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鸽》 1、Chapter1 #01 “其实,他也挺好的。” 公寓电梯维修,我拖着加班后的身体连爬十楼,气喘吁吁之际,听见那头孟芙娇柔的声音,感觉这辈子都完了。 “好在哪里?”我一手撑住墙,努力让自己不要一头栽下去,“霸道,工作潜力大,听妈妈的话,还是武打能力过人?” “哎呀,你好好说话。” 我无语望天,这还要怎么好好说话。 孟芙这男友,集大男子主义,无业游民,妈宝男和暴力倾向为一体,可以说五毒俱全。谈了七年,分分合合二十多遍,中途孟芙经历了被删完微信所有异性、单方面出钱、被他妈挑剔身高、挨巴掌等一系列乌七八糟的事件,到头来居然还能得出一句“他挺好的”结论。 我觉得南城要是搞个“忍者神龟”排行榜,孟芙必定榜上有名。 “这次他又做了什么?”我心累地靠着楼道墙歇脚。 孟芙娇羞了一下,说:“他给我求婚了。” 我:“……” 刚才还不如一头栽下去。 “你答应了?” “没有,本来还生气的,但就是吧,他给我买了一只小狗,跟花花一样,额头那儿有个胎记。他说找了很多家店才找到差不多的,我就觉得他还蛮有心的。” “哦,那是挺有心的,”我点点头,不冷不热地说,“花花走了多少年了,难为他想得起来这茬。” “靳平乐!”孟芙有点不满意,“你干嘛阴阳怪气。” 深夜十点驮着双肩包,手里拎笔电,拖着疲惫步伐连爬十楼,还要听见这种话,我实在是没好气:“你问我?” 他们谈的这七年,光是半夜三更的哭诉电话我都接了几十通,再困也要爬起来陪聊。怕她想不开,我陪吃陪喝,甚至翘课陪玩,钱包瘪了,被导员叼了,孟芙也让那男的再度拐跑了。 这种桥段几乎每年都要重复上演,我不能和好友绝交,敌视那男的很合理吧? “我知道你一直对他有意见,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就是你老戴有色眼镜看他,才会觉得他哪里都不顺眼。他真的没你想得那么糟。每次我们三个出去玩,你都凶着个脸,我夹在中间真的很为难。” “……” 我真是槽多无口。 是我喜欢三个人一起出门玩吗?还不都是孟芙每次都要带那男的,美其名曰他有车! “哦,那你以后不用担心了。”我踩上最后一步台阶,拉开消防门。 “什么意思?” “你要跟他谈就跟他谈吧,反正好赖话我都说一百遍了,以后吵架了别打我电话就行。”我确实没什么耐心了,语气也敷衍。 这句话大概精准踩到了孟芙的隐忧,她嚷嚷起来:“什么叫以后吵架?干嘛咒我们。靳平乐,你不能因为自己分手了,就盼着其他人也拆伙儿吧!” 我举起来刷指纹的手一滞。 电子锁发出刺耳的提示音,我垂下眼睫,又换了个指头刷进去。 孟芙一时口快,这会儿光速后悔:“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急了不小心没过脑子……” “没事。”我说。 丢开手机,一头扑进沙发里,好累,整个人都好累,真想就这样睡着算了。可是想到早上来不及洗的衣服,还是痛苦地强迫自己爬了起来。 顺手丢掉茶几上昨天的外卖盒。 点的蒸饺,没有油腻的汤汤水水,昨天一犯懒就没处理,今天再看,塑料餐盒底凝着白色油花,还粘了只不知名的黑色小飞虫,可太埋汰了。 我拒绝思考这只飞虫是啥时候存在的,系了个死结丢门口。 夏天气温高,脏衣篓里的衣服闻着已经有点酸臭了。 我捏着鼻子,把它们统统倒进洗衣机,柔软织物堆里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拾起来。 哦,是庄图南送给我的手链。 传说中,四叶草是幸运的象征,可这份好运似乎并没眷顾我们。 开始于大二那年,图书馆挑中一本书的俗套情节,于是连结局也很俗套。 他说对我已经没了当初的心动,想分开冷静一段时间。 恰逢公司裁员,我在谈话名单上。 早就厌烦这种毫无意义的北漂生活,可以拿n+1又不用再和他一栋大楼低头不见抬头见,于是爽快答应走人。 “希望你慎重地做决定,不要一时赌气。”知道我离职那天,庄图南专程约我吃饭。 二十七岁的投行vp相貌英俊,风度翩翩。 说若我改变主意,他会去和我领导谈。 老实说,尽管知道他会做出某种意义上的“补偿”行为,可这个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不是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呃,走关系么?” “他欠我一个人情。” 我有点小小的感慨,到底还是社会对人的改变大。高中时代铁面无私的班长,竟也很擅长人情世故这一套了。 “不用了,”我笑了一下,故作轻松道,“我本来早就想回南城了。” “为什么?” 呃,要怎么说。 我只是想表现得不那么像一个被抛弃者,展现即便有他在北京,我也并不留恋这里的骨气而已。 我拿起叉子,呵呵两声,随口敷衍:“人总是恋家的嘛……” 庄图南笑笑,不置可否:“都分手了,诚实点。” 他挽起袖口,给我添青柠水,冷不丁问:“不是因为他?” 我没反应过来:“谁?” “你哥。” 2、Chapter2 #02 我和庄图南虽然大学才在一起,却是高中同学。 一反理科男给人的刻板印象,语文永远是他拿手的top1。 高中时代,我们交集不多,印象最深的是某次月考结束,我订正语文阅读到抓狂,向他请教。 “a选项和b选项明明只是调换了语序而已,为什么选a不选b呢?” 庄图南推了下眼镜,回我两个字:“语感。” “……” 我完全不好意思说这两个字听起来跟“通灵”差不多,只好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以示尊重。 他大概看出我不懂装懂,沉吟片刻,进一步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直觉,文章看多了,答案自然就浮现了。” 该说不说,直到高考结束,我也没能体会到这种“自然浮现”的感觉。 而庄图南却总有场合发挥他那独一份的敏锐。 在一起后,每逢春节各回各家,他都会变得分外冷淡,电话不主动打,消息很少回,从不问我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粗线条如我,一开始并没多想,直到被孟芙提醒:“我看小说里,一般男的这样都是出轨了诶!” 对于庄图南的人品,我还是信任的。 那天不过心血来潮,随口调侃。 庄图南却冷冷道:“要真有这码事,也是你更容易吧。” 察觉出他语气不善,我笑容消失,亦有几分被冒犯的不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庄图南说,“难道只准你开玩笑?” 我撇撇嘴,自觉没趣。 不想和他掰扯语气的差别,干脆说哦,以后都不会和你开玩笑了。 说到做到。 后来即便上网,看到发一大段话假装分手实则v我50的整蛊段子,也不会想要给他发。 一度以为庄图南是个不喜欢开玩笑的人。 直到他问出这句话。 那些每逢过年的冷淡、平日关乎“你和你哥关系怎样”的旁敲侧击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我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庄图南坐在对面,眼神平和笃定,带着某种鼓励我“坦白从宽”的耐心。 明明心有芥蒂,却从不沟通,这时拿出来做文章,反倒像是我该为分手背一份罪责似的。 ……不想这样揣测庄图南的心理,却也做不到发挥钝感力。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坦然极了。 “你知道我和他都是被收养的,对吧?” --- 我承认,那一刻是冲动了。 除了不爽庄图南、干脆叫他求锤得锤之外,大概也有这样一份心态—— 勇敢面对黑历史吧少年! 网络鸡汤有云,谁年轻时没爱上过几个拿不出手的人渣。 虽然李忱扬和“拿不出手”、“人渣”都没半毛钱关系,但因为我们关系特殊,这段感情总归是见不得光的。 在一起时偷偷摸摸,分开了也要永远掩埋掉。 还记得分手后第一个春节,各自买机票回家,年夜饭时并排坐着,仅有的对话是帮递果汁或纸巾。 长辈们视这为兄妹关系进步的证明,乐呵呵道:“乐乐懂事了啊,小时候你可不听你哥使唤,还拿纸呢,不故意给他丢远就不错了。” 那时我心理素质真堪忧,光是听到“你哥”两个字,就有点坐立难安,更不敢往身旁看。 硬着头皮,若无其事说。 “那人都要长大的嘛……” 对,人都要长大的。 十五六岁的青春期,和个子高长得帅又没血缘的男生住在同个屋檐下,荷尔蒙作祟,会动心有什么稀奇? 现在一定不会了。 有一点忘记纠正庄图南。 决定离职后,我在北京可以说一刻也待不住。 每天一睁眼,南城的盐水鸭、粉丝汤、糖芋苗、皮肚面、总是遮天蔽日的梧桐大道都在朝我伸手召唤,甚至家里那张老旧小床都分外温馨。 唯独李忱扬才是唯一的阻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回南城也不代表要和他朝夕相处。 没记错的话,他现在一般都住公司那边的。 拖着行李箱站定,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刷开家门的指纹锁。 滴—— 大门打开,一股冷气席卷而来,我本能打了个哆嗦。 窗子留了道缝,蓝白色窗帘飘动,透进来的光线镀在不远处男人肌肉起伏的后背上,呈现一种黄昏暖调的光泽。 他像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一条毛巾随便搭在脖子上吸水,手里拎了瓶矿泉水,往房间的方向走,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从没想过开门后会是这样的场景,我呆在原地,错愕地微微张嘴,有那么一瞬间,都反应不过来眼前的人是李忱扬。 或者说,脸是认识的,可身材实在太陌生了。 近年来几次见面都在春节,他穿长款羽绒服,虽个高腿长,坐在旁边也没觉得有多占位置。 但脱了上衣……怎么就这么有视觉冲击力。背部呈标准的倒三角形,宽阔紧实,线条在腰腹收束,窄而有力,手臂肌肉分明,感觉单手就能轻松把我旁边这只塞满的28寸行李箱拎起来。 这和我在网上天天刷到的薄肌变装男有什么区别。 哦,区别还是有的。 变装博主只会从背后拔出一把光剑、跪下擦地板,或者拿手机对镜子晃一下然后衣服就没了什么的,表情带有一种蓄意耍帅的勾引。 而眼前这位,只撩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又无动于衷的模样。 说的第一句话是。 “冷静点,别流口水了。” 3、Chapter3 #03 “?” 这个时间点,就算打开门看见站着一头猪我也会惊讶的好吗? 我把这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不够解气,反手关上门,刁钻地问。 “经常有人看着你流口水啊?” 本想反击他,是不是长得太像一盘菜了,却忘了我们之间横亘着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来,就多了几分微妙的蛮横意味。 我尴尬得脚趾抓地,一声不吭拉着行李箱往房间走。 “还跟小时候一样,说不过就躲,”李忱扬轻嗤一声,慢悠悠取下脖子上的毛巾,视线扫过我那只大行李箱,“怎么回来了?” 常有这样的时刻,尤其刚分手那阵。 和他碰面,我会不知道该将自己代入哪个身份。 明明过去做兄妹时也亲密无间,可关系一旦变过质,想要再退回原位,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强行模仿从前的相处模式,只会像寓言故事里的燕国人一样,走出四不像的滑稽步伐。 这一点上,李忱扬大概与我不谋而合。 私下里我们几乎不讲话,默契地放任关系不尴不尬着。 而此刻,不知是进门时的那个插曲,还是他话里的“小时候”三个字,短暂将我往回拉了一把。 有点恍惚地,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会和他斗嘴、又无话不谈的妹妹。 低头找着拖鞋穿,我如实说。 “哦……就是,不干了。” “我辞职了。” 李忱扬原本低头随意擦着头发,闻言一顿,抬起上目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毕业那年,我同时收到两个offer,恰好一个在南城,一个在北京。 工作内容和薪资都差不多的情况下,长辈们当然是力劝我回家。 我却早就下定决心,还拿庄图南做挡箭牌,说不想谈异地恋,我们两个一起在北京奋斗,总会有自己的小家的。 二姑是我们高中的班主任,思索过后,先投了赞成票:“别的不说,小庄这个男孩子还是很优秀的,错过也可惜。” 于是其他长辈也没了异议。 从小到大,因为靳女士在非洲工作,我和李忱扬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些老一辈的亲戚们观念传统,可到底没坏心,能略施小计和平解决,我当然开心。 副作用就是,从此在长辈那里,我的下半辈子就和庄图南绑在了一起。 但凡见到我,就要问起他。 我一贯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不想说和庄图南恋爱中的诸多不顺,演也演得甜蜜逼真。 想也知道亲戚那关肯定不好过,回家路上,我一直在酝酿说辞。 此刻和李忱扬两相站立,沉默蔓延,我有点捱不住,那些话就先下意识说出。 “公司换了领导,老加班却不加工资,太累了,就想回家休息一阵,顺便找一下其他工作。” 李忱扬:“哦,挺好。” 我有点琢磨不出这个挺好是什么意思。 站在家人立场的客观评价? 那个工作确实不行,辞了挺好。 还是随口一句敷衍? 与己无关的事情,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挺好。 ……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李忱扬已经擦完了头发,随手把毛巾丢在椅背。 他发梢不再滴水,弥漫着黑色濡湿的水汽感,目光透过湿发的缝隙,氤氲得有些看不分明,似乎夹杂着一点冷嘲,交换选手一样的语气。 “那我走?” --- 直到睡觉之前,我才想明白李忱扬为什么要这么问。 大一那年的除夕夜,吃过年夜饭,我们各找借口先溜出门,沿河走走逛逛,看花灯、赏焰火,没想到,意外碰见二姑一家人。 我立刻把手抽出来。 李忱扬却牵得很紧,怎么也不肯放。 他本就个子高,手掌宽,手劲更是大,十指相扣,我几乎动弹不得。 幸好灯光幽暗、人影幢幢,我用力挣脱他手的动作才没被看出来。 等人走后,我主动去牵他。 李忱扬却高冷上了,兀自抄进了口袋。 还记得高中时代,班里同学曾和我说,你哥实在太难接近了,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明明很自由散漫啊。 这一刻,却是深切体会到了。 我承认,那个举动是有点伤人。 可弄得所有亲戚都知道,全世界都来反对我们就很明智吗? 为此闹了个不愉快,大概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足足好几天没说话。 于我而言,本身和李忱扬在一起就有冲动的成分,那时又正逢室友分手。 曾经爱到将对方名字纹在身上的一对情侣闹得几乎不能收场,作为旁观者的我,便觉得男女之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最不稳定的一种关系。 担心继续僵持下去,或者以后又吵架,最终恨上彼此,连兄妹也做不成。 干脆想趁早结束,就像舅舅和舅妈一样,相亲相识,过着平淡的日子。 因为没有爱才没有恨,离婚后都还是朋友。 何况,仔细想想,就算我们足够幸运,从校园到社会都一路绿灯,也绝对过不了家长那一关的。 注定be的结局,又有什么好坚持。 比起做不成恋人,我更怕和李忱扬老死不相往来。 “你觉得我们分开了,还能回到从前那种关系?”李忱扬像是气笑了。 我当然不至于这么天真。 可是,至少不会生出更多怨怼。 不同于做兄妹时的斗嘴,做恋人的我们,似乎更容易起认真的争执。 其实每一次我都会没来由地害怕他说,靳平乐,你是个束手束脚的胆小鬼,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可是,我就是在乎亲人啊。高三每天给我煮鸡蛋的二姑、教我写毛笔字的外公、哥哥不在的那两年替我教训小混混的姨夫、每次回家都给我带礼物的靳女士…… 我害怕他们失望,觉得我是变态白眼狼。 已经忘记那天具体都说了什么,也许是触发了大脑的保护机制,自动删掉了一些回忆起来会恨不得吃回去的话语。 只记得事与愿违,原本条分缕析、权衡利弊、为了我们两个都好的谈话还是有点闹僵了。 到最后,我像是比小时候还不懂事,仗着哥哥无限的宠爱,理由也不想说,就要分开。 李忱扬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我一闹就服输。他扭开头一瞬,像是隐忍着什么,又重新看我,说不出的含嘲带讽。 “亲都亲过了,你还能把我当哥哥?” 我心里其实没底,可还是踢了这临门一脚。 “我们又没谈多久,只要少见面,时间长了,总会过去的。” …… 从小到大,每每想到尴尬的事,我都会忍不住发出哀嚎。 此刻更不用说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踢又蹬,恨不得双击太阳穴就此关机。 我以前!怎么会!这么傻! 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能在那时候就说吧! 卷着被子从这头滚到那头,好像这样就能把抓心挠肺的尴尬给发泄掉,可不等它起效,另一件烦心事又随之而来。 手机嗡嗡震动,来电显示“孟芙”。 此刻我是没那个心情接电话的,何况是差不多已经绝交的朋友,有心想装没听见,想起她那个性格,又怕真出什么事。 叹了口气,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孟芙果然哭得厉害。 “乐乐,呜呜呜,真的是你啊,你还肯接我电话……你太好了,你说得没错,周毅他就是个王八蛋,没担当的软脚虾……呜呜呜,他丢下我走了!” 许是信号不佳,孟芙的声音听起来不大清晰,我问:“他又把你赶出门了?” “不是,我们晚上来废工厂这边探险,遇上抢劫的,”她气得不轻,嗓音愤恨,似乎气得发抖,“他居然丢下我跑了!!” 顾不上吐槽两个加起来五十多岁的人怎么会像青春期少男少女一样去什么废工厂探险,听到抢劫,我紧张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呜呜呜,给了钱就放我走了,但是我手机快没电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戛然而止。 好,没电了。 我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恨铁不成钢地想。 你就不能先报个警吗? 心里吐槽着,还是飞快从床上跳了起来,换好衣服,捞过手机,边叫车边往外走,转念想到什么,脚步刹住。 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隔壁房间的门。 这个点按说不到睡觉的时候,门却过了会儿才打开。 李忱扬穿着件宽松长袖白t,下边是黑色五分裤,神色不冷不热,似乎写着“有屁快放”。 虽然惊讶他怎么夏天穿长袖,但这时也顾不上问了,我抬头看他,诚恳地说。 “哥,你的车能借我用一下吗?” 4、Chapter4 #04 李忱扬眼尾扬起一抹淡弧,双手插进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我,仿佛在认真评估把车交给我的风险。 “你摸过方向盘么。” “……” 不怪他将我看扁,实在是我对开车本来就很逃避。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忘记是哪位长辈见邻居家小孩在驾校学车,也怂恿我报名。 我那时觉得开车可太恐怖了,汽车川流不息,时不时还有违章乱窜的电瓶车和行人,怎么做到平安驾驶不擦碰? 紧张之下搞错油门刹车那就更完蛋了。 二姑她们就鼓励我,说你哥不就是去年这时候考的?高中生脑子活络,学什么都很快的呀。 我还是摇头,铁了心做一条咸鱼:“家里有这么多人会开车足够啦,我就当个乘客吧。” 那天是家宴结束,大家各自散去,我和李忱扬落到最后。 他插在兜里的手伸出来,朝我勾了勾。 我一愣,坚决摇头,朝前面使眼色——他们还没走远! 论长相,李忱扬是那种清爽锐利的帅气,阳光却不跳脱,斯文却不阴郁,从学习到运动都全能,几乎不用长辈操心的类型,可对于坏小子的招数,也真是信手拈来。 居然假装地上有水坑,然后顺理成章将我拽了过去。 手指贴合的一瞬,陌生的温度再度席卷而来,修长的形状,硬得硌人的筋节,毫不费力掌握住我整只手的力度,无一不带着年轻异性特有的压迫力,偏偏又散发出,和小时候牵着我过马路如出一辙的温柔。 我放弃了抵抗,也不忘给自己讨一份便宜,一本正经地说:“车费付过了,以后要记得随叫随到,给我当司机哦。” 李忱扬另只手弹我额头,慢悠悠道:“想得美。” 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怎么样,总之,对那时的我来说,李忱扬既是哥哥也是男朋友。 只差一岁使得我们不存在代沟,而做过我那么久的哥哥,也意味着他从来都对我无限纵容。 于是我很有底气地说:“切!” 到时候我叫你你还不是得乖乖过来。 没想到,短短半年,南城从夏到冬天,我们就分开了。 而没过多久,曾经百般抵触开车的我,也随了室友的大流,硬着头皮向驾校缴了费。 …… 只是想借个车而已,没想到也会被回忆糊一脸。 明明还不到生理期啊,怎么就伤春悲秋起来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掐断思绪:“我现在会开车了,朋友遇到点麻烦,想快点赶过去。” 面对他略微蹙起的眉头,又举手保证:“肯定不会给你弄坏的。” “哪个朋友?”李忱扬示意我后退,走了出来,顺手带上门。 “孟芙。” “哦,”出乎意料,他挺有印象的样子,“那个小叮当。” 孟芙念初中的时候,有阵子酷爱一件蓝色帽衫,正面是个超大的哆来a梦图案,来找我的时候老穿。 她人小,衣服却是宽松版,到膝盖那么长,乍一眼看去,跟个机器猫龇着大牙晃进来了一样。 李忱扬居然还记得么…… 那他是不是也记得,也是那阵子,他送了我两只软萌可爱的泰迪熊玩偶,却嘴欠地给人家取名叫熊大和熊二。 我气得饭也不想吃,一听到电视里那两个熊粗声粗气地说话就烦,连带着对李忱扬也是全否定。 “小路的哥哥就不会欺负她,就你欺负我,全天下就你烦!你对我一点儿也不好!” 那时正念初二的李忱扬靠在桌边,个子已经开始往上拔,身形修长,一只手插在口袋,就很不当回事。 “谁欺负你了,那是逗你玩儿。” “我不要这种逗我玩,一点也不好玩,”我还是委屈,看着李忱扬知错不改的可恶态度,脑子一热,只想不管不顾地惹他生气,重重地扭开头去,“哼,如果小路哥哥是我哥哥就好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霎寂静。 李忱扬原本松弛的姿态紧了紧,片刻后,不在乎地冷笑了声:“那你找他当哥哥去。” 去就去! 我推开椅子,小牛一样气汹汹往门口走。 没走几步,手臂骤然一紧。 我愤怒地转过头,准备很有志气地叫他这个被开除的哥哥放手。 却在看见李忱扬手里拿着的东西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只小白鸽形状的夜灯,正温存地漾开柔软微暖的浅黄光晕。 嘴尖尖的,只有一点,眼睛豆子一样,圆溜溜,胖乎乎。 “好可爱……” 想到李忱扬今晚一直单手抄着口袋,原来是因为装了个它,那么他今天本来就是和好来的吗? 选夜灯也是因为前几天我说看完恐怖小说不敢上厕所咯? 完全记吃不记打的我,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就这样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那之后,李忱扬再也没管我的泰迪熊叫过什么熊大熊二。 再后来,忘记是哪年,因为长蛀牙还半夜偷吃零食惹他生气,我们兄妹再度冷战。 我拉不下脸认错道歉,扭捏地撕下草稿本,画了只小白鸽,夹在他的书册里。 小白鸽,是“我们和好吧”的意思。 黑色的suv驶出地库,霓虹灯跃入眼帘,镀亮驾驶座上的男人的轮廓,有种说不出的英挺斯文。 和年少时的模样并没多大差别,非要说的话,轮廓深了一点,线条硬朗了一些,某些角度看去,还多了几分成熟和冷淡。 这副银丝边眼镜就很适合他。 刚才,李忱扬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伸过来摸索着什么。 我注意到中央扶手盒上放着眼镜盒,连忙拿出来,折开递给他。 他微微一顿,没说什么,戴上了。 这是不是某种……走向和解的讯号呢? 尽管理智在提醒,他不过是顺手一接,不然难道要幼稚地丢回中间吗?会送我去,也是担心大晚上女孩子的人身安全而已。 情人变回兄妹谈何容易,李忱扬也未必愿意。 可此时此刻,心口还是忍不住,想要飞出一只小白鸽。 5、Chapter5 #05 牙刷、毛巾、卸妆油和一次性内裤,我边从购物袋里拿出这些,边听孟芙在我耳旁喋喋不休。 “乐乐,你真的不干啦?” “那岂不是白白北漂了那么多年,好不划算哦。” “不过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又可以经常见面了,看电影吃饭逛街,像初中那时候一样,想想就开心。” 她像只小蜜蜂似的转来转去,和刚才还蹲在马路边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抽出一根牙刷抵在她眉心:“先说好,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去找那男的,他把你卖了我都不捞。” “乐乐你好狠的心哦……”孟芙扁扁嘴,有气无力地倒进沙发,“我怎么可能还去找他,像今天这种情况搞不好我就要见法医了,生死关头都能丢下女朋友自己跑了,你知道吗,那俩歹徒都劝我和他分手!说这是大雷!” “他以前做的那些事也挺雷的。”我诚恳补充。 孟芙小小声:“最起码他不出轨嘛。” “有没有可能是没人看得上他。” “……他那些兄弟和他都可铁了,说明做人也还可以。” “秦桧还有仨朋友呢。” 孟芙一脸憋屈地看着我,一头扎进抱枕不动了。 过了会儿,闷声闷气道:“你说得对,我以前真是眼睛瞎。” 我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顺势靠住一旁的沙发扶手:“现在看清了就好,总比结了婚才发现是个垃圾强。” 孟芙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眼里透出一股单纯又认真的困惑。 “那庄图南呢,他也是个垃圾吗?” “呃,他……” 我正斟酌着怎么说,忽然觉得空气不大对劲。 下意识抬头,次卧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李忱扬半个身子靠着门框,松松勾着个马克杯,他个子极高,肩宽腿长,灰白调的长袖衬得他一身闲适的运动感,像是路过无意打扰,却不留神听了个八卦。 这状况实在不大美妙。 尤其还有超市那段插曲在前。 因为孟芙要留宿,从废工厂出来,我们去了最近的商场。 室内气氛热烈,人头攒动,似乎在玩什么游戏,直到看见后面竖着大幅的牛郎织女粉色kt板,我才意识到今天是七夕节。 孟芙幽怨地叹气:“就因为是七夕节,我们才去探险的。” 我无动于衷地哦了声:“干嘛不中元节去呢?” 孟芙:“……” 从见面确认她安全开始,我就时不时拿话扎她,很显然孟芙这坨小棉花已经快被戳成羊毛毡了,这时硬气起来,抬手小小拍了我一下:“呜!靳平乐,你对失恋的人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下意识往另一侧躲闪,反应过来那里站着谁时已经晚了,“砰”一声,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他手臂上。 松木味的洗衣香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激发,带着李忱扬身上独有的干燥体温,一下子占满了我的呼吸。 不过是短暂的贴近,却像落水一样,有种被淹没的心悸。 正不知所措,有个眼尖的工作人员直接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要不要参加我们的七夕情侣小游戏?赢了有大奖哦!” 我如梦初醒,连忙站直,摆摆手解释:“不用了哈哈哈,他是我哥!” 等人走后,轻轻吐了口气,心里莫名七上八下,余光下意识瞄向李忱扬,恰好扫见他单手插兜,有些风凉地勾了下唇。 一股后知后觉的窘迫漫了上来。 要怎么说呢,其实我还记得的。 分手那天他说过,永远不会把我当作妹妹。 这些年来,如果不是当着长辈们演戏,我也几乎从不喊他哥。 想不出解决分歧的办法,我只好像上学时遇到不会做的题目那样,先放到一边。 可到底不习惯张口就“你”来“你”去,也不想一辈子都这样不尴不尬,今晚问他借车时,我还是壮着胆子叫出了口。 看李忱扬像是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打算计较的模样,我还有点小高兴,以为时过境迁,终于看见了和解的曙光。 可眼下他那抹凉飕飕的笑意分明在提醒我——还早着呢。 不过没关系,我向来是个很有毅力的人。 想当初,孟芙跟被下了蛊似的喜欢那男的,我还不是照样锲而不舍说他坏话? 短暂消沉之后,我重新振作起来,回家路上,已经在脑内制定出一套迂回方案。 没想到还不等落实,命运就先对我使了个绊子。 向天发誓,我从没想过要对李忱扬隐瞒分手的事。 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想着拖几天也没什么,偏在这时由第三个人戳破,就显得我非常防备他似的。 这时也只有硬着头皮,故作自然道:“他不是。只是我们性格不合适。” 一边说,一边无声给孟芙使眼色。 不要再接茬了,换个话题吧! 但孟芙一向是不会读空气的,大概见我没避讳李忱扬,就默认这不是什么不能聊的话题:“你们都谈了那么久了,才发现性格不合适吗?” 李忱扬似乎并不留恋听我们女生的夜谈,这时已经迈开长腿,走进了厨房。 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打开水龙头,冲洗完杯子之后搁在流里台上清脆的一声。 每一点动静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心不在焉:“也没很久吧。” “五年还不久啊,都够好多人结婚再离婚了。”孟芙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惊觉,居然已经和庄图南在一起五年了。 任谁提起“五年的爱情”,都会感慨一句不容易,可身为当事人的我回头看去,竟然萌生不出什么感慨。 从大二那年挑中同一本书,到大四将毕业,他约我一起留京、正式交往,一切顺畅得理所当然。 不喜欢争吵、对其他异性没兴趣、上班太累一个月不约会也可以理解……我们之间连矛盾都很少持久,自然到不了分手那步。 忘记曾在哪里刷到条“爱情哲学”,说恋人在一起很多年,未必是爱有多深,也可能是太浅。 套在我们身上居然也挺恰如其分。 “我是说,真正相处的时间不久,都要上班的。”强行圆过刚才的失误,我打了个哈欠,试图发出“我很困”的讯号来结束话题。 可惜孟芙仍然没能领会,抓过抱枕,下巴搁在上面,自顾怅然道。 “你们明明很合适啊,不像我和周毅,天天吵架。就这样分开了你不会可惜吗?毕竟是初恋呢。” “就说周毅吧,我也知道他很渣,可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啊,一看到他,我就想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最快乐的二十岁,每个片段都有他的影子。所以后来无论发生多少坏事,我对他就是摘不掉这一层滤镜,初恋的力量可是很强大的,”孟芙越说越沉浸,大概是为了给自己的论点寻找有力支撑,末了居然扭头,朝厨房门边看去,“你说对吧,忱扬哥?” 这毫无预兆的一问使我头皮一紧,整个人像是中了惊雷,就这么僵住了。 李忱扬从冰箱里拎出瓶水,单手关上门,像在纠正一个再低级不过的错误,他眉梢轻挑,皮笑肉不笑道。 “她初恋可不是他。” 6、Chapter6 #06 答非所问的话语如同一枚麻醉弹,我第一次尝到大脑宕机的滋味。 孟芙也全然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在这片寂静里,李忱扬神色自若地拧开瓶盖,朝冰箱抬了抬下巴。 “你初恋不是在这儿贴着?” 顺着他的目光,就看到冰箱门上的小海报。 仙道彰穿着7号球衣,跃起投篮,四角用透明胶粘贴,手法很粗糙,是我小时候的杰作了。 那时沉迷《灌篮高手》,确实嚷嚷着长大以后要嫁给仙道男神来着,说是“初恋”也没错。 但放在这个语境下……他就是故意在整我吧。 就在这时,孟芙拍了拍胸口,整个人倒进沙发里,比我还松了口气的样子。 “什么嘛,流川枫啊,我差点以为乐乐真的偷偷找了哪个狗男人。” “……” 很不巧,那个狗男人现在就站在你后面。 我嘴角抽了抽,又莫名有种出了口气的感觉。 谁让他没事耍人玩,担个“狗男人”的名头也不算冤枉吧。 “这是仙道啦,”我纠正了句,然后打发她,“快十二点了,你要不要去洗澡?” “啊都这么晚了!”孟芙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随着她风似的卷进房间,门关上,客厅再度陷入安静。 我扭头朝李忱扬看去。 他倒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姿态松散地向后靠着,慢条斯理咽下口里的水,对上我的视线,还一本正经地挑了挑眉。 “……” 明知他安的什么坏心,却没办法摊开来分说,我憋了半晌,只能幽幽吐出一句。 “把我吓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忱扬单手抄在兜里,闻言扯了下唇角,拎着矿泉水的那只手抬起,在空中斜指了下。 “没吓你,这不是被你圆过去了么。” 其实只是个大致的范围,并不足以让人锁定冰箱门上的某样东西。 但我还是轻易就get到了。 一枚小瓶盖。 硬币大小,边缘一圈锯齿,中间印着一颗红色桃心。 它的由来……记得是高考结束那年,六月末,谢师宴再看到同学们,个个变了样。 打了一排耳洞的、染了发的,牵着手出双入对的,无比甜蜜。 我低着头,不是滋味地用筷子戳碗里的蓝莓山药,在心里悄悄决定——我也要做点“大人”的事情,而且,不告诉李忱扬! 反正他今天的飞机回来,到家肯定顾不上那么多。 当即扭头约女同桌,她又叫上玩得好的一票同学,男男女女七八个,散场后去了本市著名的桃心酒吧。 结果不知哪位仁兄走漏了风声,我上个洗手间的工夫,再返回,远远就看见了身形高挑、被一群同学热络围住争先恐后刷脸熟的,李忱扬。 没什么比在酒吧看见家长更恐怖了,我头皮发麻,转身就走,结果没两步就被他逮住,一路穿过嘈杂人群,径直拽到了门外。 街边车流呼啸着飞驰过去,身旁酒吧灯光迷幻吵闹,唯独我们俩站的这片被抽成了真空似的,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尽管是我自己先往外走的,可主动开溜和被抓犯人一样拎出来可太不一样了,我丢脸又气愤,语气不大好地说:“你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李忱扬微微垂眼,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瞬间隐没。 似乎对他来说,我这句带刺的顶嘴,比我来酒吧这件事本身更令他不悦。 “我不来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他今天穿了件纯白t恤,黑色工装裤利落包裹着修长的腿,胸前的银质项链是个飞鸟形状,在交错的灯色下折射着亮。 今晚一块儿来玩的男同学也有戴项链的,也潮,可就是没有他这种属于成年男人的味道。 想起谢师宴上,同席男生炫耀女友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就是这么银闪闪的一条链子。 别人调侃,有女朋友的人就是会打扮。 我莫名更加不爽,梗着脖子道:“我都十八了,玩到什么时候也不归你管,你管好你女朋友去。” 李忱扬似乎被我气笑了,短促地冷哼一声:“我哪来的女朋友?” “二姑都和我说了,”我撇撇嘴,有点鄙视道,“你不用装傻。” 就在前几天,我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二姑刷着朋友圈,忽然就一脸姨母笑说,乐乐,你可能要有嫂子咯。 手里的桃子忽然就不甜了,我机械地咀嚼着,心口如同堵了团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个学姐我有印象的,李忱扬的高中同学,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因为是二姑颇为欣赏的课代表,去年过年时,叫到了家里玩。 一起来的还有另外几个男生女生,吃过晚饭,他们兴致勃勃地要出门,似乎是去什么新店打卡。 有个学长问我要不要一起,我一阵高兴,就要点头。 “哎,别带坏未成年啊,”那个漂亮学姐瞪了瞪眼,随即看向我,竖起食指,说什么秘密似的,“妹妹,我们是去酒吧!” 哦哦,酒吧。 我其实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去的,可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阻止着我唱反调,于是摆出避如蛇蝎的样子,缩回了脑袋:“酒吧呀,我还是不去了。” 大家一阵笑,说我是乖宝宝。 这时李忱扬送走了二姑,折回来,闻言勾了勾唇,没说什么,出门之前敲了下我的脑袋:“好好背书,回来我检查。” 切。 装什么大人。 我还就不背了,摸摸笔、翻翻杂志、对着床头的小白鸽夜灯瞪两眼——李忱扬不是什么老古板,暑假的时候还带我去过网咖,他打游戏,给我点杯饮料看电影。 他似乎不怕在某些方面带坏我,所以,不带我去酒吧,只能是因为他不想,而不是什么狗屁的“未成年”。 酒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我自己去! 我这也算践行年初的誓言了,想到这里,背挺得更直了点。 李忱扬就很欠,手掌摁住我脑袋,故意往下压了压,看我恼怒挣扎的样子他似乎心情很好,电话接通时还含着笑。 “听说我有女朋友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电话那头,二姑也很惊讶。 你和卉卉没在一起啊? 过完年那会儿我问她,人还大大方方地说喜欢你呢。 电影院那照片不是你?背影不是一模一样吗?哎呀,那黑漆漆的谁看得清。 我也没和谁说,就跟乐乐提了一嘴,她问你了? …… 电话挂断一霎那,空气更静了,仿佛凝成了某种不流通的固体,噎得我有点无法呼吸。 可同时,又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开心。 我清清嗓子,能屈能伸,非常快速地拿出友好邦交的态度。 “哥,你吃饭了吗?” “别跟我套近乎,”李忱扬抬起手,黑色薄薄的机身抵住我额头,要笑不笑的,“我谈恋爱了你不高兴?” “……” “嗯?说话。” 有些心思是绝不可能主动承认的,怕无法收场,我低头蹭了蹭地砖的纹路,敷衍道:“就跟多了个后妈差不多的感觉啊。” “这什么破比方,”李忱扬离谱地轻笑了声,抵在我额头上的手机慢悠悠磕了磕,似乎要我清醒一点,“靳平乐,你是不是忘了,我连你哥哥都不是。” 我怎么可能忘记。 初一临近期末的某天,不冷不热,非年非节,靳女士专程回国,办理李忱扬的迁户手续。 大人们都说,这是好事呀,李叔叔原先不知道有这么个儿子,现在要把人认回去,说明有良心。 人家里还有钱呢,你不希望你哥变有钱、过好日子吗? 李叔叔也说了,你还是小忱的妹妹,暑假里你可以去申市玩,他们家有大泳池。 我统统不屑一顾。 要认孩子不能早点认吗,那么多年不见人影,一来就直接把我哥抢走是几个意思? 还什么大泳池,谁稀罕呢,体育馆的泳池更大好吗? 最后哄好我的,是李忱扬的一句话。 他说,哥去去就回,你要帮我保密。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后来回想,这简直不要太像缓兵之计了,可当时居然一点都不曾怀疑。 一年多的时间,李忱扬也真的回来了。 听说,那个李先生不缺孩子,但都没什么出息,当初知道了李忱扬的成绩,跟得了个宝似的,说什么都要把他抢到手。 结果李忱扬一转到申市,就被他们家风水给祸害了,名次一落千丈,换老师、换学校都不管用,无奈又只能让他转回来。 在高铁站再次见面时,我简直太开心了,风一样蹿过去,想也没想就抱了他一个满怀。 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我完全愣住了,不知为什么会有种出乎意料的怪异,仿佛抱住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比我高了一个头多,干净清冽的气息将我笼罩得密不透风。 被我环住后腰时,他的身体一瞬间绷紧,手感硬朗坚实且陌生,隔着夏天的衣物,他胸膛传来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散发出日光晒过般烫人的干燥热度。 一股后知后觉的无措席卷而来,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半拍。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其实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像是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第一反应就是慌忙关上。 后来的日子一切照常,我们依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吃早饭、抢零食、上下学,亲密无间,偶尔兄友妹恭,偶尔斗嘴磨牙。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是你哥”成了李忱扬的口头禅。 每每我提出无理要求、或者因为小事和他拌嘴,又试图以妹妹身份博得让步时,就会收获这拿腔拿调的五个字。 我朝他瞪去,他不闪不避,神情坦荡,一派“有什么不对吗”的理所当然。 可那干净微扬的眼里,又没有任何一丝讨厌或者嫌弃我的成分。 迟钝如我,也慢慢品出了一点什么。 眼下他又说出这句话,夜风轻扫,抵着我额头的手机仿佛传递来某种捅破窗户纸的力量。 借着酒劲,我胆子莫名大了起来,仰着头,不服输地道。 “我又没拿你当哥哥。” 话音落下,胆气也散了大半,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李忱扬忽然笑起来,他低头弯腰,在半空中捉到了我的视线,扬了扬眉梢。 “那我们不做兄妹了,好不好?” 那天我们重返酒吧,同学们都很惊讶,悄悄拉着我说,还以为你被你哥带回家教训了。 我其实还有点晕乎乎的,脚踩不着地的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梦,支吾着说没有没有,我哥很开明的,从不乱管我。 李忱扬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我直觉他是想到了我刚才嚷着让他去管女朋友的话,莫名脸热,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那天正逢酒吧周年庆,舞台上有乐队表演,结束后气氛炒热,全场抛洒印有桃心logo的纪念品,做成啤酒瓶盖式样。 我蹦过去抓到一个。 “送给你啦。”假装淡定地把它往李忱扬手里一拍,正要撤离,却被他顺势扯过去牵住,十指相扣,藏进桌下谁也看不见的黑暗里。 …… 现在回想,我那时可真是年轻莽撞,做事全凭一时兴起。 明明欠缺考虑,迈出那一步时却毫不犹豫,给人无畏世俗的错觉。 但凡多想一步呢,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搞成这样。 夜深了,洗过澡后躺在床上,我难得失眠,怕被睡在旁边的孟芙发现,连翻身叹气的动作都不敢太大。 就这样硬熬着,闭眼、发呆、在各大app之间反复切换,时不时点进朋友圈。 忽然,刷出一条新动态。 胖头鱼:你们怎么知道我男神要来给我当室友了?【墨镜】【得意】 胖头鱼大名余一凡,是我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完全的妇女之友、喜剧角色,因为坐得近,那时和我也是打成一片的。 我非常捧场地留了个“谁呀谁呀”的吃瓜评,继续无所事事地刷微博。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我忽然想起那条朋友圈,顺手切回微信,就看到通知那里多了个“1”。 胖头鱼回复了我的评论。 【嘿嘿可不巧了吗!就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