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老公太威猛,娇美人揣崽随军》 第782章 给母猪配种的药 孟时时从刘守业的裁缝铺子离开时,怀里不仅揣着那份口头契约,还多了几匹布料。 两匹碎花的确良、一匹藏青色的卡其布,还有半匹刘守业压箱底的浅粉色府绸。 刘守业起初还想记账,孟时时却爽快地掏了钱。 现结现付,倒让刘守业高看了她一眼。 这些料子价格公道,还不用布票,省了孟时时不少麻烦。 出了铺子,孟时时没急着往城门走,而是特意绕路去了趟供销合作社。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得摸清市场行情,才知道自己的货该怎么定价、该往哪个方向做。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蓝色衬衫的售货员。 孟时时挤到卖成衣的柜台前,装出一副好奇的乡下丫头模样,指着一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红色碎花衬衫问:“大姐,这衣裳真好看,多少钱啊?”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盘着头发,胸前别着钢笔,打量了孟时时一眼,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机灵,便也乐意搭话。 “这件三块五,的确良的。小姑娘,想买?有票吗?” “太贵了,买不起,”孟时时吐了吐舌头,一脸羡慕地凑近,“我就看看。大姐,你们这儿啥衣裳卖得最好啊?我回去跟我娘说说,让她攒钱给我扯块布做一件。” 售货员被她逗笑了,顺手拿起一本登记册翻了翻。 “要说卖得好的,还是这种收腰的的确良衬衫,带碎花的,年轻姑娘最喜欢。还有这种——” 她指了指旁边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 “劳动布裤子,结实耐穿,男的女的都要。再就是这个——这种连衣裙,从南方进来的新式样,一上架就抢光,就是货太少,不好弄。”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拉吉,裙摆做成了雨伞模样。 这种工艺很费布料,但是好看。 孟时时眼睛一亮,把这几样都暗暗记在心里。 她又问:“大姐,那要是定做呢?比这个贵还是便宜?” “定做?”售货员撇撇嘴,“现在谁还定做啊,费工费时,不如买成衣。不过你要是有好料子、好手艺,倒也有些人愿意花这个钱。毕竟成衣的尺码死板,不如定做的合身。” 孟时时连连点头,又跟售货员唠了会儿家常,打听到最近姑娘们最喜欢“的确良”和“涤卡”料子,颜色偏爱水红、天蓝、浅绿,款式要收腰、显身材,最好再带点花边或者刺绣。 她把这些信息全都刻进脑子里,一会儿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明明是第一次正经做生意,什么经验都没有。 没人教她该怎么市场调研、该怎么谈合作、该怎么定价,可她自然而然就觉得应该这么做,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就像她拿起针线、踩上缝纫机一样,一教就会,一点就通。 这大概就是天赋。 孟时时天生吃这碗饭的。 等一切办妥,日头已经偏西,她挎着包袱、揣着钱和手表,沿着土路往村子里赶。 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骑不了车,孟时时只能从车上下来,推着走。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先做几件样衣给刘守业试试水,款式就从供销社打听来的那些里头挑…… 正想着,她远远地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草垛子后面。 竟然是——李金花和杨胖丫! 孟时时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在村子里,李金花最看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死对头孟时时,另一个就是胖乎乎只知道吃的杨胖丫。 李金花仗着自己是村长孙女,又自诩读过几天书,眼高于顶,平日里见了杨胖丫就嘲讽她胖、说她蠢,杨胖丫虽然憨,却胆子小,怕李金花,见了人就躲。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 还鬼鬼祟祟的? 远远看去,李金花正死死拉着杨胖丫的胳膊,凑在她耳边窃窃私语,神情又急切又凶巴巴。 杨胖丫则是一脸茫然,圆脸上写满了困惑,时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对劲! 孟时时怕李金花没好事,又欺负杨胖丫。 她脚下一蹬,自行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抬腿就朝那边快步走去。 那边。 “我要的东西,你拿来了吗?”李金花的声音又尖又细。 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眼梢斜斜地睨着杨胖丫。 杨胖丫往后缩了缩,臃肿的身子恨不得团起来。 “金花,你要这个东西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李金花猛地往前一凑,手指头几乎戳到胖丫的脑门上,“不就是找你要点东西,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到底有没有带来?” 她凶得很,一双三白眼瞪得溜圆,仿佛杨胖丫欠了她八吊钱。 杨胖丫哪里还有半点气势。 她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拿来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黄澄澄的草纸包成四方块。 李金花一瞧见,马上一把夺了过去,指尖快要划伤胖丫的手背。 她把药包举到眼前,对着光眯眼瞧了瞧,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满是得意。 “你这个人长得胖又丑就算了,找你办点事情还拖拖拉拉,看着就让人生气。还有——不准你再去找秦知青。听到没有!你要是再去找他,小心我不客气!” 李金花眼珠子一瞪,嘴角扯出一个刻薄至极的弧度。 那语气嚣张得仿佛她不是来求人拿东西的,而是来抢劫的。 杨胖丫垂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把衣服布料都揉皱了,却一声也不敢吭。 李金花正得意,余光忽然瞥见田埂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来。 正是走路带风的孟时时。 第783章 身体发热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目光从她乱蓬蓬的发丝,缓缓到她沾着草屑的衣襟,再移到她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她撞开门时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想起她不由分说夺过杯子泼掉水的果决—— 原来……是因为这个。 秦长风郑重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孟时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随即摆摆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之前帮我好几次——” 说着话,她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轻轻打开,放到秦长风面前。 “秦长风,你的手表,我赎回来了。” 秦长风的视线落在手表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孟时时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五十块钱赚到了?”他问,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够给你奶奶看病了?” 秦长风淡淡看了手表一眼,黑眸依旧注视着孟时时,有些关心地问道。 “今天办事顺利吗?” 一提到这个,孟时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下巴微扬,神采飞扬地滔滔不绝。 “顾小姐对我做的旗袍满意得不得了!她穿在身上,在镜子前照了又看又看,对我赞不绝口,工钱我也顺利拿到了。很爽快,当场就给了我五十块钱,一分不少。明天天一亮,我就带奶奶去县城医院!” 秦长风认真听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孟时时的脸。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那就好。” 孟时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表往他跟前推了推:“快戴上看看,有没有哪里磕着?我一路揣兜里,小心着呢。” 秦长风拿起手表。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手指捏住表带,手腕轻转,“咔哒”一声轻响。 银色的表盘稳稳地扣在了他的腕上。 那表盘映着煤油灯的光,又衬着他冷白的肤色,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仿佛这简陋的小破屋,因为这抹银色而骤然亮堂了几分。 孟时时痴痴地多看了几眼。 秦长风戴好表,放下手腕,顺手打开了面前的饭盒。 饭盒里面是一碗红薯粥,汤汤水水,几小块红薯皮浮在汤面上。 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饭。 秦长风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勺红薯粥,吃进嘴里。 孟时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 这一看,她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生产大队就给你吃这个?” 那哪里是粥?分明是刷锅水! 稀汤寡水里飘着几缕红薯的残渣,米粒少得可怜。 就这还是生产大队给知青的口粮? 孟时时眉头拧成了疙瘩,义愤填膺道:“吃这个你哪里有力气干活?” 秦长风抬眸看她:“没关系,能吃饱。” “能吃饱才怪!”孟时时气得拍了一下桌子,猜到了真相,“红薯粥稀稀拉拉的,米粒都能数得清,这分明是他们克扣你的口粮!” 她越说越气,忽然探身过去,一把夺过秦长风手里的饭盒! 动作快得秦长风都没反应过来。 他手里还捏着勺子,眼睁睁看着那盒稀粥被孟时时抢了过去。 “别吃这个了!”孟时时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表皮还软和着,又香又软。 孟时时把馒头往秦长风手里一塞,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秦长风,你吃这个!” “……给我的?”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请你吃两个馒头而已,你别推辞,赶紧吃!” 孟时时不由分说地把馒头往秦长风掌心又按了按。 秦长风低头看着那两个馒头,没动。 就在这时,孟时时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抗议—— “咕噜噜——” 那声音在寂静的小破屋里格外清晰。 孟时时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下意识捂住肚子。 她刚刚是吃完饭时候从家里跑出来,还没吃饱呢。 秦长风作势要把馒头还给孟时时:“你的口粮,不用给我。” “给你就给你,你吃就是了!”孟时时固执地,一把将馒头又推回去。 第784章 我们自己解决——(新) 秦长风的心乱了。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纸笔上。 “利润分配……分账……” 可笔尖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秦长风的手指,紧紧握着钢笔,耳边全是孟时时放大的呼吸声。 在寂静的破屋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脊椎底部升腾而起,烧得他喉头发紧,胸口剧烈起伏。 秦长风闭了闭眼,额角血管凸起。 他压抑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用尽全部的力气,把握着笔的手指保持稳定。 破旧的小屋里,两人心思各异。 谁都没发现真正的原因。 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暗流在彼此之间悄然滋长,将理智一寸一寸地蚕食。 “合约我不要了,我先走——” 孟时时率先做出反应,逃离这个地方。 她不敢再看秦长风一眼,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可她起得太急,眼前骤然一晃。 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的身影晃了晃,直直地向前栽去—— 秦长风的动作很快,一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掌心滚烫,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孟时时的腰,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硬生生拉住了。 “小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孟时时撞进他怀里,鼻尖抵上他胸前的粗布衣裳,男性气息的温热味道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咚咚咚”的,隔着薄薄的衣衫。 与她自己的心跳撞在了一起。 秦长风圈着孟时时,手掌下的肌肤隔着布料烫得惊人。 他低下头,正对上孟时时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日里明亮又倔强,此刻却湿漉漉的,带着惶惑与无助,像只受惊的小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灯焰猛地蹿高了一寸,将两人交叠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两人以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 孟时时的手还抓在秦长风胸前的衣襟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又使不上什么真正的力道。 她仰着头,视线直直撞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 秦长风的眼神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几道狰狞的红血丝,暗暗发红。 孟时时明明该推开他的。 可身体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不听使唤,反而变本加厉地往那具滚烫的身躯上贴。 靠近,更近一点…… 秦长风从眼神对视上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孟时时的情况不对。 眼眸迷乱,两颊绯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 她向来是个飒爽利落的姑娘,走路带风,说话干脆,何时露出过这般…… 这般柔弱又迷离的模样? 还有从孟时时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热量。 隔着两层粗布衣裳,那热度依然灼人,像揣着个小火炉往他怀里钻。 “秦长风……”孟时时的意识越来越薄弱,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这屋子怎么这么热?太阳都下山了……怎么还跟三伏天一样……” 她说着,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热……我都要喘不上气了……” 话音未落,孟时时的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领口。 上衣纽扣被她笨拙地扯开了一颗,露出底下白皙的锁骨,在煤油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还不满足,手指勾着第二颗纽扣,胡乱地拉扯着,指尖因为燥热而微微颤抖。 这期间,孟时时一直黏在秦长风身上没离开。 不是不愿意离开,而是不知道为什么。 仿佛只要靠着男人的身体,就能汲取一丝丝凉意。 她原本觉得这人不过是个文质彬彬的小白脸,城里来的知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可此刻真正靠上去才发现,那胸口硬邦邦的,肌肉紧实,蕴含着一种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雄性的力量。 “热……” 第二颗纽扣松开的瞬间,衣领向两侧滑开。 她的手指还要往下解—— 一只滚烫的大掌猛地覆了上来,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背。 “别动!” 秦长风低声喝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掌心滚烫,温度甚至超过了孟时时发热的肌肤。 那热度透过相贴的皮肤,像是一道电流,激得孟时时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短暂地聚焦了一瞬。 第785章 秦长风知道,是他失控了(新) 后来,等体内那股子汹涌的热浪终于退潮,孟时时的记忆变得清楚起来。 她看到了秦长风汗涔涔的脸。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漆黑的发丝黏在饱满的额角上,平日里那双清冷疏离的黑眸,涌现出浓重的情绪。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而滚烫,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强烈的雄性侵略气息。 小白脸…… 这三个字,再也不适合用在秦长风身上了。 这个男人根本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猛的野兽。 还爱吃肉! “秦长风……你这个禽兽。”孟时时气恼地咒骂。 可话一出口,她就心虚地捂住了嘴,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破木门。 她有什么资格骂他? 昨天晚上,第一个主动扑上去的人,是她孟时时。 是她拽着秦长风的衣领,是她先吻上去的,是她说着“我们自己解决”。 秦长风一开始还想送她去找大夫,是她自己不要去的。 这么一想,孟时时更臊得慌了。 昨天的荒唐,不是她被占便宜。 反而像是她占了秦长风的便宜。 一个城里来的大学生,清清白白,前途无量,被她一个乡下丫头给…… 虽然是为了解药,但孟时时越想越觉得,她像是那强抢民女的恶霸,而秦长风才是那个被欺负的良家妇男。 这个念头一起,孟时时的脸更红了,红得能滴血。 她不敢再耽搁,再待下去,秦长风随时会醒,天也会亮。 再不走,等村里人起来喂鸡挑水,被人看见就全完了。 孟时时咬着下唇,忍着两腿间那阵难以启齿的酸痛,一步一步,回家去。 身影逐渐远去…… 那间小破屋里,木板床上,原本应该沉睡的男人,其实根本没睡着。 秦长风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屋顶的茅草。 他的手臂枕在脑后,露出结实的小臂,那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泛红的抓痕,像是被小猫挠的。 一早之前,他就听得见那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轴生锈的转动声。 那个身影做贼心虚的脚步,一步一步。 秦长风一直没发出动静,任由孟时时偷偷摸摸地离开。 半晌,秦长风抬起另一只手,缓缓盖住了他的眼睛。 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着。 昨天的那碗红薯粥,他的确喝了几口。 给母猪配种的药,药性是烈,可他喝得少,那点药效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并非控制不了。 他是可以压制住的。 所以在孟时时亲上来的时候,秦长风是清醒的。 他应该推开孟时时。 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是被药效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受害者,而他秦长风,不该趁人之危。 可他的手臂,不停地抱紧孟时时,甚至因为她的“主动”而狂喜。 心跳得尤其快。 再后来,荒唐一夜。 在男女之事上,因为天然的生理结构,占据主导地位的人,从来都是男人。 秦长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他托着她,将她抵在斑驳的土墙上,粗重的喘息和她破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在这间破屋里撞出令人耳热心跳的声响时—— 秦长风知道,是他失控了。 彻彻底底地失控。 他想要孟时时。 第786章 那碗红薯粥有问题—— 秦长风垂下眼,将笔记本摊开在面前,根据孟时时刚才说的内容,开始撰写合约。 他写得极快,却丝毫不乱。 钢笔尖触上纸面,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 孟时时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迹上。 她认识的字不多,只能零星捕捉到“合作”、“分成”这样简单的字眼,串联在一起后,勉强看懂其中的意思。 而且…… 那字实在是太好看了。 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清隽挺拔的力道,力透纸背。 横是横,竖是竖。 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视线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先是男人握笔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手背上青筋微显。 再往上,是手腕…… 然后,是他的侧脸…… 煤油灯的光,在秦长风脸上跳动,将那冷峻的轮廓切割得明暗分明。 高挺的鼻梁一侧是浓重的阴影,另一侧却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随着书写的动作,他的喉结偶尔会轻轻滚动一下…… 孟时时忽然喉咙一紧,觉得呼吸困难。 一股无名之火,从身体深处窜了上来,让人体温升高。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 可那热气像是被封在了身体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孟时时的呼吸变得急促,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渐渐地,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一个秦长风好像变成了两个。 孟时时用力地眨了眨眼。 这是怎么了?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被人扔进了蒸笼里,又像是喝了过量的烈酒,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连带着心底都泛起一阵又一阵陌生的酥麻。 孟时时处于一种生理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危险! 再这样下去,她会失控的。 必须走。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 孟时时仓皇地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攥住膝盖上的粗布裤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与此同时,秦长风的状况也急转直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道身影的存在。 孟时时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的呼吸就在耳畔,轻而急促,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似在轻刷着他耳后的皮肤。 秦长风的心乱了。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纸笔上。 “利润分配……分账……” 可笔尖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秦长风的手指,紧紧握着钢笔,耳边全是孟时时放大的呼吸声。 在寂静的破屋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脊椎底部升腾而起,烧得他喉头发紧,胸口剧烈起伏。 秦长风闭了闭眼,额角血管凸起。 他压抑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用尽全部的力气,把握着笔的手指保持稳定。 破旧的小屋里,两人心思各异。 谁都没发现真正的原因。 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暗流在彼此之间悄然滋长,将理智一寸一寸地蚕食。 “合约我不要了,我先走——” 孟时时率先做出反应,逃离这个地方。 她不敢再看秦长风一眼,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可她起得太急,眼前骤然一晃。 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第787章 像,太像了…… “秦哥!秦哥!” 林城突然拔高了嗓门,手里的狗尾巴草一扔,整个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指着村道尽头,声音都变了调:“人来了!她来了来了!” 秦长风猛地抬头。 黑眸瞬间亮起,像是暗夜里骤然点燃的两簇星火。 他顺着林城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牵着驴车缓缓走来。 孟时时也到了村口。 她先是看到了那辆鲜红的拖拉机,又看到了车上的人。 对视上秦长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孟时时飞快地转开眼神。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这间破屋里,见过这人不穿衣服的样子。 他汗涔涔的胸膛,他发红的眼尾,他失控时咬紧的下颌……那些画面像刻在她记忆深处,火辣辣发烫。 此刻被这双眼睛一勾,全都活了过来。 孟时时猛地转开了眼,恨不得绕着拖拉机走。 “哎!孟同志!孟同志!” 林城浑然不觉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麻利地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这么巧!孟同志,你们这是去哪儿啊?我正好回县城!这车空着也是空着,要不……我送你们一程?” 孟时时干脆拒绝:“不用,我有车。” “哎哎哎!孟同志,别走啊!” 林城一个箭步蹿上来,双臂一张,绕到孟时时正前方。 他拦住了孟时时的去路,还在热情邀请着。 “孟同志,你看看你这驴车,多慢呐!一步晃三晃,坐着都不舒服!咱们都见过两次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了!你跟我客气啥?这拖拉机空着也是空着,不坐白不坐!再说了,上次咱们不是聊得挺好吗?朋友之间不用这么见外,真的,我这个人最讲义气,最看不得老人家受罪……” 林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好似完全看不懂孟时时拒绝的态度。 孟时时眉头拧成了疙瘩,牵着驴往左,林城就挡到左边;她往右,林城又笑嘻嘻地挪到右边。 孟时时板起脸,声音冷了几分:“真的不用,我赶时间,你让让。” “不让不让!”林城半点不气馁,反而凑得更近,一脸诚恳,“孟同志,你听我说,这驴车它不稳当啊!你看这土路,坑坑洼洼的,孟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坐驴车多受罪?咱们拖拉机就不一样了,又快又稳,一个小时就到!要不,你就当是给我个面子,也让我这司机当得有点价值,行不行?我保证,一路给你开得平平稳稳!” 林城说着,还拍了拍胸脯,“砰砰”响。 孟时时张了张嘴,正准备第三次拒绝,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侧插了进来—— “坐车吧。” 秦长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驴车走土路,孟奶奶受不住。拖拉机快,路也稳,对老人家好。” 因为提到了孟奶奶,孟时时到嘴边的那句“不用”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秦长风。 男人的神情依旧平静,黑眸深不见底。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衬衫扣子依旧系到最上面一颗,冷峻疏离,与平日里那个寡言少语的知青毫无二致。 丝毫看不出昨晚的失控。 就好像……昨晚的事情真的从未发生过。 孟时时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酸酸胀胀的,让她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皱了皱眉。 明明是她心里默认的——昨晚就当是“相互帮助”,是意外,是解药,仅此一次,最好之后谁都不要再提起。 可当秦长风真的这样做了,真的如此云淡风轻、若无其事时,她心里却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像是失落,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孟时时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她咬了咬下唇,暗骂自己:孟时时,你到底想怎样? 就在这时,驴车上的孟奶奶动了。 老人家眯着眼睛,从刚才起就一直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幕。 她眼神不好,起先只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孙女跟前晃悠,等靠近了,才慢慢看清了秦长风的脸。 从看清的第一眼,孟奶奶的视线就黏在了他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像…… 太像了…… 孟奶奶恍惚了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几十年前。 她第一次在山道上遇见孟爷爷,清瘦高挑、话不多的年轻人。 秦长风的相似,不是长相五官,而是身上那股子气质——沉稳,内敛,可靠,能让人心安。 怪不得孟时时前几天突然问起村里的知青…… 再联想到昨晚孟时时的彻夜不归…… 孟奶奶虽然年纪大了,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时时,我们坐拖拉机。” 孟奶奶率先开口,答应了秦长风的提议。 孟时时猛地回头:“奶奶?” 孟奶奶扶着车辕,慢悠悠地坐直了些,目光在秦长风身上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孙女涨红的脸上。 她笑着说:“这位同志说得在理。我这老骨头啊,确实颠不得。既然人家有心,咱们就别推辞了。” 孟奶奶都答应了,孟时时不能再拒绝。 只能接受秦长风的好意。 秦长风早已经率先伸手,扶着孟奶奶从驴车上下来。 孟奶奶问:“同志,麻烦你了。怎么称呼啊?” “秦长风。”秦长风认真回答,“孟奶奶,您叫我小秦就行。” “小秦……”孟奶奶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笑意更深,“好,好名字。那今天就劳烦你了。” “孟奶奶,您慢点。” 孟时时看着他们,把缰绳往手心里一绕,声音闷闷的:“我先把驴车拴了,马上回来。” 她牵着那头老灰驴往村口的大树走,把缰绳在粗粝的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等她再回来,林城已经一屁股坐上了驾驶座,两手抓着方向盘,朝她招手。 “孟同志!快着点儿!就等你这位贵客上车呢!你放心,我保管把你和孟奶奶安安稳稳送到县城!” “谢了。” 第788章 你也看病?哪里不舒服? 孟时时道了谢,动作利落地上了车斗。 只见车斗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稻草,孟奶奶坐在最软和的那堆上,秦长风坐在一旁,另一侧留了一个位置,是给她的。 “时时,快来,坐这儿。”孟奶奶拍了拍身边的稻草。 孟时时刚挨着奶奶坐下,林城就猛地一拉操纵杆,拖拉机“轰隆隆”一声巨响,卷起一路黄尘。 耳边声音嘈杂,可孟奶奶和秦长风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孟时时的耳朵里。 “小秦啊,”孟奶奶侧过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秦长风微微倾身,让老人能听清。 “二十六……好年纪。”孟奶奶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转,“哪里人?” “北方人,首都的。” “首都?”孟奶奶眼睛一亮,“那可是大地方。念过书?” “念过。”秦长风的语气平静,“在XX读过两年。” 孟奶奶“哟”了一声,兴致看着更高了说道:“那可是状元才能进的学堂!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你这么好的能力,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孟时时心里“咯噔”一下。 右派身份,下放的处境……这是秦长风心里的疮疤,他肯定不愿意提起。 孟时时抢着开口:“奶奶,他是知青!响应号召,来支持农村生产劳动的!现在城里来的年轻人都这样,到广阔天地里锻炼——” “是我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我父亲被下放了,我也来了这里。” 秦长风毫不避讳,声音沉稳地坦诚说道。 孟奶奶有一丝讶异,也有对秦长风不卑不亢的认可。 她沉默了几秒,伸出手,轻轻覆在秦长风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孩子,”孟奶奶的声音轻了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人生无常,起起伏伏,就跟这田里的庄稼一样,有旱涝,有虫灾,可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就总有再抽穗的时候。” 她拍了拍秦长风的手背,力道不重,是过来人最好的祝福。 “任何挫折困难都会过去。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别低着头,抬起头往前看。” 秦长风心口流淌过一股暖流。 他颔首道:“您的话,我记下了。” 接着,孟奶奶又问了秦长风不少问题。 “小秦啊,在生产队里住得惯吗?晚上蚊虫多不多?” “吃的还顺口吗?可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子骨。” “平日里除了上工,还读不读书?”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像祖母关心远行的孙儿。 孟时时坐在一旁,起初还支棱着耳朵听,可吹着风,眼皮越来越沉。 她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先是折腾了大半夜,又天不亮就爬起来。 此刻拖拉机“突突突”地晃着,像只巨大的摇篮。 她意识迷迷糊糊,脑袋一点一点,后来身子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直接睡在了孟奶奶身旁那堆厚实的稻草上。 稻草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干爽的香气。 她沾着就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又轻又匀。 孟奶奶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绽开一个和蔼的笑。 她替孙女掖了掖散开的衣角,轻声道:“这小丫头……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 说完,孟奶奶瞅了秦长风一眼。 秦长风不动如山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窘迫。 他尴尬地沉默。 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脖颈。 那里一处,衣领盖住的地方,有几道新鲜的红色抓痕。 第789章 是不是不行了? 诊疗室里,主任医师是个戴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白大褂洗得笔挺。 他让孟奶奶在诊床上坐下,孟时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奶奶把裤腿卷上去。 裤腿下露出的情形,让孟时时眼眶一酸。 孟奶奶的右膝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比前几天的情况更严重了,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变形得厉害。 主任医师戴上橡胶手套,轻轻按了按膝盖。 又转动了一下关节。 孟奶奶顿时疼得“嘶”了一声,孟时时担心地皱着眉,紧紧握着孟奶奶的手。 此刻,在诊疗室的几人中。 孟时时才是那个最提心吊胆的人。 “膝盖积液很严重,”主任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说道,“关节软骨磨损得厉害,骨头几乎是在磨骨头了。再拖下去,别说走路,恐怕连床都下不了。为了不影响日常活动,也是让病人不再隐忍疼痛……我的建议是,尽快做手术。” 这番话,跟村里赵大夫说的差不多。 哪怕孟时时的心里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心口往下沉了沉。 她抢先开口。 “医生,我们做!尽快——” “大夫,”一旁的秦长风忽然上前半步,声音沉稳地插了进来,“老人家年纪大了,做手术的风险大不大?” 孟时时一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仔细开始聆听。 主任医师看了秦长风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的沉稳。 他微微说道:“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膝关节清理术在我们医院已经做过很多例。老人家身体底子如果还行,风险是可控的。” 秦长风眉头微蹙,又问:“手术是局部麻醉还是全身麻醉?病人这个年龄受不受得住?” “一般是腰麻,也就是半麻,”主任耐心解释道,“术前我们会安排全身检查,如果心肺功能没问题,就不会有大碍。” “术后要卧床多久?恢复周期多长?”秦长风紧接着追问,任何一个小细节都问得仔细,“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主任照旧仔细回答:“术后一周左右可下床活动,完全恢复大概要两三个月。至于后遗症,只要康复训练跟上,日常走路、自理不成问题,但重活是干不了了。不过这是理想情况,老人家这个年纪了,你们身为病人家属,应该了解的。” 秦长风决定道:“医生,麻烦你先安排全身检查。” 他的提议没跟孟时时和孟奶奶商量过,但是两人默契地都听从秦长风的建议。 医生点点头,开始低头写单子:“我这就开单子,你们先去抽血,再做其他检查……” 刷刷刷地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撕下几张检查单,递了过来。 孟奶奶皱着眉问:“这么多检查做下来,要花多少钱?” 孟时时出声打断,轻声安慰:“奶奶,没事的,听大夫的。咱们先检查,检查完就安排手术,做完手术您这腿就不疼了。钱您别担心,够的,我都攒好了。” 孟奶奶拍拍她的手,笑得慈祥:“奶奶不怕,有你在,奶奶什么都不怕。” 一旁的秦长风已经自然地蹲下身,替孟奶奶把裤腿轻轻放下来,又扶着她慢慢起身。 动作熟稔又细心,仿佛已经做惯了这些事。 主任医师把目光在秦长风和孟时时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孟奶奶的模样,忽然笑了。 “老人家,您真有福气,”主任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孙女和孙女婿都这么孝顺,事事都替您考虑周全,难得啊。” 他一手搀着孟奶奶的胳膊,另一手拎起孟时时放在地上的布兜。 孙女婿?! 什么女婿?!谁是他孙女婿?! 闻言,孟时时和秦长风都愣了愣。 倒是孟奶奶笑得分外开心,一点也没解释,反而接着医生的话往下说:“是啊,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哪怕孟时时想要解释,也没时间了,因为下一个病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捂着肚子的病人已经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主任医生已经坐回了诊桌后,翻开新的病历本,头也不抬地喊道:“请进,坐下说。” 孟时时的话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耳边是秦长风不动如山的低沉声线。 “先带奶奶出去,检查要紧。”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哼。” 孟时时只能先扶着孟奶奶,气鼓鼓地朝护士站走去。 秦长风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反而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只是简短几句话,竟然有种年轻人打情骂俏的感觉。 孟奶奶往身侧两人,又深深地看了一眼。 …… 之后的检查一项接着一项,孟时时时刻陪在孟奶奶身边,其他跑科室都是秦长风去处理,她们只要跟着走就行。 后续检查结果一项一项地出来。 所以她们转了一圈之后,再回到主任医师的诊疗室时,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 主任医师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了厚厚一沓检查单。他一会儿看看血常规的数值,一会儿又拿起胸片对着光举起来瞧,眉头越拧越紧。 诊疗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交替着折磨人的神经。 孟时时盯着医生紧锁的眉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点一点往下沉。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情况,可又怕打扰了医生的思路,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话咽回肚子里。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孟时时忍不住了。 “医生,”她上前半步,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奶奶的身体状况……可以做手术吗?” 医生没立刻回话。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仍落在检查的单据上。 孟时时越发心急,还想再问,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时时。” 孟奶奶仰起头,脸上依旧是慈爱笑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检查结果是好是坏。 老人家笑着说:“时时,奶奶有些肚子饿了。刚才进医院大门那会儿,闻到门口那家铺子飘来的香味,热腾腾的……好像是皮蛋瘦肉粥。你去给奶奶买一碗,好不好?” 孟时时低头看着奶奶,又转头看向还在沉思的医生,一时间左右为难。 她不想走,太想知道检查结果了,那些单子上的数字像一个个悬在她头顶的剑,让她坐立难安。 可是…… “奶奶,再等一会儿,”孟时时蹲下身,握住孟奶奶的手,“等大夫看完了,我再去买,很快的……” 秦长风站在一旁,提议道:“孟奶奶,我去买。时时留在这里陪您。” “小秦啊,你的好意奶奶心领了。可奶奶这嘴巴刁得很,皮蛋瘦肉粥咸了淡了、稠了稀了,只有时时知道分寸。她去买,奶奶才吃得安心。” 这是孟奶奶今天第一次拒绝秦长风的好意。 孟时时一番左右为难后,最后还是受不住孟奶奶央求的眼神。 “奶奶,我去买。您等我,我很快回来。秦长风,你帮我照顾好奶奶。” 孟时时叮嘱着,飞快地冲出了诊疗室。 孟奶奶的眼神,注视着孟时时身影的消失,然后缓缓转动,看向眉心紧锁的主任医生。 她问道:“医生,我的肺是不是不行了?” 第790章 昨天晚上留下的印记 孟奶奶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 她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老人家,浑身上下有着通透的气质。 好似已经看淡了生死,就像她曾经可以把丈夫和两个儿子都送上战场一样。 秦长风看向孟奶奶,眼底的惊诧,渐渐化作深深的敬佩。 主任医生放下手里的化验单,目光变得复杂。 他看向孟奶奶,察觉了些许问道:“老人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孟奶奶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虽然不是大夫,但是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咳嗽突然涌了上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孟奶奶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捂在嘴上,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咳得很费劲。 秦长风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孟奶奶抬手制止了。 “没事,老毛病了。”她摆摆手,将手帕攥在手心里,气息还有些不稳,“咳了好些年了,时时总说是我年纪大了,气管不好。村里人也说,人老了,哪有不咳嗽的?” 主任医生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他拿起那张胸片,对着光举高,又低头看了看血常规和体检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半晌,医生放下片子。 “老人家,从胸片上看,您的右肺上叶有一块阴影,密度不均,边缘呈毛刺状。结合您持续咳嗽的情况,以及血象里的异常指标,我们初步判断,是肺部恶性肿瘤。也就是……肺癌。” “肺癌”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秦长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看向孟奶奶,又看向医生,下意识地担心。 孟时时怎么办? 癌症。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几乎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没有靶向药,没有先进的化疗手段,一旦确诊,剩下的日子就只能数着过。 主任医生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从片子上看,肿块已经不小,而且纵隔淋巴结有肿大迹象……如果早点送来,发现得再早一些,肿块还没有转移的时候,或许还有手术切除的可能。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沓检查单。 “各项数据都表明,已经太晚了。手术风险极大,意义也不大了。” 太晚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孟奶奶听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指腹上的厚茧,像是在抚摸一段漫长的岁月。 孟奶奶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甚至希望可以早点下去见一见丈夫和两个儿子。 只是…… “医生,”孟奶奶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恳切,“我还能有多少时间?” 只是她放心不下孟时时。 她最在意的,是还能陪伴那个傻丫头多久…… 主任医生沉默了几秒,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响。 “短则半年,长一点……也不过一两年。” 一两年的时光,在生命的长河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一切都在倒计时。 孟奶奶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够了。比我想的,还长一些。” 诊疗室里,一片寂静。 许久都没人再说话。 …… “奶奶,我回来了!” 孟时时人未到声先至。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口还冒着袅袅热气,一路小跑回来的,脸上出了一些细汗。 三步并作两步拐过走廊,一下到了孟奶奶和秦长风跟前。 孟奶奶和秦长风不在诊疗室里,而是在走廊上坐着等她。 孟奶奶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头,秦长风则站在一侧,微微垂着眼。两人之间的气氛过于安静了。 “奶奶,”孟时时快步走过去,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你们怎么在外面?医生呢?看完了吗?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第791章 又啃又咬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人滚烫的体温,破碎的喘息,她在他怀里轻颤时,他埋首在她颈间留下的那些烙印…… 秦长风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灼灼地盯在孟时时颈侧那片肌肤上。 久久没有移开,烧得人发烫。 孟时时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却强撑着凶悍:“你看什么看?” 孟时时试图闪避,转身就要往孟奶奶那边走。 可下一秒,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孟时时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从手腕一路麻到了心口。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又惊又惧地瞪着秦长风。 “你——你要干什么?” 这里可是医院走廊!奶奶就在几步开外!他疯了吗? 秦长风却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低声提醒。 “你这里红了。” 孟时时脑子“嗡”的一声,越发恼怒。 她当然知道那里红了!那、那、那——还不是面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干出来的好事! 平日里装得跟个文质彬彬的正人君子似的,干起那种事情来,却像条发了疯的野狗。 又啃又咬,把她颈侧折腾得没一块好皮。 孟时时心里又羞又恼,把秦长风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脸上却烧得能煎鸡蛋,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秦长风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敛去,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 他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淡淡地说了句: “你等我一下。” 说完,秦长风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朝走廊另一头而去,连给孟时时反应的时间都没留。 孟时时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就……走了? 她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气得直磨牙。 前脚才说了那么暧昧不清的话,扣着她的手腕,盯着她的脖子看,后脚就甩下一句“等我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尴尬? “孟时时啊孟时时,你清醒点啊!” 孟时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他握过的手腕,心里把秦长风翻来覆去地吐槽了个遍。 没一会儿,那道挺拔的身影去而复返。 秦长风手里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还有一小瓶透明的药水。 他走到孟时时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她手里。 孟时时低头一看,愣愣地问:“……什么东西?” “药。”秦长风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她颈侧,“去红消肿的。一天涂两次,别沾水。” 孟时时捏着那包药,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纸包装,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刚才急匆匆走开,就是去给她买药? 他……他注意到这个了? 孟时时思绪纷乱,猛地抬起头。 下巴一扬,语气凶巴巴的,像是在给自己壮声势。 “秦长风,我告诉你,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们谁也不吃亏。就当……就当没发生过!你不准告诉我奶奶,不准跟任何人说,听到了没有?”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按住她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把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咔嚓”一声斩断。 说完,孟时时根本不等秦长风有什么反应,转身就朝孟奶奶那边小跑过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第792章 拿着,纸包沉甸甸的 “时时,你也吃。小秦,你也多吃点。” 在最短的时间里,孟奶奶把秦长风当成自己孩子一般照顾,透露出少见的亲切。 她叮嘱着让秦长风多吃,才低头吃她碗里的肉。 一口咬下去,肉皮在舌尖化开,酱香浓郁,连老人家的牙口都吃得动,满足地眯起眼。 “奶奶,吃鱼——” 孟时时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放到孟奶奶面前,认认真真挑鱼刺,鲜嫩的鱼肉紧接着放到了孟奶奶面前。 她自己都没吃几口。 秦长风看在眼里,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到孟时时的碗里:“你快吃。” 孟时时愣了愣,心口一阵紧张。 好端端夹什么菜! 万一奶奶看出来了怎么办? 孟奶奶笑呵呵说:“小秦说得对,时时,你也吃,快吃,别凉了。奶奶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这么照顾。小秦,你也是。今天你陪着我们去医院,一直进进出出,辛苦了。” 孟时时见孟奶奶毫无异样,才夹起秦长风递过来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 吃完饭,三人又在街上逛了逛。 孟时时眼尖,瞧见供销社商店柜台里摆着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 软底,千层纳的,鞋面上还绣着暗纹。 她想起孟奶奶那双磨破了边的旧鞋,心里一动,拉着奶奶就进了店。 “同志,这双鞋,三十七码,我要了!” 孟时时连价格都没问,直接拿出钱和布票,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孟奶奶想拦:“时时,奶奶不缺鞋子,不用买。” 孟时时却先一步蹲下身,亲手替奶奶脱了旧鞋,换上新鞋。 她笑得非常开心,嘴上故意凶巴巴地念叨:“旧鞋都烂成啥样了还舍不得扔!以后每个月我都给您买新鞋,不听话我就生气!” 孟奶奶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软和又合脚。 她轻轻地来回走了几步。 孟时时热切问道:“奶奶,舒服吗?” 孟奶奶笑着,弯着眼睛:“舒服,像踩在棉花上。” 孟时时见孟奶奶高兴,她心里更高兴,瞧着供销社里其他商品,还要给孟奶奶买些能吃能穿能用的东西。 “奶奶,您看这个!”她指着一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多软和!冬天围上,北风都吹不透!” “奶奶,那个桃酥您尝尝?我听杏花姐说县城的桃酥里加了猪油,香得很!” “还有这个——”她又蹦到卖搪瓷杯的柜台前,拿起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子,“您那个喝水的杯子都掉瓷了,换个新的!” 孟奶奶被她拽得直转圈,连连摆手,笑得无奈又宠溺:“时时,够了够了,奶奶什么都不缺,你别瞎花钱……” “哪里瞎花了?”孟时时把搪瓷杯往柜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动作快得让售货员都来不及反应,“这些都是用得上的!您别管,听我的!” 她一口气买了围巾、桃酥、搪瓷杯,还扯了两尺藏青色的灯芯绒布料,说是要给奶奶提前做件新棉袄。 孟奶奶拦不住,只能由着她,嘴里念叨着“这丫头,这丫头”,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更深了。 孟时时只顾着给奶奶挑东西,从东头跑到西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连看都没往自己身上看一眼。 秦长风一直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手里帮着拎起越来越多的纸包。 他眼神微动,转身走向了最靠里的那个柜台。 “同志,要一斤水果糖,再要半斤大白兔奶糖。” 秦长风的声音低沉,从玻璃柜台前递过去几张糖票和钱。 售货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被他那张俊脸看得一愣,红着脸转身去拿糖。 不一会儿,两个鼓鼓囊囊的纸包递了出来。 秦长风接过,先拆开了那包大白兔奶糖。 他走到孟奶奶面前,从里面拿出一颗,剥开外面那层薄薄的糯米纸,递到老人家面前。 “孟奶奶,您尝尝,县城的奶糖,据说很甜。” 孟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哎哟,小秦,奶奶老了,不吃这些甜腻的东西,牙口不好……” “您尝尝。”秦长风坚持着,手没有收回去,语气虽然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就一颗。” 孟奶奶看着他,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挑东西的孟时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推辞,低头含住了那颗糖。 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浓郁的乳香。 孟奶奶眯起眼,满足地“嗯”了一声:“甜,真甜。小秦啊,你也吃。” “我不爱吃甜。”秦长风说着,目光却越过孟奶奶,落在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孟时时身上。 孟时时刚付完布料钱,一回头就看见秦长风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奶糖,而孟奶奶正笑眯眯地嚼着。 她走过来,随口问:“奶奶,吃什么呢?” “小秦买的糖,可甜了。”孟奶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孙女,“时时,好吃的,你快尝尝。” 秦长风顺势上前一步,将手里那颗剥好的奶糖递到孟时时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糯米纸的碎屑。 奶糖白白胖胖的,躺在他掌心,像一颗小小的、诱人的月亮。 孟时时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没伸手。 “我不吃,”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我又不是小孩,不爱吃糖。” 孟时时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争气地瞟了瞟那包大白兔,悄悄咽了口唾沫。大白兔奶糖,只听过,从来没吃过。 秦长风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推辞,径直将那颗糖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拿着。”秦长风低声道,然后不等她反应,将整袋用纸包好的水果糖和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地放进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纸包沉甸甸的,带着糖的棱角,硌得她掌心发痒。 “哎你——”孟时时瞪大了眼睛。 第793章 秦知青也要去当老师 孟时时想把秦长风塞给她的糖果再还回去,嘴唇刚张开—— “时时,时时,你听——” 孟奶奶忽然攥了攥孟时时的手腕,力道虽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老人家微微仰着头,脸上是少见的激动。 一阵悠扬的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乘着风飘来,又近得萦绕在两人耳边。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儿也不再沙沙响……” 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低沉的男中音从一台摆在柜台上的收音机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点温柔的颤音,在供销社的水泥墙面上轻轻撞出回响。 孟奶奶听得入迷。 那双眼原本被岁月磨得浑浊黯淡,此刻却像是被人轻轻擦去了一层灰,露出底下藏了几十年的光彩。 “多久了……多久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了……”孟奶奶喃喃着,声音轻得温柔似水,“想当初啊,我家里还有一台留声机,紫檀木底座的,黄铜的大喇叭……用的是黑色的胶片,一圈一圈的,放出来就是这个声音,比这个还要醇厚……” “那时候舞会多啊,你爷爷穿着西装,我穿着旗袍,在客厅里跳舞,留声机就放在楼梯转角……转啊,转啊,裙子都飞起来了……” 在孟奶奶的话语里,盛满了旧时光,声音也飘远了。 几十年前,孟奶奶也曾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见过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家国破碎…… 那些留声机、舞会、黑胶片,全都随着岁月尘封进了记忆的角落。 一旁的售货员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见她们听得入神,笑着凑过来介绍。 “老人家,您真是好耳力!这可是咱们刚到的新货,上海牌五灯电子管收音机,能收中波短波好几个台呢!苏联歌曲、新闻广播、样板戏,样样都能听!音质清亮得很,您听听这低音,多浑厚!” 收音机放在柜台上,方方正正的木匣子,深红色的外壳,正面嵌着一块黑色布面喇叭网,旁边排着几个黄铜色的旋钮。 “多少钱?”孟时时问道。 她想,要是能把这玩意儿买回去,奶奶一个人在家时,就不会只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至少还有歌声陪着。 售货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一百二十八块。不过光有钱还不行,得再加一张工业券,这玩意儿精贵着呢,不是谁都能买的。” 一百二十八块。 还得要工业券。 孟时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个价格,对她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皱起了眉,眉心拧成一个死结,盯着那台收音机的眼神又热又烫,却又无可奈何。 孟奶奶侧过头,将孙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她太了解这个丫头了,心里肯定又在跟自己较劲。 老人家轻轻摇头,随即拍了拍孟时时的手背,把她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时时,发什么愣呢?”孟奶奶笑得眉眼弯弯,故意转移话题,“你怎么不吃糖啊?小秦刚才给奶奶吃过了,很甜,快吃,好吃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孟时时手里的纸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塞进孙女嘴里。 “尝尝,是不是比咱们村里的麦芽糖还甜?” 孟时时猝不及防,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被推进了口腔。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等他们离开供销社的时候,孟奶奶没再提起收音机一句话。 反倒是孟时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暗暗攥紧了拳头。 终有一天。 她不仅要治好孟奶奶的病,还要把这台收音机买下来,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她要奶奶每天都能听着歌声晒太阳,要让她知道,那些失去的好时光,她会一点一点,全都给她挣回来。 糖在舌尖化尽了,最后一丝甜意渗进心底,化作了一股滚烫的、无声的誓言。 …… 从县城回来的那个晚上,孟时时从枕头底下摸出顾明兰送她的那本时装杂志。 点上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翻。 灯焰在她专注的瞳孔里跳动,把那些漂亮的裙子照得忽明忽暗。 她停在一件连衣裙上。 那裙子是收腰的大摆款,领口是别致的娃娃领,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蝴蝶结腰带。 杂志上有正面、侧面、背面的图,还有一张局部放大的面料纹理。 孟时时虽然没正经学过裁缝,可手指一碰到那纸面,心里就像是有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咔嚓”地把裙子分解成了无数块裁片—— 前片、后片、袖片、领片、裙片…… 立体剪裁的弧度,省道该收在哪里,裙摆该放多少褶,全在她脑子里自动拼了起来。 “就做这件了!” 孟时时的指尖顺着图片上的腰线轻轻划过,眼神坚韧,下定了决心。 第794章 最漂亮的裙子 在杏花的帮忙下,孟时时做衣服的进度快得惊人。 一下午的时间,缝纫机“哒哒哒”地几乎没停过,到日头西斜时,五件成衣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桌子上。 杏花直起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她揉着酸涩的眼睛,下意识瞥向那排衣裳。 干活的时候,她只顾着埋头锁边,没仔细看,如今夕阳的金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那几件衣服上,她不由得看呆了。 “时时姐……”杏花张大了嘴,满脸惊喜,“这些衣服……真漂亮!”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件连衣裙的裙摆。 那是件淡蓝色的确良布裙子,收腰的设计,裙摆微微张开,像一朵盛放的牵牛花。 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边,远远看去,竟比供销社里卖的还精致。 “我之前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杏花眼睛亮得惊人,把裙子举到身前比划来比划去,“比李金花穿的那件从县城扯的的确良衬衫还好看!她那件土死了,领口小,衬着她脸大,哪像这个……” 杏花瞅着漂亮裙子,越看越高兴。 可她年纪小,人又瘦,还是少女身形,孟时时做的均码裙子,比她身形宽大,腰身处空荡荡的,并不合适,不然早想穿上身试试了。 孟时时刚忙完手里最后一道工序,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布屑。 “别比划了,等你再长长,这裙子才合适你。” 杏花瘪瘪嘴,恋恋不舍地放下裙子,手指还在那柔软的布料上摩挲:“那等我长胖了再穿……” “傻丫头,”孟时时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裙子,抖了抖,目光在杏花瘦削的肩头和纤细的腰身上一扫,心里已然了然。 她承诺道:“改天我按照你的身形,给你量身定做一件。收腰收得紧些,裙摆放短些,保准合身。” “真的吗?!”杏花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孟时时的胳膊,使劲晃了晃,眼睛瞪得溜圆,“时时姐,你可不许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孟时时笑着回话。 杏花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忽然又停住,认真道:“时时姐,我娘手里有一块花布料,是去年我爹从县城带回来的,水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白花,可好看了!我一直舍不得做衣裳。明天我给你拿来,你就用那块布给我做,好不好?” 她说着,又挺了挺平坦的胸脯,扬起下巴,一副志在必得的小模样。 “穿上你做的裙子,我肯定比李金花还好看!让她再得意!” “好,”孟时时被她逗乐了,重重点头,“我等你来送布料,给你做最好看的裙子,保准把李金花比到泥里去。” “时时姐,你对我太好了!”杏花扑上来,一把抱住孟时时的腰,脸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我以后天天来给你干活!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孟时时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行了,一身汗,别蹭了。” 杏花又抱着那件漂亮的裙子欣赏了良久,直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到了山背后,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时时姐,我回去了,不然我娘要骂了。” 杏花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住,一只手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昏暗的天光里,她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笑眯眯地瞅着孟时时。 “时时姐,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做衣服的事情说出去的,替你保密!” 孟时时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碎布头,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她错愕地看向门口那个扒着门框的小脑袋。 杏花冲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狡黠笑容,然后一缩脖子,像条滑溜的鱼似的窜进了暮色里,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孟时时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杏花比她想的要聪明,心眼透亮,从她一下午埋头做这么多衣服,又绝口不提给谁穿的时候起,杏花就猜到了——这些衣裳,是要拿出去卖的。 “这小丫头……”孟时时摇了摇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 隔日。 孟时时把那五件做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摊在大桌上,仔细检查。线头要剪干净,扣子要钉牢固,裙摆要熨得平平整整。 她做这些事时极有耐心,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检查完毕,她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袱皮,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工工整整地包起来,棱角分明,漂亮得像供销社柜台里陈列的商品。 然后,她背起那个平日里用来割猪草的背篓,把包袱塞进最底层,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和两件旧衣裳做掩饰。 第二日一早。 孟时时背上背篓,准备出门。 “奶奶,我出门了。” 屋内,孟奶奶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本翻得起毛的《三字经》,见她要出去,连忙放下书,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时时,路上小心啊!馒头带了吗?就搁在灶台上,我用布包好了,你揣兜里,别饿了肚子。还有水壶,天热了,多喝水……” “带了带了,”孟时时快步走过去,替奶奶把滑下来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两个白面馒头,一大壶凉白开,都备着呢。您别操心我,好好在家歇着,我晌午前就回来,等我好消息。” 孟奶奶看着她眼底那团火,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无需再问。 她反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背,笑得慈祥:“去吧,奶奶等你。” 孟时时背起背篓,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她要去县城,去刘老板的裁缝铺子交货。 一路上遇到相熟的叔叔伯伯打声招呼,可刚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身影猛地从树后闪了出来。 “孟时时!” 那声音又尖又利,挟着滔天的怒火和怨毒,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孟时时脚步一顿,一抬头,看到了叉着腰站在那里的——李金花。 该来的麻烦,还是来了。 孟时时眯了眯眼,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哟,这不是李金花吗?堵在这儿,是专程来给我送行的?” 第795章 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闻言,李金花越发的气急败坏,满脸怒气。 “我呸!谁是来给你送行的!”李金花咬牙切齿,往前逼近两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孟时时的鼻尖,“孟时时,是你!是你!一定是你!你别以为还能像上一次一样忽悠我,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又尖又细,不断回荡。 那天夜里,她被人从背后一闷棍打晕,再醒来时满脸泥巴,浑身草屑,像个疯子一样在村子里丢尽了脸面。 李金花当时浑浑噩噩,但是隐约瞧见了一个身影。 她在村子里搜寻一圈,最后锁定在孟时时身上——除了这个死丫头,还有谁敢对她下手?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李金花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孟时时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面前这张面容扭曲的脸,没有像上次那样敷衍否认,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孟时时一口承认:“你说得对,那个人就是我。” “你——你——” 孟时时的突然承认,反倒让逼问的李金花,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满腔的怒火卡在了喉咙里,涨得她脸通红。 她指着孟时时的手哆嗦着:“你竟然还敢承认?” “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孟时时嗤笑一声,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李金花,你有证据吗?” “就算你说出去,你觉得村里人会信你?一个半夜三更鬼鬼祟祟蹲在村尾稻草堆旁的黄花大闺女?大家是该先问我为什么打你,还是该先问问你——明明有家不回,你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还不是——”秦长风! 李金花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还不是为了秦长风! 那个她日思夜想、势在必得的男人! 她明明在红薯粥里下了给母猪配种的烈性药,她算好了剂量,算好了时间,只要秦长风吃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那种药效。 到时候她再“恰好”出现,生米煮成熟饭。 秦长风就是她的男人了,谁也别想抢! 可李金花万万没想到,她一次两次莫名其妙地晕过去。 等她再醒来,等着她的先是满村子丢人现眼,紧接着去找秦长风时,那人竟跟个没事人一样,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母猪都受不了的药效,秦长风怎么可能没事? 除非……除非有人替他解了。 李金花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瞪大眼睛,眼神突然变了,死死盯在孟时时脸上:“难道是你——那天晚上,是你跟秦长风在一起?” 孟时时的眼神极快地闪了闪,涟漪转瞬即逝。 她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李金花,”孟时时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我没空跟你纠缠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你喜欢谁、想睡谁,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让开,我忙着呢,没工夫陪你在这儿演大戏。” 她说着,侧身就要从李金花旁边绕过去。 背篓里的包袱沉甸甸地坠着,她得赶紧去县城交货,时间耽误不起。 “孟时时,你不要脸——你竟然跟男人鬼混——”李金花见她要走,急了,一把拽住孟时时的胳膊,尖声叫嚷起来,“你这个破鞋!烂货!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孟时时是个不要脸的骚——”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李金花剩下的污言秽语。 孟时时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心,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嘴巴放干净点。你再敢胡咧咧一句,我不介意让你另一边脸也尝尝滋味。” 李金花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彻底懵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当众扇过耳光。 她张了张嘴,想骂,可对上孟时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竟然好似看到了秦长风,让人后背生寒。 孟时时往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金花,你下药的事情,真要掰扯清楚,你觉得谁更丢人?你要是敢把我和秦长风的事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把你给知青下春药的事捅到公社去。到时候,别说嫁人了,你和你那个村长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金花脸色“唰”地惨白,双腿发软。 孟时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把背篓往上颠了颠,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金花愣在原地,紧咬着牙,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渐渐聚起一团阴恻恻的毒火。 恰在此时。 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朝孟时时的方向喃喃自语着:“哟,是孟家那丫头啊?又要去县城了?她最近都跑县城好几趟了吧……” 李金花在满腔怒火中,紧紧皱起眉。 去县城…… 孟时时最近频繁去县城,好端端的,她去那么多次干什么? 李金花盯着孟时时逐渐消失的背影,手指缓缓攥紧。 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个孟时时,到底去县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 孟时时背着背篓,按照刘守业之前的叮嘱,走进一条窄窄的后巷。 最后,停在刘记裁缝铺的后门前。 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三下,推了进去。 “刘老板,货带来了。” 刘守业正趴在柜台后打盹,闻声一个激灵坐起来,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急急忙忙看向出现的孟时时。 孟时时从背篓里掏出包袱放在柜台上。 蓝布包袱皮一层层打开,五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柜台上。 刘守业拿起最上面那件淡蓝色连衣裙,手指捏着领口,对着光细细一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么快……?” 他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细密得像机器踩出来的,可又比机器多了几分灵动。 收腰的弧度恰到好处,裙摆的褶皱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领口那圈白色领子更是点睛之笔。 供销社里那些千篇一律的工装服,跟这比起来简直黯淡无光。 刘守业看得啧啧称奇:“这个款式……我在供销社都没见过……” 他的错愕中多了一丝惊喜,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对着孟时时夸赞道。 第796章 事教人,一教就会 第795章 有些话光是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反而是“事教人”,一教就会。 刘守业如今再面对孟时时的时候,态度迥然不同。 他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近乎有些谄媚地:“孟同志,孟同志!你快帮我瞧瞧,我这铺子还有哪里要改动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我全听你的!” 毕竟真金白银就摆在柜台上,那几张票子和钢镚儿还热乎着。 有钱不赚是傻子,刘守业做了几十年生意,这点道理比谁都懂。 孟时时微微一笑说道:“刘老板,在此之前,咱们先把合同签了。”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一式两份,平铺在柜台上。 那是秦长风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合同,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连纸背面的纹路都能看出笔锋的力道。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孟时时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写合同那天晚上的事情…… 一双沉静的黑眸,还有那双握着钢笔、骨节分明的手。 她心头一跳,连忙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 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 刘守业惊讶于孟时时的老练,竟然连合同都准备好了。 他拿起合同仔细端详。 一字一行,每个条款…… 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 刘守业惊叹道:“没想到你这丫头心思还挺谨慎。” 孟时时回道:“合同对咱俩都是保障。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不扯皮。” 刘守业见识过了孟时时的本事,自然不反感签合同,只是压低声音问:“这份合同……你自己写的?” 孟时时摇头,耳根莫名有些发热:“一个朋友写的。” “怪不得。”刘守业恍然大悟,手指敲了敲纸面,语气里满是赞赏,“这合同写得细啊!每月结算日,违约条款,保密协议,甚至连布料损耗都算进去了。这哪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你这朋友……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感叹的话说着,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笔,在甲方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孟时时。 孟时时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在乙方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两份,就这样签成了。 只不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守业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孟时时脸上微红,气呼呼地把笔一摔:“笑什么笑?!” 刘守业指着合同上她那三个字,笑得直拍大腿:“我现在真的信了!这合同绝对是你朋友写的,不是你写的!” 这一切,只因为合同上——“孟时时”三个字歪歪扭扭。 横不平竖不直,笔画稚嫩,活像是刚学写字的五六岁孩子拿树枝在沙地上刨出来的。 孟时时从小就是个活泼性子,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坐不住。 孟奶奶教她写字的时候,她写不了三笔就嚷嚷着要去掏鸟蛋、捉知了,字练得七零八落。 再后来下地干活,更没机会正经上学。 “你管我字丑不丑!”孟时时恼羞成怒,一把将合同抢了回来,“能认出来就行了!” 她把合同对折再对折,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尤其是把她的字,跟秦长风的字放在一起。 丑,实在是丑。 简直是惨烈的对比。那男人要是看见了,指不定怎么笑话她。 刘守业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开始办正经事情。 第797章 吃绝户,抢房子 这天下午,孟时时回家的路上,心情畅快。 背篓里装着刘守业给的布料,怀里揣着刚签好的合同,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甜味儿。 她甚至哼起了小曲,盘算着晚上给奶奶做顿好的,把卖衣服的好消息告诉她。 可刚走到村口老树下,一个身影猛地从树后窜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时时姐!不好了!” 杏花跑得满头大汗,两条辫子散了一半,脸上白得没一丝血色,一把抓住孟时时的胳膊,十分的用力。 “你、你家里出事了!孟老二一家子带着人堵在你家门口,说是要……要拿你家的房子!” 孟时时脑子“嗡”的一声。 奶奶! 孟时时反手攥住杏花的手腕,神情焦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我奶奶呢?” “孟奶奶被他们堵在屋里,我娘想拦,被孟老二媳妇推了个趔趄……”杏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回去吧,正闹着呢!” 话音未落,孟时时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同一时间。 孟家小院外围得水泄不通。 屋内是闹事的人,屋外是看热闹的村民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人群中央,孟老二叉着腰站在院门里,让人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三角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大嫂。” 孟老二假惺惺地往前凑了半步,嘴里叫得亲热,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也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这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你家男人死绝了,两个儿子早没了,如今大房就剩下你一个孤老婆子,外加一个捡来的野丫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总不能让孟家的产业落到外人手里吧?” 他身后,老二媳妇王翠花尖着嗓子帮腔,两只手夸张地在空中比划。 “就是啊大嫂!咱们孟家不能绝后!你瞧瞧我们家大孙子,今年都二十了,说好了隔壁村的媳妇,就差一间婚房!你这三间大瓦房,反正你也住不完,不如让出来给大宝娶媳妇,以后生了儿子,那也是姓孟,给你大房续香火,多好的事!” 孟老二家的大孙子孟大宝,一个二十岁还游手好闲的混子,此刻正歪在孟家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拎着个苹果啃着吃。 那苹果原本是孟时时买给孟奶奶吃的。 此刻落在了他手里。 孟大宝啃得汁水横流,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嘟囔道:“爷爷,奶奶,跟这老太婆废什么话?她一个快入土的人,占着这么好的房子,不是浪费吗?” 孟奶奶拄着拐杖,勉强站立。 她脸色铁青,还是努力维持着沉稳。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竟然还敢上来抢房子!当年我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盖房子缺钱,是谁给你们的钱?你们家大宝生病,是谁付的医药费?如今还要抢我的房子,我告诉你们不可能,这三间房子我只会留给时时。” “大嫂,话不能这样说,”孟老二脸一沉,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一码归一码。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男人和我大哥都死了,你两个儿子也死在了外头,这是命!如今孟家大房没男丁,按照族谱规矩,这房子就该归二房!再说了——” “孟时时那丫头,根本不是我们孟家的种!那是你从野地里捡来的野种!一个捡来的赔钱货,凭什么占我们孟家的房子?她迟早要嫁人,难道还要把孟家的房子当嫁妆带走?做梦!” 王翠花也跟着尖声叫嚷:“就是!大嫂,你识相点,赶紧把房契地契交出来,我们还能给你口饭吃,让你在这偏屋里住到闭眼。等你死了,我好心让大宝给你摔盆!你要是不交——可别怪我们不念亲戚情分!” 孟奶奶看着狼心狗肺的这一家子,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她死死抓着拐杖,指甲抠进木头里,撑着这一口气,也要替孙女守好房子。 “你们……你们休想!这房子,是我孙女的……你们谁敢动,我就跟你们拼命……” “拼命?”孟大宝嗤笑一声,把苹果核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老太婆,你拿什么拼?你那腿连路都走不稳,还拼命?我劝你省省吧,别到时候房子没了,人也没了,多不划算。” 吵闹声一句接着一句,院外的人村民们听得清清楚楚。 “唉,这也太过分了……”墙根下抽旱烟的老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人还没死呢,就上门逼房契,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婆娘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过分什么?没儿子就是这样,命苦呗。咱们村老张家、老李家,不都这样吗?没男丁,就得被吃绝户,自古以来的规矩……” “话是这么说,可孟老二也忒急了,”一个中年汉子皱着眉,“孟奶奶还硬朗着呢,这就等不及要送人家走?” “你懂啥,”另一个婆娘一脸见怪不怪,“没儿子就是绝户,房子迟早是侄孙子的。早给晚给都一样,孟老二不过是把话说在明处。要怪啊,就怪他们命不好,生了两个带把的,全折在了外头,还捡个丫头片子当宝……” “就是,丫头片子顶什么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孟老二家的孙子,那才是孟家的根……” “可怜孟奶奶哟,养大了儿子,又养孙女,到头来……” 这些话里,有不少凉薄的话语。 有些并非他们本心就如此,而是在村子里类似的事情太多,他们都看习惯了。 孟老二一家之所以会闹上门,就是听说了孟时时带着孟奶奶去县城医院看病,知道孟奶奶身体不好,时日无多,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霸占房子,吃绝户。 村民的议论声中,突然有人高喊一句。 “啊——快看,孟时时那丫头回来了!” 只见孟时时从村道那头狂奔而来,双目赤红,满脸焦急怒意。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孟时时几步跨进院子,人还没站稳,已经抬手指着孟老二的鼻子。 “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奶奶还在家里呢,你们就敢上门抢房子——” 同一瞬间。 她一把将孟奶奶护在身后,胸口剧烈起伏,手臂牢牢挡在最前。 “时时。”孟奶奶声音哽咽了一瞬。 孟时时压着怒气,低声道:“奶奶别怕,我回来了。” 孟老二冷哼一声:“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孟老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孟时时毫不客气地骂回去。 “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我告诉你们,这房子是我爷爷盖的,地契上写的是我奶奶的名字!你们谁敢动一下,我就去公社告你们强占民宅,去县里告你们欺凌孤寡!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掉!” “前几年你们家没粮食的时候,你低着头来借粮借钱,哪回不是我奶奶给你擦屁股?如今看我奶奶病了,你倒长本事了,敢带着你这一窝子畜生上门来欺负人?!” 孟老二脸一沉,三角眼瞪得溜圆:“死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果然是个野种,连规矩都不懂!” “长辈?”孟时时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恨不得直接呸一口上去。 “你也配叫长辈?你见过哪个长辈趁人病要人命?见过哪个长辈堵着孤寡老人的门抢房子?你这叫长辈?你这叫土匪!叫强盗!叫不要脸的畜生!” 王翠花一听“畜生”两个字,立刻炸了毛,双手叉腰跳了出来。 “哎哟喂,大家听听,这捡来的野丫头骂谁呢?我们可是孟家正经的二房,是大宝的爷爷!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们大宝的!你一个外姓人,占着我们孟家的房子,还有脸骂人?” “外姓人?”孟时时猛地转头,瞪向王翠花,“我姓孟!我奶奶给我起的名!我在这房子里住了十八年,倒是你——你姓王,真要算外姓人,你才是那个外人!这个房子你别想霸占一寸!” 孟大宝原本歪在门槛上,听了这话,脸色一狞,把袖子往上一撸。 “死丫头,你再骂一句试试?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这个房子你给还是不给?” 孟时时神情越发嘲讽:“孟大宝!我看你今天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我就让你蹲公社的拘留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在村东头偷看人家姑娘洗澡,被人追了二里地!就你这样的流氓,还想娶媳妇?做梦!” 孟大宝被戳中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往前一扑:“我打死你!” 孟时时侧身一躲,顺手抓起墙根下的扫帚,劈头盖脸就往孟大宝身上抽:“来!今天谁不动手谁是孙子!” 王翠花见儿子挨打,尖叫着冲上来要抓孟时时的头发。 孟时时一脚踹在她膝盖上,王翠花“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第798章 没天理了啊——杀人啦—— “赵书记来了,一定是来主持公道的!” 村民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原本死寂的人群终于又重新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赵书记身上。 孟老二和王翠花乍一看见赵书记,两个人都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孟老二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额头上的汗珠“唰”地就下来了。 赵书记是公社派下来的,管着整个村子的生产,手里握着工分和口粮的命脉,平日里孟老二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可紧接着,王翠花眼珠子一转,跟孟老二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默契,藏着算计。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不如闹到底,谁哭谁有理! 王翠花突然“扑通”一声,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泥地上,两只手“啪啪”地拍打着大腿,扯开嗓子就开始哭嚎。 “哎哟喂——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杀人啦——要杀人啦——”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头发散乱得像疯婆子。 “赵书记!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一家子就要被这疯丫头砍死在这院子里了!您看看,您看看那刀子!明晃晃的杀猪刀啊!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灭我们的命啊!!” 她猛地指向孟时时,手指头哆嗦着,声音拔得更高。 “赵书记,您给评评理!我们好端端地来探望大嫂,关心她的身子骨,这野丫头二话不说,冲出去抢了把杀猪刀就要砍我们!您说,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捡来的野种,拿着刀要杀自家人,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王翠花喊得那叫起劲,还不忘恶狠狠瞪向孟时时。 赵书记皱着眉,大步走进院子,目光在孟时时手里的刀上停留了一瞬,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的,怎么还动刀子?还不快放下!” 王翠花见赵书记开口,哭得更来劲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赵书记跟前,就差没抱住他的大腿。 “赵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丫头片子疯了!她拿着刀要杀她二爷爷,要杀她堂哥!您看看大宝,脸都被她抓花了!您要是不管,以后这村子里还有王法吗?谁还敢孝敬长辈?这丫头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赵书记被她吵得头疼,往后退了半步,厉声道:“行了!别嚎了!像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孟时时身上,语气依旧严肃。 “孟时时,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动刀?” 孟时时挺直了腰杆,手里的刀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一直没放下。 眼神清亮,声音不卑不亢。 “赵书记,我拿了刀子,但我不是要杀人。我是为了保护我奶奶,是为了自卫。” 她侧过身,让赵书记看清被护在身后的孟奶奶。 “您看看我奶奶,今年七十多了,腿有旧疾,连路都走不稳。他们一家子趁着我出门办事,带着人闯进我家,堵着我奶奶要房契地契,说要霸占我们家的房子给他们孙子娶媳妇!我奶奶不答应,他们就推搡她,威胁她,说她男人死绝了,儿子死绝了,就该被吃绝户!” “赵书记,我爷爷和我爸爸叔叔是怎么死的,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我奶奶守了半辈子寡,把我拉扯大。如今他们欺负我奶奶年老体弱,趁我不在就上门欺凌,我赶回来,他们还要动手打我。我没办法,才借了把刀来护着我奶奶。我要是不拿刀,现在被赶出门的,就是我们祖孙俩!”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院子外围观的村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翠花一听,跳着脚尖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谁推搡她了?谁要房契了?我们就是来串门的!来关心大嫂的!这野丫头不念亲情,拿着刀要砍长辈,现在还想倒打一耙!赵书记,您别听她瞎咧咧,她就是个捡来的野种,根本不算孟家的人,她这是想独吞孟家的房产啊!” 王翠花这是在抵赖,不承认她的贪婪算计。 门外有村民看不下去,喊了一嗓子:“王老婆子,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就是要抢房子给你孙子当婚房呢!怎么一下子成了亲戚串门?” 王翠花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喊道:“你胡说八道个什么东西!当心我当下出去撕了你的嘴!” 这下院子里,院子外,都吵了起来。 赵书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赶来的一路上,其实听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说了个大概,心里早就有数。 他看了看一脸鼻涕眼泪的王翠花,又看了看持刀而立、眼神凶狠的孟时时,最后看向孟奶奶身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孟时时,”赵书记沉声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先把刀放下。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奶奶。” 孟时时咬着唇,手里的刀依然没放。 她不敢放,她怕一放下,这群豺狼就会扑上来。 她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赵书记身后走了出来。 秦长风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孟时时面前,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俯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稳异常。 “孟时时,你要相信赵书记,他会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黑眸沉静如水,直直地看进孟时时的眼睛里。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无声的暗示——就像上次生产队队长那件事一样,赵书记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偏袒孟老二那种无赖。 孟时时读懂了秦长风眼底的含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开。 秦长风适时地伸出手,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杀猪刀。 “孟时时,没事了。” 他低声道,用仅两人听得到的声音。 一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杨屠户见状,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从秦长风手里一把夺过那把杀猪刀,紧紧抱在怀里,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可是我的吃饭家伙,差点闹出人命来……” “还好没出事……还好没出事啊!这万一真伤了人,刀是我的,我也得跟着吃官司,担连带责任啊!” 第799章 招赘,上门女婿 事情虽不算彻底完结,但赵书记的处理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接着,赵书记把孟老二一家和李有才一一请了出去。 孟老二缩着脖子,王翠花臊眉耷眼,李有才铁青着脸,三人像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只剩下赵书记和孟时时。 赵书记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拉过一条长板凳,拍了拍凳面:“坐。” 孟时时没坐,脊背挺得笔直。 她垂着眼,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因为刚才的事情紧紧握成拳头。 赵书记叹了口气,目光温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疼惜:“孟时时,今天的事,是你们家受委屈了。” 孟时时抿了抿唇,没说话,嘴角紧了紧。 “你们家的情况,我都知道。”赵书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产香烟,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摩挲,“你爷爷是老革命,还有你爹,你叔叔……也是好样的。” “今天孟老二那一家子,还有李有才,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别想动你们家一根房梁。不会让你家里人寒心。” “你奶奶呢,她身体怎么样?最近可还好?” 赵书记说完感慨后,关心着孟奶奶的身体。 “奶奶身体还好,有些腿疾,已经去县城里看过病了,我能照顾。谢谢赵书记关心。” 孟时时简单回答,并未诉苦。 赵书记听后点点头,慢慢收回目光,最后严肃叮嘱。 “孟时时,有骨气是好事,但是凡事要讲道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冲动,不要动刀动枪,先来找组织,找我,找公社。只要你占着理,组织就给你撑腰,明白吗?” 孟时时重重地点头:“明白。谢谢赵书记。” “行了,去吧,”赵书记挥挥手,“回去好好照顾你奶奶。有问题就来找我。” 孟时时朝赵书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门出去。 —— 公社办公室外不远,墙根底下。 李有才沉着脸色,额头上全是汗,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 “完了……完了……赵书记这是要拿我开刀啊……” 孟老二和王翠花还没离开,赶紧凑了上去。 王翠花一脸讨要的算计,叫喊道:“李村长,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可是你家孙女金花跟我们保证的,说只要今天趁着孟时时那死丫头不在,上门闹一闹,那房子准能到手。我们现在还没拿到房子呢……” “闭嘴!”李有才用力一瞪眼,“什么保证不保证的,你们少攀扯我!是你们自己贪!是你们自己等不及!” 王翠花顿时心急起来:“村长,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要不是你孙女金花,我们今天也不会上门去闹。反正我今天把话放这里,这房子你一定要帮我们要到手,不然谁都别想好过。” “你……你……你竟然还敢威胁我?”李有才愤怒道。 孟老二赶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村长,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让您得帮帮我们啊。我家大宝等着娶媳妇呢,没房子,人家姑娘不乐意啊。您是一村之长,您说句话,那房子……” “我说什么话?”李有才烦躁地甩开他的手,“赵书记今天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还怎么帮?你们是想让我这个村长也当不成是不是?” 王翠花一听,脸一沉,那股子泼辣劲儿又冒了上来:“李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当初老大家的阵亡抚恤金,你都可以分给我们二房的。现在就要一间房子,怎么就不行了?你可是我们的村长!” “就是,”孟老二也梗着脖子,“以前可以,现在为什么房子不行?都是孟家的东西,大房绝后了,本来就该归我们!再说了,村长,我们也没少给你好处——” “你们——”李有才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们这两个蠢货!胡说什么!什么抚恤金?那……那事早就过去了,提它做什么!” 王翠花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劲,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怎么不能提?当初您可是亲口说的,老大家两个儿子都死了,抚恤金反正也没人领,不如……” “王翠花,你给我闭嘴!” 李有才的脸色由青转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指着王翠花的鼻子。 “你再敢胡咧咧一句,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滚!都给我滚!房子的事,以后不准再提!再敢提半个字,别怪我不念同族的情分!” 王翠花和孟老二彻底懵了,不敢再吭声。 李有才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最后警告道。 “孟老二,你们还是想要房子,就给我管住嘴巴,之前的事情不准再提起一个字!” 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开。 孟老二和王翠花看着,王翠花“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什么东西!当了村长就了不起?当初拿好处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行了行了,快走!”孟老二拽着她的胳膊,“今天碰到那个死丫头,真够倒霉的……” 他们三人离开后,一个挺拔身影缓缓出现在转角。 秦长风皱眉,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色。 ——阵亡抚恤金。 …… 第800章 咳嗽得很厉害 “张婶子,奶奶还在家里等我,我先……” 孟时时对张婶子回道。 张婶子见孟时时要走,心急的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时时,你先别急着走,婶子还有话跟你说。"张婶子苦口婆心道,"婶子娘家那边有个外甥,就住在我们隔壁村子,距离不远,人你也可能见过……叫铁柱,今年二十有八了。" 孟时时脚步一顿,眉心微微蹙起:"婶子……" "你听婶子说完,"张婶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速加快,"那孩子是个苦命人,娘身子骨不好,走得早,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拉扯。家里是穷了些,可人品没得挑,老实,肯干活,庄稼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为人也踏实,从不偷奸耍滑。” 张婶子虽然是个好人,但是好人也有私心。 这番话,才是张婶子的真正目的。 张婶子说着说着,神色为难起来,偷偷觑了觑孟时时的脸色。 “就是……就是铁柱小时候从山坡上摔下来,落了病根,左腿有点不利索,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 "也正是因为这腿,他这么大年龄才拖延到了现在,还没娶上媳妇,一直一个人。可他性格是真的好,疼人,会照顾人。婶子想着,你要是愿意,让他入赘到你们家里,以后你们家就有个男人顶门立户了。” “他虽腿不好,可力气大,能干活,能照顾你奶奶,也也能护着你,不让外人欺负了去。” 这期间,孟时时一直没出声。 张婶子瞅着,感觉这个婚事有希望,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放心,他入赘之后,继承你们大房的香火。以后你们家就不是绝户了,孟老二那一家子再想来闹,也得掂量掂量!婶子这是真心为你好,你考虑考虑?" 孟时时的心思有些乱,一来是“上门女婿”的冲击,二是她想着奶奶在家里的情况,也不知道杏花一个人行不行。 张婶子嘴里的"铁柱"、"入赘"、"顶门立户",像是一阵遥远的风,从她耳边吹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时时?时时!"张婶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听进去没有?" "啊?"孟时时猛地回神,胡乱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婶子,我……我会考虑的。我先回去了,奶奶还在等我。"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张婶子站在原地,看着孟时时远去的背影,越来越觉得靠谱,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我要带铁柱过来给时时看看才行……" -…… 孟时时一路小跑回家,还没推开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低沉沙哑。 孟时时的心猛地一沉,飞快冲了进去。 "奶奶!" 屋子里,孟奶奶靠在炕头,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捂着嘴,肩膀随着剧烈的咳嗽一耸一耸。 她脸色依旧发白,还是没缓过来。 杏花正端着一碗热水出来,见孟时时回来,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时时姐!你可算回来了!孟奶奶她……她一直在咳嗽,我怎么劝她躺下休息,她都不听……" "我不在的这些时间,家里还好吗?还有没有外人来闹?" 孟时时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床边,接过杏花手里的热水碗。 "没人来闹,"杏花摇头,"就是孟奶奶一直咳嗽,越咳越厉害,我吓坏了,正想去公社找你呢。" 孟时时伸手替孟奶奶拍背,担忧道:"奶奶,怎么咳嗽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刚才被那群畜生气的?" 孟奶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摆了摆手,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沙哑。 "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被风呛了一下,歇会儿就好。" 可她越是这么说,孟时时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尤其是孟奶奶此时虚弱的模样,她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一种恐惧在滋生。 "奶奶,喝点热的,润润嗓子。" 第801章 合适的人选,只有他 这日晚上,屋子里的煤油灯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了晃。 孟时时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坐在炕沿上,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搅着,等药凉到不烫嘴了,才递到孟奶奶嘴边。 “奶奶,来,张嘴。” 孟奶奶就着她手喝了药,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孟时时见状,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那是白天秦长风塞给她的,她一直省着没吃。 漂亮的糖纸被剥开,糖果塞进奶奶嘴里。 孟奶奶的眉心缓缓舒展开。 等孟奶奶喝了药,孟时时才笑着问:“奶奶,甜吗?” “甜,”孟奶奶含着糖,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糖果是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吃。” “奶奶吃着,我心里也甜。” 孟时时含糊地应了一句,转身去院子里打了一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进来。 她把毛巾浸在水里,拧到半干,蹲在炕边,小心翼翼地卷起孟奶奶的裤腿。 孟奶奶的腿肿得厉害,她用热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拭,从膝盖到小腿,动作轻柔,仔细。 擦完腿,她又替奶奶擦了擦手,换了盆水,拧了把热毛巾给奶奶擦脸擦身体。 “时时,”孟奶奶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疼道,“别忙了,赶紧休息,你今天跑了一天了,县城来回那么多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我不累,”孟时时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孟奶奶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终究没再说话。 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孙女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抚着。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孟时时把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关上堂屋的门,又插上门闩。 她爬到炕上,挨着孟奶奶躺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毛票和几张布票,还有那份折得方方正正的合同。 “奶奶,你看,”孟时时把布包摊在孟奶奶眼前,眼睛很亮,“这是我今天赚的钱。” 孟奶奶撑起身子,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清了那叠票子,惊讶得张大了嘴。 “这么多?” “那可不!”孟时时下巴微扬,一脸骄傲,“我今天把做好的五件衣服拿到县城刘老板的铺子里,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三件!刘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现在全听我的,我把他的铺子重新布置了一遍,以后生意肯定越来越好!” “还有……我们现在合约也签了,白纸黑字,分成定了,他别想赖账。” “刘老板还给了我一些他囤积的好布料,以后我做衣裳,买布料就不用愁了……” 说起这些事情,孟时时神采飞扬,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铺子的陈设,又模仿着客人买衣服时的赞叹,末了,拍着胸脯总结。 “奶奶,您孙女做的衣服那么好看,款式新颖,针脚细密,县城里的女同志抢着要呢。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人喜欢,钱也会越赚越多!” 孟奶奶听着,目光从票子移到孙女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庞清丽,眉眼间全是蓬勃的朝气。 像是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韧劲。 如今见识了孟时时的赚钱能力,这让孟奶奶一直隐隐悬着的心,稍稍能往下放一放。 孟奶奶伸出手,替孟时时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骄傲开口。 “那可不,我家时时啊,最厉害了。你做的衣裳,别的地方都买不到,就属你手艺最好,心思最巧。奶奶早就知道,你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 说着说着,孟奶奶的手一直放在孟时时的发顶。 她轻轻抚着孙女柔软的发丝,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 “时时,奶奶看到你能独当一面了……奶奶真高兴啊。” 孟时时正兴奋着,听到这话,没察觉孟奶奶的异样。 她还在兴奋地说着今天的见闻。 等意识渐渐涌上困意的时候,孟时时只小猫似的往孟奶奶怀里蹭了蹭,撒娇道:“奶奶,我还想听那个。” 孟奶奶随即笑了起来:“从小到大,这故事你听了多少遍了?怎么还要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 “我就是想听嘛,”孟时时闭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奶奶,您再说说,再说说嘛。” “好,好,”孟奶奶宠溺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那是民国早年……那时候啊,奶奶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去参加学堂举办的舞会。你爷爷呢,是个穷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角落里,连舞都不敢跳……” 孟时时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听着奶奶用苍老而温柔的声音,讲述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 是年时最好的时光,是两人一辈子的定情。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随着奶奶的声音里,好似婴儿在摇篮被轻轻晃动一样。 可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白天张婶子的话语,再一次地浮现—— “时时,你们家里不能没有男人……” “找个男人,招赘,上门女婿……” “有了男人,孟老二他们就不敢来了……” 孟时时在恍惚中依旧思忖着这件事情。 想要彻底解决孟老二一家的觊觎,唯一的办法,就是家里有个男人。 要找个男人才行。 这是个荒唐,却又实际的想法。 她必须找个男人,招赘上门。 为了奶奶,为了这个家,要守住奶奶住了一辈子的房子! 而合适的人选,就是那个人! 第802章 (6000字)一个疯婆子,一个老右 隔天,天刚刚亮,孟时时就爬了起来。 她睡了一觉,精神奕奕,眼神格外明亮,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坚定。 好像是在心里决定了一件事情。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奶奶,我出门了。"孟时时换好衣服,洗漱干净,从灶台上抓了个粗粮饼子塞嘴里。 孟奶奶在里屋叮嘱:"时时,路上小心,干完活早点回来。" "知道啦!" 孟时时应了一声,推门而出,晨风扑面,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上了村道。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老房子,但是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孟时时就察觉到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村民们见了她,顶多点点头,或者招呼一声"时时去上工啊"。 今天却不同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带着一丝奚落嘲讽。 "看见没?就是她……" "哎哟,可不就是孟家那个疯丫头!昨天拿着杀猪刀,要砍她二爷爷呢!" "啧啧啧,一个女娃子,才十八岁就敢动刀,以后还得了?这种泼妇,哪个男人敢娶?" "就是!难怪是捡来的野种,骨子里就带着野性,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老大当年也是心善,捡这么个祸害回来,如今倒好,连自家人都要砍,真是造孽哟……" "要我说啊,孟老二要房子也是应该的。大房没男丁,房子本来就该归侄孙子。这丫头片子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拿刀吓人,简直反了天了!" "她奶奶也是,一个老太婆,连个丫头都管不住,还惯着,惯出这么个凶神恶煞的……" "嘘——小点声,她可听着呢……" "听着怕什么?她还能把全村人都砍了?" 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风送到孟时时耳朵里。 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仿佛她孟时时不是个人,而是个刚被游街批斗完的坏分子,谁都可以往她身上吐一口唾沫。 孟时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她咬着嘴里的粗粮饼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继续往前走。 一些疯言疯语而已,说了她身上又不会掉十斤肉。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个穿着花布褂子的长舌妇突然一扭头,朝着孟时时的背影重重地"呸"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孟时时脚边的土路上,溅起一小片黄尘。 "晦气!"长舌妇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大早上的就碰见这种拿刀的疯婆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也敢在村子里耀武扬威,要是我家闺女,早一根绳子勒死,省得丢人现眼!" 孟时时的脚步停住了,眼神沉了下来。 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可是长舌妇主动招惹她的。 孟时时缓缓转过身,视线直直地钉在那长舌妇脸上。 那长舌妇姓刘,男人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她自己则仗着娘家有点家底,平日里在村里不干好事,成天搬弄是非,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那张嘴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快。 "你再说一遍?"孟时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狠劲。 好像她的手里,还有一把锋利杀猪刀一样。 长舌妇被她这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怂,反而把胸脯一挺,声音拔得更高。 "说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一个丫头片子,拿着杀猪刀要砍长辈,你不是疯婆子是什么?你这种女人,就该被沉塘!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活该——" "我凶怎么了?"孟时时忽然笑了。 她一步一步朝长舌妇走过去,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 "就你?你再嚼一句舌根,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长舌妇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敢!你敢砍人?!" "我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我昨天敢拿刀对着孟老二,今天就敢拿刀割了你的舌头。你除了会搬弄是非,还会什么?你儿子上个月偷了张婶子家的鸡,你男人半夜偷看隔壁寡妇洗澡,这些事儿你怎么不拿出来说?专挑我家的闲话嚼,你的舌头是长了毒还是生了疮?" 长舌妇被她戳中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几个原本附和她的婆娘,此刻也讪讪地往后退了退,不敢吭声。 孟时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 "我凶怎么了?总比你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毒强。有本事你也拿刀来跟我比划,没本事——就把嘴给我缝上,省得喷粪脏了这村道!" 孟时时说完,瞪了周围人一圈,才转身离开。 长舌妇站在原地,见孟时时走远了,才敢在此出声。 她大喊大叫着,“活阎王啊……疯婆子啊……这种人怎么会在我们村子里……” 孟时时大步流星地朝公社走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畅快的笑。 她才不在乎什么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名声能保住她奶奶的房子?既然不能,那要它何用? 到了公社,孟时时甩开膀子就干。 她今天格外有劲,锄头挥得虎虎生风,不到三小时,就把别人得干一天的活计全给做完了。 记分员看着她递过来的工分本,习以为常地盖了个章,连头都没抬:"又是最早的?" "当然。我的工分记上,我走了。" 孟时时抹了把汗,转身就走。 她在今天干活的田地里绕了一圈,有看到一些弯腰割草的知青们。 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已经不如一开始来村子里那么光鲜亮丽了,所有人看起来都是灰扑扑,跟村民们越来越相似了。 可是她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秦长风呢? 第803章 (7000字)我们结婚吧 孟时时“疯婆子”的名声在外,现场所有人都不敢惹她。 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孟时时的警告在梁柱间回荡。 张卫东缩在角落里,一个大男人竟然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几个刚才起哄的村民,此刻全低着头,生怕这疯丫头下一个就找到自己头上。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秦长风从孟时时身后走出来,白衬衫上沾了一点刚才推搡时蹭上的灰,却丝毫不减他身上的清峻斯文。 他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或惊恐或茫然的脸,沉声宣布道。 “扫盲班的老师,我会向赵书记说明,另请他人。各位的识字课,会换一个老师教你们,课程照旧,不会耽误。” “秦老师!”角落里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猛地站了起来,发急地追问,“您……您不教我们了吗?” 秦长风点头:“嗯。” 孟时时听得直皱眉。 她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秦长风,眸子里冒着两团又急又恼的火。 她刚替他出了头,打了狗蛋,震住了张卫东,就是为了秦长风能继续当老师。 他倒好,轻飘飘一句就要放弃? 孟时时嘴唇动了动,那句“你凭什么走”几乎要冲口而出。 同一时间。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秦长风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茧,掌心却烫得惊人。 他没有看她,依旧面向着前方,可那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收紧。 就像是看出了孟时时的急躁和愤怒,在无声地安抚着。 孟时时浑身一僵。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秦长风俊朗的侧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孟时时就这样被秦长风带了出去。 —— 屋外,僻静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孟时时脸色微红,挣了挣手,秦长风便顺势松开。 可那掌心的温度却像是烙在了她手背上,怎么也散不去。 他们看向对方。 秦长风问:“你是来找我的?” 孟时时问:“你为什么要放弃当老师?”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顿住。 孟时时愣愣地仰起头,正对上秦长风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黑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把她整个人都要吸进去。 把孟时时脑子里原本想好的那些质问、那些责骂,搅得一团乱。 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秦长风看着她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当孟时时不再那么风风火火之后,她身上透露着一股可爱。 秦长风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昨天回去之后,有上过药吗?” 孟时时下意识抓了抓右手腕,那道被刀锋划过的红痕还在,但是伤口早就没感觉了。 她嘟哝着别开眼:“都说了是小伤,不用在意。倒是你——” 那股子先前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窜了上来。 孟时时手指着祠堂的方向,声音又急又利:“那些人真是眼瞎心盲!张卫东那种小人,除了会搬弄是非还会什么?还有那个狗蛋,臭不可闻!他们排挤你,欺负你,凭什么?你教得那么好,比他们都强,他们不就是嫉妒你吗?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我——” “无所谓,”秦长风打断孟时时的急躁,“我习惯了。” “半年前家里出事,当时我在京城,受过的冷言冷语更多。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人心冷暖,只有在出事之后,才看得最清楚。” 说这些话的时候,秦长风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特别遥远。 孟时时看着面前的男人。 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悲凉从秦长风身上渗出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却把孟时时的心口堵得发疼。 “习惯什么习惯!”孟时时忽然吼出声,“才不用习惯!凭什么要你习惯?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习惯?” 她气得想骂脏话,想把那些欺负他的人都揍一遍。 可看着秦长风那双沉静的眼睛,她那些脏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委屈和愤怒。 也就秦长风脾气好,才能忍到现在。 换作是她,早把张卫东的脑袋痛打一顿。 不然他不知道滚蛋的厉害。 孟时时咬着牙,胸口微微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突然冲破了所有理智的闸门—— “秦长风,我们结婚吧。” 孟时时脱口而出,声音又脆又响,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这回,愣住的人成了秦长风。 他猛地转过头,黑眸直直地看着她,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孟时时认真的脸。 孟时时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眼神里闪过一丝羞窘。 可下巴却倔强地抬得更高。 硬撑着不退缩:“你、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语速飞快:“秦长风,你是右派,而我是村子里的疯婆子。刚才那个狗蛋说什么你没听到吗?他说我们两人是绝配!” “还有,我家是英雄家庭,我爷爷,我爸爸和叔叔都牺牲在战场上,论家庭成分,村子里没有谁比我家更好。你跟我结婚,我的成分能对冲你的成分,以后没人敢拿右派的事情欺负你!” “昨天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孟老二一家看我家没有男人,所以要抢我奶奶的房子。所以,我家里需要一个男人,你、我、——我们结婚吧。” 孟时时说得又快又急,中间不留气口,担心被秦长风打断。 如果被打断了,那么她可能不敢再说出口。 越说越觉得这个道理通顺无比,这些话冲出口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孟时时没有提起“入赘”,也没有提“上门女婿”。 因为秦长风这样的人,他值得更好的。 他不该被折辱,不该被当成一个工具。 她孟时时虽然穷,虽然横,可她心里有杆秤——她不想委屈他,哪怕一分一毫。 秦长风的眸色越来越深,眼底暗流汹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时时以为他要拒绝,才缓缓开口。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孟时时重重点头,眼睛透亮坚定,“我昨天考虑了一晚上。我的处境有难处,你的处境日子不好过,我们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都想过了,在我们结婚以后,你就不用住那个破屋子了,我家有三间房,东头那间最大,朝阳,通风好,我给你住。我奶奶见过你,对你印象很好,她会喜欢你。” “秦长风,你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们结婚就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你帮我挡住孟老二,我帮你挡住那些闲言碎语。我们这就是合作关系——” “我不同意。” 秦长风突然出声,打断了孟时时的话。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眉心紧锁,黑眸里翻涌着孟时时从未见过的情绪。 孟时时愣在原地,皱了皱眉。 不……同意? 她抬头看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缩,疼得她呼吸都滞了半拍。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不想跟我结婚吗?” 秦长风垂下眼,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又重得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宣誓。 “孟时时,婚姻不应该是互惠互利,不应该是各取所需,更不应该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在孟时时耳畔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进了她心里。 秦长风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孟时时不敢置信。 “孟时时,我喜欢你。” “我希望我们结婚,是因为感情。是你也喜欢我,而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男人,我需要一个住处。” 孟时时的瞳孔骤然瞪大。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喜欢?什么喜欢? 秦长风……喜欢……?喜欢她? 一个从首都来的大学生,还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他说,他喜欢她?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的反应。 少女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像只受惊的松鼠,呆愣愣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他忍不住,嘴角缓缓泛起一丝笑意。 连眼神也柔和了。 温柔的不可思议。 秦长风再次低声呼孟时时的名字。 “孟时时,你好好考虑我说的话。如果你同意,那我们再结婚。我等你。” —— 跟秦长风分开后,孟时时回去的路上,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喜欢? 【孟时时,我喜欢你。】 秦长风的话在她脑海里不停回响,一遍又一遍。 多么温柔的一句话,却震得她耳膜发麻。 越是回想,心跳越是快。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秦长风喜欢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哪里好了?脾气暴,没文化,字写得还丑,还动不动拿刀砍人…… 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孟时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 咚咚咚,心跳乱撞,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飘。 她迷迷糊糊地走着,连路都忘了看,差点一头撞在路边的大树上。 —— “哐当——!” 孟时时回到家,口干舌燥,抓起灶台上的搪瓷杯就要倒水。 但是一个走神,搪瓷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在安静的屋里炸出一声巨响。 “时时?”里屋传来孟奶奶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又跟谁打架了?” “没……没什么!”孟时时紧张得心虚,“就是不小心……手滑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搪瓷杯捡起来,放到灶台上,却又盯着那杯子发起了呆。 脑海里全是秦长风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温柔,那么……好看。 孟奶奶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孙女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目光在她通红的耳尖和迷离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似察觉到了什么,随即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时时,”孟奶奶慢慢走到她身边,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下,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你过来,陪奶奶坐会儿。” 孟时时走过去,挨着奶奶坐下。 结果不等孟奶奶先开口,孟时时反而抢先问道。 孟时时皱着眉,第一次结结巴巴地说话:“奶奶,我……我想问您个事儿。” “嗯,问吧。”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话一出口,孟时时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孟奶奶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看着面前的孙女,就像是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自己。 孟奶奶的声音轻轻的,缓缓说道。 “喜欢一个人啊,就像是心里有了一件永远放不下的事。见不到他的时候,总想着他在干什么,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有没有受人欺负;见到了呢,还觉得不够。” “他笑一下,你觉得天都亮了,连空气都是甜的;他皱一下眉,你觉得心都揪起来了,恨不得把他所有的不开心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明有的东西很少,也想把甜的、好的、暖的,全都给他。”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说他不好,可在你的眼里,他就是最好的,是独一无二的。” 孟时时听着,心跳越来越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长风的脸——他写字时的侧脸,他吃饭时滚动的喉结,他一直挺拔的身影。 还有他说“我喜欢你”时,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 孟奶奶停下话语,看向孟时时:“丫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 —— 孟时时是个果决干脆的人。 她从来不会伤春悲秋,也不会矫情。 要不然她不会那么快地接受跟秦长风发生关系,那么爽快地跟他提出“我们结婚吧”。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 也知道喜欢什么,要做什么样的事情。 孟时时更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喜欢秦长风。 从他们见面的第一眼,从那条倒霉的红色大裤衩落在秦长风脑门上开始。 她就喜欢这个男人。 她心心念念,哪怕从没见过爷爷,也觉得他跟爷爷是一样的男人,沉稳,可靠。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第二天一早。 “奶奶,我出门了。”孟时时系好衣扣,神采奕奕,准备出门。 孟奶奶在里屋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孙女身上。 今天的孟时时,看起来和往日略有不同。 她站在那面缺了角的破镜子前,破天荒地多停留了一会儿,手指仔细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又低头整理了衬衫的领口。 想到昨天和孟时时的那些谈话,孟奶奶笑意更甚。 她的孙女啊,长大了。 “知道了,你在外面好好忙,不用操心我,我在家里好着呢。” “嗯,奶奶,等我回来,去找张婶子买个西瓜回来,今天晚上我们吃西瓜,现在的西瓜最甜了。” “好,晚上一起吃西瓜。” 孟奶奶看着孟时时出门,脚步又快又急,迫不及待要出笼的小鸟儿一样。 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 …… 后山。 这是格外阳光灿烂的一天。 山坡上的知青们排成一排,挥着锄头开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个个累得够呛。 “这什么鬼天气……”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抱怨,“咱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苦力的!这地硬得跟石头似的,手都磨出血泡了……” “就是,”旁边一个胖乎乎的知青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锄头往旁边一扔,“我腰都要断了。咱们从天亮干到天黑,连口水都不给多喝,这是把人当牲口使啊!” “别抱怨了,”一个女知青小声嘀咕,“让人听见又要扣工分……还要挨批评……不然连红薯饭都没得吃了……” “扣就扣,反正我不干了,爱谁谁……”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被晒蔫了的茄子,个个垂头丧气,手里的锄头挥得有气无力。 唯独秦长风。 他站在队伍最边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精壮的手臂。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锄头下去都又深又稳,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划过紧蹙的眉心,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最后滴进土里。 他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秦长风还在踏踏实实地干活。 突然之间,有人低声一句。 “你看,那个人又来找秦长风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个人不是孟时时,而是李金花。 李金花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个铝制饭盒,脸上堆着自以为妩媚的笑。 一步一步朝秦长风的方向挪过来。 哪怕之前发生这么多事情,她竟然还没放弃看中的男人。 “秦知青——”李金花走到秦长风跟前,献殷勤道,“累坏了吧?我给你送饭来了,还带了水,你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她把饭盒往前一递,胸前的碎花衬衫被撑得紧绷绷的,故意往前凑了凑。 秦长风手里的锄头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走,我不需要。” “秦长风!”李金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声音却带上了几分急躁,“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李金花好歹是村长的女儿,追我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我低声下气地来,给你送了这么多次饭,你这是什么态度?” 秦长风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将锄头往地上一拄,目光从李金花脸上冷冷地扫过。 声音低沉而清晰。 “李金花,你听好了。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过去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别白费功夫了,你的饭,我统统不需要。” 如果说,前几次秦长风的拒绝,还算是留着几分情面,语气淡漠却不失克制。 那么今天,他是完全不给李金花留一点面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李金花的心窝子里。 又冷又狠,毫不留情。 李金花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秦长风,你算个什么东西?!”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一个右派!一个被下放到村子里劳改的废物!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京城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学生?你不过是个连生产队口粮都吃不饱的穷鬼!” 她越骂越激动,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红烧肉和白米饭撒了一地,被黄土染成了肮脏的颜色。 她指着秦长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我稀罕你?我不过是看你长得好看,看上你的脸,给你个机会!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以为除了你,我李金花就找不到男人了?我告诉你,想娶我的人多了去了!” 秦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说完了?说完就请离开,我还要干活。” “你——” 李金花越发气恼,又偏执。 “秦长风,你连我都不喜欢……那你喜欢谁?你要一辈子打光棍吗?还是说……你心里早就有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装作埋头干活的知青们,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 几个女知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边看戏,一边小声议论着。 “难道……秦长风真的有喜欢的人?” “不会吧?他平时冷得跟块冰似的,见谁都不搭理……” “那可说不准,人不可貌相。说不定在首都的时候就有相好的了?” “嘘——小点声,听着呢……” 按照秦长风以往的性子,这种无聊的问题,他根本不屑于回答。 他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淡漠地转身,留给对方一个冰冷的背影,让所有的猜测和八卦都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自生自灭。 可是今天—— 秦长风却一反常态。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也已有了坚定的想法。 “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四周哗然。 “什么?!” “真的假的?” “谁啊?秦长风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人群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知青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听说……秦同志在大学的时候,有过未婚妻……” 那句话太轻了,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中,没有人听见。 四周都是李金花的怒骂声。 她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喜欢的人?!你喜欢谁?!难道——难道——是孟时时那个疯丫头?!” 李金花想起先前各种事情。 她下药的那天,秦长风就跟孟时时在一起?! “秦长风,你也是个疯子!你竟然喜欢那个疯丫头?!那个拿着杀猪刀要砍人的泼妇?!那个没人要的野种?!她除了会撒泼打滚、动手打人,还会什么?!她连字都不识几个,她配得上你吗?!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竟然看上那种货色——” “住口。” 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李金花的咒骂。 秦长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淡漠平静的眉眼,此刻像是被一层寒霜覆盖,黑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冷得让人打了个哆嗦。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金花,不准你侮辱孟时时。” 李金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喉咙里的咒骂卡在了半截,脸上闪过一丝惊惶。 “孟时时她很好。” 秦长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浑厚,坚定无比地说着一句认可。 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李金花惨白的脸:“你没有资格贬低她。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不远处,孟时时看到争吵的时候,下意识反应是要冲出去维护秦长风。 可在听到秦长风这番话后,她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怎么回事啊…… 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大? 晒得人昏呼呼,脸上好烫,好烫。 第804章 下次不准这样!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