔软而略显冰冷的唇瓣上舔了一下。颜舜华浑身一颤,蓦然瞪大了眼睛。 在这方面,两人都没什么经验,重霄也是跟着书上现学的,可谓是按部就班。 他轻轻舔了几下,颜舜华却没有像书上说的那样启唇,他难免有些不满,强势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寻找那躲躲闪闪的丁香小舌。 颜舜华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有一瞬间她是想咬他的,可最终还是害怕占了上风,唯有眼泪颗颗滑落,滚在他挺直的鼻翼上,又热又烫。 重霄从沉迷中惊醒,逐渐强势的动作顿住。两人唇舌纠缠,有透明的津液顺着嘴角滑落。 良久,重霄退开了些,掏出帕子一边替她擦拭唇角,一边叹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颜舜华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直到他把手指强势伸了进来掰开,她才意识到有血腥味蔓延。 她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 重霄手指抽出,指端上沾染着鲜红的血珠。他盯着看了片刻,在颜舜华惊异的目光中低头吮去了。 颜舜华的脸颊“腾”就红了,慌乱得不知所措。 偏偏重霄却不容她逃避,单手捏住她的下巴,硬生生托着她抬起了头。颜舜华羞恼极了,刚要不管不顾恶语相向,忽然唇上一凉,清凉的气息很快就把疼痛掩盖了过去。 颜舜华呆了呆,这才注意到重霄正满脸认真地垂眸给她涂药。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没有了,锋利的眉峰微微皱着,仿佛含着天大的苦恼。 他上药的动作很轻柔,除却药膏涂抹到唇上带来的凉意,颜舜华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她心中的羞恼不知不觉褪去,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把所有伤口都涂满,明显犹豫了片刻,又凑过来轻轻吹了吹。 见她傻呆呆的,眼眶还是红的,重霄以为她还是疼,柔声安抚道:“别哭。不出一个时辰,这点小伤必然痊愈。” 颜舜华胡乱点了点头,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怯懦道:“我……我要休息了。” 重霄知道,这是逐客令。 他更知道,凡事可以步步紧逼,却不能一步逼得太紧,便起身笑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有婢女送汤过来,你记得喝。本座明日再来看你。” 颜舜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迫切地想要他尽快离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颜舜华大大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靠着床头呆坐了许久,直到白衣侍女进来送汤,轻轻喊了一声:“颜姑娘。” 颜舜华回过神来,露出礼貌的微笑。她拒绝了侍女的喂食,伸手把白玉汤碗从茶盘上拿了起来,道了声:“谢谢你。” 那侍女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婢子分内之事。” 不过一句话就吓成这样,颜舜华猜测她平常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若不然,谁天生喜欢为奴为婢呢? 但她更知道,她如今是自身难保,更别说去帮别人了。她只能笑了笑,拿着汤勺一勺一勺地喝汤,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侍女在一旁说:“这汤是君上特意吩咐为姑娘熬制的,用的是上古传下来的方子,耗费了许多天材地宝,于滋养经脉方面有奇效。” 她说的这些,颜舜华似懂非懂,只能从中提取出了两个字:很贵。 于是,她就舍不得浪费了,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由于长时间不曾进食,一小碗汤就让她觉得很饱了。在侍女问她还需不需要些糕点时,她就摇了摇头。 那侍女收了东西就走了,似乎是不敢和她多说话。颜舜华也没有为难人的爱好,见人走了就继续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惊醒,只觉得懊恼不已:颜舜华啊颜舜华,你真是不思进取!你不是已经明白了,在这里只有变强才能自主吗?怎么对修炼这件事这么不积极? 虽然这几天都是重霄带着她修行,但她记性很好,对行功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自觉不必重霄引导也能顺利进行。 懊恼过后,她迅速收敛了心神,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努力调动丹田中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运行。 一切都很顺利,那些灵气非常听话,完全按照她的意志流转。 就在她欣喜之时,本该回归丹田的灵气却忽然顺着经络的末端逸散了出去。 她呆了一下,不信邪,再次调动丹田里的灵气。 这次和上次完全一样,前面都很顺利,最后关头又功亏一篑。 她丹田中积累的灵气本来就不多,才试了这两次就散了大半。更可怕的是,随着灵气的流失,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手脚也隐隐有些不听使唤。 ——我是不是又要瘫了? 这个念头陡然钻了出来,吓得她赶紧用被子裹住自己,企图从被子上汲取一点安全感。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得到了又失去,远比从没得到过更令人恐惧。 三年全身无力只能任人摆布的日子,只是回想就让她心生恐惧。 ——我绝对、绝对不能再次落到那种地步! 独自冷静了许久,她才想到重霄说的那些话。 ——“这具身体的经脉早已定型……若非有特殊功法……哪里留得住灵气……你甘心年华老去,化作枯骨?” 如今她的问题,已经不是甘不甘心年华老去了,而是能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健康地活着。 她睁着眼睛想了整整一夜,等到第二天重霄来帮她穿衣服时,获得的待遇简直让他受宠若惊。 以两人如今的地位,他本不该有这种角色颠倒的错觉。可昨天还对他的靠近极尽抗拒的人,今天突然主动起来,还表现得无比热情,怎不让他受宠若惊? 他才走进内室,便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扑进了怀里。闻到熟悉的香味,他遏制住了把人推开的本能,双手搂住了不盈一握的纤腰。 紧接着,不等他反应过来,姑娘玉臂便环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仰头吻上了他的薄唇。 双唇紧紧相贴,姑娘花瓣一样柔软馨香的红唇微微颤抖。 重霄蓦然瞪大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愕然垂眸,就见颜舜华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不住颤动,暴露了姑娘内心深处的不安。 她在害怕。 重霄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她的心绪。他下意识在她背上抚摸,带着浓重的安抚意味。 等他想要退开些用言语抚慰,却被她紧紧搂住脖颈,红唇微微开启,丁香小舌试探着伸了出来,在他薄唇上扫了一圈。 重霄的目光瞬间幽暗,再顾不得许多,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 颜舜华瞬间软倒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细细啜泣。细白的小手自他颈间滑落,紧紧揪住他的衣襟。仿佛天地之间,唯有他才是承托她的浮木。 除此之外,她无枝可依。 重霄将她所有的情态尽收眼底,心湖被前所未有的满足填塞。 22. 是你就好 待耳珠被他吃得殷红如血,他才不舍地放过,又辗转到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串鲜艳的痕迹。 许久之后,两人相拥着坐在床头,颜舜华一直努力地把自己往他怀里缩,双手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力道重得像是要和他融为一体。 她如此主动,正中重霄下怀,他自然欢喜不已。 可欢喜归欢喜,却不能让他忽略心底的疑惑。他搂着她倾吐疑问:“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昨日来送汤的婢女,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 虽然他需要颜舜华心甘情愿配合他双修,却容不得底下人擅作主张。 好在颜舜华贴着他的胸膛摇了摇头,哽咽着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不管我了。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你不能不管我。君上,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重霄心头疑惑顿解,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真是个傻姑娘,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魂魄,还有好不容易才重塑生机的九阴之体,怎么可能不管呢? 可怀里的姑娘却固执地问他:“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如果我一直不愿意,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重霄安抚地在她背上摸了摸,柔声笑道:“自然不会。” 他相信,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心甘情愿。 所以,“不会”不愿意。 双修比不得使用炉鼎,就算不能心意相通,也须得双方相互配合。若非如此,重霄也没有这么多的耐心来哄她。 但这一点,就不必让这傻姑娘知道了。 瞧瞧,只是一个梦而已,就把自己吓成了这样。 真是可怜。 重霄怜惜地吻了吻她的眼睛,承诺般重复:“不会不管你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前后个两个“不会”,完全是两种意思。 颜舜华是想要相信的,可她不敢相信。 这个世上除了楼引凤,怎么会有人无条件地对她好? 她垂眸掩去眼中的哀色,脸颊无意识在他胸前蹭了蹭,反应过来心里就止不住生出悲哀。 ——明知眼前这人不可靠,她却还是忍不住依赖他。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轻薄得就像是已经暴露在晨光里的薄雾,随时都会被日光消融。 她说:“我愿意的。君上,只要是你就好。” 重霄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却骤然对上一双盈盈泪眼,心下生出几分不忍。 可他很快就压了下去,笑道:“你愿意就好。其实双修之法,本就是互利互惠,对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更有甚者,你修为低我太多,得到的好处反而更大。” 他又想到她曾担忧过的“炉鼎”之事,便干脆彻底打消她的顾虑,忍着厌恶说:“你我体质都极为特殊,我为世间至阳,你为天下极阴。你我合籍双修,正如互为炉鼎,与寻双修相比,进境不可同日而语。” 颜舜华含着眼泪再次吻上他的唇,唇齿相融间,她的语气近乎哀求:“别说了,别再说了好吗?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只要那个人是你就好。”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想因任何外物而动摇。此时重霄说的越多,她反而越是难以宁静心神。 所以,他还是不要说话了。 重霄被她最后一句话撩得心神晃动,忍不住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挥手之间,结界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出乎她的意料,抛开最初的准备工作,双修真正开始的时候,反而没有半点情欲涌动。哪怕两人坦诚相见,做着最紧密的连接,也没有半丝旖旎生出。 只因两人的全部心神都要集中在功法、经脉和灵力的运转交汇上,稍有一丝分神,便会前功尽弃。 颜舜华一心想要变强,重霄一心想着打破瓶颈。两人自然是都全神贯注,谁也不愿意去想别的。 等到落下的结界升起,已经是七天之后。 按理说,无论什么事,连续不断的做上七天也该感到疲惫厌烦。可无论是颜舜华还是重霄,都有些意犹未尽。 那种灵力充盈在经脉中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沉迷了。颜舜华也总算是理解,为何中那些修真者一闭关就是几十上百年了。 重霄顾及她主动停止,她还有一些不满,虽然没有抱怨出声,看向他的眼睛里却写着明晃晃的疑惑:为什么不继续了? 两人是相拥而坐的姿势,颜舜华修长的双腿盘在他的腰上,双方的左手都贴在对方背心,右手扶着对方的大椎穴,行功时灵力便顺着这几处流通全身,增长的同时也变得更加精纯。 不过是七日的修行,重霄就明显感觉到,他裹足不前多年的境界,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其实他比颜舜华更不想停。 奈何颜舜华初入修行之道,连最基础的守拙境都不稳固,经脉又是死而复生的,与他相比实在太过脆弱。七日于她而言已经是极限,若再继续下去怕是经脉会受损。 看着她眼中直白的不满,他简直要气笑了。 ——当初到底是谁哭哭啼啼满脸抗拒的? 他有心质问,又想到那日她噩梦惊醒之后,抱着他哭得那么可怜,娇小的身躯努力缩在自己怀里,哀哀说着除他之外再无依靠的话。 重霄的心瞬间就软了,小心地抱着她从自己身上下来,柔声道:“你的经脉还太脆弱,不可贪多。” 骤然分离的空虚感让两人都有些不适,颜舜华后知后觉的害羞起来,脸颊红成一片。 重霄失笑道:“这会儿才想起来害羞,似乎也晚了。” “别说了,别说了!”颜舜华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肚子里。 重霄没再逗她,挥手施法替自己穿好衣衫,便上前把她抱起,一件一件帮她把衣服穿上。 对此,颜舜华早已习惯,没有半点抗拒之心。 且不说全身无力那三年,就算是身体康复之后,重霄也从不许婢女近她的身。她又不会穿古代的衣服,重霄似乎也没有让她自己动手的意思,每次都是他亲力亲为。 很多时候,颜舜华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人,而是他珍藏的手办,不舍 得让人看一眼,更不肯让人碰一下。 等穿好之后,他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柔声道:“你今日灵力增长极多,已跨过了守拙境初期,正该好好巩固才是。为防经脉承受不住,本座让人送些补汤过来,你要乖乖喝,知道吗?” 合道期修士的元阳,本就是大补之物。若非是她体质特殊,只怕还承受不住。 颜舜华乖顺地点了点头。 事关自己的修为,便是他不提醒,颜舜华也不会再马虎了。 重霄又亲了亲她的唇角,以示赞赏。 无论是亲额头还是吻唇角,都是他特意找书学的,为的就是让她习惯自己一步一步的入侵,从而心甘情愿与自己双修。 如今他的目的骤然达成,制定好的计划也就没了用武之地。按理说他也不需要再做这些,可重霄却觉得她还需要再哄一哄。 也许,是因为她哭得太可怜了。 重霄轻易说服了自己。 他拍了拍手,不多时就有婢女端着补汤进来,还是上次送汤的那个。 见颜舜华多看了那婢女一眼,重霄便问:“你看她顺眼?” 颜舜华一时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会给那婢女招祸。 重霄见此笑了笑,问那婢女:“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哆嗦了一下,惶恐道:“婢子芳菲。” 重霄道:“往后你就跟着夫人,听从夫人吩咐。” 芳菲愣了一下,顿时露出喜色,应了声“是”,便对着颜舜华行了大礼:“婢子芳菲,拜见夫人。” 颜舜华却还没反应过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想要说什么,抬头却对上了重霄不容置疑的目光。 最终,她也只是意兴阑珊地说:“不用拜我,快起来吧。” 说高兴,有点;说不高兴,也不尽然。 夫人?呵。 她和重霄这样的,也算得上是夫妻吗? 重霄示意芳菲把汤端过来,亲手喂给她喝,柔声道:“这婢子在忘忧峰多年,对这里十分熟悉,往后你若是闷了,可让她带着你到处走走。” 那天玉衡子说的话,到底是在他心里留了痕迹。 颜舜华心里藏着事,勉强对他笑了笑。 重霄道:“本座有事要出去一趟,七日后返回。你就待在忘忧峰不要乱走,免得被不长眼的冲撞了。” 颜舜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在重霄已经开口的情况下,她不觉得自己真的能走出忘忧峰。 重霄又安排好了她这几天的饮食,命玉衡子守好忘忧峰,便踩着飞剑离开了忘忧门的地界。 至于出门要去做什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玉衡子问起他也没有说,只是让她谨守门户。 玉衡子最近正和合欢宗的一个小郎君打的火热,对方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把她当成海外来的散修。 因她修为高,长得好,情绪又稳定,对方颇为痴缠。合欢宗的弟子在正道修士中是出了名的奔放大胆,那小郎君着实爱慕她,便直接提出了要和她结为道侣。 玉衡子可没这个意思。 23. 彩云 且不说正魔有别,她本身也不是什么专情忠贞之辈,只想着你情我愿,好聚好散。 对方稍微痴缠几分,她还能当做情趣,过分痴缠就让她觉得厌烦了。 玉衡子正觉得腻味,恰好接到了重霄的均令,立刻就以好友遇险为由辞别那小郎君,骑着仙鹤飞了回来。 回返之后,她先是亲自巡查了忘忧峰的各处防卫,又把护山大阵加固了一遍,才安心盯着无忧门内外。 她却不知,正是因为她过于谨慎,反而暴露了重霄不在无忧门的事实。 红玉峰上,羲和玩味儿地问心腹:“你是说,玉衡子一回来就加固了护山大阵,忘忧峰暗中的防卫也多了一倍?” 心腹道:“正是。” 羲和笑道:“每次哥哥出门,玉衡子都会格外谨慎。看来,我哥哥并未沉浸在温柔乡里啊。”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什么,骂道:“贺松年也是个废物,连个人都留不住。玉衡子才下山多久,竟然半点留恋都没有,直接回来了。” 心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替贺松年说了句话:“毕竟年纪还小,又立功心切,戏演得太过了。玉衡长老生性风流,怕是不喜欢太过黏人的。” 羲和看了他一眼,笑道:“罢了,这回就不罚他了,说好的赏赐也别忘了给他,让他在合欢宗里再找个合适的人。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我就不信了,玉衡子当真是铁石心肠。” 心腹应了一声,又等了半晌,见她没有别的吩咐才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另一个人走了进来,躬身道:“二小姐,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哦?”羲和精神一振,起身笑道,“走,随我去外面散散步。今日本座也做一回救美的英雄,只希望那小美人莫要让本座失望才是。” 两人下了红玉峰,不紧不慢地走到目的地。那是外门一处颇为偏僻的地方,属于低阶弟子的住处。 修真界弱肉强食,便是名门正派,也是修为越高住的地方越好,享受的资源也越多。 魔道就更不用说了。 至少正道还会约束一番,不许门内弟子相残,魔道可不管这些。修为高的欺负修为低的,内门的奴役外门的,亲传的打压内门的,在这里都属于司空见惯。 张半仙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到了这种地方,处境可想而知。被他带过来的刘彩云,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他们刚来的时候,那些弟子知道是天玑子带回来的,便没有轻举妄动。 再加上张半仙是个市井里混出来的老油子,伏低做小、溜须拍马样样在行,倒是混出了一圈虚假的人缘。 眼看两三年过去,天玑子根本没有分半点目光给他们,有些人就按捺不住,小小地试探了一下。 结果自不必说,张半仙吃了大亏,天玑子一系的人却没有一个站出来给他撑腰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不过是想借着他攀上天玑子。眼看目的达不成,当然是翻脸无情了。 开玩笑,虽然这些外门弟子修为不高,但也是有修为的,属于正经修士,哪里会真看得起一介凡人? 既然无利可图,谁还肯给他好脸? 张半仙的苦日子很快就来了,日常免不了被当成出气筒,还有人故意让他去危险却又不致命的地方采药。 到底是天玑子带回来的,他们也并不敢肯定天玑子是真的撒手不管,还是不致命就行,一时半会儿不敢真的把张半仙给弄死。 这时候,彩云还不知道自己全村人都已经死了,只以为是她倒霉,被披着人皮却不干人事的张半仙给掳到这里的。 张半仙不是傻子,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不然每日在外面应付那些人,回到住处还要提防彩云,日子才真是没法过了。 彩云年纪虽不大,因伯父是村长的缘故,耳濡目染也养出了一些城府。 虽说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被张半仙给掳过来的,她却并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偶尔吵闹发泄一番,没有真的和张半仙撕破脸。 她还想着回家呢。 张半仙固然不是好东西,那些外门弟子给她的感觉更加危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张半仙把她掳到了这里,却始终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让她帮着洗衣做饭,偶尔还会带一些药膏让她擦手擦脸。 她跟着张半仙,勉强还算有个庇护。若是离了这里,谁知道会遭遇什么? 漫长的三年过去,回家的希望越发渺茫,她已经绝望到快要麻木了。 而且她觉得,就算真的能回去,小凤哥怕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张半仙告诉她,纠缠楼引凤的女鬼已被收走。从前那些被女鬼纠缠的男人,只要驱走了鬼就会回归正途。 对彩云来说,男人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是最大的正途。 当初她被掳走的时候,楼引凤就已经十八岁了,若是成婚早些,十八岁当爹的也不在少数。彩云不觉得他会等自己,也没想让他因为自己耽误下去。 日复一日在这里受煎熬,心里的期盼又断了一样,唯有对父母的思念牢牢牵制着她,让她不至于彻底绝望自寻死路。 可就在昨天,她抱着洗好的衣服回来,听见张半仙正点头哈腰地和一个外门弟子说话,话里话外极尽谄媚地夸赞她的身段、样貌和皮肤,活像是牲口贩子在推销自己的牛马驴骡。 她当即就明白了张半仙想干什么,也明白了张半仙分明垂涎她的美色,却在共处一室的情况下,为何还能忍上三年了。 原来,他是把她当成了待价而沽的筹码,关键时刻换好处保命用的。 彩云就是个小姑娘,就算有些城府也才二十岁,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危机,慌乱得不知怎么才好。 屋里听着张半仙推销的外门弟子早就知道她在门外,却并不在意她是否听见,直到和张半仙定下了次日晚间再来,才在张半仙推开门之后施施然走了出来。 路过她时,那外门弟子还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片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彩云只觉得浑身冰冷,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毒蛇 盯上了一样,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那外门弟子大笑着离去,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她大口喘息着,猛然看见正要悄悄溜走的张半仙,一时怒从心头起,大喝道:“姓张的,你给我站住!” 张半仙抬了一半的脚不情不愿地落了下来,转过身来讪笑道:“彩云,你回来了?收衣服去了?真是辛苦了,我来帮你拿进去叠好。” 说着,他就伸着双手上前,活像一条伸着舌头要舔人的狗。 彩云又怒又恨又觉得恶心,想到就是这个人把自己从家里掳走,让她与爹娘骨肉分离,如今还要把自己的清白身子当筹码送出去,心头恨意疯长,瞬间遮天蔽日。 “贱人,你去死!” 她嘶吼着把怀里的衣服一股脑砸在张半仙头上,趁他手忙脚乱去扯衣服的时候冲上去,死死咬住了他一只耳朵。 “啊——” 张半仙尖声惨叫,一只手去扒拉头上的衣服,一只手摸索着去推搡彩云。 偏他已和人说好了明日就成事,不敢真把彩云给弄伤了,推的时候不免束手束脚的,对上不管不顾的彩云,只有挨打的份。 彩云本就泼辣,此时怒气与恨意加持,哪里会怕他? 忽然她身子往后一坠,却是把张半仙的耳朵咬掉了,没了支撑整个人往后趔趄。 “呸!” 反应过来,她猛然把那脏耳朵吐掉,唇边挂着血迹,阴森森地看着张半仙,就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厉鬼。 因为耳朵掉了,身体自主分泌的多巴胺暂时止住了疼痛,一时半会儿张半仙反而不感觉疼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脸上的衣裳扯掉,一手捂着没了耳朵的伤口,一手指着彩云,色厉内荏道:“你再敢胡搅蛮缠,信不信我打死你?” 不小心对上彩云的眼睛,他被吓得一个哆嗦,气焰一降再降,心虚道:“你还真别怨我,如果不是我从中周旋,你以为你能安稳这么多年?” 见彩云依旧阴冷地盯着他,半点不为所动,张半仙神色一软,又换了个怀柔的法子:“彩云,我的姑奶奶,你以为我舍得?这不是没法子了吗?如果你不肯,咱俩可都活不成了。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难道就不想再见见爹娘?” 他不提爹娘还好,一提爹娘,彩云眼泪都下来了,再次扑上去拽他的头发,尖利的指甲去抓他的脸,哭喊道:“贱人,贱人!如果不是你,我能与爹娘分离吗?你还敢提我爹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张半仙一边躲一边狼狈道:“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可真还手了。啊——” 彩云已经失了理智,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满脸开花的张半仙终于忍不住了,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推倒在地。 “都说了再打我就还手,你还没完没了了?臭丫头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是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他拍了拍自己的破烂衣裳,嘟囔着替自己找补:“贫道看你一介女流,不和你计较,真是给你脸了。” 24. 杀人 彩云趴在地上,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仍旧用那种阴森森的目光盯着他,只把他盯得左躲右闪,心底寒气直冒。 这丫头,有点邪门。 张半仙狼狈地跑了,当天晚上他根本没敢回来,在外面胡乱对付了一宿。 彩云却是磨了半夜的剪刀,一大早起来什么也不干,就着凉水吃了两个冷馒头,便怀揣着剪刀坐在那里等。 她已经想好了,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要和那两个贱人拼一拼! 从清晨坐到黄昏,往日里早该饿了,今日她却觉得胃里满当当的,脸颊隐隐发热,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彩云猛然抬头看去,就见张半仙谄媚得像条狗一样,正引着昨日那外门弟子进门。 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见彩云一动不动在桌边坐着,心下焦灼,不住地朝彩云使眼色。 彩云就当没看见,直到人走得极近了,那外门弟子伸手要来摸她的脸,她才撇过脸起身,挤出一抹笑容说:“仙长快请坐。”转过头就骂张半仙,“你是个死人吗?还不快来把酒菜铺陈上?” 那外门弟子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张半仙说的什么“已经说服彩云了,必然会用心服侍”之类的,八成是假的。 不过他也不在意,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他就不信了,两个凡人还能把他怎么样。 见她肯来奉承,张半仙已是大喜过望,哪里还敢有二话? 他也不在意自己被骂了,小心翼翼地把食盒里的酒菜都端上了桌,让彩云陪着坐,他则站着伺候。 彩云忍着厌恶,笑道:“你是当家人,哪有我坐着你站着的道理?再说我也不会喝酒,没的扫了仙长的兴,还是你陪着喝几杯,我替你二人把盏。” 张半仙想了想,也是那么回事,又轻视彩云是个女流之辈,料想她是自己想通了,要攀附一个更强大的靠山。 他放心了几分,就陪着笑脸坐了。 彩云撑着笑意,一直给他们劝酒,张半仙买的两壶喝完了,她就把家里藏着的拿出来,柔声细语接着劝。 这世上没几个男人能受得住美人的温言细语,眼前这两个也不能例外。 事情很顺利,张半仙先醉了,那外门弟子也开始目光迷离。彩云忍着兴奋继续劝,终于把他也灌倒了。 她还不放心,轻轻推了推,柔声道:“仙长,仙长?再喝一杯吧。” 良久不见有动静,彩云才确定对方是真的醉倒了。她脸上露出兴奋到扭曲的笑,掏出剪刀快步走到张半仙身边,对准了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迸溅,喷射在她的头上脸上,还有几滴溅进了嘴里。她却不觉得腥臭,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的神情越发兴奋,手上也更狠。 “贱人,贱人!去死,去死!” 她一下又一下地刺着,直到张半仙胸前血肉模糊,她才力竭地跌坐在地,痴痴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坐在那里,一边笑一边喘息,感觉到力气恢复了,才撑着地站了起来,举着剪刀走到那外门弟子身边。 此时,她眼中已有了凶光,那是杀过人的人特有的眼神。 那外门弟子是趴在桌上的,彩云的刀锋就对准了他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刺空了。 她被闪了一下,扶着桌子勉强站稳,忙转身寻找那外门弟子的身影,却见对方施施然地站在不远处,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又是这种眼神。 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第一次被人这样打量时,彩云就觉得很不舒服,此时杀过了人,见过了血,她心气大涨,更是觉得厌恨。 她举起剪刀指着对方,恨恨道:“不许这样看着我!” 那外门弟子笑道:“你可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原本我只是想玩玩,如今我改变主意了。张陵那废物死了也就死了,日后你就跟了我吧,我能给你的,可比他能给你的多得多。” 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如此轻佻的语气,彻底点爆了彩云的怒火,让她不管不顾,举着剪刀就冲了过去:“去死!去死!” 那外门弟子神情骤冷,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就甩了出去,骂道:“贱人,不识抬举!” 彩云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碎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只能任由自己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那外门弟子一步步走过来,狞笑道:“既然你诚心找死,本座就成全你。不过在此之前,张陵承诺我的少女元阴,本座要先行收取。” 在无忧门待的这三年,彩云也不是白待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大惊失色:“不,不,你不能!” 可弱小如她,又如何能阻止?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那里,声音清脆:“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来了! 彩云眼睛一亮,用尽力气往那边爬:“仙子救我,他要杀我!” 那外门弟子立刻收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属下拜见二小姐。” 正是羲和掐点赶到。 她看了那外门弟子一眼,上前把彩云扶了起来,柔声道:“别害怕,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温柔,彩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不禁眼眶一热,泪水滚滚而下。 羲和压下心中的不耐,安抚道:“别哭,也别怕,有本座替你做主。” 彩云哽咽着看向那外门弟子,哭道:“他要杀我,还要……还要……” 余下的话,她一个小姑娘实在是说不出口。 修真界不像凡人那样在意贞洁,羲和竟然没反应过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勃然大怒:“岂有此理?既明!” “是。” 心腹既明立刻上前,一掌拍死了那个外门弟子。 那外门弟子满脸惊诧,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既明,仿佛在问:为什么? 既明没有多看他一眼,随手一挥,他的尸体就化作了飞灰。 ——为 什么?当然是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啊。一个混了多年仍是外门的废物,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攀上二小姐吧? 不过,为了二小姐的大业而死,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怎么还死不瞑目呢? 彩云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又是被人掳走,又是被人欺骗,又差点被人侵犯——羲和终于反应过来了——着实可怜。身为无忧门的二小姐,羲和又怎能不管呢? 张半仙的尸体让既明顺手处理了,羲和把彩云带回了红玉峰上,让婢女领她去沐浴更衣。 在此期间,婢女少不得要说些二小姐的好话,把羲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出于吊桥效应,彩云信了。 此时此刻在她心里,羲和就是人美心善的代表。 于是,洗漱过后再见羲和,她大胆提出了一个请求,请求羲和派人送她回家。 离家三载,她实在是太想念父母了! 还有小凤哥,也不知道他娶了哪家的姑娘?是不是已经有孩子了?他还记得世间还有一个彩云吗? 彩云心头思绪万千,根本没想到人美心善的二小姐会拒绝她的请求。 羲和也果然没有拒绝,当即就吩咐既明送她回家。 望山村已经不复存在,只余荒冢萋萋,寒鸦哀鸣。彩云再怎么崩溃和不敢置信,也不得不接受家破人亡的现实。 好在既明没有撒手不管,而是带着她到镇上和附近的村庄打探消息,顺便也套套她的话。 彩云得知张半仙失踪之前,曾和一个叫天玑子的道士密切接触;既明得知天玑子之所以会来这个小山村,为的是名叫楼引凤的少年豢养的一个女鬼。 “楼引凤?”羲和诧异了一瞬,“三年前天衍宗的长老杜羽新收了一个弟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叫楼引凤吧?” 既明道:“二小姐好记性。那个弟子就叫楼引凤,是杜羽从凡间带回来的。” “三年前?凡间?世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羲和沉吟了片刻,拍手笑道,“这刘彩云果然有大用,也不枉本座为了她花费那么大的心思。对了,这次你带着她去凡间,可看出她心性如何了?” 既明眼中闪过一抹复杂,诚恳道:“彩云姑娘心性十分坚韧,骤然得知自己家破人亡,虽也痛哭流涕,却并没有一蹶不振,哭过之后就想着报仇。” “好!”羲和拍手大笑,笑过之后脸上又露出悲悯之色,“可怜见的,好好的全家都没了,把她变成了个孤女。本座又怎么忍心让她不知道仇人是谁,无法报仇雪恨呢?” 既明问道:“二小姐可是要引她入道?” 羲和道:“那是自然。天玑子可是合道期的大能,若是她半点修为都没有,又怎能摸到天玑子的衣角?” 既明道:“可她已经二十岁了,根骨已基本定型,从现在开始修行,也来不及了吧?还是说,二小姐要赐她灵丹洗精伐髓?” 羲和瞥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对这个刘彩云过于关注了。既明连忙收敛心神,假装沉吟道:“能洗精伐髓的丹药十分珍贵,哪里是她一介凡女配用的?只怕她是要辜负小姐的期望了。” 25. 送礼 羲和笑了笑,幽幽道:“洗精伐髓又不是非得灵丹妙药,不是还有一个法子吗?说来也巧,我这里正好还剩一副药,就给她用吧。” 既明面色微变,脱口道:“二小姐说的,可是五毒通筋散?” 那方子用来药浴,的确能达到洗精伐髓的效果,过程却极为痛苦。若是意志不坚定,还没洗精伐髓,就先要血逆而亡了。 羲和笑道:“本座相信,由你替她护法,必然是能成的。若是不能成,那也是天意如此,就当本座白费功夫了。” 既明:“……是。” 他应得有些艰难,深深垂下头去。 羲和提醒道:“对了。若是天玑子知道我把她带来了红玉峰,只怕会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你可要当心了。” 说完她就起身进了内殿,拿出一部秘籍细细翻阅。 ===== 忘忧峰上,重霄离去的第二天,玉衡子便登门拜访。 原本她是不必来的,可重霄让侍女改口唤颜舜华为“夫人”,也就是通知整个无忧门都改口。 自重霄成年以来,这是头一次给一个女人正经的名分,不管底下人怎么想,都得来送一波贺礼给这位夫人。 谁让自古枕边风最烈,万一这位夫人是个小心眼,谁没送礼就记恨谁呢? 偏偏重霄离去之前,又吩咐过不许任何人上来打扰,玉衡子只能以夫人喜静为由,把那些来送礼拜见的人都打发了。 但人可以打发,礼物却得收下。如若不然,那些人也不能放心呀。 芳菲进来请示的时候,颜舜华有些懵:“我……我可以见吗?” 这三年她可以说是被重霄圈养的,重霄占据了她整个世界,她每天睁眼看到的就只有这一个人。 从开始的不习惯,到中间的歇斯底里并试图反抗,再到最后的认命。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漫长到她自己都不认为自己可以接触除重霄以外的人了。 当然,芳菲是重霄亲口指过来的,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重霄的代表。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又何尝不是重霄进一步加强了对颜舜华的控制呢? 芳菲笑道:“当然可以。夫人有所不知,玉衡长老是君上的心腹,哪怕别人都不可信,她也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颜舜华明白了,这是又一个重霄的代表。 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可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想与外界接触的心占据了上风,点头道:“那就请她进来吧。” 芳菲答应着出去了,片刻之后便领着一个身着碧色流仙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但颜舜华知道这是修真界,年龄不能只看外表。 玉衡子笑着上前施礼:“见过夫人。” 颜舜华有些不知所措,强自镇定着说:“玉衡长老不必多礼。” 她记得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古代人就是这样说话的,她应该没闹笑话吧? 这样想着,颜舜华不自觉地悄悄观察玉衡子的神色,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的。 “多谢夫人。”玉衡子起身,始终神色自若,禀报了各处都送来贺礼的事。 猛然遇到这种事情,颜舜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犹豫了片刻说:“君上七天后就回来了,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她这个所谓的“夫人”,也不过是重霄随口一提,颜舜华并不认为他有多认真,也不想自取其辱。 玉衡子见此,心下了然,不由有几分叹息。 她是曾经追随魔尊重渊的老人,是看着重霄兄妹长大的,对重霄的性情不说了如指掌,也能摸透个七八分。 自重霄记事起,一心想的便只有修行,对修行以外的所有都不感兴趣。就连和颜舜华结识的初衷,也是他修行遇到了瓶颈,把主意打到了双修上。 最初玉衡子也以为,不管他双修的对象是谁,多半也就是个工具人。重霄此人看似温和实则无情,她实在无法想象对方动情动念的样子。 可随着眼前这位夫人的到来,重霄逐渐发生了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也正因始料不及,重霄好像并没有察觉,他还把自己当成无情无念一心修行的无忧魔君。 可旁观者清,离他最近的玉衡子看得一清二楚,重霄的行为已经把他不自觉的心思暴露得太彻底了。 若不然,这次底下人来送礼,也不会这么迅速、这么整齐。 玉衡子不想重霄将来吃爱情的苦头,便有意提点颜舜华两句:“那些都是底下人给夫人送的拜礼,夫人若身体不适不见他们也无妨,回礼总需要给的。君上不在,此事却不能拖,若是夫人信得过,属下可荐一人来,日后专门为夫人打理琐事。” 颜舜华却坚持道:“还是等君上回来再说吧。” 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上不得台面,也知道玉衡子是一番好意,却不敢答应。 一来,她不觉得重霄会同意她接触外人,重霄明显是把她当成禁脔豢养的,从没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二来,她在这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重霄的,浑身上下一毛钱都没有,上哪儿去给人弄回礼? 虽然她可以把那些人送的礼相互交换回赠——前世他们山村里很多人都是这样干的——可自卑催起的强烈自尊心,却让她在如今这个环境里做不出这样的事。 ——万一被人看破了,她必然羞愤欲死。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连人身自由都没有,那些礼物说是送给她的,难不成她还真有支配的权利? 见她再次拒绝,玉衡子也不强求,退出来之后直接开了重霄的外层宝库,选了些合适的灵草、灵矿、丹药、法宝等,以颜舜华的名义散了出去。 毕竟是重霄自己养的媳妇,总不能让她这个下属花心思又贴东西吧? 玉衡子理直气壮。 等她好不容易处理完了忘忧殿的事,才回到翠微峰就有童子前来禀报:“长老,二小姐昨日去了外门,杀了外门的两个男弟子,带回来一个修为全无的女弟子。” 玉衡子不悦:“这点小事,也值得你特意前来禀报?” 她是掌管大局的长老,不是处理琐事的小管事。 童子笑嘻嘻道:“长老,不是属下非要打扰您,被二小姐带走的那个女弟子,是三年前天玑长老从凡间 带回来的两人之一。至于另一个,被二小姐杀了。” 因为是天玑子带回来的,还是和颜舜华的魂魄一起带回来的,玉衡子的确吩咐底下人要特别关注一番。 玉衡子沉吟了片刻,说:“去把天玑长老请来。” 她得仔细问问,这两个凡人到底有没有妨碍? 等天玑子来了,听完前因后果十分诧异:“那两个凡人竟然活了这么久?” 他可是从外门弟子一路爬上来的,对于魔道宗门是什么环境,没人比他更清楚。 高层们尚且相互顾及几分颜面,越往下,就越是赤luo裸的弱肉强食。 听了这话,玉衡子就知道他的态度了,当即眉目舒展,笑道:“再怎么说也是你带回来的,底下人总得先观望几年。” 天玑子对那两人的死活并不在意,可听说一个被羲和杀了,另一个被羲和带走了,他直接皱眉:“干脆都弄死算了。” 这个二小姐一直不安分,碍于君上的态度,他不能对二小姐如何,还不能弄死一个凡人吗? 玉衡子道:“二小姐怕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天玑子冷笑:“那可由不得她!” 说完他直接起身告辞,等走到了大殿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停顿了一瞬,冷笑道:“你也别只顾着操心别人,当心哪天在温柔乡里把自己给溺死了。” 说完这一句他便大步离去,再也没停留一瞬。 玉衡子心中一凛,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不由蹙眉沉吟了起来。 七日之后,重霄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忘忧殿见颜舜华。 偏他前脚刚踏入忘忧峰,后脚天玑子就发了传讯玉符求见。重霄深吸了一口气,先去书房接见天玑子。 天机子带来的一个消息,把他心中的那点不耐彻底打散,脸色开始不好了。 “你是说,三年前拜入杜羽门下的小弟子,和夫人是旧相识,还关系匪浅?” 旧相识,什么样的旧相识? 关系匪浅,又怎么个匪浅法? 他只觉得有一团郁气堵在了胸口,吞不下又吐不出,难受得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打碎。 ——舜华是他的,从心到身都应该是他的,不需要和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关系匪浅。 天玑子可没玉衡子的细腻心思,也闻不见重霄身上的醋味儿。 他只知道当年带回来的那个魂魄对重霄至关重要,绝对不容有失。 “君上,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还是得想个法子,杀了那楼引凤以绝后患。” 重霄也的确起了杀心,沉吟道:“到底是杜羽的亲传弟子,若是明目张胆地杀了,怕是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无忧门不比别的宗门,是前魔尊遗留下来的,不但正道各派,就连魔道宗门里也有不少想铲除他们的。 因为大家都不想得罪现任魔尊,所以无忧门在魔道里是没有盟友的,实在不宜再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天衍宗是正道之首,杜羽又是镇派的长老,他的弟子不是那么好动的。 重霄私心里固然恨不得把楼引凤千刀万剐,可身为无忧门的魔君,却不得不顾虑现实。 26. 桃花障 天玑子既然敢提,自然是早就有了计划,当即笑道:“君上莫不是忘了,七个月后,就是百年一度的玄幽秘境开启之日。” 玄幽秘境是万年前一位大能的洞府,那位大能陨落之后,他的洞府就变成了后天秘境,供修真界的后辈们探索。 而修真界的秘境,大多数都是这么来的后天秘境,只有少数是带着天然阵法,没被人占据的洞天福地,也就是先天秘境。 重霄示意他继续说。 天玑子冷笑道:“那秘境被布下了筛选修为的阵法,唯有凝丹期以下的弟子才能进入。 杜羽那个弟子入门不过三载,绝对不可能修成金丹。他又是杜羽的亲传弟子,入秘境的名额必定有他一个。 到时候,让门下弟子在秘境里多关照关照他,神不知,鬼不觉。” 重霄唇角笑意愈浓,吩咐道:“那此事就交给长老去办了。” 天玑子道:“定不负君上所托!” 重霄点了点头,又问道:“羲和带走的那个凡人,处理干净了吗?” 天玑子道:“属下派了心腹,亲手将其斩杀,连尸体都化成了灰。” “那就好。”重霄放下心来,起身道,“本座还有事,就不留长老喝茶了。” 天玑子只以为他急于修行,直接告退出来,检点人手,准备在玄幽秘境里送楼引凤上路。 送走了天玑子,重霄本要到内殿去寻颜舜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再次按捺住了心思,先把玉衡子召了过来。 玉衡子正为查出来的东西恼怒,接到传召不得不先把私事放下,登上无忧峰来见重霄。 却不想,来了之后要处理的还是私事,只不过从自己的私事变成了重霄的私事。 重霄脸上笑容如故,丝毫看不出他心底的踌躇。 他先请玉衡子入座,两人喝了杯茶才问:“本座外出这几日,夫人没给长老添麻烦吧?” 玉衡子看着他装模作样,心中暗暗好笑:本来能直接问的,偏要等到喝了茶,你不会以为你很矜持吧? 她放下茶盏,微微蹙眉:“倒还真有一件事。” 重霄目光一凝,追问道:“何事?” 他想到刚才天玑子说的楼引凤,不由暗想:她不会趁着本座不在,借机问起那姓楼的吧? 玉衡子道:“君上离去之后,许多人来给夫人送贺礼,夫人既不见人,也不看那些东西,一心要等着君上回来处理。属下无法,只好开了君上的库房,帮着夫人处理了。” 正酸溜溜的重霄听了这话,笑容真切起来:“她既然不喜欢,不搭理就是了。反正有本座在,谁还敢慢待她不成?” 玉衡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出他因颜舜华的反应而生出的真切欢喜,不由问道:“君上当真是这样想的?” 重霄道:“都随夫人的心意。” 玉衡子又问:“若夫人的本意与君上相悖呢?” 虽然只见了一面,玉衡子却能看出,那位夫人虽处处表现得十分柔弱,仿佛离了重霄就不能活。可提及重霄时,她脸上却并没有半分欢喜之色。 只怕她的本性并非如此,只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而那个低矮的屋檐,就是重霄。 重霄眼中笑意消失,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欢欣,笑问道:“长老这是何意?夫人究竟如何,难不成本座不知?” ——什么与本座心思相悖?她若是想去见那姓楼的,自然是与本座心思相悖的。 见他一碰就炸,玉衡子便知道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君上若要找夫人,不必回后殿去,她带着侍女到后山去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见重霄迫不及待地要送客,分明是急着要去见颜舜华,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夫人之所以不见人也不做主收礼,怕是无礼可回,底气不足。” 这一次,她不等重霄反应,便直接走出殿门,乘仙鹤下山去了。 羲和找人算计她,她不能直接把羲和怎么样,那合欢宗的小弟子她总是要处理掉的。 如若不然,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效法了? 忘忧殿里只剩下重霄一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下,神情几经变幻,最终又全部收敛,唇角再次勾起,闪身去了后山。 颜舜华正在荡秋千,芳菲在她身后轻轻推着,一片岁月静好。 芳菲有一双巧手,折了些开得正艳的凤凰花枝,编成花环给她戴在头上。嫣红的花朵衬着她因畅快大笑而布满红晕的脸颊,分不清是花更美,还是人更艳。 重霄记得,那秋千还是他亲手扎的,用的玉版乃是一件上品宝器。 上品宝器若是扔到修真界,必然会引起无数人的争抢。 此时重霄看着她的笑颜,觉得能博她欢心,这件上品宝器也算是恰得其用了。 在颜舜华休息的时候,重霄显出了身形,喊了一声:“夫人。” 颜舜华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有些惶然地转头看过来,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嗫嚅着唤道:“君上。” 见她如此,重霄顿时不悦,给了芳菲一个冰冷的眼神,满意地看着她垂首退去。他大步走过去,占据了原本属于芳菲的位置。 随着他的靠近,颜舜华先是浑身绷紧,又慢慢放松下来,任由重霄从身后将她搂进怀里。 重霄的语气极为温柔,问出的话却让颜舜华笑不出来。 他贴着她粉嫩的耳朵问:“夫人看见本座,不高兴吗?” “没……没有。”颜舜华缩着脖子摇了摇头,连忙否认,“我是怕君上不高兴。” 重霄笑道:“只要夫人高兴,本座又怎会不高兴呢?” 颜舜华闭着眼,声音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不住作弄她耳廓、脖颈的薄唇:“没有君上发话,我私自带着芳菲出来,怕君上不高兴。” 重霄一怔,忽然想起玉衡子说的话:夫人不见人也不收礼,怕是无礼可回,底气不足。 ——难道他的存在本身,不能成为她的底气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生郁卒,怒气才刚聚起,又在她不安的目光里散成了灰。 ——罢了,明知她胆子小,本座和她计较什么? 至于她的胆子为什么变得这么小? 别问,只需要知道本座大度,不和她一般见识就是。 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日久了些,颜舜华小心翼翼睁开眼,怯生生地看着他,有些害怕,也有些担忧。 一只大手轻轻盖住她过于灵动的眼睛,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颜舜华感觉到自己整张脸都被揉进了他怀里,眼前一片漆黑,听觉和嗅觉便格外灵敏了起来。 他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永远沉稳有力,身上的熏香与颜舜华用的同款,却总比她身上多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有种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颜舜华忍不住在她胸前轻轻蹭了蹭,就听见他说:“本座此行偶得了两件法宝,正适合夫人使用,只怕不得夫人喜欢。” 听到有法宝给她,颜舜华精神一振,好奇的想抬起头来,却被他有力的臂膀牢牢束缚着,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她只能闷在他的怀里问:“君上,是什么法宝?” 对于能增强实力的东西,她如今无比在意。 重霄笑着松开了手臂,抱着她闪身回到寝殿,旋身坐在床畔,又把她牢牢安置在自己腿上。 环境和体位骤然转变,让颜舜华吃了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惊呼道:“君上!” “别怕。”温柔的声音安抚在耳边响起,重霄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她的眼前,在她好奇看过去的瞬间,指端忽然多了一团烟粉色的云雾,在他掌心飘忽飞舞。 但云雾色如桃花,朦胧如轻纱,是世间难寻的美丽。颜舜华忍不住赞叹:“好漂亮!法宝都是这么漂亮的吗?” 重霄笑道:“法器追求的是越厉害越好,哪能个个都这么漂亮?也只有像这桃花瘴一样为天地所孕育的产物,才会两者兼具。” 她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手指却直直穿了过去,在里面搅弄了一通,却一点触感都没有,等于什么都没有摸到。 见她面露失望,重霄另一只手圈住她的皓腕,大拇指在她无名指上轻轻一划,指甲将她的指肚划破,一抹鲜血迅速溢出。 颜舜华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并不耐疼,小小一个伤口就让她抽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重霄一边安抚地亲吻她的唇角,一边将她指尖流出的鲜血涂抹在那团云雾上。 下一刻,绵软的触感充斥了整个掌心,颜舜华立刻紧紧抓住,爱不释手地在掌心把玩。 见她如此喜爱,重霄也满心欢喜,心想:也不枉本座为了这件东西,特意往暮烟峡拐了一趟。 原本他这次出门,是去取早与人说好的一匣灵药,走到半路听见几个正道修士议论,暮烟峡有隐匿型法器即将出世,已经有好几个大能进了那法器的守护阵法,至今未曾破阵而出。 他心中一动,想到颜舜华修为不高,他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留在忘忧峰上守着她,正需要样一件法宝护身。 只犹豫了片刻,他便御使飞剑转道,去了暮烟峡。 27. 失控 说来也是运气好,他才刚赶到暮烟峡,就有两个正道大能恰巧破了阵法,正为那法宝的归属大打出手。 打斗之间,一团粉色烟霞被两人波荡的灵气震出,恰好从重霄眼前飞过。重霄下意识伸手一捞,掌心溢出了灵气牢牢把那团烟雾擒住。 来之前他就知道这里聚集了许多正道修士,自然用上了收敛气息的法宝。这会儿他还在半空中飞着呢,意识到自己怕是捡了漏,他没做半点停留,催动飞剑迅速逃离了现场。 那两个修士虽反应了过来,却到底慢了一拍,重霄飞剑又快,抢的又是件无主的法宝,他们追了一段就再也寻不见气息了。 等甩脱了那两个修士,重霄继续出发,不但顺利完成了灵药交易,还从那灵药商手中换来了一枚玉镯。 那玉镯的原主人是个剑修,在玉镯中封印了三道本命剑气,原本是要送给道侣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剑修的道侣就移情别恋。他心下又气又苦,本要毁了这玉镯却又舍不得,干脆就托灵药商朋友帮他卖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颜舜华把玩了好一阵才分出心思去问:“君上,这法宝有名字吗?有什么作用?怎么用呀?” 重霄道:“这叫桃花障,是暮烟峡万亩桃林里自主孕育出的一团桃花精气,又和密林中的瘴气结合,才成了这么一件法宝。 这是件隐匿型的法宝,滴血认主之后便可随着心意催动,化为粉色烟霞形成结界,隐匿自己身形的同时也困住敌人,争取逃离的时机。” 说完他又仔细叮嘱:“本座不在忘忧峰时,若是有人胆敢冒犯你,你不要和对方硬拼,先用桃花障把他困住,等本座回来了自会收拾他。” 颜舜华扬起脸,主动吻了吻他的脸颊,欢喜道:“多谢君上,我很喜欢。只是……” 说到这里,她又蹙起蛾眉,有些不大满意:“这件法器只能滴血认主吗?” 如今用的这具身体根本不是她的,若是哪一天,重霄觉得她性格无趣,要给这身体换一个更加有趣的灵魂,她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死的时候到底年纪太小,这几年养出来的那点城府,在重霄面前可谓无所遁形。 他一眼便看出她的心思,却并没有动怒,反而有几分赞赏。 生在魔道,长在魔道。他见过太多的背信弃义,其实本身并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能长久不变的。 颜舜华是他的所有物,还是他精心组合出来的宝物,如今对他还有大用,他自然疼得如珠如宝。 可他的修为总有突破的那天,也可能他修为还没有突破,双修对他的作用就不大了。 到那个时候,曾经的宝物变成了无用之物,就连重霄自己如今也不能确定,他还会不会多看一眼。 她小小年纪便懂得未雨绸缪,如今喜爱她的重霄,自然欣慰她懂得为自己打算。 他又拿出一个刻着玄奥金色符文的羊脂玉镯,帮她滴血认主,轻轻套在她的手腕,语气柔和如绵绵春水:“你如今修为不高,只能先滴血认主,再慢慢用灵气炼化磨合。等修为到了凝丹期,便可将法宝与神魂相融。到那时候,除非你神魂俱灭,否则谁也夺不走。” 颜舜华听了这话,根本没心思问那玉镯又是什么,扬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明晃晃的渴望。 面对如此直白的邀请,重霄当然不会拒绝。他轻笑一声,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黏糊糊地吻了下来。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颜舜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有对力量的渴望。她闭上眼睛,主动起开了红唇,任由他挤进来翻江倒海。 两人唇齿相依,呼吸相闻。不多时,颜舜华便出了一层的薄汗,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双修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总要做些准备工作。若是强行合二为一,不但阴属的一方要受伤,阳属的一方也不好受。 重霄回忆着那些书上的内容,骨节分明的大手翻山越岭,仔细探寻人体的奥秘。 上一回两人都是初次,颜舜华又不情不愿的,准备期间一直在无声落泪。 他自认是铁石心肠,也不免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虽然最后成事了,过程却很不愉悦,在书上学的东西被他用得乱七八糟,简直章法全无。 这次是真的两厢情愿,颜舜华十分配合,重霄也终于有机会严格按照书上的步骤,一步一步的实践。 他是按部就班了,仰躺在他身下的姑娘却没了章法,很快就被他弄得乱七八糟。 窗外风雨骤起,植在窗前的奇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雨水在花蕊中聚集,将花朵浸润得越发鲜妍。雨水越聚越多,花朵很快便承托不住,顺着花瓣间的缝隙漫溢了出来。 姑娘胆子小,为风雨声所惊,用力缩进重霄怀里,害怕得低声啜泣。哭声传入她自己耳中,她又觉得羞怯,连忙将指节塞入贝齿之间,堵住了哭声,却将眼尾憋得嫣红一片。 重霄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又吻了吻,嫌她手指碍事,腾出一只手拽了出来,薄唇压下来辗转厮磨。 颜舜华心里觉得委屈,却也只敢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控诉作弄她的人。 “乖。”重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沾着晶莹汁水的手将她和床单纠缠的柔荑捞了过来,送到唇边不住亲吻。 两人都忍得很辛苦,直到彻底相融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舒了口气。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彼此亲手点燃的情欲并没有得到疏解释放,却立刻就要清除杂念,把全部心神转移到功法和口诀上去。 这其中的艰难,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好在两人对力量的追求欲远远盖过了短暂的欢愉。 十日之后,结界再次升起,化作金色的波光慢慢消融,重霄略微整理衣物,抱着她到侧殿的温泉池沐浴。 颜舜华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心头却没有曾经的恐慌,从内而外都散发着满足与愉悦的气息。 她脸颊潮红,透出一种妩媚的颜色, 白皙柔软的手指用力揪住重霄的一小片衣襟,任由他抱着自己沉在温泉池中。 温泉水总带着一股硫磺的气味,虽说不上难闻,却也算不上好闻。腾起的水雾接近乳白色,将两人笼罩其中,朦朦胧如临仙境。 重霄挥手除去两人洇湿的衣物,倚着暖玉砌成的池壁,顺手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颜舜华实在没什么力气,窝在他怀里也早习惯了,就微瞌着双眸任他摆布。 这次双修还是在第七天结束的,之所以到了第十天才出来,全因重霄收功之后忽然失控,颜舜华也并没有拒绝,与他一同品尝了这水乳交融的人间极乐。 此时不但颜舜华整个人懒洋洋的,重霄也是自内而外的松弛,脸上没了惯常的笑容,难得透出几分慵懒,使得他眉目越发糜艳,活像是一只吸饱了精气的妖精。 而颜舜华就是那受不了诱惑,被妖精惦记上的书生。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彼此之间的氛围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和谐。 平复许久,池面有水波荡漾而起,重霄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沉了下去,仔细清理他自己留下的东西。 “君上!” 异物的入侵感突如其来,带起未散的余韵。颜舜华惊喘了一声,下意识去揪他的衣襟,却只揪住了胸前的红缨。 重霄原本低着头认真作业,忽然胸前一疼,不由皱着眉抬起眼来,问道:“你喊我什么?” 颜舜华脸颊更红,那抹胭脂色甚至蔓延到了脖子,又顺着脖子一路向下扩散。或许是泉水的温度太高了,把她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都熏染成了漂亮的粉色。 她没在水中的脚趾用力蜷缩,湿漉漉的脸上满是祈求,声音也变得甜腻:“霄郎~” 这是先前他作弄她时,哄着她在神志不清时改口的。 他还记得,无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是后来的红玉夫人,对父亲重渊的称呼都是“渊郎”。 如今他也有了道侣,自然也该这样喊他。 才从床上下来她就喊错,令重霄十分不悦,修长的手指也由清理改成了作乱。 虽然对颜舜华来说,两者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偏他面上十分正经,若非颜舜华正坐在他的大腿上,就真的相信他无动于衷了。 先前连续三日的放纵,颜舜华早已到了极限,如今还能清醒,全靠重霄最后那半天一边动作,一边给她输灵力。 虽然早知道灵力是个好东西,可这样的“妙用”却是颜舜华始料未及的。 “霄郎~”她眸中含着水光,仰着脸看向他,脸上蕴满了难言的媚色。 重霄手上不停,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又要咬自己的手指,才出声阻拦:“别咬自己,咬我。” 下一刻,贝齿便咬在他肩头,清晰地将她难耐的颤动传达给他。 他用力按了一下,感受着她在怀中猛烈颤抖,片刻后才抽出了手,若无其事地捏住她的下巴,把自己的肩膀解救了出来。 28. 爆发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颜舜华又羞又气,眼泪顺着晕红的眼眶簌簌而下,控诉道:“你就会欺负我!” 重霄低头在她唇上一下一下地吻,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抚慰。 他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以后再不这样了?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做色授魂与,也怪不得有那么多魔道中人分明不走双修之道,却又常打着双修的名号了。 他又想到了楼引凤,莫名其妙的忽然想起。 至少在他看来,想起这个人就是莫名其妙。 可是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么个人,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相识得早又能怎样?该是本座的,早晚都是本座的,谁也不配染指! 颜舜华可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心思,等他收拾好了两人又抱着她出来,她身上仍旧没什么力气,瞪着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又引来了他一连串的细吻,把她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芳菲已经炖好了补汤,见重霄伸出手,赶紧上前递给他,便垂手站在了角落里,不敢多看一眼。 饶是如此,重霄仍旧嫌她碍眼,分明含着笑意的声音却无端发冷:“下去吧。” “是。”芳菲如蒙大赦,屏住呼吸迅速退了出去,才敢大口喘息。 说实话,她是真的佩服自家夫人的胆量。 每当君上在场,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存在,就让芳菲觉得自己是一只兔子,一只伴着猛虎的兔子,随时可能丧命。 夫人却能坦然自若地接受君上的投喂,有时候还得君上哄着,真的不会消化不良吗? 对此,颜舜华只能说是习惯了。而且重霄也很少将慑人的气势对着她,她对他的所有恐惧和温顺,主要来源于那三年的精神折磨。 颜舜华乖乖喝完了一碗补汤,重霄助她炼化的药力,又教她怎样用灵力去炼化法宝。 对于这件事,颜舜华格外积极,学得格外认真,神情很有些迫切。 她忘了自己灵力单薄,更忘了灵力大量流失后她会遭遇怎样的后果。 直到身上的力气开始迅速流失,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在床上,昔日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见她忽然跌倒,脸色也瞬间惨白,重霄笑意一顿,忙凑过去问:“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感觉她快要碎了,第一次不敢伸手触碰她。 因他从不屑在颜舜华面前伪装,她只花了一秒就确信,重霄是真不知道这回事,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霄郎。” 重霄挪到她身侧坐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揽在自己怀里,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的眉峰敛了起来:“不过是短暂的灵力枯竭,怎会如此严重?” 一瞬间,颜舜华心头所有的怨气、怒气、恐惧和怨恨喷薄而出,声音尖利如怨鬼:“这本来就不是我的身体!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重霄沉默着看了她片刻,将她眼中的怨恨尽收眼底。颜舜华知道他在看自己,还故意露出挑衅的神色,起誓般恨恨道:“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会儿她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顾,完全被恐惧、怨恨等负面情绪操纵,颇有几分“舍得一身刮,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 可惜重霄不是皇帝,她的怒气也不能对他造成真实的伤害。 但是,对他非常熟悉的颜舜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就已经非常痛快了。 她哈哈笑着,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你最好趁现在就杀了我。要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哈哈哈哈哈哈……” 经过了那无能为力的三年,其实很多时候,颜舜华都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此时此刻,只是确定了而已。 重霄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吻上她的唇,把所有他不想听的话语全部封印。颜舜华尽力挣扎,他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便牢牢将她固定,半点不由自主。 又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哪怕她已经摆脱了全身上下不能自理的困境,只要他愿意,她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连半根手指都动不了的颜舜华,只能任他摆布,任他把玩。 一瞬间,精纯的灵力倾吐而出,化作丝丝缕缕,细细哺给怀中眼眸猩红的人。 灵气入体,迅速化作养料。她全身上下的经脉就如久旱逢甘霖,争先恐后的抢夺汲取。 颜舜华的挣扎越发剧烈,不知不觉间体力恢复,挥动的手掌不慎拍在了他的脸上。 “啪!” 整个寝殿一下子就安静了,静到针落可闻。 其实弄出动静发出声响的本来也只有颜舜华一个,重霄一直在沉默地给她哺喂灵力。如今她不动了,四周自然也就安静了。 这一声脆响仿佛是个开关,瞬间截断了不管不顾的冲动喷薄而出的路径。颜舜华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脸上血色退去,身体瞬间僵硬,睁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俄倾,重霄贴着她的唇低低笑了一声,大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先是扫过嫣红的眼尾,又滑落下来在她唇上碾过,使得唇色越发糜艳,如盛开的虞美人,诱人沉沦。 “怎么就吓成这样?”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轻哄,“就你这点力气,还真能打疼了本座不成?” 颜舜华心想: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 不过从重霄的语气里,她听出了他不打算追究。 知道他不会追究,她心底又涌出委屈来,猛然扑进他怀里大哭:“霄郎,霄郎,我害怕,我好害怕。我是不是一直都要这样了?” 她的泪水将他胸前的衣物洇湿,化作一根又一根的软刺,蹭得他胸口微微的疼,又毛茸茸的痒。 重霄揽着她,眸中涌动着病态的满足。 ——对,就是这样,所有的爱慕、所有的怨恨都要冲着他来,所有的委屈也只能向他倾诉,所有的依靠也都来源于他。 他一下一下在她背上拍着,声音温和如潺潺春水,语气却坚定如万年不动的磐石:“不要害怕,本座会替你解决的。” 她哭得不住抽咽,仰着湿漉漉的脸颊看向他,闪烁的泪光里透着希冀:“霄郎,真的能解决吗?” 重霄眼中的疯狂瞬间掩去,取而代之的是拂面春风般的笑意。 “本座说能,就一定能。夫人不要害怕,把一切都交给本座可好?” 他看得出来,她嘴里虽然 在疑惑,心里却已经相信他必然能解决了。 她又啜泣了许久,才在他不厌其烦的温柔安抚下睡了过去。 直到她睡熟了,重霄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吩咐守在门口的芳菲仔细伺候。 “夫人但有不适,立即传讯给本座。” “是。”芳菲低头应诺。 重霄闪身便去了藏书楼,把所有与秘术相关的玉简和凶兽皮做成的卷轴全部抽走,带回内书房仔细研究。 当初他找到那个秘术时,上面只记载了施展的条件和方式,对于后遗症只字未提。 那时候,他并不在乎受术者会不会有后遗症,自然更不会多查。 这会儿埋头查了半天,并没有找到相关线索,倒是先接到了芳菲送过来的传讯玉简。 “君上,夫人醒了,一直闹着要见您。” 重霄微微一怔,唇角便勾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颜舜华主动找他。 他把没看完的都收进储物戒指里,捏了一个法诀,下一瞬便现身在寝殿里。 颜舜华抱膝缩在床头,眼中含着泪意,眼尾一片绯红。芳菲正在绞尽脑汁的劝慰,却没什么效果。 因他并未收敛气息,现身的一瞬间殿内两人便察觉到了。芳菲如蒙大赦,立刻闭上嘴巴退了出去。 ——劝慰夫人的活儿她实在干不了,还是让君上自己来吧。 颜舜华红着眼眶抬头看过去,直到他走过来在床畔坐下,她才猛然扑到了他怀里,习惯性地蹭了蹭,委屈巴巴地说:“霄郎,你去了哪里?我醒来就找不到你了。” 重霄顺势搂住她,柔声笑道:“不过是去藏书楼找了些东西。倒是你,便这么离不开本座?” 颜舜华没有说话,抱住他劲腰的手却更加用力,仿佛要把两人揉为一体。 她贴着他的胸膛喃喃道:“霄郎,我害怕,我不想和你分开,你陪着我好不好?” “好。”重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颜舜华这才重新展颜,仰头问道:“霄郎去藏书楼,是为了我的事吗?” “嗯。”重霄道,“本座原也不知还有这等隐患,如今既然已经发现了,还是尽早解决的好。” 颜舜华感动地说:“霄郎,谢谢你。你对我这么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重霄笑道:“你我之间,何谈报答?” 大手抚摸着她细嫩的脸颊,重霄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从前没有人待你好吗?” 颜舜华愣住了,久久不答。 那自然是有的。 不说穿越前的老师,就算是这个世界,也有一个楼引凤对她千依百顺,且千般体贴、万般关爱从来不想任何报酬。 唯有与楼引凤在一起时,她才享受过纯然的快乐。 可她并不想在重霄面前提起从前的事。 自从落到重霄手中,经历的一切让她觉得从前恍如隔世,楼引凤的模样竟也模糊起来,恍惚间让她怀疑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过。 但也正因虚幻,才越发让人努力去记忆,记忆里拼凑的点点滴滴,便都是他的好。 颜舜华心想:楼哥哥的确很好,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楼哥哥对我更好了! 29. 霓光 见她神情恍惚,久久不语,重霄脸上的笑意更浓,眼神却越来越冷。 正抚弄她脸颊的手猛然用力,直到她吃痛回过神来,他才又安抚地揉了揉。 他以为会迎来她控诉的目光,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哄人的话术。 可她却目光闪躲,虽然闪了几下仍旧看向了他,脸上也只有笑容,仿佛已经对从前种种释然了一般,笑着对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干嘛?如今有霄郎待我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多么的善解人意,分明就是朵惹人怜爱的解语花,是许多男人梦想里的知己红颜。 可重霄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和欺骗。 ——我的夫人,你怎么能,怎么敢呢? “是吗?”他笑着问。 “嗯。”颜舜华用力点了点头,小心地藏起眼中的忐忑。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看似温和地步步紧逼,直到她承受不住自己说出来。 可他只是按住她的脑袋,把她泪痕未干的脸塞进自己怀里,大手一下又一下在她肩头摩挲,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夫人能看开就好。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本座待夫人更好。” 他不想看她此时的眼睛,不想看她那虚假的、浮于表面的诚恳。他也不想再去追问,因为早已知道了答案。 ——楼引凤。一定是他,必然是他。 见他真的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颜舜华渐渐放松下来,乖乖埋在他的胸口。 察觉到她情绪平复了,重霄哄着她跟着芳菲到后山去玩,闪身去了外书房,把天玑子招了过来。 “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他直截了当的问。 在他眼里,楼引凤已是个将死之人。他不会和将死之人计较,更不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和自家夫人置气。 一个将死之人,不配让他和夫人之间产生隔阂。 天玑子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他问的是哪件事,当即捋着胡须笑道:“此事说来也是天助君上,属下派去天衍宗的人手,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重霄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快说。 天玑子也不卖关子,如实道:“天衍宗的掌教虞衡有一女虞紫嫣,看上了那姓楼的,想和他结为道侣。虞衡座下大弟子秋颂一直钟情于虞紫嫣,追逐多年。 秋颂做了多年的护花使,却被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夺取了佳人芳心,自然心有不甘。属下命人暗中挑拨了一番,秋颂对楼引凤已经起了杀心。” “哦?”重霄挑眉笑道,“虞衡那个老古板教出的弟子,竟然也有这么重的刻忌之心?” 天玑子笑道:“是个人都有妒忌之心,正道弟子又最是容易为感情牵绊的,再有人从中挑拨,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其实这件事不只是天玑子在暗中出力,虞衡和杜羽也功不可没。 他们俩作为虞紫嫣和楼引凤的长辈,对两个小辈结为道侣非常看好,没少从中撮合。 也正是长辈表露出的支持之意,让秋颂觉得自己彻底没了指望,心神激荡之下被天玑子派去的人钻了空子。 天玑子笑道:“虽说秋颂的修为早已越过了凝丹期,不能再进玄幽秘境。可他身为天衍宗的大弟子,身边有的是追随者。这些人比他更不想楼引凤得到虞衡的看重,从而取代秋颂的地位。”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哪怕正道门派比魔道宗门要清静许多,也避免不了利益的纠缠。 秋颂是掌门最看重的大弟子,他们这些追随者自然能从资源和机遇上沾光;一旦楼引凤娶了掌门的女儿,原本属于秋颂的资源就要分一半甚至更多出去,追随秋颂的人能得到的就更少了。 重霄点了点头,温和地说:“辛苦长老筹谋了。” 天玑子正色道:“只要能替君上斩除后患,属下谈不上辛苦。” 他话锋一转,又问到了他最关切的地方:“听闻君上已经与夫人双修,效果如何?” 重霄眉眼舒展:“停滞多年的瓶颈已然松动,想来要不了几年,便能更进一步。” “那就好,那就好。” 天玑子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更有干劲了。 他欣慰之余,心下也不免犯嘀咕:难道双修真有这等妙用?待日后修为停滞,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他心情大好地从忘忧峰下来,却不知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羲和就得了消息。 ===== “我哥哥近日沉湎于温柔乡,忽然又招他前去做什么?难不成是一个不够,还要让天玑子再去替他多寻几个吗?” 她历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重霄,却谨慎得很少说出来。今日之所以说出这番话来,当然是为了刺激和既明一起站在下面的彩云。 哦,彩云如今已经不叫彩云了。 当初天玑子要杀她,被早有准备的既明用傀儡术代替。看着那傀儡灰飞烟灭,彩云心神颤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凡人和修真者的差距。 原本她对于使用“五毒通筋散”还有些抵触,因为既明详细对她阐述了这副药的原材料,还有使用过程中的痛苦并后遗症。 如今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彩云终于下定了决心,请求羲和赐下“五毒通筋散”。 她来求这种药,羲和自然是推辞了一番,又苦口婆心地把用这副药的痛苦阐述了一遍。 可她越是如此,彩云的心就越坚定,再三请求。 到最后羲和无奈,只得把药给了她,又不放心她独自使用,让既明为她护法。 以五毒入药来洗精伐髓,不但过程极为痛苦,还会改变人的骨相。 彩云以滔天的恨意作为根基,终于忍过漫长的痛苦坚持了下来,脸却已经不是原来那张脸了,就连身高都比从前矮了三寸。 如今她走出去,莫说是从没见过他的天玑子,就算是曾经朝夕相对的亲人,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来。 对此羲和很满意,不但传授了她功法,还为她取了一个新名字——霓光。 霓光吃尽了苦头,为的就是修习术法,杀天玑 子复仇。 奈何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纵然羲和给了她合适的秘籍,她也只能和记录秘籍的凶兽皮大眼瞪小眼,把羲和气了个仰倒。 最后,还是既明主动站出来,接过了教她读书修行的担子。两人有了一层师徒的情分,看着比从前亲近了许多。 霓光在无忧门又没别的熟人,见既明并不烦她,她便一直跟着既明行动。 听到羲和的话,霓光脸色立刻就变了,变得难看,变得怨毒,忍不住骂道:“这老匹夫,真是死性不改。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现在她所有的怨恨都对着天玑子,丝毫没有往重霄身上蔓延的意思,羲和有些不满意。 难不成她辛辛苦苦把一个凡人村姑救回来,又是搭了秘药又是搭了秘籍的,真就是为了让她去对付天玑子的? 以霓光如今的修为,等他成长到能把天玑子碎尸万段,得到什么时候去? 也唯有出其不意地利用颜舜华对付重霄,才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世上,值得羲和花大心思对付的,也只有她的好哥哥重霄。 于是,羲和给既明使了个眼色。 既明垂眸遮住眼中的不忍,替天玑子说了句公道话:“天玑子一向对君上忠心耿耿,多数都是听命行事。若是君上有命,他又怎敢不从?” 霓光一怔,喃喃道:“君上?”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毕竟君上是她救命恩人的亲哥哥,她也会下意识去忽略这些。 羲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哥哥的修为停滞多年,一直卡在合道初期。自从父亲陨落之后,他便一心想要打败魔尊为父亲报仇,为了增长修为,难免要额外花些心思。” 霓光被气笑了:“他想为父报仇,就让别人家破人亡?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又该找谁报仇呢?” 虽然是质问,她心里却已然有了答案: ——冤有头债有主。无论是天玑子还是重霄,都是她的仇人! 作为好妹妹,羲和当然要替自家哥哥申辩:“哥哥也是没办法。父亲陨落之后,整个无忧门的存亡荣辱都压在他身上,打败魔尊已经成为他的心魔了。” 霓光听在耳中,心里涌出了许多想要反驳的话。只因对方是羲和,她才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见她满脸不忿,羲和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立刻见好就收,转而关心起了她的修为。 看着神情骤然放松,对羲和全心信赖的霓光,既明的目光有些复杂。 从羲和那里出来之后,既明对霓光说:“君上的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合道初期,又有无数法宝护身。你就算有心报仇,也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宜露出仇恨之色。” 霓光笑道:“我又不傻,自然是在修为提升之后再谈报仇。既明,上次你教我的,我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你能否再为我讲解一番?” 见她满脑子只有修行,既明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息。 他点头笑道:“自然可以。” 30. 动情 时光飞逝,转眼间七个月就过去了。 颜舜华和重霄的双修卓有成效,她的修为已稳固在了守拙境巅峰,只差一线便可见独,已经能独立使用一些小法术了。 若她是个普通弟子,到了这个修为,已经可以尝试与人交手,也能接一些宗门里的小任务了。 但重霄从没提过,自然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多嘴,颜舜华无从得知。 这日一大早,重霄便到前殿去接见天玑子和天权子两位长老。 玄幽秘境开启,正魔两道的低阶弟子都有资格进入,为了保证秘境的可持续性,每个门派都有名额限制。 无忧门是魔道十三大宗门之一,拥有的名额是最多的那一波,共三十个。 这三十人,要么天资卓绝,要么背景深厚,都是无忧门未来的支柱,绝对不容有失。 因而,重霄直接点了七大长老中的两位做带队人,来保护这三十个弟子的安全。 “两位长老,拜托了!”重霄对郑重施礼。 两人连忙还礼:“定不负君上所托!” 等他二人离去,重霄转身进了内殿,见颜舜华正在捣鼓一枚剑丸,那剑丸在她手中有些生疏地变换形态,一会儿变成长剑,一会儿又散作点点星光,最终还是会凝成莲花状的剑丸。 这原是一位合道期剑修的法宝,那剑修陨落之后,剑丸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辗转落入了无忧门的宝库。 重霄有自己的本命飞剑,自然看不上别人的,剑丸被他遗忘多时,只能在库房里接灰。 那日重霄弄得很了,颜舜华被他折腾得崩溃大哭,事后抽抽搭搭地撇过身去不肯看他,也不肯和他说一句话。 重霄温柔而坚定地把人抱在怀里哄了半天,又让人送来好些奇珍异宝,其中不乏让修士们抢破头的宝药,却都没能让她展颜。重霄无法,只得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这种看似诚恳实则轻慢的态度,已经不会让颜舜华觉得愤怒了。 她终于肯抬头看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就说:“桃花障和白玉镯两件法宝,不是隐匿型的就是被动防御。霄郎,我想要一件攻击型的法宝,可以吗?” 因方才一直在哭,她脸上泪痕未干,说话的间隙里还不时抽噎一声,当真可怜极了。 重霄拿着帕子把她脸上的泪水拭去,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他不觉得有了攻击型的法宝,颜舜华就能把他怎么样。一件法宝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索性带着她进了私库,让她自己挑选合眼缘的。 于是,颜舜华就凭着直觉挑了这枚剑丸,连续几日爱不释手,一直在炼化和熟悉这枚剑丸。 如此一来,难免就有些冷落了重霄。 重霄走过去,笑问道:“闷了这几日,不如出去走走?” 颜舜华明显感觉到他心情极好,不由好奇:“霄郎,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重霄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将人揽进怀里,笑着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颜舜华道:“霄郎很高兴。” 重霄道:“本座哪天不高兴?” 颜舜华摇了摇头:“不一样的,霄郎今天是真的高兴。” 时时刻刻都在笑,不代表时时刻刻都高兴。 重霄微微一怔,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幽深,转而问道:“这剑丸你炼化得如何了?” 提起这个,颜舜华就有些泄气,郁闷地说:“才炼化了一成不到。” 前世她看的那些里的主角,哪一个不是法宝、灵兽追着跑,争着抢着也要认主?怎么到了她这里,炼化个剑丸都这么难呢? 果然,像她这种倒霉透顶的,就没有主角的命。 重霄却赞赏道:“以你如今的修为,已经很快了。这剑丸的原主人毕竟是合道期的大能,大能的法宝有些傲气也正常。不要着急,慢慢来。总归在这无忧门里,有本座在,谁还敢和你动手?” 颜舜华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这是一个依赖的姿态。可她脸上的笑容却很勉强,并不是纯然高兴的样子。 因为她始终都记得老师的教导: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人人走。 求人不如求己。 她那被压制的真实自我,终于在触摸到实力的边缘之后,试图破开重霄给她构筑的厚厚的茧子,想要探出触角,真正接触这方天地。 自那天以后,颜舜华越发黏着重霄,便是分离片刻她都惶然不已,闹着要找他。如果见不到人,她就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抱膝坐在床头,红着眼眶小声抽噎。 重霄病态的心理得到了大大的满足,却也产生了些让他始料未及的苦恼。 他毕竟是一门之主,一方魔君。哪怕修真界以实力为尊,他也不可能全靠实力镇压,总归是有内务要处理的。 处理正事的时候,倒也不是不能带着道侣。当初他的母亲,还有后来的红玉夫人,都是父亲重渊的得力助手,帮重渊处理过不少事。 是他不愿意把颜舜华带到人前,不想任何人窥视自己的珍宝,也不想让颜舜华的目光落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如今被她百般痴缠,他狠心拒绝过两次,每次都觉得无法面对她委屈又惶然的眼神。 每次被拒绝了,她也不跟他闹,只是一个人默默流泪,不时抽嗒一声。这样的温顺本是重霄想要的,如今却让他心情烦躁,反倒是希望她闹起来,理直气壮地对他提任何要求。 重霄苦恼不已,终于求助到了玉衡子头上。 “君上,你动情了。” 旁观许久的玉衡子看够了他的迟钝,实在懒得旁敲侧击,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主题。 重霄如遭雷击,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本座怎么会对一个……” 话到中途,他自己就先说不下去了。 任何贬低颜舜华的话语,他都说不出口。 玉衡子笑道:“一个什么?君上啊,感情这回事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更不讲究门当户对。若处处都要讲究对等,那不是爱情,那叫配种。” 重霄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因被她戳破心思有些羞恼,重霄尖锐地问:“长老经验如此丰富,莫不是也对谁动了真情?” 他承认了自己动情,却也不愿玉衡子太过得意,总归大家一起落水才好。 玉衡子却坦然自若:“属下是什么人,君上莫非不知?我有过许多情人,与每一个在一起 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她这么坦然,倒是给重霄整不会了。 玉衡子见此笑了起来:“世人大多喜新厌旧,夫人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当然也有这样的忧虑。她想要走到人前,获得更多的筹码,岂非人之常情?” 重霄默然。 只因连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对谁从一而终。哪怕他的确动了真情,哪怕他如今连她一滴眼泪都承受不住。 玉衡子起身告辞,留下一句:“君上还是好好想想吧。属下只提醒一句:你之所以修为多年不得寸进,未必没有压抑自己太狠的缘故。何不尝试着遵从本心?” 遵从本心? 重霄心想:此时此刻,本座的本心唯有顺从于她,哄得她喜笑颜开。 他似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顿时豁然开朗。 如今只等天玑子归来,确认那姓楼的死透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态度松动,颜舜华很快就察觉到了,一颗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三年多将近四年了,她的活动范围一直被圈定在后殿和后山,多走一步都不行,如今终于看到了出去的曙光,怎么可能不激动? 颜舜华觉得这个方法有用,接下来的日子对重霄越发痴缠,可谓是全身心依赖,分开一刻都不行。 这日重霄正在教她下棋,芳菲进来禀报:“君上,玉衡长老求见。” 重霄闻言放下棋子,有些为难地看向颜舜华,低声哄道:“夫人先在此琢磨棋谱可好?本座去去就回。” 颜舜华脸上的笑容立刻就落了下来,不乐道:“我又不是没见过玉衡长老,她很好的。如果真有要紧的事,就不能让她进来说吗?” 重霄沉吟了片刻,妥协道:“也罢,玉衡长老也不是外人,夫人就跟我一道出去见见吧。” 颜舜华眼睛一亮,心中的欢喜压抑不住,瞬间就冲到了脸上。她脱口而出:“我真的可以一起去吗?” 重霄原本有些后悔,可见她这么高兴,那点悔意又随风而逝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对她伸出了手:“自然可以。” 下一刻,雪白细嫩的柔荑主动落入他的掌心,颜舜华绕过棋坛主动依偎在他怀中,娇声道:“霄郎,你对我真好!” 重霄揽住她的细腰,笑道:“走吧,也不好让长老久等。” 两人相互依偎着走了出去,玉衡子正坐在前殿喝茶,见重霄居然肯把颜舜华带出来,诧异之余也有些欣慰。 作为追随前任魔尊的老人,重霄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确认重霄动了真情,她当然不希望对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后遗恨收场。 玉衡子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拱手拜道:“属下见过君上,见过夫人。” 颜舜华顿了一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仰头看向重霄。重霄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抬手虚扶:“玉衡长老免礼。不知长老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多谢君上,多谢夫人。”玉衡子起身,禀报道,“属下刚收到天玑长老传来的玉符,君上吩咐他的那件事出了些差错,只怕是办不成了。不过天玑长老让君上放心,他已经留下了后手,就算这回不成,下一回也必然能成的。” 31. 交易 重霄面色微变:“居然没办成?” ——那姓楼的就那么命大? 颜舜华心里好奇,却没有问出来,全当自己是个抱枕,静静窝在重霄怀里。 只是重霄因为惊讶,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了些,让颜舜华有些不适,便稍稍挣扎了一下。 重霄连忙松开了些,熟练地拍了拍以做安抚,对玉衡子道:“既然天玑长老还有后手,本座就不多过问了。劳烦长老给他传个信,一切小心为上。” 虽然他很想让楼引凤立刻去死,却并不想暴露他们无忧门,还是让天衍宗的弟子狗咬狗最好。 见他行事有分寸,并没有放纵自己的私欲,玉衡子觉得欣慰,答应之后笑着告退了。 颜舜华怎么都没想到,这件她根本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事,受影响最大的竟然会是她。 明明重霄的态度已经松动,甚至在见玉衡子的时候都带着她一起了。可在那之后,重霄态度却又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加坚定,也让她觉得更加窒息。 从前重霄虽然也圈定她的活动范围,态度却是漫不经心的。 他其实并不看重她,或者说并不知道自己看中她。他只是想要完完全全掌握她,就随着自己的心思那么做了而已。 这一次却不同,甚至给了颜舜华一种他很看重自己的错觉,怕她接触到任何他不想让她接触的东西。 颜舜华哭得眼睛都肿了,他分明表现得很是心疼,抱着她一直哄一直哄,却绝口不提再带着她出去的事。 连着试探过几次之后,颜舜华彻底死心,也更加坚定地认为求人不如求己。唯有自身强大了,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妄图靠怀柔从别人那里求来,就得做好别人不给或随时收回去的准备。 这种得而复失的恐惧和空虚,颜舜华再也不想经历了。 可她也难免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重霄原本软化的态度骤然强硬了呢? 有这个疑惑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玉衡子。 玉衡子只知道,天玑子此次带队下山,除了保护门中弟子之外,还有一项额外的任务,是秘密从重霄那里领的。 具体是什么任务,天玑子不肯说,重霄也不肯提。 见此,玉衡子识趣地没有深究。甚至在天玑子任务彻底失败回来之后,她也权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但她不深究,却有人抓着不放。 自玄幽秘境归来,和天玑子一起行动的天权子便去了红玉峰,把天玑子背着他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的情报告知了羲和。 虽然他也没探究到究竟是什么任务,却很清楚羲和必然会感兴趣。 事实也确实如此,羲和非常感兴趣。 奈何天玑子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参与者都是他的心腹,嘴巴一个比一个严。羲和这些年虽然也培植了一些势力,却终究比不上天玑子这个实权长老。 天权子倒是有心帮忙,奈何他在无忧门的定位一直都是负责武力镇压的高手,手里并没有多少实权。 羲和没有气馁,她决定还是沿用笨办法,让人暗中盯着忘忧峰和天玑子的一举一动。 没有千日防贼的,她却可以千日做贼。从前得知的许多事,不也是这样经年累月弄来的吗? 不过,有一件事她却可以寻找时机,先做起来了。 那就是挑拨他哥哥藏的那位小娇娇和她哥哥的关系。 任何能让重霄觉得痛苦难受的事,羲和都很乐意去做,她就是要让她那好哥哥众叛亲离。 可时机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她想单独见到颜舜华,就得找到一个重霄和玉衡子同时外出的空子。 说是以己度人也好,反正羲和是不相信,作为一个大活人,颜舜华会甘愿变成没有自由的笼中雀。 她相信只要能顺利见到颜舜华,即使不能直接说服对方,也能挑动对方的神经,让对方不会暴露她去过的事。 只要第一次颜舜华替她隐瞒了,就相当于将把柄交到了她手里,往后的无数次也就顺理成章。 一次不行,两次不行,三次、四次还能不行吗? 她一等便是将近两年,颜舜华来到忘忧门整整五年,修为到了见独后期,重霄也终于靠着双修之道突破了合道初期。 这一喜讯很快传遍了整个忘忧门,自然也传到了羲和耳中。 “啪!” “凭什么?” 她气得砸碎了最爱的那套芙蓉石的茶具,眼中闪过浓重的戾气。 同样都是父亲的孩子,她生得比重霄晚,天资也比不上对方,天然就失去了竞争的优势。 就连她的亲生母亲红玉夫人,生前也更看重重霄这个继承人,不止一次说过让她好好修炼,将来辅佐哥哥。 可是凭什么呢? 同为父亲的孩子,这让她怎么甘心? “出去,都出去!” 她不想因为愤怒伤了自己人,索性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砸了屋子里所有的摆件。 天权子就是在这个时候登门的,也不让仆人通报,自己推门而入,直面满屋的狼藉状若疯魔的羲和。 羲和此时正背对着门,不知道来的是他,怒斥道:“不是让你们都出去吗?怎么,是我的话你们不用听了?” 天权子笑道:“是谁惹二小姐生了这么大的气?告诉本座,本座替你出气。” 羲和吃了一惊,连忙收敛的情绪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带点不好意思:“唉,不过是修炼上出了些岔子,一时心绪起伏,倒是让长老见笑了。” 她假意扫了眼狼藉的地面,歉意道:“这地方乱糟糟的,不是待客的地方。长老请跟我来,咱们内堂叙话。” 说完她就越过天泉子走出门去,对一直守在门外的仆人说:“把里面都收拾了。另外,准备上好的仙茶送到内堂来,就要天权长老最爱喝的冰魄。” 仆人领命而去,天权子也跟着羲和进了内堂。 他来过红玉峰无数次,却还是第一次被请进内堂,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灵茶奉上,仆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天权子只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本座知道二小姐之所以动怒,是因君上修为突破之故,也知道二小姐必然会做些什么来发泄心中的怒气。” 羲和面色微变,笑容越发温婉:“长老说笑了。哥哥修为突破,是整个无忧门的大喜事,我只会为哥哥高兴,又怎么会动怒呢 ?” 天权子道:“小姐不必这样防备我,我可以帮你。” 羲和装傻:“长老要帮我什么?” 天权子道:“不过我有条件。” 羲和:“…………” 直到听见这句话,羲和才信了他三分,沉默了许久,再次笑道:“哥哥分明有了嫂嫂,却一直把嫂嫂藏起来,我这个做妹妹的想见也见不着,心中实在遗憾。若长老能帮羲和解忧,羲和感激不尽,任凭长老驱使。” 天权子垂眸思索了片刻,说:“这个容易。君上喜欢闯上古秘境磨练自身,玉衡子一切都以君上的安危为重。只需要一个君上没去过的上古秘境,就能先后把这两个人调开。到那个时候,小姐想见谁便能见谁。” 羲和笑道:“长老说的这个法子,其实我也想过。只是存世的上古秘境只有那么多,哥哥哪一个没去过呢?” 天权子笑了起来:“恰好本座手中,就掌握了一个从未现世的上古秘境的舆图。如若不然,又岂敢在小姐面前夸这样的海口?” 羲和眼睛一亮,转而问道:“不知长老需要羲和在何处效劳?” 若是天权子真能帮她,她觉得给对方送好处是自己的荣幸。 毕竟,到了天权子这样的修为和地位,寻常人便是想要巴结或拉拢,也是找不到门路的。 天权子又笑了起来,他的笑总是带着嘲讽,让人分不清是不是真的高兴。 特别是这种时候,他一笑,羲和的心就提了起来,疑心他是否要提什么古怪的要求刁难人。 “小姐不必紧张。”天权子安抚道,“哥舒所求,不过一人,小姐必然给得起。” 天权子本名哥舒繁,此时自称“哥舒”,倒像是从天上下到了凡尘一般,让人觉得好接近多了。 羲和松了口气,问道:“不知长老求的是哪一个人?” 她在心里把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盘算了一遍,有的她给出去可以毫不犹豫,但有几个得力干将却是她万万不舍的。 要知道,天权子的功法可是要吸人精血的,沦落到了他手里,还能有个好? 天权子没再说话,一双锐利的鹰眼紧紧盯着她,眼底的灼热不容错辨。 羲和眼皮子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冷了下来:“天权长老莫不是在开玩笑?” 她方才把所有的可能都想遍了,却唯独没有想到,答案会是她自己。 天权子道:“小姐所求,本座都知晓,本座能帮小姐的也不止这一次。而哥舒所求,唯有与小姐结为道侣,共寻大道。此后,哥舒但凭小姐驱使。” 羲和脸上笑意散去,深深看了他许久,见他脸上唯有诚恳,才缓缓开口:“长老此言当真?” 天权子反问:“哥舒在小姐面前,何曾有过虚言?” 听见这话,羲和微微一怔,不由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天权子在她面前,的确没有虚言糊弄过,每次送过来的消息都是真的。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以长老的修为与地位,这桩交易无论怎么算都是我占了大便宜。 长老肯吃这么大的亏,是否有更大的图谋?总不能是对我情根深种吧?” 32. 惊怒 一语未了,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不由自嘲地笑出了声。 但下一刻,就见天权子正色道:“是。” 只有一个字,却让羲和心头一跳。只因他的神情实在太过真挚,语气实在太过坚定。 “长老莫不是在说笑?”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天权子面露不解:“小姐何必妄自菲薄?你不但聪慧貌美,且有野心还有匹配的实力,从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如何达成目的。哥舒心悦小姐,岂非理所应当?” 羲和追问:“长老不觉得我野心勃勃,利欲熏心?” 天权子笑了:“小姐,我们是魔道中人。” 清心寡欲,高风亮节,那都是正道人士追求的东西。 羲和微微一怔,笑了起来:“不错,我们是魔道中人。” ——正因同为魔道,我才不敢全心信任你呀。 不过,不信任不代表不能合作。 “长老所求,我答应了。不知何时举办合籍大典?” 原本她是想把这件事拖一拖的,毕竟天权子是无忧门七大长老之一,他们两人公然结合,只怕会引起重霄的进一步警惕。 可转念又想,天权子往来红玉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又没遮掩过行踪,该知道两人走得近的早就知道了。 与其欲盖弥彰,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大张旗鼓地办一场和籍大典,一来安天权子的心,二来也能刺激被她哥哥金屋藏娇的那位。 羲和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倒教天权子始料未及。 他还以为,羲和会以不宜打草惊蛇为由,尽量拖着举办典礼的事呢。就算她想吊着他空手套白狼,天权子也毫不意外。 没想到她能这么痛快。 见他诧异,羲和笑意更深,诚恳道:“长老助我非止一日,只是从前不知晓长老心意,难免胡乱揣测,以至于误会了长老。如今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再疑心防备,日后必对长老坦诚相待。当然,若是长老还有别的考量,但说无妨,羲和无有不从。” 无有不从当然是假的,若他真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羲和也有的是法子拒绝。 大不了就撕破脸。 天权子立刻道:“并没有什么考量,一切都按你说的办。只是,小姐是不是该改个称呼?” 羲和笑道:“还说我呢,你不也一直喊我小姐?从今往后,我唤你哥舒,你喊我羲和,可好?” 天权子笑道:“固所愿耳。” 两人相视一笑,距离感一下子就缩短了许多。 羲和道:“既然要办合籍大典,见我那嫂嫂的事,往后推一推也无妨。” 正好借着这件事刺激刺激对方,加大说服对方的概率。 天权子知道她心里有数,自然无有不应,让她一切都按自己的计划来,他会全力配合。 羲和笑道:“我与长老自是两情相悦,只怕哥哥不会同意。趁着他还没回,先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由不得他反对。” 对此,天权子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还不等重霄回来,二小姐要和天权长老结为道侣的事,就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无忧门,并随风向外扩散,很快整个魔道都传遍了。 彼时重霄正陷在一个上古秘境里,与里面的凶兽残魂打得难解难分,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颜舜华却知道了。 那消息出来得太猛,传播的也太快,且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芳菲就当做八卦说给了颜舜华。 关于合籍大典,颜舜华还是知道一些的。前世看的那些修真里,有好几本里面都提到过,就相当于凡人举办婚礼。 只不过,凡人的婚姻信息会在官府备案,修真者举办了合籍大典,则是会直接在天道那里挂号。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难免闪了一下神。 芳菲看在眼里,不由有些后悔,懊恼自己不该多嘴。 虽说君上对夫人百般宠爱,也让里里外外都改了口,却从来没提过举办一场正式典礼的话。 夫人纵然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难受呢? 她连忙找补安慰:“君上对夫人的疼惜人所共知,那些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颜舜华笑了笑,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其实并不想和重霄举办什么合籍大典? 虽然这是实话,是心里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吧? 毕竟在旁人眼中,重霄无论修为还是地位都高出她许多,她能跟在重霄身边就已经是高攀,若是能有个正式的典礼,还不得感恩戴德? 很显然,芳菲也是这样想的。 具体就表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在颜舜华面前都小心翼翼的,说话更是注意,就怕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颜舜华想说“你不用这样”,但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这种大实话说出来,会被人当成凡尔赛吧? 那也太拉仇恨了。 于是乎,等重霄好不容易杀穿秘境回来,迎接他的就是两个不太好的消息: 第一,他那向来不安分的妹妹,和门中实权长老的勾结终于摆到明面上了; 第二,他那本就因为不能出门而闷闷不乐的夫人,听到合籍大典的相关,整个人更不高兴了。 一头是公事,一头是私事,重霄真是两边头疼,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但无论如何,还是公事要紧。 玉衡子和天玑子第一时间就跑来请罪。 羲和与天权子要结为道侣的消息,出来得太突然,传播得也太迅速,他们根本来不及封锁就散了出去。如今莫说是魔道,只怕正道都有耳闻了。 还有更糟糕的。 玉衡子苦笑道:“前日尊上还派人来询问吉日,说是咱们魔道许久没有这样盛大的喜事,到时候他老人家也要来凑凑热闹。” 魔尊都发话了,这桩喜事怕是不成也得成了。 虽说重霄本就无意阻拦,但被羲和这样倒逼着成全,心里自然不痛快。可他的郁闷无从诉说,还得反过来安抚两个得力下属。 “他 们两个的事早有迹象,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弄出这么一出。本座尚且始料未及,何况是两位长老?” 他不觉得自己看错了,天权子对羲和或许有几分真心,可羲和对天权子,绝对只有防备和利用。 这样两个人,忽然就要正式结为道侣,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并不单纯。 重霄沉吟了片刻,又说:“事已至此,就好好办吧。玉衡长老,合籍大典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去问问羲和与天权长老,他们若对这次典礼有什么特殊要求,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不管怎么说,羲和也是他的亲妹妹,就算这个妹妹再不安分,就算他再不喜欢这个妹妹,也不会在这样的大事上做手脚,以免让外人看了笑话。 但该防备的还是要防备。 还有吩咐天玑子:“羲和对天权长老从无淑女之思,忽然要结为道侣,此事必不寻常。天玑长老,你多留意一番,典礼期间尊上也要来,千万别出了岔子。” 两人领命而去,重霄首肯的消息也随着他们两个散了出去。无忧门原本还有几分压抑的氛围,一下子就被点爆了。 正如魔尊虞观荷所说,他们魔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大喜事了,众人的喜悦未必是替羲和高兴,只是纯粹喜欢热闹而已。 不过羲和也不在意,只要这场典礼能顺利举办,她的两个目的就都算是达成了。 如此,让别人蹭上一点喜悦,又有何不可? 大红描金的请柬发了出去,属于魔尊虞观荷的那一张,更是由玉衡子亲自登门奉上,并阐明他们无忧门已经为魔尊准备了一个单独的山头,绝不会让不长眼的前去打扰。 对此,虞观荷无可不可,只是明确表示了到时一定莅临。 以上这些都不必重霄操心,他如今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哄心思抑郁的夫人。 那天送走了玉衡子二人,他独自沉吟了许久,转身进了自己的私库,走到存放生母遗物的地方,精心挑选了一斛红泪鲛珠、一柄玉如意,还有一件霓裳霞衣。 玉如意和霓裳霞衣都是中品宝器,前者对蕴养神魂有奇效,后者穿在身上可辟天下万毒,且使肌肤生香。 这两样也就罢了,毕竟是人为炼制出来的法器,无非是材料珍贵些,过程麻烦些。 最令人侧目的,还是那斛红泪鲛珠。 鲛珠即鲛人之泪,呈冰蓝色,泪滴状,美得如梦似幻,又是一种难得的宝药,极受女修和丹修青睐。 而红泪鲛珠,则是鲛人伤心至极,乃至心碎而死前留下的最后两滴血泪凝成,比普通鲛珠珍贵千万倍。 传说以红泪鲛珠做引,采蓬莱仙药做君臣,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凡人吃上一颗,便能蜕凡化仙,白日飞升。 蓬莱在哪里没人知道,具体是哪几株仙草更无从得知。但红泪鲛珠却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数量极为稀少,许多丹修愿用毕生最得意的丹药要换几颗,却是有价无市。 重霄送了颜舜华整整一斛,并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把这珠子磨成粉用来敷脸,可滋养容颜,青春永驻。” 33. 我不爱他 虽说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肉身被灵气滋养,自然能延缓衰老。 但延缓衰老却并不是永远不会老,除非修到合道期,做到天人合一,与道同体,方可真正的容颜永驻。 只是,这世上的绝世天才终究是少数,许多人修到合道期的时候,面容已经是中年甚至是老年了。 合道期只能容颜永驻,却并不能返老还童。 虽说有人不在乎容貌美丑,可大多数人还是在乎的。 因而,能使人青春永驻的宝药,在整个修真界,无论是男修还是女修都趋之若鹜。 哪怕自己不用,也能拿去置换资源呀。 颜舜华虽然已来到修真界五年有余,在各种常识上却仍然是个小白,什么都不懂。重霄送了那么多宝物给她,多半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但“青春永驻”这四个字,却一下子就击在了颜舜华的心坎儿上,红泪鲛珠比温养元神的玉如意更能得她欢心。 重霄虽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但带错参数不要紧,算对结果就行。 见颜舜华心情大好,重霄暗暗松了口气,伸手把人抱在腿上拥入怀中,柔声道:“不过是些俗物,能博得夫人展颜,也是它们的造化。” 他心里已经决定,待这次典礼过后,就到任务堂去发任务,令门下弟子到处搜罗养颜之物。 其实他不知道,正爱不释手拨弄鲛珠的颜舜华也大大松了口气。 当所有人都以为你伤心的时候,你是不是真的伤心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时候,聪明的做法不是徒劳无功地解释,而是老老实实接受别人的安慰,并顺势转悲为喜。 与重霄待在一起五年,颜舜华无师自通了这一点。 “只要是霄郎送的,我都喜欢。”她柔顺地窝在他怀里,白嫩的脸颊依赖地蹭了蹭他宽阔的胸膛,忽然想起了什么,扬起脸问道,“对了霄郎,二小姐要结道侣,我该送些什么贺礼才合适呢?” 至于需不需要她帮忙的事,她干脆就没问,以免自取其辱。 重霄笑道:“这些不用你操心,本座自会命人备好,以你的名义送过去。” “都听霄郎的。”颜舜华点了点头,无可不可。 自从重霄带着她出去了一次又忽然改变主意,见她闷闷不乐的,或许是心里愧疚,他隔三差五就要送些丹药、法宝、灵植、宝药之类的。 颜舜华手里不缺好东西,若是重霄需要她送,她就挑一些贵重的送过去;重霄不需要她送,她就全当没这回事。 反正对她来说,那些奇珍异宝堆在那里也是可有可无。 倒不是她高风亮节对一切珍宝都不屑一顾,而是作为一个连前殿都去不了的人,再多的宝物送到她手里,除了能入药的,都只能待在储物戒指里接灰。 就像是一个人被囚在了孤岛上,就算拥有再多的金银财宝,又和普通的石头有什么区别呢? 钱只有流通起来,那才是钱,不然也只是一堆好看的石头罢了。 重霄的大手轻轻在她背上拍抚着,仔细交代:“这次的合籍大典惊动了尊上,不日尊上便会带着阴山派众人屈尊前来。 我们无忧门也不能输了阵势,须得办得格外盛大才是。前前后后,只怕得小一年才能结束。 夫人,到时候人来人往,人多手杂,难免会有不长眼的。你就待在后殿,若是闷了便到后山去走走,莫要往前面来,免得被人给冲撞了。” 这话说的,好像平时她就能到前面去似的。 颜舜华对此已经麻木了,她乖顺地点了点头,又好奇地去看他的神色。 重霄察觉,低头问道:“这又是怎么了?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何必偷偷摸摸的?” 偷看被抓包,颜舜华有些尴尬,讪讪道:“魔尊不是霄郎的杀父仇人吗?怎么霄郎提起他时,毫无怨恨之意?” 重霄怔了怔,淡淡道:“魔道本就弱肉强食,当初父亲的魔尊之位也是一路杀出来的,最后又为了这个位置被人所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颜舜华没想到他这么豁达,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她又好奇地问:“那么霄郎想要把魔尊之位夺回来吗?” 重霄笑着纠正她:“魔尊之位,本座的确想要。不过不是夺回来,而是抢过来。这魔尊之位,本也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只有强者才配拥有。” 而他,想做那个魔道最强者! 颜舜华看着他,目光复杂。 “怎么了?”重霄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没什么。”颜舜华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你能这么想得开。” ——你连杀父之仇和魔尊之位都能这么豁达,为何偏偏对我偏执至此? 重霄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手已经从肩膀滑到了腰际,语气逐渐暧昧:“夫人,距离各方人士到来还有些日子,合籍大点的事也无需本座操心。不如……咱们来做些有意义的事吧。” 话音未落,绯红的腰带已被他抽出,轻飘飘落在枕畔,接着便是一件件轻薄的衣物逐渐堆叠。 看着她一身如玉的肌肤,重霄忽然想到了那件绯红的霓裳霞衣,遂低声央求:“夫人将那件霞衣穿在身上可好?” 颜舜华一怔,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瞬间红得滴血。 那霞衣薄如蝉翼,若套在冰肌雪肤上,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简直比什么都不穿更令人羞耻。 “要穿你穿,我才不穿!”颜舜华断然拒绝,转身就把自己团进了被子里。 重霄柔声哄了许久,好话几乎说尽。颜舜华被他磨得没了法子,只得羞答答地点了点头,啐道:“你真是个坏人,整天就想这些折磨人的法子!” 重霄得了便宜,自然不会卖乖,任她怎么说都陪笑受着。 红纱附体,如雪映霞光。重霄痴痴凝望,终于明白这件衣裳为何叫做“霓裳霞衣”。 颜舜华见他痴态毕露,一时有些得意,一时又觉得羞恼,扯开被角就要钻进去,却被一双大手一把捞进了怀里。 “夫人。”他喃喃唤了一声,炽热的吻已落在了雪白的脖颈上。 结界升起,隔绝一室春光。 等重霄再次出现在人前,已经是中小门派的掌门带着得意弟子提前登门的时候了。 无忧门虽然被魔道各宗孤立,却到底是底蕴深厚的大派,那些小门派不敢怠慢。 便是同为十三宗门的大派,也因魔尊虞观荷的话,对参加此次典礼颇为积极。 各派精英高层汇聚于此,彼此交流切磋是免不了的。魔道中人大多数脾气暴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难免产生摩擦打成一团。 对此,玉衡子早有安排,不但在山下无伤城各处安排了三百多处擂台,还安排了一次临时的魔道联合大比。 她特意请示了重霄,从他那里弄了几件宝器出来——一件上品,两件中品,分别作为大比头名和二三名的奖品。 一时间,各派弟子对这次大比趋之若鹜,大家都忙着准备大比,寻衅滋事的人少了大半。 那可是宝器。 寻常修士用得最多的是法器,从九品到一品不等。 宝器与法器不同,只分上中下三品。下品宝器已是难得,更何况是中品乃至上品? 就算是各派的精英弟子,也很难不动心。 但热闹都是别人的,和颜舜华没有半分关系。 除了放她出去这一件事,重霄对她可谓是千依百顺,却从不会为了她耽误正事。 自从魔尊发话要赴会之后,羲和的合籍大典就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典礼了,而是变成了整个无忧门的大事。 身为门主,重霄一下子就多了许多应酬,陪伴她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按理说,能远离剥夺她自由的罪魁祸首,哪怕是暂时的,她也应该觉得高兴。 可实际上却是还不到第三天,颜舜华就开始思念重霄,心里有股冲动想要见他。哪怕有芳菲想尽办法逗她开心,也缓解不了这种思念。 ——难道我已经爱上了他,爱上了禁锢我自由的人?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还是被他PUA成功了? 颜舜华迷茫了许久,始终没有想出答案,却理解了古代那些嫔妃分明锦于玉食,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去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了。 重霄把她变得太孤独、太寂寞了! 这种孤独,并不是对着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斟酌再三的芳菲可以缓解的。 到了第五天,她索性就把芳菲放出去玩了,颇有几分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芳菲每天高高兴兴地出门,中间回来给她送一回补汤,晚上再送一回,顺便讲述白天的见闻。 能听到外面的新鲜事,颜舜华因思念而躁动不安的心竟然平复了下来,每天最期待的事也变成了芳菲在夜幕降临时带着见闻回来。 她先前的纠结也有了答案: ——难道我已经爱上了他? ——不,我不爱他,我只是太过迫切地需要他来缓解孤独。 芳菲的见闻各种各样,却都和这次典礼有关。 什么欢喜宗的弟子不长眼,找采补对象时踢到了铁板;什么二相宗的长老和太极门的长老比试卦术,引得许多人围观;比如魔尊到来,众人迎接场面盛大,魔尊的飞舟却根本就没在山脚下停…… 颜舜华随口问道:“尊上长什么样,你看见了吗?” 34. 猫妖少年 “没有。”芳菲也很失落,摇着头说,“尊上带着阴山派的弟子是坐飞舟来的,飞舟散出的灵光太盛了,婢子修为低下,根本睁不开眼。 虽然君上带着各派高层和精英在山门处迎接,那飞舟却停都没停一下,直接飞到灵鹫峰去了。” 灵鹫峰,就是重霄为了接待魔尊虞观荷,专门准备的单独山头。早在半个月前,那里的一切防卫就由阴山派的弟子接手了。 对此,无忧门的好几位长老都颇有微词,却没一个敢当面说出来的。 倒是重霄看得很开,他觉得如果他成了魔尊,也会这样做。 或许是见她对魔尊感兴趣,又或许是魔尊到来之后,所有人自然而然都围着他转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芳菲带回来的八卦,十有八九都是关于魔尊或阴山派的。 颜舜华这才知道,原来虞观荷是阴山派前掌门的亲传弟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名声不显。 等到他一出世,便名声大噪,力压群雄,击败重渊,夺得魔尊大位。 这样的传奇人生,说是里的主角也不为过了,还得是爽文。 一时间,颜舜华对这位魔尊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只可惜,她有再多的好奇也只能压下去。因为重霄不会允许她出去,更不会允许她见到被他视为毕生对手的魔尊。 这日,她照旧打发了芳菲出门,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后山闲逛。 如今的后山,比起她刚来的时候已经大变样了。 重霄为了替她打发无聊,专门依着山势建造了许多亭台楼阁,堆砌了假山,挖下了湖泊,湖中养了莲花和锦鲤,样样都不是凡品。 后山的范围其实很大,所谓的假山高有十丈,有的还带着天然的钟乳石溶洞;所谓的湖泊更是一眼望不到头,莫说在里面泛舟,便是把前世电视上见过的航母开过来,放进去也能活动自如。 湖面上也有几处水榭,星星点点地停着些小型的灵舟、竹筏,可供人参乘。 这里所有的建筑都刻录着聚集灵气和恒定温度的阵法,无论春夏秋冬,都是散心的好去处。 前提是,不能年年月月都只看着这些。 颜舜华只新鲜了几个月,把各处都玩遍之后,很快就兴致缺缺。 她斜倚在一座小型灵舟上,任灵舟在湖面上自由漂泊,雪白的柔荑握着一条火红的长绫,百无聊赖地用红菱戏水。 偶然有锦鲤跃出水面,咬掉一朵盛开的莲花,一群鱼儿便蜂拥而至,不过片刻便将那朵莲花分食殆尽。 颜舜华看得有趣,红绫一甩,就从船头石桌上的碟子里卷来两块糕点,揉碎了抛进水里。 这些糕点所含的灵气,可比湖中莲花丰盛多了。那些锦鲤虽然没开灵智,却颇有灵性,当然分得清好坏。 很快,锦鲤们便舍弃了莲花,纷纷争抢糕点碎屑。 身为一个不得自由的笼中雀,看着一群生灵被她一点小恩惠轻易掌控,心里竟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感。 于是,糕点屑一把一把地撒下去,直到有的鱼儿开始翻白,她才傻了眼,生出些懊恼悔意。 ——她只是想逗一逗这些傻鱼儿,并没有想让它们死呀。 忽然一声轻笑传来:“真是个傻姑娘!鱼是不知道饥饱的,你一直喂,它们就会一直吃,直到撑死为止。” “谁?”颜舜华大惊失色,左右环顾着寻找声音的主人。 那人朗声道:“不必找了,我一直在你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颜舜华忽然看见船头盘坐着一个人。 他左手托腮,手肘支在大腿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枝含苞的莲花,无意识地甩来甩去。 他有一张极为出众的脸,皮肤玉白,脸颊粉润,长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若涂朱。身上又有一股少年意气,真是个翩翩如玉的少年佳公子。 可颜舜华的注意力,却大半投在了他头顶上方。那里有一双猫耳朵,雪白雪白的,只有耳朵尖上几根极长的毛毛是深褐色的,和少年眼睛的颜色如出一辙。 她定定看了许久,那毛茸茸的猫耳敏感地抖动了几下,少年撑着脸问道:“怎么样?好看吗?喜欢吗?想摸吗?” 颜舜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移开了目光,又问道:“你到底是谁?” 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软和多了。 少年换了个姿势,却依旧没什么正形,歪着头对她眨了眨眼,得意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谁。你是重霄养着的金丝雀,是也不是?” 颜舜华怔了一下,失笑道:“虽说实话不好听,但你这话也太不好听了。” 说完连她自己都惊讶:听到这种话,我竟然能这么平和? 她被原生家庭催生出的性格十分尖锐,又敏感自卑。有时候别人明明不是说她,她都能感觉到人家是在含沙射影,更别说被人贴脸开大了。 惊讶过后,她就只剩自嘲:看来环境是真能改变人呀! 那少年只是嘻嘻的笑,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能把人气死的话。 颜舜华难得见到一个生人,自然是欢喜的。可想到这里是重霄的地盘,她无意牵连着猫妖少年,纵然不舍也依然催促道:“不管你是谁,这里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着没人发现,你快走吧。” 少年道:“我不想走。你长得好看,我想多看看你。” 颜舜华脸上笑容一顿,淡淡道:“那你就看吧。”说完便转头去看湖心水波荡漾,也没了玩乐的心思。 那少年忽然凑了过来,几乎与她脸贴着脸,歪着头不解地问:“我夸你呢,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颜舜华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仰。眼见就要仰倒,少年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了回来。 “欸,你小心点!” 颜舜华被惯性带进他怀里,惊魂未定,半天没缓过来。 “欸,欸,怎么又不说话了?不会是吓傻了吧?” 少年叽叽喳喳的,不像是猫,倒像是一只欢快的麻雀。 颜舜华却并不觉得吵闹,反而很是羡慕,羡慕他的鲜活与自在。 但两人离得太近了,她整个人扑在少年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砰砰鼓动着她的耳鼓。 颜舜华脸颊发烫,本想退出来说句“我没事”,却又无端生出些羞恼。 她一把将少年推开,娇叱道:“ 谁让你吓我的?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 那少年措不及防,竟然“噗通”一生被她推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像下雨一样,洒了她一头一脸。 颜舜华连忙掏出帕子把脸上的水珠擦干,想着等那少年上来了再找他算账。 可左等右等,那少年却始终没从水里冒头。她估摸着都有十分钟了,不由心里一沉。 她忽然想起来:猫好像是不会水的。 “喂,喂,你别吓我,你快出来吧!”她狼狈地趴在船舷上,急得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故意推你的。对不起,对不起,你上来好不好?呜呜呜呜……” 那少年顶着一对猫耳,很可能是个猫妖。可他已经化成了人形,和人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自己因一时着恼就害死了一个人,自责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迅速将她淹没。 水中一直没人回应,颜舜华情急之下,扶着船舷就跳了下去,憋着一口气往水下潜去,睁着眼搜寻那少年的身影。 可潜着潜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不过是守拙境巅峰的修为,都能在水里待这么久。那少年的修为明显比她高得多,就算猫怕水,也不至于一落水就不冒头了呀。 就算是要淹死,也得有个挣扎的过程吧?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被骗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庆幸:她宁愿对方骗她,也不愿对方死了。 庆幸过后,才是被人愚弄的愤怒。 颜舜华沉着脸钻出水面,扒着船舷爬了上去,捏了一个清洁的小法诀,浑身上下瞬间干爽,只有散乱的头发无法恢复。 一颗带着猫耳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笑盈盈地看着她,神情里全是狡黠。 猫耳上的毛沾了水,湿漉漉的贴着。他似乎是觉得不舒服,扒着船舷用力晃了晃,连带着满头满脸的水珠都甩了出去,猫耳瞬间干爽如初,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 颜舜华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恼怒地看着他,盈盈美目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她咬牙切齿:“淹死你算了!” 少年笑嘻嘻道:“我可是猫,最喜欢吃鱼。变成猫妖之后,学的第一件事便是潜水,淹不死的。” 颜舜华没好气地说:“知道你水性好了。还不快上来?浑身湿漉漉的,很舒服吗?” 少年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撒娇道:“好姐姐,我在水里待得久了,身上没了力气,你拉我上去好不好?” 颜舜华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慢慢梳理散乱的秀发,懒得再搭理他。 见他真的不来拉自己,少年委屈道:“姐姐真是狠心!” 但他很快又满血复活,自己跳了上来,雪色薄衫紧紧贴在身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胸肌的轮廓。 他也不施法弄干衣裳,就这么湿哒哒地跑到颜舜华面前,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真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猫,可怜又可爱 “姐姐,你看看我呀!” 他还撒娇! 颜舜华有些招架不住,抬头只看了一眼,白嫩的脸颊瞬间就红成一片,目光却被他胸前鼓囊囊的胸肌牢牢吸引,半天挪不开。 35. 珊瑚鱼 这少年看着并不怎么魁梧,没想到胸肌这么发达。 她不由自主的在脑子里对比着楼引凤、重霄和眼前这猫妖少年,惊奇地发现,哪怕是自幼习武的楼引凤,在这方面竟然也略逊了一筹。 少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手心是湿的,体温是热的,又湿又热的在她手腕上缠绕了一圈,拧成一股钻心的痒意,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下意识要挣扎,掌心忽然附上一片及紧实的地方,按一按还有弹性。 是他的胸肌。 于是,那股湿漉漉的痒意又从手心传来,让她避无可避。 少年冲她直笑,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狡黠:“姐姐光是看有什么意思?摸一摸呀。” 颜舜华顿时浑身如火烧,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你……你快放开我!” 颜舜华挣扎,却并不用力,心里陡然钻出一股报复的快感,是对着还不知在何处忙碌的重霄的。 ——任你把墙头筑得再高,也挡不住高手翻过墙来采摘红杏。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可姐姐分明不想让我放开呀,为什么要说谎呢?” 他神态纯真,眼神清澈,让颜舜华羞耻顿生,却又忍不住想要污染他。 少年苦恼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姐姐是嫌我穿得太多,想让我脱了再摸!” 一语未了,他竟然真的去扯自己的腰带。 颜舜华大惊失色,连忙双手并用去捂他的手,慌慌张张地说:“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你……你快把身上弄干吧,不然要着凉的。” 瞧,紧张得都说起胡话来了。 她虽然是个现代人,却是在山村里长大,到死都没踏出一步。 山村风气保守,刚才做的那些,对她来说已经十分出格了。 见她坚持,少年只好妥协,语气很是遗憾:“好吧。” 颜舜华:“…………” ——不是,你到底在遗憾些什么呀? 少年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我要姐姐帮我把衣服弄干,头发也要。” 颜舜华迟疑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和别的修士不一样,灵力是用一点少一点,唯有和重霄双修才能补充。 可少年的头发湿哒哒的粘在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猫眼水润润的,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纵然已经见识过了他的恶劣,颜舜华还是忍不住软了心肠,施法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弄干。 ——小猫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而已。 “好了。”颜舜华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劝道,“你还是快走吧。这个时辰,照顾我的侍女该送补汤过来了。” “补汤?姐姐受伤了吗?”少年紧张地问。 颜舜华道:“我没受伤,只是身体不好,须得时时进补。好了,你快些走吧。” 她并不想让芳菲发现对方,一是怕对方有危险,二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不被发现的话,他以后总会再来的吧? 还没有分别,她就已经渴盼再见了。 只要不是重霄,其实是谁都好。 新鲜的面孔,新鲜的人,何况又这么有趣,再见不着着实可惜。 少年可怜巴巴:“可是我不想和姐姐分开。姐姐养我好不好?我吃得不多,很好养的。” 颜舜华可耻地心动了。 可她转念又想到自己身不由己,又何必再牵扯一个人进来呢? 她硬下了心肠,脸上的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无情:“我不喜欢猫,也不想养你。你若是不走就算了,只要不怕被人抓住打死。” 就在这时,芳菲的呼喊声从岸边传来:“夫人,夫人,喝药的时辰到了。” 颜舜华一惊,连忙推了那少年一把,慌乱道:“还不快走?” 少年才做出一副伤心失落的表情,表演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这慌乱打散了。 他嗤嗤笑了一阵,脸上哪有伤心?眼中尽是狡黠:“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 颜舜华又急又气:“她就要过来了,你再不走我可恼了。” “姐姐莫恼,我走就是了。” 那少年忽然凑近,在她鬓边落下一吻,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我还会再来的,姐姐等我。” 湖面水波荡漾,芳菲提着食盒,踩着碧绿的竹筏破水而来,满心欢喜道:“夫人,快把汤喝了吧。” 颜舜华心虚紧张得厉害,直到瞥见那少年的身影直接消失,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恹恹地问:“今天又是什么汤?” 虽然各类灵物宝药熬成的汤滋味都不错,可再好吃的东西,若是被人强制着天天都要吃,也变得不那么好吃了。 芳菲弃筏登舟,把朱红色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来,素手端出一只碧绿的玉碗,里面盛着乳白的一碗汤。 她双手把汤捧到颜舜华面前,笑道:“今日是海龟雪莲汤,阴属汤中的上品,恰与夫人体质相合。这汤凉了略有些腥气,夫人还是趁热喝吧。” 把玉碗递给颜舜华,芳菲便走到她身后跪坐下来,掏出一柄瑞兽角磨成的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秀发。 颜舜华这几年吃下去的灵药不知有多少,虽然大部分都在双休时化成了灵气,也还有少部分润进了身体各处。 因而,她不仅一身肌肤如同刚剥壳的鲜荔枝,晶莹剔透,一头秀发更是被养得鸦羽般乌黑浓密,拢在一起一只手都握不住。 芳菲跪坐在她身后,梳理头发时就像在抚弄稀世珍宝,双手不敢用力,满脸喜爱之色。 她很能理解君上为何对夫人这么紧张,藏起来谁也不让看见。 这样近乎完美无瑕的人儿,任是谁得到了,不宝贝似地捧在掌心,时刻担忧会被人夺了去? 可这对夫人却实在不公平,也难怪夫人整日里闷闷不乐。 等颜舜华把一碗补汤喝完,芳菲也重新替她梳了一个堕马髻。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这个发髻梳成之后,整个人平添七分娇慵之气,芳菲看着都心生怜爱。 芳菲没有问她头发为什么散了,也没问她的衣裳为何有沾过水的痕迹。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芳菲愿意为她遮掩一二。 当然,前提是不危及她自己的性命。 只要君上不问,她就全当无事发生;一旦君上问了,她就会把自己知道的如实上报。 颜舜华指了指水里的鱼,懒懒道:“糕点喂多了,撑死了好多鱼。” 芳菲笑道 :“婢子回去就让他们都换了。夫人可有格外喜欢的鱼?正好让他们换成夫人喜欢的。” 颜舜华仔细想了想,问道:“有孔雀鱼吗?” 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海洋类的节目,对漂亮的孔雀鱼印象深刻。 但转念又想到,孔雀鱼本是海里的生物,弄到淡水里未必能活,便又道:“算了,何必再造杀孽?” 芳菲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颜舜华用过清早的那碗补汤,芳菲就极力撺掇她再去游湖。 想到昨天那些死去的鱼,她本来不想去的,可耐不住芳菲一直劝她,她只好无奈地应了。 两人走到湖边,芳菲便伸手指着湖里自在畅游的鱼说:“夫人快看,这是什么鱼?” 颜舜华也猜到了这湖里的鱼必然换了新品种,不甚在意地低头一看,却见那些鱼是漂亮的孔雀蓝色,零星点缀着白色的斑点,虽然不是孔雀鱼,形态却相近,而且更加漂亮。 “这……这是什么鱼?哪里来的?”她又惊又喜,忍不住蹲下去伸手撩水。 芳菲小心地护着她,防止她落水,笑着解释道:“摇光长老出身水族,对各种鱼类了如指掌。婢子特意托人去问了,长老知道夫人喜欢孔雀鱼,便推荐了相似的珊瑚鱼。夫人看着可还欢喜?” “欢喜,十分欢喜。”颜舜华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你说摇光长老出生水族,是龙族吗?对了,摇光长老是男还是女?” 芳菲道:“摇光长老是位强大的女修,不是龙族。她的本体原是一条水虺,已潜心修行多年。听说再有三百年,她便能化作应龙呢。” 颜舜华羡慕道:“好厉害!” 如果她也能这么厉害,岂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意兴阑珊,转而问芳菲:“对了,你今天不去看热闹?” 芳菲遗憾道:“最近热闹不够多了。玉衡长老弄了个临时的各派大比,前三名的奖励是宝器呢。那些爱惹事的货头子,都不在擂台上打架,去准备大比了。” 颜舜华失笑:“原来你说的热闹,就是看人打架呀。” 芳菲反问:“打架还不热闹吗?” 颜舜华点点头:“热闹,怎么不热闹呢?只是你也要当心,别被人给误伤了。” 芳菲笑道:“夫人放心吧。玉衡长老早就准备好了许多擂台,凡比斗的都到擂台上去,不然就要被临时执法队带走。擂台四周有防护的阵法,就是避免围观的人被误伤。” 颜舜华感慨道:“玉衡长老想得可真周到!” 这种人才,哪怕不来修仙,也能在别的领域发光发热。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知道猫喜欢吃什么吗?” “猫?”芳菲奇道,“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可是想养只灵猫?” 颜舜华摇了摇头,语气十分随意:“那倒是没有。只是偶然在山间遇见过野猫,便想着再遇见了就喂一喂,自己养就算了。” 芳菲也不多问,点头道:“那婢子去准备些猫儿能吃的东西,就放在夫人手边。” 颜舜华道:“也不用特意准备,有什么现成的拿些过来就是了。” 若是特意准备了,倒显得她多在乎一样,那猫妖少年只怕更得意了。 36. 出去 芳菲也没多想,出去拿了好些绿苔石冻。 这是一种松树根处凝结出来的灵药,药性中正平和,口感像是龟苓膏,却要更嫩一些,味道像炒熟的松子。 “婢子虽没见猫吃过这些,却见松鼠吃过,想来猫儿也是喜欢的。” 她没说的是,这类富含灵气的食物,对世间一切生灵都有着天然的诱惑力。 颜舜华拿在手里看了看,见着绿苔石冻晶莹剔透的,颜色像龟苓膏,在掌心里摇摇晃晃的又像是果冻,闻着也很有食欲。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芳菲说:“我今日要到山里去散散心,你出去玩吧。正午时分,莫忘了给我送补药。” 芳菲想到昨日死的那些锦鲤,怕她伤感,摇头道:“婢子还是陪着夫人吧,山间小道不好走。” 颜舜华笑道:“我好歹是个见独巅峰的修士,还怕走几步路?况且整个后山都被霄郎清理过了,也没什么危险。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就别来打扰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芳菲也不好再多言,只得先行告退了。 只是她心里挂念着颜舜华,难免失了几分往日的兴致。前两天结识的一个女修见状,担忧地问:“芳菲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差事上有什么不顺心的?” 这女修名叫尹凤,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这次是听闻无忧门要办各派大比,不但奖励丰厚,还允许散修报名,她就来碰碰运气。 芳菲只告诉她自己是在忘忧峰上当差的,具体的职司却绝口不提,平日里对她也不是多热络,只是见她会奉承,又有凝丹期的修为,这才允许她每日跟在身边,当个跑腿的用。 听见尹凤关切的询问,芳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虽然她觉得尹凤这个人挺识趣,却并不想暴露自己是近身伺候的事。 在她看来,尹凤的修为虽然比她高,却只是个没有背景的散修,还不值得她交心。 见她明显不愿意多说,尹凤目光闪了闪,非常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芳菲姐姐,南城新来了几个摆摊的散修,卖的东西倒是有些意思,不如我带姐姐过去瞧瞧?” 芳菲来了兴致,催促道:“那咱们快走吧。” ===== 再说颜舜华这边,芳菲离去之后,她便带着那碟绿苔石冻上了一条小舟,用法力划到了中央水榭处,弃舟登榭,把绿苔石冻摆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她坐在水榭里等了许久,中间还把盘子从中央挪到了边上,想了想又收了起来,又想了想重新取出仍旧放在中央,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纠结来纠结去的,把隐在暗中的猫妖少年看得差点没笑出声来。 直到她等得神情开始焦躁,明显有些坐不住了,少年才陡然现身,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姐姐,你是在等我吗?” 颜舜华吓了一跳,却对他的出场方式不是特别吃惊。 她身子往后仰了仰,下意识伸手把那张俊脸推开,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刚才那些纠结可笑的行为,不会都被他看见了吧? 想到这种可能,颜舜华耳根子就开始发烫,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极为不善,含着三分羞恼。 少年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神一荡,连忙道:“我也是刚来,就看见桌上摆着好吃的。姐姐,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颜舜华暗暗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说:“本来是准备喂鱼的,你要是想吃就吃吧。” 少年在她身侧坐下,挨得极近却又留了一掌的空隙,笑嘻嘻地捏起一块绿苔石冻送入口中,边咀嚼边道:“反正鱼吃了它也是要被我吃掉,还不如我直接吃它呢。” 这个距离让颜舜华有些不自在,待要往旁边挪一挪吧,人家又没贴着她,倒显得她自我意识过剩了。 她只能装作无所谓,不满道:“你怎么这么多话?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少年依旧笑嘻嘻的,撒娇道:“是人家想跟姐姐说话嘛!这么久不见,难道姐姐就不想我?” 颜舜华无语:“不是昨天才见过?” “错!是昨天上午见过。一整个下午,还有一整个晚上,已经很久很久了。”少年执拗地纠正她。 颜舜华呆了片刻,说:“快吃吧。” 少年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盘子全吃光了,问道:“姐姐,你今天要去哪里玩呀?” 颜舜华想了想,说:“就到山里去转转吧。” 除了是后山,她也无处可去。 少年却凑了过来,蛊惑道:“外面很热闹的,我带姐姐出去玩怎么样?” 出去? 她已经太久没有出去过了。 颜舜华怦然心动。 可想到重霄在后殿和后山都设了结界,只怕她前脚才走出去,后脚他就知道了。到时候还要连累芳菲和眼前的少年,何必呢? 她只能忍住心动摇了摇头,对自己说谎:“还是不了。我不喜欢出门,更不喜欢人多。” 至于少年把她拐带出去会不会对她不利,她竟全然没有想过。 或许是少年的气质和眼神都太干净了吧? “姐姐~去嘛,去嘛!我知道好几个好玩的地方,可是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姐姐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颜舜华被他缠得无奈,只好实话实说:“我不能出去,不然后脚就会被人‘请’回来。” < p>那个“请”字,真真包含了无数嘲讽。 有重霄的态度摆在那里,忘忧峰上乃至整个无忧门,谁又真把她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金丝雀就该有金丝雀的自觉,不要奢求不属于自己的自由。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睫毛忽闪:“姐姐是担心外围的结界吗?其实不用担心,我带姐姐过去就好了。” 颜舜华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但转念又想:他既然能在这里来去自如,当然知道外面有结界,我也真是傻了! “你真能带我出去?”颜舜华本就没有死的心再次活络了起来。 被她质疑,少年有些不高兴,鼓着脸颊道:“姐姐应该学会相信我,我进来能不被人发现,自然也能悄悄把姐姐带出去。” 颜舜华立刻道:“好,我相信你。” 少年霎时转嗔为喜,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他一把捉住颜舜华纤细的手腕,直接将人拽进了怀里。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她的脸颊直接埋进了他硕大的胸肌间。 “啊!”颜舜华惊呼了一声,嗔道,“你干嘛呀,想要闷死我吗?” 少年哈哈一笑,抱着她凌空而起。半空中有一层透明的屏障被他身上散出的金光消融,等两人穿过之后,屏障恢复如初。 这一切不过一瞬间,结界中的警示系统根本没反应过来。 颜舜华一抬头,蓝天白云近在咫尺。 她若有所感,低头看去,难以置信道:“我……我这就出来了?” 原来对高手来说,想要出来这么容易吗? “没错。”少年得意洋洋,“不过是一层结界,怎么可能难得倒我?我说过的,姐姐应该学会相信我!” 他紧紧搂住她纤细的腰肢,身形瞬间消失。等再出现的时候,就是在无伤城一家客栈的上房里了。 这间客房布置的极其雅致,大小摆件上都有灵韵流转,非常对得起住它一晚上的价格。 颜舜华好东西见多了,四下打量了一番就不感兴趣了,好奇地问:“这是哪里?” 少年道:“这里是云间客栈,无伤城最大的客栈,也是最贵的。” 颜舜华又问:“无伤城又是哪里?” 少年吃惊道:“姐姐不是无忧门的人吗?怎么连无伤城都不知道?无伤城可是只属于无忧门的三十三座城池之首呀。” 颜舜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不是说要带我出来玩吗?来这客栈做什么?客栈有什么好玩的?” 她话题转移的十分生硬,那少年却顺利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双手抱胸,抬着下巴得意道:“当然是带你来换衣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