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 第456章 暗度陈仓 霍云查清人质都在禁闭室后,薛明阳和赵文翰就准备下山了。 “赵兄,寺里这厨子手艺当真没得挑。” “回头咱们回府,得把金陵那几家酒楼的师傅送来进修一下。” 赵文翰端着清茶,动作端正平稳。 “食不。” “四百万两的通兑银票不是小数目,不可在山上多耽搁。” 薛明阳拍拍袖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得嘞,那咱们这就动身。” 守在门外的小沙弥闻,急忙合掌躬身,一路在前方小心引路。 山门外的晨雾尚未散尽。 家丁打扮的大理寺差役早已等候多时。 赵文翰与薛明阳在一众僧人恭敬的目光中,顺着长阶缓步走下山道。 拐过山腰的密林,确定身后的白云寺眼线望不见此处,薛明阳凑到赵文翰身侧。 “老赵,方才在寺里我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霍兄昨夜探得明白,那禁闭室里头关着的姑娘和汉子,足足有四百多号人。” 赵文翰神色沉静。 “按顾兄的吩咐,前山武僧虽多,但无重甲防身。” “他们的依仗,无非是伏魔洞里的私铸铜棍与合击阵法。” “只要我们弓弩齐备,封死山道各处退路,阵法便可不攻自破。” 两人脚步不停,半个时辰便赶回了镇外的大营。 中军大帐内,江行简与方妙妙正围在木案前核算账目。 见两人掀帘进来,方妙妙立刻放下毛笔,眉眼弯弯地迎上前。 “赵大人可算回来了。” “后方粥棚的流民名册已经全部登记妥当,工部的围栏也立好了。” 赵文翰从袖中取出一幅羊皮舆图。 “江兄,妙妙,顾兄已在山上调查清楚,这白云寺借着蝗灾与法水敛财,本质上是一处分工严密的黑恶势力。” “他们将掳来的良家女子拘在佛母坛,充当贿赂各路豪绅的筹码。” “青壮男丁则被赶入伏魔洞,以断水断粮施加洗脑,操练成私蓄的巡山打手。” “后山禁闭室更是设了诸多私刑,不服从者非打即残,伤痕累累。” 江行简面色转为严肃,取过桌上的调兵令箭。 “许大人临行前交代过,工部带来的器械与匠役全凭钦差调遣。” “营中备有连珠神弩八百张,破甲铁箭一万支,随军工匠皆懂布阵锁道。” 赵文翰指着舆图上的三处要道,语速极快。 “白云山山势陡峭,仅有一条大道通往宝殿。” “工部匠役由江兄、妙妙带领,带三百名差役,自后山包抄,务必保住禁闭室内所有人质。” “户部与刑部的大队人马由薛兄和我带领,走正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薛明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嬉闹。 “老赵放心。” “户部算学房核账讲究分毫不差,这排兵布阵,小爷绝不给你掉链子。” “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这种绑票割韭菜的勾当,今天必须给他们上一课。” 赵文翰抬头看了一眼帐外的日头。 日影正缓缓移向正中。 “传令全军,午后未时拔营,隐蔽行军至白云山脚。” “各部核对时辰。” “申时整,山下以三响号炮为号,四部官兵合围强攻山门!” 江行简、薛明阳与方妙妙齐声应道:“遵命!” …… 申时将近。 白云山巅,千佛宝塔最高层的静室内。 窗外云雾缭绕,室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 白眉垂胸的老僧盘膝坐在紫檀木榻上。 住持圆通垂手侍立在侧,面带慈悲笑意,亲自为案前的客人添上热茶。 顾辞轻抿一口,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方丈大师这静室当真清幽。” “坐在此处,俯瞰群山,宛如身在九重天阙。” 净空声音苍老而平和。 “红尘万丈,皆是虚妄。” “施主年纪轻轻便有四百万两奉佛的大气魄,足见慧根深种。” 傅青霄靠在软椅上,风流倜傥。 “家父常教导我们,银钱不过是身外之物,能得见真佛,保我金陵四大家族基业长青,这银子便花得值。” “我那两位兄弟脚程极快,算算时辰,他们应该快到保定的钱庄了。” 圆通合掌附和。 “施主赤诚之心,佛祖自会庇佑。” “待通兑大票无误,方丈大师将为二位施主洗髓点化。” 静室内茶香四溢,几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平和。 顾辞看着天边日影缓缓落定在申时方位。 突然。 千佛宝塔楼梯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方丈!住持!不好了!” 小沙弥摔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圆通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贵客在此论道,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伏在地上的小沙弥颤抖指着塔外。 “山……山下全都是官兵!” “有人骑着大马,有人推着铁皮车,把上山的路全堵死了!” 静室内的茶香,似乎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们根本不是什么江南富商,而是朝廷的走狗!” 净空扬起手掌,将案上的紫砂壶掷于地面。 啪! 茶汤飞溅。 静室四周厚重的素黄锦帘后,泛起一片刀光。 数十名身披僧袍、手持利器的武僧,煞气腾腾涌入房内。 “拿下他们!” “挑断手筋脚筋,送到山门前充作人质!” 武僧们齐声应和,提刀便要合围扑杀。 然而一直安静在顾辞身后的霍云,动了。 甚至未曾看清他脚下的步伐。 残影便掠过方案。 霍云未拔长剑,单手握着剑鞘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三名武僧发出闷响,倒飞出去。 借着反震之势,霍云身形如苍鹰展翅,穿过刀光缝隙。 净空甚至来不及从蒲团上站起身,冰凉的剑锋已然压在了他的咽喉处。 “退后。” “谁动,谁死。” 原本蜂拥而上的武僧,面面相觑,投鼠忌器之下生生止住了步子。 圆通更是吓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满是冷汗。 顾辞从容起身,带着傅青霄走到净空身前。 “净空方丈,本官乃朝廷钦差。” “大理寺与刑部差役已将白云山合围,后山禁闭室与佛母坛亦在解救之中。” “劝你门下弟子速速放下兵刃,莫要做无谓抵抗,依律伏法,尚有一线转机。” 傅青霄慢悠悠摇起折扇。 “大奉律例,从贼者自首免死,附逆者悔过减刑。” “方丈也是读过经书的人,与其拉着全山数百性命替你的私欲陪葬,不如让门人退下,免去这满山的血光之灾。” 净空感受到咽喉处的刺痛。 他不敢轻举妄动。 “放下!” “都把刀给老衲放下!” 静室内的武僧相视一眼,齐齐将短刃丢在地面。 “呼...” 还不等顾辞三人缓口气。 楼梯处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法堂首座戒嗔与十八罗汉鱼贯而入,个个面带戾气。 “放开方丈!” 净空见自己的心腹尽数赶到,原本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一些。 他深吸一口道: “这位大人,何苦把路走绝。” “白云山经营多年,地道四通八达直通山外,寺里的金银财宝更是能让你几辈子都花不完。” “你若放了老衲,我愿向佛祖起誓,既往不咎,保你前程似锦。” “可若是老衲今日少了一根汗毛,有个三长两短。” 净空目光在顾辞与傅青霄脸上扫过,声音怨毒。 “今日谁也休想活着走出这白云山!” 第457章 尘埃落定 净空的话音还在静室里回荡。 顾辞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方丈这饼画得倒是大。” “可惜顾某胃口不好,吃不下。” “放肆!你们莫不是真的不怕死?” 话音未落。 赵文翰带着大批差役跨入静室,手中的强弩齐齐端平。 “大理寺与刑部奉旨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刃!” 净空看向赵文翰。 “前山的数百武僧呢?” 赵文翰按住腰间佩刀。 “伏魔洞已被查封,顽抗者尽数伏诛,余者皆已缴械受缚。” 铜炉里的龙涎香还在燃着。 但望着满屋强弩,净空的心已经快要死去。 “完了,全完了……” “老衲几十年的心血,几十年的基业啊!” 圆通缩在墙边,小声劝道: “方丈,朝廷已将山门围住,咱们投降吧。” “账面上的事,也未必全无转圜……” “闭嘴!” “这些年你吃了白云寺多少供奉,收了多少香火,如今官差一来,便急着把自己摘出去?” 圆通张张嘴,往墙边又退了一步。 净空面色扭曲。 “戒嗔,还愣着做什么?” “动手!” “给老衲把这群朝廷狗官全杀了,一个不留!” 戒嗔抡起铜棍。 “十八罗汉,护送方丈下山!” “杀!” 十八名罗汉同时扑出,静室内原本已经丢下兵刃的武僧,也有人伸手去捡地上的短刀。 净空趁霍云分神留意顾辞之时,向前跨出一步。 将自己的脖颈送向剑锋。 噗嗤。 鲜血染红了明黄袈裟。 净空倒在蒲团边上,一双泛黄的眼睛圆圆睁着,瞪向顾辞与傅青霄。 “来,来世……老衲再找你们算账……” 戒嗔瞧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狗官!纳命来!” 赵文翰面色冷峻。 “放箭!” 弓弦接连响起,第一排铁箭瞬间射出。 冲在前方的武僧倒下大半。 紧接着他们退后上弦,第二排、第三排迅速补上输出。 箭矢密不透风。 第四排、第五排持强弩戒备。 冲过来的武僧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便纷纷中箭仆倒。 戒嗔仗着皮糙肉厚,硬是抡着铜棍踏过血泊,带着残存的三名罗汉扑向顾辞。 霍云身形一晃。 剑鞘自下而上斜斜挑出,点在戒嗔肋下气海穴上。 戒嗔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翻倒在地,霍云抬手一掌切在他后颈,干脆利落将人打晕过去。 余下的武僧见首领一招被废,再无半分战意,手里的家伙哐当全扔在地上,抱头跪了一地。 傅青霄见状眨眨眼: “霍兄这身手,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墙角边。 圆通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顺着墙根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求饶。 “钦差大人饶命啊!” “小僧不过是个在山前管账迎客的苦命人,杀人越货、私扣人质的恶事,全是净空和戒嗔干的!” “小僧从头到尾连只鸡都没杀过啊!” 顾辞走到跟前,淡淡道: “圆通住持方才不是还要给本官洗髓点化么?” “怎么这会儿成了苦命人了?” 圆通涕泪横流,双手合十作揖。 “大人明鉴!小僧有用!大人千万别杀小僧!” “白云寺在山外还有两处窝点,专门负责接应那些拐来的小姑娘!” “寺里藏金银的暗库、往来豪绅送礼的私账,全在小僧脑子里记着!” “只要大人饶小僧一命,小僧全招!” 赵文翰走上前,眼里满是鄙夷。 “铐起来,单独看管。” 两名精干差役立刻上前,铁索一搭,将瘫软如泥的圆通拖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急促。 江行简与方妙妙快步跨入静室。 江行简身上沾了些草屑,拱手回禀: “顾兄,禁闭室里关的四百多人,一个不少全救了出来。” 方妙妙将腰间的小水囊递给赵文翰。 “只是好多姑娘和后生被关得太久,整日里被那群恶僧灌符水恐吓,神智都有些迷糊了……” 顾辞温声吩咐: “让随行的医者多配些安神的汤药送过去。” “妙妙,你带女工们多陪她们说说话,吃些热乎的,慢慢将各家的籍贯核实出来。” “不着急赶路,人先养稳当了再说。” 方妙妙乖巧应下。 “好,我这就去办。” (还有1000字我在写马上!!) 第458章 民心归拢 此后几日,在官府和受害者的口口相传下,不断有闻讯赶来的家眷。 白云寺山下的钦差大营,成了一处悲喜交加的人间剧场。 通往大营的土路上,日夜都有人影。 有踉跄奔跑、满怀希望的父母,也有拄着拐杖、被邻人搀扶着前来的白发老人。 方妙妙带着女工们设立的登记处,几乎从早忙到晚。 起初,是见到儿女的喜悦。 “找到了!俺家二妞找到了!” 中年汉子冲进人群,一把抱住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女儿。 “爹的乖囡,爹对不住你啊!” “让你受苦了,咱们回家,爹这就带你回家!” 那姑娘被他抱在怀里,麻木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一点光,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爹……” 重逢的喜悦很快在人群里传开,一个又一个家庭在登记处前相拥而泣。 可喜悦的背面,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哭。 “官爷,求求您再给找找。”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拽着差役的衣角,眼泪淌了满脸。 “俺家孙儿叫铁蛋,十九岁,左边眉梢有道疤。” “乡亲们都说,是来白云山结善缘了啊。” 那差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薛明阳刚从后山清点完新发现的尸骨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想说什么,被赵文翰一把拉住。 赵文翰摇了摇头。 后山挖出的白骨足有数百具,大多已无法辨认。 有些尸骨上还带着被虐打的痕迹,甚至有刀斧砍伤的创口。 这要如何对一个抱着最后希望的老人说出口。 江行简默默走上前,将老妇人扶起。 “老人家,先去粥棚喝碗热粥。” “您说的那个孙儿,我们记下了,一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知会您。” 更多的,是跪谢钦差再造之恩的百姓。 大营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有找回儿女的,也有没找回的。 但所有人都清楚,若不是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带兵铲平了白云寺,他们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青天大老爷,您就是活菩萨啊!” “草民给大人磕头了!若不是大人,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我家孩子是被那帮畜生给祸害了!” “谢大人给俺们做主!” 傅青霄看着这一幕,酒葫芦垂在身侧。 “唉。” “世道遭了灾,苦的终究还是这些老实巴交的普通人。” 到了正午,听闻官府要当众拆穿白云寺的谣,无数吃瓜群众纷纷赶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 “听说了吗?朝廷今天要当众拆穿那蝗神爷的谣!” “真的假的?那能随便说的?” “我三舅姥爷家的二表侄就在白云寺当过火工头陀,说那帮和尚吃的比员外郎还好!” “呸!我家娃儿前两天刚被官爷从后山救出来,身上全是伤!” 百姓们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里头甚至还有一些从邻近县城其他寺庙赶来的信徒,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 顾辞看人聚得差不多了,走上白云寺山门高台。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整个人清俊挺拔,声音传得很远。 “诸位乡亲,静一静。” “我知道,大家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也藏着一个疑问。” “这蝗灾,到底是怎么来的?那白云寺的蝗神,究竟是真是假?” 数千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我只问大家一件事。你们的孩子上了山,地里的蝗虫当真没了吗?” “……” “俺家的田,蝗虫是绕着走了!可隔壁王二麻子家的,啃得一根苗都不剩!” “放屁!你那是地势高,风口不对!俺家洒了三坛子神水,那蝗虫照样落下来吃,跟吃席一样!” “就是!俺们村都洒了,也没见半点用处!” 顾辞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声。 “乡亲们,这世上哪有什么蝗神。” “若真有神仙,为何眼睁睁看着你们颗粒无收,家破人亡?” “若真有神仙,又怎会要你们拿亲生骨肉去换一碗骗人的符水?” 他指向身后被查封的白云寺。 “你们以为的得道高僧,我们在其禅房里,搜出了八百多万两不义之财!” “你们以为的佛门净地,我们在后山乱石岗下挖出来的,尽是无辜受害者的累累白骨!” 人群里,有些把孩子送上山的百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俺错了……俺真不是人啊!” “俺为了保几亩地,亲手把自家闺女送进了狼窝啊!” 他这一嚎,点燃了全场的情绪。 “畜生!那帮披着袈裟的畜生!” “还我儿子命来!” 许多人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顾辞静静站在高处,任由大家宣泄。 直到悲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逝者已矣,生者节哀。朝廷绝不会让枉死者含冤,更不会让受苦的百姓无依无靠。”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戚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 “本官已行文保定府衙,由地方人手联合刑部即刻成立抚恤专案。” “凡在此次白云寺一案中,已查明遇害的乡亲,府衙会派专人登门送上体恤金,明正名分,告慰亡灵。” “凡亲人家眷失踪尚未寻获者,亦可前往府衙登记造册。” “日后核实,体恤金分文不少,一律补发到位。” 原本悲恸无助的家眷听到自己没有被放弃,抹着眼泪连连谢恩。 “乡亲们,真正能救你们的,不是什么神佛符水,而是朝廷,是圣上。” “圣上得知北地遭灾,彻夜难眠,这才派我们四部钦差前来,一为治理蝗灾,二为惩治奸恶!” 顾辞随即下令,将寺内所有存粮开仓设大灶赈济饥民。 “我在此宣布,白云寺查封的三十万石粮食,即刻开仓!” “从今日起,在此地设下大灶,昼夜开锅熬粥,所有受灾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每人每天都可来领热饭,直到蝗灾过去,秋粮补种!” 开仓赈灾? 每人每天都能吃上饭? 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短暂的停顿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大人开仓放粮了!” “有东西吃了!家里能活命了!” “朝廷派大人们来救咱们了!” 顾辞走下高台,扶起跪在前头的一位老汉。 “老人家快快请起,朝廷与圣上心系北地百姓,大伙安心喝粥,朝廷定会护着大家渡过这道难关。” 百姓们闻,纷纷朝着京城的方向跪拜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廷万岁!” 薛明阳看着顾辞,喃喃道: “老赵,你瞧瞧辞弟……” “我怎么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着光呢。” 赵文翰沉默片刻。 “以前百姓信神拜佛,是因为受了委屈无处伸冤,遭了灾祸无人过问。” “如今他们信朝廷、信青天。” “是因为有人真的把他们放在了心上。” 第459章 起锅烧水 天刚蒙蒙亮,白云寺山门前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原先那块刻着佛门名刹的旧木匾被差役合力卸下,换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簇新长匾。 北直隶治蝗第一大营。 顾辞站在台阶上,将手里的分工名册交到赵文翰手中。 “前殿作为各县灾民报案与认领抚恤的公所,后院客堂留给随行医者配药安置伤患。” “中间那片宽阔道场,全数腾出来,留给工部架锅配料。” 赵文翰接过名册,在几处要害位置画上朱圈。 “大营四周已布下三层巡防,保定府衙调来的五百名弓手也已就位,闲杂人等绝难靠近后山粮仓。” 顾辞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原野。 山下虽然有了大灶熬粥,但官道两旁的荒地里,依然能听见草丛间细密杂乱的扑棱声。 那些刚刚孵化不久的青灰色幼蝻,正密密麻麻趴在枯黄的草茎上。 “走吧,江兄。” “咱们去田里会一会这些小东西。” 江行简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手里拎着两只细篾竹篓与几个带孔的小瓷罐。 “许大人在工部时常说,治水不知水性是为盲修,治虫不知虫性便是瞎撞。” “前辈们踩着泥水趟出来的教训,行简不敢忘。” 霍云按剑跟在两人身后,脚步很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草坡。 几人沿着干裂的田埂一路往南走。 越往前走,地里的景象越是荒凉。 原该挂满穗子的秋粟地,如今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秸秆立在泥土里。 秋风一吹,地上成团的幼蝻像波浪一般跳跃,踩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江行简蹲下身子,用竹镊夹起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青褐色幼虫。 放进琉璃罐中。 “这些幼蝻尚未长出双翅,全靠后腿弹跳啃食,行动却比寻常成虫还要贪婪。” 顾辞撩起衣摆,伸出食指轻轻捻起地表的一撮浮土。 泥土干燥微热,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他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头顶浮云的流向。 “辰时初刻,地表尚有微湿,这些幼蝻多半聚在背阴的土缝与秸秆根部抱团。” “等到了巳时三刻日光大盛,热气蒸腾,它们便会成群结队爬上草尖迎风啃食。” 江行简将装满活虫的琉璃罐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虫体表层那层微光。 “顾兄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顾辞拍去手上的浮尘。 “成虫飞在天上,随风而走。” “未羽化的跳蝻,又生有油蜡用来防旱御水,实在难缠。” 江行简担忧道: “如此习性,那这虫群岂不是成了无解之局?” 顾辞笑笑。 “没事,先回营试药。” …… 大营西侧的小院里。 几张大木桌拼在一处,上面摆放着捣药石臼、小铜锅、粗瓷碗以及各类存料。 霍云将抓回来的活跳蝻分装在木匣中。 顾辞卷起袖子,将早先备好的苦楝根皮粉、雄黄末与捣碎的百部草按分量称好。 江行简在一旁帮忙研磨药粉,动作麻利。 “顾兄,这苦楝与百部皆是大苦之物,入药能驱虫,用在这些飞虫身上当真管用?” 顾辞取过陶罐,注入温热的井水。 “苦楝皮与百部熬出来的浓汁,专克虫蠹。” “不过单有这些还不够。” 顾辞端来一盆静置发白的草木灰水,又切了一小块浓皂角膏化进罐里。 赵文翰刚巡视完库房进屋,见状有些不解。 “为何还要加上皂角?” 顾辞拿起木勺,在陶罐中缓缓搅动,白色的泡沫浮上水面。 “草木灰水偏滑,混上皂角熬出来的浓沫,能化掉虫壳上的薄蜡。” “蜡壳一化,苦药汤灌进去,叫它透不过气来。” 药汤调配均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 顾辞取过一把细孔铜皮喷壶,灌入小半壶药汤。 他走到第一个木匣前,将铜嘴对准纱网内部,按动压杆。 一层极细的水雾均匀喷洒而下,落在那些躁动的幼蝻身上。 几人都凑上前去。 起初,那些沾了水雾的幼蝻依旧在匣子里四处乱撞。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原本疯狂弹跳的虫子动作逐渐迟缓下来。 几只体型偏小的幼蝻后腿抽搐几下,翻过肚皮,彻底不动了。 半炷香过去,木匣底部的数十只幼虫横七竖八瘫落成一片,再无声息。 江行简拿竹签轻轻拨弄了一下。 “当真全死了!” 赵文翰也走近仔细查验,眼底泛起波澜。 “顾兄,那地里的苗子呢?” 顾辞走向旁边摆着几株嫩青麦苗的木匣。 “药力若太烈,杀得死虫子,若是把地里仅存的苗根也烧烂了,百姓依旧没有指望。” 他将药液均匀喷在嫩绿的麦叶上,随后将木匣移到向阳的窗台前。 几人守在案旁等了半个时辰。 娇嫩的麦叶在日照下依旧挺拔舒展,叶脉清晰,没有丝毫泛黄卷边的焦痕。 江行简由衷赞叹。 “能杀虫,还不伤苗根。” “顾兄这方子,当真是绝了。” 薛明阳大步跨进院子,手里拿着一本调配账册,嘴里嚷嚷着。 “辞弟!老赵!” “前头工部把铜锅全运上来了,小爷我把保定府城所有药铺的苦楝皮和雄黄全给包圆了!”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院门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伴随着门帘挑动,清脆俏皮的嗓音传了进来。 “你们几个忙了一大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喉咙不干么?”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方妙妙扎着高高的马尾,身上套着一件素净的青布围裙,两只袖口利落地挽在手肘处。 她身后跟着两名随行女工,手里稳稳端着两只大陶罐。 虽然额角挂着细汗,但那张白皙的俏脸上满是明媚生机,全无半点千金小姐的娇气。 薛明阳眼睛一亮,顺手把账册丢到桌上。 “哎哟方姑娘,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小爷我这嗓子早就干得冒烟了!” 方妙妙白了他一眼,笑吟吟走上前,指挥女工将碗筷摆好。 揭开陶罐盖子,清甜甘冽的秋梨香扑面而来。 “后营姑娘的籍贯我都核对清楚了,府衙那边也派了书吏过来交接。” 方妙妙一边说,一边盛出满满一碗秋梨汤。 她将汤碗端平,递到了赵文翰面前。 “方才听你在前头安排差役,嗓子都哑了,先休息会。” 赵文翰在桌边,看着她挽着衣袖递汤的模样,神情温和下来。 他小心接下瓷碗。 “妙妙,后营那边杂务繁重,你也莫要太操劳。” 方妙妙眉眼弯弯。 “这算什么。” “你们在前头办的是救万民性命的大事,我守在后方,总不能让你们连口润喉的汤都喝不上吧。”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翠竹的小荷包。 “伸手。” 赵文翰一愣,伸出手掌。 方妙妙把荷包拍在他的掌心,扬着下巴。 “这是我找随行大夫要的艾草薄荷,里头添了驱虫的雄黄粉。” “你要下地,挂在腰间可以避虫。” 赵文翰捏着荷包,整个人化身为蒸汽姬。 “这……这……”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大道理!” 方妙妙撅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赵文翰干咳两声,默默将荷包系在腰侧,嘴角却泛起浅浅弧度。 薛明阳笑嘻嘻凑过来: “方姑娘,偏心了啊!” “我们几个也去田里抓了虫,也被蚊子咬了满身包,怎么单给老赵塞荷包呢?” 方妙妙轻哼一声。 转过身麻利地给顾辞、江行简与薛明阳各盛了一大碗秋梨汤。 “少不了你的。” “薛大少爷,喝你的秋梨汤去吧!” 院子里响起欢快的笑声。 顾辞端着瓷碗慢慢饮尽,清润甘甜的汤水入喉,驱散了大半疲乏。 他放下碗盏,看向身旁的挚友。 “方子已经定了。” “趁着秋阳正好,咱们还需加快点进度。” 半个时辰后。 白云寺正中央那座足有数亩宽阔的大道场上,百余名工部匠役与青壮乡民热火朝天地忙碌开来。 青砖垒砌起整齐划一的坚固火灶,一口口直径三尺的熟铁大锅被稳稳架在灶台之上。 粗壮的干柴堆积如山,水车从后山源源不断引来清水。 顾辞手持量斗,带着江行简在各大铁锅前核定配比。 “起火!” 随着顾辞一声令下,差役手中的火把接连掷入灶膛。 呼! 赤红的火舌腾空而起,上百口大锅同时被烈焰吞没! 第460章 万亩生青 大道场上的火势足足烧了三天。 青砖火灶连成排,上百口熟铁大锅里咕嘟翻滚,药汤在热气里翻卷。 苦楝皮的苦涩混着皂角的清气,顺着秋风飘出了数里地。 工棚之下,工部匠役赤着膀子,手里的长木桨一刻也没停过。 顾辞卷着袖口,拿一把细长竹勺伸进第三排的大锅深处,轻轻舀出小半勺滚烫的药浆。 汤汁顺着勺沿滴落,在青石砖上拉出浓丝。 江行简凑上前,仔细瞧了瞧那层微白的浮沫。 “顾兄,这第三批熬出来的汤水,比前日稠了许多。” 顾辞将竹勺搁在木架上,伸手蘸了点冷却的残液,指腹轻轻捻开。 药液滑腻,干涸之后在皮肉上结出一层薄而韧的透明膜层。 “前两批药汤水汽太重,泼在草叶上风一吹便顺着滑下去了。” “加了三成沉淀透亮的浓灰水,再拿慢火收掉两分水气,这药液便能稳稳挂在叶片上。” 江行简眼中泛起亮光。 “如此一来,哪怕夜里起了露水,药力也能在草尖上顶住大半天。” 赵文翰捧着一叠刚誊抄好的配比底册从偏殿走出来,额角挂着薄汗。 “保定知府方才派人送来急信。” “城东三十里外的几处豆田,跳蝻已经开始结队往里拱了。” 顾辞擦净手指,看向江行简。 “江兄,药桶装得如何了?” “二十辆水车已全部灌满新药。” “很好,出发!” …… 城东三十里,连绵的豆田望不到边际。 绿油油的豆叶层层叠叠,底下却早已被黑压压的青头跳蝻爬满。 啃食叶片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田埂边围满了附近各村闻讯赶来的乡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攥着汗。 “来了!钦差大营的大车来了!” 随着一声高喊,江行简带着数十名工部匠役推着水车赶到田埂前。 大木桶稳稳架在双轮车上,后头连着四根牛皮压水软管,末端装着凿满蜂窝细孔的长铜管。 两名汉子握住长长的木压杆,奋力下压。 哧! 白蒙蒙的水雾自铜嘴喷涌而出。 药雾顺着风势压进豆田,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大片豆叶与荒草之上。 江行简亲自扶着铜管,踩着泥水一步步向前推进。 药雾落处,方才还在疯狂啃噬草叶的跳蝻动作一滞。 不过十数息的工夫。 原本趴在豆叶背面的幼虫开始抽搐,细小的后腿胡乱蹬踹。 啪嗒,啪嗒。 大片黑灰色的虫体从秸秆上脱落,掉在干硬的泥地上。 围在田埂上的农户往前凑了半步。 掉在地上的跳蝻翻起灰白色的肚皮,身子缩成一团,不过片刻便没了动静。 更奇的是,被药雾浇透的豆叶与嫩豆荚在阳光下青翠欲滴。 药水在叶面上泛着一层薄光,叶茎挺拔,没有丝毫焦枯卷边的痕迹。 二十辆水车来回走了一遭。 原本黑压压一片的豆田里,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死绝的跳蝻。 “神了!这药水当真厉害!” 田埂边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围观的百姓彻底沸腾起来。 “全死了!连叶子底下的虫子都死透了!” “豆苗还绿着呢!连嫩豆荚都没伤着!” 几个老农快步走下田垄,捧起一把带着死虫的泥土,眼眶泛红。 江行简站在田埂旁,伸手摸了摸那株完好的嫩绿豆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道旁的凉棚前。 “顾兄,草缝里的幼蝻被灭了九成。” “豆叶完好,药性挂得很稳。” 棚子下,薛明阳聚精会神。 他面前摊着三叠单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灰水、皂角、苦楝皮和柴火的数目。 听到江行简的话,薛明阳从长凳上蹦了起来。 “辞弟!老赵!江兄!” “你们猜猜,咱们把这一亩地的虫子全给灭干净,连药带工钱一共要花多少银子?” 赵文翰放下手里的水囊。 “苦楝皮按平价收,草木灰由各村现掏,莫不是要两钱银子一亩?” 薛明阳咧开嘴,伸出三根手指。 “两钱?你也太小瞧我算账的本事了!” “苦楝皮是大宗收的,皂角用的是粗料,大锅柴火由各村百姓自发上山砍运。” 薛明阳把账册往顾辞眼前一推。 “一亩地,满打满算,连工带料只要七文钱!” “七文钱就能保住一亩秋粮!” 周围渐渐静了下来。 赵文翰看着账册上清清楚楚的七文钱,眼中透出动容。 北直隶各府农田上百万亩。 若是一亩地要花费几两银子,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可七文钱一亩,白云寺抄出来的银票,足够把这几府的庄稼彻底洗上好几遍。 江行简饱含热泪,望向远处尚未被蝗灾影响的田野。 “有救了。” “这北方的秋粮……真的有救了。” 顾辞合上账册,神色温润而沉静。 “传令各处工匠,连夜赶制水车。” “明日拂晓,全面推进!” 第461章 广济万民 白云寺中军大帐内,灯火彻夜未熄。 保定府舆图在长案上平整摊开。 顾辞手持细炭笔,在舆图正中央画下一道斜向的红圈。 “从昨日申时到后半夜,西北风弱了整整两成。” “跳蝻尚未生出硬翅,顺着风势啃食,行进极有规矩。” 江行简俯下身子,手指沿着官道旁的干渠一路往南滑。 “若是放任它们穿过白沟河,后头这上万顷秋谷和高粱,不出三天就得被啃成光秃秃的秸秆。” 薛明阳凑过脑袋,嘴里还嚼着半块芝麻烧饼。 “那必须得给它们整一道铜墙铁壁。” “辞弟,你就说怎么办,咱们绝不拖后腿。” 顾辞在舆图的三处要道重重落笔。 “第一道卡口设在北岭荒坡,那是幼蝻聚堆的源头,先用浓药压顶。” “第二道卡口布在白沟干渠与官道连接处,工部水车连成一线,铸造隔离屏障。” “第三道卡口贴着主粮腹地的前沿,若是前头有漏网之鱼,就在这里全歼。” 江行简看着那三道互为犄角的防线,眉眼舒展。 “进可分段剿杀,退能死守粮田,这法子稳妥。” 傅青霄打趣道: “顾兄这排兵布阵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打九边大战呢。” “不过对付这帮可恶的虫子,就得用这种手段。” 顾辞将炭笔搁在案旁。 “光靠咱们大营自己人,跑断腿也守不住三道防线。” “传令下去,在行辕大营、各县集镇与田埂官道立起大木牌。” “把苦楝皮、草木灰和皂角熬药的方子,一字不差全写在牌子上。” 薛明阳咽下烧饼,神色有些发愣。 “辞弟,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试出来的方子。” “就这么大摇大摆公开了?” “要是换做外头那些黑心商号,不得藏着掖着卖上天价?” 顾辞整理好衣袖,温和笑笑。 “这是救命的方子,不是拿来换银子的货物。” “不仅要公开,大道场上的上百口大锅日夜不停熬制,所有熬好的药水,免费向全境农户敞开供应。” “只要带着桶来,管够。” 赵文翰站在一侧,郑重颔首。 “以诚待民,民自归心。” “理当如此。” 天亮后,大营外的官道口立起三面两人高的大木牌。 工部书吏提着墨斗与大抓笔,将配比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乡亲们!钦差大人放榜了!” “这是灭蝗的方子!草木灰配苦楝皮,药汤能杀虫不伤苗!” “大营道场免费放药!一文钱不取!” 聚集在路口的乡民围上前去,几个认字的老农大声念出告示: “是真的!昨天城东豆田传出来的神药,官府真给白送!” “连方子都给写明了,家里有锅的自个儿也能熬!” “还愣着做甚?快回家把大缸木桶全搬来,去大营排队领药啊!” 正说话间,大营侧门传出沉重的车轮碾地声。 加装了大木桶与长喷管的四轮水车排成长龙,呼啸而出。 江行简跨坐在领头的水车上,手里握着喷管。 “水车队出发!” “直奔南岗豆田与高粱地,筑造铁壁!” 汉子们高声应和,号子声整齐响亮。 水车队沿着干渠飞驰,车轮卷起滚滚尘土,直扑未受灾的主粮前线。 沿途百姓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全给看呆了。 “走!去瞧瞧!” “能保住庄稼,怎么也得去盛两桶!” 田野间,工部水车队扎进农田腹地。 江行简跳下马车,指挥匠役将长长的牛皮软管接入水车尾部。 “压杆起!” “两丈一段,顺风泼洒,不要漏过一垄秸秆!” 数十名壮汉踩稳泥地,双臂发力下压。 哧! 白茫茫的药雾自细孔铜嘴中喷薄而出,在连绵无际的豆田与秋谷上方撑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药液挂在草尖与嫩叶表面,泛出莹润的微光。 远处荒坡上涌来的青灰色跳蝻黑压压一片,撞进豆田。 然而,凡是扑上带有药液草叶的幼虫,尚未爬过半寸,便剧烈抽搐起来。 啪嗒,啪嗒。 死绝的跳蝻如同落雨般自秸秆上脱落,掉满了田垄下方的土缝。 原本成群结队的虫群,在遇到这道药雾铁壁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头观望的数百名乡民揉了揉眼睛。 “管用!这药水真管用啊!” “那些虫子刚碰上去就翻肚皮了!” “高粱叶子半点没枯,连青穗子都好好的!” 头发花白的老登快步走下田埂,捧着一把死虫。 “真能保粮……官府没有骗咱们!” “快回家拿桶!快去大营领药水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了保定府十数个乡镇。 官道之上,车马络绎不绝。 数万百姓挑着水桶、推着独轮车,甚至抱着陶盆,从四面八方涌向白云寺大营。 宽阔的道场上,百口熟铁大锅水汽升腾,草药清苦的气息弥漫四野。 工部匠役赤着膀子舀水,汗水湿透了衣襟。 “别挤!大家排好队!” “人人都有,药汤管够!” 第462章 严惩市侩 乡民们眼见官差真的一文不取,盛满一桶便麻利放行,许多人红着眼眶连连作揖。 薛明阳站在粮库石阶上,笑得合不拢嘴。 “辞弟,你瞧瞧这阵势。” “以前这帮乡亲听见灭蝗两个字,吓得不敢出声。” “如今全家老小齐上阵,这叫全员参战,优势在我!” 顾辞目光落在外围的引水渠旁。 “人多车杂,薛兄,你再让两队人过去看着点。” “挑水归挑水,乡亲们千万别伤着。” 正说着,大营东侧的引水干渠处突然传来一阵吵嚷推搡声。 “滚开!这口大井是我们王家庄的!” “朝廷要熬药,凭什么占我们庄子上的水源?” “想要挑水,一桶先交十文钱!” 十几个手持木棍、身穿绸衫的家丁,将干渠边的一处水闸围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胖掌柜,手里拿着几张契纸,神气活现。 “钦差办差也得讲规矩!” “这方圆五里的苦楝树全是我福源药铺包下的,谁敢私自剥皮熬药,老子告到顺天府去!” 挑着空桶的农户们缩在路旁,满脸焦急。 “王掌柜,大伙都要挑水救庄稼,你这不是断大家的活路吗?” 胖掌柜斜着眼。 “庄稼是你们的,水井和药材是老子的。” “不给银子,今天谁也别想动这一滴水!” 赵文翰带着数十名刑部差役大步走来。 胖掌柜眼皮一跳,赶忙换了副笑脸。 “哎哟,这位大人面生得很。” “小民乃是保定府商会的王福,也是讲法理的体面人。” “朝廷虽是钦差行辕,总不能强占民产吧?这地契水引,可都是府衙盖了印的。” 赵文翰冷冷道: “《大奉刑统·应急令》。” “凡逢大灾,境内一应水源、药材皆归钦差行辕统筹调度。” “阻挠救灾要务者,杖八十。” “擅霸官渠、借机勒索民财者,以趁火打劫论处,依律严惩!” 胖掌柜脸色一白,额角渗出冷汗。 “大人……小民就是做买卖讲个本钱……” 赵文翰朝身侧递了个眼神。 身后的刑部差役心领神会,大步跨出,水火棍左右一交叉,直接将胖掌柜与几个领头的家丁狠狠架住。 “刑部办差,不听狡辩。” “将这一干霸占水源、倒卖药材的人全部拿下,戴枷示众!” 差役们动作利落,几下便将这群家丁反剪双臂按倒在地,套上沉重的实木大枷。 胖掌柜瘫在地上,连声求饶。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叫好声。 “抓得好!” “官爷当真替咱们做主了!” 赵文翰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数百农户。 “水源归公,药水归民!” “只要钦差大营在保定一日,任何人敢从中盘剥一文钱,刑部绝不姑息!” “乡亲们,尽管挑水!” 人群欢呼一声,汉子们挑起水桶飞奔向田野。 大营门前,方妙妙提着一只水囊快步走来。 她看着赵文翰眼底漾起笑意。 “赵大人,刚才念法条的样子,可真威风呢。” 赵文翰轻咳一声。 “依法办事而已。” 方妙妙递来自己的帕子,撅起嘴巴。 “行啦,知道你公事公办。擦擦汗,前头车队还等你去核验防线呢。” 正午的日光洒在保定府南部的原野上。 数万百姓与工部的水车并肩推行。 有人推着木车喷洒,有人挑着木桶沿田埂浇淋,还有半大的少年提着瓦罐给草丛补水。 白蒙蒙的药雾在田间连绵数十里铺开,如同一道坚实的绿色屏障,将未受灾的连片粮田护在身后。 荒草丛中,成团的青色跳蝻撞进药带,大批翻肚跌落。 原本势头凶猛的虫群,被硬生生阻隔在粮田之外,大批幼虫横尸田垄,推进受阻! 顾辞看着保护区生机勃勃的秋谷,长长舒了一口气。 “呼……” 第463章 百万鸭兵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白沟河南岸的官道两旁,连绵的豆田与秋谷穗头沉沉。 晨风吹过田垄,灌了浆的谷穗轻轻晃动,泛着一层喜人的金黄光泽。 草本药水筑起的防线稳稳立在田埂前。 凡是靠近农田的幼蝻,皆被挡在青苗之外。 中军大帐内,长案上的舆图被换成了一张更细致的保定府地势水系图。 江行简从帐外挑帘进来,脚上的草鞋沾满了干硬的白泥。 他走到木架旁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喝下两口。 “顾兄,主粮田保住了,但外头的情况不容乐观。” 顾辞放下手里的狼毫笔,转过身来。 “深沟里的跳蝻开始抱团了?” 江行简把木瓢放回桶边,叹了口气。 “何止是深沟。” “白沟河往北那片干涸的乱石河滩,足足有几十万亩。” “地缝里、蒿草丛中全是密密麻麻的青头幼虫,踩下去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薛明阳把脑袋凑了过来。 “江兄,咱们那大水车呢?” “拉过去接着喷呗,百口大锅日夜熬着,药水管够啊。” 江行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推不进去。” “河滩全是乱石岗子,车轮陷进泥沙里,四头大骡子拉着都打滑。” “更别提那些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药雾泼在草冠上,根本落不到草根底下的泥缝里。” 赵文翰捧着一叠差役报来的巡查名册,眉头微微皱起。 “人工挑桶泼洒也不现实。” “各县青壮全在守主粮防线,根本抽调不出人手。” 薛明阳挠了挠头。 “几十万亩的荒滩杂草,少说也得十万人扑在地里。” “咱们手里是不缺银子,可眼下大灾刚过,上哪找这么多人去?” 方妙妙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走进来,听见这话,眨了眨眼睛。 “那放火烧呢?” “一把火把荒草烧干净,虫子不就全烤熟了么?” 江行简有些无奈地笑笑。 “秋燥风大,风向一天变三次。” “荒滩紧挨着咱们刚保住的几万亩高粱地,火头一旦窜起来,谁也拦不住,到时候反倒把咱们自己的口粮全烧光了。” 大水车进不去,十万人的工力变不出来,放火又有蔓延之祸。 深沟荒滩里的跳蝻若是不除,要不了多久便会羽化起飞。 傅青霄站在一旁,轻声叹息。 “顾兄,草本药水能护住齐整的粮田,却治不了外头的荒滩。” “若是任由那头的跳蝻成了气候,往后卡口内也难保周全。” 顾辞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纵贯南北的大运河水系上。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江南与两淮的几处水乡州府。 “人去不了的地方,动物去得。” 屋里几人齐齐一愣。 薛明阳有些发懵。 “动物?” “辞弟,你莫不是想调几万只山鸡野鸟过来吧?” “那玩意儿野性难驯,一撒手全飞没影了,上哪找去。” 顾辞从案旁拿起一枚黑色的木棋子,轻轻按在干涸的河滩位置。 “野鸟不行,家禽行。” “水乡麻鸭。” 江行简眼神微动。 “鸭子?” 顾辞转过身,神色沉静从容。 “鸭子生性喜水,脚掌宽大,专在烂泥、乱石与深草丛中觅食。” “一只成年麻鸭,胃口极大,落地见虫便啄,一天能吞下数百只跳蝻。” “它们不仅不怕地缝里的泥泞,反倒最喜欢往杂草根部钻。” 薛明阳眼睛逐渐睁大。 “这感情好!” “省事又省心,连催工的人手都全免了!” 他掰着手指头飞快算道: “人工要工钱,水车要骡马。” “这群扁嘴家伙下地,不仅不用给工钱,连饲料钱都省了,满地的跳蝻就是它们的大餐!” “等把荒滩上的虫子全吃光,鸭子个个养得膘肥体壮,拉出来的鸭粪还能顺道肥田!” 薛明阳拍了一下大腿。 “绝了!” “辞弟,这笔账算下来,简直是血赚啊!” 赵文翰从卷宗中抬起头,神色认真。 “因势利导,借物克物。” “顾兄此法确实极好。” “不过,几十万亩荒滩,所需的鸭子绝非小数,保定府本地农户散养的远远不够。” 江行简接过话头,目光投向舆图南端。 “两淮与运河沿线的水乡码头,家家户户皆养水鸭。” “高邮、宝应、扬州一带,有上千家专业的老鸭棚。” “若是沿运河各处大宗调集,征调出百万水乡麻鸭并非难事。” 傅青霄收起折扇,赞叹道: “法子是好法子。” “可从两淮运河买百万只鸭子,银子从哪出?” “朝廷那帮老学究若是听到咱们买鸭子灭蝗,怕是连一张批条都不肯给。” 顾辞走到主案后,取出了那枚代表天子亲临的钦差金印。 “不走户部的账。” “白云寺查抄出来的八百一十万两赃银,早已登记封存。” “这笔银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抬起头,看向赵文翰。 “赵兄,拟文书。” “以四部钦差行辕的名义,动用白云寺两百万现银,分派至运河沿线各州县。” “按市价上浮一成现银收购,凡有成熟水鸭者,官府统购统收,绝不赊欠。” “再以每人每日二两银子的高额工钱,招募深通牧鸭之术的老鸭倌随行照料。” 赵文翰立刻铺开公文纸,提笔蘸墨。 “有现银开路,运河沿线的乡民必定踊跃。” “这公文我立刻起草,盖三法司钦差官印。” 顾辞又看向江行简。 “江兄,你熟悉运河漕运规制。” “鸭群不能走旱路,陆路赶鸭损耗极大,必须走水路漕船。” “调派快马,持钦差令符沿运河南下,知会漕运总督府各处水闸,凡遇装载水鸭的官船,一律免验放行。” 江行简神色肃穆,抱拳应道: “顾兄放心。” “漕运沉船一案,漕运总督欠咱们大理寺天大的人情,这道放行文书,他们绝不敢推诿。” 霍云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 “公子,属下亲自带八名精干差役,分骑快马,分头南下送信。” 顾辞从案头拿起盖好朱红大印的令箭,递到霍云手中。 “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 “务必在五日之内,将调令送达运河各大码头。” 霍云接过令箭,躬身行礼。 “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 …… 不久后,帝京城内。 城东的茶楼雅间,长窗半掩。 几名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围坐在黄花梨木桌旁,手里把玩着白瓷茶盏。 坐在东首的御史台张鹤,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听说了吗?” “那位连中四元的大理寺顾青天,在保定府又出新招了。” “听说是拿了白云寺查抄的赃款,满世界买鸭子呢。” 对面的吏部员外郎李文正轻笑一声。 “原本看他弄出什么草木灰药水,还当他有几分真本事。” “如今看来,不过是黔驴技穷罢了。” “百年难遇的灭顶天灾,他竟妄图靠一群扁嘴畜生去平息。” 靠窗坐着的另一名世家官员摇了摇头。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仗着陛下给的恩典,行事便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几十万亩的蝗群,靠几只家禽去啄食,亏他想得出来。” “若是真让这群鸭子把庄稼也顺道给糟蹋了,我看他这钦差的名头,还能保住几日。” 张鹤慢悠悠端起茶盏。 “诸位莫急。” “卢老前两日便有交代,让咱们只管看着。” “他自己要折腾,便由着他折腾。” “等过些时日,北地的秋粮绝收,大批流民无家可归。” “到那时,这欺君误国的罪名,自然有人替他写好奏折。” 包厢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茶香氤氲中,几人碰了碰杯盏。 仿佛不远处的灾情,不过是他们酒足饭饱后的一桩笑谈。 第464章 忙里偷甜 大运河上,百余艘平底漕船首尾相连,破浪而来。 高高的桅杆上挂着明黄色的钦差大旗,迎着初秋的晨风猎猎作响。 船还没靠岸,铺天盖地的嘎嘎声便已顺着水面传到了保定府的码头上。 百万只健壮的水乡麻鸭挤在通风的大木舱里,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船板刚搭上栈桥,江行简便带着数百名工部匠役迎了上去。 “按网格分流!” “一队去东坡,二队去白沟河滩,先把护苗的芦苇席子立起来!” 江行简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大声调度。 一捆捆半人高的芦苇席被迅速打入田垄边缘,将尚未受灾的秋谷与豆田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外围的广阔荒滩与干涸沟渠,被细竹篱笆分割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放牧网格。 上千名从江南招募来的老鸭倌走下跳板,手里捏着两尺长的细竹板。 “开舱!” 随着几声悠长的吆喝,老鸭倌们手中的竹板齐刷刷敲响。 啪!啪!啪! 清脆的竹板声在荒野上荡开。 原本在船舱里躁动不安的鸭群,听到这熟悉的号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跳板。 百万只水乡麻鸭汇聚成一片黄白相间的潮水,浩浩荡荡扑向白沟河以北的广阔荒滩。 干涸的泥缝里、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原本密密麻麻趴着的青灰色跳蝻,迎来了灭顶之灾。 麻鸭生性喜水,脚掌宽大厚实,踩在乱石与烂泥上如履平地。 它们扁平的长嘴宛如金铲铲,贴着草根与地缝一路平推。 见虫便啄,仰脖一咽,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只成年麻鸭,在草丛里不过转上两圈,便能将数百只肥硕的幼蝻吸入腹中。 放眼望去,十几万亩的荒滩上,白色的鸭浪所过之处,原本啃食草叶的跳蝻被地毯式扫荡一空。 不仅虫子没了,鸭群拉下的粪便还直接留在了干渠里。 跟在后头巡查的保定府地方官吏和几名老农,看着这秋风扫落叶般的阵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天爷……” “这哪里是家禽,这分明是天兵天将下凡啊!” 顾辞站在高岗上,看着被清扫一空的荒滩,浅浅一笑。 正准备转身回营,坡下忽然跑上来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 后生手里拎着两只肥硕、扑腾着翅膀的麻鸭。 他满头是汗,一口江南口音,见到顾辞便跪了下去。 顾辞伸手欲将他扶起。 “小兄弟,有事站起来说。” 后生倔强地摇摇头,双手将那两只肥鸭举过头顶。 “草民叫顺子,是扬州高邮来的鸭倌。” 顺子仰起脸。 “草民知道,大人是为了救北方的老百姓,才花大价钱买咱们的鸭子。” “草民虽是个放鸭子的,但也读过几天私塾。” “去年大人在洛水之上,一首《洛神赋》赢了大虞,替咱们大奉争了天大的脸面。草民在扬州见人说书,听得热血沸腾!” “这两只鸭子是草民自家棚里最肥的,没吃公家的粮。” “大人日夜操劳,这鸭子您带回去炖了补补身子。您要是不收,草民今日就不起来了!” 顾辞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还有那双被芦苇划出几道血口子的手,沉默片刻。 “好。” “这鸭子我收下。你的心意,我也记下了。” “快快起来。” 顺子起身后,顾辞温声道: “薛兄,按市价双倍,给这位小兄弟结账。” 薛明阳从袖口摸出银子,笑嘻嘻塞进顺子手里。 “拿着吧兄弟,咱们辞弟从不白拿百姓的东西。” 顺子捏着银子,用力抹了把眼睛。 欢天喜地跑下山去。 …… 傍晚时分,暮色漫过原野。 顾辞与赵文翰、江行简、薛明阳刚巡完河堤回营,远远便闻见中军大帐外飘来一股浓郁肉香。 香味里融着酱料的醇厚与麦酒的清气,顺着晚风直往鼻子里钻。 “开饭啦!” 方妙妙摘下围裙,快步从灶房走出,朝着几人招了招手。 营帐前的大木桌上,摆了一大盆酱色红亮、热气腾腾的鸭子,旁边还摆着两盘爽口的清炒豌豆尖。 薛明阳使劲吸了吸鼻子,两眼放光。 “顺子刚送来那两只肥鸭,这就让方姑娘给整成大菜啦!” 江行简洗净手走上前,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由衷赞道: “方姑娘这手艺,比咱们在京城大酒楼里吃到的还要香。” 方妙妙眉眼弯弯,有些小得意。 “这叫啤酒鸭,用了麦酒焖的。” 顾辞洗净手走近,看了看桌上的菜色,笑意温和。 “用麦酒入菜去腥提鲜,这等巧思独具匠心,今晚咱们算是有口福了。” 说话间,顾辞注意到方妙妙挽起的袖口,白净手背上有一小块泛红的印记。 顾辞轻叹一声。 他从行军药箱里取出改良后的烫伤膏,走回桌边塞到赵文翰手里,朝方妙妙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赵文翰原本正低头整理着案卷。 待看清方妙妙手背,心头一紧。 “妙妙!” “手怎么伤成这样?” 方妙妙下意识把手往袖口缩了缩,轻声开口。 “没、没事的,就是方才下锅时被热油溅了一下,一点都不疼。” 赵文翰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引她在长凳上坐好。 他半蹲下身,拧开瓷盒,指尖沾了药膏,温柔敷于她的手背。 清凉的药膏化开,赵文翰在她身侧坐下。 “这几日别碰生水。” 方妙妙收回手应了一声,随即拿起竹筷,挑出盆里炖得最烂的一只大鸭腿放进赵文翰碗里。 “知道啦……” “快吃吧,这个给你补补。” 桌旁几人看着两人,眼底皆浮起会心笑意。 第465章 飞蝗压境 连日晴好,秋阳高悬。 白沟河南岸的荒滩上,百万麻鸭仍在竹篱分出的网格里勤勤恳恳地扫荡残余跳蝻。 扁嘴贴地,一路平推。 草根里偶尔蹦出几只漏网之虫,转眼便进了鸭嘴。 此起彼伏的嘎嘎声传遍河滩,听久了,竟也有几分热闹。 大营道场前,百口大锅已经熄了大半。 只剩十来口锅还燃着小火,慢慢炖着备用药水。 淡淡的苦楝气混着草木灰味,在秋风里飘出去老远。 工部匠役们难得清闲,三三两两蹲在锅边晒太阳。 有人拿草帽盖着脸打盹,有人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棋盘,拿石子和土块杀得有来有回。 薛明阳搬了把竹椅,往中军大帐门口一摆。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吃着方妙妙送来的蜜瓜,满脸都写着“人生赢家”四个大字。 “老赵,你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写捷报了?” 赵文翰坐在一旁核对名册,面无表情。 “捷报不急,等各县秋粮真正入仓再说。” 薛明阳不以为然,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白沟河两岸的跳蝻,药水灭了一半,鸭子又来回扫了几遍。” “外头那几十万亩荒滩,如今连只蚂蚱都找不着。照我看,这一仗已经赢了八成。” 他说着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探。 “等班师回京,我非得让袁兄在京报头版给咱们整个大通栏。” “标题我都替他想好了。” “什么?” 薛明阳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道: “四部钦差深入敌后,百万鸭兵横扫千军,保定秋粮颗粒归仓!” 赵文翰沉默片刻。 “这个标题,袁兄不敢印。” “为啥?” “哪句话不是事实?” 方妙妙端着刚沏好的茶从帐里出来,闻笑吟吟接了一句。 “标题确实响亮。” “就是御史台的人看见以后,没准会参薛大人一个居功自傲、目无朝纲。” 薛明阳脖子一缩。 “那就适当低调点?” 赵文翰淡淡道: “拉倒吧。” “你和低调这两个字,从来就没同时出现过。” “赵大人说得有理。” 两人一唱一和,把薛明阳听得一愣。 他左右打量二人,忽然咧嘴笑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赵文翰耳根一热,正要板起脸驳斥,方妙妙已经眉眼弯弯地接过话。 “薛大人慧眼识珠,这句夸奖,本姑娘替赵大人收下了。” 她将蜜瓜往前一推。 “来来来,吃瓜吃瓜。” 远处田埂上,几道人影踩着半干的泥土走近。 顾辞领着江行简与傅青霄,从前线巡查归来。 三人的官靴上都沾着泥,衣摆也被秋风吹得微微发皱,神色却比前几日轻松许多。 傅青霄走到茶桌旁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这几日没有新案子,没有旧卷宗,更不用同那些讨厌的跳蝻斗智斗勇。” “当真快哉。” 顾辞接过赵文翰递来的茶,饮上一口。 茶温正好,入口清润。 “多谢赵兄。” 众人正说笑着,大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真定府、顺德府急报!” 一匹快马冲至辕门前。 信使翻身落地,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高举着加急文书,快步奔进大帐。 顾辞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方才还松快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薛明阳察觉不对,手里的蜜瓜也停在了嘴边。 “辞弟,咋了?” 顾辞将两封文书压在舆图旁。 “真定、顺德残存的幼蝻未能及时扑灭,如今已羽化成蝗。” “虫群正借着北风而来。” “不出两日,便会压到保定地界。” 江行简眉头紧紧皱起。 “跳蝻贴地而行,药水尚且泼得透。” “成蝗一旦生翅腾空,寻常水车喷出的药雾根本够不着。” 傅青霄叹道: “地上的跳蝻,鸭子还能追着吃。” “可生了硬翅的成蝗飞得又快又高,水鸭拿它们毫无办法。” 赵文翰脸色沉重。 “幼蝻不过啃食叶尖,成蝗食量翻倍。” “保定那些还没来得及打药的豆田和秋谷,经不起这一回。” 薛明阳把蜜瓜往盘里一扔。 “合着咱们这是防了个寂寞?” “等两天后虫子压过来,咱们总不能一人拿把破扫帚,跟在它们屁股后头拍吧?” 霍云取来保定府舆图,在长桌上缓缓铺平。 众人围到案前,一时都没说话。 隔着帐布,荒滩上的鸭鸣声隐约传来。 方才还听着热闹,此刻落进耳中,反倒衬得帐内愈发安静。 顾辞垂眸看着舆图上连绵的平原与官道,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前世唐代名相姚崇治蝗的旧典。 夜焚其火,作堑坎以焚掩之。 既然天上够不着,那就让它们自己落下来。 顾辞抬手,指尖点在北面几条必经的开阔官道。 “飞蝗白日借风迁飞,到了夜里,却有很强的趋光习性。” 江行简俯身看向舆图。 “顾兄的意思是,用火?” “不错。” 顾辞并起两指,沿着旧官道缓缓划出一道长线。 “但不是放火烧荒。” “沿成蝗入境的必经干道开挖宽堑,每隔三十丈,筑一座半人高的烽火台。” “台上堆柴浇油,周围的枯草提前割净,再备足湿土与清水,以防火势外窜。” 他的手指继续向南移动。 “长沟内泼满草木灰水与湿泥。” “入夜之后,百里火台同时点燃。飞蝗见光,必会朝着火线聚拢。” “冲进火中的当场烧死,受热坠落的也会掉入沟内。湿泥一裹,翅膀便再也张不开。” “届时沿沟覆土,就地掩埋。” 傅青霄听得眼睛一亮。 “这法子妙。” “咱们够不着它,便拿火光把它从天上请下来。” 江行简盯着官道看了片刻,认真推算起来。 “北面旧官道一带土质坚实,两侧本就有旧渠底子,确实适合开沟筑台。” “火台立在夯土上,周围再清出隔火带,也比直接烧荒稳妥。” 他话锋一转,眉间忧色没有散去。 “可若按三十丈一座火台来算,百里官道至少需要数千座火台,还要开出绵延长堑。” “工部随行匠役不过千人。” “两日之内,远远不够。” 顾辞看向薛明阳。 “白云寺查封的现银,账上还剩多少?” 薛明阳立刻从怀中摸出账本,翻了几页。 “付完鸭款、船费和鸭倌工钱,现银还剩五百多万两。” “全都封在后山库房,一两没动。” 顾辞语气平稳。 “开银箱,先拨一百万两。” “凡保定各县愿意出工的青壮,一日发工钱一两现银,管三顿饱饭。” “当日点名,当日结清,绝不拖欠。” 薛明阳倒吸一口气。 “一日一两现银,还管三顿饭?” “这价钱一贴出去,保定数十万青壮怕是半天之内,全得扛着锄头往官道上跑!” “将心比心。” 顾辞望着舆图北端。 “吃饱了饭,兜里拿了现银,心里踏实,手里的锹镐自然使得出死力气。” 赵文翰铺开公文纸,提笔蘸墨。 “募工文书我来拟。” “工钱与饭食的标准全部写明,张榜公示。若有地方官吏借机克扣、摊派徭役,按侵吞赈银从重论处。” 方妙妙利落地挽起袖口。 “银钱出纳与民夫造册,交给我和刑部文吏。” “每段官道出了多少人、领了多少银、吃了多少粮,都当面核清,一文钱也不会算错。” 江行简将舆图卷起,夹在臂下。 “我即刻带工部匠役赶赴北面官道,分段扎点。” “先清枯草、划火道,再带各县民夫挖沟筑台。锹镐、木料、油脂与水桶,也会一并列出数目。” 日头正盛。 干燥的北风掠过荒滩,卷来一缕远方的尘土气。 顾辞走到帐门前,唤来守候在外的传令官。 “传令保定府及沿线各县,即刻张榜募工。” “凡愿赴北道出力者,一日一两现银,三餐管饱。” “当日点名,当日结账,任何人不得截银冒领!” 第466章 散财聚民 告示贴出的当天下午,保定府全境彻底沸腾。 官道两旁的木牌前挤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书生刚念出一日一两现银与三餐管饱,人群中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旱之后,地里收成折了大半,家家户户正愁过冬口粮。 如今官府不仅不摊派徭役,反而拿出真金白银招募做工,还当日结清。 短短两个时辰,各县村镇的青壮汉子纷纷扛起家里的铁锹、木镐与扁担,成群结队涌向北面官道。 薛明阳领着二十名户部算吏与保定府库官,在官道各卡口前排开几十张长案。 一口口沉重的大红木箱在道旁依次掀开。 白花花的官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底,在秋阳下泛着白光。 “排好队,一个个来!” 薛明阳手里握着炭笔,扯着嗓子大喊。 “领了号牌便去工部匠役那里领地段,干满一日,凭号牌当场领一两雪花银,绝不拖欠!” 方妙妙带着十余名刑部书吏坐在另一侧,两只手腕利落翻飞,手中的名册一笔一笔核得清清楚楚。 “王家村牛来,领三段甲字牌!” “莽村李二柱、李有田,领十七段乙字牌!” 人群中走出一位汉子,眼底带着几分怀疑。 “官爷,小民嘴笨多问一句,这银子……当真做完一天就给?” “以往衙门派工,可都是先打白条,到了年底还扣三成脚力钱呢。” 薛明阳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顺手抓起两锭五两重的官银在手里碰得脆响。 “这位大哥,瞧见这成色没?” “咱们这是钦差行辕的明旨,盖着大理寺和户部的大红印信。” “钦差大人说了,谁敢克扣你们一文钱,刑部铡刀第一个请他上座。” “领了牌子安心干活,傍晚收工。” “我就在这台子前,等你们来领银子!” 旁边排队的老农与小伙听到这话,都露出了笑意。 方妙妙将写好的竹牌递给汉子。 “大叔快去吧。” “后头工棚还备着馒头、肉汤,吃饱了再下力气。” 那汉子接过竹牌,连连弯腰作揖。 “哎!哎!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姑娘!” 不到半日功夫,白沟河以北数十里官道上人声鼎沸。 保定府各县涌来的青壮足足有三十余万人。 推车的、挑土的、扛木料的。 民夫们如同一条条长龙,将整条官道围得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连绵数十里的黄土官道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每隔半里便竖着一面鲜红的标营号旗。 从第一队一直排到了第五千队。 推着独轮木车的青壮前后相接,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激起漫天黄尘。 扛着粗木长杠的汉子们踩着整齐的步子,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 沿途七十二处发粮棚下,上千口大铁锅同时滚着热汤。 白花花的蒸屉摞得有两层楼高,麦香与肉香顺着北风飘散在整条防线上。 北侧高地。 江行简挽着衣袖,牵绳画线。 “第两百队、第三百队听令!” “沿官道北侧开挖深堑,宽一丈二尺,深八尺!” “挖出来的生土全部堆在南面,压实做成防虫土堤!” 几十名工部老匠役敲响铜锣,扯开大嗓门顺着长队来回传令。 “工长带队,六十人一组!” “每组分领五丈堑坎,开工!” 数以万计的铁锹狠狠插进泥土。 前排弯腰掘土,后排挥锹扬沙。 翻出来的黄土被一筐筐运往南侧,由后头推着石碾的民夫来回夯实。 每走过三十丈,江行简便亲自带人在土坡上钉下一根木桩。 “第一千二百队到第一千五百队,往这边靠!” “以红桩为界,就地起烽火台!” 暮色渐渐降临。 荒原之上升起了数万支松明火把。 火光从东面天际一直连绵到西面尽头,宛如一条匍匐在大地之上的璀璨星河。 换岗的铜锣声在各队之间此起彼伏。 “第七百队收工领筹,第八百队接锹!” 薛明阳坐在长案前,用竖式飞快地验算着数字,案旁的空银箱已经堆了厚厚几十口。 领到工钱的汉子,大口吃下夜宵送来的肉包子。 他们看着眼前逐渐成型的宏伟深堑,眼中满是踏实。 整整两天。 三十余万民夫,如同一台巨大的机关兽,在百里平原上昼夜不休地向前推进。 工部打造的锹镐被磨平了刃口,用坏的车车堆满了十几个维修棚。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百里官道沿线,宽一丈二尺、深逾八尺的漫长深堑彻底成型。 深堑南侧,三千六百座坚固的烽火台如森严的棋子,巍然耸立在生土带上。 台面早已堆满了浸透油脂的干柴与厚重的芦苇束。 数十万民夫拄着铁锹,静静等候。 “报!” 斥候勒住快马,快步奔到辕门前。 “成蝗借风已过真定界,距离保定不足二十里!” 整条官道上的人声静了下来。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如潮水般的轰响。 那不是风声。 是数以亿计的飞虫密密麻麻聚在一处,像翻滚的巨浪,席卷而来。 天边残存的暗红被黑影一口口吞下。 青褐色的硬翅铺满了半边天空,一层叠着一层,在昏暗的天光里剧烈翻滚。 沙沙沙,扑棱棱。 数不清的翅甲互相撞击,声音由远及近。 像数万张蚕箔同时在嚼桑叶。 几名上了岁数的老农看着头顶压来的黑影,膝盖发软,身子一沉便跪倒在地,颤抖着合起双手。 “蝗神……这是蝗神爷巡世了……” “天灾来了,给神明磕头吧,求条活路……” 不少年轻汉子也白了脸色,手里的铁锹握不稳当。 江行简跨上瞭望台,一把抓过架上那只顾辞让工部赶制的大喇叭。 “乡亲们,莫跪,都站起来!” “这世上没有吃人的蝗神,只有毁田绝收的害虫!” “朝廷的钦差在,工部在,三十万父老乡亲全都在这里!” “身后是咱们侍弄了一年的秋粮,是娃儿们过冬的粮食!” “给害虫磕头换不来一粒米,退后一步,全家都得挨饿!” “握紧铁锹,随官府灭虫!” 呼声顺着喇叭荡开数十里,震动了土坡上无数人的心神。 飞虫借着狂风越压越低。 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赵文翰站在高坡,长臂一伸,将方妙妙拉入怀中。 他扬起宽大的衣袖,稳稳护住眼前少女。 啪,啪。 不断有飞蝗撞在赵文翰身上。 方妙妙贴在他胸前,鼻尖满是熟悉的淡淡皂角香。 听着头顶衣料上传来的声响,她抬起眼,看向赵文翰紧绷而认真的下颌线。 两人四目相对,终究是赵文翰先脸红了。 “别怕,有我在。” 方妙妙轻声应了句。 中军大台,顾辞驻于大旗旁。 北风卷起他的长袍,衣袂翻飞。 霍云在他身后。 数十名传令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主帅清俊沉稳的面容。 漫天的成蝗在天幕下疯狂盘旋,黑压压的虫阵正好撞入烽火台的正上方。 看着倾覆而下的黑潮,顾辞右手在风中稳稳按落。 “传令各段工头!” “即刻!” “点火!” 第467章 万众燎原 “中军有令!” “点火!” 瞭望台下的传令兵翻身上马,举着火把朝东西两侧飞奔,扯开嗓子道: “一段接令,点火!” “二段接令,点火!” “五段明白,快把火把扔进去!” 呼喊声顺着百里长沟一声声接了下去。 三千六百座烽火台旁,守候多时的匠役与民夫将引火的松明重重掷入柴堆。 呼的一声。 浸透了菜油的芦苇捆腾起大团火光。 第一座烽火台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十座、第五百座。 火星顺着长风向两侧飞速蔓延,不过几十个呼吸,百里官道连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赤红长线。 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盘伏在大地上的烈焰巨龙,将半边夜空照得透亮。 江行简站在瞭望台上,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火势起来了,各队看好隔离带,莫让火星飘进南边田里!” “江大人放心,咱们这一段盯得死死的!” 台下的老匠役大声回应。 半空中翻涌的黑色虫浪被这强光照亮。 原本借着风势乱撞的成蝗,调转方向,铺天盖地朝着下方的火线撞去。 劈里啪啦。 数以千万计的飞蝗飞蛾投火,扎进滚滚烈焰之中。 烧焦的翅膀在火光里化作缕缕青烟,浓重的焦糊味顺着风头漫开。 成堆被灼伤的飞虫自半空跌落,噼里啪啦掉进深沟底部的草木灰泥浆里。 翅膀沾了烂泥,在沟底拼命扑腾,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站在高坡上的民夫们看呆了眼。 “真掉下来了!” “神了,这虫子真往火里跳!” 薛明阳站在长案后,把手里的账册一卷,乐得合不拢嘴。 “辞弟这招绝!” “咱们连扫帚都不用动,它们自个儿排着队往火坑里跳,省了咱们多少力气!” 赵文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方妙妙,松开护住她的衣袖。 “没事了。” 方妙妙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挽起被风吹乱的发丝,抿唇浅笑。 “赵大人刚才护得挺紧呀。” “咳咳...” “公门当差,护卫随行人员的周全,是我分内之责。” “知道啦,多谢赵大人体恤下属。” 大火足足烧了两个多时辰。 后半夜,天边的狂风渐渐停歇。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落在平原上方。 官道两侧的烽火台渐渐转为余烬,百里深堑里落了厚厚一层焦黑的虫尸。 江行简跳下土台,抄起一把铁锹。 “火势已平,成虫全都掉在泥沟里了!” “各组工长带队,下铁锨,覆土深埋!” “好嘞!” 三十万早已等候多时的民夫齐齐发力,数万把铁锹翻动干燥的生土,一锨接一锨压进深沟。 不过半个时辰,百里长沟被厚厚的生土填平踏实。 借着北风南侵的数亿成蝗,一夜之间死伤十之八九。 清晨,红日初升。 大营四周的庄稼完好无损,但附近村落的树冠和草丛里,依然趴着不少漏网的残蝗。 几名路过的农户挑着水桶,看着树杈上蹦跳的青褐色大虫,还是心有余悸地绕着走,嘴里念叨着莫惹神灵。 薛明阳踢飞一只,皱起眉头。 “这帮乡亲们还是怕这玩意儿。” “主力虽然烧光了,但树上这些若是不抓干净,过些日子又得下籽。” 顾辞从营帐里出来,阳光落于他的从六品官袍。 “怕它,是因为觉得它是天降的神物,碰不得。” “若是让大家知道,这东西不仅能吃,而且香脆可口,他们便不会怕了。” 薛明阳眨巴着眼睛。 “吃?这黑不溜秋的虫子能吃?” 顾辞温声道: “霍兄,去挑两篓个头肥大、洗净后的成虫过来。” “江兄,让人在营门前架起两口大铁锅,倒满清油,生大火。” 霍云抱拳领命。 “是,公子。” 两炷香后,大营前架起了两口大铁锅。 滚沸的清油在锅里滋滋作响,泛起金黄色的油泡。 周围干完活的民夫与路过的乡民纷纷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张望。 “钦差大人这是要做甚?” “那大竹篓里装的,不全是刚才抓来的大蝗虫吗?” 顾辞挽起袖口,抖掉食材水分。 他将一大竹盘处理好的飞蝗顺着锅沿滑入滚油之中。 刺啦一声。 白色的油烟腾空而起,原本青褐色的虫身在滚油里迅速变得金黄透亮。 一股前所未有的焦香混着油脂的浓郁香气,顺着秋风飘散开来。 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闻着比镇上炸肉丸子还香呢。” 顾辞用漏勺将炸至焦黄酥脆的虫子捞起,沥干余油,倒进干净的大瓷盆里。 他伸手抓起一撮盐巴,又撒上一层薄薄的糖霜,轻轻掂动瓷盆。 金黄焦脆的虫身裹上一层如霜白雪,卖相属实诱人。 顾辞端起,递到薛明阳面前。 “此物名唤飞天雪花酥。” “薛兄,尝尝看。” 第468章 供不应求 薛明阳喉结滚动,有些犹豫。 “辞弟,这真能下嘴?” “要是闹肚子,我今天可没法去算账了。” 傅青霄走近,拈起一只扔进嘴里。 焦香四溢,外酥里嫩。 “好吃!” “酥脆化渣,盐巴配着糖霜,半点腥气都没有。” “顾兄,这要是配上二十年的竹叶青,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薛明阳见他这般享受,也不甘示弱。 抓起两只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 “嘎嘣脆!香迷糊了!” “辞弟,这口感比聚庆斋的油炸馓子还要绝,里头的肉是嫩的!” 薛明阳一边嚼一边伸手又抓了一把。 周围的民夫和吃瓜群众看得直咽口水。 方妙妙端着一小碗递给旁边老汉,笑吟吟开口。 “大叔,尝一个?” 那老汉迟疑着接过来,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这,这是……” 老汉闭着眼睛回味。 那时老伴还在,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傍晚累了回到家,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热饭,便是这般让人心动的滋味。 “呜……呜呜呜……” 泪珠顺着脸掉落在地。 众人震惊之下,竟是有人好吃哭了。 “求求大人了,给我尝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看着争抢试吃的百姓,顾辞擦净双手,朝一旁的赵文翰示意。 赵文翰随后起身。 迈步走到营前告示木牌旁,刷的一声展开墨迹未干的大红官榜,稳稳贴上。 他朗声念道: “保定府通告!北直隶各府百姓听真。” “即日起,各县设立飞蝗收购点。” “凡捕获送至大营者,按斤结算!” “一斤活虫,当场兑换铜钱十八文,或换精米两升,现钱现粮,绝不拖欠!”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抓虫子能换铜钱?!” “还有粮食?!” “那树上草里的,可都是香饽饽啊!” “是啊是啊,就算不卖,自己炸了也能尝个鲜。” 老农把手里的空碗一放,拉起自家儿子就往家跑。 “回村拿背篓和大网兜!” “去晚了,树上的铜钱全让隔壁村抓光了!” “快走快走,抓虫子换大米去咯!” 当日午后,七府全境都沸腾了。 青牛镇,五里沟村。 十五岁的石头抱着树干往上爬。 “妹,把篓子举稳了!” 树下的丫丫仰着脸,双手把竹篓举过头顶。 “哥你快点,李家都抓半篓啦!” 石头骑上树杈,抱住枝干使劲一晃。 哗啦啦。 满树的残蝗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丫丫抱着篓子来回接,两只小脚在原地蹦个不停。 “掉我头上了!哥,它们掉我头上了!” “莫怕莫怕,接虫要紧!” 姐弟俩一个树上摇,一个树下接,半个时辰便装满一大篓。 丫丫从发髻里捉下一只肥蝗,举到日头底下端详。 “哥,这虫前天还吓哭我,今天怎么越看越俊呢?” “废话,十八文一斤,它能不俊吗?” 入了夜,各家地头都点起了火堆。 李家庄的李老栓举着绑了油布的长竿,火头在半空晃出一圈亮。 婆娘在他身后撑开麻袋,儿子二狗光着脚在草丛里撵虫。 “爹,东南边,这拨肥!” 蝗虫见着火光,成群成片扑过来。 李老栓一竿子扫过去,麻袋里便是扑棱棱的响。 村正家的小孙女提着灯笼站在田埂上数袋子。 “爷爷,六袋了!咱家今晚挣了一百多个铜钱啦!” 李老栓笑得胡子翘起。 “傻丫头,那是一斤十八文,不是一袋十八文。” “照今晚这个抓法,明年、后年,你想要的新衣服,爷爷给你包了。” 三天下来,七府的光景彻底变了样。 树上的残蝗被抓得干干净净,草里的成虫也撵得断了种。 天不亮,各收购点前就排起了长队。 有汉子扛着半人高的麻袋来卖,掌秤的差役高声报数。 “四十二斤,铜钱七百五十六文,点清喽!” 汉子把铜钱串往腰上一缠,笑得见牙不见眼。 “明儿我还来!” 旁边一个老汉摆摆手。 “明儿怕是没得抓喽。” “俺们村连坟头草都翻遍了,如今想凑一斤,得跑十里地。” 城里几家酒楼的掌柜嗅着味儿赶来,张口就要包圆。 开价从二十文一路喊到五十文,村里人还是摇头。 “不卖不卖,家里娃还馋着呢。” 百里之外,帝京城东。 袁少游捏着刚送到的信,一路小跑冲进排字房。 “都停一停,前线战报又到了!” 陈良放下手里的校样。 “袁兄,这次说了啥?” “顾爷爷在前线张榜设立收购点,一斤活虫当场给十八文现钱,或给两升精米。” “北直隶的老少爷们全出动了,这大虫现在供不应求!” “害,我也是刚知道这玩意能吃,待京城有了买给你们尝尝。” 陈良与罗承志听完,脸上满是佩服。 “将害虫变成活钱,亏顾兄想得出来。” “以往百姓见虫便躲,如今全成了过冬的口粮。” 孙秉礼取过笔,快速记下。 “官府出钱收虫,百姓得利抓捕,神明谣言不攻自破,残蝗自绝于民间。” “顾兄大才!” 袁少游继续补充道: “明日头版头条,如实刊登前线军民扑蝗盛况。” “再将飞天雪花酥的风味与温补食效详细记在专栏上。” “让京城上下都开开眼界。” 清晨,新一期《大奉京报·治蝗特刊》送抵大街小巷。 头版详细描写了北直隶七府灭蝗的过程,并配有插图。 满城百姓读罢无不拍手称快。 而关于飞天雪花酥的做法,更是被记载得极为详尽。 “取肥硕成蝗,淘洗干净、摘去硬翅。” “再入滚油炸至金黄透亮,撒细盐糖霜,入口酥脆化渣,内里肉质细嫩,咸甜交织。” 甚至还贴心标注了功效: “其虫常年食百草,经沸油烹制,具温中健脾、补益气血之效。” 大街上议论纷纷。 “保定那边的乡亲靠抓虫子过上了好日子,一家老小几天就能挣下一吊钱!” “这飞天雪花酥看着真新鲜,竟还是温补的好东西!” 天福聚烤鸭庄的掌柜嗅到商机,早早托人从保定运来几篓活虫。 “来一来,看一看喽!” “本店新推出前线名菜,飞天雪花酥,每盘纹银二两!” 起初围观的食客看着盘中裹着白霜的炸虫,都有些迟疑。 但见京报上写得真切,几个嘴馋的富家公子咬牙点了盘尝鲜。 拈起一只放入口中。 “我的天!” “外头堪比焖炉烤鸭,里头的肉嫩得像河虾!” “我想起了当年在淮扬吃过的醉膏蟹,香得舌头都要化了!” 那公子一嗓子喊出来,原本等候的食客都围了上来: “掌柜的,给我上一盘!” “滚蛋!明明是我先来的!” 天福聚门前排起长队,城中各大酒楼开始跟风,四处托人去高价收购飞蝗。 城内某处雅间,几名世家官员照常坐在一块。 李文正端详着盘中让人买来的大份飞天雪花酥,不屑笑笑。 “荒唐,当真荒唐。” “田野里的害虫,竟被京中这些泥腿子炒到二两银子一盘。” “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把戏。” 张鹤不置可否,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 “李兄言之有理。” “北地治蝗能有今日这般局面,全赖朝廷户部拨银、工部赶制器械、刑部弹压地方。” “我等还未自满,这帮无知百姓倒先捧着几只油炸飞虫沾沾自喜。” 旁边的两位同僚耐不住好奇,伸筷子夹了一只放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眼底皆掠过一丝异色。 “传言不虚。” “这肉质与调味确实考究,难怪外头人如此跟风。” 李文正见两人筷子不停又去夹第三只、第四只,眉心微蹙。 “你们两个,跟着凑什么热闹。” 话虽如此,他手里的象牙筷子也探了出去,夹起一只送入口中。 嗯~ 外皮酥脆散开,咸甜适口,肉质顺滑。 张鹤斜睨看他。 “李兄,如何?” 李文正将飞天雪花酥咽下,面色如常。 “……尚可果腹。” 他唤来候在门外的随行家仆。 “去,给本官采买两份。” “家中老母近来胃口欠佳。京报上说此物能温中健脾,本官尝过确实如此,买回去权当尽一份孝心。” 张鹤:“???” 第469章 凯旋归京(二合一) 九月二十四,永定门外。 “让一让!四部钦差的大人们回来了!” 守城校尉扯开嗓子,一面呼喊,一面带着兵丁维持街面秩序。 官道尽头,数十匹快马护着朱红仪仗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头的差役手持铜锣,每走十步便是一声鸣锣开道。 大街两侧,早就被闻讯赶来的商贾与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顾青天回来了!” “这次粮食能保住,都是顾国士的功劳!” “快把热茶端上去!” 几名茶铺伙计抬着盛满热茶的木桶,挤到人群最前面。 卖糖火烧的掌柜也不甘落后,带着两个徒弟举起食盒。 “顾大人,尝尝咱们永定门的糖火烧!” “刚出炉的,一分钱都不要!” 旁边酒楼掌柜急了。 “光吃糖火烧噎得慌,先喝我们铺子的牛肉汤!” “顾大人,城南百味居给钦差队备了三十桌接风席,今日随时都能开宴!” “让开,你那牛肉汤算什么排面?” “我们东家准备了两头烤全羊!” 商户们越喊越起劲,眼看便要在城门口争个高低。 队伍里的薛明阳探出脑袋,闻着空气中的香气,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辞弟,这可是百姓的一片心意。” “要不咱们给个面子,把三十桌席面吃了再走?”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你若真能吃完三十桌,户部往后也不用给你发俸禄了。” “每日去各家酒楼替人清理剩菜便好。” 薛明阳摸摸肚子。 “老赵,凯旋回京的大喜日子,能不能别一开口就破坏气氛?” 方妙妙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起窗帘道: “赵大人哪里是在破坏气氛。” “他这是怕薛公子把接风宴吃空了,京城百姓又要闹粮荒呢。” 周围的随行差役听见,纷纷笑出了声。 薛明阳捂着胸口,满脸受伤。 “方姑娘,你跟老赵待久了,嘴皮子越来越不饶人了。” “这叫什么?” “夫唱妇随?” 赵文翰转过头。 “薛兄。” “我闭嘴。” 薛明阳坐直身子,立刻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个捧着粗瓷茶碗的小姑娘从木栏下钻了出来。 她不过七八岁,手里的茶水晃个不停,却还是仰着脸往官道上跑。 “顾大人,这是我娘煮的枣茶!” 旁边战马受了惊,前蹄抬起半尺。 霍云一手压住缰绳,顾辞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小姑娘扶到路旁。 茶碗里的水洒了大半,小姑娘看着湿透的袖口,小嘴扁了起来。 “茶没了……” “还剩半碗。” 顾辞接过粗瓷碗,将剩下的枣茶饮尽,又把碗送回她手中。 “很好喝。” “替我多谢你娘。” 小姑娘重新笑了起来。 “顾大人喜欢,我娘家里还有一锅呢!” “不必送了。” 顾辞替她理好歪掉的发髻,转头看向街边百姓。 “诸位乡亲,心意顾某领了。” “只是城门前车马众多,还有老人孩子,大家都往前挤,出了事便不好了。” “劳烦诸位往后退三步,不要越过木栏。” 第470章 六宫俯首 宣宇殿,寝宫。 檀香袅袅。 承平帝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宓妃斜倚在身侧,一袭素净的雨过天青色薄纱宫裙,青丝松松挽着,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宝躬着身子走近,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处,默默等候。 “说。” “四部钦差的队伍,今日已全数进城了。” “奴婢听底下人回禀,城南全是迎钦差队伍的老百姓。” 承平帝微眯的双阖缓缓睁开。 “这帮市井小民,倒是懂得感恩。” “百姓们感念顾寺丞在北地所作所为,口口声声喊着顾青天。” “不过顾寺丞在永定门外,却让仪仗停了下来。” “哦?为何。” 王宝眼观鼻,鼻观心。 “永定门外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捧着半碗温枣茶从人群里挤出来要送给钦差,险些被马蹄惊着。” “顾寺丞翻身下马把孩子扶了,就着碗把剩下的枣茶全喝了,还替那孩子理好了发髻。” “随后顾寺丞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让守城兵丁拉好木栏,劝大伙儿往后退三步,莫要挤伤了老人孩子。” 承平帝听着,神情未变。 “继续。” “顾寺丞当着万民的面,说这北直隶的秋粮能够保住,全赖陛下乾纲独断,调集四部人手出京救灾。” “他说自己只是奉旨办差,不敢独占功劳。” “最后劝着百姓平平安安散了,这才带着人去了礼部衙门交接。” 宓妃低头抿起若有若无的浅笑。 想起前些日子妹妹从清河县寄来的那些家信,字里行间把这少年夸得快要上了天,如今瞧着,倒真不是那妮子被人蒙了心。 承平帝将身侧女子的反应收入眼底,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爱妃,朕的国士立下此等不世奇功。” “你说该如何赏啊?” 宓妃抽回手,眉眼间带着三分娇嗔。 “陛下又来拿臣妾寻开心了。” “朝堂里的大事自有规矩,臣妾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承平帝慢悠悠打趣道: “就咱们俩在这,随便说,朕保证不生气。” 宓妃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的葡萄皮。 “臣妾听说他才十七岁,开春可还要下场考会试呢。” “立了这么大的功。” “若是陛下一下子把官给拔得太高,朝内那些讲资历的小老头们,背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 “成日里应付那些明枪暗箭,哪还有心思读书备考?” 承平帝望着她,眼底噙着几分笑意。 “那依爱妃的意思是?” “嗯……依臣妾看呀,倒不如实授个正六品的大理寺正。” “再挂个国子监博士。” “这样既全了他的文名,又堵住了外头的闲话。” 宓妃把剥好的葡萄递过去,眨了眨眼,眼底漾起一阵明媚的促狭。 “臣妾还眼巴巴等着来年开春,陛下多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呢。” “就你机灵。” 承平帝宠溺含过葡萄。 挂个清贵博士衔,给个正六品实职,既全了文名,又不至于被俗务绊住,正合了天下士林的体面。 承平帝淡淡开口: “王宝。” “奴婢在。” “听真切了?” 王宝恭敬应道: 第471章 敬我清河(二合一) 光阴荏苒,时序悄然迈入初冬十一月。 自从北地治蝗大捷、天子明旨大赏之后,整个帝京官场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顾辞实授正六品大理寺正,加赐国子监博士挂牌。 同行的赵文翰、江行简皆升了正七品主事,薛明阳实授从七品户部照磨。 《大奉京报》钦定为大奉国报,袁少游得了一把御制紫金折扇。 陈良、罗承志、孙秉礼三人亦正式转授从九品国子监典籍录事。 如今临近开春的会试大考,按朝廷旧例,在各部观政历练的举子们全数奉旨卸去繁琐庶务,封门温书。 今日,便是各部衙门交接差事的最后一日。 太阳刚下山,国士馆的青石板上便落了层薄薄的白霜。 外头冷风一刮,整座帝京城的温度眨眼间降了下来。 大堂内,佟川早已命人备好炭盆。 将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 “唉,辞弟怎么还没回来!” “我都快饿死了。” 袁少游坐在薛明阳旁边,手里摇着那把御赐的紫金折扇,姿态说不出的惬意。 “薛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顾爷爷如今可是正六品大理寺正,交接文书那得走多少章程?” “你以为像你在算学房交几本账单那么随便?” 薛明阳一听这话,圆滚滚的身子蹭地坐直。 “我靠,袁少游你少瞧不起人!” “小爷我现在可是从七品照磨,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账本交接也是要按手印的好吧。” “啧啧啧,我们京报还是大奉国报呢。” 江行简与赵文翰端着配菜从后厨走出。 “薛兄莫急,顾兄方才差人传了话,散值后与傅兄一同归来,算着脚程,也该进门了。” “江兄说的是,少不了你们一口吃的。”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则帮着佟管家,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后腿肉一层层码在大青花瓷盘里。 红白交错的羊肉片薄得几乎能透光,整整齐齐叠了五大盘。 分量格外扎实。 而正中央那口紫铜火锅里,大骨清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沫。 几截京葱、生姜与枸杞在滚水里起伏,腾起阵阵水汽。 “各位,小料台备齐了没有?” 顾辞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厚重的防风毡帘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掀开。 顾辞换好常服,带着傅青霄和霍云归来。 “辞弟!” 薛明阳两眼冒光,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佟叔备了整整二十斤西山送来的草滩羊,今晚谁也别想站着走出国士馆!” 顾辞解下外袍递给门旁的小厮,走到桌案东侧一瞧。 长条案几上摆了十几个小碗,里头盛着红红绿绿的佐料,全是他先前吩咐后厨准备的。 “大冷天吃铜锅,最讲究由着自己的口味来。” 顾辞取过干净的竹勺摆好,朝众人招手。 “想吃什么味道,自己动手调便是。” 薛明阳一听来了劲,撸起袖子,抄起长柄竹勺就往前凑。 “那小爷我可就不客气了,麻酱才是人间正道!” “先来四勺浓芝麻酱打底,再挖一大坨蒜泥,红腐乳汁淋一圈。” 他手腕一抖,两大勺油泼辣子浇给。 “最后再撒上把葱花,齐活,这才是最顶的配置!” 袁少游凑近瞧过,连连摇头。 “薛兄,拉完了。” “大冬天吃羊肉,讲究的是原汁原味。” “你这一大碗糊上去,肉都让你给腌入味了,跟在碗里和稀泥有什么区别?” 袁少游慢悠悠拿起白瓷小盏,动作极尽优雅。 “本公子这叫江南风雅派。” “香油封底,点上两滴陈年老醋,撒上细蒜末和盐巴。” “羊肉滚水里一捞,往这油碟里轻轻一打滚,降温解腻,入口鲜甜,这才是读书人的吃法。” 薛明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里竹筷使劲搅拌。 “去你的假精致,香油蒜泥那是吃河鲜的,涮羊肉不裹麻酱,灵魂少了一大半!” 桌旁众人被两人的南北党争逗得乐不可支。 江行简取了半勺麻酱配好香菜,温和劝道: “好了好了,各花入各眼。” “快落座吧。” 赵文翰默默走到案几前。 他拿过两只干净的白瓷小碗,神情专注而严谨。 先用小勺舀了三勺芝麻酱,再顺着碗沿慢慢倒进少许香油化开。 随后添好蒜泥、白糖、香醋。 拌匀之后,碗口撒上小撮翠绿的香菜碎。 顾辞坐在一旁,将赵文翰细致的动作看在眼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傅兄,你不去调个小料么?” (等下宝宝,马上发!二合一) 第472章 二子出笼 翌日大早,国士馆后院。 九杆长枪如银龙般探出,破空声不绝于耳。 这套枪法大家跟着霍云练了数月,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涩。 不过当中学习最快、深得霍云真传的还得是顾辞。 “好了,大家休息会吧。” 顾辞将长枪放于兵器架,拿过帕子擦了擦汗水。 “哎哟我的娘咧,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薛明阳揉着酸痛的胳膊,龇牙咧嘴哀嚎。 “辞弟,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又偷偷加练了?” “同样一套枪法,你耍出来虎虎生风,我耍出来怎么跟赶鸭子似的?” “出枪时腰背发力,手臂只管送枪,你每次只用两条胳膊硬撑,自然比旁人更累。” 顾辞笑着点出一句。 袁少游也是扶着腰直喘粗气。 “薛兄说得太对了,我这老腰每次练枪,都感觉要报废了一样。” “霍兄,咱们读书人练到能防身就成,没必要按边军将士的路数来吧?” 霍云收枪立于一旁,认真看着他。 “袁公子方才练的是第九式。” “这套枪法一共三十六式。” 袁少游揉腰的动作慢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才三成?” “不到。” 霍云补了一句。 “后面的更累。” 袁少游抬头看向天边,神情里多了几分生无可恋。 “薛兄,我忽然觉得科举挺好的。” “至少贡院里的毛笔,不会一枪把我的腰送走。” 陈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袁兄,你方才还说等练成枪法,便穿一身白衣去闯荡江湖。” “怎么才练了半个时辰,便要在兵器架旁坐化了?” 袁少游摆了摆手。 “别提了。” “我认真想过,江湖不太适合我,我还是在京报写写江湖吧。” 薛明阳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白了就是怂。” “薛兄,你不怂?” “我家里有娘子等着,不能在江湖上出事。” 薛明阳说得理直气壮。 “我这叫有责任心。” 正说着,佟川带着两个小厮走入后院。 “顾国士,诸位公子,早饭已经备好了。” “灶房今早备了羊杂饸饹、油条,肉夹馍。” 顾辞拱手道谢。 “有劳佟叔了。” “顾国士客气,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卧龙凤雏方才还扶腰揉胳膊,听见有好吃的,身上的酸痛立刻少了大半。 薛明阳拿起外袍往身上一套。 “走走走,吃早饭去!” 袁少游紧随其后。 “练枪之事不急,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赵文翰看着跑远的两人,摇了摇头。 “方才还半死不活,一听见吃饭便又有精神了。” 江行简将长枪放回架上,眉眼带笑。 “能吃是福。” “只要薛兄别把咱们那一盘肉饼全吃了便好。” 众人来到前堂,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十几个大碗。 羊骨汤熬得发白,饸饹面上铺着切碎的羊杂、香菜与葱花,旁边还放着磨好的豆浆。 薛明阳刚坐下,便往自己碗里浇了两勺辣油。 “这才叫生活。” “这种顶级硬核的红油羊杂,才是猛男该吃的东西。” 第473章 大家之作 两人挤进人群,只见青砖墙下摆着一张矮桌。 桌上整齐放着二十多本旧书。 摊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头发梳得齐整,面前还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清粥。 有世家管事站在书摊前,腰弯得很低。 “席老先生,我家主君仰慕先生才学已久。” “这里是五百两银票,只算安家之资。” “先生若肯入府做幕僚,每月另有束脩,府中还会单独安排一座清静院落,书童仆役一应俱全。” 周围传出几声低呼。 五百两,足够寻常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几辈子。 席宗道却看都不看那银票。 “拿回去。” 管事笑意不减。 “先生莫急着推辞。” “我家公子明年也要参加会试,主君只是请先生偶尔讲讲经义,并无旁的杂事。” 席宗道拿起桌边的旧书,拍去封皮上的灰尘。 “你家府上前年开族学,宁可空着二十张书案,也不肯收两个寒门蒙童。” “当我不知道?” “如今你来请老朽讲经,是要老朽教你家公子如何在经义里写不问门第、广纳贤才?”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席先生,族中之事自有族中规矩。” “我家主君爱才,先生何必将话说得这般难听?” 席宗道抬起头。 “爱才?” “真爱才,便该让有才之人有书可读,有门可进。” “拿五百两银子请老朽入府,不过是想让老朽替你家公子改文章,再借老朽这点虚名,往他的脸上贴几层金。” “门阀把持书院,占尽官缺,嘴里还要日日念着天下为公。” “尸位素餐之辈,也配谈爱才?” 人群里安静了不少。 几名寒门士子攥着袖口,看向老人的目光多了敬意。 那管事脸色发沉,没有当街争辩。 他将银票收回袖中,拱手作礼。 “既然先生不愿,在下也不强求。” “今日叨扰了。” 说罢,他带着几个仆从退出人群。 走到巷口后,管事回头看了一眼书摊,狠狠啐了一口。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以前在翰林院时有多狂,现在就有多惨。” “得罪了我们世家,还不是落得此般境地!” “走,回府。” 薛明阳看着那人的背影,撇了撇嘴。 “方才低头哈腰叫先生,转过身便骂人。” “这变脸本事,送去戏班都能混口饭吃。” 袁少游摇了摇扇子,轻声开口。 “这老先生是个有骨气的人。” “咱们若是白送银子,他肯定不会收。” 薛明阳摸摸怀里的钱袋。 “那就买书。” 两人来到摊前。 薛明阳蹲下身,拿起一本封皮发黄的旧册。 “席老先生,这些书怎么卖?” 席宗道看了二人一眼。 “先说想读什么。” “若只是买回去装点书房,前面铺子里有成套的新书,摆着更体面。” 袁少游收起扇子。 “不瞒先生,我们明年要参加会试,想寻几本实用的。” 席宗道拿起一本《京畿河渠考》。 “这本讲北直隶水系,前半卷是河道,后半卷是历年修渠得失。” “书旧了些,里头的河名也有两处改过,但旁边都有批注。” “若写河工策论,用得上。” 第474章 隐世大儒 巳时后。 薛明阳和袁少游,各抱着一摞书。 昂首挺胸回到国士馆。 两人还雇了个送货的小厮,怀里同样塞了几册,走路时连下巴都快看不见了。 薛明阳刚进前堂,便扯开嗓子喊道: “辞弟,老赵,江兄,都出来开眼了!” “我与袁兄今日出门,本想买些纸墨,没想到随手捡了个大漏。” 袁少游将书放于长案,揉揉发酸的胳膊。 “何止。” “我宣布,小老头卖的这些书,每一本都能打。” 静书堂里的众人听见动静,陆续走了出来。 赵文翰怀里抱着经义题集,无奈道: “你们不是说去买官纸吗?” “纸呢?” 薛明阳抬手摸摸鼻子。 “官纸不急。”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只看纸墨?” “我们临时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陈良从后头探出脑袋,瞧见桌上那些发黄卷边的旧书册,忍不住问: “薛兄,这些书瞧着比咱们清河县老家的黄历还要旧。” “可别是让人给忽悠了。” 薛明阳一听这话,眉毛挑了起来。 “陈兄,格局小了不是?” “什么叫旧,这叫岁月的包浆,这叫经世致用的精髓。” 袁少游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的折扇在案头轻轻一敲。 “陈兄不懂莫要乱讲。” “这几卷《京畿河渠考》和《田赋杂议》,里头连历年的折色损耗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和薛兄在算学和实务这块,向来是专业的。” 江行简目光落在舆图抄本上,眼中透着几分好奇。 “北直隶水系舆图,寻常人可作不出这般细致的标注。” 他取过压在最上头的一本《京畿河渠考》,小心翻开有些脆化的扉页。 赵文翰原本立在一旁,见江行简神色专注,也从案上拾起一本《田赋杂议》。 低头翻开两页。 本想看看薛明阳吹嘘的,到底有何门道。 可看着看着,赵文翰整个人停住了动作。 书页里写的实务心得,将清查钱粮亏空时的推勘法门,以及田亩丈量时胥吏常做的假账关窍,三言两语便剖析得彻彻底底。 比他在刑部熬夜数天还要受用。 翻到卷末,右下角赫然钤着一方朱红小印。 澹泊宗道。 赵文翰指尖微颤,手里的书册险些没能拿稳。 “宗道……席老先生……” “这怎么可能?” 薛明阳瞧见他这副模样,乐呵呵凑过来。 “老赵,被震住了吧?” “我就说我和袁兄的眼光差不了。” 赵文翰根本没有理会薛明阳的打趣。 他将手里的书册迅速合拢,又抓起案上另外两本地方志残卷。 快速翻到末页。 果不其然。 每一卷末尾都盖着那方“澹泊宗道”的小印,旁边附着亲手绘制的渠闸总目与按语。 江行简此时也看完了《京畿河渠考》后半段关于永济渠修缮的实录推演。 “赵兄,你也瞧见了?”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将书册平平整整摆在长案正中。 “这等直击要害的实务见解,天底下除了顾兄外,找不出第二个!” 顾辞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两人的反应。 见他们这般庄重。 走上前,轻声问道: “赵兄,江兄,你们认识这位老先生?” 赵文翰神情肃穆至极。 “顾兄可还记得,我初入鹿鸣书院时,整日抱在怀里研读的那本《大奉律法蒙求》?” 顾辞微微颔首。 “自然记得。” “那本书剖析律例深入浅出,全以市井实案做注,极重证据链条,与寻常死记硬背的官修刑书大不相同。” 赵文翰指着案上的残卷,语气郑重。 “撰写《大奉律法蒙求》的作者,名讳便叫席宗道。” 此话一出,静书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江行简眼中满是敬仰。 “不仅是律法。” “江某十二岁在怀津书院开蒙,读的第一本工科实务典籍,便是席老先生所著的《水利稼穑》。” “书中所列的开渠引水法、淤田造肥策,至今仍是工部屯田司奉为圭臬的底本。” “当年若无席老先生的书引路,我连县试都过不去。” 薛明阳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那摆摊的老头这么牛?” 第475章 登门拜访 而其中一些不要脸的武者,更是把这次劫掠行动扯到了教育上面,说自己年少不懂事,木祭酒通过这次特殊的教育方式,让自己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木祭酒不愧是讲武系的扛把子,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各位大首领,各位来的朋友,由于我苍熊部防范欠缺,各位受惊了。”众人连忙说不敢。 和远清被这突如其来的事莫名其妙,陶格斯到有几分开心,认真倾听城主所说。 又是一声哀嚎传来,这一次苏阳可以确信他绝对没有听错,因为这声哀嚎不是来自别人,正是一直在次元迷雾外面观察着苏阳三人的尼格兰斯。 郑鹏海一说这事,叶大人一脸的惊愕,看了看下面之人,议论纷纷。 阴阳二仙精通魂魄之道,苍剑离然他们收集魂魄,不能损伤神识,他们就明白了这一点,让刚死之人还阳,他们做不到,这是一门更加精深魂魄之道。沐阳、沐舞是金丹化身,对疗伤和治病是一种本能,魂魄之道就差了很多。 苍剑离脸色变了一下,这个秘境苍剑明设置三十六天煞阵的时候,已经察觉。本想这北海事了之后,自己慢慢探索,这次恐怕是不行了。 蚩尤只是微笑不语,心话:苍剑离毕竟年轻,巫神又怎样,心性照样不稳,一个逼问就问出来了。 不过要论实力的话,沈枫现在已经足够完虐他们三个,只不过这会儿的沈枫已经是玩心四起,哪里会这么轻易的让他们三个就这么死在他的手上呢?还是要好好玩玩才是,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黄一门的几大长老护法到场呢。 北风徘徊,繁霜霏霏,今宵寒较昨宵多。晨风拂帐顶,沙沙响不停,营地篝火渐偃息,余烬变青烟。 被激怒的胖子抬手便要和男子打作一团,没想到牧惜尘做起来了,他扯了扯何胖子的衣服道:“胖子,别冲动。我好像好很多了……”说罢牧惜尘便举起自己的左手。 “这可如何是好,别说找不到这些药材,就算找到,也要三日后收到奇效,明日如果钱魉早有准备,我们也是必输无疑,到时候只能动武了,如此一来,往后的日子就不会平静了。”石全传识给医皇。 贺三郎因为身体异样的感觉一直在忍着,所以手上、臂上就难免失了控制,楚琏被他不知轻重捏的不舒服,身体一扭,就要挣开她紧的要她难受的束缚。 子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逃掉,然而此刻又不知如何回应,终是叹了一声,准备转身离去。 艾卓水话音一落,原本寂静的正堂里面顿时便是出现了两名威武的男子,便要上前将孟启架起来往外面走去。 他的第四张拿了黑桃J,而我则是拿红心十。接下来发到了关键第五张牌,我拿到了梅花九,遂摊开所有的牌,牌面上是九一对。 大化兽犰狳蜥已经成功接应起了塔央和黑白菱格,他们保持着距离围绕在巨狮头顶飞旋,观察着焕-汀的情况。 说着,医皇还耍了几套拳,石全看的出来,这是赵东启自身的功夫。 好吧,总的来说,孟启是从地十八层地狱一下子跳到了十层以上。不过,还是身处于水生火热之中···怎么说呢,就是从餐桌变成了茶几。 刻木也紧跟着蹲下来扶住牧惜尘欲倒的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刚才施展的阵法,元气被榨干挤压得不剩一丁点了。 丫头是有些怕生的,可是在看到他递过去的超大棒棒糖之后,瞬间被吸引了目光。 金角犀牛环顾四周,心中着急、却没有发现叶天踪迹,沈浩四人同样没有发现。 随着众人众口铄金之下,白浪飞也是面如死灰,静静地坐在坐骑上听着。这可怜的纨绔二代,亦是心中悲戚戚。他也第一次体会到责任和妖心的复杂性。 而此时,【春眠】的胸前忽然开出了一朵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花朵,伴随着花瓣一点点展开,这光芒也是越来越刺眼,等到花瓣完全展开之后,仿佛是清晨露水般的液体从花朵的中央缓缓流出,直接滴落到了它脚下的地面上。 “你看你爸爸玩的多开心,难道你不想也跟着开心开心?”叶麟似乎没有想过要放过这个家伙。 叶麟偶尔出去走走,但是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停留在自己的房间中进行修炼。 蓝发的猫耳娘闪若儿正在组装她的魔铳,在休息的时候,为魔铳上油、清灰、修复磨损、做日常的保养,是闪若儿每天的工作。 天选·错杀恍惚间都以为自己是在看王者荣耀职业联赛总决赛的直播,而不是身处于这游戏的限定活动之中了。 “你就是那个主持比赛的人吧。”李长耀却是盯着花雨时,突然说道。 因此,李毕夏又是一阵莽逼,随即他又想到刚才是因为擦剑鞘才擦出了字迹,既是如此,何不再擦擦,说不定那字迹又能够出现了呢? 她想此刻肖恒肯定是气坏了,刚刚面对温佳人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她三言两语就给带进坑里了。 第476章 墨宝正名(二合一) 燕云铁骑虽然之前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但也闯出了威名,声震华夏,成了世人交口称赞的铁血雄狮。 三长老冷笑道,右掌上的能量已经凝聚完毕,紧紧一握,然后一拳打在沙地上。 “你是什么人?”一个懂汉语的匈奴人操着粗哑的嗓子,满嘴酒气的冲卫伯儒喝问道。 而那些商家们,本来就因为这次的辣条风波,发愁的辣条卖不出去。 拉不开,兵器被黏住,纵使落天万斤之力同样拉不开,四个坑就是最好的表达,由于太用力。 李飞说完,释放雷鸣闪技能,移动速度提升200%,一双前肢上附带着雷电力量。然后一掌打出去,打出一道长长的蓝色雷霆。 只因,这一路走来,那些魔族天族的人,看到他们就像是看到了瘟神,拼了命的往旁边躲去。 而自己这段时间显示的确实过于强势,估计已经有很多人对自己产生了提防之心。特别是自己的大哥太子李承乾。 原本是担心金沙滩久攻不下,五十万大军如果漂泊在海上的话。那将承受的不止是敌军的攻击,还有大海的怒火。 但他还是希望能听到原有,他实在不相信,一天就能让一个满怀天真,善良可爱的孩子,变成嗜杀狂暴之徒。 阿浩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那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但是眼中都带着和善的目光。 电光石火之间,炎魔的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把黑红色火焰形成了黑色长刀,瞄准了眼前的镇魔大阵,狠狠劈去。 而与之城中喧闹相反的是,此刻蔡府内却是一片寂寥与凄凉,府墙内外被士卒包围,在那接近黎明的一场混乱之中,院中的仆人更是能走的走,能逃得,除去蔡夫人对的贴身丫鬟早已所剩无几。 既然别人试过钻木取火无果,我何不借助套套,试试凸透镜取火? 奉果真人与青梅道人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在天蝎大圣神出鬼没的攻击下,还是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你瞧,那边那个年轻人真的不知好歹,公然和萧长老作对,他铁定完蛋了,睚眦必报,吃不得亏的萧长老一定会报复的。”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说道,一副冷眼看笑话的心态说道。 天兵们还以为自己多么神勇呢,又或许根本未把我们放在眼里,想也没想,就赶紧追了进来。 太玄望着被他提在手中昏迷不醒的玄通,欢喜之余,更是升起了无尽的感慨。 “幻灵虎,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出现?”见幻灵虎出来了魑魅虎冷声问道。 而且,已经达到四星级别的控物之术,它的异能等级也就更低了,才区区三级。 “前辈,你没事吧?”莉莉怯怯道。陈真在她眼中有如一轮、大日。日光正是吸血鬼所不喜的。阿波罗是所有吸血鬼中的异类。 对方连说两句,而自己这里竟然还不知道说什么。张扬一时间老脸一黑。眼前这家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竟然敢骂我,并且还让我交灵石。 突然,在碎肉之中一道亮光映入了中年男子的视线之中,这道亮光就像是一道惊雷一样在中年男子的脑海中炸响,这使得中年男子也顾不得那些碎肉是有多么的恶心,伸手就把那道亮光给抓在了手中。 因为,张依依还要去出租屋楼下的连锁超市,增添些生活的必需品。 时间不长,几道人影出现在了刚刚那几人被杀的地方,显然他们刚刚也是感受到了空中真元力的波动,来的这几人中,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经过一番讨论后,正式命名为驯兽师比武大会,奖励改成前十名都有,前三名更加丰厚。 “你根本没办法伤到我的,放弃吧。”敖兴风抓住刺客的两只手提了起来。 这是战后余脉鄂脉弟子的煽动语言,想把萧子川推到整个广寒宫的对立面。 亚尔丶释此时眼眶彻底红,他强忍着情绪,深呼了几口气,也转身离开了。 楚枫默然,他皱了皱眉,如果老乞丐所言属实,那这林傲身上的戾气也太重了,如果这样成长下去,他会越来越偏激,最后保不准会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这样一来,若是迟迟不能受封,自然也是因为我的阻挠。可以多给云霜一些时间,让她想清楚,留在这里到底值不值得。”慕梨潇不觉得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非言与她几乎都见不着面,更不用说说话了。 “表妹,你和世子殿下……有什么关系吗?”苏心突然又好奇了起来。 至于温泉,倒是可以随便泡。本来,这云海温泉,想要发展壮大,将来本来就是要面对广大消费者的,况且都是活动循环水,没什么影响。 光是数分钟之内,极限开启灵枢真经第三重境界的神级透视眼,还有不断施展残影身法逃脱,就是一大块消耗。 齐才没有感觉丝毫的浪费时间,毕竟对他来说,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机会,自然是要多陪陪她们。 “哈哈哈,这个暂时还没有,老夫正打算给她物色一个呢。”沐剑锋哈哈大笑。 赵铁虎端着一杯酒,深邃的目光遥望远处的大江,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第一次高考,秦越连个专科都没考上,第二次高考却直接超越了一本分数线好几十分。 右边则是日常起居的房屋,相对着被院子隔开的左边房屋,则是厨房所在。 要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先将他身下的肉全部剔下来,然后逐一挖出他的内脏。 阿土曾经就狠狠的嘲笑过,它家主人这个“猪肉西施”的绰号比它的名字“阿土”土上天了。 神代白枫之前就知道千反田未来和浦原纯子貌似是早就认识北条雾纱,甚至还会用line联系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