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兵王》 第1章 边关小卒,凌二狗! 第1章 边关小卒,凌二狗! 北疆! 狼烽口! 腊月十七! 暴雪已经肆虐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北境裹成一片素白。凌川是被冻醒的,破败营帐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像刀子般割着他的脸。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结满冰霜的帐顶和四面漏风的营壁。 “这是……”一阵剧痛突然袭来,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大周边军小卒凌二狗,父母双亡,从军三载……特种兵王凌川,掩护战友突围时中弹…两种记忆在脑海中撕扯,最终融为一体。 “哗啦!”帐帘被粗暴掀开,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 伍长刘武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出现在门口:“凌二狗!装什么死?校尉大人发媳妇,去晚了连母猪都轮不上你!” 凌川起身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伍长,融合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刘武三年来抢了他所有军功,昨日更是因为分到的物资太少,拿自己出气,直接将自己打得昏死过去。 “多谢伍长挂念,我还差几个月才成年,就不去了吧!”凌川慢慢坐起,声音平静得让刘武一愣。 按照军规,自己再有一个月交不出军功,他就要被发配到十死无生的“死字营”。 “老子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刘武准备伸手来拉凌川,却被他巧妙避开。如今的凌川,又岂会猜不透刘武的打的什么算盘? 每隔半年,大周朝廷都会押解一批戴罪之身的女犯到边关,供边关士卒挑选。 当然,也不是无条件的,若是不能在一年内生育子嗣,为大周补充人口,二人都将被发配到死字营。 而且,平日里女子也是要劳作的,若不能完成任务,则需要用丈夫的军功进行相抵。 以自己前身的懦弱性格,等自己把人领回来之后,刘武只要一句话,自己还不得乖乖将其送到对方床上?而且,他还不用承担任何负担。 只可惜,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凌二狗了。 既然你想坑我,那小爷就陪你好好玩玩,老子堂堂特种兵王,要是不把你屎碾压出来,都算你拉得干净。…… 演武场上积雪被踩成黑泥,三十多名女子站在高台上,像待宰的牲口,一双双黯淡的眼神,看不到半点神采。 那些容貌白皙、身段姣好的女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毕竟,这里是战乱频繁的边关,好看的皮囊显得一文不值,反而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祸端。 反倒是那些身强体壮干活厉害的,亦或是腰粗臀圆好生养的却成了抢手货。 校尉陈暻垚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领了媳妇的,一年内生不出崽子,一起发配死字营!” “哟!这不是凌二狗吗?战场上吓得尿裤子,挑媳妇你倒是跑得挺快啊!”几名满身痞气的男子大声嘲讽。 “二狗,你行不行啊?别选个婆娘回去,只会干瞪眼,哈哈哈……” “你看左边那个,年龄跟你妈差不多了,你娶回去又能当媳妇又能当妈!” 这几人,都属于刘武手下,但是,平日里同样没少欺负自己。 对于他们的嘲讽,凌川神色平静,看向身旁的周豪,“周扒皮,只要你喊她一声妈,小爷今天高低把她娶回去!” 周豪先是一愣,没想到这软蛋竟然敢顶嘴,很快,他就意识到,凌川是在占自己的便宜。 “你找打!” 周豪脸上顿时涌现出怒意,抬手就要收拾凌川,却被刘武瞪了一眼。 “看上哪个,赶紧挑,一会好赖都没了!”刘武一把将凌川推上前去。 凌川走上台,目光从这十多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现在剩下这些,要么是年纪大或是有残疾,再则就是身体羸弱,一看就干不了活的。 忽然,他的目光突然盯在角落。 有个女子蜷缩在人群边缘,脏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一截脖颈却白得晃眼。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绸衣,虽然沾满污渍,但隐约能看出是上好的云纹锦。 “居然还有漏网的珍珠?”凌川心头一动。 “二狗子,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病秧子了吧?” “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活?他估计以为自己在金凤楼找姑娘呢,哈哈哈……” 凌川没理会嘲讽,径直走向高台,随着距离拉近,他注意到那女子虽然衣衫褴褛,眼神却异常坚定,身上更是散发出一股普通人不具备的气质。 就在凌川看向她的时候,那女子也在看着凌川。她已经走了十多处地方都没有人选,这位置最偏的狼烽口便是最后一站,若是还没有人选,自己将沦为娼妓。 这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如果今日再落选,自己将找机会自尽,保全清白。 当然,自己落选的原因,除了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自己是戴罪之身。 自己的父亲身为南疆主帅,却因战局失利,被大周皇帝赐死,所有家眷全部发配边关,曾经的大周脊梁、三朝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着实令人唏嘘。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以至于就算有那个色心的人,也因怕被自己牵连而不敢选自己。 好在,狼烽口校尉陈暻垚曾是自己父亲手下的兵,多少有些香火情,不过,他能做的,也只是不把自己的身份当众公布,仅此而已。“小相公,你选我呗,虽然我年纪大点,但我还能生,保证明年让你抱上一个大胖小子!”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只见那位年龄最大的中年女子凑到凌川身边,两排大黄牙跟满脸褶子让凌川头皮发麻。 见凌川要走,那中年女子更是直接拉住他的手臂。 “小相公你听我说,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懂得心疼人,而且经验丰富……” 吓得凌川连忙挣脱,见对方还要追上来,凌川立马指着那高挑的女子:“我要那个!” 此言一出,顿时,偌大的演武场一片哗然。 “二狗子疯了?选这么个累赘,听说这种千金小姐,连茅厕都不会用!他这是要娶回去当祖宗供起来啊?” “哈哈,看来他是自知三个月后要发配死字营,这是豁出去了!”面对众人的嘲讽,凌川只是心中冷笑,‘一群土鳖,你们懂个锤子,这颜值,要是放在自己上一世,那绝对是妥妥的顶级大明星。’ 第2章 你是我的女人! 第2章 你是我的女人! 凌川径直来到那女子跟前,蹲下身轻轻撩开女子额前的乱发。 嘶…… 只见乱发下面竟然藏着一张虽然脏污却难掩精致的脸,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却在看到他时泛起一丝涟漪。 “叫什么名字?” “罪女…苏璃!”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凌川的手突然一顿。 苏?大周有这个姓氏的贵族不超过三家,最近获罪的只有…… 见他露出犹豫之色,苏璃心中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可下一秒,眼前这少年竟然露出一抹笑容,夸赞道:“好名字!” “就你了,跟我走吧!” 苏璃也没想到,这少年竟然会选自己,莫不是被那中年女子逼急了,才病急乱投医? 她再次抬起目光看向那少年,发现对方同样在看着自己,不同于她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没有贪婪,没有怜悯,也没有嫌弃,只有如溪水一般的清澈。 “你小子可要想清楚了,一旦选定,可是没有反悔的余地。”校尉陈暻垚出言提醒道。 苏璃顿时紧张起来,生怕凌川会改变主意。 “校尉大人,咱们大周男儿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更改的道理!”凌川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好!不愧是我的兵,领着媳妇去分住所吧!”陈暻垚拍了拍凌川的肩膀,随后又饶有深意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说道。 凌川点头答应,随即上前拉起女子的手下台,然而,刚跨出一步苏璃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凌川连忙扶住她,顺势撩起她的裙摆,只见一双脚踝因为长期佩戴镣铐,已经磨破了皮,加之长时间没有得到治疗,已经感染化脓。 凌川眉头一皱,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一路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场下众人见状,更是一阵嘲笑。 “我擦,你们看她的脚,还在流脓,太恶心了!” 周豪等人更是一脸嫌弃,说道:“这也太晦气了,谁要娶回去,还不得倒八辈子血霉啊!” “现在还没下台,你反悔也来得及!”出身将门的她,无论何时都不会摇尾乞怜。 见凌川眉头紧锁,还以为他也是嫌弃自己,冷声开口说道:“放开我!” 此刻的她,骄傲得像一只孔雀。 “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女人!”凌川咧嘴一笑,随即直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 苏璃惊呼一声,连忙搂住凌川的脖子,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凌川抱着走下了高台。 “哈哈哈……一个傻子娶了个瘸子,简直就是绝配!” 凌川紧紧抱着苏璃离开了演武场,对于众人的嘲笑置若罔闻。 苏璃只感觉心怦怦直跳,从小到大,除了家人之外,她哪曾与男子这般亲密接触过? 可不知为何,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却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也让她感受到了这人世间的一丝温暖。一直来到无人处,苏璃羞红着脸颊,小声说道:“你,你还要抱多久?” “抱一辈子!”凌川一脸坏笑道。 风雪中,他感觉到有两滴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颈间。 苏璃内心微微一颤,只能将通红的脸颊埋进凌川的胸口。 来到营房司领了钥匙,径直来到分配的小院,说是小院,其实就是独立的土坯房,两间屋子带一个小院子。 由于长时间没人住,院子里一片杂乱,屋内更是积了厚厚的灰尘,但,也比集中营的大通铺要好得多。 “这就是咱们暂时的家了!” 苏璃点了点头,羞涩道:“那,你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凌川把她放下,又找来一个小板凳让她坐下,“你先坐会,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院子里,除了厚厚的积雪,还有不少枯草和树叶。 苏璃局促地攥着衣角,显然,她并没有做好为人妻的心理准备,但目光却时不时地打量着这个男子。 “我,我叫苏璃,你叫什么?” “我叫凌川!” 苏璃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忐忑开口:“你选我,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为什么?” “我父亲是南疆总督苏定方,被朝廷……”苏璃还未说完,便被凌川给打断。 “我只知道,你是我娘子!”言语中带着几分霸道,却让苏璃内心为之一暖。 用了半个时辰,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了开饭时间。 “我去领吃的,你在家里等我!”凌川说完便出门了。 按照规定,士卒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粥,苏璃这种身份,则只有一个馒头半碗粥。 领了吃的,返回途中路过医药司的时候,又跟宋老头要了些三黄,所谓三黄,即大黄、黄柏、黄芩。 宋老头作为狼烽口唯一的军医,这些年,救了很多士卒的命。 “二狗子,新婚之夜,三黄可不顶用!” “宋老头你瞎说什么呢,小爷我金枪不倒!”凌川抓起三黄便离开了。 回到小院外,远远就听到吵闹声,隐约间还夹杂着苏璃无助的哀求声,这让凌川心头一紧,赶紧跑回去。 来到门口,凌川顿时目眦欲裂。只见周豪几人将苏璃围在中间,一个个满脸坏笑,邪恶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璃身上打量。 “小妞,咱们伍长让你去暖床,那是对你的恩赐,你可别不识好歹!”周豪目露凶光,沉声说道。 “呵呵,到了这里就认命吧!还当自己是豪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呢?” “带走!”周豪一声令下,身后的吴德和王恩就要动手。 “住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冷喝。 尽管事先已经猜到这样的局面,可内心的怒火还是忍不住升腾起来。 几人动作一顿,转身看向门口,只见凌川怒目而视,杀气腾腾地走了进来。 不过,想到凌二狗往日的懦弱,几人心中的震惊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屑与鄙夷。凌川一步步走进院子,一股凛冽杀意自双眸之中席卷而出,让几人神色为之一惊。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一向软弱的凌川,竟然有如此凶狠的一面,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前身懦弱忍让,结果换来的是他们变本加厉的欺凌,如今,自己进入这具身体,往日的账,也该算算了。 “怎么?你这软蛋想英雄救美?” 凌川没有理会几人,而是走上前将手中的馒头和粥交给苏璃,问道:“你没事吧?” 双眼通红的苏璃接过食物,摇了摇头。 “你先进屋,我不叫你别出来!” 苏璃看着凌川的目光中写满了担忧,凌川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担心,她这才拿着东西进屋。 “凌二狗,你长本事了啊,竟然敢对老子龇牙!”“你要是识相,就赶紧乖乖把你媳妇送去给伍长暖床,否则,老子今天废了你!” 听闻此言,凌川更加印证了自己之前猜得没错,刘武果然是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我要是说不呢?”凌川声音异常冰冷,眼眸中杀意绽放。 第3章 初显身手 第3章 初显身手 “凌二狗,你他娘的长胆了?”王恩大喝一声,抬手便是一巴掌朝着凌川扇来,这几年凌川没少挨过他们的耳光,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前世可是堂堂兵王,现在这副身体虽然瘦弱,但杀人的技巧早已刻进骨髓。 “砰……” 一声闷响,王恩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倒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前世所修的军体拳和黑龙十八手可都是集百家武术之长的杀招,招招致命,没有半点多余的招式。 周豪与吴德神色一变,没想到凌川竟然敢动手,而且,刚才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凌川的动作,王恩便飞出去了。 “狗东西,反了天了!”周豪短暂愣神之后,直接拔出一把匕首,朝着凌川胸口刺来。 凌川眼神平静,面对迎面刺来的匕首,他只是微微侧身便巧妙避开,随即快速出手,一记擒拿手扣住周豪的手腕。 周豪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匕首便被夺去,紧接着脖子传来一股凉意,只见那把匕首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旁的吴德原本想要上去帮忙,可临时改变了主意,直接朝着屋内冲去,显然是准备拿住苏璃,让凌川投鼠忌器。 可吴德还没跑到门口,一把匕首直接从身后飞来,洞穿了他的小腿。 “啊……” 吴德扑倒在地,捂着流血不止的小腿,惨痛哀嚎。“凌二狗,老子要让你生不如死!”周豪虽心生震撼,却不忘放狠话。 然而,凌川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砸得他鼻血直流。 随后,凌川一把抓住他的咽喉,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喉骨,冷声说道:“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 看着那双杀意弥漫的眸子,周豪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袭遍全身。 他第一次对这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少年生出了畏惧。 “凌二……凌川,你别乱来,不然伍长不会放过你的!”周豪颤声说道。 “你大可以让他来找我!” 凌川冷声说道,随着他手一松,周豪直接瘫倒在地。 “滚!”伴随一声冷喝,三人连爬带滚地离开了院子。 刚关上院门,满脸担忧的苏璃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我不是说让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吗?”凌川说道。 “我,我担心你!”苏璃低着头,有些紧张。 我担心你。 简短四个字,让凌川内心为之一颤,前世的他是一个孤儿,进入部队之后面对的都是残酷训练和危险的任务,这一世父母惨死于战乱,自己流落边关,备受欺凌。 他已不记得有多久没感受过被关心的滋味了。 “我没事,吃饭吧!”凌川笑道。 屋子虽然简陋,但苏璃却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来,苏璃很饿,但她依旧吃得很优雅。 凌川将自己的馒头分给她一个,苏璃连忙摆手拒绝,“这是你的口粮,我……” “拿着吧,我今天不饿!”凌川将馒头硬塞到她手中。 对于出身豪门的她而言,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此刻,拿着这个馒头,她的手却在颤抖,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滚落而出。 自父亲被问斩,自己与家人被发配的那一刻起,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命运将身不由己,这一路上更是没吃过一顿饱饭,很多人要么饿死,要么死于疾病,自己也是抱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可现在,凌川这一个馒头,却让她的内心再次出现了一丝光亮。 “谢谢,谢谢你!”苏璃哽咽道。凌川笑道:“你是我娘子,我不护你护谁?” 听到娘子这个称呼,苏璃俏脸一红,低头小声道:“不知凌郎的父母身在何处?我们还不曾拜天地呢!” “我父母三年前便死于战乱,如今,我孤身一人!”凌川轻叹一口气,回答道。 苏璃也悲叹道:“你我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吃过饭之后天已经黑了,凌川从怀中取出三黄,磨碎之后兑上清水,端到苏璃面前。 “来,我帮你伤口消毒!”凌川轻轻捞起她的裙摆。 苏璃起初有些抗拒,毕竟,在这个时代,脚对于女子来说属于私密部位,但想到眼前的是自己的丈夫,也就不再抗拒。 看着她脚踝处触目惊心的伤口,凌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点疼,你忍忍!” 凌川小心翼翼地帮她清除伤口的脓血和腐肉,尽管他已经很小心,可苏璃还是疼得不住颤抖。 除了疼痛之外,还有浓浓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她都不敢去看凌川。 好在凌川全程都在认真处理伤口,直到清理干净之后,又用三黄水洒在上面消毒,最后又剪下两条纱布,用开水煮后给她包上。 “好了,静养几天就会结痂,不出十天就能康复!” “谢谢你,凌川!” “都说了别见外,咱们是一家人!”凌川笑着回应道。 “可咱们还不曾拜过天地呢!”苏璃声若蚊蝇,满脸羞涩。虽然二人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但拜天地这种仪式还是必不可少的。 “等过两日,你腿伤好了再拜不迟!”凌川笑道。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只见院门被暴力踹开,气势汹汹的刘武带着几名兵卒直接闯了进来。 “凌二狗,给老子滚出来!” 若是在以前,这一声怒喝便足以让凌川浑身颤抖,屁滚尿流。 屋内,凌川轻轻拍了拍苏璃的肩膀,示意她不用担心,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伍长,你找我?”凌川径直来到院中,挡在刘武面前。 刘武神色微变,以往,凌川见了自己,就像耗子见着猫,哪敢像现在这般大刺刺地挡在自己面前?刘武感觉,眼前这么少年给他一种陌生感。 “凌二狗,你好大的胆子,给我跪下!” 凌川看着他,冷漠开口:“我堂堂七尺男儿,跪天地、跪父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下跪!” 刘武顿时一愣,没想到,凌川忽然之间变得如此硬气,与之前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哟!翅膀硬了是吧?”刘武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 凌川毫不畏惧地看着他,说道:“刘伍长,这些年你抢我军功十三次,辱我二十七次,打我九次,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刘武目光阴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似乎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凌川。 “你想怎么算?” “从今往后,我自己的军功自己领!”“呵呵……”刘武冷笑,一对三角眼中闪烁着杀意,凑到凌川跟前,说道:“你信不信,我只需要一句话,便能让你消失得悄无声息?” 凌川目光坚定,冷声道:“那刘伍长信不信,我能在一个呼吸之内,让你体验三种不同的死法?” 第4章 别怕,我在! 第4章 别怕,我在! 刘武神色一惊,脚下更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因为就在刚才,一丝冰冷的杀意从凌川的眼底闪过,让他脊背生寒,头皮炸裂。 “凌二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伍长不敬!”刘武身后的狗腿子立马站出来呵斥。 他们几人跟周豪一样,都是刘武的兵,只不过相比起刘武与周豪,欺负自己的次数没那么多。 凌川冷冷扫视了几人一眼,笑道:“你们愿意把他当祖宗供起来,受他压榨,那是你们的事,从今往后,小爷就不伺候了!” “很好,看不出来,你凌二狗还真长出一根硬骨头!”刘武怒极反笑,只见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我怀疑凌川通敌叛国,屋内那女子便是胡羯的奸细!” “给我拿下,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随着刘武一声令下,身后几人也都果断拔刀,朝着凌川逼来。 凌川神经紧绷,目光如电,他在脑海中盘算着,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刘武,让其他人投鼠忌器。 刘武虽为伍长,但他自身说是酒囊饭袋也不为过,全仗着自己的姐夫是漠北节度府的一名参军,才捞了个伍长的位置。 “住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只见校尉陈暻垚迈步走了进来,两名亲兵紧随其后。 陈暻垚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留在刘武等人身上。“干什么?”陈暻垚双目一瞪,怒喝道:“战场上对胡羯人的时候,一个个吓得双腿打颤,对自己人你们倒是挺威风啊!” “校尉大人,我怀疑凌川勾结胡贼,我等正要拿下他去听候您的发落。” 刘武没想到校尉大人会出现在这里,只能将计就计,坐实凌川通敌的罪名。 陈暻垚心中冷哼,刘武是什么德行,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年,霸占手下士兵的军功他也是有所耳闻,不过碍于他姐夫的情面,自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有证据?”陈暻垚问道。 “属下怀疑,屋内那女子便是胡羯派来的奸细,专程来跟凌川接头的!”刘武信誓旦旦地说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放心,此事我定会彻查,若是有人通敌卖国,我一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紧接着,陈暻垚话锋一转,“但,若是我查出来他并非奸细,而是你陷害同袍,那我就砍你的脑袋行不行?” 此言一出,刘武等人脸色剧变。 “校尉大人,我目前也只是怀疑,这就去进行核实!”刘武连忙解释了一句,便匆匆带人离开了。 凌川不知陈暻垚为何到自己这里来,但还是行了一礼:“校尉大人!” 陈暻垚点了点头,笑道:“不用紧张,我就是来给你们送床被子!” 说完,从亲兵手中接过棉被以及一些生活用品,不过,却没有交给凌川,而是看向屋内,喊道:“小璃,我都上门了,也不愿意出来见见我吗?” 苏璃连忙走了出来,盈盈一礼:“罪臣之女,见过校尉大人!” “这里没有外人,无需如此!”陈暻垚将东西交给她,叹息道:“苏老将军对我有提携之恩,他遭人陷害,我却无能为力,愧疚万分啊!” “陈大哥无需自责,这个时候,你还能来看我,小璃已经感激不尽了!” 凌川也没想到他二人竟然相识,不过,想到苏璃的父亲苏定方曾经是大周四征大将军之一,镇守南疆多年,军中很多年轻将领都曾是他手下的兵,陈暻垚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陈大哥,进屋坐坐吧!” 屋内,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桌,两个凳子。 陈暻垚示意凌川坐到自己对面,苏璃则是为二人倒了两碗热水,毕竟家里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待客。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调查苏老将军的事情,奈何我身在北疆脱不开身,也只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陈暻垚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说道: “你既然到了这狼烽口,就安心住着吧,不过,身份得保密,免得给自己惹来麻烦!” 苏璃点头道谢:“多谢陈大哥!” “你我兄妹,何须言谢!”陈暻垚摆了摆手说道。 随后,他又看向凌川,笑道:“你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能娶到我这如花似玉的妹妹,小璃虽然家道中落,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校尉大人放心,老婆是用来疼的,我怎么舍得呢!” 站在凌川身后的苏璃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暖,俏脸也随之一红。 “以后刘武若是再敢私吞你的军功,直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陈暻垚站起身来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凌川起身抱拳:“多谢校尉大人!” “哈哈,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陈暻垚出门,带着两名亲兵离开了。 深夜的狼烽口,寒风如刀,风雪肆虐。 苏璃铺好了床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 凌川也升起了火炉,却丝毫没有上床的意思,他找来一些木头,用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些奇怪的线条。 “夜深了,要不明天做吧!”苏璃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声音细如蚊蝇,全程低头不敢看凌川。 “你先睡吧,我做点东西!”凌川回答。 眼下,自己与刘武等人已经结下梁子,虽然今日陈暻垚为自己解了围,但自己终究还是刘武手下的兵,他想要给自己下绊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而最简单,也是最危险的便是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己动辄便会丧命,而且,就算时候陈暻垚问起来,完全可以说遇上敌军战死。 更何况,凌川心里很清楚,陈暻垚今日帮自己解围,更多是念及他与苏璃父亲的香火情,若想要让他成为自己的靠山,首先自己得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价值。 所以,执行任务对于自己来说,是劫数也是机会。 是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是反杀的机会。 一直到深夜,凌川终于将一堆木头上的线条勾勒完毕,又为炉子里添了些木材,便准备休息。 尽管苏璃给他留了位置,可凌川并没有去床上睡的打算,并非是装什么正人君子,而是不想趁人之危。 搬来草垫铺在火炉边,正准备入睡,便听到床上的苏璃发出呓语,随即猛然惊醒。“爹,娘,不要,不要啊……” 苏璃猛然惊醒,已是满头冷汗,那满是惊恐的眼神充满了无助,直到看见站在床前的凌川,才逐渐安定下来。 “别怕,我在!” 短短四个字,让苏璃内心防线彻底崩溃,扑进凌川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犹记得,当初父亲被关进大牢的时候,告诉她‘不许哭,因为你姓苏!’ 自此之后,这一路发配到北疆,哪怕受尽折磨她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一刻,她却哭得梨花带雨,或许是内心有太多委屈、亦或是情绪压抑太久没有得到释放。 而凌川这句‘别怕,我在!’,就像是一把利剑,将她内心本就千疮百孔的防线彻底击溃。 凌川轻拍着她的后背,一直到她停止抽泣。 “我的父母,我的亲人都没了!”“你还有我!” “你会一直在吗?” “当然……” 第5章 出水芙蓉,尘尽光生! 第5章 出水芙蓉,尘尽光生! 两人聊了很久,苏璃道出了她的身世,尽管此前凌川结合她与陈暻垚交谈中的只言片语已经猜到了一些,但并不知道细节。 听完苏璃的这番叙述,凌川意识到,大周帝国气数将尽,皇帝昏聩、奸臣当道、地方贪腐、门阀自重。 周围邻国更是群狼环伺,原本,大将军苏定方镇守南疆,如今,随着苏定方被问斩,苏家军也彻底瓦解,导致边关连连失守。 如今的大周已是病入膏肓,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将彻底被周围的饿狼啃食殆尽。 只有真正身处乱世,才知道生在和平年代是何等的幸运。后半夜,苏璃一直抓着凌川的手入睡,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她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璃,他要说一点杂念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但,让他对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女子做出趁人之危之举,他实在良心难安。 半躺在床上,凌川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毕竟刚穿越过来,有太多的信息需要消化。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自己堂堂特种兵王,若是在这种环境下还不能混出个名堂,那实在是对不起这次穿越。 次日一早,凌川早早起来,顶着风雪去借来一堆工具,开始对那一堆木头捣鼓起来。 “凌郎这是在做什么?”就在这时,苏璃从屋内走了出来。 凌川抬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梳洗之后的苏璃宛如出水芙蓉,尽管不施粉黛却依旧惊艳得让凌川挪不开眼睛。 哪怕昨日凌川已经从她五官的轮廓看出,苏璃绝对是个大美人,但,洗净尘埃之后的惊艳程度,还是大大出乎了凌川的预料。 被凌川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苏璃顿时俏脸一红。 “凌郎,你这么盯着人家作甚?” 凌川一张脸都快笑烂了,说道:“叩谢列祖列宗,我是真捡到宝了!” “凌郎不嫌弃我,那是我的福气!” 凌川起身扶着她:“你脚伤还没好,快坐下!” “昨晚敷了药,已经好多了!”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凌川将一根根木头打磨成奇奇怪怪的形状,还有两个手镯大小的轮子,顿时露出疑惑之色。 “凌郎这是在做什么?”苏璃好奇地问道。“我在做一把弓!”凌川回答道。 “弓?我以往在父亲军中,也见过不少弓,唯独没见过这种样式的!” 无论是常见的长弓、角弓、稍弓,还是极少有人拉动的铁胎弓,都与眼前这一堆木头相差甚远,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造型怪异的木头,如何能跟弓扯上关系。 可她又哪里知道,凌川要做的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复合弓。 虽然没有碳纤材料,也没有高精度加工设备,但,对于凌川来说,想要做出一把复合弓,也不是难事。 复合弓无论是射程还是准度以及杀伤力,都绝非传统弓箭所能比的,就算是比起铁胎弓也不遑多让。 最主要的是,复合弓对于臂力的要求不高,哪怕是普通人也能连开数次。传统弓对于臂力的要求极高,军营之中能开四石弓都不多见,至于铁胎弓,能拉开的无一不是臂力无双的强者。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这把弓跟其它弓不一样,等我做好你就知道了!” 中午时分,刚吃过饭,门外便传来一个声音:“凌二狗,军营集合!” 这声音让苏璃神色一紧,连忙问道:“是有任务了吗?”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轮到我们伍巡边了!” 苏璃闻言,担忧地抓着他的手臂,说道:“你要小心!” 凌川轻拍她的手背,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凌川心里明白,苏璃是提醒自己小心刘武等人。毕竟这个时候,漫天冰雪,胡羯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进攻,但,他们也不能放松警惕,日常巡边是必不可少的。 “在家里等我,天黑前我就回来了!” “嗯!”苏璃依依不舍地将凌川送出门。 来到营中,除了正在养伤的吴德之外,伍长刘武已经带着周豪和王恩到场。 面对三人投来的冰冷目光,凌川置若罔闻,拿起自己那套缝补了很多次的破旧皮甲套在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制式战刀,这把刀也不知道历经了几代主人,才传到凌川的手中。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刘武冷声说道。 狼烽口位于北疆最前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以来,就像是一根楔子,死死钉在那里,阻挡胡羯大军的进攻。 而他们巡边的地方,便是位于狼烽口周围的几处小路,这几个地方虽然无法大规模行军,但,若是敌人派出少量人手摸过来,也是极有可能。 只不过,这些要道皆布有机关陷阱,且极为险要,以至于通常巡边也都是走***。 凌川走在最前方,刘武三人跟在后面,眼底不时闪过凶狠之色。 一直来到前方的峡谷深处,刘武不动声色地弯弓搭箭,瞄准了前方的凌川。 与此同时,周豪与王恩也已经将右手搭在刀柄上,只等刘武这一箭射中凌川,他们便立马扑上去补刀。 要是以往,他们杀凌川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可昨日的经历,让他们对凌川多了几分忌惮。 “怎么?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吗?”就在此时,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 三人神色一惊,只见前方的凌川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三人。 见事情败露,几人索性直接摊牌,周豪直接拔出战刀,指着凌川说道:“凌二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不识好歹的东西,竟敢与老子作对,记得下辈子长点记性!”刘武目露凶光,弦上之箭瞄准凌川的胸口。 凌川一脸淡然地看着他,问道:“刘伍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反派死于话多?”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凌川身形猛然蹿出,宛如一头猎豹,直接扑向刘武。 “嗡!” 刘武松开弓弦,离弦之箭直奔凌川的胸膛而去,他深知自己的箭术,如果瞄准对方咽喉这些地方未必能命中,但胸膛的目标大,就算有皮甲抵挡不能一箭穿透,也能让其受伤。 第6章 反杀刘武 第6章 反杀刘武 “咻……” 就在那支箭即将射中凌川的刹那,他猛然一个转身,那支箭几乎是擦着胸口的皮甲而过。 “唰……” 凌川顺手拔出腰间战刀,刘武只感觉一道寒芒斩落而下,紧接着,他手中的角弓便径直朝着地面掉落。 与之一起掉落的,还有他的一条手臂。 鲜红的血液洒在雪地上,无比妖艳。 “啊!”刘武一声惨叫,捂着断臂连连后退。 而此时,凌川已经来到他跟前,毕竟双方也就不到十步的距离,几乎是眨眼即至。 “给我宰了他!”刘武暴喝一声,周豪与王恩果断拔刀朝着凌川砍来。 凌川一脚踢在王恩的胸口,使其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随即横刀挡住了周豪砍下来的战刀。 “当……” 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之声,两把战刀撞出一连串的火花。 周豪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两根手指在瞳孔中迅速放大,宛如两根尖刺径直插向他的眼球。 “嗤嗤……” “啊……”周豪丢掉战刀,捂着双眼惨叫不止,可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渗出。 然而,凌川并无停手的意思,手中战刀直接划过他的脖子。周豪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缓缓倒在地上,可凌川却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朝着不远处的王恩走去。 脚踩雪地的咯吱声,宛如恶魔在啃食骨髓,让他浑身冰凉,头皮发麻。 “别,别杀我……” 王恩不断后退,连连求饶。 凌川不为所动,继续朝他走去。 “凌二……凌川兄弟,我以前欺负你都是被刘武逼的,求求你别杀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王恩连连求饶,后心更是被冷汗湿透。 “放过你也行,去杀了他!”凌川声音冷漠,用战刀指向不远处的刘武。 王恩看向刘武,眼底明显带着畏惧,毕竟,刘武作为伍长,长期建立的威信还在。 可当他再次感受到凌川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以及躺在不远处已经失去生机的周豪之后,也只能咬牙站起来,朝着刘武走去。 “王恩,你想干什么?” 此时的刘武面色苍白,面前的雪地已经被染成鲜红,见王恩面带杀意朝着自己走来,颤声呵斥道。 “伍长,我不想死,只能对不住你了!”王恩目露凶光,紧握着战刀走向刘武。 这些年,他们都被刘武抢过军功,只是忌惮他才甘愿给他当狗,此时,王恩积累多年的怨气也都彻底释放出来。 刘武见状不妙,转身就要跑,凌川见状,手中战刀猛然掷出,直接贯穿他的一条小腿,刘武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地。 王恩此时也扑了上去,手中战刀狠狠刺进刘武的后心。 “去死吧!” 王恩大吼一声,接连刺出几刀,直到刘武彻底失去生机。 杀掉刘武之后,王恩也虚弱地坐在雪地里,目光呆滞,双手颤抖。 按大周军律,同袍相残,那可是死罪。 他不傻,自然明白,凌川之所以让自己动手杀了刘武,就是要把自己拉上贼船。 而他现在担心是的,凌川会不会过河拆桥,毕竟没有什么比死人最可信。 “噗……” 就在这时,一支铁箭飞射而来,瞬间贯穿了王恩的眉心,王恩闷哼一声,仰面倒地,不断抽搐。 凌川顿时一惊,他来不及思考,直接朝着一旁闪开,只见一支铁箭射在他刚才的立足之处,要是自己反应慢半拍,这支铁箭射穿的就是他的身体。 敌袭!凌川的脑海中第一时间闪出这个念头。 他迅速找到一个掩体,同时,依靠自己前世的经验寻找敌人的位置,从刚才那两支箭来判断,至少有两名敌人,而且,对方使用的还不是胡羯士兵常用的箭镞。 很快,凌川便根据射向自己那支箭的轨迹锁定了一名敌人,但,此时他不敢乱动,因为对方肯定在等着他现身。 “嗡!” 弓弦颤动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凌川就地一滚避开了这一箭,同时顺手捡起刘武留下的那把弓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刘武留下的箭壶。 找到新的掩体之后,迅速弯弓搭箭,对着之前锁定的位置射去。 前世的自己受过弓弩训练,但所用的都是复合弓,这种角弓用起来很不顺手,再加上对方隐蔽得很好,以至于凌川连射几箭都未能射中敌人。 反倒是自己没有很好的掩体,好几次都险些被对方射中,要不是自己身手敏捷,此时恐怕已经跟王恩一样,变成一具尸体了。 忽然,凌川猛然起身,朝着最近的那名隐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敌人冲去。 石头后方,那名金发碧眼的男子见凌川朝着自己冲来,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果断放箭,凌川一个闪身避开这一箭,不等对方再次搭箭,便已经冲到跟前。 后者也果断拔出弯刀朝着凌川迎了上来。 结果,他刚一冒头,一个雪球径直砸向他的面门。 男子顿时一惊,出于本能地劈刀斩下,雪球应声爆开。 与此同时,凌川一跃而起,手中战刀横扫而过,将其脖子划开,鲜血如泉涌一般,男子那双碧瞳之中写满了惊骇与不甘,缓缓倒下。 而就在此时,另外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朝着凌川杀来。 凌川冷笑一声,若是他们一直靠弓箭压制自己,还真是有点麻烦,可他们竟然选择近身战斗,那等同于找死。 只见凌川手中战刀一横,直接扑向一人,双方一见面便对拼三刀,随后一记撩阴脚将其踹飞。 那胡羯男子面色一阵扭曲,痛苦地夹紧双腿,眼底更是闪过一抹惊骇之色。 一直以来,无论是单兵对抗还是团体作战,胡羯都占据绝对的上风,每次交战,大周的战损比都是胡羯的五倍以上,不仅是因为胡羯人擅骑射,是天生的战士,更因为他们民风彪悍身形普遍比周人魁梧。然而,眼前这少年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却让他极为震惊,特别是那双眼神,令人心悸。 凌川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再次欺身而上,趁着对方吃痛,一刀穿透皮甲,刺进他的胸口。 几个呼吸间,凌川便干掉两人,剩下那名胡羯人当场被吓傻,他简直不敢相信,周人军中还有这么彪悍的军卒,而且,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可出手却像是身经百战的悍卒老兵。 第7章 击杀胡羯斥候! 第7章 击杀胡羯斥候! 凌川捡起地上的弓箭,对着那人的背影射去。 “噗……” 这一次箭镞直接穿透那人后心的皮甲,那名胡羯人扑倒在雪地里,他努力爬起来还想跑,可凌川却已经追了上来,再次将其扑倒。 “去死!” 只听咔嚓一声响,凌川直接抱着他的脑袋,扭断了他的脖子。 解决掉三名敌人之后,凌川大口喘气,相比起前世,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虽然一直在边关摸爬滚打,可营养却严重跟不上。 此后,凌川又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其他敌人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这场遭遇战,对于凌川来说,未必全是坏事,因为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刘武等人的死推到胡羯人身上,尽管他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如此一来,定然会更逼真。 不过凌川也很疑惑,按理说这个季节胡羯人不应该出现在狼烽口一带才对,莫非他们准备趁着年关时节狼烽口守卫松懈,冒着大雪发起进攻? 凌川割掉这三名胡羯人的脑袋,顺便将他们的弓箭和战刀都收了起来,带回狼烽口。 天色渐晚,狼烽口宛如一头巨兽,匍匐在漠北的风雪中,遥望北方。 浑身是血的凌川拎着三颗人头回到狼烽口,顿时引发了轰动。 所有士卒闻讯赶来,就连校尉陈暻垚也被惊动。“凌川,怎么回事?”陈暻垚看着他用拎在手中那三颗人头,惊愕问道。 “巡边的时候,遇到胡羯人的斥候了!” 陈暻垚闻言,顿时一惊,连忙追问道:“这三名敌人都是你杀的?”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杀了一个,另外两个是伍长和周豪他们杀的!” “他们人呢?” “都死了!”凌川面色沉重,声音中带着几分悲伤。 “啊?”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就在这时,凌川忽然昏了过去,好在陈暻垚一把将他扶住。 “传令,全军备战,加大兵力巡查边关!” “是!” 凌川被抬进校尉营,很快,军医老宋头便赶了过来,对着凌川检查了一番之后发现,他虽然浑身是血,却只有几处轻微的皮外伤。 “他只是严重脱力,并无大碍,修养一下就好了!”老宋头对陈暻垚说道。 凌川自然是装的,其目的也是为了演得更逼真一些。 一个时辰之后,陈暻垚的亲兵来报,“启禀校尉,刘武三人的尸体带回来了!” “带我去看看!” 听到这话,装睡的凌川心头一紧,因为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以陈暻垚的经验,肯定能从刘武和周豪身上的伤口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凌川缓缓睁开眼,可就在此时,他发现陈暻垚就站在不远处,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他。 凌川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他自认为已经做得足够逼真,没想到却被对方给摆了一道。 但他实在想不通,陈暻垚还没看到刘武与周豪的尸体,为何就会怀疑自己。 “属下……见过校尉大人!”凌川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 “好了,这里只有你我,就不要再装了!”陈暻垚淡淡说道。 随即,他迈步来到凌川跟前,说道:“你小子可以啊,不仅反杀了刘武等人,还以一己之力干掉了三名胡羯斥候,你说我是该处置你呢,还是该奖赏你啊?” 听到这话,凌川知道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索性摊牌,不过他并没有回答陈暻垚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校尉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陈暻垚笑道:“昨日,你得罪了刘武,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会在今日巡边途中对你下手,所以我便派人暗中跟着!” 凌川恍然大悟,难怪他都不看尸体,便一口道出那么多细节,原来,自己回来之前他便已经得知了所有情况。 “多谢校尉大人!”凌川主动行礼,感激道。 陈暻垚倒了两碗酒,其中一碗递给凌川,北疆的冬天,基本都靠饮酒取暖。 “你不用谢我,我是看在小璃的份上才照顾你的,只是没想到你小子竟然深藏不露,一口气干掉三名胡羯斥候,自己却毫发无损!” 凌川喝了一口米酒,这酒浑浊且度数不高,跟前世的白酒完全没有可比性。 “你难道不知道,同袍相残那可是军中大忌,按大周军律我完全可以将你就地正法!”陈暻垚看着凌川,又问道。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为了活命,我别无选择!”紧接着,凌川抬起目光看着陈暻垚,继续道:“更何况,若是校尉真要处置我,我回营的时候就已经被拿下了!” 陈暻垚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没想到凌川小小年纪,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这次如果不是自己派人跟着,或许还真会被他蒙混过关。 只见他重重放下酒碗,正色道:“凌川,你给我听着,刘武三人是死于胡羯人之手,我会让人上报战功,连同抚恤银一起送到他们家人手中!” “刘武虽然不成才,但他姐夫却是一名实打实的参军,他若得知刘武战死,肯定会派人来调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要是说漏嘴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显然,陈暻垚已经决定要把凌川给保下来了,不仅仅是因为苏璃的关系,更因为他今日所表现出的智慧与能力。 凌川点头答应:“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暻垚又给各自倒了一碗酒,说道:“小璃是大将军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一会去领取赏银,买置办些家用吧!请功得迟些才能到。” 按照大周军律,杀敌一人可擢伍长,三人可擢什长,十人可擢标长,虽然凌川杀了三人,但只能报一人,不然定会露馅。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凌郎!”苏璃满脸的担忧之色,见到凌川没事,她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陈暻垚见状,笑道:“哈哈,你们还真是鹣鲽情深啊!” “大人恕罪,小女子无意冒犯!”苏璃连忙行礼。 陈暻垚摆了摆手,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无需多礼!”事实上,是陈暻垚跟凌川谈话之前,已经将亲兵给支走了,要不然苏璃不可能进得来。 “好了,带着媳妇去领赏银吧!” 凌川领到十两银子,随后便与苏璃一道来到市集。 第8章 风雪,火锅,佳人! 第8章 风雪,火锅,佳人! 狼烽口虽然地处边关,但,除了这一营守军之外,还有不少原住民,在关内形成一个规模不小的市集。 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买很多东西了。 凌川一口气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买齐,如今两人有了小家,肯定是要在家里开火,此外,还买了些家庭常用物资。 最后,来到一家首饰店给苏璃选了一把牛角梳,足足用了三百钱。 “哟!小川子,你这媳妇可真俊呢,头发又长又直,这牛角梳太合适了!”老板是一名中年男子,与凌川是熟识,事实上,这里集市上的商贩跟边军都很熟。“凌郎,咱们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银子得省着点。”苏璃小声说道。 她虽出生名门豪族,但并非那种生性奢侈之人,如今与凌川结为夫妻,更要懂得精打细算。 凌川捋了捋她额前的头发,笑道:“银子本来就是挣给娘子花的,以后我会立更多战功,挣更多银子!” 回到家中,凌川亲自下厨,用老油、辣椒、花椒以及各种香料熬了一锅红汤。 “凌郎,这是什么吃法?我为何从未见过?”苏璃好奇地问道。 “这叫火锅,是我在一本奇闻录中看到的吃法!”凌川笑着回应道,他并没打算将自己穿越的事情告诉苏璃,并非不信任,而是太过于离奇,就算说了,估计也不会有人信。 “哇!好香啊!”不一会,锅里便散发出浓郁香味,令人食指大动。很快,凌川将准备好的羊肉,粉条以及各种菜都放了进去,当一大锅火锅端上桌的时候,饶是苏璃也忍不住吞口水。 “好了,快吃吧!” 苏璃第一次吃火锅,显然适应不了辣,不一会,嘴唇和小脸都辣得通红,煞是迷人。 可尽管如此,也阻挡不了她对火锅的热爱,“凌郎,这火锅实在是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喜欢吃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凌川给她夹了一大块羊肉,说道。 苏璃内心充满了感动,“凌郎,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两个苦命的人,阴差阳错走到一起,他成了她的一束光,而她成了他的一颗糖。 吃过晚饭之后,苏璃开始收拾碗筷,而凌川则是继续捣鼓他的复合弓。当他将复合弓组装完毕,拉上弓弦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 看着这把造型怪异的弓,苏璃满脑子疑惑,不过看凌川一脸的自信,她也有些期待这把弓到底有多大威力。 随着凌川拉动弓弦,两端的偏心轮在弓弦带动下缓缓转动,凌川几乎是没费多大力气,便将其拉至满弦。 这也是复合弓的一大优点,相比起传统弓越拉到后面越费力,而且,满弦状态下,瞄准目标的难度将大大提升,复合弓却用两个偏心轮巧妙消除了这一弊端,满弦状态下两个偏心轮有效锁住力量,不仅大大降低了瞄准目标的难度,而且,还能将力量储存在两个轮子中,松开弓弦的刹那,所有的力量瞬间爆发,射程和杀伤力将成倍增长。 “嗡!” 一声颤鸣,随着弓弦松开,那支羽箭飞射而出,深深插入一尺多厚的院墙中。 这一幕,让苏璃震惊地捂住嘴巴,许久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这一尺多厚的土墙可不是一般的夯土,而是相比铁甲也不遑多让的冻土,普通弓箭根本钉不进去,哪怕是四石弓,也最多只能没入三四寸,而现在,整支羽箭直接没入了一半,近乎将整堵墙穿透,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弓?”苏璃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事实上,凌川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做就能成功,毕竟,这东西是自己根据记忆纯手工打造的,有没有精加工设备,若非他前世对复合弓很熟悉,也很难成功。 不过,他也发现了其中的缺点,那就是准度还需要进一步改善。 而且,一般的羽箭根本承受不住复合弓的力量,需要换成铁箭才行。 晚上,凌川又对复合弓的很多细节进行了改造,次日一早,他便拿着昨日从那三名胡羯斥候手中缴获的几十支铁箭来到市集铁匠铺。 狼烽口的铠甲兵器都是由漠北大营军械司统一打造发放,但,日常修补,却只能找狼烽口市集的铁匠铺代劳。 杨铁匠世代打铁为生,手艺不错,不过性格乖张,很多人想找他打一件兵器,却都遭遇碰壁。 这似乎是手艺人的一个通病,而且,手艺越好的脾气越大。 简陋的铁匠铺中烧着熊熊炭火,与街道上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 杨铁匠正在喝酒,这是他唯一的爱好。 凌川走进铁匠铺,将途中买的一坛酒放在他面前。“听说你小子,昨天杀了一个胡贼?”杨铁匠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凌川点头笑道:“运气好而已!” 老头冷笑一声:“战场上,从没有运气一说!” “我想请你帮我改造一批箭镞!”凌川取下身后的箭壶,里面有三十余支铁箭,皆是昨日缴获所得。 “胡羯人的铁箭?”杨铁匠拿起一支铁箭,对着箭镞打量了一番后,问道:“你想怎么改?” 胡羯本是草原部落起家,铁器稀缺,冶炼技术也十分落后,这些年,他们频频侵扰北疆边关,每次破城之后,都大肆掠夺财物,而铁器以及锻铁匠人更是他们劫掠的重点对象。 要不然,以胡羯人的技术,根本打造不出如此精致的铁箭来。“看在你干掉一名胡羯斥候的份上,我就帮你改改,说吧你想怎么改?”杨铁匠问道。 凌川拿起一块木炭,划出一个三棱形状的箭镞,并补充道:“箭镞的三道棱锋要等分,锋线笔直无曲,不然射出去会发生偏移,而且,还得给要做出三个倒钩,这样,中箭之后拔出来,会造成二次伤害!” 杨铁匠看着凌川画出的这种连自己都没见过的箭镞,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种箭镞你是在哪里看来的?”杨铁匠眼神中带着几分惊愕,问道。 “我自己琢磨的!” 杨铁匠也没追问,此时的他就连最爱的酒都觉得无味,只想尽快将这箭镞改造出来,看看它的威力。 凭着一名老铁匠的眼力,他自然能看出,凌川琢磨出的这种箭镞无论是稳定性还是杀伤力,都非比寻常。 世代打铁为生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最难打的兵器并非是刀枪剑戟、也不是铠甲重盾,而是那不起眼的箭镞。 小小一枚箭镞,不仅需要将坚固和锋利完美结合,更需要考虑重量和形状比例,差之毫厘,射出去就会差之千里。 “天黑之前来拿!”丢下这句话,杨铁匠便不再搭理凌川,撸起袖子,将一根根铁箭放入通红的炉中。 第9章 雪夜敌袭! 第9章 雪夜敌袭! 回到家中,凌川又帮苏璃检查了伤口,通过那天的消毒和敷药,如今伤口已经好多了,不过,想要痊愈还得几日才行。 看来,得去找老宋头要些金创药! 想到金创药,凌川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名字,要说治疗外伤的金创药,还有什么比得上前世的云南白药? 要知道,云南白药的配方,就算是放在前世,那都是国家绝密。 而自己身为特种兵王,经常执行一些高危任务,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个配方,以便于危急关头救命。 事实上,云南白药的配方大多数都是常见的草药,只不过对于制作方法和流程非常讲究。 凌川找到老宋头,拿到所需药物之后,便回到家中将其捣碎磨成粉,又按照记忆中的制作方法进行配制。 “凌郎,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苏璃好奇地问道。 “我在做一种金创药!”凌川笑着回答道:“有了它,你的伤几天就能好了!” “真的吗?想不到凌郎还懂医术!”在见识过复合弓的威力之后,苏璃对于凌川充满了好奇与信任。 忙活了一下午,凌川终于将药粉做好,他将其轻轻洒在苏璃的伤口上,然后又包扎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凌川看着苏璃问道。 “这药粉好香啊!感觉伤口热热的!”苏璃回答道。 “那就对了!”从苏璃的描述来看,自己制作的药粉与前世的云南白药大致吻合。 看天快黑了,凌川来到市集上的铁匠铺,不得不说,杨铁匠的手艺不错,三十多支箭簇已经全部改造完毕,每一支箭簇的三条矢锋都磨得异常锋利,三条血槽能大幅度增加伤害,且按照他的要求,改造出了三根倒钩。 “怎么样?”杨铁匠一脸自傲地问道。 “杨师傅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我很满意!”虽然比不上前世的合金箭簇,但能用传统工艺做到如此精致,已经十分难得了。 “我老杨家祖传的手艺,还用你说?”老杨一脸得意,紧接着,长叹一声,伤感道:“只可惜,这门手艺,到我这一辈就要失传了!” 凌川知道,他的儿子也是边军,几年前就战死在这狼烽口。 只见他往嘴里灌了一碗酒,说道:“使这铁箭,至少需要三石弓,你这小身板能拉开三石弓?” “我自己做了一把弓,轻松就能把这铁箭射出两三百步!” 杨铁匠白了他一眼:“再吹下去,牛见了你都得绕着走!” 凌川笑了笑,并未与之争辩,问道:“多少银子?” 杨铁匠摆了摆手,说道:“银子就算了,争取多杀点胡贼!” “那就当我欠你一壶好酒!” “这狼烽口的酒都跟白水差不多,哪有什么好酒?”杨铁匠嗤之以鼻。 回到家中,凌川迫不及待地拿出复合弓进行测试,这一次,铁箭直接将一尺多厚的土墙穿透,让凌川大为惊讶。 “凌郎……”苏璃来到身边,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涩。“怎么了?” “夜深了,该就寝了!” 说完这句话,她一张脸更是直接埋进了胸前。 躺在床上,凌川心跳加速,虽说两世为人,可悲催的是,自己还是个处男。 苏璃将头贴在他的胸口,同样以上紧张。 “凌郎,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 “哪,哪有,你别胡说!” “那你为何还不要了人家!”苏璃抬起目光,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凌川的眼睛。 四目相对,凌川的目光无处躲闪。 如果说,之前是不想趁人之危,那么,现在人家都主动了,你还有什么借口来逃避? “凌郎,快,要了我!” 这话无异于干柴烈火之下的导火索,瞬间将凌川内心那头野兽唤醒。 只见他一个翻身将苏璃压在身下。 苏璃见他气喘如牛,也娇羞地闭上了眼睛。 “呜呜……” 就在这时,低沉的号角声自城楼方向传来,凌川浑身神经一紧,他很清楚这号角声意味着什么。 敌袭! 凌川一个翻身,迅速穿好皮甲,并对苏璃说道:“有敌袭,你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你要小心!”苏璃面露担忧。 凌川笑着点头,示意她放心,随即拿起战刀,将复合弓和箭壶也跨上,火速赶了过去。 营地和城关相隔并不远,凌川一路上看到不少军卒也都在朝着那边赶。 狼烽口常年交战,守城士兵已经习以为常,各标分工也是十分明确。 如今,凌川这一伍只剩下他跟吴德两人,吴德在养伤,就只剩下他一人。 所有人都十分熟练地将石头、滚木等守城物资搬上城墙,而陈暻垚则是迅速对五名标长分派守城任务。 狼烽口一共就五百人的一营兵力,每个标长统领一百人。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狼烽口外的雪原之上,便出现一大片黑影,迅速朝着这边靠近,看规模,至少有一千人。 对于这种情况,狼烽口的边军已经是习以为常,并没有太多紧张。 狼烽口作为直通中原的门户要塞,一直都是胡羯大军的重点进攻目标,虽依靠险要地势挡住了胡羯大军的连番进攻,但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边军将士战死在狼烽口,在城内的一座矮山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土堆,那是战死军卒的坟墓,可大多数坟墓连墓碑都没有。 胡羯人身形魁梧善骑射,而且,他们的弓箭射程远比周军的要强得多。 “轰隆隆……” 随着那片黑影逼近,沉重的马蹄声让本就算不得雄伟的狼烽口微微颤抖。 终于,敌军兵临城下,借助月光和白雪,只见一名魁梧壮汉驭马上前,身上铁甲闪泛起道道冷光。 “陈暻垚,见到你家爷爷,还不赶紧开城投降?”壮汉手持一杆长枪遥指城楼,大声喝道。 陈暻垚目光一沉,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死对头穆尔扎。 此人乃是胡羯南征主帅拓跋桀麾下七大战将之一,此人狠辣残暴、勇猛过人,这些年多次率军攻打狼烽口,双手沾满了边军将士和大周百姓的鲜血。 其手下有五百骑兵和八百步卒,十分勇猛。 “穆尔扎,你我交手这么多次,你难道不知道,我大周将士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吗?”陈暻垚沉声回应道。 “哈哈哈哈……”穆尔扎仰天大笑,“要是曾经的大周,我或许还会忌惮三分,奈何,如今的大周已经烂到骨子里,你扪心自问,帝都龙椅上那位天子以及满朝贵胄,何时在乎过你们的死活?” 陈暻垚神色凝重,他知道,对方是试图以这种方式攻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非虚。 但,作为一名将领,守护边疆国门是他的职责,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第10章 三箭退敌! 第10章 三箭退敌! “穆尔扎,你觉得,这种雕虫小技对我有用吗?”陈暻垚冷笑道。 “咻……” 忽然,一道破空声传来,一支铁箭划破夜空,直奔陈暻垚而来。 “唰!” 陈暻垚猛然拔出腰间战刀,一道寒芒闪过,将那支铁箭直接斩断。 陈暻垚顿时一惊,他知道胡羯人善骑射,但这么远的距离,自己还站在城楼上,却还有人能射这么远,看来,穆尔扎手下有神箭手。 同时,他也明白,穆尔扎刚才与自己对话,竟是要锁定自己的位置,好让隐藏在队伍中的神箭手对自己实施斩首。 几名亲兵迅速围上来,挡在陈暻垚跟前。 可就在这时,又是几道破空声接连响起,紧接着,城墙之上响起几声惨叫。 凌川不远处,一道身影猛然栽倒,赫然是标长老马。 凌川快步冲上去扶着他,只见那支铁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血流如注。 “老马!”凌川目眦欲裂,嘶声大喊道。 老马满脸痛苦,双手死死抓着凌川的手臂,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嚯嚯’的声音。 凌川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直至那双眼睛彻底失去色彩,抓着自己的双手也无力垂下。 “陈暻垚,你看到没,爷爷我随时可以取你狗命!”穆尔扎的嘲讽在寒风中异常刺耳。“欺人太甚!”一名标长大喝一声,随即便命人放箭。 然而,这一轮抛射下来,所有羽箭全部在穆尔扎身前三十步的位置落下。 凌川也果断取下自己的复合弓,弯弓搭箭,瞄准了敌阵前方的穆尔扎。 “嗡!” 一道弓弦颤动的声音响起,只见一支铁箭飞射而下,直奔穆尔扎而去。 “噗……” 穆尔扎只感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一支铁箭穿透了自己的铁甲,没入身体之中。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要知道,自己距离狼烽口城楼足有两百多步,这个距离,周军的弓箭根本达不到,更何况自己还身穿铁甲,就算是铁胎弓能射这么远,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破不开自己的铁甲。这也是自己为何敢在阵前挑衅,无视对方在城墙上放箭的原因。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在两百五十步之外,一箭射穿自己的铠甲。 穆尔扎从马背上栽倒在雪地之中,他感觉无尽的黑暗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城墙之上,无论是校尉陈暻垚,还是几名标长乃至普通士卒,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这么远的距离射杀了敌军主将穆尔扎。 “好样的!”陈暻垚一拳砸在城墙上,激动大喊道。 紧接着,城墙之上响起了阵阵欢呼,呼声如浪潮,席卷整个狼烽口。 这一突变让胡羯大军瞬间慌乱,几名穆尔扎的亲兵冲上来,将其扶起来退了回去,却发现,穆尔扎已经气绝。作为始作俑者的凌川,为了防止那一箭落空,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便立马取出第二支铁箭,拉满弓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敌军阵营前方,一名身材高大的黝黑汉子手持一张大弓,再次朝着这边拉动弓弦。 他那张弓比其他人的弓粗了许多,凌川严重怀疑,之前对陈暻垚放箭和射杀标长老马的,都是此人。 凌川果断放箭,铁箭划破夜空直奔那射手而去。 然而,那人的反应异常敏捷,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迅速朝着一旁闪开,那支铁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黝黑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后怕,他不敢相信,周军之中,竟有如此恐怖的神射手。 若非自己刚才捕捉到了一丝破空之声,加之长期训练对于危险有着一种本能的直觉,此时的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就在此时,破空声再度传来,紧接着,一声脆响,胡羯阵营的旗杆应声而断,那面大旗直接掉落在地上。 将旗一倒,军心必乱! 如果说,凌川刚才射杀主将穆尔扎只有阵营前排的人看见,那么,此时将旗被射落,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非常清楚。 “咚咚咚……” 狼烽口城墙上方传来了沉重的战鼓声。 所有军卒激动无比,两国交战以来,虽然狼烽口一直都是守方,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一直处于下风。 可就在刚才,有人一箭射杀了敌军主将,紧接着又是一箭射落敌军将旗。如此振奋人心的事情,哪怕是亲眼所见,也令人难以置信。 很快,城下的胡羯大军便缓缓撤去,城墙之上呼声震天,连刺骨寒风似乎都缓和了许多。 “快去查,刚刚那三箭是何人所射!”陈暻垚看着胡羯军队撤退的方向,对亲兵下令。 这不仅是他关心的问题,其他人也同样迫切想要知道。 很快,亲兵来报:“启禀校尉,刚刚查到,是甲标什长曹巡所射!” 陈暻垚点了点头,他大致已经猜到,毕竟狼烽口就五百兵卒,箭术好的就那么几个人,而曹巡便是最拔尖的几人之一。 就在这时,又一名亲兵来报:“启禀校尉,属下查到,是戊标的凌川所射!” “嗯?” 陈暻垚一愣,他没想到会查出两个人,更没想到会听到凌川的名字。 “荒唐,凌川是谁?竟敢冒领军功!”甲标标长曹正怒声喝道。 “把他们二人带来见我!”陈暻垚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沉声说道。 很快,凌川与曹巡便被带到陈暻垚跟前。 “刚才那三箭是你们谁射的?”陈暻垚看着面前的二人,问道。 “启禀校尉,是属下所射!”曹巡抢先回应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抢占军功的事情并不少见,就如这些年,他的军功几乎都被刘武给抢走。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军功还有人敢冒领。 凌川正要说话,甲标标长曹正便瞪了他一眼,说道:“凌川,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冒领军功那可是要吃军棍的!”凌川虽与曹巡不熟,但也曾听人说过,他是甲标标长曹正的儿子,担任什长。 现在看这情况,显然是这父子二人要强占自己的军功了。 “启禀校尉,那三箭是属下所射!”凌川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让陈暻垚都为之一愣,虽说前日凌川斩杀了三名胡羯斥候,但他以往并未在箭术上有过过人表现。 第11章 斩将夺旗! 第11章 斩将夺旗! “凌川,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校尉大人的面,你也敢冒认军功!”陈暻垚还没说话,曹正便率先指着凌川一顿呵斥。 曹巡不屑地瞥了凌川一眼,冷笑道:“呵呵,凌二狗,你还真是什么牛都敢吹啊,就凭你,能拉开三石弓吗?” 凌川正欲开口,陈暻垚开口道:“凌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实交代,那三箭是不是你射出去的?” 凌川毫不畏惧地迎上陈暻垚的目标,字字铿锵:“确实是属下射的,如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 “笑话,你说是你射的,那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弓射的?”曹巡冷笑着问道。 “那你说说,你开的什么弓,用的是什么箭?”凌川反问道。 曹巡一脸得意取下自己的角弓,说道:“我开的是四石牛角弓,箭是桦木羽箭配柳叶镞!”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取下自己的复合弓递给陈暻垚,说道:“校尉大人,属下所用的是这张自制破甲弓,所用的箭是特制的三棱箭镞,整个狼烽口,仅我一人使用!” 此言一出,曹巡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起来。 曹正瞥了一眼陈暻垚手中那把造型怪异的弓,不屑笑道:“你说这是你自己做的弓?” 凌川点头说:“不错!” “这弓除了花里胡哨之外,我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杀伤力,你是觉得校尉大人好糊弄吗?”曹正声音渐冷,目光凌厉。“呵呵,校尉大人,恕我直言,这把弓别说是铁箭,就算是普通羽箭也很难射出百步之外!”曹巡也开口说道,作为狼烽口箭术最好的弓箭手之一,他的发言有足够分量。 陈暻垚没有理会这父子二人,而是拉动那松松垮垮的弓弦,上手感觉轻飘飘的,哪怕是拉至满弦,也没用多大力。 “箭!”陈暻垚向凌川伸出一只手。 凌川从箭壶之中抽出一支铁箭,递了过去。 陈暻垚上下打量着这支铁箭,箭镞部分与胡羯士兵所用的铁箭明显不同,显然是经过改造。 三棱锥形有利于破甲,三条血槽能加大敌人的出血量,而且,就算对方中箭不死,拔出箭镞的时候,也会被那三根倒刺钩下一大块肉来。 陈暻垚暗自点头,对凌川问道:“出自杨铁匠之手?” “属下前日巡边,从胡羯斥候身上缴获得来,请杨铁匠改造的!”凌川局势回答。 “来人,去请杨铁匠来!”陈暻垚直接对一名亲兵下令。 “是!”那名亲兵领命之后,迅速离去。 紧接着,陈暻垚又叫来两名亲兵,“你们去城外寻找这种铁箭!” “是!” 听到这话,曹巡内心不由得一紧。 他很清楚,若是在城外寻到铁箭,再加上杨铁匠的证实,真相将彻底水落石出。 可他实在想不通,那把看上去松垮垮的木弓,怎么可能射到两百步之外,而且,还能破开铁甲。 至于曹正,却是一脸的胸有成竹,他并不知道是自己儿子在冒领军功,因为,放眼狼烽口这几百号士卒,箭术能与自己儿子相比的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包括凌川。当然,就算知道真相,他也一定会帮助自己儿子去抢夺这份军功。 要知道,四大军功,这可就占了两样,尽管一箭射落敌军将旗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夺旗’,但也绝对是大功一件。 “校尉大人,卑职觉得,此事已经很明了,就是凌川想要觊觎曹巡的军功,根本没必要再查了!”曹正一脸自信地说道。 陈暻垚依旧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曹巡与凌川,问道:“你二人射箭之时,可有旁人作证?”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曹正嗤笑一声,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儿射出那三箭,是我亲眼所见,而且,我手下其他人也都看见了!” “来人,去甲标带两个目击者过来!”陈暻垚再次吩咐亲兵。“校尉大人,我看这就没必要了吧,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为人吗?”曹正笑着说道。 陈暻垚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不少的下属,笑道:“曹标长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但正因如此,我才要查一个水落石出,以免你们父子遭人非议不是?” “这……”这番话,让曹正哑口无言。 不多时,三名士卒便被带了过来,陈暻垚直接开口问道: “你们之前可有看到曹巡射杀敌军主将和射落敌军将旗?” 三人面面相觑,并未第一时间作答,曹正连忙呵斥道:“校尉大人问你们话,一个个都哑巴了吗?还不把你们看到曹巡射杀穆尔扎的经过如实禀报!” 三人立马意会过来,连忙说道:“启禀校尉大人,我确实看见曹巡什长射杀了敌军主将穆尔扎!” “对,我也看到了,那一箭刚好射中穆尔扎的胸口!”另一人也连连点头说道。 第三名士兵目光之中带着犹豫,随后抱拳说道:“启禀校尉大人,属下确实看到曹巡什长射了几箭,至于有没有射中目标,并没看清楚!” 听到这话,曹巡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狠色。 可就在此时,带人出城寻找铁箭的那两名亲兵回来了,其中一人拿着两支铁箭,而另一人则是拿着半截丈余长的旗杆。 “校尉大人,找到了!”那名亲兵将两支铁箭地给陈暻垚,补充道:“那片区域就只有这两支铁箭,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 陈暻垚拿着铁箭,与旗杆断裂处的豁口进行比较,竟然是严丝合缝,丝毫不差。 见到这一幕,曹巡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原本想着,以自己的箭术和父亲的身份,就算是贪掉这军功,凌川一个小卒也只能忍气吞声,奈何不得他们。 可他没想到,陈暻垚在这件事情上,竟然如此较真,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以至于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曹正见儿子神色中透着不安,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他同样难以相信,凌川能在两百步之外一箭破甲,射死穆尔扎。 “校尉大人,杨师傅到了!”只见一名亲兵带着杨铁匠来到城头。 第12章 战功之争! 第12章 战功之争! “草民见过校尉大人!”杨铁匠对陈暻垚行了一礼,至于曹正父子,则是假装没看到。 陈暻垚将手中那支铁箭递给他,说道:“认识这支箭吗?” 杨铁匠仅一眼,便认出这是他白天才给凌川改造的那批箭。 “这是今日白天凌川拿到我铺子里,让我按照他的要求改造的那批铁箭!”杨铁匠看了凌川一眼回答道。 此言一出,等同于彻底实锤,曹巡也彻底慌了,连忙狡辩:“校尉大人,凌二狗他撒谎,就凭他这把破弓,怎么可能射出二百五十步开外?”随即,又一脸凶相看着凌川:“别以为你串通杨铁匠就想抢夺我的军功!” “你确定是你的军功?”陈暻垚转过目光看着曹巡,声音也略显冷漠。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陈暻垚还是对曹正问道:“曹标长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曹正咳嗽一声,说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我看不如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比试箭术,这样真相就一目了然了!” 陈暻垚又看向凌川,问道:“凌川,你觉得呢?” “可以!” “好!明日到校场比试,一辩真假!” “凌二狗,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坦白还来得及!”曹巡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凌川,丢下这句话便跟他老子走下了城墙。陈暻垚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对凌川问道:“你有把握吗?” “对付他,绰绰有余!”凌川不以为意地说道。 一旁的杨铁匠则是满脸茫然,问道:“校尉大人,这箭有什么问题吗?” 陈暻垚苦笑一声,说道:“半个时辰前,有人用这种箭射杀了胡羯主将穆尔扎!” “什么?”杨铁匠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凌川,“我滴个乖乖,好小子,牛逼啊!” 两百五十步开外,射杀敌军主将,而且,还是对方身着铁甲的情况下,他实在难以想象,那得是一把多强的弓。 可当他看到凌川的复合弓之后,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怀疑:“你当时用的是这把弓?” “嗯!”凌川点了点头。 “你骗谁呢?这不过是一把木弓,而且,弓弦松松垮垮,能射一百步就顶天了!”杨铁匠的这番话跟曹巡之前如出一辙。 “你明天看了就知道了!”凌川将复合弓挎在肩上。 “好,我一定来!”杨铁匠说完也离开了。 “陪我四处看看?”陈暻垚问道。 凌川点头:“好!” 陈暻垚沿着城墙走在前面,查看沿途的设防,凌川紧随其后。 “想不到你的箭术如此了得,以前还真是没看出来啊!” 凌川暗自苦笑,不知作何回答,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 无奈,只能岔开话题,问道:“校尉大人相信是我射杀了穆尔扎?” 陈暻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问道:“我看起来很愚蠢吗?” 凌川:“……” 陈暻垚不过三十出头,身上带着几分书生气,听苏璃说他出生在一个没落的世家,觉得读书无用才弃笔从戎。 “你觉得,胡羯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攻打狼烽口?”陈暻垚再次问道。 对此,凌川也有些不解,毕竟,这个季节,北疆完全被冰雪笼罩,行军将异常困难,狼烽口虽然只有一营守军,但,占尽天时地利。 这些年胡羯骑兵几次攻破北疆防线、劫掠大周北境七州,却没有攻破过狼烽口。 而且,狼烽口位置特殊,只要没有占领这里,就算攻破了其他地方的防线,也如无根之萍,无法长期占领。 这也是为何他们每次攻破防线之后,都是大肆劫掠一通,随后便退出关外。胡羯人不傻,他们既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穿越河套草原,突袭狼烽口,定然是有一定的把握能将其拿下。 “最坚固的雄关,往往都是从内部瓦解的!”凌川喃喃道。 陈暻垚脚步一顿,猛然转过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久之后,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觉得会是谁?” 凌川淡笑着回应道:“把饵放下去,只要有鱼就一定会咬钩!” 事实上,这也只是凌川结合前日巡边遇到胡羯斥候,才做出的猜测。 不得不说,陈暻垚是一名合格的将领,他沿着城墙将所有布防都巡查了一遍这才回营。 凌川也回到家中,发现灯还亮着,刚进屋,苏璃便迎了上来,一边帮他掸去身上的雪,一边问道: “怎么样?胡羯人退走了吗?” 凌川点头:“已经被打退了,不过他们肯定还会卷土重来,这个年怕是过不清净了!” 随后,他又将之前与曹巡争夺战功的事情说了一遍,苏璃听后顿时满脸愤懑。 “怎么会有这般无耻之人,而且冒领战功可是大罪,他们难道敢无视军法吗?” 凌川笑着安慰道:“娘子不用生气,我的战功,谁也抢不走!” 不多时,天色放亮。 凌川喝了一碗米粥,便再次出门,按照约定,接下来要与曹巡到校场比试。 对于这场比试,凌川并未放在心上,毕竟真金不怕火炼。 当凌川来到校场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曹巡父子二人也早早到场,身边围着不少甲标的士卒,恭维与祝贺之语接连不断。 凌川刚到场,便有几道身影迎了上来,其中一人是他的什长李长隆,另外几人,也都是他们这一标的什长。 昨晚标长老马被敌人射杀,他们这一标群龙无首,而凌川所在那一伍更是只剩下他一人。 “凌二狗,你给老子听着,是你的东西就给我抢回来,别丢了咱们戊标的脸!”显然,他们都已经听说了,今日是专门来给凌川站台的,怎么说,凌川都是他们戊标的人。 几人看了不远处的曹正父子一眼,说道:“真以为老马不在了,咱们戊标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这一刻,凌川感觉内心暖暖的,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这军功,他抢不走!” “呵呵,看不出来,你小子有点骨气!”李长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等回头赏银下来了,我请大家喝酒!”凌川笑道。 就在这时,甲标的一名什长来到凌川身边:“凌二狗,咱们标长要见你,跟我走吧!” 第13章 校场比试! 第13章 校场比试! “我不是甲标的兵,曹标长若是有事儿,让他来找我!”凌川平淡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硬气。 此言一出,哪怕是李长隆等人都为之一愣,刚刚还夸你小子有骨气,没想到你这般生猛,哪怕就算不去,也不能说得这般直白吧! “大胆,你竟敢抗命!”那名甲标什长面色一怒,呵斥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命令咱们戊标的兵?”李长隆也站到凌川身边,直接回怼道。 虽说,狼烽口属甲标独大,但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边军,谁身上没点血性? 更何况,刚刚凌川一个兵卒都硬刚了,自己这个什长怎么能怂? 戊标几名什长都盯着他,那名甲标什长也只能灰溜溜回去,将情况禀报给曹正。 不多时,曹正亲自前来:“凌川,能否借一步说话?”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大家都是敞亮人,曹标长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行了!” 曹正见凌川不上道,只能将目光看向李长隆等几名戊标的什长,奈何,李长隆等人假装没看到,依旧站在凌川身边,没有挪步的意思。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你年纪轻轻,能力也不错,不如来我甲标,我给你个什长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很明显他已经从儿子曹巡口中得知了真相,所以才会在此时用这种方式,希望收买凌川。 凌川淡然笑道:“曹标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觉得,还是自己挣来的东西,拿着心里更踏实一些。” 这话一语双关,曹正自然能听懂。 不过此时他根本没心思跟凌川计较这些细节,继续说道:“要不这样,这次节度府发下来的赏银全部给你,什长的位置我依然给你留着如何?” 凌川依旧摇头,“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那本来就是我的,不需要经你的手给我!” 凌川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曹正虽然面不改色,可身体却被气得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兵卒,竟敢当众忤逆自己。 凌川也明显察觉到了他眼底闪过那一丝阴冷杀机,不过他并不在乎,正如那日对刘武所说,自己的战功,谁也抢不走。 “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曹正话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威胁。 “不劳费心!”凌川丢下这四个字,径直朝着不远处走来的杨铁匠走去。 “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找死!”曹正看着那道消瘦背影,嘴唇颤抖。 不多时,陈暻垚带着两名亲兵来到校场。 校场有现成的靶子,一名亲兵测出两百五十步距离之后,便让凌川与曹巡就位。 看着远处模糊的靶子,曹巡面色无比凝重,他虽能开四石弓,但却并不能满弦,所以,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能射到两百五十步的距离,箭也已经毫无杀伤力可言。 而且,这么远的距离,想要命中靶子,几乎是不可能,至少自己做不到。 不过当他看到凌川手中那张造型怪异的木弓之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果连自己都做不到,凌二狗就更无可能了。 “每人三支箭,谁中靶多算谁胜!”陈暻垚直接宣布了规则。 “请问校尉,若是都没中靶怎么算?”曹巡问道。 陈暻垚一脸怪异地看着他,问道:“那就要问问你自己,是如何在黑夜中一箭射杀穆尔扎,然后又精准射中敌军将旗的了!” 曹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被陈暻垚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你们谁先来?” “我来!”曹巡率先出列,走到中间。 此时的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尽管他清楚自己无法命中靶子,但却有碾压凌川的绝对信心。 周围聚集了两三百士卒,一个个满脸期待,毕竟,能看到曹巡射箭的机会可不多。昨晚的事情,很多人都已经知晓,但,知道真相的并不多,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凌二狗恬不知耻,想要冒领军功。 只见曹巡来到场中,先是侧过目光瞪了凌川一眼,随即拿起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四石弓,随即取出一支羽箭,缓缓拉动弓弦。 “嘎吱嘎吱……” 有人惊呼道:“曹巡果真恐怖,整个狼烽口,估计也就他能开四石弓了吧!” 随着弓弦被拉开,曹巡双臂之上青筋暴露,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可终究,他还是未能拉至满弦。 “嗡……” 一道弓弦颤鸣之声传来,那支羽箭脱弦飞出,直奔正前方的靶子而去。 然而,这一箭飞至两百步的时候,便明显后继无力,飞行轨迹开始下坠。最终,这支羽箭插入地面泥土之中。 “啊,竟然差了足足三十步!”围观兵卒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若说这第一箭未能命中目标他们都能理解,可现在的问题是,连距离都不够,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曹巡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周围的嘘声与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曹巡深吸一口气,只见他再次弯弓搭箭。 这一次,弓弦比之前拉得更满,已经无限接近满弦。 “咻……” 羽箭飞射而出,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远,距离靶子只有不到十步,可终究还是未能抵达。 周围的嘘声小了很多,但,众人脸上的怀疑之色却愈发明显。如果说第一箭是发挥失常,那么这一箭又该作何解释? 许多原本不明真相的人,此时脑海中都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该不会冒领军功的人是曹巡吧? 看着仅剩的一支箭,曹巡内心生出一股无力感,因为,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已经无法再开弓了。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刚才连开两箭,都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此时双臂都在不住颤抖,就算强行射出第三箭,也毫无意义。 “校尉大人,第三箭我放弃!”曹巡极为不甘地说道。 此言一出,不少人为之惊愕,只有为数不多的弓箭手看出了其中的究竟。 “他已经没有力气拉开第三次弓了!”“黄琛,你箭术不在曹巡之下,你有没有把握射中靶子?”有人对同为弓箭手的黄琛问道。 名为黄琛的年轻男子苦笑着摇头道:“我只能开三石弓,两百步已经是我的极限!” 第14章 一箭足矣! 第14章 一箭足矣! 随着曹巡走下场,就该轮到凌川出场了。 “小子,你行不行啊?”杨铁匠拉着他问道。 今日一早他便赶了过来,就为了亲眼目睹,到底是一张多强的弓,才能在两百五十步之外一箭射杀穆尔扎。 凌川一脸轻松,笑道:“你看着吧,很快就有结果了!” 只见凌川缓步来到场中指定位置,他手中的复合弓立马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诶?你们看,凌川那把弓,怎么怪模怪样的?” 饶是那几名见多识广的标长,也都满脸疑惑,因为他们也没见过这种样式的弓。 “杨师傅,这种弓你见过没?”李长隆来到杨铁匠身边问道。 杨铁匠摇了摇头,说道:“我是铁匠,怎会认得这种木弓?” 曹巡本以为凌川昨天拿出这把弓,只是一个幌子,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拿着这把弓来比试。 “看那弓弦松松垮垮的,还加装了两个花里胡哨的轮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孩的玩具!”黄琛也点评道。 “凌川,你准备好了吗?”陈暻垚问道。 “回校尉大人,我准备好了!”凌川目光坚定地回答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开始吧!” 凌川快速取出一支铁箭,搭箭上弦,迅速拉开。“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支铁箭已经脱弦飞出,直奔正前方那个靶子。 “砰……” 紧接着,一道碎裂声传来,只见那个靶子直接碎开,准确说,是固定靶子的木桩直接碎开。 “我滴天,这怎么可能?” 现场所有人张大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碎开的木桩。 要知道,这可是两百五十步开外啊,能命中靶子就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还能连同固定靶子的木桩给干碎,这简直不敢相信。 最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整个过程,凌川都表现得毫不费力。 “这不可能,就算是五石弓,也没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估计也只有传说中的铁胎弓能与之相比了!”杨铁匠瞪大双眼呢喃自语。曹巡父子二人同样瞪大双眼,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凌川手中那把造型古怪、弓弦松松垮垮的木弓,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威力。 “看来,是我们搞错了,是曹巡想要抢夺他的军功才对!”有人小声说道。 “曹巡拼尽全力,可射出的两箭都未能抵达靶子的位置,凌川一箭中靶不说,连木桩都干碎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射杀穆尔扎,和射落敌军将旗的正主是谁了!” 尽管抢夺军功的事情,在边关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依旧还是有许多兵卒对曹巡的行为感到不齿。 曹巡也察觉到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场中的凌川看向陈暻垚,问道:“校尉大人,还要比下去吗?” 陈暻垚对他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吧!你这弓叫什么名字?” 凌川看了看手中的复合弓,说道:“就叫它破甲吧!” 陈暻垚点了点头,“破甲,好名字!” 随即,他直接带着凌川来到曹巡跟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曹巡面如死灰,他知道,在铁证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原本以为,他凌二狗一个毫无背景的窝囊废,就算自己吃了他的军功,他又能怎样? 可谁曾想这凌二狗竟如此不识好歹,陈暻垚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非要彻查到底,现在,自己非但军功没捞着,还得接受处置,看着跟随陈暻垚朝自己走来的凌川,曹巡内心涌现出一股浓烈杀意。 “曹巡,回话!”陈暻垚声音陡然拔高。 曹巡低着头,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逆子,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一旁的曹正见势不妙,连忙站出来,狠狠一耳光甩在曹巡的脸上。 “啪……” 紧接着,曹正对着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暻垚全程没有阻止,凌川也当做是在看戏。 曹正看似下死手,实际上,打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地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演戏给陈暻垚看。 见陈暻垚迟迟没有叫停的意思,曹正不由得加大了力道,曹巡顿时惨叫连连。 “曹标长,可以了!”陈暻垚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叫停。 “校尉大人,这逆子竟然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今日定要好好罚他!”曹正满脸愤怒,实则确实在用这种方式以进为退。 陈暻垚点头说道:“军法如山,犯了错当然要罚,从现在开始,免去曹巡什长职位,贬为普通军卒!” “啊……” 曹正宛如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感情自己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对方压根不买账。 躺在地上的曹巡更是心如死灰,今日对于他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还遭受一顿毒打,就连什长职位都被免去了。 丢下这句话之后,陈暻垚便径直离开了。 不多时,凌川以及戊标的几名什长都被叫到了校尉营之中。 “老马死了,接下来谁来担任戊标标长,你们给个人选!”陈暻垚直奔主题。 几名什长面面相觑,要说心里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都清楚,自己无论是战功还是能力,都未必能服众。 陈暻垚目光扫视一圈,见大家都不说话,再度开口道:“既然你们都没有人选,那我推荐一个你们看看!”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精神起来,心里也都在猜测陈暻垚会推荐谁。 “我觉得凌川就不错,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有勇有谋!” 其实,不少人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信号,要不然,陈暻垚不会将凌川这个普通军卒叫过来。 “校尉大人,卑职觉得不妥!”就在此时,一名什长起身抱拳说道。 此人名为梁盛,年纪在四十岁左右,戊标的几名什长中按照资历和战功,他是最合适当这个标长的。 “有何不妥?”陈暻垚问道。“卑职觉得,凌川从无带兵经验,打仗可不是儿戏,仅靠个人勇猛是不够的,得为手下兄弟们的性命负责,将戊标交给他,卑职不放心!” 这番话,避重就轻,不谈凌川的战功,而是着重强调凌川没有带兵经验。 陈暻垚哪怕有心提拔凌川,但这种时候,还得凌川自己站出来用实力让对方闭嘴,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第15章 纸上谈兵! 第15章 纸上谈兵! 凌川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抱拳行了一礼,说道: “在下虽然年轻,但也看过几本兵书,用兵之法和带兵之道也略懂一些,自认为,统领三五百人,还是不在话下!” 这种时候,凌川可不会讲所谓的格局去推辞谦让,而是要尽全力坐上这标长之位,毕竟,两世为人的他心里很清楚,只有权力,才是站稳脚跟乃至出人头地的根本。 丛林法则,哪怕是放在上一世的文明社会一样适用,更何况是这种乱世。 然而,他的这番话,却立马遭到了梁盛的呵斥:“狂妄,乳臭未干,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凌川则是当仁不让,不过他并未发怒,而是面色和煦地说道:“什长若是不信,咱们可以比一比!” “行,你说怎么比?” “很简单,咱们双方各调遣五百兵力在沙盘上推演,看谁获胜!”凌川回答道。 梁盛冷笑一声,说道:“原来是纸上谈兵,那我就陪你玩玩!” 按照规则,双方各四百步兵一百骑兵在沙盘上展开厮杀。 凌川率先出招,他率先派出一百骑兵,正面冲锋杀向对方阵营。 见此举,围在沙盘周围的几名什长不由得摇头,哪怕是陈暻垚也觉得,凌川太莽撞了。 在一场战斗中,骑兵可是致胜法宝,都是在决胜负的阶段才会派上战场,谁家好人一开始就将王牌打出去? 梁盛见状,不由得冷笑道:“可笑,枪阵御敌!” 随即,他立马拉开步兵阵营,以长枪列阵对抗骑兵的冲锋。 当骑兵冲至步兵阵营百步开外的时候,凌川直接命其兵分两路,从两侧绕过了梁盛的步兵阵营。 梁盛神色一愣,只觉得不明所以。 “放箭!” 凌川一声令下,那些手持长枪准备抵御骑兵的步兵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步兵阵营中大片箭雨便飞射而至。 由于之前凌川一方的骑兵挡住了梁盛这边步兵的视线,当骑兵从两旁掠过,箭雨便已经射了过来。 梁盛大吃一惊,连忙喊道:“盾牌抵挡!”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凌川这边的步兵阵营抛射三轮之后,便直接冲锋。 与此同时,两路骑兵也绕至梁盛阵营后方,与己方步兵一同发动冲锋。 反观梁盛一方,步兵阵营在长枪和盾牌切换间,阵型便已经出现了松散,此时,前后同时发起冲锋,他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到了这一刻,梁盛知道,这一次对抗自己输了。 陈暻垚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便是深深的欣赏。 虽说凌川是剑走偏锋,以奇招致胜,梁盛输得不明不白,可战局本就是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只在刹那之间,而且,从来不给人复盘的机会。 前世,凌川从小就是军事迷,特别是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尤为热衷,再加上自己特种兵王的军事素养,排兵布阵自然不在话下。“梁盛,你再不认输,那就真要被杀得片甲不留了!”李长隆笑着说道。 梁盛长叹一声,只能无奈丢下将旗认输,随即,他用极为不服气的眼神看着凌川,“纸上谈兵而已,而且,你也不过是侥幸获胜,这作不得数!” “嘿,梁盛,你是不是男人,说出来的话还赖账?”另一名什长指责道。 “不是我梁盛输不起,而是我不想拿戊标的一百余兄弟的性命当儿戏!”梁盛再次将目光看向凌川,“纸上谈兵算不得什么,有本事咱们拉开架势,真刀真枪干一场!” 梁盛方才这番话,让凌川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毕竟,他并非单纯的争夺权利,而是在为手下军卒考虑。 按理说,凌川已经赢了,但,对于梁盛提出的实战比试,陈暻垚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也很想见识一下凌川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好!”凌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咱们各带一伍进行实战对抗,你要是还能赢,我不但赞同你当标长,以后对你唯命是从!”梁盛说道。 “没问题!”凌川也点头答应:“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毕竟没有自己的兵,我得挑选五人进行训练!”凌川说道。 他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梁盛也爽快答应:“行,那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咱们演武场见真章!” “不用三天,三个时辰即可!”凌川摇了摇头说道。 包括陈暻垚在内的众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三个时辰,开什么玩笑? 可凌川却是一脸的成竹在胸。 李长隆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咱们标的人,你自己去挑!” 很快,凌川便挑了五名士兵,跟自己一样,都属李长隆手下的兵,彼此都比较熟悉。 如今,凌川三箭退敌的壮举,早已是人尽皆知,就连城内百姓都奔走相告,毕竟,在与胡羯交战这些年中,还从未有人取得过如此惊人的战绩。 这几名士兵接到李长隆的命令之后,都非常愿意,对凌川的态度也不像以往那般,甚至还带着几分敬意。 凌川并未急着训练,而是带着李长隆和五名士兵来到家里,亲手做了一盆红烧羊肉款待大家。 苏璃出生名门,礼节自是不必多说,给大家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凌川,三个时辰真的足够吗?”李长隆有些担忧地问道。 凌川却是一脸轻松,“足够了!” 吃过饭之后,凌川带着几人来到校场,但他并未急着训练,而是让几人围拢,他则是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讲解。 “川子,这能行吗?”一名士兵用怀疑的口吻问道。 “放心,只要你们按照我的做,别说是五对五,就算是五对十也有很大胜算!” 三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只见梁盛带着五名兵卒来到演武场,不仅如此,还有不少士卒也听说了此事,准备前来看热闹,就连校尉陈暻垚都来了。 “凌川,我不想占你便宜,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如何?”梁盛走上前来说道。凌川笑道:“不用了,开始吧!” 第16章 五行锥阵! 第16章 五行锥阵! 很快,双方便拉开阵型,准备开打。 梁盛一方的五名步卒个个彪悍健硕,五人手持木刀,一字排开,在气势上边压了凌川这边一头。 而凌川在挑选五名步卒的时候,似乎很是随意,参差不齐。 但,这五人的站位却颇有讲究,除了配备战刀之外,还配备了不同的兵器。 其中,两名较为高大的士兵除了挂在腰间的木刀之外,各持一面盾牌站在前方。 后面两人手持一杆长枪,最后一人则是配了一把弓箭。 按照规定,双方刀枪箭镞均涂抹白灰,以白灰代刃,中躯干者退,中四肢者跛行三步。 “川子,这能行吗?”其中一名士兵小声问道,很明显,在见到对方那五个大块头之后,他们心里也没底。 “放心,只要按照咱们操练的来,一定能轻松取胜!”凌川信誓旦旦地说道。 此时,不光是戊标的几名什长到场,其他几标也都有不少标长什长乃至士卒前来观战。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这场比试应该没什么悬念!”丙标标长朱骞摇了摇头说道。 另一边的李长隆也面带担忧,说道:“实战不是纸上谈兵,凌川相比起梁盛,经验差了太多,想要取胜太难了!” “开始!” 随着陈暻垚一声令下,梁盛一方的五名士卒直接举起战刀冲了过来。 凌川这边的五名士卒见对方来势汹汹,下意识就要后退,忽然想起凌川之前的交代,一定不能退。 “盾!” 凌川清脆的声音在后方传来,两名盾兵直接举起手中盾牌,挡住这五人劈来的木刀。 “枪……” 凌川的命令再次传来。 两名枪兵瞅准时机,将手中去了枪头的木杆从盾牌的缝隙中刺了出去。 顿时,梁盛一方两名步卒被木杆捅中胸口,直接倒地。 两名盾兵见状,再次举起盾牌往前压,枪兵紧随其后。 最后那名弓箭手则是瞅准时机放箭,五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仅片刻时间,梁盛的五名士卒全部被打翻倒地,反观凌川一边,五人毫发无损。 凌川将前世冷兵器时代的五行锥阵给现搬了过来,盾阻刀锋,枪破中门,弓慑后方,五行相生。 这种战阵看似简单,可都是在无数次战斗中摸索打磨出来的,威力巨大,而且非常实用。 最主要的是,这战阵演练起来并不复杂,只需分工明确,彼此配合默契就行。 现场一片寂阒,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 哪怕是陈暻垚也没想到,这场比试会结束得这么快,更不敢相信,凌川能以这种近乎碾压的方式胜出。 也是直到此时,人们才意识到,凌川一方那五名步卒的站位,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 刚才比试的画面一次次在陈暻垚的脑海中回放,他也终于明白,这个五人小阵的可怕之处。将防御和进攻分配到不同的人身上,依靠彼此默契的配合,竟然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梁盛目光呆滞,他不敢相信,他将自己手下最强的五人挑选出来,结果却是完败。 只见他长叹一声,说道:“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从今以后,你凌川便是戊标标长!” 凌川抱拳回应道:“梁大哥承让!” “好!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凌川担任戊标标长!”陈暻垚当众宣布道。 听到这话,不少人的脸上都不出震惊之色,凌川才不满十六岁,竟然当上了标长,这对于大多数步卒来说,简直就是一步登天,毕竟,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就算熬一辈子的资历,也难以当上标长。 而且,身处边关,一旦开战,谁都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凌川成为戊标标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狼烽口,人们虽然觉得诧异,但想到他这次立下的惊人战功,也就释然了。 日落黄昏之时,凌川与戊标的几名什长一起来到城中小山的一座新坟跟前,祭拜了老马。 老马算是狼烽口的老卒了,本事一般,但对人却十分和善,以至于全标上下,对这位老标长都十分敬重。 凌川买了一坛酒以及一些纸钱。 凌川酹酒于坟前:“马标长,这碗酒敬你。戊标兄弟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必不教胡马入关一步!” 与此同时,狼烽口以北三十里处,二十余座帐篷矗立与风雪之中。 中军大帐,一具魁梧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赫然是被凌川一箭射杀的胡羯大军主将,穆尔扎。 十多名军中将领坐在周围,一个个面色阴沉,主将被人一箭射杀于阵前,这对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 就在此时,一名长相与穆尔扎有几分相似的魁梧男子直接闯了进来,众人见状,皆是面带恐惧,蹭的一下站起身来。 只因他手中提着一颗人头,身后跟着的十几名魁梧汉子同样人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些人头还在不断淌血,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 男子将手中那颗血迹未干的人头直接丢到地上,身后一众汉子有样学样,十几颗人头骨碌碌在地上滚动,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因这些人头赫然是穆尔扎的亲兵。 魁梧男子来到穆尔扎的尸体跟前,双目通红。 “告诉我,我哥是怎么死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穆尔扎的弟弟巴查尔。 巴查尔同样是胡羯南征主帅拓跋桀麾下的七大战将之一,无论是战力还是功勋,都在哥哥穆尔扎之上,特别是冷血与残暴程度,比穆尔扎更胜一筹。 今日凌晨,他们将穆尔扎战死的消息上报,没想到,巴查尔竟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面对巴查尔那野兽般的目光,所有人都只能下意识地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说话!”巴查尔怒喝道。 “启禀将军,是在狼烽口被周军射杀的!”一名副将颤颤巍巍地说道。 巴查尔大步来到那名副将跟前,一把将他给举了起来,咬牙说道:“把当时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那名副将浑身冷汗直冒,将当时的情况一一告知。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名副将直接被一刀枭首。 巴查尔将副将首级掷于毡毯,猩红浸透羊毛。他抚着兄长铁甲上的箭孔,目眦尽裂:“两百五十步?周人的箭何时能射透重甲!”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唯闻帐外风雪呜咽。那箭孔边缘的螺旋血槽,赫然是夺命三棱镞的印记。 第17章 升任标长! 第17章 升任标长! “噗通!” 一众将领吓得当场下跪,哀求道:“将军,我们没有说谎,穆尔扎将军确实是被城墙上的周军一箭射杀!” 只见一名面色黝黑的汉子双手捧着一支铁箭,递到巴查尔跟前,说道:“就是这支箭射杀了穆尔扎将军!” 巴查尔接过一看,不由得目光一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胡羯所铸的铁箭,不过,箭镞经过二次改造。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支箭的不凡之处,三条矢锋能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箭镞之上,同时,三条血槽能加大伤害,三根倒钩更是会让中箭者遭受二次伤害。 “好恶毒的箭!好恐怖的弓箭手!”巴查尔拿着这支箭镞仔细端详,呢喃道。 随即,他看向面前的男子,厉声问道:“铁勒,你是我大羌十大射雕手之一,你告诉我,两百五十步之外,你能否一箭破甲?” 这位名为铁勒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晚在狼烽口城下一箭射杀老马的那名神射手。 面对巴查尔的质问,铁勒沉默片刻,随即摇头道:“属下做不到!” 此言一出,就算是巴查尔都为之一惊,铁勒虽然在哥哥帐下,但他的箭术自己是很清楚的。 大羌帝国十大射雕手,最差都是能开五石弓的存在,可就连铁勒都表示做不到,让他很是意外,周军之中何时出了这等神射手。 “禀将军,二百五十步已是雕弓极限。纵用铁箭,破重甲需一百五十步内方见血槽之效!”铁勒补充道。 巴查尔紧握着那支铁箭,冰冷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说道:“从现在开始,由我接管这支军队,哥哥的大仇,我亲自报,但,属于你们的耻辱,必须由你们自己去洗刷掉!” “告诉我,你们应该怎么做?”巴查尔陡然提高声音,喝问道。 “攻破狼烽口,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众将领大吼道,尽管刚才巴查尔才斩杀了穆尔扎的十多名亲兵,但众人却没有丝毫怨恨,毕竟,在大羌帝国从没有亲兵死在主将之后的先例。 铁勒的眼神中也涌现出熊熊战意,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自己腰间的雕弓,亲手干掉狼烽口那名周军射手。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貂皮衣、浑脱帽,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凑到巴查尔跟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巴查尔眯起双眼,问道:“此人可靠吗?” 那人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此前正是他主动写信给穆尔扎将军,愿主动献降,来我军中换取一个职位!” “本将担心,这其中有诈!”巴查尔摸了摸下巴说道,他虽然四肢发达,可头脑却一点也不简单。 毕竟是拓跋桀亲手培养出来,若仅有勇猛拓跋桀又怎么可能放心让他独当一面? “半个时辰前,他再次传来密信,后天子时打开城门,与我军来个里应外合!”名为察干的小胡子男人将密信递给巴查尔。 后者简单看了一下,随即直接将其丢入火堆之中。 狼烽口,凌川与苏璃正在吃晚饭,自从昨日尝到火锅的滋味后,苏璃便欲罢不能,主动要求吃火锅。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陈暻垚提着两坛酒走了进来。 “陈大哥来了,快坐!”苏璃起身相迎。 陈暻垚用力嗅了嗅,笑道:“听说你小子做菜有一手,我没来晚吧?” “校尉大人哪里话,你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凌川笑道。 苏璃连忙添置一双碗筷,又拿来两个酒碗,亲手为二人倒酒。 陈暻垚也不客气,直接在翻滚的红汤里夹了一筷子吃起来。 “呼……谁教你这么做菜的,还真好吃!”陈暻垚赞叹道。 “这是凌郎自己发明的吃法,叫火锅!”苏璃解释道。“火锅?这名字还真没听说过,看来我今天是有口福了!” 然而,没多久,陈暻垚便辣得嘴唇通红,额头冒汗,可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往碗里夹菜。 还好凌川备菜足够多,要不然还真不够吃。 不多时,一大锅菜便被扫荡一空,两坛酒也所剩无几,陈暻垚摸着已经装不下的肚子,一脸的意犹未尽。 趁着苏璃收拾碗筷的空档,陈暻垚问道:“你小子可是给我惊喜不断啊,老实交代,今天下午的战阵,你是哪儿学来的?” 下午散场之后,陈暻垚回到营帐仔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这让他愈发觉得,这看似简单的战阵,实则相当不凡。 若是狼烽口所有人都按照这个战阵操练,战力将呈直线上升。 “以前看过几本兵书,具体出处记不得了!”凌川笑着胡诌。 陈暻垚也没有追问,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年后,我准备让狼烽口所有兵卒都按照这个战阵操练,你担任教头!” “啊?我可能不行……” “少跟我扯犊子,要是你都不行,还有谁行?”陈暻垚瞪了他一眼,说道。 凌川倒也没有推辞,而是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胡羯并未退兵,这个年,怕是过不清净!” 陈暻垚闻言,也神色一凝,说道:“你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发动进攻?”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得看鱼什么时候上钩了!” 半个时辰之后,陈暻垚起身离开,凌川跟苏璃打了个招呼,便亲自送他出门。 半路,二人分别,凌川前往城墙巡查,因为,今夜是戊标巡防,他作为标长,得亲自去看看。 来到城墙,大家都按照往日的布防,见到凌川到来,一个个主动打招呼。 “标长!” 凌川也丝毫没有摆架子,跟大家亲切交谈。 很多人看着这个几日前还跟他们一样的少年,短短几天便升任标长,眼神中除了羡慕,还有深深的敬重。 毕竟,凌川三箭退敌的事迹,大大鼓舞了士气,同样,也让许多人看到了晋升的希望,心中已经将凌川当成了自己的榜样。 返回途中,凌川远远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这让他顿时警觉起来。 “谁?” “凌标长,是我!”一道消瘦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走近之后,凌川借着月光认出了他的身份。 来人是甲标的一名兵卒,昨晚曹巡想要抢夺自己的战功,陈暻垚叫来三名兵卒,其中两人都表示看到曹巡射杀穆尔扎,唯独眼前这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表示,只看到曹巡射出几箭,并未看到他射中穆尔扎。 此时,他脸上大片青紫,走来也一瘸一拐,显然是遭到了曹巡的报复。 第18章 除夕夜,吞雪楼! 第18章 除夕夜,吞雪楼! “属下名叫余生,是甲标的步卒。”少年抱拳说道。 “你这伤,是被我连累的吧?”凌川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低下头说道:“我没事!” “昨晚,你明明可以跟另外两人一样帮着曹巡做假证,你为何要说自己没看见?”凌川好奇问道。 少年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说道:“俺娘说过,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要是你因此被打死呢?你还会这么做吗?”凌川又问。 少年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凌川顿了顿,问道:“你找我有事?” 余生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昨日,校尉大人交给属下一项任务,说如果有消息便向他或者凌标长你汇报!” 凌川一听,大致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毕竟这是他跟陈暻垚共同商议的对策。 “有情况?” 余生点了点头,随后在墙头的积雪上写下‘子时三刻,城门’,旋即抹去。 …… 次日,凌川早早起床,来到校场开始锻炼,如今这具身体跟前世相比还是太瘦弱了,战力连前世的一半都不到,自己得抓紧时间提升身体素质才行。 回到家中,苏璃已经起床,正在做早饭。 “你脚伤还没好要多休息,让我来吧!”“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种事情本该我来做,你要把心思放在建功立业上!”苏璃一脸柔情地说道。 凌川笑着回应:“谁说建功立业就不能心疼娘子了?” “今日除夕,校尉大人让咱们一起去吃年夜饭!” 提到年夜饭,苏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惆怅与哀伤,往年,每次除夕夜,一家人都能团聚在一起,可如今,自己的家人都不在了。 “凌郎去就行了,我去不方便!”苏璃说道。 这一次,凌川并未劝说,因为,他知道,这顿年夜饭多半有事情发生。 中午,凌川做了一桌子饭菜与苏璃提前吃了团年饭,谈不上丰盛却十分精致。 “凌郎,咱们银子不多了,得省着些花!”苏璃提醒道。 凌川笑道:“娘子不必担心,校尉大人已经为我请功,估计年后赏银就下来了!” 这次立的战功不小,得上奏漠北节度府,而且,节度府会亲自派人来核查战功。 按大周律,阵斩敌酋赏银三千两,超擢三级,当封校尉。 然,如今的大周朝廷,无论是对地方政权还是各大军团,都已经失去了掌控力。 昨晚吃饭的时候,陈暻垚便曾透露,校尉就别想了,赏银顶破天也只有一千两。 表面上,大周的政权与疆域都还在,可真正掌控大周的,已经不是皇家天子,而是世家豪阀与执掌兵权的将领统帅。 特别是苏定方老将军倒台之后,这些世家豪门与执掌兵权的将领更加肆无忌惮。 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大周必亡!到那个时候,天下又将陷入群雄逐鹿、遍地狼烟的局面。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无论最终谁夺得天下,苦的终究是百姓。 想到这里,凌川内心一阵唏嘘。 下午,凌川应邀前往校尉营,可半路上陈暻垚的一名亲兵前来告知他,今日的年夜饭改到了城中吞雪楼。 吞雪楼是城中唯一的酒楼,毕竟这座只有几千人的边关小城,人们生活本就不易,哪有钱天天去酒楼潇洒? 听到这个消息,凌川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他并未多问,与那名亲兵一起前往吞雪楼。 途中交谈得知,这次是甲标标长曹正做东,邀请所有的标长跟什长前去一聚,就当是为他儿子曹巡赔罪。凌川心中冷笑,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猜测。 一盏茶的功夫,凌川来到酒楼,只见“吞雪楼”匾额下悬红绸羊角灯,门首贴‘胡不归’桃符——此乃北疆一带旧俗。 进入大堂之中,只见各标标长、什长都来了不少。 “凌兄弟来了,快坐快坐!”曹正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的关系极为亲密。 凌川敷衍了几句,便被曹正拉着来到主桌,几位标长都坐在这里,而空缺的主位明显是给陈暻垚留着的。 曹正与他手下的几名心腹一直都在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凌川目光扫视一圈,却并未发现曹巡的身影。 此时,还没到饭点,桌上只有几坛酒和一碟花生米、一碟蚕豆。 “凌兄弟,你这次可是让兄弟们开了眼了,来我敬你一碗!”乙标标长熊广主动向凌川敬酒。 “老哥过奖了!”凌川连忙端起酒碗,与之一饮而尽。 有了熊广带头,其他人也都纷纷向凌川敬酒,毕竟,凌川不仅得校尉赏识,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更是让他们折服,这样的人,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凌兄弟,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丙标标长朱骞也举起酒碗笑道。 凌川一一应对,他的酒量本就不错,前世的高度白酒,干一斤也不在话下,至于现在喝的米酒,于他而言,比前世的醪糟水也好不了多少。 几碗酒下肚,凌川装作微醺的样子,起身问道:“怎么还不上菜?我去后厨催催!” 说完,便摇摇晃晃地朝着后厨走去。 后厨之中,就只有老板两口子在忙活,毕竟这生意也请不起伙计。 凌川假装喝高了,大着舌头说道:“掌柜的,搞什么呢?再不上菜大家就都喝饱了!” “凌标长稍等,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虽常年承受边关风雪的侵蚀,但依旧是颇有几分韵味。 凌川也不理会,摇摇晃晃地朝着后院走去,刚到门口便被掌柜给拦住了。 “凌标长,茅房在那边!”掌柜拉着凌川,笑道。 “谁,谁说我要去茅房了?我就到处转转!” “嘿嘿,这后院没什么看的,凌标长先坐着,我这边马上就给你们上菜!”掌柜继续赔笑。凌川眯着眼睛看向他,问道:“你这后院,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掌柜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立马就掩饰了起来,笑道:“凌标长说笑了,这后面养的都是些鸡鸭,臭着呢!” 凌川皱了皱眉,在掌柜的搀扶下回到大堂,路过李长隆等人身边的时候,他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好在梁盛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后院!”凌川小声吐出两个字,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19章 年夜饭,鸿门宴! 第19章 年夜饭,鸿门宴! 就在这时,陈暻垚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并没带亲兵,而是独自前来。 “校尉大人来了,快请上座!”曹正连忙将陈暻垚迎到主位坐下,随即对掌柜招呼道:“掌柜的,赶紧上菜!” 很快,几桌酒菜便已上齐,猪肉炖粉条、红烧鱼、香酥鸡,还有一些下酒菜,这对于军营的伙食而言,已经是相当丰盛了。 紧接着,几名兵卒端着几坛酒放到桌上,曹正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除夕夜,曹某就喧宾夺主一次,请大家前来一聚,还望校尉大人勿怪!” 陈暻垚笑着摆了摆手,表示无妨。曹正继续说道:“前日,我那逆子做出有违军规的事情,是曹某教子无方,让大家笑话了,今日一是请大家吃个年夜饭,二是借此机会向诸位赔罪!” 曹正指着桌上的酒,说道:“这酒,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陵州醉仙楼淘来的十里香,大家今日一醉方休!” 听到十里香的名字,很多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对于北疆的兵卒而言,严冬腊月就靠着酒过日子,可平日里喝的大多都是米酒,十里香这种高档酒,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喝得到。 “曹标长,要一醉方休的话,这每桌一坛酒怕是少了点!”朱骞笑着说道。 “哈哈!朱老弟放心,酒管够,喝完我立马让人去拿!” “十里香这种酒,可不是谁都能喝得到的,大家可别辜负了曹标长的一番美意!”陈暻垚也开口说道。 见陈暻垚都发话了,大家也不再客气,直接拍开封泥倒了起来。 霎时间,醉人的酒香弥漫整个大堂,不少人肚子里的酒虫也都被勾了起来。 “来,我们一起敬曹标长一碗!”乙标标长熊广端起酒碗,起身说道。 “咱们应该先敬校尉大人才对!”曹正笑着说道,随即也举起酒碗。 陈暻垚也端起酒碗,说道:“诸位不必客气,今日放开了吃,敞开了喝!” 所有人连声叫好,随即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现场一片欢声笑语,有的人大快朵颐,有的人则是接连豪饮,有的三三两两划起了拳。 凌川见陈暻垚朝着自己投来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只见曹正端着酒碗,径直朝着凌川走来。 “凌兄弟,之前的事情虽是一场误会,但也给你添麻烦了,今日,我代犬子向你赔罪,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曹正一脸真诚,就算是凌川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是真心赔罪。 此时的凌川一脸醉态,摆手说道:“曹标长言重了,虽说曹巡想要抢我军功,但那毕竟不是你曹标长指使的,你犯不着给我赔罪!” 曹正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校尉大人,这胡羯大军撤而不退,一直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曹正对陈暻垚问道。 陈暻垚看了他一眼,说道:“自然是伺机而动,想要攻破我狼烽口!” “他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数十年来,他们攻打狼烽口的次数不下百次,五年前更是出动一万大军,还不是被我们挡在关外!”熊广重重放下酒碗,一脸傲然道。 “狼烽口易守难攻,胡羯就算再增派两千兵力,也无济于事!”陈暻垚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若是有人与胡羯人暗中勾结,想要来个里应外合呢?”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标长、什长皆是一脸震惊地看向陈暻垚。 “校尉是说,有人通敌?”朱骞一脸凝重地问道。 “砰!”熊广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来,喝问道:“是谁?站出来,看老子不撕碎他!”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曹正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暗忖道:‘莫非,自己的计划暴露了?’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这个计划除了自己的几名心腹之外,没有人知道,更何况,自己提前在十里香之中下了蒙汗药,就算他们知道,也为时已晚。 曹正刚回过神,发现一张脸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自己跟前,吓了他一跳。 “曹标长,你想什么呢?”凌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 “我,我没想什么啊!”曹正惊慌说道。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以前有位奇人,教了我一门神通,可以猜到别人心中所想之事!” 曹正尴尬一笑,说道:“哈哈,凌兄弟,你遇到的多半是江湖骗子,当不得真!” 凌川若有所思,说道:“是吗?那今日正好做个验证!”说完,凌川双手中指跟食指抵住太阳穴,双目紧闭,一阵摇头晃脑。 “曹标长现在在想,胡羯人的一千锐卒应该已经抵达狼烽口关外,只需自己打开城门,他们便可入关,兵不血刃拿下狼烽口!” 此言一出,曹正脸色巨变,怒而起身,喝道:“凌川,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镇定自若地说道:“就当他的酒后胡言,你不必紧张!” “校尉大人,我堂堂标长,岂能容他这么污蔑我?” 就在这时,凌川再度开口了:“我还猜到,曹标长现在想着最多一刻钟,酒里的蒙汗药药效就会发作,然后,你后院的亲兵就会冲进来,将我们全部杀死!” “凌川,你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我,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吗?”曹正满脸怒意,眼神中杀意绽放,可心里却无比震惊,因为,凌川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确,他甚至怀疑,凌川是不是真的会听取他人心声的邪术,要不然,这种秘密他怎么可能知道? 而其他人,在听到这番话之后,也彻底坐不住了。 熊广与朱骞二人见状,更是起身将曹正摁住。 “曹正你个狗日的,想不到你竟然真的通敌!” “放开我,凌二狗他借机污蔑我公报私仇,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曹正想要挣脱,却被二人死死摁在桌上,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凌川也睁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正,说道:“曹标长,我猜得对吗?” “我对你妈,凌二狗你这卑鄙小人,我曹某人堂堂正正,何时做过通敌之事?我看是你心怀不轨吧!”曹正怒声斥道。 第20章 曹正通敌! 第20章 曹正通敌! 原本其乐融融的大堂,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不少人已经猜到了什么,也有一些人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此时的凌川,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醉态,反而是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到底是不是污蔑你,很快就知道了!”只见凌川拍了拍手,李长隆、梁盛等几名戊标什长压着两名士兵走了出来。 这二人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堵住,满脸绝望之色。 此外,吞雪楼老板夫妇二人也被带了出来,虽然没有绑他们,可二人也被吓得瑟瑟发抖,直接跪在地上求饶。“校尉大人,我们两口子并不知情,只是曹标长之前交代,要用他带来的酒,而且,他还说这酒贵重,得他手下人亲自看管,不让我们碰!”掌柜的浑身颤抖,解释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跟你们无关,起来吧!” 二人连连道谢,起身站到一旁,小心到连呼吸都不敢幅度太大。 看到自己安排在后院的两名手下被绑了上来,曹正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自问自己所有环节都做得滴水不漏,为何会败露? “曹标长,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校尉大人,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嗤……”忽然,曹正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只见他手腕一番,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匕首,直接划破了朱骞的手臂。 朱骞吃痛,曹正也顺势挣脱,只见他快速朝着门口冲去。 “砰……” 就在这时,一条板凳飞了过来砸在曹正的后背。 曹正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他一边起身,一边大喊道:“动手!” “砰!”正堂的门被暴力撞开,寒风裹带着风雪席卷进来,让大堂的温度陡然骤降,与此同时,十多名擐甲执兵的士卒便冲了进来。 领头的人正是甲标那几名本该在狼烽口值守的什长。 曹正瞬间有了底气,转身看着众人冷笑道:“各位,都吃好喝好了吧?接下来我就要送你们上路了!”“曹正,你个狗日的,你想干什么?”熊广指着他怒喝道。 “熊老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看不明白吗?这摆明了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然后开门迎接胡羯大军!”凌川的声音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说,他们只当凌川之前的话是酒后的疯言疯语,那么此时再度说出来,就不得不令人重视了。 被当众揭穿,曹正也不在乎,而是满脸冷笑地看着众人,说道:“凌二狗,你确实很聪明,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原本是想着,借着这顿年夜饭,将狼烽口的高层悄无声息地干掉,然后再以最快速度控制狼烽口的兵力,这样,便能轻松打开城门,配合胡羯人拿下狼烽口。 可他没想到,凌川竟然识破了自己的计策,还好自己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在外面布置了人手。 就算他们这群人没有被蒙汗药迷倒,在这毫无掩体的大堂,一轮乱射下去,有几人能活下来? “王八蛋,你果然要通敌当走狗!”朱骞捂着手臂,怒声喝道。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正所谓人各有志,咱们当兵为的不就是飞黄腾达吗?反正都是当兵,管他主子是大周皇帝还是胡羯单于?” 曹正满脸愤懑不平,嘶吼道:“那些豪门贵胄一餐抵我辈十年饷!这身铁甲穿了二十载,不及世家子腰间玉带!凭什么?” “为了升官发财,你这是连祖宗都不认了吗?”一直没有说话的丁标标长伍兴邦指着他喝道。 曹正冷笑一声,回应道:“呵呵,少跟我扯这些,胡羯人答应我,只要帮助他们拿下狼烽口,便给我一个千夫长的职位!” “叛徒!” “走狗!” 一时间,各种谩骂声响起。 这些声音,让曹正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眼神也变得异常阴狠:“这都是陈暻垚逼我的,若非他一意偏袒凌二狗,我何至于此?” 陈暻垚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说道:“到现在,你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错误?哈哈哈哈……”曹正狂笑几声,指着众人喝道:“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对错也是我说了算,因为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正当他志得意满之时,凌川却缓步走了上来,说道:“我劝你还是回头看清楚局势再下结论!” “你什么意思?”曹正一脸不解。也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从始至终,陈暻垚与凌川的脸上都没有半点慌乱,这不符合常理。 他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后,只见几名什长站在最前方,不过一个个身形呆板,有气无力,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忽然,几人直接倒地,露出他们身后之人的面孔,赫然是陈暻垚的亲兵。 这一幕,让曹正惊骇欲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下的几名什长早就被干掉了,更想不通,陈暻垚是如何识破自己计划的。 “拿下!” 随着陈暻垚一声令下,几名亲兵迅速朝着曹正扑去。 曹正能从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爬上来成为标长,自身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只见他抡起手中匕首,直接迎了上去,想要冲出重围逃走。 然而,陈暻垚的亲兵也都是百战悍卒,实力相当厉害,他几次冲锋都失败了。 情急之下,曹正想要破窗逃走,结果,刚来到窗边,便被人挡住,定睛一看,赫然是凌川。 “去死!” 曹正手中匕首一翻,径直朝着凌川的咽喉划来。 凌川的脸上没有半点畏惧,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见他使出‘小擒拿手’三根手指宛如铁钩一般扣其曲池穴,曹正顿觉半身麻痹,匕首也脱手掉落。 凌川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接住匕首,随后快速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断了他双臂手筋。 “啊……”曹正惨叫一声,一张脸严重扭曲。 紧接着,凌川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曹正直接倒飞回来,刚落地,便被两名亲兵擒住。 凌川的这一番动作,让现场不少人为之震惊,这身手之敏捷,出刀之精准,整个狼烽口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第21章 突袭狼烽口! 第21章 突袭狼烽口! 感受到架在脖子上战刀传来的寒意,曹正内心也是一片冰凉。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全面落空了,不出意外的话,儿子曹巡在狼烽口的行动也已经失败了。 他满脸的不甘,内心更是充满了疑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暻垚,问道:“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识破我的计划?” 陈暻垚淡漠回答道:“不是我,是凌川!” 曹正移动目光看向凌川,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回应道:“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 “不可能,我的计划如此隐秘,除了身边的亲信没有人知道,你绝不可能猜得到!”凌川看着他,笑问道:“很隐秘吗?那我就跟你盘点一下,你都犯了哪些错误。” “首先是几日前狼烽口外隐秘小道上出现了胡羯斥候,要知道,这条小路,胡羯人是不知道的,除非有人给他们提供消息!” “然后是,胡羯大军这个时候出兵攻打狼烽口,这更加不符合常理,再结合之前出现的斥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狼烽口有人通敌!” “老实说,这两日,我与校尉大人在诸位标长身边都安插了眼线,结果,就在当晚,便有人看到你的人出关!”凌川继续说道。 “不可能,我的人如此谨慎,不可能有人看到!”曹正依然不相信。 “你做得确实很隐秘,想要瞒过其他人并不难,但是想要瞒过你甲标,却并不现实!” 曹正一愣,他已经听出来,是自己手下的人泄露了消息。“是谁?”曹正怒声问道。 凌川原本并不想暴露对方的身份,可他没想到一道身影却主动站了出来。 “是我!”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余生! 看到他,曹正目眦欲裂,咬牙说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杀了你!” 当日因为余生没有为曹巡作证,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他没想到正是此人坏了自己的大事。 事实上,当日陈暻垚与凌川有了猜测之后,陈暻垚便选定余生来监视曹正父子,当晚,余生原本是准备将消息禀告陈暻垚的,没曾想在途中正好遇到了回营的凌川,便将消息告知了他。 “老子认栽,要杀要剐赶紧的!”事到如今,曹正也知道多说无益。 陈暻垚走上前来,从凌川手中拿过那把匕首,缓步走到曹正面前。“念在多年同袍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陈暻垚话音刚落,手中匕首直接刺入他的心口。 “嗤……” 鲜血迸溅而出,曹正双眼猛然瞪大,随即便倒地气绝。 深夜,狼烽口大雪纷飞。 巴查尔亲率一千名胡羯精兵,矗立在关外三里的风雪之中。 他们在等,等狼烽口传来的信号。 巴查尔立马前方,遥望着狼烽口方向,除了漫天飞舞的风雪,他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时辰了?”巴查尔问道。 尽管他们这支马背上的民族长期与风雪为伴,但如此寒冷的天气,在风雪中待久了,士兵和战马依然承受不住。 “快到子时了!”身旁的副将看了看马蹄沙漏,回道。 “察干,你确定此人可靠?”巴查尔看向另一边的小胡子男人。 察干那两撇胡子已经被冻成了冰锥,颤抖着说道:“应该可靠,毕竟他此前在信中表露,陈暻垚对他各种打压!” “如果子时三刻收不到信号,我就取你的脑袋!”巴查尔的声音宛如这漫天风雪,冰冷刺骨。 察干脊背生寒,他现在只希望曹正不要耍他,准时发出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曹正与他们约定的时间就要过去,察干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此时,远处的狼烽口上空,亮起一抹烟火,虽然被漫天风雪遮挡,但依旧隐约可见。 “将军快看,信号,狼烽口传来信号了!” 察干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因为信号出现,也就意味着他的项上人头保住了。 巴查尔的脸上也浮现出冰冷的笑容,只见他拔出腰间弯刀,高高举起,“所有人听令,直奔狼烽口!” 地上厚厚的积雪减缓了行军速度,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马蹄声。 三里路程,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 当巴查尔带人来到狼烽口城下,发现城墙上静悄悄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同时,下方的两扇城门大大敞开。 “成了,曹正果然得手了!”察干激动地说道。 “杀进去,粮食、银子、女人都是我们的!”巴查尔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杀入城门。 后方,一众胡骑如长蛇入穴,生怕落于人后而捞不到军功。穿过城门进入瓮城,发现,整座瓮城依旧是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仿佛这就是一座空城。 这让巴查尔内心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可狼烽口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这些年来,为了夺下狼烽口,他们损失了不知道多少人马,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狼烽口的城内,岂会轻易放弃? 瓮城并不大,四五百人便塞得满满的,黑压压一片。 这种极致的安静,让巴查尔感受到了一丝压抑的气氛。 正当他准备下令,让手下进城的时候,瓮城上方响起成片的呐喊声,四周的城墙上方忽然亮起了大量火把。 刹那间,黑压压的瓮城便被照亮,一起被照亮的,还有胡羯人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不好,快撤!”巴查尔顿时一惊,他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果断下令撤退。 “轰隆隆……” 就在这时,城门正上方落下大量的滚石,当场将下方的数十名胡羯士兵砸死,不仅如此,那些动辄数百斤的巨石与滚木直接堵死了城门。 “巴查尔,我等你多时了!” 一道爽朗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只见身披铠甲的陈暻垚出现在城墙之上。 巴查尔顿时一惊,他与陈暻垚交手虽然不多,但也都认识彼此。 “陈暻垚,你卑鄙!”巴查尔怒目而视。 “正所谓兵不厌诈,你想与曹正里应外合,难道我就不能瓮中捉鳖吗?”陈暻垚话音刚落,一具被绑着双手的尸体被推了下去,吊在瓮城的城墙上。 那尸体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寄希望打开城门的曹正。 第22章 瓮中捉鳖! 第22章 瓮中捉鳖! “放箭!” 随着陈暻垚一声令下,上方成片箭雨泼洒而下。 下方的瓮城中,率先冲进来的都是五百骑兵,所配的除了弯刀便是弓箭,佩带盾牌的步卒都被挡在城门外。 这种局面,刀盾能发挥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只能成为别人的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城门已经被丢下来的巨石和滚木堵死,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巴查尔的亲兵立马拥上来,用身体为他挡箭,尽管他们个个身披铁甲,可依旧还是不断有人倒下。“从步道冲上去!”巴查尔大喝一声,指着依附在两侧城墙上的步道大吼道。 很快,两批数十人的骑兵直接下马冲向步道,然而,这两支队伍没冲多远,便死于成片箭雨之下。 “继续冲!” 巴查尔再次下令,他知道,冲上去的可能性不大,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这一次,胡羯士兵学聪明了,他们拔下死去同袍的铠甲举在头顶,以此来抵挡上方射下来的箭雨。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很快,两支队伍便冲到了二道拐的位置,虽然沿途折损人员过半,但只要再坚持一下,冲过第三道怪,就有很大可能冲上城墙。 瓮城之中,五百人已死伤过半,士兵惨叫声与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剩下的人也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只能等死,也都纷纷朝着步道冲去。 忽然,一支铁箭自瓮城中射来,目标正是校尉陈暻垚。 好在陈暻垚早有准备,两名亲兵一左一右举着盾牌候命。 “噗……”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一箭的威力,只见那铁箭直接洞穿了盾牌,箭镞冒出来半尺长,那名亲兵冷汗都被吓了出来。 射出这一箭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勒。 作为一名出色的射手,他对于危险有着异于常人的直觉,事实上,进入瓮城之中的一系列反常,都让他感到了危险,可他还来不及说出来,便已成为了瓮中之鳖。 眼下,他能做的便是射杀敌军主将陈暻垚,然而,上次陈暻垚险些被他射杀,这一次又岂会没有防备? 他第一箭被挡下之后,直接拔出三支铁箭,迅速搭在雕弓之上。 “咻咻咻……”三支铁箭同时射向城墙之上。 可就在此时,他也感知到了一道冰冷的气息,那种感觉,与猎物被天上的猎鹰盯上如出一辙。 “噗……” 铁勒出于本能地朝着一旁闪开,可惜还是慢了半拍,一支铁箭从上方斜射而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后脑,带着三根倒刺的箭镞从他的咽喉穿出,死死钉在地上。 鲜血自铁勒的咽喉喷射而出,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上方的城墙,借助火光,他隐约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手持一把造型怪异的木弓,俯视着他。他终于找到射杀穆尔扎将军的那名神射手了,只可惜,自己却无力为穆尔扎将军报仇。 铁勒的身体不甘地倒在地上,脖子和后颈的血洞还在汩汩淌血。 步道之上,胡羯士兵也已经冲到了第三道拐,城墙已经近在眼前。 而就在此时,上方忽然丢下大量火把,只听轰的一声,两条步道瞬间被点燃。 开战之前,陈暻垚听取了凌川的建议,先将胡羯人引入瓮城,然后关门打狗,他原本是想毁掉两条步道,凌川却建议他留着步道。 故意给对方留一线生机的假象,他们定然会不遗余力地冲击步道,而他们则可以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消耗对方的兵力,而不至于让敌方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能尽全力去搬开堵在城门的那些巨石和滚木。 同样,为了保险起见,在步道上泼洒了许多火油,等时机成熟,直接将其点燃。 熊熊火焰直接将步道之上的胡羯士兵吞没,凄厉的惨叫声如恶鬼嘶吼。 许多人直接从步道上滚落下去,瓮城之中的尸体越来越多,巴查尔的亲兵用士兵和战马的尸体在角落筑起一圈肉墙,以此来抵挡上方射下来的箭雨。 巴查尔面如死灰,他知道彻底完了。 不仅未能替哥哥报仇,自己也将葬身于此。 一直以来,周军在他眼里,都是不堪一击的两脚羊,他曾以五百轻骑击溃五千周军,这也让他忽略了草原上流传的另外一句话,那就是周人狡诈。 这一次,他终于领略到了,只可惜为时已晚。 就在这时,凌川却下令减缓攻击,至少要确保巴查尔活着。“这是为何?”丁标标长伍兴邦不解地问道,就连陈暻垚也是面带疑惑。 “只要巴查尔还活着,城外的几百胡羯士兵便会不遗余力地疏通城门,想要将其救出去,而咱们只需站在城墙上,便可以将其射杀,反之,他们一旦得知主将死了,便会撤离,咱们想要杀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到凌川这番话,二人恍然大悟,连连称妙。 “凌兄弟,你可真是个天才,如此妙计,我怎么就想不出来呢!”伍兴邦满脸崇拜地说道。 凌川笑了笑,这不过是前世的围点打援战术,虽然简单,但却极其有效。 “城内的进攻要做到雷声大雨点小,主要集中兵力,射杀胡羯人城外的兵力!”凌川补充道。 城外,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顶着盾牌冲到城门跟前,想要将堵住城门的巨石和滚木搬开,然而,即便是有盾牌保护,很多人还没靠近城门,便被射杀了。 这些年来,狼烽口发生的战斗很多,但像这般惨烈的却是极其少见。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周军守在城墙之上以逸待劳,伤亡几乎为零。 反观胡羯一方,城内五百骑兵已经被射杀殆尽,只剩下巴查尔的亲兵与几十名伤员躲在角落苟延残喘,而且,这还是周军故意放水的结果。 城外,数百胡羯步卒同样死伤惨重,已经有近半人在倒在了冲往城墙的途中。 此时,两名百夫长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照这样下去,先不谈能否救出巴查尔将军,他们这五百兵卒估计都要全部打光。 “不对劲,咱们还是撤吧!”其中一名百夫长面色凝重地说道。“救不出巴查尔将军,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另一人满脸杀意,死死瞪着他说道。 第23章 大获全胜! 第23章 大获全胜! “咻!”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那名百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胸口一痛。 “噗……” 一抹血箭喷射而出,他的身体也直接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倒在地上狠狠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生机。 “好箭法!” 城墙之上,伍兴邦激动得一拳砸在城墙的砖头上,尽管风雪太密他看不清这一箭的轨迹,但却清楚看到那名百夫长从马背上栽倒下来。一旁的陈暻垚眼神之中也写满了震惊,要知道,现在双方的距离足有三百步,而且,如此密集的风雪,会让准度大打折扣。 凌川却依然能一箭将目标射杀,如此惊人的箭术,就算是整个北系军,也绝对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剩下那名百夫长神色巨变,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几日前的那个夜晚,穆尔扎将军被射杀的场景。 恐惧之感瞬间袭遍全身,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掉转缰绳,朝后撤去。 那些还在舍命冲锋的步卒见两名百夫长一死一逃,也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转身逃走。 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透过风雪,只见一支骑兵从正面杀来,彻底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杀……”这支骑兵虽然只有不足百人,可对于他们这支残兵而言,却是不可战胜的。 看着那风雪中迎面杀来的数十骑,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刚才逃得太狼狈,以至于很多人连兵器都丢了。 “杀光这群胡贼!” 领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乙标标长熊广,只见他手持长枪,一马当先杀向那名百夫长。 后者早已被凌川那一箭吓破了胆,面对杀气腾腾的熊广,他在气势上自然弱了一大截。 “当……”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传来,长枪与弯刀碰撞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那名百夫长无心念战,正欲策马逃走,结果,两名周军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死!”那名百夫长怒喝一声,猛然一刀劈出。 那名周军士卒抡刀格挡,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与此同时,熊广也杀了上来,只见他一枪横扫,重重砸在那名百夫长的肋下,哪怕隔着铠甲,也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熊广又是一枪刺出,枪锋直接穿透其铠甲上的护心镜,将其扎了个透心凉。 与此同时,剩余那些胡羯士兵,也被收割得差不多了。 这支骑兵同样是事先被安排在城外的,等的就是这一刻,彻底切断胡羯人的退路,将其全部干掉。 最终,这支骑兵以极小的代价,将百余名胡羯残兵全部斩杀,当他们带着一颗颗人头出现在狼烽口城外的时候,城墙上的陈暻垚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内心对于凌川的敬佩也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对,就是敬佩,而非欣赏! 要知道,这场战斗的整体布局都是出自凌川之手,一开始的时候,他内心也多少有些怀疑,万一战局并未按照他计划的方向发展怎么办? 事实证明,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推进,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若非对凌川出于绝对的信任,他甚至都怀疑,这是他与胡羯人商量好之后,演的一出戏。 先是将计就计,将巴查尔引入瓮城,然后来个关门打狗,同时,将敌人一分为二,各个击破。 最终,连同主将巴查尔在内,一千敌军被屠杀殆尽。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一战下来,己方阵亡不足十人,二十余人受伤,相比起以往五换一的战损,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结果。 估计,这战报要是传到漠北大营,他们都严重怀疑自己虚报战功。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战斗彻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放亮,随着一具具尸体被搬走,地上只剩下斑斑血迹,宛如锦缎之上的点缀。 凌川虽见惯生死,可前世所执行的都是一些秘密任务,从未见过这种动辄死伤上千人的战斗,内心不免有些动容。 很快,战场便被打扫干净,所有尸体都被搬走,瓮城内那些巨石滚木也都被清理干净,只有斑驳的血迹在无声诉说着昨晚那一战的惨烈。 今日是大年初一,预示着新年的到来。 一大早,城中百姓得知胜利的消息后,纷纷前来庆贺。 很快,城墙上便支起几口大锅,揉面的揉面,擀皮的擀皮,苏璃与其他发配到狼烽口的女子也都参与其中,忙得不亦乐乎。 只片刻光景,热腾腾的饺子便出锅了。 鏖战了一夜的士兵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胜利的喜悦和新年的欢快,全部融合到这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里面。 这一战,狼烽口大获全胜,是近十年来,最为耀眼的一战,几乎是兵不血刃将一千敌军全部吃下。 陈暻垚已经派人去往漠北节度府传讯,为所有人申报战功,同时,也将曹正通敌的事情如实上报。 于情而言,曹正作为多年的同袍,陈暻垚本想给他留个体面,就当是战死,可这件事情,整个狼烽口几乎是人尽皆知,根本隐瞒不了,只能如实上报。 这一战,凌川是当之无愧的首功,无论是识破曹正的通敌计划,还是后面一系列的战略布局,都出自凌川之手,只不过,节度府会给多少封赏,就不好说了。 如今,甲标标长与什长之位全部空缺,陈暻垚便派自己的几名亲兵前去带领甲标。 “这一次,胡羯人在狼烽口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他们对狼烽口早就是虎视眈眈,相信,下一次大战不会太久!”陈暻垚看着几名标长,开口说道。 “来多少,咱们杀多少,就怕他娘的不来!”熊广满身豪气说道。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经历此战之后,胡羯若是再出兵,定然做好充足的准备,咱们这一营兵力,未必能挡住他们!” 听到凌川这么说,几人的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毕竟,这几日,凌川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用兵布局,乃至智慧谋略,都比他们高出太多。哪怕是陈暻垚,也不得不承认,凌川各方面能力都在自己之上。 第24章 相公,小璃爱你! 第24章 相公,小璃爱你! 刚从校尉营出来,便看到军医宋老头,只见他满脸激动地抓住凌川的手,生怕他跑掉一样。 “二狗子,你那金创药还有吗?” 昨晚,为了给受伤的士兵治伤,凌川给了宋老头一些药粉,并称这是自己秘制的金创药,效果极佳。 一开始,宋老头还不信,可用了之后却震惊地发现,这药粉撒上去不仅能快速止血,甚至一些皮外伤,在几个时辰内便开始结痂。 饶是他世代行医,也不曾见过如此神奇的金创药。 就在这时,一旁的朱骞也拆开了他手上的纱布,发现,昨日被曹正用匕首划伤的伤口,已经部分结痂了,这让他大为震惊。 正常来说,这伤口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愈合不了,可这才一个晚上就开始结痂,简直是神药啊。 凌川笑道:“这是我祖传的秘药,药方不能外传,不过我可以多制作一些给你!” “好,好!”宋老头激动无比,连连点头,他本就没希望凌川能把药方给自己,毕竟他很清楚这药方的价值,凌川答应多制作一些,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你帮我准备一些药材,回头送到我家里,我先回去睡一觉!”凌川一口气说了十几种药材,宋老头行医多年,轻易就能记下。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凌川故意多说了几味似是而非的药。 事实上,就算将药方给他,他也制作不了,因为,这云南白药的核心在于药物配比和制作工艺。 回到家中,苏璃已经帮他准备好了一大桶热水。 “凌郎,我来帮你!”苏璃主动上来帮凌川卸甲,随后又为其宽衣。 “我自己来就行了!”凌川显得十分拘谨,尽管两人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毕竟没有突破那一步。 “相公可是嫌弃奴家?”苏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幽怨。 “娘子误会了,我……” 最终,凌川只能答应下来,不过,在苏璃为他宽衣的时候,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想不到,相公还会害羞呢!” 这一说,凌川更加手足无措,他只能强作镇定。事实上,苏璃一张俏脸也早已通红。 凌川进入木桶之中,微烫的水温让他舒服得快要叫出来,苏璃则是细心地帮助凌川搓背洗头。 “昨晚的战斗,我都听说了,想不到相公不仅身手敏捷,谋略更是如此出众,连陈大哥都对你赞不绝口呢!”苏璃一边给他搓背,一边说道。 “回头,等赏银下来,咱们风风光光办一场婚宴,宴请狼烽口所有人。” 听到这话,苏璃只感觉内心一暖。 原本她对于自己的人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不曾想,此生竟能遇到良人,凌川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昏暗的人生。 忽然,凌川感觉到温热的水珠滴在自己的后背上,转身一看,苏璃早已是满脸泪痕。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呀!”凌川温柔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相公,你对小璃太好了!”苏璃哽咽道。 “小傻瓜,你是我娘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凌川满脸温柔,情不自禁朝苏璃吻了上去。 刹那间,宛如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相公,要了我吧!”苏璃眼神迷离,双臂搂着凌川的脖子。 …… 一直到深夜,直到二人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凌川前晚激战一夜,昨晚又这么一折腾,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 迷迷糊糊中,凌川听到苏璃在与人说话,开口问道:“娘子,家里有客人?” 苏璃闻言,走了进来:“相公,宋大夫送了几大箩筐药材过来,让我交给你,你再睡会吧!” 凌川拉过苏璃的手将其搂进怀里,问道:“你也累,怎么不多休息会?” “我不累,相公一天没吃东西,我熬了些粥,一会我给你端过来!”真正成为凌川的女人之后,苏璃更加温柔贤惠。 “我又不是病人,哪里需要你这么伺候?” 吃过晚饭之后,凌川便开始制作云南白药,苏璃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夜晚,两人又在床上缠绵到深夜,苏璃躺在他怀里,满脸幸福。 “相公,小璃爱你!” “我也爱娘子!”凌川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琼,说道:“快睡吧!” 次日,凌川早早起床锻炼,回到家中,苏璃已经起床做好了早饭。“娘子怎么起这么早,你累了多休息会啊!”凌川温柔说道。 苏璃娇嗔道:“都怪你,也不知道怜惜人家,人家那里现在还疼呢!” 凌川心里涌出一丝内疚,说道:“都怪我,娘子快些歇着,我来吧!” 苏璃噗嗤一笑,“我逗你玩呢,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富家小姐!” 上午,凌川准备去铁匠铺让杨铁匠再帮自己打一些铁箭,但走到市集才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二,铁匠铺都没开门。 凌川转了一圈,想到上次答应杨铁匠,送他一坛好酒,便去酒坊买了些米酒回家。 路上,遇到了余生,只见他埋着头,一脸沉重。 “余生,你干嘛呢?” “标长,我,我去祭拜爹娘去了!”余生这才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凌川。 之前了解到,余生本是这一带的人,父母死于战乱,如今跟自己一样,都是孤儿。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别太伤心,至少你还能祭拜,我爹娘连坟都没有!” 凌川说的是事实,当年,胡羯人从其他地方破关,大肆屠杀,凌川的父母带着他逃跑,然而双腿怎么跑得过战马,凌川的父亲为了保护他们娘俩,直接被一刀砍倒在地,紧接着,被战马踩死。 自知脱险无望,凌川的母亲将他藏在一堆草垛之中,她自己却独自引开胡羯骑兵。 凌川藏在草垛之中,那两名胡羯人朝着母亲追去,一直到第二天,才被巡边的周军寻到,带回了狼烽口。 尽管自己是穿越而来,但对于前身的这段记忆,每次想起依旧是心如刀绞,杀意止不住外溢。 第25章 节度府来人! 第25章 节度府来人! “对了,我跟校尉打过招呼了,把你调到戊标来,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听到这话,余生脸上露出激动之色,“真的吗?” “当然!我骗你干啥。” 尽管现如今,执掌甲标的是陈暻垚的亲兵耿良,但,甲标欺负过他的可不止曹正父子,继续呆在那里,多少有些心理阴影,这种感觉,凌川深有感受。 回到家中,凌川又去砍了些竹子回来,制作了一个简单的蒸馏器。 他需要将米酒进行蒸馏提纯,虽然无法制作出前世那种高端白酒,但与现在的米酒和黄酒相比,简直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品级。 制作过程也并不复杂,事实上,凌川自己也懂得酿酒工艺,只是现在的条件不满足,只能以米酒为原材料。 “相公,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苏璃满脸好奇,她发现,凌川总能高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己从未见过。 “我在酿酒!” “酿酒?这不就是米酒吗?”苏璃十分不解。 “我要酿的酒,比这好多了,不仅质地清澈,而且,奇香无比,那十里香在它面前连弟弟都算不上!” 苏璃有些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好酒?那岂不是传说中的仙酿吗?” “跟传说中的仙酿差不多吧!”凌川点头说道。蒸馏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且产量不高,五坛米酒最多也就能产出一坛白酒。 而且,这一坛白酒的品质依旧有些浑浊,这源于米酒的酿造工艺过于落后,若是有时间,凌川都准备自己做一个酿酒坊,这样不仅品质高,而且,产量也会大大提升。 就在这时,余生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标长!嫂子!” “什么事,慢慢说!”凌川示意他不用着急。 “漠北节度府来人了!”余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据说来人是刘武的姐夫,校尉大人让我来叫你过去!” 听闻此言,凌川剑眉微蹙,一旁的苏璃也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安。 尽管她从未问过凌川,刘武与周豪等人是怎么死的,但直觉告诉她这其中有蹊跷,当然,凌川不说她也不会问。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告诉校尉大人,我马上就到!” 余生快速离开了,凌川则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朝着校尉营而去。 陈暻垚之所以让余生来通知自己,并且专门提到来人是刘武的姐夫,显然,陈暻垚是想提醒自己,对方此行是要追查刘武的死因,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此前凌川便知道,刘武有个姐夫在北疆大营做参军,那可是跟随北疆主帅左右的红人,职位或许并不高,但很多时候,一句话比你十次战功都有效。 但凡刘武争气一点,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当一个小小的伍长。 当然,刘武那个姐姐也并非正妻,其原本是风尘女子,被那位参军看上之后赎了身纳为小妾。 凌川整理了一下情绪,来到校尉营之外。 “戊标标长凌川,前来听命!” “进来吧!”营中传来陈暻垚的声音。 凌川迈步而入,只见原本属于陈暻垚的主位之上,坐着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头戴儒巾,面相寡瘦,眼底不时闪过阴鸷之色。 “凌川,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节度府的章大人,此次前来稽查战功!”陈暻垚介绍道。 凌川走到章大人跟前,抱拳行了一礼:“属下凌川,见过章大人!” 然而,本名为章绩的章大人,依然是自顾自把玩着青瓷茶瓯,似乎根本没听到。 身后的两名亲卫同样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神色之中带着几分不善,扫了凌川一眼。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变得极为尴尬,就连陈暻垚也露出为难之色。 终于,章绩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三角眼打量着凌川,问道:“你就是凌川?” “属下正是!” “听说,你一箭射杀了穆尔扎?” “是!” “听陈校尉说,除夕夜狼烽口一战的整体布局,也是出自你手?” “是!”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章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头说道:“短短数日时间,便从一个边军小卒,直接爬上了标长的位置,这就算放眼整个北疆,也不多见!” “谢大人夸赞,诛胡虏以报圣恩,乃我边军本分!”凌川站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 谁知,就在此时,章绩脸上的笑容霎时收敛,一抹阴狠之色跃然脸上。 “可惜,你不该杀刘武!他再草包,也毕竟是我的小舅子,你杀了他,我得拿你抵命!”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凝滞冰点,陈暻垚内心也猛然一紧,得知来人是章绩的时候,他便有了猜测,为防不测,还特意让人通知凌川。 章绩到场之后,既没有过问除夕夜那一战的情况,也没有询问胡羯人的动向,而是指名道姓要见凌川,这让陈暻垚更加不安。 此时,章绩以如此笃定的语气,一口咬定是凌川杀了刘武,让他都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事情败露了。 面对质问,凌川却是丝毫不慌,直接抬起头直视章绩投来的目光。 “章大人何出此言?刘伍长是死于胡羯斥候之手,怎么能说是我杀了他?” “哼,那你告诉我,为何其他人都死了,唯独你活了下来?”章绩冷声追问。 “因为属下身手好!”凌川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说什么自己运气好之类的话。 章绩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把人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大喊,一名亲卫带着一名兵卒走了进来,那兵卒不是别人,正是吴德。 当日,吴德被凌川所伤,没能参与巡边,这也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然而,在当晚得知他们那一伍出去巡边的四人,除了凌川之外,全部都死了,他内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那一晚,他彻夜未眠,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巡边遇到胡羯斥候是真的,但,刘武的死,凌川绝对脱不了干系。 因为,他了解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刘武因为贪图凌川领来的媳妇,想要据为己有,彼此已经发生过冲突。 刘武更是对他们几人提及,要趁着这次巡边,做掉凌川,可结果,死掉的却是刘武等人。 第26章 追查刘武之死! 第26章 追查刘武之死! 在以往的认知中,凌二狗怂货一个,就算骑在他头上撒尿,他也不敢吭一声。 然而,就那天开始,凌川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不仅言谈举止乃至气质都与之前截然不同,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凌川的战斗力变得极其恐怖,他们几人联手,都不是其对手。 他严重怀疑,凌川是不是像话本里面的主人公,得到了盖世秘籍,一夜之间蜕变成了绝世高手。 所以,他推测,他们当时肯定是遇到了胡羯斥候,一番激战之后,他们干掉了胡羯斥候,凌川却趁机偷袭,将刘武等人也一并干掉,然后将他们的死因归结于胡羯斥候。毕竟,凌川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恐怖身手,绝对有反杀刘武等人的实力。 可吴德怎么也不会想到,凌川是先杀了刘武三人,然后才遇到了胡羯斥候,并以一己之力干掉了三名胡羯斥候。 此时,吴德被带进来,凌川与陈暻垚都心感不妙,不过,凌川依旧是面不改色。 他很清楚,吴德就算有所猜测,也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陈暻垚也只能强作镇定,这种局面下,自己最好是什么都不做,否则只会加重章绩的疑心。 “吴德,你是刘武的兵,现在你如实交代,刘武是怎么死的?”章绩冷声问道。 吴德眼神之中满是畏惧,看了看凌川,又看了看陈暻垚。 “你不必担心,本参军在此,只要你所言属实,定会为你做主,而且,还会给你记检举之功!”章绩再次开口,言下之意便是在告诉吴德,他在这里,不用害怕陈暻垚。 吴德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回禀大人,当日属下被凌川所伤,未能前去巡边,后来听说刘伍长等人全部死在巡边途中,只有凌川活了下来……” 吴德把事情始末加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显然,章绩此前已经派人跟他接触过。 “凌川,你还有什么话说?”章绩再次看向凌川,问道。 “章大人,刚才吴德所说大多是他的臆测,并无实质性证据,当日遭遇胡羯斥候的情况,属下已据实禀报,如果章大人非要将刘伍长的死归结在我身上,属下无话可说!”凌川依旧是神色镇定,眼神中看不到半点慌乱。 陈暻垚见时机差不多了,也上前抱拳说道:“章大人,此事我当日已经派人核实过,大致与凌川所说一致,而且,刘武、周豪以及王恩三人的伤口,我也亲自看过,确实是死于胡羯人的弯刀与铁箭!” 章绩的目光变得更为凌厉,死死盯着陈暻垚说道:“陈暻垚,你可知道包庇残害同袍的凶手,哪怕你身为校尉,也是要杀头的!” “我自然知道,但我所言句句属实!”陈暻垚字字铿锵。 “好,很好!”章绩一脸冷笑,他知道,今日想要处置凌川是不可能了。 哪怕他知道,刘武十有八九就是死于凌川之手,但他却拿不出证据,若是强行抓人,陈暻垚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按品级,自己高他不少,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自己根本压不住他。 紧接着,章绩再次将目光看向吴德,问道:“你说,此前凌川伤了你?” “是的大人!”吴德连忙撩起裤子,露出小腿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大胆凌川,竟然对同袍兄弟下此死手,你可知罪?” 陈暻垚本想说清事情原委,可凌川却抢先回答道:“属下知罪!” 章绩眼神中闪过一抹错愕,他本以为凌川会为自己辩解,如此一来自己便可借题发挥处置他。 没想到,凌川竟然直接认罪了,这让他原本的计划直接落空。 章绩顿了顿,说道:“念在你杀敌有功的份上,罚你十军仗,同时补偿吴德十两银子的汤药费,另外,战功奖赏减半!” “属下领命!”凌川抱拳说道。 章绩也没再停留,直接起身离开,路过凌川身边的时候,他驻足小声说道:“小子,今日让你躲过一劫,但不要以为就这么完了,你最好祈祷不要让我查出什么!” 说完,章绩便带着自己的几名亲卫离开了,陈暻垚则是跟着送了出去。 章绩一走,吴德顿时慌了,毕竟,这次没能惩办凌川,如今没了靠山,凌川若想报复自己,那自己定会死得很惨。 凌川来到吴德面前,笑了笑,说道:“你不用紧张,我凌川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回头我会让人把银子给你送过来,你可以走了!” “是,属下告退!”吴德如蒙大赦,顾不得腿上的伤痛,逃一般离开了校尉营。 很快,陈暻垚返回,看着凌川他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刚才实在是太险了,我生怕你沉不住气!” 凌川笑道:“我还好,反倒是校尉大人,比我还紧张!” “你这不是废话吗,要是事情败露,我也得跟着遭殃!”陈暻垚瞪了他一眼,又问道:“你刚才想都没想直接认罪,是因为小璃吧?” 凌川点了点头。 他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唯一能让自己担心和牵挂的,只有苏璃。 而且,章绩明显是在针对自己,就算证明自己伤吴德是事出有因,他也会想其他借口克扣自己的战功,但,因此将苏璃牵扯出来,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苏璃的身份太敏感,凌川不想节外生枝。 陈暻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小子,有情有义,我没看错你!” 当日下午,节度府的封赏就到了。 为了避免上级私吞士卒的赏银,大周有专门的军功司,由他们亲自下发到每一位士卒手中。 当然,这样也只能是尽可能避免,而无法彻底规避,毕竟,此前像刘武这种侵占军功的情况,绝非个例。 同样,谁敢保证领到赏银的士卒不会被其他人抢走? 这一次,狼烽口大捷,战功人人有份,最少的也有十两,至于战死的士卒,其赏银则是会送到其家属手中,若没有家属的,则是送至家乡亲戚手中。 大周作为雄踞三百年的强大帝国,治军方面自然有着完善的制度,尽管如今日薄西山,不复曾经的辉煌,但这些制度依旧还在,只不过,执行力有多大,就不得而知了。 第27章 犒赏全军! 第27章 犒赏全军! 凌川前后多次立功,本次一并封赏,共计赏银两千两,任标长之职。 事实上,谁都知道,这是章绩从中作梗,不仅千户没了,赏银也只有两千两,至于标长,那不过是个顺水人情。 这哪里是减去一半,都扣得只剩下零头了。 要知道,仅凌川射杀穆尔扎的斩将之功,便足以领千户,赏银三千两,封校尉。 更何况,除夕夜一战同样位居首功,还射杀了一名敌军副将,这些战功加在一起,就算是领三千户、封都尉也绰绰有余了。 凌川没有计较,而是拿到赏银的第一时间,便带着苏璃来到市集,直奔绸缎庄。“掌柜的,把最好的料子拿上来!” 掌柜见是凌川,顿时笑着迎了上来:“哟,凌标长,您这是带夫人来做新衣?” “把好料子都拿出来,让我娘子挑选!”凌川十分豪气地说道。 俗话说,兜里有钱,说话的时候腰板都挺得更直一些,凌川算是真正感受到了。 “有有有……年前才刚从陵州进了几匹上好锦缎,我这就拿出来给二位挑选!”很快,掌柜就抱着几卷上好锦缎出来。 凌川并不知道这锦缎好在哪里,但,这相比起普通人家麻布、棉布,无论是色泽还是织造密度乃至上手的触感,都有着天壤之别。 苏璃自然是识货的,也知道,这锦缎价值不菲,一般人根本穿不起。 “相公,要不咱们还是到别家看看吧!”苏璃虽然喜欢,但也不是物质的女人,更何况,如今她与凌川成了家,得为以后的日子精打细算。 掌柜见苏璃要走,连忙说道:“夫人,这街上除了本店,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锦缎,而且不瞒您说,这几匹料子已经压手里几个月了,一直卖不出去,我都准备退回去了!” 随后,他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二位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成本价!” 凌川也看出,苏璃确实喜欢,索性也不再考虑,直接说道:“行,我们全要了!” “啊,全要?” 苏璃与掌柜异口同声地问道,就连脸上震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对,娘子喜欢就行!掌柜的,你看能做几套衣服,一起算算!” 掌柜都没用算盘,直接说道:“这四匹料子我进价是三十两,每匹布给两位各做一套衣服还有余料,算上手工钱,凌标长给三十五两就行!” “行,另外几套不着急,先把红色做成喜服,三日后咱们成亲要穿!”凌川直接给了四十两官银。 “哟!凌标长要成亲啊,那我一定要来讨杯喜酒喝!”掌柜找了五两碎银子回来,随后又叫来老板娘,分别给二人量了尺码。 见凌川一下子花了几十两银子,苏璃有些心疼,但想到是为自己花的,心里又瞬间被幸福填满! “掌柜的,边角料麻烦您给我留着!”苏璃交代道。 掌柜笑着点头:“夫人就算不交代,我也会给您留着,两天后,我亲自把衣服送到军营!” 两人走出绸缎庄,凌川不解问道:“娘子,边角料你拿来做什么用?” 苏璃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小声说道:“我给自己绣几件亵衣!而且,以后给娃娃做衣服,做鞋帽都用得上!” 听到这话,凌川内心无比幸福,凑到她耳边问道:“你有了?” 苏璃俏脸羞红,娇嗔道:“相公,这才一天,人家哪里知道?” 随后,二人又来到一家首饰店,给苏璃买了一对玉镯和一支金钗,虽说前世凌川也对天价彩礼嗤之以鼻,但给心爱之人花钱,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之后,苏璃提议买了些红纸回去,用于剪喜花,写喜联用。 “相公,咱们成亲,你准备请哪些人啊?人太多的话,估计小院容不下。”苏璃问道。 “咱们到时候就在军营大摆宴席,宴请所有人!”凌川拉着她的手说道。 “啊?那得花多少银子!”苏璃惊讶地说道。 对于这种大摆宴席的情况,在神都并不罕见,特别是一些达官显贵有喜事,都会这么显摆一番,以此彰显自家的地位和财力,可他们现在明显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娘子不用担心,我这次的赏银可是足足两千两,花不了多少银子的!”凌川笑了笑,继续说道:“而且,成亲这种喜事,一辈子就一次,当然要跟所有人分享了!” “相公,你刚刚说什么?”苏璃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问道。 “赏银两千两啊!” “不是这句,后面一句!”苏璃继续追问。 “我说,成亲一辈子就一次,自然是要跟所有人分享啊!”凌川有些发怵,因为,他从未见过苏璃这般严肃的表情。 “呸呸呸……相公可千万别这么说!”苏璃连忙说道。 “娘子你怎么了?”凌川不明所以。 “相公有勇有谋,将来肯定能立下更多战功,封王拜将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得多纳几房小妾!怎么能说一辈子就成一次亲呢!”苏璃纠正道。 “纳妾?”凌川一脸错愕。 “对呀,相公要是不纳妾,别人会说我不懂事的!”苏璃理所当然地说道。 凌川这才反应过来,在古代女子观念中,正房是要负责给丈夫纳妾的,不过凌川现在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 “娘子,我这辈子能娶到你,就足够了!”凌川一脸认真地说道。 苏璃的身体微微一颤,只感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一下,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相公,遇到你,也是小璃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傻丫头,大过年的,你哭什么!”凌川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 当天下午,凌川便亲自到军营通知所有人,三天后喝自己的喜酒,还特意交代,不许随礼。 所有人都为之叫好,毕竟,凌川现如今可是狼烽口的英雄人物,能喝到他的喜酒,自然是非常乐意,纷纷送上祝福。 就在这时,余生前来,告知校尉陈暻垚请他去一趟。 凌川顺手捎上一壶自酿白酒,便朝着校尉营而去,陈暻垚也是爽快人,一见面便直奔主题,让他将之前的五行锥阵画出来,接下来便准备在各标推行演练了。 凌川没有半点藏私,不但详细画出了战阵排列,还将每一个兵卒的作用详细写了出来。 此外,凌川还将战阵的几种变化,以及多个五行战阵如何相互配合,形成一个大的联合战阵也进行了详细介绍。 陈暻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内心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 第28章 军魂! 第28章 军魂! 这段时间,他私底下也没少对这战阵进行拆解研究,本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八成,直到此时听到凌川的讲解,他才发现,自己所掌握的,不过冰山一角。 “此阵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绝伦,若是加以训练,将五行锥阵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士兵的战力将直线飙升,或许一对一不是胡羯人的对手,但若是五对五,他们至少有五成胜算!”陈暻垚激动地说道。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止五成,而是八成!” “八成?”陈暻垚有些不敢相信。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校尉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我们一对一打不过胡羯人?” “胡羯人体型高大,且弓马娴熟、天生善战!”陈暻垚几乎想都没想,便给出了答案。 谁知,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然!” “那是为何?”陈暻垚不解地问道。 “在战斗中,体型和力量确实占优,但,他们体型再大能大过大象吗?力量再大能大过猛虎吗?可人却能驯服大象,杀死猛虎,这是为何?” 听闻此言,陈暻垚顿时陷入沉思当中,忽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因为智慧!”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的士兵之所以单挑打不过胡羯人,体型固然有一定关系,但绝非主要原因,想我大周鼎盛时期,无论是北方胡羯还是南方蛮子,亦或是东疆众多岛国和西域强敌,都无法与我大周战兵撄锋,归根结底,是这些年我们被外敌打怕了,以至于所有人的骨子里都认为,我们打不过别人!” 这一次,陈暻垚许久都未能接上话。 对于一名军人,特别是一名将领来说,谁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所以,他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甚至是以各种理由为借口自欺欺人。 然而,凌川却毫不留情地将这层遮羞布扯掉,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 霎时间,陈暻垚猛然醒悟,不仅羞愧难当,更是无言反驳。 只因他知道,凌川说得对! 因为这些年被胡羯人打怕了,以至于,很多人在听到胡羯人这个名字,内心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恐惧,胡羯人的马蹄声就像是催命符一般,让很多兵卒双腿不住颤抖。胡羯人弓弦颤动的声音,就像是恶鬼的嘶吼,哪怕隔着老远,就让无数人为之胆寒。 试问,这样一支队伍,怎么可能打胜仗? 陈暻垚只感觉喉咙发干,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那,如何才能打胜仗?” “一支合格的军队,除了需要士兵拥有强健的体魄之外,锋利的兵器和坚固的盾甲也是必不可少的!” “但,若想成为一支优秀的军队,除了这些还要有严明的纪律,要求上至主将下至每一位士兵都能做到令行禁止!”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想要成为一支纵横沙场的无敌之师,以上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条件!” 陈暻垚没有打断凌川,只是满脸渴望地看着他,静等他的下文。 谁知,凌川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话锋一转,说道:“纵观历史,细数那些常胜之军之所以能横扫疆场、所向披靡,甚至很多时候能以少胜多,不难发现,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那是什么?”陈暻垚满脸迫切地问道。 “那是勇往无前的气势,舍我其谁的霸气,以及视死如归的决心!” “战阵如棋,落子无悔;兵锋所指,万灵噤声!” “真正的无敌之师,不败非因无敌,而是无人敢敌!” 凌川目光犀利,看着陈暻垚,最后说道:“这,就是军魂!” 军魂! 这两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陈暻垚的耳畔炸响,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此时的陈暻垚内心早已卷起惊涛骇浪,只因凌川这一番话,远胜他苦读十年兵书。 霎时间,凌川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再一次拔高,同时,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这少年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若是一支军团交给他,给他足够的时间磨炼,或许真能扫平北疆关外。 他想将自己的校尉让给凌川,但他知道,以凌川的性格断然不会接受,而且,他这种为战场而生的奇才,注定要在更为辽阔的疆场大放异彩。 小小的狼烽口容不下他,自己也不会把他囚禁在狼烽口这座牢笼,而是尽可能地帮他走向更高处。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凌川还在,得尽快让他给自己练兵。 “凌川,你告诉我,眼下我们应该从哪一步做起?”陈暻垚拉着凌川的手,激动地问道。凌川一脸苦笑道:“校尉大人,我是来请你喝喜酒的,你这明显是想把我当苦力啊!” “你帮帮我,回头你们成亲我随十两银子!” 凌川本想拒绝,可到了嘴边的话,却被这十两银子给堵了回去。 倒也不是他贪财,而是实在不忍心拒绝。 陈暻垚多次帮自己,这份情,凌川一直记在心底,尽管他是出于苏璃的关系,但终究是帮了自己。 凌川便将前世军队那一套搬了过去,当然,在整理内务方面降低了要求,体能训练方面也做了变通,要不然,这些士兵根本吃不消。 “练兵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三五天或许不见成效,但若能不折不扣地坚持训练,不出三月,他们每个人都将发生蜕变!” 探讨完已是亥时,陈暻垚让亲兵准备了点宵夜,还顺带拿来半坛十里香。 凌川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次除夕夜曹正在‘鸿门宴’上喝剩下的那批酒,不由打趣道:“校尉大人好歹也是世家出身,拿喝剩下的酒待客,就不怕被人笑话?” 陈暻垚不以为意笑道:“你小子,别挑肥拣瘦,也就是你,要换做其他人想喝还没有呢!” 凌川拿过自己带来的那壶精酿白酒放到桌上:“你这个留着吧,今天尝尝我亲自酿的酒!” “你酿的酒?扯什么卵蛋!”陈暻垚一脸不屑。 “这可是你说的不喝啊!”凌川说完,直接撤掉酒壶的木塞。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陈暻垚深吸了一口气,顿时两眼放光:“好香!” 说完,夺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水,陈暻垚一度怀疑,这就是一碗白水,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酒。 第29章 千疮百孔的帝国! 第29章 千疮百孔的帝国! 陈暻垚二话不说,端起酒碗直接喝了一大口,凌川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 “咳咳……”刚一入喉,陈暻垚只感觉一条暴戾的火龙从喉咙直冲胸腹,让他止不住剧烈咳嗽。 “我草,你这酒里加辣椒了吗?怎么这么辣口?”陈暻垚满脸通红,一脸怀疑地看着碗中白酒。 “忘记跟你说了,我这酒不宜豪饮,得慢慢喝,才能品尝出其中精髓!”凌川脸上带着几分坏笑,说道。 陈暻垚严重怀疑,凌川是故意想看自己出糗。不信邪的他,再次端起酒碗递到嘴边,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豪饮,而是浅尝了一小口。 入口如冰刃破雪,清冽锋芒刺透味蕾防线,酒精的侵略性裹挟着粮香,在口腔中炸开一道灼热的闪电。 紧接着,酒液滑过舌面,似岩浆暗涌,绵柔的酒体突然暴起,辛辣感如千军万马冲关;入喉刹那,它化作一条火龙俯冲直下从喉头直捣胸腹。 少倾,余味反刍,辛辣渐褪,陈香始现! 前后不过片刻光景,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争。 陈暻垚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陶醉,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美酒。 相比之下,这半坛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十里香,简直就跟白水一样寡淡。“这酒叫什么名字?你从何处得来?”陈暻垚满脸激动地问道,他并非嗜酒之人,可依然挡不住这般诱惑。 饶是他饱读诗书,自认见识过人,这样的酒,却是闻所未闻。 “都说了是我自己酿的,你怎么就不信呢!”凌川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浅尝一口之后,说道。 要是其他人说,陈暻垚定然不信,可凌川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匪夷所思,从自制破甲弓到改造铁箭,以及后面的战略布局和五行锥阵,每一样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你这酿酒之法从哪儿学来的?”陈暻垚继续追问。 “从一本古籍之上看到的!” “书叫什么名字,何人所著?我不敢说学富五车,但也读过不少书,说不定我知道!”陈暻垚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那书封已经损坏了,只有部分内容!”凌川端起酒碗,掩饰内心的紧张。 陈暻垚自然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在追问,而是指着他笑道:“你小子防着我是吧,我真怀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此言一出,凌川顿时神色一凝,莫非陈暻垚知道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 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只是随口玩笑,凌川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岔开话题: “我听小璃说,校尉大人出身关陇世家,自幼饱读圣贤书,为何选择来这边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陈暻垚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后,长叹一声。 “我祖上确实辉煌过,但如今家族已然没落。我跟家族的其他男孩一样,一出生便被家族寄予厚望,从小便背负上重振门楣、光宗耀祖的使命!” 陈暻垚又喝了一口酒,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如今的大周,读书人的晋升通道早已被那些顶级世家门阀给垄断,像我这种寒门出身的子弟,就算有一身治国之才,终其一生,也跨不进那道门槛!” “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入那些世家门阀给他们做幕僚,可他们不过是一群附身在大周身上的吸血虫,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至于帝国昌盛、造福百姓乃至民族存亡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所以,你才决定弃笔从戎,想要在边关战场来实现自己的抱负?”凌川看着他问道。 陈暻垚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说道:“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想法,可我到了边关之后才发现,边关与朝堂并无什么两样,就算你有勇有谋,屡立战功,也抵不过人家宗族血脉之情!” 凌川点了点头,这种情况,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存在,根本无法避免。 “那你当初为何不留在南疆,继续跟在苏老将军身边呢?”凌川从前身的记忆中得知,南疆主帅苏定方,也就是苏璃的父亲,忠君爱国,且任人唯贤,培养了不少出身贫寒的将领。 “苏老将军固然爱才,可当时的南疆已经被他平定,南蛮退走不敢再犯,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事,所以,我才来了北境!” 陈暻垚又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说道:“然而,北疆主帅卢恽筹却是一心想着拥兵自重,表面上他是替帝国镇守北疆,可实际上,北系军早已是他卢恽筹的私军,军中高层大多都是他的心腹,我这种外来户,根本进不了他的法眼。” “可事实上,这些年卢恽筹大多是在被动挨打,偶尔出兵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廷看,好以此让朝廷拨放军饷,这样的人执掌大军,简直就是帝国的悲哀!”说完,陈暻垚将碗中白酒一饮而尽,立马又剧烈咳嗽起来。 从他的言语中,凌川感受到了他对如今大周帝国的失望,以及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无奈。 这不由让他想到,前世的一位真豪杰面对绝境时喊出的那句悲壮名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凌川借着酒劲,继续问道:“校尉大人,据我所知如今的大周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你觉得帝国还能存在多久?” 陈暻垚猛然抬起目光瞪着他,随后看了一眼帐外,压低声音说道:“你小子真敢说,不怕掉脑袋吗?” 凌川知道,他并未责怪自己,只是笑了笑,静等他的回答。 “大周确实是气数将尽,这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朝中权臣当道,武将拥兵自重,地方豪强林立,世家豪门只顾小家,就算真出一位盖世明君,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帝国,也是回天乏术!” 陈暻垚满脸通红,显然已经上头,只见他双眼通红,看着凌川问道:“若是你凌川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你会不会取而代之,自己去坐那龙椅呢?” 一时间,凌川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的他也想不到,在将来的某一天,自己面临人生重大抉择之时,是陈暻垚今晚的这番话,让他做出了决定。 第30章 拜堂成亲 第30章 拜堂成亲 “书上说,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王朝更迭是历史的必然进程,或许,后人读到这一段,只是轻描淡写的寥寥数笔,却没人知道,这些大人物追逐权利的背后,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 说完这番话,陈暻垚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可凌川却坐在凳子上,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作为一个穿越者的他,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大周帝国,都没有太多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正如陈暻垚刚才所问,若是机会真的摆在自己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坐上龙椅,过一把皇帝瘾,如此一来,也不枉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可听完陈暻垚这番话之后,他内心犹豫了。 离开校尉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凌川远远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进屋一看,只见苏璃正在剪纸,红纸被他剪成一个个‘囍’字,在灯光映射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相公回来啦!”苏璃放下手中的剪刀走上来。 “怎么还不睡?”凌川笑着问道。 “人家一个人睡怕冷,等你呢!”苏璃娇羞地说道。 凌川露出一抹坏笑,直接一把搂着她,说道:“那让我给你暖和暖和……” “相公好坏,嘻嘻……” …… 次日一早,凌川照常锻炼,吃过早饭便来到校场。此时,陈暻垚已经将除了值守和巡边之外的所有士兵全部召集起来,包括标长什长,全部到场。 他先是以校尉的身份宣布,“现在开始,所有人进行新式训练,由凌川担任教头!” “训练期间,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得无条件服从教头的命令,若有违抗军法处置!还有,若有人无法完成训练任务,不许吃饭!” 对于陈暻垚的这个决定,现场所有人都为之错愕,要知道,这个时代等级制度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陈暻垚却能自降身份,与他们共同训练,如何不令人折服? 凌川也没废话,直接以伍为单位,拉开架势开始训练。 由于大家基础都比较差,以至于上手较慢,很多时候,凌川都要亲自示范和纠正。 好在他威望足够,再加上陈暻垚刚才的命令,大家对他还算服从。 经过整整一上午的训练,战阵列队已经比较成熟,接下来需要训练的便是彼此之间的默契,这是需要长时间磨合才能培养起来的。 “想要发挥战阵的威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彼此配合默契,五人战阵犹如人的躯干与四肢!”凌川站在高台之上朗声说道。 “而想要做到如臂使指,就得彼此之间有着绝对的信任,相信盾牌手能为你挡下敌人的刀锋,相信枪兵能一击必中,相信伍长的每一道指令!” 下午,凌川跟陈暻垚说了一声便开溜了,毕竟该教的要领已倾囊相授,剩下的主要靠他们自己磨合训练。 凌川提了一壶酒来到市集,找到杨铁匠。 “杨师傅,上次答应送你一壶好酒,今天我给你带来了!”凌川把酒壶放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杨铁匠瞥了一眼酒壶,笑道:“算你小子有良心,得了封赏还记得老头子我!” 听到这话,凌川心中笑骂着老家伙竟然真是人精,他这么说,自己反倒不好开口让他给自己打铁箭了。 “两日后我成亲,杨师傅记得来喝喜酒!”凌川说完就准备离开。 “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喜酒我就不来了!”杨铁匠摆了摆手,指着角落的箩筐说道:“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你顺带拿回去!” 凌川本想说自己不收礼,可来到杨铁匠手指的箩筐跟前,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只见箩筐里面竟然装着一大捆铁箭,全部是按照自己上次的要求打造的。 凌川正要伸手掏银子,却被杨铁匠给制止了,“这些都是乡亲们凑的银子,我不过是出点力气!” 凌川胸中暖流涌动,自己虽然能花银子喊他打,但这是狼烽口乡亲们对他的认可,意义不一样。 “替我谢过乡亲们!”对着杨铁匠抱拳行了一礼,背起那一大捆铁箭离开。 杨铁匠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是你们守住了狼烽口,要不然我们早就成为胡贼的刀下亡魂了!” 持续多日的大雪也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洒在北疆大地,让人们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三日时光转瞬即至,今日是他与苏璃成亲的日子。 为此,陈暻垚一改往日的严肃,除了值守的兵卒之外陈暻垚给其他人放假一日,让大家欢呼不已,毕竟,这几日的高强度训练,让大家疲惫不堪。 一大早,市集不少乡亲们便自发前来帮忙,几百人的宴席需数十人操持。 同时,几名年轻妇人则是来到凌川家里,给苏璃梳妆打扮,宛如她的娘家人。 昨日一早,绸缎庄的老板亲自将两套喜服送了过来,这做工虽然无法与神都那些老店的手艺相比,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了。 昨天晚上,苏璃捧着喜服看了又看,满脸的幸福,就连睡觉都带着笑意。 喜联由陈暻垚亲笔题写,字迹工整有力,堪比前世不少书法大家。 很快就到了吉时,两名中年女子将苏璃扶了出来,虽然盖着红盖头,可那高挑的身形与无形的气质依旧让人为之惊叹。 同样,换上喜服的凌川同样是眉目俊朗、英姿卓然。 围观者纷纷惊叹,这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一名年龄稍大的妇人喊道。 凌川牵着苏璃的手,缓步走到正堂之中。 “一拜天地!” “二拜长兄!” 两人父母都已不在,苏璃便请陈暻垚以长兄身份参加,一开始陈暻垚是拒绝的,可想到二人父母皆已不在人世,他们既然敬自己为兄长,那自己若是再推辞,难免让他们寒心。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躬身一拜! 这一拜,预示着他们真正结为夫妻。 第31章 娘子,你真好看! 第31章 娘子,你真好看! “送入洞房!” 随着这声音响起,凌川直接一把将苏璃抱了起来,朝着屋内走去。 本以为,接下来便是两人的二人世界,可谁知屋内早已挤满了人。 有李长隆、梁盛等军中同袍,也有一些相熟的乡亲,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嘴里说着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之类的祝福语。 凌川对这个世界的婚礼流程并不熟悉,但隐约猜到这是要闹洞房,只是不知道他们要玩什么花样。 “标长,今天咱们可要以下犯上了,哈哈哈……”只见梁盛端着一条长凳放在凌川面前,随后又拿出一条黑色布袋,直接将凌川的眼睛蒙上。 “标长,咱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抱着弟妹在原地转十圈,然后踩在凳子上走过去不掉下来,就可以入洞房了!” 大喜之日,凌川自是不会扫兴,而且,人家也没有恶意。 他便抱着苏璃原地转了十圈,然后摸索着踩到板凳上,小心翼翼往前走。 忽然,他感觉板凳一阵摇晃,苏璃也被惊得一声尖叫,好在凌川身手矫健,轻轻一跃便平稳落地。 “平安落地,早生贵子!” “标长,你没过关,必须得接受惩罚!”梁盛笑着起哄。 凌川摘掉蒙在眼上的黑布,问道:“说吧!什么惩罚?”“让新郎官当面亲一口新娘子,大家说好不好?”梁盛大喊道。 “去去去……要亲也是关起门来亲,凭什么给你们看?”要是在前世,这算不得什么,可这个时代,特别是对于苏璃这种出身的女子而言,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这样吧,一会我请大家喝好酒,就当是赔礼行不行?” “好,一言为定啊!”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凌川轻轻将苏璃放在床上。 “相公,他们都走了吗?”苏璃隔着盖头,小声问道。 “那群家伙,现在肯定趴在外面偷听呢!”凌川笑道。 凌川慢慢掀开她的盖头,尽管是熟悉的枕边人,尽管早已见过苏璃的绝世容颜,可这一刻的苏璃,依旧让凌川为之惊叹。 “娘子,你真好看!”凌川由衷赞叹。 苏璃娇羞道:“相公也好生英俊呢!”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苏璃那娇羞的目光宛如一泓清泉,让凌川忍不住吻了上去。 “有人看着呢!”苏璃连忙说道。 “让他们看了眼睛长针眼!”凌川一把拉过被子,直接盖在两人身上。 门缝外面,一群人眯着眼睛往里面看,结果,只能看到被子卷起的红浪。 “咳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咳嗽,几人顿时一惊,发现陈暻垚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板着一张脸。 几人如老鼠见了猫,慌忙逃窜。 两人缠绵一番之后,苏璃帮凌川整理好衣服,说道:“快开席了,相公快去吧,可别让大家久等了!” “好,娘子等我,我很快回来!” 苏璃不由得俏脸一红,娇羞道:“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 校场之上摆着数十张桌子,除了狼烽口的兵卒之外,不少百姓也都到场喝喜酒。 不过,大家都没有空着手来,有的提着鸡鸭,有的提来一块肉,再不济也带了几斤粮食。 得知凌川不收礼之后,老百姓也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直接丢给了火头军。 对此,凌川也是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暖暖的,因为,他意识到他们这群人的血没有白流。 “新郎官,啥时候开席啊,大家都等不及了!”丁标标长伍兴邦笑着问道。 这次宴席的食材,是凌川给银子让火头军伍长亲自去市集上采买的,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洗甲湖的鱼,那可是出了名的鲜美。 掌勺的正是吞雪楼的老板,上次的事情,陈暻垚已经查明,他确实是被要挟的,两个孩子都被曹正的手下扣押在后院。 事实上,李长隆等人潜入后院之前,掌柜还悄悄将后院的布局,以及对方所在的位置一一告知,并亲自带着他们前去敲门,要不然,想要控制后院准备往酒里下毒的那两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等规格的席桌,无论是营中兵卒还是这些边关百姓,都十分少见。 凌川笑道:“大家别着急,这喜酒喜酒,自然是要先喝酒!” 说完,让余生将自己准备好的酒放上桌,每桌一坛,大约五斤左右。 为了酿造这些白酒,他可是将市集上的米酒都买光了,得知凌川买来摆喜宴,老板都按照最低价给他。 然而,一众宾客看着这并不大的酒坛子,不由有些诧异,从菜品来看,你并非吝啬之人,可这五斤酒未免太少了些,每个人也就能分到一碗。 “莫非是十里香?”有人猜测道。 识货之人则是摇头说道:“十里香的坛子上印有自家商标,这明显就是米酒的坛子!” “凌兄弟,每桌就五斤酒,未免太少了些,还不够弟兄们漱口呢!”大大咧咧的熊广玩笑道。 凌川则是一脸笑意地说道:“熊老哥别急,我这可不是一般的酒,就算是你这般海量,也喝不了一斤!” 熊广听后,满脸不屑,说道:“兄弟,你看不起谁呢?就这五斤,我一口喝完都不带喘气的!”“你还别不信,前两日陈校尉喝了八两,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凌川毫不顾忌,当众揭陈暻垚的短。 见众人纷纷朝自己看来,陈暻垚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但还是如实说道:“这酒确实不一般,所有人只能喝一碗,不可多饮!” 一众兵卒更加疑惑了,他们相信,陈暻垚不会骗人,但,打心底不相信,一斤酒就能把人放翻。 就在这时,凌川看到,头发花白的杨铁匠出现在人群中。 “杨师傅,你不是说,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吗?”凌川打趣道。 他自然知道杨铁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嗜酒如命的他,尝过自己送的那壶酒之后,若是还能忍得住,那才叫怪了。 杨铁匠喉头滚动,目光死死盯着酒坛:“怎么,你小子怕我把你吃穷了?” 凌川连忙摆手,笑道:“杨师傅哪里话,这满桌子的菜,你随便吃,不过你年纪大了,酒就别喝了!” “凭什么?” 一听不让自己喝酒,杨铁匠顿时急眼了,自己这趟本就是专程为酒来的。 第32章 黑夜遇袭! 第32章 黑夜遇袭! 随着酒坛揭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散开来,像是嗜血的虫子,钻进所有人的鼻子里。 熊广一脸震惊,双手捧起酒坛子猛吸了一口。 “天呐,怎么这么香?” 其他人也同样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简直不敢相信,仅仅是酒香便如此令人沉醉。 “来,大家倒满酒,祝新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陈暻垚将倒满的酒碗举起,大声说道。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所有人一起高呼,随即便准备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可刚喝一口,只感觉嘴里一片火辣,仿佛燃烧起来一般,紧接着,那火焰撕裂喉咙,直袭胸腹。 紧接着便是一片意料之中的咳嗽声,一个个满脸通红,猛咳不止。 哪怕是熊广这等酒中豪杰,也是猛拍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到这一幕,陈暻垚心中暗爽道:‘让你们笑,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杨铁匠也只是浅饮半口,脸上露出陶醉之色,随即缓缓放下酒碗。 “杨师傅,这是什么酒?怎么入口之后宛如一团烈火在燃烧?”朱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问道。 杨铁匠摇了摇头,“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也喝过不少酒,但从未见过这等烈酒,听那小子说,是他自己酿的!” “自己酿的?凌川会酿酒?”朱骞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呵呵,谁知道呢!”杨铁匠咧嘴笑道:“这酒虽入口辛辣,但若是慢饮,你会发现,它不仅酒香醇厚,且回味绵长,余香久久不散!” 很显然,相比起军中大部分人饮酒多为取暖,杨铁匠才是真正的行家,说得头头是道。 事实上,两日前他也着了凌川的道,当时的囧样比现场众人好不了多少。 此时,众人总算相信,凌川之前不是在吹牛。 随后,凌川又告诉大家,这酒得慢慢喝,细细品。 果然,大家按照凌川说的方法喝,只感觉回味无穷。 “凌兄弟,今天是你成亲的大喜日子,咱们敬你!”李长隆等几名戊标什长端着酒碗走上来敬酒。 凌川来者不拒,但却不敢回敬,他酒量虽然不错,但这可是足足四十多度的高度酒,一斤已经是他的极限。 “凌标长,我们敬你跟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凌标长,我代表乡亲们敬你跟夫人,多子多福!” 在一声声祝福中,凌川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再看席间,不少人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还有不少人一张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端起酒碗踉踉跄跄朝着自己走来。 一直到天黑,众人才相继散去,凌川则是坐在校场边的滚木上,余生全程跟着他。 “标长,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满身酒气,怎么去见你嫂子?” 余生闻言,顿时笑了起来:“想不到标长阵前英勇无双,竟然怕媳妇!”“你小子找打!”凌川眉峰一挑,抬手就要打,余生假装害怕躲开。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余生也知道,军营里,标长十分严厉,但私底下却是很好相处的一个人,经常还主动跟他们开玩笑。 “去后厨给我找点萝卜!”凌川对余生说道。 “标长要萝卜作甚?”余生不解。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萝卜可以帮助解酒,但见效慢,等余生走远后,凌川便用前世所学的催吐之法。 很快,余生拿着一根手臂粗的萝卜回来,凌川吃掉小半就实在是吃不下了。 “余生,来陪我跑几圈!” 余生闻言,想看怪物一样看着凌川:“标长你疯了,这大晚上你不回去洞房,在这里跑圈。”“不跑就滚,我自己跑!” 余生嘿嘿一笑,但还是陪着凌川跑了几圈。 几圈跑下来,出了一身汗,再加上汗液蒸发了酒气,凌川的酒也醒了大半,便让余生回军营,自己也准备回家。 凌川远远看到屋内的红烛将贴在窗户上那个“囍”花映得无比显眼,想到苏璃,他内心不由涌现出一抹甜蜜。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凌川神色顿时一惊,因为,那道黑影竟然从院墙上闪过,直接朝着家里而去。 霎时间,凌川仅剩的几分酒意也瞬间清醒,以最快的速度蹿了出去。 只见他双手撑在院墙之上,一跃而入,双脚稳稳落在院子之中。 而就在此时,他看到那道黑影正准备推门,为避免惊着苏璃,便没有出声,而是直接扑了上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凌川的存在,转身便的一脚朝着他踹来。 凌川见状,果断使出反扣关节的擒拿招式,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脚踝,另一只手抡起掌刀,径直朝他脖子切去。 这些看似普通的招式,却是无数代人集众家武术之长改良而成的杀人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招招致命,而且,每一招都暗含各种变化。 可凌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手指抓在对方的脚踝,却根本扣不进去,那条腿就跟石头一般坚硬。 凌川顿时一惊,可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腿上猛然发力,直接踹在他的肩膀。 凌川闷哼一声,身体连连后退,眼神之中更是写满了震惊。 要知道,就算是前世高手如云的特种部队,也是近战好手,可眼下仅一个回合,竟然落于下风。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苏璃的声音:“相公,是你吗?” 紧接着,便看到窗纸映出苏璃持灯走近的剪影。 凌川神经猛然一紧,连忙说道:“别出来,危险!” 说完,他径直朝着那黑衣人扑去,虽手无寸铁,可拳掌之间暗藏杀机。 一番交手,拳来腿往、掌指交替,可凌川却始终没有占到半点上风。 忽然,凌川抓住一个空档,一拳轰在黑衣人的胸口。 “砰……” 黑衣人连退数步,可凌川脸色却是一阵难看,就在那一拳砸中对方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道宛如气浪一般席卷而来。 霎时间,整条右臂如遭雷噬,筋络突突乱跳。 第33章 神秘黑衣人! 第33章 神秘黑衣人! 黑衣人下意识要去拔刀,可他的手掌刚接触到刀柄,又迅速松开了。 “相公,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苏璃拉开了房门,凌川暗道不好:“娘子快进屋!” 然而,黑衣人却也转过目光看向门口身着喜服的苏璃,那眼神之中没有杀意,也没有贪婪,只有无尽的温柔。 但,他身在黑暗中,无论是苏璃还是凌川都看不到这一抹细节。 凌川快步冲了上去,他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到苏璃。 只见凌川一跃而起,一记边腿扫向黑衣人,可对方竟然只是抬起手臂,轻描淡写地挡住了他这一记扫腿,同时,另一只手猛然抬起,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凌川直接倒飞回来,重重摔倒在门前。 “贼人,休要伤我相公!”苏璃娇吒一声,直接将手中油灯砸了过去。 面对砸来的油灯,黑衣人不闪不避,稳稳将其接住,灯火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并未熄灭。 接住灯火,凌川与苏璃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尽管黑巾遮着面孔,但露在外面的那对眼睛却透着逼人英气。 “你叫我贼人?”黑衣人看着苏璃,沉声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苏璃身体猛然一颤,脑中轰然作响。 她瞪大双眼,看着那道身影,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住在周围的兵卒,毕竟,不止是凌川领了媳妇,还有其他领了媳妇,或者是带着家眷的什长、标长,都住着独立院子。 伴随着一阵阵脚步声,有人拿着火把朝这边赶来。 “凌兄弟,发生什么事了?”朱骞的声音远远传来。 黑衣人轻轻放下手中油灯,十分不舍地看了苏璃一眼,随即身形一跃而起,脚尖在院墙上一点,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娘子,你没事吧!”凌川转过目光问道,发现,苏璃目光呆滞地看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凌川第一想法是她被吓着了,可种种迹象表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凌兄弟,你没事吧?”朱骞举着火把来到院外,问道。 凌川堆起一副笑脸,摆手道:“没事,喝大了,不小心摔了一跤!” 朱骞不疑有他,还打趣道:“你可悠着点,别摔个鼻青脸肿,大家还以为你被弟妹给揍了呢!哈哈……” 朱骞笑着离开了,凌川与苏璃二人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提起那盏油灯,扶着苏璃进了屋。 “相公……”苏璃看着他,唇瓣几度开合终未出声。 凌川笑着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别怕,有我在!” 这一夜,苏璃彻夜未眠,她几次想要开口,可看到熟睡的凌川,却又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事实上,凌川也没有睡着。次日,凌川照常早早来到校场训练,昨晚与那黑衣人交手的场景让他耿耿于怀,手臂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看来,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值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强不少,特别是在这烽火边关,想要活下去实力是最基本的保障。 对敌经验和杀人技法自己都不缺,唯独这具身体的体能跟不上,要不然,昨晚就算无法拿下对方,至少也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如今,凌川的训练除了体能之外,还加入了刀法和箭术。 中午,凌川提着一坛酒来到铁匠铺,“杨师傅,帮我打一把刀!” 杨铁匠看到他手中的酒坛,态度比往常好了许多,问道:“打什么刀?” 凌川取出一张图纸递给杨铁匠。 后者打开图纸,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屑地丢到一边:“你这什么玩意?刀不像刀,剑不像剑,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凌川却是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说道:“枉你当了大半辈子铁匠,本以为你是个识货的主,不曾想你跟其他人一样,都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杨铁匠满脸不服气:“凌二狗,你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真以为请我喝了几坛酒,老夫就不敢揍你了?” 凌川笑道:“我这把刀可轻松斩断马腿,还能轻松穿透胡羯人的铁甲,你要是不信,咱俩打个赌如何?” “赌就赌,我怕你不成,你要是输了,以后每天给我送一坛酒!”杨铁匠成竹在胸地说道。 “没问题,要是你输了咋办?”凌川一脸轻松,问道。 “切,我要是输了,以后你来打任何东西,我一律不收钱!”杨铁匠拍着胸口说道。 “好,赌了!”凌川爽快答应。 “每天一坛酒,你小子可不许反悔!”杨铁匠爽快答应下来,生怕凌川变卦。 “谁反悔谁是龟儿子!”随即,凌川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点我得事先声明,锻刀的每一个步骤,都得按照我的要求来!” “行行行,都依你!” 在杨铁匠看来,这就是一场必胜的赌局。 打铁这门手艺,就算是师傅手把手教,没个三五年的磨炼,根本上不了手,锻造兵器的要求则是更高,只有经验丰富的老铁匠才能干。 尽管此前凌川自制破甲弓和改造的箭镞都让他另眼相看,但他依旧不认为凌川能够锻造出能轻松破甲的战刀。 要知道,如今大周贪腐成风,无论是朝中权贵还是地方官员,无不在中饱私囊,以至于军械铠甲的质量都大打折扣。 再加上胡羯人几次攻破国门,大肆掠夺,不仅抢走了大量铁器,还掳走了许多匠人,以至于他们的军械水平迅速提升,短短十余年便直追大周的冶炼水平。 曾经,大周边军配置的皆为百炼刀,可如今的大周普通军卒手中,已经很难一把能破甲的战刀了。 杨铁匠也不磨蹭,直接撸起袖子开干,可就在他正准备去生火的时候,凌川却叫住了他。 “这碳不行,得处理一下!” 不等杨铁匠发问,凌川便去外面挖了一筐黄泥,然后加水和成泥浆,紧接着,他将木炭全部倒入泥浆之中浸泡。 “臭小子,你疯了,这碳可是花银子买的,你这么糟践了还怎么烧?”杨铁匠厉声制止。 凌川却是不以为意地说道:“嚷嚷个屁,一会你得感谢我!” 第34章 锻造战刀! 第34章 锻造战刀! 约莫半个时辰,凌川将那些带着泥浆的木炭取出,然后配合着普通木炭一起放进炉子里生火。 拥有现代记忆的凌川很清楚,温度是锻造工艺的一个重要因素,可普通木炭最高温度也就七八百度,不能完全将铁矿烧透,进而无法将铁胚中的杂质去除,这将大大影响兵器的硬度和韧性。 煤炭自然是最好的燃料,可惜,如今的大周并没有发现煤炭这一矿产,而自己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个东西,所以,只能用泥浆浸泡这种传统方法。 通过泥浆浸泡之后,可以将温度提升到千度以上,勉强能够满足要求。接下来便是烧矿,这些技术凌川并不熟悉,只能看着杨铁匠一个人操作,他则是在炉子跟前帮忙拉风箱。 “咦……”忽然,杨铁匠惊呼一声。 他发现,平时需要烧大半个时辰才融化的铁矿,现在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融化了,而且,化得非常彻底。 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炉火温度导致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跟凌川之前用黄泥浆浸泡木炭有关系。 很快,一块通红的铁胚被他从炉子里夹了出来,放在铁砧上开始捶打。 锻造一般的刀剑,将铁胚反复折叠捶打六七次即可,就算是大周鼎盛时期的百炼刀,也只是反复捶打十次,毕竟,每折叠捶打一次,铁胚就会缩减很多,锻造一把刀也就需要更多的铁矿。 然而,凌川则是要求,要反复折叠十五次,杨铁匠为了履行赌约,也只能依他。 折叠到十三次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没有杂质脱离了,但,凌川还是坚持折叠十五次,因为他记得,龙泉剑就是反复折叠十五次,最终让铁坯达到惊人的数万细密叠层。 紧接着,凌川又让杨铁匠用大铁钳夹住铁坯的两端,将其扭成麻花状。 “你小子,没完了你!”杨铁匠一脸不耐烦,就要撂挑子。 “你还想不想喝酒了?”凌川直接拿赌注要挟。 听到这话,杨铁匠瞬间没了脾气,谁让自己嗜酒如命的软肋被对方拿捏住了呢! 但一想到,以后一直有酒喝,他也就强忍下这口气。 自从喝了凌川酿的酒之后,普通的米酒根本不解馋,就算是以往偶尔才能打二两尝尝的十里香,也觉得寡淡无味,在他心里,唯有凌川酿的才算是真正的酒。 塑形过程中,凌川也是寸步不离,无论是刀身长度还是刀刃弧度乃至刀脊厚度,都严格按照图纸上的要求。 淬火的时候,凌川再次叫停,只见他用粘土将刀脊覆盖,只留下刀刃裸露在外面。 这样既保证了刀身的韧性,同时也能让刀刃部分通过淬火增强硬度。 等刀胚成型的时候,天都黑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日我再来!” 都说人间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饶是杨铁匠打了半辈子铁,这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 摩挲着手中初见雏形的刀坯,他心中隐约感觉,此刀或许真能给他惊喜。 不过,这略显细长的刀身大大限制了刀的重量,或许能刺穿铁甲,但想要一刀砍断马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次日,凌川早早就提着一坛酒来到铁匠铺,发现杨铁匠正在磨刀。 随着刀身被磨亮,上面的一层层纹路也显露出来。 杨铁匠目光一凝,伸手轻轻抚摸着刀身上的纹路,他当了几十年的铁匠,却从未见过这种纹路。 “好精美的纹路!”杨铁匠摩挲刀纹时手指微颤。 要知道,这可不是錾刻上去为了好看的纹路,而是折叠锻打之后自然形成的,与整个刀身融为一体。 打磨、开刃又用了一整天,一直到第三日,杨铁匠选了一块最好的檀木作为刀柄,又缠上麻绳,这把刀算是初步完成。 虽然还差一个刀鞘,可他已经等不了了,当场就让凌川测验。 凌川接过战刀打量了一番,内心也十分满意。 这把刀是按照唐刀的样式制作的,但在一些细节上凌川做了调整。 刀身修长,形似禾叶,但又只有单刃,且略有弧度。 唐刀虽锋利,在削、刺、挑等招式上有很大优势,但在劈斩方面,却由于自身重量较轻而威力不足。 所以,凌川在设计的时候,将刀脊加厚了几分,弥补了劈斩不足的同时,也保证刀的灵活性。 当然,若单论劈斩杀伤力,还得是斩马刀、环首刀一类的重刀,但以周人的普遍体魄,除了少数体格健壮的士兵外,一般人抡不了几刀就会吃不消。“怎么样?这每一步可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要是达不到要求,可别赖在我身上!”杨铁匠拿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道。 凌川笑着点了点头,“你坐一边看着就行了!” 为了今日的测试,杨铁匠也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特意找张屠夫要来一根牛腿骨。 事实上,他现在内心也非常矛盾,这些年他所铸刀剑不在少数,最为得意的,莫过于那柄陪着自己行走江湖三十载的大江。 那十年间,腰间三尺大江,荡尽半座江湖,能接自己一剑者屈指可数, 那时江湖流传一句名言,三尺大江出广陵,半座江湖尽失声! 想当初的杨斗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直至十六年前,锋芒无双的大江折于白云城,那个名为杨斗重的无双剑客也自此绝迹江湖。而不久之后,北疆狼烽口这个边陲小镇多了一个落魄的老铁匠,开了一家铁匠铺子。 对于一名剑客而言,佩剑折断,等同于身死。 事实上,他这些年活得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整日醉酒,只为了麻痹自身,希望以此放下那座早已远去的江湖。 可到后来他才发现,自己能放下那一战的输赢,却对大江之陨耿耿于怀。 那一战,折断的不仅仅是大江,还有他的傲骨。 尽管退隐江湖,远走北疆,可心中那份执念始终未能放下,那就是打造一把真正的绝世神兵,洗刷大江之辱! 只可惜,这些年守在这破烂的铁匠铺,非但未能铸出神兵,反倒是磨掉了自己身上的意志。 第35章 一刀破盾,削铁如泥! 第35章 一刀破盾,削铁如泥! “别磨蹭了,赶紧试刀!”杨铁匠催促道。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单手持刀,朝着挂在墙上那面盾牌刺去。 只听见‘噗’的一声响,那盾牌直接被一刀刺穿。 杨铁匠顿时瞪大双眼,要知道,这面盾牌虽不是纯铁打造,但表面却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铁皮,能挡住一般的弩箭,远比铁甲要坚固得多。 可凌川抬手一刀便轻松将其刺穿,这让他简直难以置信。 虽说,强弓配上铁箭也能破甲,但那和战刀穿甲完全是两个概念,就好比将铁箭拿在手中,是无法将铁甲刺穿,因为手臂刺出的力量无法与弓弩相比。 随后,凌川又抡起战刀,朝着那条牛腿骨斩了下去。 毫无意外,牛腿骨直接断成两截,更让杨铁匠震惊的是,那腿骨断口平整,丝毫没有裂开的意思,足见其锋利。 可凌川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只见他从箩筐中拿出一把制式战刀,这是军营中送过来让杨铁匠修补的。 凌川将其放在砧板上,刀口朝上摆好,随即抬手便是一刀斩了下去。 “叮……”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随着凌川这一刀斩下,那把制式战刀应声而断。 杨铁匠看着那掉落在地上的两截断刀,内心早已震撼到了极点。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凌川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把新锻的战刀。 刀刃之上既看不到豁口,也没有卷刃,鲜亮如新。 “这,这怎么可能?” 放眼天下,削金断玉的神兵利器不在少数,但它们无不是用极为罕见的材料锻造而成,且皆是出自名家之手,就好比自己最得意的大江,便是用玄铁打造。 然而,眼前这把修长战刀,不过是凡铁打造而成,可无论是锋利还是韧性,都不在那些名冠天下的神兵之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杨师傅,愿赌服输,你不会赖账吧?”凌川笑着问道。 这次杨铁匠输得是心服口服,不过他并没有丝毫沮丧,而是眼冒精光,他似乎找到了让大江重现锋芒的希望。 回到家中,苏璃正在绣花,见凌川回来,她连忙从锅里端出饭菜。 “娘子自己吃就行了,不必等我!” “那怎么成,夫妻之间肯定是要同吃同睡的!”苏璃温柔说道。 刚吃到一半,余生便急匆匆跑来。 “标长,校尉大人让我通知您马上过去一趟!” 见他一脸着急的样子,凌川知道肯定是要紧事,跟苏璃说了一声便和余生一起直奔校尉营。 踏入校尉营,凌川只觉一股压抑且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除了陈暻垚之外,另外几名标长也早已到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什么情况?”凌川意识到肯定出事了。 陈暻垚神色写满了凝重,说道:“昨晚巡边的五名边军失踪了!”“失踪?”听闻此言,凌川顿时一惊。 陈暻垚点了点头,已经派人去现场了,并未找到尸体,但却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少许血迹。 听到这里,凌川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他们跟自己上次一样,遇到了胡羯斥候,几乎可以断定,那五名斥候已经死了。 本以为,上次那一千胡羯精锐全军覆没之后,短时间内定然不会贸然出兵,至少也要等到气温回暖才会有所动作。 不曾想,这才过去半个月,胡羯人便再次有了动作。 紧接着,凌川又意识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既然对方干掉了五名边军,那他们极有可能已经潜入了狼烽口。 若真是这样,事态的严重程度丝毫不亚于胡羯大军兵临城下,甚至还犹有过之。 对方既然是从险要小道潜进来的,人数肯定不会太多,而且,能够被敌方派来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必然是斥候中的精锐。 对方要是隐匿在关内,想要将其找出来,就太困难了,最主要的是,这些敌军斥候就像是一条条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更不知道他们的目标和计划。 “大家都说说吧,眼下怎么办!”陈暻垚神色凝重地看着众人问道。 几位标长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校尉大人,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支潜入狼烽口的斥候小队找出来,不然,恐成祸患!”老成持重的朱骞率先发表了看法。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可问题是,狼烽口地形复杂,对方若是藏匿起来,想要找到他们谈何容易!” “这还不简单,我们直接动用所有兵力,将狼烽口翻个遍,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熊广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言一出,立马遭到了陈暻垚的否决。 “此举不妥,若是大规模搜捕,难免打草惊蛇,先不谈能否找到,就算是找到了,对方狗急跳墙,定会对无辜百姓下手!” 随即他将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川,说说你的看法!” 随着陈暻垚开口,另外四名标长也都朝他看了过来,毕竟,此前凌川展现出来的能力和谋略,都让他们为之折服。 凌川也明白,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直接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市集的详细地图!” “有!” 陈暻垚都没去叫亲兵,而是自己回到屏风后面,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地图。 这是陈暻垚到狼烽口担任校尉之后亲手绘制的,其目的是如果有朝一日,狼烽口真的被攻破,他们可以依靠市集,以地利之势进行反击。 虽然这是无奈之举,同样也是最后一张底牌。 地图在案台上展开,大家迅速围拢过来,地图不仅将道路房屋、坊墙高度、暗渠走向详细标注,就连哪里有水井,哪里有棵大树都一一呈现了出来。 凌川目光如炬从地图上缓缓扫过,脑海中更是迅速盘算,将一切有可能藏身的地点全部记载脑海中。 其他人静静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影响到凌川。 第36章 血鸦军团 第36章 血鸦军团 约莫一刻之后,凌川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陈暻垚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想到办法了吗?” “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一试了,不过,我需要人手!”凌川看着陈暻垚说道。 “要谁,你说!”陈暻垚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把狼烽口实力最好的士兵挑给我,不需要太多,只需十个人,但必须保证他们能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凌川说道。 陈暻垚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看向几位标长,说道:“各标选两人,一刻钟之内,带到此处!” 很快,各标便将人员带到了校尉营,看来,这段时间的训练还是很有效果的,要是在以往,一刻钟都未必能到齐。 凌川粗略扫了一眼,都是一些熟悉面孔,毕竟狼烽口一共就一营兵力,虽然很多都叫不出名字,但也都能挂上相貌。 戊标的两人分别是余生和凌川自己。 余生是他亲自推荐的,他虽然年纪小,战力和经验都算不得拔尖,但应变能力却相当不错,最主要的是他对凌川的命令从来都是无条件执行,从不多问,这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在军中却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最近余生的训练极为刻苦,各方面提升也都十分显著,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从现在开始,你们十人组成一支小队,由凌川担任什长,直到任务完成之前,你们只需听他一个人的命令!”陈暻垚没有废话,简单宣布了一条命令之后,便把他们丢给了凌川。 凌川看着面前站着的九人,说道:“我丑话说前面,本次行动异常危险,极有可能会丧命,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 九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来自甲标的催肃开口说道:“什长,要是怕死咱们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你直接下命令吧!” 凌川并未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第二点,从现在开始,你们需要无条件执行我的命令,如果做不到,现在退出!” 此言一出,除了余生之外,其他八人脸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如果什长你下的命令是错误的呢?也必须执行吗?” 开口的人是乙标的黄琛,此人箭术出众,在狼烽口能排进前五。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傲气,黄琛也不例外。 凌川用凌厉度目光看着他,冷声吐出一个字:“是!” “为什么?”黄琛追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 “战场上,你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问为什么!”凌川的回答冷漠到近乎无情。 紧接着,凌川还是开口解释道:“如果这个命令真的是错的,那也是我事后要承担的后果,当然,我作为什长,我会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这是我的职责,所以,我不允许自己犯错!” 凌川严肃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问道:“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凌川点了点头,随后让大家回营穿戴皮甲和兵器,一刻钟后,依旧在校尉营集合。众人走后,陈暻垚来到凌川身边,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不知道,只能一试!”凌川眼神中透着几分担忧,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在被我找到之前先一步动手!” “你放手去干就行了,我已经做了相应部署!”陈暻垚说道: “我已经封锁消息,以免让老百姓知道,引发恐慌的同时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紧接着他来到地图跟前,指着狼烽口连接关外那两条险道,“我已加派兵力,秘密看守这两处小道,保不齐胡羯还会有第二批甚至第三批斥候潜入狼烽口。” 紧接着,陈暻垚又依次指向城门、粮仓、军械库、水库等地说道:“这些军事要地,我也派了人秘密看守!” 毕竟,胡羯的斥候小队入关之后,不可能毫无作为,而这些重地无疑是他们动手的首选目标。 焚烧粮草、水源投毒这些在两军交战之中,是最常见不过的手段。 凌川暗自点头,陈暻垚考虑得非常全面,这些看似细节的东西,实则是一名出色将领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 此时,整个狼烽口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大部分士兵都动了起来,尽管很多人都不知道内情,但还是在依令行事。 校尉营中,只剩下陈暻垚与凌川二人。 见陈暻垚欲言又止的样子,凌川笑着问道:“陈大校尉,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 陈暻垚神色一片凝重,问道:“你可曾听说过胡羯的两大王牌斥候?” 凌川神色微变,随即微微摇了摇头。 陈暻垚眉宇间满是凝重之色,说道:“胡羯军中有两支极其凶悍的斥候军团,名为鸱凫和血鸦,他们选定五六岁的小孩为目标,然后通过多年的残酷训练,最终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但每一个活下来的都是绝对的精锐。” “他们无论是单兵战力还是团队配合都极其恐怖,曾经,一营北疆边军遭遇了一支十余人的血鸦小队,结果,这五百周军险些被对方屠杀殆尽。” “自此之后,北疆边军听闻血鸦之名,无不胆寒!”陈暻垚话语中满是担忧之色。 凌川看着他,问道:“你是说,这次来的是血鸦军团?”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咱们的人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而且,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绝非一般的斥候,加之胡羯人接连几次失利,派血鸦前来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陈暻垚最担心的事情,若来的真是血鸦,不仅凌川等人异常危险,整个狼烽口都是岌岌可危。 凌川却是轻松一笑,说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就算来的真是血鸦,我也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不就是自己前世的特种兵吗?正好领教一下他们的实力如何。 对于自己的实力,凌川有着充分的自信,但,对于手下这九人,凌川却有些担心。 虽然他们都是从狼烽口挑选出来的好手,可在凶名赫赫的血鸦面前,多半还是不够看。 “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小璃!”凌川对陈暻垚说道。 “放心吧,你不说我也会派人看着!”陈暻垚点头说道。 第37章 发现敌踪! 第37章 发现敌踪! 夜幕降临,以凌川为首的十人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军营,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按照凌川之前分配的任务,十人分成两支小队,对他圈出的几个地点进行排查。 事实上,凌川心里很清楚,这种天气,对方藏身野外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但凡有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对于前世身为特种兵王的凌川而言,侦查与反侦察是必修课之一,曾经所学的那些知识和技能,在这一刻也派上了用场。 他没有放过雪地里的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一根折断的树枝、翻转的树叶都没有放过。 血鸦作为胡羯最精锐的斥候队伍,定然精于侦迹与反追踪,这一点,从他们之前处理战场就能看出来。 凌川跟随雪地里的脚印,一路追到市集之中,但,由于市集中人来人往,再也无法通过脚印追踪。 “这一路上有七组脚印,说明对方至少有七人,而且,从脚印消失的方向判断,对方现在极有可能躲在市集之中!” 几人闻言顿时一惊,在他们看来,这些脚印并无多大差别,很多时候都乱七八糟,可凌川却能判定,对方至少有七人。 尽管他们不知道凌川是如何判别出来的,但对于凌川的话,他们并不怀疑。 “什长,市集上有几百户人家,咱们总不能挨家挨户搜吧?真要这样,对方听到风声早就跑了!” 凌川点了点头,看着众人问道:“你们假设一下自己是对方,会选择躲藏在市集的什么位置!” “首先肯定不能藏在市集中间区域,这样很容易陷入围困,而且,暴露的风险也会加大!”余生率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凌川赞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如果是我,我肯定选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给自己留下退路,其次是足够僻静,避免与人接触!”黄琛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其他人也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多都能说到点子上。 凌川努力回想着地图上的格局,最终确定出十处敌人可能藏身的地点。 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确定敌人到底躲在哪一户人家。 “这些胡贼潜入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杀害老百姓,以此来确保自身行踪不暴露!”队伍中的史俊开口说道。 黄琛也点了点头,“看来,只能等到明日,看哪家没有人出门,就可以缩小目标范围!”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潜藏在暗中的敌人就像一把利剑,随时有可能发动致命一击,我们没有时间了,天亮之前必须将人找出来,并将其干掉!”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家人已经被胡羯人买通,或者说,那本就是胡羯人安插在狼烽口的一个据点呢?”凌川看着几人问道。 “啊,不会吧!”史俊一脸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咱们拼命保护的人会出卖我们,但在战场上,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考虑进去,因为,我得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 听到这话,众人集体沉默,因为他们知道,凌川说的是对的。“什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催肃小声问道。 “没有办法,只能一处处查!”凌川小声说道。 随即将他们分成三人一个小队,自己独自一队,让他们前去排查,但有一点,决不能打草惊蛇,就算发现目标也不能擅自行动。 “一炷香之后,在这里碰头!”凌川最后交代道。 “明白!” 深夜的市集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声犬吠,众人宛如幽灵在黑暗中穿行,为了尽可能的不弄出动静,每个人都用棕皮包住鞋底。 除了按照凌川交代的地点进行排查之外,但凡还未熄灯的,也是重点排查对象。 凌川一连查了三处,均未发现异常,当他来到最后一处目标地点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血腥味! 霎时间,凌川神经紧绷,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迅速找到掩体,开始观察这里的地形。 如无意外,那批胡羯斥候就藏在这户人家。 此地位于市集南面的边缘地带,不远处便是一片雪松林,这是他们给自己留的退路。 而且,这家人的房屋并不与其他房屋相连,最近的也有三十余丈,可以说,房屋四面八方都可以突围,这无疑是给行动增加了难度。 等凌川返回约定地点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此等候。 “什长,我们那边没有发现异常!”黄琛小声说道。 “我们这边也是!”催肃也开口说道。 “我找到他们了!” 凌川此言一出,众人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时间紧迫,我只说一遍!”凌川直接开始做行动前的部署,事实上,在返回这里的途中,他便在脑海中进行了各种推演。 “黄琛,你在路口附近伏击,守住后门!”凌川将一只箭壶递给黄琛,里面是三十支特制铁箭。 这铁箭对于弓的强度和射手的臂力要求更高,按理说,凌川自制的破甲弓更为合适,但黄琛没有用过,短时间内很难上手。 好在,那处掩体距离后门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以黄琛的箭术,完全能驾驭。 “是!”黄琛接过箭壶,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凌川对他的信任和对他箭术的肯定。 “史俊,你配合黄琛,务必将后门守住!” “是!” 史俊与黄琛配合,一个远射一个近攻,守住后门应该问题不大。 “耿良、催肃,你二人在东西两面寻找制高点,需保证弓箭能覆盖所有位置,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是!” 凌川之所以这样安排,就是为了防止对方狗急跳墙,一旦让其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余生,一会行动开始,你带剩余的人列阵攻进去!”凌川又对余生交代道。 “是!”余生点头说道。 布置完任务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凌川自己没有参与到此次行动。 当然,他们都相信,凌川并非贪生之人,估计是想留在外面纵观全局。 可就在此时,凌川再度开口了:“我会从屋顶潜进去,与正门的余生等人配合,记住一点,速战速决,千万不能给对方逃走的机会!” 第38章 夜刀光索人命! 第38章 夜刀光索人命!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众人趁着最后一丝夜色,迅速抵达既定位置。 忽然,凌川敏锐捕捉到,屋内传来轻微的异动,显然,他们已经暴露了。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他率先蹿了出去,靴底蹬墙借力,单手抓住房檐,翻身而入。 翻檐落地的刹那,一支铁箭迎面射来。 凌川身体一扭,避开了这一箭,同时迅速拔出手中战刀贴了上去。 这种狭小空间的战斗,必须拉近距离,让对方的弓箭施展不出来,否则,自己将异常危险。凌川粗略扫了一眼,屋内有五人,其中四人在睡觉,刚才对自己放箭那人明显是哨子。 此外,他还在角落里看到一对中年夫妻倒在血泊中,很明显自己之前的猜测成真,这房子的主人已经被杀害。 “死……” 凌川怒喝一声,刀光如月华斩出,那名鹰钩鼻的胡羯人见状,也果断拔出腰间的弯刀抵挡。 “当……” 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声响起,那人手中弯刀崩裂如碎冰,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名胡羯斥候满脸的不可思议,要知道他们所配的弯刀,放在胡羯军队中都是最顶级的存在,哪怕是比起大周最鼎盛时期的百炼刀都要更胜一筹,可现在却被人轻松斩断。 就在他愣神之际,凌川手中刀锋一转,随即一记横扫,划过那人的咽喉,一条猩红的血线出现在脖子上。 那名胡羯斥候只感觉脖子一凉,随即,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无头尸体喷涌着鲜血,缓缓倒地,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刹那之间。 而此时,另外四名胡羯斥候也迅速起身,立马进入了战斗状态,其中一人举起弓箭,朝着凌川连射三箭。 凌川辗转腾挪避开前两箭,紧接着,挥刀将第三箭荡开。 与此同时,那三名斥候拔出弯刀,已经杀到凌川面前。 “当!” 凌川横过战刀,挡住其中一人劈来的一刀,随即侧身一脚踢中另一人的胸口,那人踉跄后退。 可就在此刻,一把弯刀闪烁着嗜血寒芒,径直朝着凌川胸口刺来。 凌川猛然侧身,还是被弯刀划破了胸口的皮甲,趁着对方近身的瞬间,一记标指戳在其喉结之上。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脖子连连后退。 凌川果断贴上去,一刀刺穿了他的铠甲,贯穿心脏。 鲜血汩汩流淌,那名胡羯斥候满脸的不甘与恐惧,捂着胸口倒地身亡。 三名胡羯斥候满脸震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大周军中竟然有这般高手,近身厮杀的情况下,竟然干掉了他们的两名同伴。 “砰……” 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余生带领四名士兵列成战阵冲了进来。 五行锥阵在屋内略显拥挤,但也大大压缩了敌人的空间。“杀……” 两名盾牌手率先压了上去,那三名胡羯斥候眼神中闪过一抹震惊,周军何时这般勇猛了? 在以往的认知中,若是据城而守,周军对他们还有点威胁,一旦近身搏杀,周军在他们眼里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然而,这几名周军与他们以往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这些大周士兵的眼神中虽有丝丝畏惧,但更多的是凌冽杀意。 那三名胡羯斥候挥动弯刀扑了上来,却都被盾牌挡住。 “嗤嗤……” 紧接着,两杆长枪宛如吐信毒蛇一般,朝着他们刺来,其中一人当场被刺穿胸膛,躺在地上抽搐不止。 这是五行锥阵第一次用于实战,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可现在,他们竟然轻易干掉了一名胡羯斥候,这让几人信心倍增。 另一名胡羯斥候刚避开刺过来的长枪,一把弯刀便朝他迎面劈来。 由于考虑到为之狭小,凌川将五行锥阵的弓箭手替换成了刀兵。 那名胡羯斥候顿时一惊,连忙挥刀抵挡,结果那长枪再度刺来,将他逼退到墙角。 情急之下,他猛然跃起,一脚踏在盾牌之上,想要越过战阵来到几人后方。 然而,他刚才跃起,一道寒芒宛如匹练一般横扫而来,此时的他身处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刀芒从自己的腰部划过。 “嗤……” 一声轻响,鲜血喷洒,那名胡羯斥候的身体连同铠甲一起被拦腰斩断。 “噗……”忽然,一名盾牌手面色一僵,只见一把弯刀竟然顺着两面盾牌的空隙刺了进来,正好刺中自己的大腿。 霎时间,鲜血直流,可那名士兵竟然紧咬牙关,哪怕那把弯刀在自己大腿里搅动,也死不松手,用盾牌将其死死压住。 “快动手!” 他满脸痛苦大喊道,身后两名同伴也果断出手,两杆长枪刺穿其肩胛骨,死死将其钉在土墙之上。 尽管鲜血顺着肩膀流了下来,可这并非致命处,那名胡羯斥候还在拼命挣扎,收回弯刀想要砍断长枪脱困。 战阵后方的余生果断冲上前,手中战刀无情割破那人的咽喉。 解决掉这五名敌人之后,凌川没有片刻耽搁,直接冲向另一间屋子。这里原本藏着两名斥候,在他们攻进来的时候,这两名斥候便打开后门准备逃走。 然而,第一人刚冲出去,一支铁箭飞射而来,他敏锐捕捉到这细微的破空声,出于本能地朝着一旁闪开,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被这一箭射中手臂。 那名胡羯斥候虽内心震惊,却不敢有半点耽搁,甚至都不敢去拔出铁箭,直接朝着黑暗中奔去,想要撤走。 然而,刚走出两步,一抹寒芒自黑暗中乍现,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胡羯斥候再次一惊,连忙挥刀抵挡,奈何右臂中箭力量和速度都大打折扣。 “叮……” 他手中弯刀被震开,险些脱手飞出,史俊刀锋一转,再次朝他斩去。 胡羯斥候无心恋战,直接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咻……” 又是一支铁箭飞来,那名胡羯斥候只感觉小腿一痛,当场倒地。 而史俊也冲了上来,一刀自他的后心刺入,虽然铁甲抵消了这一刀的部分力量,但还是伤及内腑。 第39章 血鸦伏诛! 第39章 血鸦伏诛! “该死的周人……” 那名胡羯斥候趴在地上大声嘶吼,尽管嘴里不断吐出鲜血,可眼神之中的凶狠之色却丝毫不减。 “该死的是你们!”史俊一只脚踩在对方后背,双手死死抓着刀柄猛然用力。 “噗……” 战刀彻底贯穿其身体,那名胡羯斥候也不再挣扎,彻底气绝。 房子另一边,窗户猛然被撞开,一道身影破窗而出,借助黎明的亮光就要逃走。 一支铁箭破空而来,却被其躲开,紧接着,那人快速起身,借助周围的掩体迅速腾挪。紧接着,又是接连几箭射来,都被其巧妙避开,这让暗中的耿良顿时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如此敏锐。 自己的箭术虽比不上黄琛,但也绝对不差,可接连几箭都被其避开,眼看对方就要逃走,他不由得着急起来。 “咻!” 就在此时,一支铁箭自门口方向射来,直接从那名胡羯斥候的身体穿过。 耿良定睛一看,赫然是凌川。 那名胡羯斥候身体猛然一个踉跄险些倒下,但他却强行撑住了,捂着胸前的伤口,继续逃走。 “唰……” 耿良来不及多想,拔出战刀便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余生留下一人照顾受伤的同伴,自己带着两名士兵冲了上来。那名胡羯斥与耿良过了几招,由于有伤在身,被耿良一刀劈中肩膀,眼看余生等人也围了上来,自知逃生无望的他,直接用手中弯刀抹过自己的脖子,选择了自尽。 这让耿良等人为之一惊,凌川并未告诉他们,这次要面对的极有可能是胡羯斥候中的王牌,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鸦军团。 但,这名敌人果断选择自尽,甚至都没有丝毫迟疑,还是让他们为之震撼。 可凌川却丝毫不觉得意外,斥候也好谍子也罢,在自知无法脱身的情况下,选择自尽是最常见,也是最轻松的死法,他们知道很多行军部署等机密,一旦落入敌方手中,势必要被严审,到时候受尽折磨,想死都是一种奢侈。 自此,七名胡羯斥候尽数伏诛,他们或许到死也不敢相信,自己堂堂血鸦斥候,会死在周军的一个十人小队手中。 然而,凌川却是眉头微皱,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忽然,他神色一凝,猛然抬起目光看向半坡的草垛,那里是催肃所在的位置。 刚才,他只看到耿良一个人放箭,按理说,催肃的位置视野更好,距离也更近,若是他配合的话,对方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可催肃却迟迟没有放箭,这让凌川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催肃原本躲在房屋西侧的草垛后方,这里可以将半座房屋尽收眼底。 然而,当凌川来到草垛跟前,顿时目眦欲裂。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见催肃倒在草垛中,一支羽箭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顺着羽箭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麦草。 催肃双眼瞪得老大,一只手抓着那只羽箭,早已没了生机。 就在这时,史俊也赶了过来,看着惨死的催肃,他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还有漏网之鱼!”凌川沉声说道,随即直接站起身来,顺着地上的脚印追了上去。 “原地等我,不准跟来!”声音传来的时候,凌川已经跑出去老远。 此时天已大亮,凌川顺着脚印追到了雪松林之中,他知道,对方就藏在雪松林中的某个角落等着自己,但是他却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就冲了进去。 这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心怀必杀的信念。 先不说一旦让此人逃走,会给狼烽口带来怎样的威胁,如果不能将其击杀,凌川没办法对死不瞑目的催肃交代,无法对死在屋里那对中年夫妇交代,也无法对自己交代。从催肃的死状来看,对方的实力非常恐怖,以至于催肃几乎都没有反抗之力,甚至连发出警示的机会都没有。 很显然,那人已经摸到了催肃身边都没有被发现,然后忽然暴起,一击毙命。 亦或者说,对方从始至终都不在屋内,而是在催肃身后的某个地方。 同时,凌川也推断出,自己等人还没行动的时候,就已经被此人发现了,他先是给屋里那行血鸦斥候传讯,然后迅速逃了出来,这也是为何在行动之前自己听到屋内有异动的原因。 奈何,当时情况紧急,自己并未注意到这一细节。 此时,凌川内心不由得一阵自责,因为,按照他此前从脚印得出的判断,敌方一共七人,可他没想到竟然还有第八人存在。 忽然,凌川猛然止步,因为,林中的脚印消失了。 霎时间,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全场,偌大的雪松林落针可闻。 “呜呜……” 寒风吹过,松针发出的声音宛如恶鬼呜咽。 凌川紧握着手中的战刀,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 “咻……” 忽然,一支铁箭带着破空声从侧面飞射而来,直奔凌川的太阳穴。 凌川低头前倾,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箭,顺势朝着一棵大树奔去,想要以此作为掩体。 然而,对方似乎已经洞察了他的意图,再次射出一箭。这一箭并不是直接瞄准的凌川,而是瞄准了他的前方,若凌川执意往前,那必然会撞上这一箭,如果临时改变方向,那就会失去这棵大树作为掩体,继续暴露在他的射程之内。 正处于前冲姿态的凌川,身体强行一扭,随后就地一滚,避开了这一箭。 可就在此时,他也取下了挎在背上的破甲弓,弯弓搭箭,瞄准对方所在的方向。 “咻!” 凌川果断还以颜色,只不过,这仓促间射出的一箭并未伤到对方,但对方下意识地躲闪,也将他的位置暴露了出来,凌川果断开弓,接连射出三箭。 紧接着,双方一边躲闪腾挪一边开弓射箭。 虽然凌川近段时间一直在加强箭术训练,但,这种东西绝非短时间能提升的,好在他的破甲弓无论在准度还是对臂力要求都远胜对方的牛角弓,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差距。 第40章 第八名斥候! 第40章 第八名斥候! 眨眼间,双方各自射出十多支箭,但,彼此都有掩体,这一番对射皆未能伤到对方。 此时,凌川箭壶之中只剩下最后一支铁箭,他接连避开对方的三箭之后,迅速将破甲弓拉至满弦,双眼如冷电一般,死死盯着前方。 那名胡羯斥此时正藏在一棵两人合抱的雪松后方,他刚才已经听到了凌川拉动弓弦的声音,他知道,对方在等自己,此时,但凡自己一冒头,对方将毫不犹豫将弦上之箭射向自己。 不过,他并不着急,反而是露出一抹冷笑。 因为,他坚信对方在拉弓满弦的状态下,坚持不了多久,自己只需以逸待劳,等到他力竭,便可轻易将其斩杀。然而,他等了许久,对方却始终没有动静,他也没有听到弓弦松动的声音,这不由得让他心生疑惑。 从刚才的对射中,他基本判断出,对方使用至少也是三石弓。 就算对方分段引弦,连开十多次基本已是极限,可他现在将弓弦拉满,根本不可能保持这么久。 他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凌川的破甲弓就算拉至满弦状态,也能保持很久,因为这个时候破甲弓上的两个偏心轮处于最省力的状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双方却没有丝毫动作,除了松针被寒风带起的呼啸声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恍然间,他内心隐约生出一股不安,只见他抛出一团松针,自身却从反方向一闪而出。 然而,他震惊地发现,凌川竟然消失了。那股强烈的不安再次袭遍全身,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铁箭自侧面射来。 这名胡羯斥候顿时一惊,此时想要躲避已然来不及,只见他直接拔出腰间弯刀,侧身对着那支铁箭劈下。 “叮!” 铁箭被震落在地上。 然而,凌川也持刀扑了上来,双方距离不过十余步,对于他来说,眨眼即至。 一道刺目的寒芒乍现,凌川举刀劈下。 胡羯斥候再次举刀抵挡,又是一道金铁交鸣声响彻雪松林,他被凌川这势大力沉的一刀震得连连后退。 然而,凌川却根本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再一次扑了上去。 从他悄无声息秒杀催肃,再到刚才的交手,凌川可以断定,此人的实力比之前那七名血鸦斥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高手过招需先声夺人。 凌川的刀法来自军中,融诸家刀术之长,以撩、刺、截、拦、崩、斩、抹、带、缠为主,简单直接、大开大合,皆是杀人技。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未能将对手压制,那名血鸦成员虽失了先机,但他凭借刁钻诡谲的刀法,一把弯刀宛如毒蛇一般在其手中游走,令人防不胜防。 眨眼间,双方交手二十余回合,凌川一刀横斩,直奔对方的胸口而去。 那名胡羯斥候眼神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并未抵挡这一刀,而是调转刀锋,朝着凌川的手腕削来。 凌川顿时一惊,一个翻身避开了这一刀,同时手中战刀也斩在了对方的胸甲之上。 “嗤啦……”胸甲碎开,甲片掉落一地,露出了铠甲里面的衣衫,凌川看到他胸前的衣衫之上绣着一直红色乌鸦,宛如鲜血浸染一般。 此外,凌川还注意到对方的弯刀与之前那几名斥候的弯刀虽然样式一样,可刀脊上却多了一条金色纹路,随着刀身弯曲,宛如一条金蛇攀附于刀身之上。 而且,与自己的战刀硬碰数十次都不曾断裂,只是刀刃之上出现了几个细小缺口,由此可见,此人的身份绝非一名普通的血鸦斥候。 这名血鸦成员也没想到,周军之中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士兵,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诧异,只不过,这抹诧异很快便被玩味所取代。 “很久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了,你很不错!” “我觉得,把你埋在这里更不错!”凌川怒喝一声,再次挥刀扑了上去。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他的体魄提升了不少,虽然无法与前世巅峰时期相比,但也比刚穿越来的时候提升很多。 在接下来的厮杀中,双方各有胜负,凌川被对方一刀划破小腹,而他也刺中其左肩。 凌川心中暗自震惊,此人的近战能力竟然不在自己之下。 难怪当初一支十余人的血鸦小队,便能杀得五百周军丢盔弃甲,险些全灭。 很难想象,若是五百人的血鸦军团倾巢而出,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他们。 忽然,凌川抓住机会,一刀刺向对方的胸口,那名血鸦成员挥动弯刀,荡开了凌川这一刀。 就在这时,凌川忽然变招,只见他刀锋一转,凛冽刀锋直奔其咽喉而去。 男子目光骤然紧缩,他想不到,小小狼烽口,竟然有如此高手。霎时间,他想到了年前相继殒命于狼烽口的穆尔扎与巴查尔两兄弟。 只见他猛然一个后仰,避开了这一刀。 凌川趁机一脚踢在他的胸口。 “砰!” 魁梧男子直接倒飞出去,直到后背撞到一根大腿粗的雪松才停下来。 他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体内气息四处乱窜。 “穆尔扎两兄弟,是死在你手中吧?”魁梧男子咬牙起身,双目如鹰隼盯着凌川问道。 此时的他,对于眼前这名少年再不敢有丝毫大意,眼神之中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忌惮。 凌川眼神之中满是杀意,冷声道:“不错,是我杀的,而且我马上送你下去见他们!” “呵呵,你若是知道我是谁,你就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男子冷笑道。 “对于死人的身份,我不感兴趣!”凌川沉声回答道。 虽然凌川无法断定对方的身份,但他可以断定,此人能有如此恐怖的战力,绝对只是个例而非普遍现象,要不然,胡羯早就灭掉大周了。 “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真以为我这百夫长是吃素的吗?”魁梧男子冷喝一声,主动扑了上来。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百夫长没啥,他连独领一军的主将都杀了两位,可血鸦军团的百夫长,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不过,此时的他已没时间去思考这些,再一次迎了上去。 高手过招,特别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往往一个小细节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第41章 娘,我乖不乖啊? 第41章 娘,我乖不乖啊? 又是一番激烈交锋,凌川逐渐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这归结于他丰富的战斗经验。 但,紧接着,凌川又发现一个极为不妙的情况,那就是自己的体力逐渐跟不上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 凌川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否则,再拖下去对自己更加不利。 几招之后,凌川挨了对方一拳,直接倒飞回来摔倒在地。 男子见状,直接扑了上来,双手反握弯刀,朝着凌川胸口刺来。 可就在此时,他发现凌川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这让他内心涌出一股不安。就在对方的弯刀距离凌川胸口不足一尺的时候,凌川忽然使出一记蹬天脚。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他的下巴,男子吃痛,仰面倒飞回去。 凌川弹射而起,扑了上去,对方倒地之后,也忍痛站起身来。 然而,他刚起身,便看到凌川手中战刀洒出一片寒芒,紧接着脖子一凉,身体直接顿在原地。 他眼神中写满了不甘与恐惧,他难以接受自己堂堂血鸦军团的百夫长,竟然死在这个少年手中。 顷刻间,鲜血顺着脖子断裂之处喷涌而出,那颗人头也滚落到雪地里,鲜血撒了一地。 解决掉敌人,凌川也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这一战,几乎抽干了他全部力气,平心而论,若不是最后他故意示敌以弱再出其不意将其反杀,此时躺在地上的人是谁还不一定。 半刻钟之后,凌川才站起身来,他将那把金线弯刀收了起来,然后一把提起那颗人头,起身返回。 刚走出松林,便看到余生等人赶了过来。 “什长,你没事吧?”见凌川步伐沉重,余生担忧地问道。 之前凌川交代他们不许跟来,可余生等人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凌川返回,他还是冒着违抗军令的罪名,赶了过来。 凌川晃了晃手中这颗人头,又指了指身后的树林,苦笑道:“去把尸体处理一下,记得把盔甲剥回去!” 狼烽口物资匮乏,普通士卒只有修补了很多次的皮甲,铁甲数量不超过单手指数。今日这八具铁甲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笔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可想到战死的催肃,凌川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回到之前激战的房屋跟前,史俊正在带人打扫战场,忽然,屋内传来一名士兵的声音:“什长,有情况!” 凌川顿时一惊,托着疲惫的身体冲进屋里。 本以为还有潜伏的血鸦斥候,可进来之后才发现,几名士兵围在地窖跟前,显得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凌川上前问道。 “什长,你看!”史俊指了指地窖说道。 凌川借助窗户的亮光定睛一看,只见地窖中有一个小男孩蜷缩在角落,背对众人一动不动。 “我去看看!”凌川小心翼翼进入地窖,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嘻嘻,娘,我一直没有出声,我乖不乖啊?”小男孩猛然转过身,可当他看到凌川的时候,眼神中满是茫然,还带着一丝丝畏惧。 凌川本以为,这小孩跟他爹娘一样,都遭了血鸦的毒手,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你,你是谁?我娘呢?”小男孩上下打量着凌川,怯生生地问道。 “你爹娘去城里办事去了,让我来接你!”凌川尽量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 “你骗人,娘说了只要我躲在这里,不让爹爹找到就给我买糖吃!” 听到这话,凌川不由得心口一痛,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小男孩真相,四五岁的年纪,痛失双亲,这不又让凌川想到了前身的经历。 只不过,前身父母死在胡贼刀下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岁了。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冲进来的时候,发现这架男人死在外面屋子,而女子则是死在这个房间的门口。 凌川已经大致猜出,胡羯人闯进来的时候,小男孩的父亲冲上去挡住血鸦,而女子则是第一时间进屋把小男孩藏进地窖之中。 可他们终究是平头老百姓,又怎么可能是血鸦成员的对手,最终双双命丧血鸦的屠刀之下。 凌川连哄带骗,总算让小男孩答应跟自己走。 凌川一把将他抱起走出地窖,随后直接从后门离开了,因为此时其他人正在处理他爹娘的尸体,凌川不想让他看到。 殊不知,刚刚小男孩匆匆一瞥,已经看到了满屋子的鲜血,以及爹娘的尸体。 他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抱着凌川的脖子。 队伍刚回营,陈暻垚便赶了过来,看到浑身是血的众人,他连忙问道: “你们怎么样?” 凌川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回禀校尉大人,八名血鸦斥候已经全部被斩杀,我方一死一伤!” 听到血鸦斥候,现场所有人皆是一惊,包括跟随凌川一起执行任务的几人,也是此刻才知道,被他们斩杀的竟然是凶名赫赫的斥候王牌——血鸦! 很快,军医老宋头被人拽了过来,为凌川等人处理伤口。 那名被伤到大腿的士兵虽然流了不少血,好在没有伤及经脉,只需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当他看到凌川小腹的伤口时,生气地问道:“你不是说,一死一伤吗?” 凌川尴尬一笑,说道:“就伤了点皮,没大碍!”就在这时,陈暻垚注意到凌川挂在腰间的那把弯刀,刀脊之上那条金线让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狼刀,凌兄弟,这刀你从哪儿得来的?”朱骞满脸震惊地问道。 他很清楚这种金线刀,只有胡羯军中的一军主将才有资格佩戴,也就是穆尔扎兄弟这种级别,莫非,这次敌人的小队里,有一名胡羯将军? 陈暻垚则是摇了摇头,说道:“除了一军主将之外,血鸦军团的百夫长也是佩戴这种金狼刀!” 血鸦军团作为胡羯最精锐的两支斥候军团,数量肯定不会太多,据说,血鸦军团满员的时候也就五百人,每一位百夫长的地位相当于其他地方的一军主将。 所以,他们才会佩戴与一军主将同级别的金狼刀。相传,执掌血鸦军团的那位千夫长所配战刀乃是与几位大元帅同级别的天狼刀,由此可见,血鸦军团的地位有多高。 “那岂不是说,凌川杀死的是一名血鸦军团的百夫长?”伍兴邦满脸惊愕地问道。 凌川指了指不远处地上那颗人头,说道:“你们说的,应该就是那家伙了!” 众人无不是满脸震惊,这才多久,竟有三位胡羯主将死在凌川手中,如此显赫的战功,就算是放眼几百年大周帝国,也是殊为罕见的存在。 第42章 百姓何其无辜! 第42章 百姓何其无辜! 成功解决掉敌方渗透进来的斥候小队,众人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直到此时,众人才注意到站在门口那个小家伙,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凌川抱着小男孩便朝着家里走去,毕竟,军营之中大多是粗糙汉子,根本不会照顾小孩,眼下,只能把他带回去,暂时让苏璃照顾一下。 “叔叔!”忽然,趴在凌川肩膀上的小男孩开口了。 “怎么了?”凌川问道。 “我爹娘,是不是都死了?” 听闻此言,凌川心口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答案很明确,可凌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不忍心骗他,更不忍心用事实去伤害他。 “我都看到了!”小男孩哽咽道,随即,两行泪水滚落下来。 “叔叔已经给你爹娘报仇了!”凌川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说出这句话。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百姓何其无辜! 推门走进院子,苏璃立马跑了出来,见到凌川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 “相公,这是……”苏璃看着凌川怀里的小男孩,问道。 “回头跟你细说,先弄点吃的!”凌川暗自给苏璃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意会,从凌川怀里接过小男孩。 “饿了吧,我马上就去做饭!” 小男孩轻轻嗯了一声,就这么呆呆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等凌川洗完澡出来,他依然坐在那里,双眸黯淡,凌川看了不由得一阵心疼。 凌川来到苏璃身边,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苏璃听后眼神之中满是悲伤与怜悯,说道:“这孩子,命也太苦了!” 很快,饭菜上桌。 尽管小男孩已经很饿了,但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苏璃很细心地给他夹菜,说道:“要多吃饭哦,不然个子长不高的!” 小男孩转过目光看着她,问道:“长高了能成边军吗?” 此言一出,苏璃脸色瞬间僵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向凌川求助。 “想要成为边军,身高和力量都不能差!”凌川回答道,他知道小男孩这么问,是想给父母报仇。 对他来说,仇人可不仅仅是杀害父母的那几名胡贼,而是所有侵犯边境的胡羯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男孩的眼底这才出现了一丝色彩,随即直接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小心噎着!”苏璃一边说,一边给他夹菜。 吃过饭之后小男孩又坐会那个小凳子,苏璃来到他身边,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男孩似乎对苏璃很有好感,小声回答:“楚北!” “嗯,楚北,这名字真好听!”苏璃摸了摸他的头,夸赞道。 吃过饭之后,凌川实在是扛不住了,倒头就睡,一来是昨晚彻夜未眠,再加上今日连番激战,让他身体出现了脱力。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此校场操练,经历这次的生死之战后,凌川内心提升自身实力的想法更加迫切。 如今,狼烽口所有士兵也都在加紧操练,因为大家都清楚,距离胡羯人下次攻城不远了。 而且,昨晚那一战,让他们见识到了五行锥阵的威力,特别是参战的几人最清楚,若是以前,他们五人联手也未必能杀得了一名血鸦斥候,可昨日却连杀数人。 消息传开后,所有人在操练的时候都更为认真,甚至开始主动向余生等人打听战斗过程。 校尉营中,凌川与陈暻垚相对而坐,主要是陈暻垚向凌川了解昨晚那一战的经过。 之前穆尔扎与巴查尔两兄弟先后殒命于狼烽口,定然引起了南征主帅拓跋桀的重视,所以,这次才派一支血鸦小队来查探虚实。 当然,若是可能的话,他们不介意直接夺下狼烽口。 可如今,那批斥候全部伏诛,就连那名血鸦军团的百夫长也命丧狼烽口,拓跋桀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狼烽口将会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一直以来,狼烽口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北疆防线的最前端,以至于,胡羯大军不敢贸然挥军南下,因为,狼烽口随时可以出兵切断他的退路。 正是因为这个巨大的隐患,以至于,近些年来胡羯人多次攻打狼烽口,想要彻底拔掉这颗钉子。 最多的时候,胡羯更是出动了五千兵力,围攻狼烽口近一个月依旧未能将其攻破,最终因一场暴雪导致他们不得不引兵还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十天,胡羯大军便会直扑狼烽口!”陈暻垚神色凝重地说道。“守得住吗?”凌川看着远方,淡淡问道。 陈暻垚端起酒碗,喝了半口,苦笑道:“守不住,也得守!” “是啊!我们根本没有退路,守得住要守,守不住就死守!”凌川点头回应道。 “我已经派人将军情送往漠北节度府,让大将军派兵前来支援!” 虽然军情已经送出去,不过陈暻垚心里却没底,因为刘武之死,章绩极有可能从中作梗。 按理说,年后的第一批粮草早就该到了,却迟迟没有动静,这不得不让陈暻垚往那方面想。 阴山脚下,斡拏城! 此地距离胡羯都城天汗城足有八百多里,南征主帅拓跋桀便驻兵于此,麾下六十万大军,对大周虎视眈眈。 帅府之中,这名身形魁梧的中年主帅脸色阴沉,从刚收到的消息来看,须卜彦多半是死了。须卜彦不是别人,正是这次带一支血鸦小队进入狼烽口的那位百夫长。 虽然须卜彦只带了七个人,对于于拓跋桀来说,七名血鸦成员外加须卜彦这位百夫长,直接拿下狼烽口都极有可能。 对于这支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王牌斥候,拓跋桀相当自信。 然而,他没想到,须卜彦等人直接与狼烽口外面的人断了联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须卜彦等人已经死在了狼烽口。 加上之前的穆尔扎与巴查尔,他麾下已经有三位主将死在了狼烽口,这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砰!” 拓跋桀重重一巴掌拍在狼头椅臂上,目光扫过帐中一众将领。 “狼烽口弹丸之地,竟折我三员附离!”镶玉腰带压得檀木案几吱呀作响,羊皮地图被手指戳穿。 下方,一众将领战战兢兢,不敢直视。 第43章 书生亦有气节! 第43章 书生亦有气节! 忽然,拓跋桀目光落在一名周人长相的中年男子身上。 “霍元青!” “末将在!”下方,一道身影踏步而出,右拳抵胸,身体微躬。 拓跋桀问道:“若让你率兵攻打狼烽口,你需要多少兵马?” “回禀主帅,只需一千精兵即可!”霍元青略微思索,便朗声回答道。 拓跋桀目光凌厉,继续问道:“若未能攻下当如何?” “若末将未能攻下狼烽口,提头来见!”霍元青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好!本帅任你为先锋主将,秃满、孛罗二人为副将,率精兵三千,十日后起程,踏平狼烽口!” “末将领命!”霍元青朗声答道。 显然,这一次拓跋桀是铁了心要先将狼烽口这根抵在咽喉的毒刺拔除,只有这样,他的南征计划才能顺利展开。 紧接着,拓跋桀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兀烈,博尔术,你二人各率两万兵马,朝老龙口与朝天垭逼近,不必进攻,只需牵制住漠北的主力军即可!” 他此举的意图很明显,一旦霍元青攻破狼烽口,他们便可以顺势出兵,直接与漠北主力军开战。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如今,朝中也陆续传出对自己不满的声音,若再不能攻破大周的北疆防线,估计自己南征主帅的位置不保。狼烽口,陈暻垚却是眉头紧锁,三日前,亲兵便带回消息,粮草和援军近几日就会到,可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动静。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成真了,这一次,非但援军到不了,就连粮草也悬了。 如今,狼烽口的粮草还能支撑五天,他不得不做两手打算,一方面节省开支,另一方面则是派人去市集和周边城镇购买军粮。 好在节度府一直存放了一笔银子在他这里,用以奖赏战功。 可北疆受战乱影响,老百姓家里的余粮也不多,就算能采买到,也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刚刚得到消息,一千精骑外加两千悍卒于五日前离开斡拏城大营,直奔狼烽口而来。 而且,这次领兵主将是霍元青。 此人同为拓跋桀麾下七大战将,且位列第三,最主要的是,他父亲霍怀恩本是周人将领。 霍怀恩原为云州都尉,正元十七年携《朔方布防图》叛投胡羯,此人精兵法,投敌之后便被任命为南征先锋,连破北境十三城! 如今,援军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充足的战前准备,靠这五百人死守。 尽管这一次攻打狼烽口的敌军数量不是最多的,但却是拓跋桀麾下的精锐,领军之人更是熟读《攻城武纪》的霍元青,可以想象,这绝对是一场苦战。 接下来,狼烽口所有人除了训练之外,也在紧锣密鼓地备战。 对于接下来的这场大战,全军上下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按照敌军当前的行军速度,最迟三日便会抵达狼烽口,诸位觉得,这一战应该怎么打?”陈暻垚目光凝重地看着几人,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事实上,这样的守城战,每年都会发生很多次,能想到的方法,基本上都用过了,像上次凌川这一招请君入瓮算是一个奇招,但,这样的战术,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 “凌川,你说说看!”见其他人不说话,陈暻垚直接点名。 凌川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除了死守,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没援军,没粮草,五百军卒对三千精锐,可想而知这一战有多艰难。 别的不说,对方哪怕是耗,也能耗到他们矢尽粮绝。 熊广、朱骞等几名标长眼神中写满了愤懑与失望,伍兴邦更是直接问道:“校尉大人,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老伍,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什么话直说无妨!”陈暻垚点头道。 伍兴邦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校尉大人,咱们几百号兄弟在这里拼命死守,人家却对咱们的生死不管不顾,真的值吗?”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了沉寂,熊广、朱骞、乃至甲标标长耿良,都同时将目光看向陈暻垚。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想什么!”陈暻垚直视几人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更清楚,如今的大周,权臣当道、军权旁落,天子早已被架空,地方更是士族林立、乡绅遍地,无论怎么看,大周都是大厦将倾、气数将尽!” 此言一出,几人不由得内心一紧,毕竟,陈暻垚这番话足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 陈暻垚目光坚定,继续说道:“你们说得没错,我们在这里与敌人拼死拼活,可节度府却冷眼旁观,估计我们全部战死狼烽口,最终却连为我们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也觉得不值!”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露宿风雪,镇守国门,不仅仅是为了龙椅之上那位天子,也不是为了大周皇族,更不是为了那些自诩中流的世家豪门,而是为了为关内千万黎庶,为了种族血脉!” 紧接着,陈暻垚话锋一转:“我们可以弃城而逃,可狼烽口的百姓呢?他们怎么办?如果大周所有将士都跟我们一样不战而逃,天下百姓将沦为胡羯人的刀下亡魂,万里河山将会成在胡贼马蹄之下的碎片!” “届时,神州陆沉山河破碎,社稷丘墟生灵涂炭,届时被残忍杀害的无辜百姓中必然有我们的父母妻儿,被踏碎的不仅仅是万里青岳,还有我们民族之嵴梁!”陈暻垚满脸严肃地看着几人,问道:“诸位,如果狼烽口注定守不住,就让胡贼踏着我们的尸体入关!” 全场鸦雀无声,但内心确实惊涛翻滚,陈暻垚的这番话,宛如一声声惊雷在耳畔炸响。 哪怕是凌川,此刻内心也无法保持平静,尽管他对于大周乃至这个世界并无归属感,但,也不是真的了无牵挂,至少还有苏璃是他放不下的,陈暻垚的这番话无疑是让他内心产生了共鸣。 看得出来,陈暻垚并非读死书的书呆子,而是真正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第44章 大战将至! 第44章 大战将至! “校尉大人,你别说了,我……”伍兴邦一时间愧疚得无以言表。 另外三人同样是满脸羞愧,内心也暗下决心,就算是血溅狼烽口,也绝不当逃兵。 耿良站起身来,目光坚决地说道:“校尉大人说得对,胡贼想要入关,除非踏着我们的尸体进来!” “男子汉大丈夫,何惧一死!更何况,能与兄弟们死在一起,也算是死得其所!”熊广满脸豪情,说道。 凌川没有表态,他知道,想要守住狼烽口,仅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有足够的实力。可思来想去,唯一能破局的,就只有漠北节度府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章绩在从中作梗,就算陈暻垚亲自去漠北要兵要粮都没用,对方表面答应,可私底下以各种借口拖延个十天半月。 狼烽口根本拖不起,别的不说,这几百号人每天吃的就是一个大难题,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连军粮都没有,还谈什么守城? “我去漠北!”凌川站起身来,淡淡说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转过目光看着他,凌川一脸平静地说道:“章绩之所以处处刁难,都是因为我,我去见他,看能否化解这场矛盾!”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眼下,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只有陈暻垚目光凝重。 众人散去,陈暻垚唯独留下了凌川。 “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旦到了漠北,章绩随时都能要你的命!”“我知道,章绩想要我的命给刘武报仇,但我总得试一试!而且,他想要我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凌川坦然回答道。 “不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小璃交代?”陈暻垚依旧不同意。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这次我自己跟她说!” “昔年定远侯三十六骑定西域,今日我凌川独闯节度府!” 凌川十分豪迈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校尉营。 此时,梁盛、李长隆等几名什长以及余生已经在营外等候,凌川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从现在开始,梁老哥担任戊标标长,余生顶替你的位置!” 几人神色一变,连忙问道:“标长,那你呢?”一开始的时候,梁盛确实有争夺标长之位的心思,可随着这段时间凌川展现出来的能力,他内心彻底服气,正如当初所言,对于凌川的命令,他都无条件执行。 “我去一趟漠北节度府!” “标长,那章大人明显是不怀好意,你一个人去节度府太危险了,要不我带几个兄弟陪你一起去!”余生满脸担心地说道。 “狼烽口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而且,对方真要杀我,就算把狼烽口这五百人全部带上都无济于事!” 凌川看着几人,继续说道:“你们记住,此战关乎民族的生死存亡,一旦狼烽口失守,胡羯铁骑将长驱直入,马踏中原,到那时候,整个北境都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几人用力点头,保证道:“标长放心,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定会守住狼烽口!”回到家中,凌川便看到楚北跟往常一样坐在小板凳上发呆,自从将楚北带回来之后,这个小院更像一个家了,只可惜这小家伙一直闷闷不乐,动不动就坐在那里发呆。 苏璃十分心疼,却也没有好的办法。 吃饭的时候,苏璃见凌川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柔声问道:“相公可是觉得这饭菜不合口味?” 凌川笑着摇了摇头:“娘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怎会不合口味!” “那我看相公似乎胃口不佳,可是有心事?” 凌川放下碗筷,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要去一趟节度府,想办法要来粮草和援军,为狼烽口解围!” 苏璃神色略微紧张,说道:“父亲说过,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必为!”凌川心疼地拉着她的手,说道:“娘子,如果,如果我未能要来援兵,狼烽口若是失守……” 凌川的语气从未像现在这般沉重,以至于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来。 苏璃温柔笑道:“相公,小璃本是戴罪之身,没有死在发配之路上已是上天眷顾,没曾想竟让我遇到了相公你,虽然我们相处不足一月,却是小璃心中最幸福的时光!” “如果狼烽口真的守不住,那小璃便与相公一起共赴黄泉,来世再做夫妻!” “娘子!”凌川的声音在颤抖,眼眶湿润。 “相公!”苏璃竟然一把搂着凌川,离别的深情尤为刻骨。 饭后,凌川来到屋外,也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到小北身边。 “小北,我要出门一趟,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人,你可得保护好你婶婶!” 小北沉默半晌,随即用力点头说道:“好!”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凌川便背上破甲弓跨上战刀出发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都没有与熟睡着的苏璃道别。 殊不知,他刚出门,苏璃便起身来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相公,小璃在家等你,一直等!”苏璃低声喃喃道,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而下。 骑上战马,凌川便径直朝着漠北大营而去,前身自幼生活在北疆一代,马术自是不错,凌川也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狼烽口距离北疆节度府足有三百里,虽是战马,但地面上冻,需要一整日才能抵达。 而就在当日中午,胡羯大军便已经抵达狼烽口以北十里处,再命令大军在此扎营。霍元青不愧为沙场老将,从小更是跟随父亲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其经验之丰富,远非巴查尔兄弟所能比的。 抵达的第一时间,他便将大批斥候给撒了出去,势必要将整个狼烽口周围的形势摸清楚。 尽管有行军地图,但他更相信自己,而且,这一次,拓跋桀还将一件大杀器交给了他,由此可见,主帅对于狼烽口是志在必得。 由于狼烽口的地势特殊,根本容纳不下太多兵力,三千就已经是极限,所以,他这一次带来的全部都是精兵良将,毕竟,自己出征之前可是立下军令状的。 他给斥候的命令是,只需查清楚狼烽口周围的所有地形,同时,将周军安插的那些暗哨全部抹掉即可,不要贸然行动。 第45章 龙脊关,飞龙城! 第45章 龙脊关,飞龙城! 年近五十的霍元青立身一处雪丘之上,抚摸着父亲留下的佩刀,遥望狼烽口方向。 想当年,父亲带着他与数百残兵叛出大周,投靠了胡羯,尽管单于依照之前的承诺,让他执掌一军,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年,胡羯无论是庙堂官员还是军中将领,都看不起他们父子二人,每次单于设宴,他们父子都只能坐在末席。 父亲去世之后,他顶替了父亲的位置,继续执掌一军,哪怕历经了三十年,连他自己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胡羯人,可在真正的胡羯人眼里,他们的脸上依旧写着‘叛徒’二字。 所以,他急需这场胜仗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同时,让胡羯的其他将领知道,这狼烽口,其他人攻不下,他霍元青能。狼烽口并不雄伟,可地势极为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雪谷可通往城下,这也导致了大型攻城器械运不进去。 虽然城墙之上有一片早期河谷冲刷出来的开阔地,但,面对那足有十丈高的城墙,再好的弓弩亦难奏效。 但,他对这一战却是志在必得,不仅是对麾下三千精兵有着足够自信,更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事实上,就在他赶往狼烽口的同一时间,兀烈跟博尔术这两名战将也行动起来,各率两万大军朝着老龙口和朝天垭逼近,此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牵制漠北的周军主力,防止他们发兵驰援狼烽口。 虽然霍元青只率领三千兵力,但他很清楚,这一次,自己才是主角。 只要一战攻破狼烽口,自己便可以将那些轻视自己的人踩在脚下。凌川一路狂奔,中途也只是在驿站饮马添料的时候休息一下,其余时间基本上都没停过。 终于,他迎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日落之前看到了龙脊关高耸的城墙,远远看去,宛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大漠之上,凝视北方。 龙脊关后方,便是大周北疆最大的城池之一,飞龙城! 这座城已有千年历史,最初是中原与草原部落之间互通商贸逐渐发展起来的集市,前朝为抵御北方诸敌,在此筑起一道雄关,名为龙脊关。 如果说,狼烽口是大周最北边的一颗钉子,那么龙脊关便是横在北疆的一柄利剑,剑锋直指北方,与祁连雪峰与黑山峡谷形成天然屏障。 近十丈高的城墙宛如绝壁,四方瓮城格局与厚重的城门,无不彰显着它的坚固。 夕阳下,五里瓮城的悬门铁索泛着冷光,恰如横卧龙脊。据说当年修建这座雄关,出动了十万民夫,将祁连山的一条支脉都给挖平了,大量巨石被搬运至此,历时数年才建造完工。 凌川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他翻身下马,向守城士兵出示了自己的边军腰牌。 那人一看,神色微微一变,上下打量着凌川,问道:“你就是狼烽口那个先后斩杀两位敌将的凌川?” “正是!”凌川点头回答道。 不远处那名校尉闻言,也起身走了过来,神色中带着几分尊敬之色。 “凌兄弟,我等在龙脊关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得见没想到这么年轻!” 凌川没想到,自己的事迹连飞龙城都知道了,笑着回应道:“校尉大人言重了!” 那名校尉将腰牌递给凌川,问道:“兄弟如此风尘仆仆,可是有紧急军情?”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实不相瞒,确实有军情需上报节度府,可惜,小弟初次到飞龙城,还望校尉大人给指指路!” “好说,反正城门都要关了,我这就带兄弟去!”说完,他让手下人准备关闭城门,而自己则是牵来一匹战马,带着凌川入城。 这是凌川第一次来飞龙城,此前只是听说龙脊关如何雄伟,飞龙城如何繁茂,入城之后,他才真正见识到。 街道两旁的商铺酒楼一片繁华,只是此时已经夜幕,很多商铺都在插门板准备打烊,紧接着,凌川注意到,几栋明显比周围建筑更高,装饰也更为华丽的楼房反而是人来人往。 数座彩楼灯火通明,楼上女子皆梳惊鹄髻、披泥银帛,凭栏笑招行人——门匾‘明月楼’三字在羊角灯下泛着暧昧的粉光。 饶是凌川第一次见,也明白这是何地。边关城不比内地,没有城内不许纵马的规定,毕竟,时有军情来往。 此时,凌川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骑马带自己前来,从城门一路走来,虽然只是骑行并未狂奔,但足足一刻钟都还没到目的地。 交谈中,凌川得知对方名叫江来,幽州人士,从军七年。 “凌兄弟,前面就是节度府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后会有期!”江来勒住缰绳,指了指前方那栋巍峨建筑,说道。 凌川也抱拳感激道:“多谢校尉大人一路护送,等回头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江来爽朗一笑:“哈哈,那我可就记下了!” “一言为定!”凌川说道。 来到节度府外,凌川禀明来意之后,那名卫兵让他稍等,自己则是前去通报。很快,那名卫兵便去而复返,对他说道:“几位参军大人正在处理要务,让你先等着!” 凌川虽然心里着急,但也只能等着。 一整天来,奔袭整整三百里,他早已是人困马乏、饥寒交迫,战马已经被牵下去喂养,而他也蹲在门外,嚼起了携带的干粮。 凌川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依旧不见传唤,他询问了几次,得到的结果依然是让他等着。 他不得不怀疑,这是章绩在故意针对自己,虽然自己并未对那名卫兵表明身份,但这种地方,遍地是眼睛,说不定章绩早就知道是自己来了。 “几位参军大人已经回去休息了,要不你还是明天来吧!”那名卫兵对凌川说道。 对于这个结果,凌川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他很清楚此行绝不可能一帆风顺,来的路上他也做过各种各样的假设。“多谢!”凌川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去。 第46章 章绩的刁难! 第46章 章绩的刁难! 凌川走在大街上,孤零零的身影带着几分落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铜铃声,转身一看,竟是一辆马车朝着他这边而来,凌川连忙让至一边,可那马车却径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正当他疑惑之际,车帘被掀开一角,借助车内的灯光,凌川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 “上车吧!”章绩冷漠的声音传来。 凌川犹豫了一下,还是登上了马车。 赶车的随从卫兵抽动马鞭,马车再次前行。 “我知道你是为粮草和援兵而来!”章绩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淡淡瞥了凌川一眼,说道。“胡羯三千精兵已经抵达狼烽口外,随时准备发起攻城,仅靠五百兵卒根本抵挡不住,而且,所余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三日,请大人立刻发兵发粮!”凌川满脸诚恳之色,说道。 章绩冷笑一声,说道:“你说这些,五日前我就已经知晓,而且,我只需一道命令,援军粮草,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讲!只要是卑职能做到的,义不容辞!” “很简单!”章绩抬起阴冷的目光看着凌川,说道:“用你腰间的战刀自刎,为刘武陪葬!” 对于这个要求,凌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为了一己私利,竟然置狼烽口五百士卒和成千上万百姓的生命于不顾。 难怪大周气数将尽,这种视边军将士与百姓生死为儿戏,全然不顾大局之人在军中掌权,大周不衰才怪。不过,现在毕竟的有求于人,凌川只能尽可能地放低姿态,说道: “大人,上次卑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刘武之死与我无关!” 章绩脸上笑意更冷了几分,说道:“你说的是你说的,信不信则是我的事!” “大人,狼烽口危在旦夕,一旦狼烽口失守,胡羯铁骑便再无阻碍,直逼龙脊关!”凌川再次抱拳,朗声说道:“还望大人公私分明,切莫延误了军机!” 听闻此言,章绩眼神一凝,一抹怒意迸射而出,直逼凌川,问道: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卑职不敢!”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是你自己死,还是狼烽口五百军卒替你死?” 章绩死死盯着凌川,说道:“你若自刎,我连夜发兵,驰援狼烽口!” 是自己死,还是狼烽口五百兵卒替他死? 这一瞬间,凌川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动摇,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出现的瞬间便被其抹杀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身为一名军人,若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那也就罢了,又岂能死在这种小人手中? “大人的要求,属下办不到!”凌川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就让狼烽口五百兵卒等死吧!”章绩声音淡然,可眼神中的杀意却丝毫不加掩饰。 凌川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内心的杀意逐渐收敛,刚才在马车里面,凌川曾想过挟持章绩,以此来要求他发兵发粮,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凌川来到一家酒馆,要了些吃的外加一壶酒,既然章绩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了,毕竟事关狼烽口五百边卒和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死存亡,他不能轻言放弃。 酒馆不算大,但生意却不错,哪怕是这个点,依旧还有好几桌客人。 “听说了吗,胡贼出动两路大军,直奔老龙口和朝天垭而来!”一名酒客开口说道。 “是啊!以往不都是开春之后才开战的吗?今年胡羯人为何这般着急?”同桌之人十分疑惑地问道。 不远处,凌川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为之一惊,直觉告诉他,这两支胡羯军团的出动,是为狼烽口的霍元青打掩护,同时拖住飞龙城的主力大军。 当然,若是漠北主帅卢恽筹不予应对,这两支军团便有可能假戏真做,直接对老龙口和朝天垭发动进攻。 这让他内心为之一紧,因为胡羯兵分三路,出动如此规模的兵力,必然是对狼烽口志在必得。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声音在身边响起:“这位兄弟,能否拼个桌?” 凌川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站在身旁,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请坐!”凌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子在凌川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指了指他的酒壶,又说道:“能否讨一杯酒喝?” 凌川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筷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男子身着月白襕衫,一把青须平添了几分儒雅,不过,他与陈暻垚却又有些不同。 前者历经战场磨砺,儒雅之气虽还在,却多了几分铁血之气,然此人的儒雅似乎已经可入骨子里,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他是读书人。这一点,凌川从他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指,便得到了印证。 男子见凌川眉头紧锁,不由开口问道:“这位兄弟,似乎有些心事,不知能否对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说道一二!” 凌川放下筷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叹息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者不足二三,让先生见笑了!” 中年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少年竟然张口便说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来。 “好一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者不足二三,这杯我敬你!” 凌川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便尽数饮入腹中。 中年男子捋了捋胡须,试着问道:“见小兄弟披甲执刀,定是边军士卒,深夜独酌,莫不是思乡心切?”凌川摇了摇头,说道:“国若不存,家将何在?” 男子神色再次一变,若非饱读圣贤之书,又岂能出口成章,只言片语间尽是大道理? 国若不存,家将何在! 寥寥八个字,却让他反复咀嚼,如此简单的道理,可偌大的帝国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正明白? “想不到小兄弟也是读书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凌川摇头苦笑道:“先生莫要折煞我了,我不过是比普通人多读了几本书,算不得读书人!” “在下姓叶,青州人氏,还未请教小兄弟名讳!”中年男子拱手说道。 “凌川见过叶先生!”凌川也拱手回礼。 第47章 叶先生! 第47章 叶先生! 中年男子笑着捋了捋胡须,说道:“在下求学之时顺带学了些占卜之术,既然小兄弟请我喝了酒,那我就送你一卦,或许能帮你指条明路!” 凌川自是不信卦象之说,不过,眼下也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便笑着点头道:“还望先生指点迷津!” 中年男子并未像江湖骗子那般掐诀念咒,而是一脸淡笑地看着他,说道: “你当下必是遇到难题,想来飞龙城求助,奈何处处碰壁,求助无门!” 凌川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饶有深意地看着对方,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对方知晓自己的底细。 不过,看此人并无恶意,他也没有揭穿,而是主动给其倒了一杯酒。 叶姓男子没有理会酒杯,而是看着凌川,问道:“凌兄弟,叶某算得可还准确?” 凌川笑了笑,既没否认,也没肯定,“那叶先生所说的明路是指?” 叶姓男子拿起一支筷子,蘸起酒水,在桌上写道:“明日午时,五里亭!” 随即,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抱拳道:“凌兄弟,叶某告辞!” 凌川起身相送,却被对方伸手制止,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会有期!” 明日午时,五里亭。 凌川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尽管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相信,对方绝不是信口开河。同样,凌川也可以肯定,对方肯定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而且,他极有可能来自节度府。 至于对方为何会指点自己,他目前还猜不到。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对方会对自己不利,可思来想去,整个节度府就只有章绩想要自己死,但,以章绩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肯定不会多此一举。 毕竟,在他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他不会亲自动手,而是让自己主动赴死。 当晚,凌川就在城中找了个店住下了,骑了一整天的马,他只感觉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次日天刚蒙蒙亮,凌川便起床,吃了点东西之后,径直朝着五里亭赶去。 所谓五里亭,便是从飞龙城南门往南五里之处的一座凉亭。 骑马不过片刻,凌川便远远看到一座凉亭,孤零零地立在大漠之上。 时间尚早,凌川只能坐在凉亭之中等候。 这里虽不如狼烽口那么冷,但毫无遮挡的寒风依旧如刀子一般割脸,凌川只能围着凉亭跑步,一方面可以暖和些,同时就权当是体能训练。 午时刚到,飞龙城方向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凌川驻足一看,只见十余骑飞快朝着这边奔来。 他连忙回到凉亭,凝视着那飞奔而来的十余骑,随着对方靠近,凌川发现,领头那人似乎有些面熟。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凌川,顿时放慢了马速,盯着他。 “凌川兄弟,真的是你!” 凌川也认出对方正是昨日领自己到节度府的校尉江来,连忙迎了上去,“校尉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江来翻身下马,拍了拍凌川的肩膀,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凌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有人算卦,让自己来这儿的吧? 不过,回头一想,叶先生莫非是让自己在这里等江来? 可想想不对啊,江来只是一个校尉,职位远无法和章绩相比,根本帮不到自己。 凌川尴尬笑了笑,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我见你们行色匆匆,这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江来也没隐瞒,说道:“大将军要亲自到大营点兵,前往老龙口和朝天垭布防御敌!” 凌川闻言,顿时眼前一亮,问道:“你是说,大将军会路经此地?” “嗯!大将军就在后面,我等先行前去大营传信,让全军集结听命!”江来点头说道。 凌川顿时喜出望外,难怪,昨晚在酒馆,叶先生说,自己来这里或许能找到一条明路,原来是大将军卢恽筹今日要路过此地。 这也让凌川更加坚信,那位叶先生就是节度府的官员,而且,在军中职位还不低,至少也是能接触到大将军的人,否则绝不可能得知大将军的行踪。 “凌兄弟,军务在身,就不与你多聊了,我先行一步!”江来拍了拍凌川的肩膀,翻身上马。 凌川抱拳说道:“校尉大人正事要紧,就此别过!” 江来带着十余骑快速离去,溅起漫天飞雪。 凌川在亭中来回踱步,现在已经知道,大将军要路过此地,自己要做的就是将其拦下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如何才能拦下大将军,这是最大的问题。 要知道,贸然拦路,那是有可能被就地格杀的。就在这时,官道之上再次传来马蹄声,比之前更为密集,仅从声音上来判断,不少于两百骑。 很快,一支身披铁甲的队伍便出现在凌川的视线之内,一面玄色大旗之上绣着一个硕大的‘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凌川一眼便看到,队伍中间黑色战马之上的那道身影,并非是他身躯有多高大,而是那身麒麟载道山河胄太过于耀眼。 头顶红缨飞舞、凤翅眉庇与麒麟头肩吞尽显威武之气,裈甲鹘尾一应俱全,这些是普通将军甲绝对没有的。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凌川还看到,大将军卢恽筹身边的一道身影,赫然是章绩。 之所以能在队伍中找到他,是因为他是队伍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不穿铠甲的人。 眼见队伍距离自己不足两百步,凌川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冲到官道中间,单膝跪地抱拳喊道: “狼烽口标长凌川,求见大将军!” 尽管凌川已经将声音提到最高,却还是被淹没在如雷的马蹄声中。 两百步的距离眨眼即至,凌川却依旧跪在官道中间,哪怕冒着被马蹄踩死的风险,他也没有避让的意思。 “何人挡道,速速闪开!” 亲兵营校尉怒喝一声,只见他驱马上前,手中长枪径直朝着凌川刺来。 面对这疾刺而来的长枪,凌川不闪不避,直到那枪锋之上的寒芒距离凌川脖子不足一尺的时候,他猛然出手,一把抓住枪库。 第48章 冒死拦路! 第48章 冒死拦路! 那名亲兵校尉神色一变,要知道,自己驭马狂奔而来,这一枪的力量何其恐怖,可对方却一把稳稳将其抓住,任由自己如何发力,长枪都难以刺进分毫。 前排亲兵迅速上前,将凌川围了起来,紧跟其后的大将军卢恽筹也被逼停,身旁的亲兵纷纷拔刀将其护在中间。 章绩一眼就认出了凌川,只见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意,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找到了这里。 正当他准备下令将其就地格杀的时候,一道声音抢先发出: “你是何人的部下,竟敢拦大将军的路,想死吗?” 凌川只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长衫的男子,位于大将军左侧,他与章绩一样,都未披甲,正是昨晚与自己在酒馆相遇的叶先生。 果然,如自己猜测那般,他是大将军身边之人,从衣着来看,应该跟章绩一样,都是大将军麾下的参军。 叶先生看似呵斥,可话却说得很讲究,直接问他是何人的部下,这相当于告诉大将军,此人也是北疆军卒,无异于给了凌川一道护身符。 章绩眼神之中杀意更浓,他决不允许凌川见到大将军,只见他目光之中寒芒闪烁,说道:“樊校尉,此人来历不明,以下犯上,定是心怀不轨,速速拿下!” 然而,大将军卢恽筹却抬手制止了他,“慢着!”说完他径直驱马前行,章绩内心焦急,连忙道:“大将军,此人怕是要对你不利,切莫靠近!” “哈哈哈哈……”卢恽筹大笑一声,说道:“老夫征战半生,什么刀山火海没淌过,区区一个少年,又何足道哉?” 说完,他一夹马腹,缓缓来到凌川面前。 “你是何人?”卢恽筹端坐于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凌川。 “属下狼烽口陈暻垚麾下标长,凌川,求见大将军!”凌川将自己的标长腰牌高高举起,朗声答道。 听到凌川这个名字,卢恽筹神色微微一变,因为,就在前不久,他曾在请功簿上见到过这个名字,连杀胡羯两位主将,让他印象深刻。 不过,他并没有问凌川求见自己所为何事,而是沉声问道:“你可知,延误军机该当何罪?” “情况紧急,属下也是迫不得已!” “带他去大营!”卢恽筹说完,马鞭一挥,径直从凌川身边疾驰而过。 一众亲兵也都纷纷跟上,叶先生全程都没有多看凌川一眼,仿佛压根不认识,反倒是章绩路过之时狠狠剜了凌川一眼。 留下的两名亲兵走上前来,先是卸掉了他的弓箭与战刀,然后说道:“跟我们走吧!” 凌川骑上自己的战马,紧跟着前方的队伍,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将其夹在中间。 这两人神色冷漠,全程一言不发,始终落后凌川半个马位,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五里亭到漠北大营,只有不足三里路程,很快便抵达。 凌川远远便看到一座巍峨辕门,后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营房,宛如延绵起伏的山脉。 此前,凌川便了解到,漠北大营不仅是北疆最大的驻军营地,武库也都设立在此。 之所以没有设在飞龙城中,一来是如此大规模的营地占地太广,再则是为了保证出兵的机动性,出营便可策马疾驰。 来到辕门跟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演武场,场中黑压压的兵卒列成数十个方阵,所有将士兵甲鲜亮、剑戟肃杀。 上方旌旗蔽空、猎猎作响,刚一靠近,凌川便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哪怕他前世见过纪律更为鲜明、作风更为优良的现代化军队,此刻也深感震撼。 点将台右侧,身形魁梧的鼓将挥动鼓槌,擂响战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宛如闷雷一般,响彻整座大营,让全体将士的心脏随之跳动。 “吼!吼!吼!”数万将士齐声大喊,声如雷震、令天地剧颤。 卢恽筹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点将台,哪怕他已年近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铄,龙行虎步间尽显将帅威严。 但真正让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灰白眉骨下,瞳孔如冻透的黑曜石,扫过校场时,连嘶鸣的战马都垂下了头。 忽然,他轻抬右手,鼓声与呼喊声戛然而止。 凌川内心不由得一惊,他尽管没见过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可但从精气神和纪律来看,战力应该不差才对,为何会连连败给胡羯人? 凌川本想驻足观望,却被两名亲兵带离演武场,来到一座单独的营房之中。 凌川内心却是十分忐忑,虽然自己见到了大将军,但能否借到援兵和粮草还是一个未知数。 最主要的是,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凌川始终内心不安,以章绩的能力只需略施手段,便可让自己万劫不复。 片刻之后,凌川注意到,带自己过来那两名亲兵悄悄离开了。 这让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安,凌川也顾不得命令直接跑了出去,既然猜不到章绩会用什么手段,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从明处隐入暗中。 凌川在营房周围转了一会,但凡遇到士兵就远远避开,尽量不与他们打照面。 凌川前脚离开那座营房,后脚便有一名身着校尉甲,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子带着几名持刀士兵冲了进去,然而进来之后,房中空空如也,凌川已不知去向。 “人跑了,怎么办?”其中一名士兵问道。“我去禀告章大人!你们赶紧去找!”脸带刀疤的校尉沉声说道。 很快,凌川发现,这片营房的格局竟然暗合九宫八卦之形,由此可见建造营房之人,绝对是一位行家。 既然发现了这一特点,凌川脑海中对于整片营区地形就有了大致概念,这能让他轻松找到帅营的位置。 就在这时,两名士兵朝着凌川迎面走来,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量。 凌川巧妙走进一条巷道,本意是想避开他们。 “站住!” 两人大喊一声,直接追了上来。 听到身后这一声大喊,凌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很显然这两人是奔着自己来的。 第49章 北疆主帅,卢恽筹! 第49章 北疆主帅,卢恽筹! 凌川不知道这两人为何追自己,但肯定不是好事。 整个北疆大营,想要对自己不利的,也就只有章绩,自己决不能落入他的手中。 “站住!” 凌川转过一道弯,发现,前面的路也被人堵死了,他只能左突右拐不断变换方向,可追的人越来越多,凌川好几次都险些被抓住。 凌川脑子快速转动,这样跑下去迟早要被围住,为今之计也只能赌一把,朝帅营方向跑了。 “此人盗取机密,乃是胡羯的谍子,快给我抓住他!” 这一声大吼,惊动了一队巡营的士兵,领头的标长见状,直接带人冲了过来,将凌川团团围住。 面对手持战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士兵,凌川神色冷漠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脸带那名校尉走上前来,冷喝道:“给我拿下!” 一队士兵就要上前对凌川动手。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传来,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襕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其身后还跟着一队士兵,领头之人赫然是大将军的亲兵校尉樊鹏。 刀疤校尉见来人竟是参军叶世珍,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壮起胆子说道:“叶大人,此人乃是胡羯人的碟子,盗取机密被我等发现,正要将其拿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凌川认识的叶先生。 叶世珍看了刀疤校尉一眼,随后对身后樊鹏厉声问道:“谍子都摸进漠北大营来了,樊校尉马上去查实,今日是何人值守,全员问斩!” 此言一出,那名巡营标长脸色剧变,连忙抱拳道:“叶大人明察,属下一直带着兄弟们巡营,不敢有丝毫懈怠!” 随即,他又看向刀疤校尉,说道:“是罗校尉说此人是胡羯人的谍子,卑职并不知情!” 叶世珍根本不听他解释,一脸冷漠地说道:“那你们自己去查,若此人真是谍子,你们自己把脖子洗干净!” 紧接着,他又看向罗校尉,问道:“如果证明他不是碟子,罗校尉是不是要给个说法?” 一时间,罗校尉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这下子,不仅把章大人交代的事情搞砸了,自己还惹了一身骚,他脸色能好看才怪了。 “樊校尉,把人带走!”叶世珍对樊校尉交代一声,径直离开。 樊校尉此前在五里亭便见过凌川,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见他一挥手,身后两名士兵走上来便将凌川带走。 来到无人之处,叶世珍转身看着凌川,笑道:“凌兄弟,我可是又救了你一次啊!” 凌川连忙抱拳道谢:“多谢叶先生出手相救!” 叶世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走我带你见大将军去!” 一路来到帅营,叶世珍让凌川在门外等候,而他则是率先进去禀报。 “大将军,人带到了!” “进来吧!” 听到卢恽筹的声音,凌川迈步走进帅营。 “狼烽口戊标标长凌川,参见大将军!”凌川单膝跪地,声音朗朗。他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了一眼,发现偌大的帅营之中,站着将近二十人,大多为身披甲胄的武将,也有几名身着儒衫的参军,其中便有章绩。 章绩见凌川出现在这里,阴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说吧,你在五里亭拦本帅的路,所为何事?”卢恽筹开口问道。 凌川赶忙抱拳,朗声说道:“启禀大将军,胡羯出动三千精锐攻打狼烽口,狼烽口只有五百守军,且只有三日军粮,恐守不住,请大将军下令出兵支援!” 此言一出,满堂众人一片哗然,显然,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难怪拓跋桀这老狐狸突然发兵老龙口和朝天垭,原来是为狼烽口打掩护!”一名须发斑白的武将一拍脑门,恍然道。另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将领对凌川问道:“敌军如今距离狼烽口有多远,领兵之人是谁?” “昨日便已兵临狼烽口外,领兵之人是霍元青!”凌川回答道。 “竟是这个狗杂种!”那年老将领咬牙切齿地说道,显然对于这位大周叛将十分痛恨。 那名大胡子将领闻言顿时一怒,一把揪住凌川的胸口,喝问道:“如此重要的军情,为何现在才送到?若是狼烽口失守,他陈暻垚就算死十次,也难赎其罪!” 这番话让凌川瞬间明白,之前狼烽口送来的军情,多半也被章绩也截下了。 但他现在却装作一脸无辜,说道:“将军明鉴,陈校尉派来的信使三日前就已经返回狼烽口了,属下昨日天黑前也已经将消息送入节度府之中!”此言一出,现场一众将领无不是勃然大怒,纷纷用求证的目光看向卢恽筹。 后者同样是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问道:“谁能告诉本将,这是怎么回事?” 章绩狠狠剐了凌川一眼,随即面朝卢恽筹躬身说道:“禀大将军,几日前,狼烽口确实有传信,不过卑职觉得,狼烽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五千胡羯人都未能攻下,这次才三千敌人,想要守住也是轻而易举!” “粮草呢?”卢恽筹又问。 “朝廷的粮草本来年前就该到的,可因大雪延误至今未到,城中粮草也所剩不多,卑职便让陈暻垚就近征粮。”章绩这番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但,凌川知道,他每一句话都在撒谎。 卢恽筹沉默良久,对凌川说道:“你先下去吧!” 凌川神色一变,“大将军……”“我的话你没听见吗?”卢恽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中的怒火更是丝毫不加掩饰。 “属下告退!”凌川抱拳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走出帅营的他,内心五味杂陈。 本以为,只要见到大将军卢恽筹,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事实证明,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是章绩在从中作梗,然而,章绩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连一句问责都没有。 或许,是自己的地位不够,就算要处置章绩,也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处置,但,他更相信,这件事情最终会不了了之。 看来,大周的腐朽,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要不然,延误军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凌川在帅营外来回踱步,不断有将领手持令旗匆忙离开,又等了一会,章绩也出来了。 只见他昂首来到凌川身边,望着天空小声说道:“别以为见到大将军,就能翻身,在我眼里,你依然是一只蝼蚁!” 说完,章绩径直离去。 第50章 死字营! 第50章 死字营! 看着那道背影,凌川双拳紧握,如果昨日在马车上只是一时冲动,那么此刻的凌川是真的动了杀心。 今天,若非叶世珍及时赶到,自己就算能拼死一搏,能否脱身还是一个未知数。 “凌川兄弟,大将军叫你进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叶世珍的声音。 再次进入帅营,凌川只看到卢恽筹一人,此时他已经卸掉战甲,端坐于主位之上,满头白发尽显沧桑。 “属下参见大将军!”凌川再次抱拳行礼。 卢恽筹点了点头,看向凌川,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处置章绩,是官官相护,全然不顾边境安危?” 此时他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属下不敢!” “你都敢拦老夫的帅旗了,什么敢不敢的?老夫也曾年轻过,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卢恽筹笑了笑说道。 “章绩与你的恩怨,我都知道了,今日军械库之事也已经查清,但我眼下却不能动他!”卢恽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为什么?” 凌川很是不解,卢恽筹身为帝国大将军,北系军统帅,放眼整个北疆不都是他说了算吗?为何还办不了一个小小的参军? 莫非,真如自己猜测那般,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只有利益,所谓的家国大义都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 “年轻人,你太小看我卢恽筹了!”卢恽筹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说道:“之所以暂时不能动他,是因为他老丈人是户部尚书兼度支使,若是我办了他,往后北疆四十万大军的军衣粮草,都将是大问题!”卢恽筹看着凌川,淡淡说道。 听到这番话,凌川恍然大悟,难怪章绩如此的有恃无恐,哪怕明知自己那些小动作就要被揭发,依然是那般的气定神闲,原来他有如此强硬的后台。 卢恽筹身为北疆统帅,正二品大将军,而户部尚书只是正三品,就官职品阶而言,比卢恽筹还低了两阶,可人家掌管着钱粮两个袋子,以至于卢恽筹也要给几分面子。 当然,站在卢恽筹的位置,为凌川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犯不着与朝中的户部尚书交恶。 “粮草的事情,我已经让叶世珍去办了,你无须担心!”“不过……”卢恽筹顿了顿,继续说道:“胡羯对老龙口和朝天垭各发兵两万,其他地方同样也在暗中集结兵马,我已经抽不出兵力援助狼烽口了!” 听闻此言,凌川内心顿时一紧。 不管卢恽筹所言真假,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没有援军。 这一刻,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狼烽口五百兄弟还在等着自己,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全系自己一人身上,自己若现在回去,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又该如何对自己交代? “大将军,狼烽口有多重要想必不用我多言,若是被胡贼攻破,五百守军死则死矣,可数百里疆土和成千上万的百姓都将被胡羯铁骑踏碎……” 凌川声音都在颤抖,眼神之中满是恳求,一双膝盖逐渐弯曲,眼看就要跪下。他并非软骨头,但为了狼烽口的五百士卒和万千百姓,尊严又算什么? “给我站着!”卢恽筹大喝一声,怒目而视。 “堂堂七尺男儿,跪天跪地跪天子跪父母,唯独不能对权势下跪!我北疆边军骨头比铁硬,哪怕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这番话,字字铿锵。 “我比你更清楚狼烽口的重要性,但狼烽口至少有险可据,你可知北疆有多少地方是一马平川,一旦开战,那都是要用将士们的身体去筑墙,以此来抵挡胡羯铁骑的!” 卢恽筹声色俱厉,目光如刀,盯着凌川。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的叶世珍走上前来,对着卢恽筹拱手说道:“大将军,属下有个办法,或许可解狼烽口之急!” “世珍,如今北疆大营还有多少可用之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而这些兵力,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能动用的!” “属下明白,但大将军别忘了,我们还有一支队伍!”叶世珍说道。 “哦?还有哪支队伍?”卢恽筹疑惑问道。 叶世珍突出三个字:“死字营!” 卢恽筹闻言,顿时眉头一皱! 死字营,他确实忽略了这支队伍,不过,死字营之中基本都是被打入奴籍的罪人,更是不乏从各地发配而来的死囚,北疆死字营足有三千余人。 平时死字营军奴大多都在从事劳作,或是修补城墙,或是搬运物资,亦或是锻造兵器等苦差,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不饱的,过着苟延残喘的日子。 最主要的是,一旦开战,这些军奴就会被派往战场充当炮灰,往往攻城战便是这些军奴最先上,此外,也不乏用他们的身体去阻挡敌人骑军冲锋。 也算是让这些戴罪之人发挥最后一点作用。 可卢恽筹担心的是,这些军奴一旦脱离了北疆大营,就等同于离开了牢笼,谁还能管住他们? 对于死字营,所有边军都不陌生,每每提及都是谈之色变。 按照之前大周军律,若是连续三年寸功未立,就得被打入死字营,凌川穿越过来之前,前身就面临着即将被打入死字营的困境。 当然,他并不是没有军功,而是所有军功都被刘武给抢走了。 “不行,死字营之中不乏穷凶极恶之辈,一旦脱困,恐出祸患!”卢恽筹思虑片刻,摇头说道。 凌川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一咬牙,抱拳说道:“大将军,我能管束他们!” “你可知道,死字营中都是些什么人?你拿什么管束?”卢恽筹厉声问道。 “属下愿以项上人头,立下军令状!”凌川字字铿锵。 此言一出,就算是叶世珍,也暗自为凌川捏了一把冷汗,就算是他,也想不出能制约这些亡命之徒的办法。 卢恽筹目光一凝,死死盯着凌川,见凌川神色一片坚定,“你可知,军中无戏言!” “属下知道!”凌川态度无比坚决,随即,抬起目光看向卢恽筹,说道:“不过,属下有几点请求,请大将军准许!” “说吧!” 第51章 提点军奴! 第51章 提点军奴!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与叶世珍一起走出帅营,径直朝着北面死字营而去。 “恭喜凌校尉!”叶世珍拱手道喜。 “此次若无先生相助,别说援军,估计连一粒军粮都看不到,我代表狼烽口五百兄弟,谢过先生!”凌川对叶世珍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刚才大将军封他为校尉,去死字营提点一千军奴驰援狼烽口,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毕竟,这一千军奴能有多少战斗力、能否救得了狼烽口,他心里根本没底。 死字营的营地跟漠北大营是一体的,只不过只占极小的一个角落,而且,平时都有重兵把守。凌川到来的时候,除了极少数在其他地方出工的军奴之外,三千余人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显然,叶世珍已经先一步让人前来通知。 三千军奴站在被踩成黑泥的雪地里,所有人都戴着脚镣,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暗淡,宛如行尸走肉。 随着凌川登上高台,不少军奴的眼神之中涌现出恐惧之色,也有一些年龄稍长之人露出解脱之色。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已经听说,胡羯人又出兵攻打边疆了,这个时候将他们召集起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让他们去当炮灰,抵挡胡贼的铁骑和屠刀。 死亡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但对于那些被发配到北疆多年的死囚而言,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需要一千人,随我一起去杀敌!”凌川目光如炬,从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身上扫过。所有军奴都毫无表情,宛如木偶,对于凌川的话,更是置若罔闻。 凌川继续说道:“我无法保证,你们跟着我去都能活着回来,但,我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们,只要跟我去,无论生死,往后你们都将解除奴籍,堂堂正正做人!” 此言一出,下方所有军奴只感觉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一个个抬起头,看着站在上方那个清秀少年,浑浊的眼神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解除奴籍?自己没听错吧? 对于他们而言,自被打入奴籍的那一天开始,这一生的命运就基本已经注定。 虽说,帝国有规定,被打入奴籍的死字营成员,只要杀敌满十,便可解除奴籍恢复白身,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出现在战场上并非是以士兵的身份,甚至连死士都不算,就是名副其实的炮灰,穿的是最破烂的铠甲,拿的是生锈断裂的兵器,甚至很多人连兵器都没有,完全就是以血肉之躯跟敌人的坚甲利器对碰。 这种情况,别说是杀敌立功,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位将军,你说的可是真的?”一名身形枯瘦的军奴汉子怯声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肯定说道:“我不是将军,一个时辰前我还只是一位标长,刚被卢帅提为校尉,不过,我刚才的话却是卢帅亲口允诺的,不信你们可以问卢帅身边的参军叶大人!” 站在不远处的叶世珍也点了点头说道:“卢帅确实答应了,只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必须全程听从凌校尉的命令,若有不从者,全员问斩!” 此言一出,不少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事实上,这也是凌川与叶世珍在路上商量好的,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而且,利用这种连坐制度,让他们彼此监督,谁也不敢乱来。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好!我们跟你干!”那名汉子几乎没怎么考虑,直接答应下来。 事实上,对于他们来说,死亡是迟早的事情,而且,现在这样活着,比死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放手一搏,能不能成功,就看命了! “我们跟你干,大不了就是一死,只要活下来,就能翻身!” 一时间,不少军奴纷纷表示愿意跟着凌川干一场,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解除奴籍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然而,凌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不少人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 “并不是谁都够资格跟着我,因为,此次行动九死一生,失败就意味着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死,但我不想死!” 凌川继续说道:“曾参军入伍者,出列!” 顿时,人群中一阵骚动,陆陆续续便有五百余人出列。 之前凌川便向叶世珍了解过,死字营之中,不少都是曾经的边军,有的以前就是北疆的边军,有的则是来自其他地方,因为触犯军纪或是其他原因被发配到死字营。 只是,凌川没想到,被打入死字营的兵卒数量竟然如此惊人。 “能骑马射箭者,出列!”凌川再次开口。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再次人影晃动,足足六百余人出列,加上之前是五百余人,足有一千多人,这在数量上,就已经足够了。当然,并非出列的凌川都要,接下来,叶世珍会让人对照花名册进行筛选,难免其中有鱼目混珠之人。 而且,有的人虽然曾经是边军,但如今年龄已经很大,或者是身体情况已经不支持他们上战场的,凌川也不会要。 “被选中的别急着高兴,因为,你们明天就有可能会死!没被选中的也不要觉得失望,你们以后还有机会!” 不到半个时辰,叶世珍便让人将这一千多军奴全部筛选了一遍,最终有近二百人被剔了出来,剩下一千余人。 “人已经选出来了,战马和兵甲我已经让人去武库点取了,很快就能送过来!”叶世珍看着凌川问道。 “叶先生今日之恩,凌川没齿难忘,若我还能活下来的话,定当报答!”凌川感激道。“昨晚我跟你说,我曾学过算卦真不是诓你,我看你面相,绝非短命之人,我等你凯旋的消息!”叶世珍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 “粮草的事情,就有劳叶先生了!”凌川再次说道。 叶世珍点头说道:“放心,你们先行一步,粮草随后就到!” 要是平时,凌川这一千人便可以顺带将粮草运至狼烽口,可眼下却根本来不及,估计霍元青已经开始对狼烽口动手了。 凌川也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52章 千骑出漠北 第52章 千骑出漠北 很快,一千匹战马被送到校场,马背之上除了甲胄之外,战刀、长枪、弓箭全部配齐。 这些,都是凌川向卢恽筹要来的,或许是对无法援助狼烽口深感愧疚,卢恽筹只是略微思考,便答应了下来。 虽然这些甲胄很一般,但至少是铁甲,比狼烽口士兵的皮甲好了太多。 至于战马,对于整个北疆而言都是稀罕物,毕竟,大周战马产量本就不高,以至于整个北系军,骑兵占比不足五分之一,这一千匹战马的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事实上,凌川也没想到卢恽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按照他原本猜想,能给他两百匹战马,就已经很不错了。 凌川让所有人披甲列队,虽说,许多人动作略显生疏,但却一点也不懒散。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便是一名战兵,此次出战,既是杀敌,也是挣命!” “是!” 所有人大声回答道,声音并不整齐,但却异常洪亮. 相比起之前,他们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光亮,有了属于人的神采。 “曾在军中担任过标长乃至以上职位者,出列!” “启禀大人,属下唐岿然,曾在南系军中任校尉!”一名身形高大但略显消瘦的汉子抱拳回答道。 “属下刘晏,曾任幽州军标长!”“属下纪天禄,曾任北疆云州军斥候校尉!” “属下洛青云,曾在神都任禁军都尉!” 很快便有十多人出列,并纷纷报出自己曾经在军中的职位。 凌川内心十分惊愕,没想到这死字营之中竟然卧虎藏龙,不少人曾经都是手握大权的人物,不过,他们既然出现在死字营,也变相说明他们犯下的事儿定然不小。 眼下,凌川没工夫去深究这些,他直接点了十人,说道:“从现在起,我任你们为标长,各统领百人队伍!” 这十人满脸错愕,这就直接当标长了? 虽说他们之中好几人曾经都是校尉、都尉,标长并不算什么大官,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比其他人更清楚,一名小卒在军中想要当上标长有多不容易。“不用惊讶,我让你们当标长,是对你们的信任和对你们能力的肯定,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要是觉得自己当不了这个标长,趁早让位置!” “明白!”十人大声回答道。 夜幕降临,天空再次飘起了大雪,一千人兵甲鲜亮,神色肃穆,静静立于风雪之中。 “出发!” 凌川一声大喝,随即一马当先奔了出去。 身后,十名标长紧紧跟随。 后方千骑陆续动了起来,宛如一条黑龙,撞破漫天飞雪,撕裂漠北大地。 千骑出漠北,白浪卷疆场! 风雪染江山,沙场葬英魂! …… 狼烽口!一片肃杀之气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一些新兵感觉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 陈暻垚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营帐在夕阳的照射下,异常醒目。 已经整整两天了,可敌军却始终没有发动进攻,这让陈暻垚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他已经提前将斥候全部撤回关外,如今,他对于关外的情况一无所知。 “校尉大人,这霍元青围而不攻,到底想干什么?”熊广疑惑地问道。 陈暻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也想过霍元青是不是知道狼烽口快断粮了,想要以此耗死他们,可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打消。 毕竟,快断粮的消息,只有几名标长知道,就连到附近市集村落购粮的士兵也不知道内情。 “呜呜……”就在这时,雄浑的号角声传来,声音深沉而厚重,哪怕相隔数里的狼烽口,也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狼烽口守军神经紧绷。 “胡羯人要开始进攻了,全军备战!”陈暻垚果断下达命令。 城墙上,滚石檑木堆积如山,箭矢更是成捆堆码在一起,显然是为这一场守城战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传来,只不过,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急促。 不多时,只见一股黑色浪潮在雪地中翻滚,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狼烽口席卷而来。 数里距离,在这一望无垠的大漠雪原,一眼便可收纳眼底。 狼烽口城墙之上,两百守军神色肃穆,眼底杀意燃烧,他们并未急着弯弓搭箭,而且死死盯着那股呼啸而来的黑色浪潮。 相比起一个月前,他们的整体素质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真正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陈暻垚并未将五百人全部派上城墙,而是分成两批,轮番上阵。 因为他很清楚,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他必须合理分配兵力,不然,只要出现片刻松懈,就有可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黑色浪潮终于通过雪谷,来到城外。 对方人数大约一千人,除了三百骑兵,剩下的全是步卒。 步兵之中,近半数都是盾牌手,剩余的则是弓箭手,陈暻垚扫视一圈,发现领兵之人是胡人长相,显然,主将霍元青并没有来。 没有所谓的阵前骂战,更没有武将上前挑衅单挑之类的环节,只见那名胡人将领拔出腰间弯刀往前一挥。 “冲!” “呼呼……” 数百胡羯士兵手持盾牌,径直朝着城门方向冲过来,他们并未排列在一起,而是尽可能分散开来,这对于狼烽口的守军而来,目标分散,弓箭命中的难度也会更大。 “滚石!” 就在对方距离城墙只有数十步的时候,城墙之上一声大喝。 霎时间,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城墙之上砸了下来,那些胡羯士兵尽管手持盾牌,也根本挡不住这些巨石。 “啊,啊……” 一声声惨叫响起,不断有胡羯士兵被巨石砸中,身死当场。但,还是有不少人冲到了城墙下,他们沿着城墙直奔城门而去。 可就在此时,上方一根根圆木顺着墙壁砸落下来,这些圆木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一丈余长,这样贴着墙壁砸下,一砸就是一大片。 更要命的是,每根圆木之上四周都装上了数十上百根尖锐的铁锥,每根足有一尺多长,使得这些圆木就像是一根根巨大的狼牙棒,从高空砸落下来,瞬间便可穿透盾牌,很多胡羯士兵都被其穿身而死。 第53章 攻城大杀器! 第53章 攻城大杀器!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敌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二百余人死伤过半,剩余的全部撤到远处。 然而,陈暻垚却总感觉不对劲,虽说这是胡羯人惯用的进攻方式,可这次对方的主将可是大周叛将霍元青,他比胡羯人更了解周军的防守手段,不可能没有应对之策才对。 就这样,胡羯人每隔一个时辰便发起一次进攻,但,后面几次都像是象征性的试探,甚至都没有进入城墙守军的射程范围,只是挑衅一番就撤回去了,这让陈暻垚更加怀疑。 忽然,陈暻垚隐约发现,雪谷之中能看到人影来回穿行,而且,数量还不少。 刚开始他以为是对方再次投入了兵力,可攻城的始终是那支队伍,这让他很是疑惑。 一直到后半夜,陈暻垚下令换防,将城墙上的乙标和丙标换下去修整,将正在修整的丁标和戊标派上来。 至于甲标则是随时做好支援和策应的准备,并没有上城楼。 然而,刚完成换防,异变突起! 只见一块巨石自城外飞来,重重砸在城墙的一处垛口之上。 “砰……” 一声巨响,那垛口直接被砸碎,就连城墙都随之颤动。 陈暻垚神色巨变,大吼道: “注意隐蔽,敌军有投石车!” 他想不通,狼烽口之外那条峡谷河道崎岖狭窄,投石车根本运不进来,但现在投石车确确实实出现在了狼烽口外,而且,还不止一架。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将投石车拆开搬运过来,然后再现场组装,除此之外,陈暻垚想不到其他可能。 也是在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对方之前的攻击那么敷衍,也明白此前雪谷之中那些来回穿行的人影是在做什么了。 顷刻之间,一块块巨石从城外的黑暗中飞来,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则是直接飞入城内。 投石车的射程远超一般的弓弩,动辄便可以达到五六百步开外,在攻克一些雄关巨城的时候,这往往是制胜秘宝。 曾经,大周一位将领便凭此方法,直接将城墙外填出一条坡道,最终步兵直接沿着坡道杀进城内。 陈暻垚之所以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在以往的胡羯军队中,从未出现过投石车,毕竟,这个马背上的民族,无论是农耕还是制造工艺都远远逊色于中原。 可他忽略了,这次攻打狼烽口的主将霍元青,他曾经也是周人,而且,父辈本就是出色的将领,定然是知道这一攻城大杀器的,只是。陈暻垚没想到霍元青竟然能将其做出来。 看着那些重达数百斤,呼啸着从城外飞来,守城士兵的眼神里都写满恐惧,奈何,城墙狭窄,能躲避的空间极为有限。 而且,对方的投石车处于黑暗之中,等他们看清飞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砰……” 又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墙面直接砸出来一个大坑,砖石碎裂,夯土松散。 “啊……” 一声惨叫传来,只见一块巨石直接将城垛轰碎,弓着身子躲在城垛后边的士兵当场被压住,只有下半截身子露着,很快大石头下边的血迹就流淌了出来。 “愣子!”他身边的同伴拼了命地冲过来,想要将巨石搬开,奈何拼尽全力都难以撼动分毫。 他只能抱着对方的双腿,用力往外拉。 噗的一声,压在下边的士兵身体直接被拉断,那名士兵抱着半截身子,脸色一片苍白。 这样的惨状到处都在发生,不远处,一名士兵刚躲开一块飞石,结果另一块石头从天而降,当场将其砸成一滩肉泥。 一番轰砸下来,周军三十余人身死,伤者更是接近百人。 陈暻垚目眦欲裂,但他还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甲标携木幔上城支援!” “得令!”一名亲兵迅速前去传令。“命乙标和丙标伐竹,编制竹幔,越多越好!”陈暻垚迅速下达了第二条命令。 “得令!” 尽管此前陈暻垚并未遇到过投石车,但他熟读兵书,知道如何应对。 很快,甲标标长耿良便带人抬着大量木幔来到城墙之上。 所谓木幔,就是在一个木架子上撞钉厚实的木板,虽无法彻底挡下飞石,但至少能抵消飞石的大部分力量,就算被砸中,也不至于当场丧命。 果然,随着木幔被架上,很多飞石都被挡了下来,只不过,面对那些沉重的巨石,很多木幔只承受了一次,便直接碎开了。 “还有多少木幔,全部拿上来!”陈暻垚大声问道。 “大人,这些木幔都是多年前制作的,一直丢在仓库之中没用过,卑职全部搬上来了!”耿良回答道。 “让他们加紧制作,能做多少是多少!” “是!” 眼下,陈暻垚也顾不得让乙标和丙标修整了,得抓紧时间制作木幔和竹幔。 木幔用于城墙之上的士兵抵挡飞石,而竹幔则是用来覆盖在城墙之上,以此减小飞石对墙体的撞击损伤。 要不然,照此下去,对方仅靠投石车,便可把城墙砸塌。 随着对方投石车的介入,陈暻垚之前所有的布防全部被打乱,他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看向黑暗中飞来的巨石。 通过观察他发现,对方应该有五架投石车,距离城墙足有四百步的距离,弓箭根本够不到。 “梁盛!”“属下在!”满身泥土的梁盛答应了一声,猫着身子来到陈暻垚跟前。 “带几个人去把那架床弩搬上来!”陈暻垚吩咐道。 “是!” 不多时,五名士兵抬着一架床弩来到城墙之上,这架床弩也是多年前留下的,一直没怎么使用,陈暻垚刚刚想到弓箭够不着四百步外的投石车,便想到了床弩。 这架床弩的射程可达四百余步,如今也只能靠它进行反击了。 很快,床弩便被架好,为了防止被飞石砸中,几名士兵将木幔搬了过来,挡住弩架。 三杆长矛一般巨大的弩箭被放进箭槽之中,随后两名士兵一起转动绞盘,将弩弦拉满。 另一名士兵则是扳动机括,那堪比小拇指大小的弓弦将三根手腕粗细的弩箭被送出,带着破空之声撕裂黑暗的夜空。 第54章 攻守厮杀! 第54章 攻守厮杀! “咻!” 由于黑暗中视线受阻,以至于他们只能锁定一个大致方位,能否命中得看运气。 数息之后,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众人明显感觉到一架投石车停了下来。 “成功了,再来!”陈暻垚喜出望外,让人继续装好弩箭准备发射。 几番发射下来,明显给对方的投石车形成了一定影响,只可惜,整个狼烽口就这一架床弩,要不然,完全可以压制对方的投石车。 然而,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库房之中库存的弩箭只有不到两百支,按照每次使用三支,用几十次就会耗尽。陈暻垚不得已,只能让人现做,好在库房之中有许多蜡木杆,这东西原本是制作枪矛的,弩箭用的也是这种木料。 虽然短时间内来不及制作箭头,但削尖之后,杀伤力依旧很惊人。 床弩的加入,也只是减缓了对方投石车的发射,可毕竟只有一架床弩,别说是压制,连打成均势都不可能。 投石车狂轰了整整一个时辰,狼烽口城墙之上早已堆满了巨石,大量的木幔在飞石之下化为碎片,甚至很多飞石都砸入了城内,瓮城、营房一片狼藉。 就连坚固的城墙,在轮番轰击之下,很多地方也凹陷了进去,虽不至于倒塌,可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可最让人心痛的是,又有近三十名士兵死在巨石之下,很多昨日还在一起吹牛聊天的兄弟,转眼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很多之前还在憧憬着打完这一仗之后,便回家看望家人,然而,这个愿望却成了永远的遗憾。 看着那些惨死的同袍,士兵们无不是杀意澎湃、目眦欲裂。 当敌军的投石车送出最后一轮飞石之后,城下的敌军阵营再次发起了冲锋。 只是这一次,对方的阵型跟最初的试探截然不同。 只见他们以一名盾牌手和一名弓箭手相互配合,缓步朝着城门逼近,盾牌手负责防御,弓箭手则是用仰射的方式,压制城墙之上的守军。 与此同时,两列骑兵从两侧杀出,以极快的速度奔袭而来,不断朝着城墙之上放箭,他们并非是来攻城的,而是干扰城墙上的守军,为步兵分担压力。 真正的攻城队伍则是被放在了最后面,只见大量士兵被分成十人一列,抬着云梯宛如一条条巨大的蜈蚣,朝着城墙逼近,此外,数架攻城车被推了出来。 数丈高的攻城车之上,被安排了精锐射手,利用弓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显然,胡羯大军发动了总攻,看这势态,势必要一鼓作气攻破狼烽口。 陈暻垚只能将可战之兵全部调到城墙之上,毕竟,之前丁标和戊标折损了不少人手,仅靠这两标剩余的兵力,根本守不住。 “杀!” “干死这些杂种,为兄弟们报仇!” 城墙之上吼声一片,弓箭、滚石、檑木纷纷派上用场。 城墙之下,几股兵力相互配合,对狼烽口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哪怕是陈暻垚,也拿起弓箭,加入了战斗。只见他一箭射杀了一名攻城车下的胡羯士兵后,对着旁边大吼道:“梁盛,调转床弩,将攻城车上的弓箭手给我干掉!” “是!” 梁盛连忙命人调转床弩,将三支弩箭射出,直接粉碎了攻城车上那个碉楼,躲在里面的几名弓箭手更是被弩箭穿身,带飞了出去。 “干得漂亮!” 一名士兵惊呼道,可话音刚落便被一箭射中脑袋,倒地身亡。 如果说,投石车是对方攻城之前的重器,那么,这几架攻城车便是攻城战之中的利剑,一旦让其靠近,敌方的精锐便可源源不断地杀上城墙,到那个时候,狼烽口的处境将变得岌岌可危。 城下不断传来督军的大吼,那些胡羯士兵悍不畏死地朝着城墙冲来,到后面,甚至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六架攻城车缓缓逼近,下方负责推车前行的胡羯士兵死了一批又有另一批补上,继续推着攻城车前进。 十余架云梯距离城墙更是不足三十步,那些士兵举起盾牌,挡住上方射下来的弓箭,但,还是被不少滚石檑木砸中,可即便如此,后方立马又有士兵冲上来,扛起云梯冲向城墙。 城门方向,更是出现了一架撞门车,一根需要二人合抱的巨木架在战车上,被推着缓缓前进。 好在陈暻垚早有准备,在城外挖了不少纵横交错的沟壑,大大减缓了撞门车的前进速度。 “什长,这些狗日的胡贼,怎么杀不完啊!”一名年轻守军对余生问道。 “你只管杀就行了,总有杀完的时候!”余生大声回答道。 “什长,你受伤了!”那名士兵看到,余生的肩膀流血不止,顿时惊呼道。 “小伤而已,大呼小叫什么?”余生瞪了他一眼。 之前被流矢射中,尽管他第一时间将宋军医分发下来的金创药粉撒了上去,可不停地开弓放箭,以至于伤口一直在流血。 忽然,城墙边缘出现一截云梯,他神色大变,喊道: “不好,胡贼的云梯搭上来了,快取火油!” 立马就有人取来火油,朝着云梯倾倒而下,紧接着,一支火把将云梯点燃。 “轰……” 下方,正举着盾牌艰难攀登云梯的胡羯士兵瞬间被大火吞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掉落下去。 十几架云梯先后抵达城墙跟前,上面的铁钩更是死死挂在城墙的垛口上,不仅如此,云梯表面还包裹了铁皮,就算是战刀,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砍断。 胡羯士兵则是宛如蚂蚁一般,举着盾牌,紧紧攀附在云梯之上,迅速往上爬。 好在,城墙上的守军早有对策,插满钢刀的狼牙拍被放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声惨叫,那些胡羯士兵直接被狼牙拍上的尖刀刺穿身体掉落下去。 就算是盾牌,也挡不住狼牙拍之上尖刀,更何况面对如此沉重的狼牙拍,就算是压也能活生生将人压死。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侥幸通过云梯爬到了城墙之上。 “杀!”耿良暴喝一声,带人直接杀了上去。 第55章 雪夜急行军 第55章 雪夜急行军 这些胡羯士兵为了便于攀爬,随身只携带了一把弯刀,有的刚冒头便被长枪刺死,有的则是被乱刀砍死,几乎没有人能在城墙之上活过十息。 “熊广,带人去城门方向支援!”陈暻垚观察了一下战局,发现城门方向聚集了大量敌军,立马下令。 尽管在开战之前,自己就让人用巨石将城门甬道堵死,可一旦对方撞碎城门,便可以疏通甬道,而且,这个过程完全处于死角,站在城墙上根本无法阻止。 这场厮杀一直持续到天亮,城墙之上的士兵不断开弓,双臂早已麻木,可面对敌人源源不断的进攻,他们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期间,敌人多次杀上城墙,都被他们杀退,最终十几架云梯要么被烧毁,要么被狼牙拍和滚石檑木砸碎。 城门方向,那辆巨大的撞门车虽然越过了道道沟壑,却始终没能靠近城门,只因城门之外被挖了一个大坑,就算他们将撞门车推到跟前,也无法完成撞门。 那六架攻城车上虽然插满了箭矢,却相对较为完好,眼看距离城门不足三十步,陈暻垚果断下令。 “火油!” 顿时,数十个装满火油的瓦罐被抛了出去砸在攻城车之上。 “哗啦啦……” 随着瓦罐碎开,里面的火油也溅射而出,顺着攻城车往下流。 城墙之上,数十名弓箭手已经点好了火箭,纷纷瞄准攻城车。 “放箭!” 大片火箭射向那六架攻城车,仅顷刻间,六架攻城车便化为六座火楼。 此举,无异于是将对方最后一丝希望瓦解。 城外一名身着铠甲的魁梧将领见到这一幕,也知道此次无法攻破狼烽口了。 “收兵!” 随着胡羯士兵如潮水一般撤去,城墙之上响起了浪潮一般的欢呼声。 欢呼之后,很多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 很多士兵累得站都站不稳,还有一些拉弓的手指早已磨破皮,但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整条手臂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不少人更是靠在城墙上,沉沉睡去,很快便是鼾声一片。 立马有人开始打扫战场,宋军医则是带着几名士兵开始为受伤的将士们清理伤口,然后上药包扎。 陈暻垚也是满脸疲惫来到城墙边往下看去,只见城下一片狼藉,横七竖八躺着五六百具尸体,有的已经被烧焦,只剩下一团黑炭。 断裂的云梯、破碎的盾牌,无主的战刀、满地的箭矢,还有那正在熊熊燃烧的攻城战车,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战的惨烈。 这一战,他们虽然胜了,但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六十余人战死,一百多人受伤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三百多人也是疲惫不堪。 敌方撤军只是暂时的,后面还会有更为猛烈的进攻,陈暻垚不知道,这样的进攻,他们还能挡住几次。“凌川,你借到援军了吗,我们快顶不住了!”陈暻垚看着远方,在心中喃喃默念道。 …… 一支骑兵宛如一条黑龙,疾驰在漠北雪原之上,将茫茫雪原撕裂成两半,身后溅起漫天飞雪。 队伍最前方,俯身疾驰的少年神色凝重,死死盯着前方。 凌川并没有带着这支军团走回头路去驰援狼烽口,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出关,准备绕到狼烽口以北,从后方包夹霍元青的队伍。 因为,他很清楚狼烽口的地形,如果这一千人前往关内,根本施展不开,无法将作用发挥出来。 可若是绕到狼烽口之外,却需要多花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一夜,他们顶着风雪前行,不敢有片刻停留,因为,凌川心里很清楚,此时的狼烽口定然在经历惨烈大战,自己早到一刻,就能早一刻解除狼烽口的危机。 “校尉大人,这样急行军,很多人都吃不消了,而且,就算人能坚持,战马也受不了!”一名身形高大的汉子驱马来到凌川身边说道。 此人名叫唐岿然,曾是南系军的一名校尉,如今被凌川任命为标长。 唐岿然见凌川不说话,再度说道:“校尉大人,非是卑职贪生怕死,而是为大局着想,吾辈身为军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凌川看了唐岿然一眼,随即转头喊道:“有谁熟悉地形,马上来见我!” 随着消息往后传递,很快一名年龄跟凌川差不多是少年策马飞奔到凌川身旁,与之并肩而驰。 “校尉大人,属下之前本就是北疆边军,来过这一带!” “可知哪里适合休整?”凌川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少年策马离队,来到一处雪丘之上极目远眺,随后迅速返回到凌川身边,说道:“东南方向二十里,有一片胡杨林!” “带路!” 一炷香之后,前方果然出现一片胡杨林,尽管树叶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但也比雪地里要好得多。 进入胡杨林之后,凌川让各标长带着自己手下的一百人下马休整,不过每一标都要挑选几个有经验的到四周巡哨。 毕竟,这是在关外,胡羯又大量调兵,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胡羯的军队。 同时,凌川让各标休整的位置也颇有讲究,彼此间有一定距离,但又能相互照应。急行军自然是不可能携带帐篷,除了兵器铠甲之外,每人只配置了三天的干粮和水,好在这胡杨林之中有大量被积雪掩埋的树叶,大家可以用来盖在身上,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保暖作用。 紧接着,凌川将十名标长召集起来,又对带路那名少年问道:“此地距离狼烽口还有多远?” “大约两百里!”少年回答道。 “休整到申时开拔,亥时之前必须赶到狼烽口外!”凌川对各标标长说道。 “是!”众人回答道。 “届时,会有一场生死之战,我会分出一标兵力,负责烧毁敌军粮草,其余人随我一起,从后方直扑大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凌川抬起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冷声说道:“机会稍纵即逝,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数!”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凌川顿时一惊,转头看去竟然发现一股烟雾。 第56章 军令如山! 第56章 军令如山! 凌川脸色剧变,快步跑了过去,只见三名兵卒竟然在焚烧树叶取暖,虽然火势已经被其他人扑灭,但烟雾还未散尽。 “谁让你们生火的?”凌川双目圆瞪,怒声问道。 那三人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吓得瑟瑟发抖。 其中一人颤声说道:“校尉大人,实在……实在是太冷了,我们都快冻僵了,所以……” 一众标长也赶了过来,满脸怒意地盯着这三人。 “谁的兵?”凌川怒声问道。 “回禀校尉大人,是我的兵!”标长刘晏上前一步,抱拳回答道。 “还记得出发前我说过什么吗?”凌川看着他问道。 “违反军令者,斩!”刘晏回答道。 “你自己处理吧!若有下次,全标皆斩!”凌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那三名士卒早已是面如死灰,他们并没有当过兵,自然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和经验,可之前标长已经交代所有人原地休整,不准出声,离队方便至少二人陪同。 可他们还是心存侥幸,却没想到,竟然真的让自己丢了命。 刘晏缓缓拔出腰间战刀,走向三人,眼神之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弥漫而出。 “标,标长,别,别杀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们可曾听过军令如山?”刘晏冷声问道,随即手起刀落,亲手将三人斩杀。 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斩杀,凌川全程背对众人,他并非冷血之人,但更清楚军纪就是铁律,谁也不例外。 而且,这支队伍本就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临时拉拢起来的一群罪犯,他们之中穷凶极恶之辈不在少数,也导致了这支军队非常不可控。 他需要用这件事情来立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军令如山,令行禁止! 既是以肃军纪,也是震慑他人! “挖个坑,埋了吧,记得多放些树叶免得他们冷!”刘晏抓起一把雪,擦了擦战刀上的血迹。 他没想到,这把崭新的战刀,最先饮的竟然是自己人的血。 但,他曾为军中标长,自然明白军法无情的道理。 “标长,东面发现一支骑兵小队,朝着这边而来!”一名士卒快速跑过来禀报。 纪天禄见是自己的兵,连忙问道:“是周人还是胡羯人?” “太远了,看不清!”那名士卒回答道。 “其他人原地隐蔽,唐岿然带几个人跟我来!”凌川说完率先朝着东面跑去。 很快就来到林子边缘,果然看到八名骑兵朝着这边奔来,只不过,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几个黑影,无法辨认身份。 “是胡羯人!”就在这时,身边一名神色冷漠的年轻男子开口说道。 凌川顿时一惊,问道:“你确定?”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确定!” “准备战斗,等对方进入百步范围再放箭,放倒之后迅速扑上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凌川一边说,一边从箭囊中取出自己的破甲弓,以娴熟的手法拉上弓弦,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包括标长唐岿然在内的另外几人也都搭箭上弦,不过,凌川注意到,刚才说话那名冷漠汉子,手持的竟然是一把铁胎弓。 要知道,铁胎弓,那可是所有弓中的王者,军中能开三石弓的大有人在,能开五石弓的也不再少数,但能开七石弓的,却是屈指可数。 唯独铁胎弓,就像是一个禁忌,哪怕是那些号称臂力无双的猛将,也不敢轻易尝试。 他也注意到了凌川手中这张造型怪异的木弓,不过他并没有多问。 “用我的箭!”凌川将自己的箭壶递到他跟前,说道。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随即换了凌川的铁箭搭在弦上。 当对方进入一百二十步,所有人缓缓拉开弓弦。 凌川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这汉子,只见他竟然一鼓作气将铁胎弓给拉满弦,而且面不改色,只有双臂之上膀筋虬结。 这不光是让凌川倒吸一口凉气,其他人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轻松拉满铁胎弓,这是什么怪物? 终于,那八骑已经进入了百步距离,众人也都看清其长相,确实是胡羯人无疑。 “放箭!” 随着凌川口令一出,所有人同时松开弓弦。 凌川瞄准的是最前方那名胡羯人的眉心,然而,他的铁箭还未命中目标,另一支铁箭已经率先射中那人的心口。“噗……” 铁箭穿胸而过,带起大片血花,紧接着,又将身后一人的身体贯穿,最终深深插入第三人的肩膀。 一箭射杀三人,而且,箭速比凌川的破甲弓还要快,哪怕是亲眼所见,也让人难以置信。 八人纷纷中箭,只不过,其中三人落马之后,并未当场身死,而是怪叫一声,爬起来就往回跑。 凌川果断再次搭箭,瞄准其中一人直接将铁箭射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铁箭命中那人之前,三支铁箭同时飞出,精准命中三人的后心。 只见那三人闷哼,直接栽倒在雪地里,不断抽搐。 凌川当场傻眼了,他不是没见过同时射出三箭的,但三箭齐发还有这等准度的,却是闻所未闻。 最重要的是,他用的还是铁胎弓。 “打扫战场!”唐岿然最先反应过来,带人跑了出去,有的牵马有的负责把尸体拉入树林之中,有的则是迅速处理血迹。 “好箭法!你叫什么名字?”凌川满脸赞赏地看向身边的年轻男子,问道。 “聂星寒!” 凌川暗道,这名字跟性子一样冷漠,“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聂星寒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对于性子如此冷漠的人,凌川也很无奈。 不过,此人的本事却深深让他佩服,简直就是天生的神射手,这种人要是放在战场上,关键时刻可抵万军。 “校尉大人,卑职觉得,这支小队应该是被刚才的烟吸引,过来查看情况,附近难保没有大批胡羯军队,要不,我带几个人去看看情况?” 唐岿然不愧是做过校尉的人,经验相当丰富。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好,如果发现情况立马来报,切莫打草惊蛇。” 唐岿然点了点头说道:“校尉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随即,他便与另外几人换上这几名胡羯士兵的铠甲,骑上他们的战马,沿着马蹄印往回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唐岿然等人返回。 “校尉大人,我等一直沿着马蹄印走了五里,没有发现敌军踪迹!”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辛苦了,休息吧!” 第57章 死战不退! 第57章 死战不退! 凌川回到林中准备休息,发现唐岿然竟然跟了上来,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凌川开口问道:“有事吗?” “校尉大人,属下想跟您打听个事情!” “你想问什么?”凌川看着他,问道。 “属下想知道,镇守狼烽口的是不是陈暻垚?”唐岿然说道。 凌川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过来,唐岿然之前是南系军校尉,也就是苏老将军麾下,陈暻垚也曾跟随苏老将军,二人认识也很正常。 “你是因为苏老将军之事被牵连,才被发配到死字营的吧?”凌川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唐岿然眼底涌现出一丝悲愤与不甘,点头道:“属下曾是苏大将军的亲兵营校尉,半年前,苏大将军被朝中奸人陷害,抄家处死,南系军中苏大将军的一众心腹也都尽数遭受牵连,要么被问斩,要么被发配到各地为奴,如今这队伍中,便有近二百人出自我们南系军!” 凌川闻言,顿时心中一惊,难怪有那么多人曾在军中服役,原来,大部分都来自南系军。 堂堂战兵,为国戍守边关,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令人气愤。 “放心吧,天理昭昭,苏大将军会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陷害他的人,也会遭受报应!”凌川沉声说道。 双目通红的唐岿然用力点了点头,问道:“陈暻垚还好吗?” 凌川重重叹息一声,说道:“我不知道,如果我们能及时赶到,应该还能见到他!到时候,我再送你一份惊喜!”“陈暻垚可不是孬种,我相信他一定能坚持到我们赶过去的!” 两个时辰后,凌川让各标集结队伍,清点人马准备出发,直奔狼烽口。 凌川叫来之前带路那名少年,说道:“接下来你继续带路!” “放心校尉大人,以往我常来巡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把大家带到狼烽口!”少年拍着胸口保证道。 对于这个年龄跟自己相仿的少年,凌川十分欣赏,问道:“叫什么名字?” “大人叫我苍蝇就好!”少年腼腆一笑,回答道。 “苍鹰,名字倒是挺霸气的嘛!”凌川笑道。 就在这时,一旁的洛青云接过话题笑道:“校尉大人,这小子叫史尚飞,外号苍蝇!”凌川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明白过来,想笑却只能忍着。 他忍住了,可唐岿然、刘晏等几名标长却忍不住捧腹大笑。 “屎上飞,哈哈哈哈……” “苍蝇,这谁给你起的名,想笑死我啊!”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都要跌落马背的样子。 “别笑了,赶路要紧!”凌川呵斥了一声,随即便一马当先疾驰而出,其他人并不知道,凌川也是实在憋不住了,一个人跑到最前面笑。 …… 此时的狼烽口外,胡羯大军再次兵临城下,跟昨夜一样,依然是先用投石车对狼烽口进行狂轰滥炸。 好在,这一次陈暻垚让人制作了足够多的木幔,此外,还用竹条编织了许多竹幔,将其用铁链绑住,吊在城墙外,此举可以大大减轻敌军投来的巨石对城墙造成的损坏。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十余名守军被飞石砸死,但相比起昨夜的惨烈,已经好很多了。 一番飞石之后,敌人又是骑兵与步兵相互配合,用云梯、攻城车等器械发起冲锋。 历经昨夜一战,狼烽口的守军们已经有了经验,弓箭手、投石手、投木手等彼此配合,有条不紊地挡住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奈何,敌人仿佛是接到了死命令一般,悍不畏死地往上冲,好几次都有不少胡羯士兵冲上城墙,双方短兵相接,浴血厮杀。 眼看狼烽口就要失守,好在陈暻垚亲自带人一次次将敌人杀退。 连番血战下来,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就连陈暻垚也受伤了,手臂被一刀劈中,若非有铠甲抵挡,这一刀足矣将他整条手臂斩断。 不得不说,凌川的五行锥阵起到了巨大作用,哪怕是短兵相接的情况下,他们也丝毫不落下风。 这也让胡羯士兵很是诧异,在以往的认知中,周军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像刚才那种局面,只要登上城墙,便会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周军将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然而,预想中那种被吓得腿软一哄而散的局面并未出现,他们见到的是一个个悍不畏死的周军,双眼血红地扑上来与他们展开激烈厮杀,死战不退。 这与他们以往交手的周军截然不同,甚至让他们怀疑,是不是北系军调了一支精锐前来镇守狼烽口。 几番猛攻无果,反而是平白折损了几百精兵,胡羯那几名将领虽心有不甘,可最终还是只能无奈撤回营地。 “废物,折损了七百精兵,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狼烽口,要你们何用?”中军大帐之中霍元青怒不可遏,指着几名领军将领破口大骂。 下方,几名将领瑟瑟发抖,其中一人满脸憋屈道:“将军,非是我等无能,实在是那狼烽口太过于险要,人太多了施展不开,人太少又难以形成攻势!” “是啊将军,狼烽口只有一面城墙,周军集中兵力死守,我等之前好几次都登上城墙了,却被打退了回来!” “而且,对方还在城外挖了很多沟壕,我们的攻城车每前进一步都是拿士兵的尸体在填!” 可在霍元青听起来,这些解释完全就是狡辩,只见他满脸怒火地看着这几人,说道:“你们的脑袋就先寄存在你们脖子上,今夜,你们亲自带队,要么攻下狼烽口,要么你们就死在狼烽口!” 霍元青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主帅可是下了血本,如果自己不能尽快拿下狼烽口,扫平南征路上的这枚钉子,后果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狼烽口守军血战三日不卸甲,所有士兵早已是疲惫不堪,许多人都是带伤坚守。 吃饭喝水都是送上城墙,哪怕敌人退兵了他们也不能立马休息,而是要抓紧时间清理清理城墙上的巨石,修补木幔等防御工事。 好在这些巨石都能用得上,倒也不用搬离。 城楼早已坍塌,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城内营房更是一片狼藉,宛如废墟。 第58章 男儿无惧生死! 第58章 男儿无惧生死! 陈暻垚站在城墙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远处胡羯大军的营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校尉大人,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快休息下吧!”就在这时,宋军医给陈暻垚包扎好伤口之后,轻声说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问道:“士兵们的伤怎么样了?” 宋军医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能救的都救了,有些根本来不及救!” 事实上,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好在苏璃将那些跟她一样罪眷召集起来,给宋军医打下手,可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因为抢救不及时而死去。“辛苦了,您老先去休息会吧!” 不多时,苏璃提着一桶水来到城墙上分给士兵们。 “陈大哥,喝口水吧!”苏璃端着一瓢水,递给陈暻垚。 陈暻垚接过水瓢,喝了几口,说道:“谢谢!” “陈大哥太客气了,咱们女儿家虽上不了战场,但也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苏璃接过水瓢,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小声问道:“援军和粮草有消息了吗?” 苏璃问的不仅仅是援军和粮草,还有她牵肠挂肚的丈夫。 陈暻垚摇了摇头,说道:“多半是来不了了!” 随即,他转过目光,看了苏璃一眼,说道:“我已经让人去通知狼烽口的百姓,让大家准备撤离,天黑之前你也跟他们一起走吧!” 苏璃摇了摇头,说道:“半年前我家破人亡,如今的狼烽口便是我的家,我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们是军人,我们的使命就是与狼烽口共存亡,但你不一样,听我的,活着比什么都强!”陈暻垚看着她郑重说道。 “我答应过相公,会在这里等他!”苏璃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却充满了坚定。 陈暻垚内心很是复杂,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为苏璃的倔强而生气,还是该为她找到可托付终生之人而感到高兴。 苏璃离开后,陈暻垚让人把余生叫过来。 “校尉大人,你找我?”肩上缠着布条的余生快步来到陈暻垚跟前。 “余生,我交给你一项任务,不许告诉任何人!”余生见他语气如此严肃,连忙正色道:“大人放心!”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今天晚上,你带着你们标长夫人,随百姓们一起撤离!” “啊!”余生一脸诧异。 “这是命令,也是我给你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陈暻垚盯着他说道。 “属下,记住了!”余生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道。 余生离开后,陈暻垚也靠在城墙上闭目养神。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毕竟对于胡羯人而言,天黑更有利于他们攻城,因为,城墙上的视线范围有限,更有利于行动。 反之,守军只能在城墙上,完全就是固定靶子。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悄然降临。 陈暻垚让人将所剩不多的军粮全部用掉,甚至还杀了两匹战马,做好之后送上城墙。 如无意外,今晚便是最后一战了,无论胜败,狼烽口都注定守不住,至少也要让兄弟们吃饱了上路不是? 也不知道后世史书会如何写自己,是死战不退的民族英雄,还是让丢了国门的千古罪人。 可回头一想,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或许连让史书记上那么寥寥一笔的资格都没有,瞎操那心作甚? 不多时,亲兵们搬来几十坛酒,分发给所有士兵。 所有人都吃得很开心,尽管他们心里都清楚,吃完这顿饭,或许就只能到下面吃下一顿了。陈暻垚端起一碗酒,面对众人大声说道:“有人说,对于军人而言,战死沙场便是最好的归宿。也有人说,男儿无惧生死,但求死而无憾。” “我不知道,死在这里值不值,或许,过些年帝国将不会记得我们,但我相信,狼烽口的百姓会记住我们,这片我们用生命守护的热土,会记住我们!” “兄弟们,如无意外,今日便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了,或许,我们所有人都将死在这里,我想问你们,怕不怕?”陈暻垚的声音响彻狼烽口。 “怕个鸟,大不了就是一死,这两日早就杀够本了,再多杀一个就是赚一个!”熊广满脸豪情说道。 “校尉大人,我一家都被胡贼杀了,我参军就是为了给他们报仇的,这次我杀了十几名胡贼,就算是下去见到家人,也无憾了!”一名肩膀淌血的士兵大声说道。 “我哥三年前就战死在这狼烽口,今日我若死在这里,下去也可以骄傲地跟他说,我没给他丢脸!”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无非就是以命换命!” “能与这么多兄弟同袍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见所有人群情激昂、生死看淡,陈暻垚双目通红,“好,喝了这碗酒,咱们杀他个痛快,若是觉得不过瘾,到了地府,咱们再杀他一遍!” “杀,杀,杀……” 所有人齐声大喊,随即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 尽管他们个个带伤,但战意却是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样的军队,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敢挡在万军之前,只要还有一人,狼烽口就不会丢! 深夜! 胡羯主力大军再次出现在狼烽口外,身着连环锁子甲的霍元青立于正前方,身后兵甲森然、旌旗蔽野。 霍元青亲自领兵,一众将士倾巢而出,势必要在今夜攻下狼烽口。 原本的两千步兵已折损七百余,剩下的一千多被分成三支队伍,第一队五百人持登城云梯,第二队三百人负责攻城战车,第三队三百人负责撞门车直取城门。 剩余一百人则是操控投石车,对狼烽口实施狂轰滥炸。 至于那一千轻骑,则基本上没有战损,毕竟他们此前只是干扰城墙之上的守军,并未参与到实质性攻城。两名魁梧壮汉立于霍元青左右,宛如两尊铁塔,面色凶恶,目露凶光,正是拓跋桀派给霍元青的两大高手。 秃满和孛罗。 第59章 踏平狼烽口! 第59章 踏平狼烽口! 孛罗生得是鸱目虎吻,眼神寒冷如刀,秃满也好不到哪儿去,满脸横肉凶相毕露,光头上刺着滴血狼头,平添几分杀意。 “将军,周军为何士气如此高昂?莫非是援军到了?”孛罗不解地问道。 霍元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哪有什么援军,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准备做困兽之斗罢了!” 他很清楚,周人的骨子里是骄傲的,只不过,近百年来,这种骄傲已经被四方强敌的马蹄踏碎。 就在这时,霍元青朗声喊道:“勇士们,今夜之后,狼烽口注定要易主!杀进去,战功、女人、银子都是你们的!” “你们若活下来,将享尽荣华富贵,子孙后代衣食无忧!你们若战死,你们的名字都将被铭刻在功勋碑上,你们的部落将因为你们而被可汗奖赏,整个草原都将视你们为英雄!” “喝,喝,喝……” 霎时间,狼烽口外的峡谷之中响起震天呼喊声,所有胡羯士兵的眼神之中写满了狂热,脑海中只有一个狂热的念头——踏平狼烽口! “唰……” 霍元青猛然拔出战刀,指向千疮百孔的狼烽口,大喝一声: “杀!” “冲啊!” 震天喊杀声响起,三支步兵队伍直接发起冲锋。数百精兵顶着盾牌,抬着云梯直奔城墙,数十名士兵宛如蚂蚁一般,推动高如城墙的攻城战车缓缓逼近。 与此同时,城门方向的士兵也动了,他们事先准备了大量石块和泥土,倾入城门口的土坑之中,试图将其填平,供撞门车抵达城门跟前。 狼烽口城墙之上,剑戟肃杀、狼牙高悬。 三百士卒神色决然,已怀必死之心。 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所有人的眼神中看不到半点恐惧,只有无尽杀意。 “放箭!” 陈暻垚一声令下,百余支箭矢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 陈暻垚将弓箭手分成两批,第一批射完无论是否命中目标立马后退装箭,而站在后方的第二批立马上前放箭,以此往复便可补齐装箭的空档,不给敌人喘息之机。这是他在兵书上看来的,可事实证明,此举确实有效,只可惜,如今城墙之上的箭矢已经所剩不多了,均分下来,每人不到一百支箭。 听起来似乎不少,但这种情况下,普通箭矢的杀伤力十分有限,而且,夜间作战,落空的几率也很大。 “火油!” 陈暻垚的命令再次传来,顷刻间,数十上百个装满火油的瓦罐从天而降,摔在地上之后,火油四处溅射。 紧接着,一支支火箭射了下来,瞬间将火油点燃。 “轰……” 刹那间,城下直接化为一片火海,不少胡羯士兵当场被火焰吞没,在火海中挣扎翻滚,惨叫连连。 此举不仅能减缓敌军的攻势,城墙上的守军还可以根据火势看清对方的位置,精准放箭。 不得已,胡羯士兵只能暂时撤退,等待火势熄灭。 后方,端坐于马背上的霍元青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到半点慌乱,因为他料定,狼烽口虽险,但受地势影响,关内能存放的各种物资也必然有限。 历经这两日大战,无论是火油还是箭矢,估计都消耗得所剩不多。 “投石车准备,今天就算是把狼烽口轰平,也要攻下来!”霍元青冷冷下达了命令。 五架投石车立马就运转了起来,硕大的石头被抛向狼烽口。 尽管陈暻垚早已准备了足够的木幔跟竹幔,可面对这种猛攻,还是毫无办法。 “砰……” 巨石砸在城墙之上,有的则是飞入城中,一声声巨响,宛如闷雷一般,让所有守军的心神也跟着颤抖。 很快,地上的火油便燃烧殆尽,只有浓浓的黑烟在翻滚。 胡羯士兵再一次发起了冲锋,而且,攻势比之前更猛。 “冲!” 跟前两日不同的是,之前只要步兵开始冲锋,投石车便会停下来,以免伤到自己人。 可这一次,投石车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依旧不断舞动长臂,将一块块巨石抛向城楼。 这固然是压制了城楼之上的守军,让他们无法用弓箭乃至滚石檑木阻挡下方的敌军,但,投石车并非每次都能将巨石抛到城墙上乃至城内,不少较重的巨石,都砸在了城外,或是砸在城墙的墙壁上滚落下来。 这无疑会对己方步兵造成不小伤亡。“啊……” 城墙之下,一声声惨叫传来,甚至很多步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当场被砸成肉泥。 不少胡羯步兵还在庆幸,这一次城墙之上并没有反击,他们轻松便冲到了城墙下,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架起云梯的时候,几块巨石砸在头顶上方的城墙上,随后顺势滚落下来,将他们当场压死。 “将军,投石车该停了!” 一名副将见状,连忙提醒道。 可霍元青却丝毫没有下令的意思,另一名副将也满脸焦急地开口道:“将军,这样下去,咱们自己人也会被投石车砸死的!” “别紧张,死不完!”霍元青冷声吐出几个字,眼神之中满是漠然。 只见他冷笑一声,说道:“用两千精兵换狼烽口,怎么算都是值得的!”这些年,胡羯折损在狼烽口的兵马,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就前不久,巴查尔的一千多兵马便是在这里覆灭,若是继续往前推,这样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 如果自己用两千步卒的性命为代价拿下狼烽口,怎么看都是赚了。 就在这时,霍元青注意到,很多已经冲到城墙下的步兵为躲避飞石,竟然开始撤退,这让他顿时一怒。 “督战队压上去,谁敢后退,杀无赦!” 很快,一支百人骑兵策马上前,纷纷举起弓箭,只要有人后退,便果断放箭将其射杀。 “往前冲,是勇士!往后退,是逃兵!” 霍元青厉声大吼,加之督战队成员一个个手持弓箭将他们瞄准,那些往后退的士兵被当场射杀。 攻城步卒虽心生绝望,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他们心里很清楚往后退必死无疑,而且,自己的族人都极有可能被牵连。 他们只能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即便是战死,族人也将得到优待。 “冲上去!” 别无选择的他们只能架起云梯,不要命地往上爬。 第60章 粮尽,无援,城将破! 第60章 粮尽,无援,城将破! 城墙之上,一众守军被飞石压制得不敢冒头,可眼看敌人就要冲上来,几名守军也顾不得呼啸而来的飞石,起身冲到柱子跟前解开锁链,放下狼牙拍。 刹那间,下方传来阵阵惨叫,不少爬到半空的敌人直接被狼牙拍上的铁锥刺穿,其他人也都被砸得摔了下去。 就在这时,又一轮飞石破空而来,陈暻垚见状,大喊道:“闪开!” 可惜,已经晚了,那几名士兵当场被巨石砸死,更有甚者,当场被压成肉泥。 城墙的步道早已被鲜血染红了好几遍,可这一抹鲜红依旧是那么刺眼。很多原本躲在木幔或者城墙角落的士兵见到这一幕,顿时双目血红,杀意澎湃。 “杀!” 一声声大吼在城墙上炸响,紧接着,一根根檑木被抛了下去,一块块滚石滚落而下。 哪怕明知一冒头,就有可能被飞石砸死,但他们丝毫不惧。 正如此前所言的那般,这几日杀了数倍于他们的胡贼,早就够本了,临死前多杀一人就是赚。 原本,胡羯步兵已经看到了希望,却被城墙上的周军硬生生给打退,止住了这一波攻势。 城外,霍元青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惊愕,喃喃道:“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硬骨头了,只可惜,你们守不住狼烽口,也救不了大周!” 随即,他又大喝一声:“继续进攻,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尽管他没有下令让投石车停下,可负责投石车的那名副将也不是傻子,他让手下士兵,挑一些较轻的石头,这样,便可以确保大部分石头能够落在城墙上,或是直接砸入城内,避免伤到己方士兵。 就这样,又进行了几番攻击,但,都被打退回来。 连番激战,狼烽口的守军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数十人惨死在飞石之下,很多同袍更是尸骨无存。 受伤者更是多达百人,其中大部分都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眼下,可战之兵不到两百人。 最主要的是,城墙上的箭矢、火油、檑木都已经用尽,就连滚石,也只能拣对方投石车砸过来的用。 “杀……” 下方,再一次传来喊杀声,陈暻垚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绝望。 矢尽,粮绝,无援,城将破! 或许是发现,他们已经没有箭矢檑木可用,城外的投石车也终于停了。 十余架云梯再次架到了城墙之上,数百胡羯士兵宛如蚂蚁一般,口咬弯刀,手脚并用蚁附而上。 与此同时,几架攻城车也已经无限逼近城墙,一条条跳板被放下来,搭在城墙之上。 “杀!” 攻城车上碉楼之中的胡羯精兵率先杀出,踏着跳板直奔城墙而去。 “兄弟们,杀光这群狗杂碎!”伍兴邦大吼一声,率领一支队伍便迎了上去。 哪怕是这个时候,他们也保持着阵型,因为他们很清楚这种阵型在近身战斗中有多恐怖。其他几架战车也同样遭到了守军的堵截,双方发生惨烈厮杀。 然而,几番激战下来,战车踏板上的那些精兵非但没能突破对方的堵截杀到城墙上,反而是被尽数截杀于跳板之上。 这一现象,不仅让那些胡羯士兵心生胆寒,就算是城外的一众将领,也都一脸错愕。 在他们的印象中,周军都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之前依靠城墙天堑予以反击倒也在情理之中,可如今,近身搏杀依旧有如此战力,且彼此间配合默契,秩序有条不紊,五人小阵堪称是攻守兼备密不透风。 这哪里还是他们所熟知的周军? “秃满,孛罗!”霍元青对着身后喊了一声。 二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在!” “该你们上场了,让周军见识一下草原勇士的雄风!” “遵命!”二人答应了一声,径直朝着城墙冲去。 二人身上的铁甲泛起道道寒光,宛如两头猛兽朝着城墙奔来。 此时,那一架架云梯之上爬满了胡羯士兵,所有人悍不畏死次冲上去。 城墙之上,所有人手持战刀,与冲上来的敌军厮杀在一起。 一名胡羯士刚爬上城墙边缘,一杆长枪便迎面刺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那人满脸的不甘与恐惧,仰面摔下城墙,可紧接着,第二人也冲了上来,这名守军再次一枪刺出,却被对方躲过,并一把将其长枪抓住。 “死……”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传来,只见一道寒芒猛然劈下,直接将那名胡羯士兵的脸劈成两半。鲜血迸射而出,那张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随即抓住枪杆的手也无力松开,摔倒下去。 这名士兵扭头一看,惊呼道:“校尉大人!” 可就在此时,一把弯刀朝着他劈了过来。 “小心!”陈暻垚一把将他推开,随即一刀刺出,将第三名胡羯士兵杀死。 这样的场景,不过是城墙之上微不足道的一角,随着源源不断的胡羯士兵冲上来,城墙之上一片混乱。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与同伴之间组成五行锥阵,而且,一旦遇到前后夹击的情况,五行锥阵的短板就彻底暴露出来,轻则战阵瓦解,重则五人皆死。 不仅是云梯上有源源不断的敌人冲上来,不少敌军还爬到碉楼之上,试图通过跳板杀上城墙。厮杀声笼罩整个狼烽口,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一名大周士兵斩杀了两名敌军之后,被第三名敌军一刀刺中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狗杂种!”那名守军咬牙喝道,随即,他竟然奋力一跃,抱着那名敌人一起坠落下去。 “砰……” 二人重重砸在城墙根脚,混杂血水的淤泥溅了一身,看着身下那名口鼻溢血的胡羯士兵,他喃喃说道: “老子……又赚了一个!” 另一名士兵一刀斩杀了一名敌军,可他还来不及抽回战刀,一把弯刀便斩落下来,将他握刀的手臂斩断。 “啊……” 断臂之处鲜血如泉涌,那名士兵惨叫一声,可敌人却再次一刀刺向他的胸口。“噗……” 士兵双眼通红,杀意澎湃。 只见他大吼一声,猛然将敌人撞倒,并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死死将其抱住,紧接着便一口咬破敌人的咽喉…… 第61章 唯死战尔 第61章 唯死战尔 城门口。 那个深坑已经被填平,一半是土石,一半是尸体,撞门车终于抵达了城门跟前。 “把城门给我轰开!”一名副将大声喝道。 其实,那些从云梯和攻城车上杀上城墙的士兵,最终的目的也是打开城门,因为,只有打开城门,那一千骑兵才能充分发挥作用,一举夺下狼烽口。 几十名士兵拉动铁链,巨大的撞木重重撞在城门之上。 “咚……” 伴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剧烈颤动。虽然城内的甬道早已用巨石堵死,根本不可能将城门撞开,可对方只要将城门撞碎,便可清理那些巨石。 负责镇守城门的是朱骞率领的丙标,之前,为了阻挡对方,箭矢、滚石檑木都已经用完,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撞击城门。 那二人合抱的巨大撞木每一次撞在城门之上,他的内心也跟着颤动。 “标长,怎么办?”一名什长满脸焦急地问道。 朱骞面如死灰,摇头道:“没办法,唯有死战了!” “放飞绳!”顿时,数十条被绑在城墙上的绳索被抛了下去。 “兄弟们,不怕死的跟我下去杀敌!” 朱骞大吼一声,随即双手抓着绳索,顺着城墙快速滑了下去。“标长,算我一个!”紧接着,什长史俊紧随其后。 “杀!”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二十个! 最终,全标除了身受重伤的两人之外,全部抓着飞绳一跃而下。 那两名留下的伤员也有他们的任务,那就是等所有人落地之后,迅速割断绳索,以免敌军顺着绳索爬上来。 但,这也等同于断掉了同袍的唯一退路。 事实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当他们决定到城下杀敌的时候,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城门外的胡羯士兵显然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放弃优势,出城与他们厮杀。 “列阵!”朱骞冷喝一声,丙标仅剩的二十余人迅速列成四座五行锥阵,朝着敌军杀去。刹那间,双方迅速厮杀在一起,五行锥阵的威力也在这一刻完美展现了出来。 只见四座战阵一字排开,迅速推进,胡羯士兵刚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接挥动战刀便杀了上来。 可紧接着,他们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前方的盾牌手将它们的弯刀尽数当下,紧跟在盾牌手身后长枪兵立马出手,冰冷的长枪宛如毒蛇的信子迎面刺来,当场便将数名胡羯骑兵捅死。 由于箭矢早已用尽,后方的弓箭手也换上了战刀,主要负责维持战阵的推进,遇到没有死透的敌军便立马补刀。 不过片刻之间,便有二十多名胡羯士兵被斩杀,虽然丙标也有两人战死,三人受伤,但这个战损比已经堪称惊人了。 要知道,在以往大周与胡羯交战,周军死伤的人数是胡羯人的五倍,可现在形势竟然调转了过来,让那名胡羯副将简直难以相信。 “围上去,后方是他们的薄弱点!”那名胡羯副将也非等闲之辈,很快就看出了对方战阵的弊端,立马下令,让剩余的胡羯士兵将其包围,毕竟他们足有一百多人,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 “变阵!”朱骞冷静下令,四座战阵立马合在一起,这也是之前凌川让他们重点训练的环节。 很快,五行锥阵形成一个圆阵,盾牌手在外围,长枪兵紧随其后。 整座战阵虽谈不上密不透风,但却让兵力数倍于他们的敌人无从下手。 “咚,咚,咚……” 城楼上响起了战鼓声,只见一名伤员扶着另一名伤员来到战鼓跟前,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抓起鼓槌,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随着战鼓擂响,城门前的士兵感觉体内的热血开始燃烧起来,眼神中杀意陡升。 “杀……” 一番惨烈厮杀下来,战阵周围堆满了胡羯人的尸体,丙标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竟然斩杀了近百名胡羯士兵。 但,自身损失同样惨重,如今,只剩下十余人,而且个个带伤,圆阵已经比之前缩小了一圈。 就在这时,沉重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地面随之震颤,一众胡羯士兵迅速散开。 浑身是血的朱骞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骑兵策马朝着他们冲来。 战阵虽然强悍,可他们终究还是步兵,面对骑兵,特别是冲锋的骑兵,完全没有抵挡之力。“长枪拒马,刀斩马腿!” 朱骞用嘶哑的声音喊道,随即战阵再变,准备迎敌。 面对疾驰而来的骑兵,他们没有退,因为他们早已没有退路,更何况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退。 刹那间,骑兵便冲至眼前,滚滚浪潮将那十多人淹没。 当骑兵碾压而过,十多名周军纷纷被马蹄踏碎,深陷于泥土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颤颤巍巍地从淤泥之中爬起来。 那赫然是什长史俊。 此时的他,浑身被淤泥和血水覆盖,肋骨被马蹄踩断了好几根,一条手臂也被斩断,正在不住淌血。 然而,他却用手中战刀杵地,缓缓站起身来。“鼓别停!” 史俊冷喝一声,决然的眼神死死盯着敌人。 “咚,咚,咚……” 战鼓再次响起,那支骑兵再次调转马头朝着史俊冲来。 “杀……” 史俊宛如一杆钢枪死死扎在原地,任由对方铁骑迎面冲来,他半步未退。 事实上,他已无力后退,更无路可退! “噗……” 史俊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斩出了那一刀,可惜,他的战刀还未劈中敌人,三支铁箭已经射入他的胸腹,紧接着,一杆长枪直接将他挑飞。 “咚,咚,咚……” 城墙之上,擂鼓的士兵始终不曾转身,也不知是不知丙标已经全员战死,亦或是根本不敢回头。 那名扶着他的士兵虽目睹了城下的悲壮一幕,但却没有出声提醒,只有两行热泪滚落而出。 “咚,咚,咚……” 战鼓始终未停,鼓声悲壮而苍凉。 似是在为丙标兄弟们送行! “咚……” “哒哒……”鼓槌脱手飞出,那名擂鼓士兵早已是满脸热泪,失声大喊道: “兄弟们,一路走好!” 第62章 寸土寸血! 第62章 寸土寸血! 城墙之上,厮杀惨烈到了极致,可谓是寸土寸血! 随着云梯和攻城车杀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狼烽口眼看就要守不住。 相比起云梯,攻城车的威胁明显更大,毕竟,云梯只能一个个爬上来,只要防守得当,对方很难登上城墙。 但,攻城车就不一样了,跳板足以容纳三人通过,而且,跳板另一头的碉楼本就与城墙齐高,对方还可以用弓箭进行压制。 五架攻城车给周军带来了不小的伤亡。 陈暻垚亲自坐镇,耿良的甲标和熊广的乙标血战不退,可终究是寡不敌众,随着冲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失守。 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熊广双目中怒火焚烧,只见他大喝一声:“来几个人,随我杀上去!” 随即,他长枪撑地,一跃来到跳板之上,朝着碉楼反杀回去,身后,几名乙标成员果断登上跳板,跟随标长杀向碉楼。 陈暻垚见状,连忙大喊道:“熊广!” 熊广并未回头,只有那道粗犷的声音传来:“校尉大人,容熊广先走一步!” 碉楼之中的几名胡羯士兵正准备冲出来,却发现一名魁梧汉子手持长枪杀了过来,让他们顿时一惊。 几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着熊广放箭。 此时的熊广避无可避,只能舞动长枪将射来的铁箭荡开,可还是有一支铁箭插入了他的肩膀。“狗杂碎!” 熊广顾不得肩膀传来的疼痛,直接冲进碉楼,一枪刺穿其中一名敌军,紧接着,一拳砸在另一名敌军的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紧接着便发现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 原来是熊广直接将他从碉楼之上丢了下去。 “砍断跳板!”熊广对身后跟上来的两名士兵喊道。 这攻城车十分坚固,想要毁掉并不容易,但只要毁掉跳板,对方短时间内不可能修复,战车对于他们的威胁也将大大降低。 见熊广此计可行,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直接冲上跳板,杀向碉楼。 可另外几处就不如熊广他们这般顺利,好几人刚冲到跳板中间,便被胡羯士兵的弓箭射杀。 “盾牌手先上!”伍兴邦大吼一声,让盾牌手先行压上去,长枪手和刀兵紧随其后。士兵们纷纷组队冲上跳板,因为他们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削去碉楼的威胁。 战斗到了这个阶段,双方都在拼命。 敌人源源不断地通过云梯爬上来,宛如从深渊之中爬上来的恶魔。 城墙之上堆满了尸体,鲜血顺着步道往下流。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很多人手中战刀都卷口了,丢掉之后,随地捡起一把,也不管是己方的还是敌军的,拿在手里便继续厮杀。 于胡羯人而言,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而且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绝不可能放弃。 同样,对于狼烽口的守军来说,他们早已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作为校尉的陈暻垚,此时同样是浑身浴血,他身上多处受伤,但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地挥动战刀劈砍。忽然,熊广感觉脚下的攻城车剧烈晃动,低头一看,只见一名身披特制铠甲的魁梧男子,宛如一头巨猿,迅速朝着碉楼攀登上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孛罗。 熊广顿时一惊,手中长枪直接朝着那人刺去。 对方似乎早有察觉,单手抓住碉楼的柱子一晃,巧妙避开了这一枪,紧接着,身体一跃来到碉楼之上。 那人竟然比熊广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形魁梧宛如一头怪兽,熊广冷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拳砸向对方,他本就是以力量见长,可这一拳砸在对方胸口的铁甲之上,却被其硬扛下来。 孛罗硬扛熊广一拳,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碉楼柱子上,令碉楼剧烈晃动。 “就这点力量?还不够给爷爷挠痒痒!”孛罗一脸嘲讽之色,眼神之中更是写满了不屑,这让熊广怒不可遏。 “啊!” 熊广暴喝一声,抡起长枪直接朝着对方刺去。 孛罗一把抓住枪杆,随即一步跨出,一拳轰在熊广的胸口。 “噗……” 熊广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的皮甲更是凹出一个深深的拳印,身体直接倒飞出去。 眼看熊广就要掉落到城下的时候,孛罗将手中长枪猛然掷出,那长枪化为一道寒芒直接刺穿熊广的胸口,并带着他的身体,死死钉入城墙之中。 “熊广!” 城墙之上的陈暻垚见熊广惨死,连尸体都被人用长枪钉在城墙上,顿时目眦欲裂。孛罗站在碉楼上看着他冷笑道:“别急,马上就到你了!” “标长!” 那两名刚好将跳板砍断,却发现自家标长惨死,顿时大吼一声,挥动战刀便朝着孛罗冲去。 战刀劈在孛罗的铁甲之上,溅起一串火花,却难以伤及分毫。 “蝼蚁而已,也敢在我面前龇牙!” 孛罗冷笑一声,伸出一双大手将那两名士兵的脖子捏住,手指轻轻用力,直接将二人的喉骨捏断。 随即,他双手一松,那两名周军的尸体直接从碉楼上掉了下去,紧接着,他猛然一步踏出。 “砰!” 碉楼一阵剧颤,而孛罗则是直接从碉楼之上一跃而起,宛如一头巨猿扑向城墙。碉楼距离城墙有足足丈余距离,可孛罗这猛然一跃,却直接扑向城墙。 “受死!” 一声冷喝传来,只见黄琛手持角弓,一箭射向半空的孛罗。 面对这一箭,孛罗避无可避,只能用手中弯刀劈开这一箭,可这也让他无法抓住城垛,径直朝着城墙下掉了下去。 本以为他就要跌落到城下,可孛罗却一脚踏在钉着熊广的长枪末端,再次跃起,飞上城墙。 “陈暻垚,爷爷来取你项上人头!”孛罗暴喝一声,直接扑向陈暻垚。 后者怡然不惧,直接迎了上去,手中战刀横扫,直奔孛罗咽喉而去。 孛罗浑身铁甲,一般刀枪难以破开,脖子是少有没被铁甲覆盖的部位,然而,面对这一刀,孛罗不闪不避,他手中弯刀轻轻一挥便挡住了陈暻垚这一刀。 “叮……” 伴随一道交鸣声,两把战刀碰撞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 第63章 不负圣贤,不负书! 第63章 不负圣贤,不负书! 忽然,陈暻垚刀锋一转,顺势一刀撩起。 这一刀隐蔽而刁钻,与刚才那一记横斩完美契合,宛如行云流水,饶是勇猛如孛罗也顿时一惊,他显然没想到,陈暻垚一介书生,刀法竟如此精妙。 面对这一刀,孛罗连忙后退,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刀锋划在铁甲之上,铁甲虽然挡住了这一刀,但不少甲片也在这一刀之下碎开,哗哗掉落。 孛罗满脸惊骇之色,怒声道:“想不到竟有如此实力!” 陈暻垚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这里是北疆,他不了解自己也正常,要是在南疆,有谁敢小觑南疆七虎?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大片喊杀声,这让陈暻垚内心一紧,莫非城门已经失守,敌军入城了? 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自己已经尽力了,狼烽口所有守军都尽力了。 只是不知道,狼烽口的百姓撤到哪儿了。 然而,孛罗却抓住这个空档,猛然扑向陈暻垚。 “校尉大人小心!”仅剩的两名亲兵直接冲了上去,两把战刀斩落,却被其肩吞挡下。 “死!”孛罗暴喝一声,一拳轰在其中一名亲兵的胸口。 “噗……” 那名亲兵大口咳血,倒在城墙上,生死不知。 紧接着,手中弯刀寒芒一闪,将另外一名亲兵枭首。 陈暻垚神色巨变,大喝一声,抡刀杀了上去。 面对双目血红杀意澎湃的陈暻垚,孛罗不敢有半点大意,尽管陈暻垚身上带伤,可他一身杀意却令人心悸。 “当……” 两人猛然对碰一击,随即纷纷后退三步,可陈暻垚不等站稳便再一次扑了上去。 数个回合之后,陈暻垚一刀刺进孛罗的肩膀,而孛罗却是大吼一声,一拳轰向陈暻垚的胸口。 二人再次分开,孛罗肩膀淌血,陈暻垚也不好受,只感觉体内气血翻滚,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憋得陈暻垚面色通红。 孛罗很清楚,自己那一拳肯定给陈暻垚造成了内伤,再加上他之前连番战斗,自身早已是疲惫至极,孛罗也顾不得自身的伤势,再一次扑向陈暻垚。 “你可以把项上人头交给我了!”孛罗大喝一声,再次一刀劈向陈暻垚。 面对这一刀,陈暻垚不闪不避,似乎已经无力躲避。 就在那一刀即将落下的瞬间,陈暻垚猛然一口鲜血喷出。 “噗……” 一口鲜血径直喷在孛罗的脸上,他下意识闭眼,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陈暻垚一个侧身避开了那力劈而下的弯刀。 紧接着,手中战刀向上刺出,直接穿透了孛罗的咽喉。 “嗤……” 一抹鲜血喷射而出,孛罗的身体为之一顿,眼神之中写满了不甘与痛苦。“哐当……” 随着他手中金狼刀掉落在地,孛罗那巨大的身体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解决掉这位胡羯猛将,陈暻垚已是筋疲力尽,连握刀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城内的喊杀声已经冲上了两边的步道,他知道,敌人已经杀上来了。 陈暻垚用最后一点力气,缓缓举起手中的战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陈暻垚,不负圣贤,不负书!不负铠甲,不负刀!” “校尉大人,我们来帮你们了!” “杀啊,杀光这些狗杂碎!” 就在陈暻垚准备了结自己性命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道熟悉的声音,睁眼看去,只见大批老百姓从城墙两端冲了上来。他们有的手持农具,有的则是捡起地上带血的战刀,大吼着冲上来。 见到这一幕,陈暻垚内心猛然一惊,他没想到这些老百姓竟然没有撤离,难道他们不知道,留下来就意味着要死在胡羯人的屠刀之下吗? 可担忧之余,内心也涌现出浓浓的感动。 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老百姓,在生死存亡之际并未舍弃他们去逃难,而是不畏生死前来帮他们杀敌。 这一刻,不光是陈暻垚,所有守军都觉得,哪怕是死,也值了! 随着大批老百姓加入,原本即将崩溃的防线再一次稳定了下来,虽说这些都只是平民百姓,战力和经验都无法和边军相比,但,在愤怒与仇恨的加持下,一个个依旧是悍不畏死,最主要的是,他们乃是一股‘生力军’。 这些老百姓只要看到胡羯士兵,便直接冲上去一顿乱棍招呼,一些青壮年更是两三个人抬起石头往城墙下砸去,一时间,胡羯人惨叫连连,损失惨重。 胡羯人眼看就要占领城墙,却因为这群老百姓的加入,就要再次将己方的进攻打退,霍元青顿时大喝道: “给我顶住,不过是一群刀都拿不稳的贱民,怕什么?” “告诉秃满,去把陈暻垚的脑袋给我摘来!”霍元青很清楚,只要杀了陈暻垚,周军的最后一口气也就被打散了,这场战斗也就不再有任何悬念。 随着这些老百姓的加入,陈暻垚似乎也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挣扎着站起身来,指挥大家进行反击。 就在这时,他看到原本应该护送苏璃与一众百姓离开是余生。“余生,我不是让你护送大家撤离吗?”陈暻垚来到余生身边,大声问道。 余生一脸苦涩,说道:“校尉大人,他们谁也不肯走,我劝不动啊!” “陈校尉,你就别怪他了,是我们自己要来的,你们守护我们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我们出一份力了!”一名汉子大声说道。 “是啊校尉大人,狼烽口是我们的家,若狼烽口失守,我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另一名缺了门牙的老者说道。 “校尉大人,我们虽然不是军人,可也要让这些狗杂种知道,大周男儿的血性!” 一声声大喊自耳边传来,这些平日里在地里耕种的老百姓,一个个豪气冲天,满脸决然。 至于那些妇女老幼,则是往城墙上搬运物资,除了滚石檑木,很多人把家里点灯的火油都拿了出来,用以御敌。陈暻垚双眼湿润,内心更是五味杂陈。 若大周边军皆如此,若大周百姓皆如此,何惧四方强敌? “呜呜……” 就在这时,城下再次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显然,胡羯人又要发起冲锋了。 第64章 奔袭六百里! 第64章 奔袭六百里! 鲜血染红了狼烽口。 此时,城墙之上还剩下守军不到一百,虽然有百姓加入,但他们的战力完全无法跟战兵相比,甚至连铠甲都没有,留在这里,除了徒增伤亡,起不到任何作用。 “校尉大人,你快看!” 忽然,余生指着远处,大叫一声。 陈暻垚抬眼望去,只见十里之外的胡羯大营火光冲天。 “那是胡羯的军营,怎么会起火了?”浑身浴血的耿良也凑上前来,满脸震惊地问道。 陈暻垚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数里之外,一支千人骑兵狂奔而来,领头的少年腰悬战刀,手持长枪,冷毅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身后,一名壮汉肩扛一根两丈长的木杆,顶端悬挂着一块白幡,白幡之上,是用鲜血写下的一个‘死’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聂星寒,以及唐岿然、洛青云等十位标长,一个个手提长枪,眼神之中杀意无限。 一天两夜,奔袭六百里,凌川带着一千死字营成员,终于赶到了。 尽管此时他们已经是人困马乏,但却不敢停歇,因为,战斗才刚刚开始。 “大牛,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 身后那名看着木杆的壮汉大声回吼道:“校尉在哪旗在哪,人在旗在,人死旗不倒!” “很好!”凌川点了点头,随即猛然拔高声音,大吼道:“所有人提速,杀!” 狼烽口下,霍元青正在发起最后的冲锋,尽管这一战让他损失惨重,但他心里很清楚,狼烽口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只要再冲一次,必能将其拿下。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奔到跟前,紧接着一名传信兵连爬带滚地朝着他跑来。 “将军,不好了,敌军偷袭大营!” 霍元青神色一变,怒喝道:“大胆,竟敢在此扰乱军心,我斩了你!” “将军,属下所言句句属实!”那名传信兵满脸惊慌。 霍元青将信将疑,下意识转身一看,只见远处天空一片通红,正是大营的方向。 他顿时目眦欲裂,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大声问道:“哪儿来的敌军?多少人?打什么旗?”“属下也不知道啊,对方忽然自黑暗中杀出,约莫在千人左右,挂一面白幡……” “杀……” 就在这时,一片震天大吼自后方传来,声如浪潮滚滚。 “传令,后军变前军,列阵御敌!”霍元青连忙下令,让骑兵列阵御敌。 原本,在听到对方只有一千人的时候,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这整整一千骑兵基本还没投入战斗,一直处于满血状态。 而且,这一千骑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战力极其彪悍,兵力相当的情况下,他有绝对信心能将那一千骑援军吃下。 然而,他才刚下令,喊杀声便已经出现在后方,不足三里的距离。 沉重的马蹄声让大地颤抖,借助远处的火光,众人隐约可见对方铁甲之上闪烁的寒光,以及那块高高举起的白幡,和那个用鲜血书写的硕大‘死’字。 霍元青没想到,对方竟来得这么快,这一刻,他眼神之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慌乱。 “快列阵!” 霍元青大声催促道,由于狼烽口外的地形狭窄,这片开阔地容纳两三千兵力已经是极限,想要变阵更是显得十分拥挤。 “呜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进攻的号角,而是迎敌的号角。 忽然,一只铁箭破空而来,直接洞穿了号兵的眉心,号角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又是几道破空声传来,三名令旗手几乎是同时被射杀。 “保护将军!”身旁的亲兵见状,迅速上前挡在霍元青跟前。沉重的马蹄声宛如战鼓擂动,不过片刻功夫,对方已杀至两百步之外。 震天喊杀声中,那支队伍也越来越近,尽管他们的阵型并不整齐,但,那股磅礴战意,却让一众胡羯精兵为之胆寒。 城墙之上,陈暻垚也看到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的凌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的!”他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剧烈颤抖。 “是标长,他真的带援军来了!”余生指着城外大声喊道。 城墙上,许多士兵都看到了凌川,就连不少百姓都认出了他,只因那道冲在最前方的身影太过于扎眼。 “援军来了,狼烽口守住了!”许多人激动大喊道。 许多人都知道凌川三日前去往漠北大营求援,可一直到狼烽口即将被攻破之际,也不见援军的影子,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援军了。 事实上,他们并不怪凌川,毕竟,要是节度府真要发兵救援的话,援军早就到了。 可谁也没想到,在所有人就要绝望的时候,凌川带着援军赶到了。 只不过,他是从关外杀来的。 城墙的另一端,苏璃喜极而泣,自凌川离开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她知道,凌川此去求援必然是危险重重,那章参军定会趁机刁难,甚至有可能直接对他不利。 一直到狼烽口即将被攻破,凌川依然没有回来,这让她内心更加担忧,不过她依然牢记彼此的约定,自己会在狼烽口等他。 城外,一千骑已经来到五十步开外,十名标长也果断变阵,呈锥形散开,之前各标便将队伍进行了整编,各标标长带领队伍中的老卒位于第一排。 毕竟,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无论多勇猛,在冲阵之时,难免会心生恐惧。 而骑兵交锋,最重要的便是一鼓作气凿开对方的阵型,若能成功做到这一点,基本就赢了一半。 “不畏死者,可求生!”凌川缓缓提起手中长枪,大声吼道。 “杀!”十名标长,齐声大喝。 “杀,杀,杀……”一千人跟着提起手中长枪,怒吼声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便看到那支骑兵宛如一把巨剑,直接刺进胡羯的骑兵阵营之中,而凌川便是最锋利的剑尖。 第65章 一鼓作气势如虎! 第65章 一鼓作气势如虎! “嗤……” 只见他手中长枪猛然刺出,直接将正前方那名胡羯骑兵的胸口洞穿,并且一直挑着他飞离了马背。 “嗤嗤嗤……” 铁枪刺穿身体的声音接连传来,不断有胡羯骑兵被刺穿身体,跌落马背。 怒吼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还没列好阵型的胡羯骑兵面对死字营的冲锋凿阵,根本抵挡不住,本就不牢固的阵型,当场被撕开一道口子。 事实上,若是双方拉开阵型厮杀,死字营胜算不超过三成,毕竟,他们只是一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其中有半数人都没当过兵。 更何况,长途奔袭早已是人困马乏,这种情况下,对上身经百战的胡羯骑兵,他们只有被屠杀的份。 所以,凌川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趁着对方列好阵型之前,将其彻底打散。 凌川身先士卒,手中长枪不断刺出,不求一击毙命,但必须将对方的阵型撕开。 身后,身形高大的大牛死死抱着那根木杆,他一直牢记着凌川的话,全程紧跟在凌川身后。 聂星寒手持铁胎弓,不断弯弓搭箭,每一支铁箭射出,便能精准干掉一名敌人。 而且,他射杀的并非普通骑兵,而是令旗兵或是标长什长之类的重要人物。 十名标长分至两侧充当‘矢锋’,随着凿阵不断深入,矢锋也逐渐拉开,以此对敌军阵型造成更大的创伤。 此前,凌川给前排所有人的命令是,每次只出一枪,无论是否得手,都不许补枪,必须始终保持阵型,不然,一旦阵型出现漏洞,便有可能被敌人从中截断,至此功亏一篑不说,还会导致己方彻底身陷敌军阵营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证明,凌川的这套战术极其有效,前排只负责凿开敌军阵型,只要对方阵型一乱,便再也难以组织反击。 以至于他们一路杀过来,那些敌军就算不死,跌落马背后,也将被马蹄踩成肉泥。 骑兵交锋,双方死于马蹄之下的士兵数量,通常都要超过正面厮杀的伤亡数量。 “不要乱,给我稳住!” 霍元青大声吼道,想以此号令麾下骑兵,重组阵型反击。然而,此时的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路势如破竹,将己方骑兵阵型撕碎,原本身经百战的草原骑兵,在这一刻成了待宰羔羊。 哪怕他喊到喉咙嘶哑、嗓子破裂都无济于事。 此时的他,再也做不到从容不迫地发号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被无情屠杀。 凌川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不断刺出,收回,刺出,收回…… 忽然,他一枪刺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杀穿了敌军的阵营。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冲,一直冲到城墙下,才调转方向,兜了一个圈子,继续杀了回去。 毕竟,这个地方太小了,他必须给后军留出足够的空间,以此确保己方阵型不乱。 “杀……”一千骑再次杀回,只不过,这一次阵型已经悄然发生变化,不再是楔形阵,而是列成整齐的方阵。 凌川依旧位于第一排正中间,十名标长和近百名什长一字排开,宛如一股黑色浪潮,朝着前方碾压过去。 第一次冲锋使用楔形阵,其目的是将对方阵型撕裂、凿穿,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对方阵型已经瓦解,这个时候再继续用楔形阵,作用就不大了。 但,如果使用方阵,便是全方位碾压过去,将对方阵型彻底打散。 当然,方阵对于整支队伍的综合实力也是一种考验,如果第一排全部倒下,那么第二排就得继续充当锋线,若第二排的综合实力不够,那方阵将会迅速瓦解。 好在,现在胡羯骑兵的阵营已经被打乱,无法形成有效攻势。眨眼之间,骑兵方阵宛如浪潮一样席卷而来,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方阵的锋线并不整齐,所有人出枪的节奏也并不一致。 奈何,如今的胡羯骑兵阵型已经被打乱,面对来势汹汹的死字营,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 “嗤嗤嗤……” 一杆杆长枪宛如死神的獠牙,无情刺穿胡羯骑兵的身体。 “不许退,给我顶住!” 霍元青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试图扭转战局,“督战队压上去,谁敢后退,力斩不饶!” 然而,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方阵的推进速度虽不如楔形阵那么快,但给他们带来的杀伤力却是极其恐怖的,堪称是全面压制。 之前那一次冲锋,虽说杀穿了敌军阵型,但真正杀敌数量才不到两百人,但,这一次,不过片刻间,便有四五百胡羯骑兵惨死当场。 聂星寒宛如不知疲倦一般,不断弯弓搭箭,一支支铁箭无情收割胡羯骑兵的生命。 城墙之上,陈暻垚居高临下纵观全局,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支队伍的问题所在,尽管位于第一排的士兵异常勇猛,可方阵后方的成员却是参差不齐,甚至很多人就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 就像是一把玄铁打造的枪头,枪杆却是一截朽木。 不过,凌川巧妙布局,将这一短板有效隐藏起来。 一众守军目光炽热,虽然现在战斗还没结束,但他们却看出,凌川带来的这支骑兵处于绝对上风。 相比起其他人的激动与狂热,苏璃的眼神中却是满满的担忧,双眸紧盯着那面白幡,准确说是盯着白幡前面那道熟悉身影。 尽管处在第一梯队的皆是曾经的军中悍卒,不少人更是标长乃至校尉,可六百里奔袭外加连番冲杀,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所有人都感觉双臂麻木,不少人更是受伤流血,但却没有丝毫停顿,跟着那杆白幡,拼命往前冲。 他们心中憋着一口气,若是泄掉这口气,估计很多人连站都站不稳。 “坚持,只要打赢这一战,就可以解除奴籍!”这是所有死字营成员内心的声音。 终于,他们再次杀穿了敌军阵营,这一次,方阵呈碾压之势,斩杀敌军近六百骑。 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凌川带着队伍再次兜了一圈,再一次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第66章 扭转战局! 第66章 扭转战局! 霍元青面如死灰,事实上,刚才对方第二次冲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对方一鼓作气打乱了自己的阵型,紧接着便是连番碾压,哪怕自己带来的一千骑皆为精锐,依旧挡不住。 “将军,咱们快撤吧,不然就走不掉了!”秃满来到霍元青身边,满脸焦急地说道。 霍元青神色黯然,眼神之中一片灰暗,于他而言,输的不仅仅是这一战,而是所有的前途。 此次,他可是立下了军令状,为了配合自己,主帅拓跋桀更是调动近十万兵力配合自己。 两千精兵外加一千精骑,竟然没能拿下小小狼烽口。先不说自己以后的前途,就这次回去,都将面临难以想象的惩罚。 “将军,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亲兵校尉也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霍元青抬起头,用极度不甘的目光扫了一眼破败不堪的狼烽口,只差一步,自己只差一步就将其攻破了,可这一步,注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撤吧!”霍元青的声音沙哑无力。 “保护将军,撤退!”亲兵校尉果断下令,让一众亲兵护着霍元青撤离。 秃满手持双刀,与那名亲兵校尉一左一右,将霍元青护在中间,一众亲兵则是前面开路。 可就在此时,凌川再次带领死字营成员发起了第三次冲锋。 这一次,阵型再次变化,方阵两侧迅速散开,宛如两只翅膀,将狼烽口外的峡谷彻底堵死。无论是那剩余的几百骑兵,还是那些从城墙跟前撤回来的残余步卒,以及正欲撤退的霍元青亲兵队都尽数被堵在城外这片开阔地。 “亲兵听令,给我杀出去!”亲兵校尉冷声喝道。 看着那支百余人的队伍朝着这边冲来,凌川大喊一声:“弃枪!” 话音刚落,他直接举起手中长枪,朝着霍元青的亲兵营掷去,只见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射而去。 秃满冷喝一声,手中战刀猛然斩出,将那长枪震飞。 可就在此时,前方传来密集的破空声,只见那支千人队伍同时掷出手中长枪,密密麻麻的长枪宛如一支支巨型弩箭,将他们笼罩。 “盾!” 随着亲兵营校尉大喝一声,数十面盾牌迅速立了起来,宛如一面铁墙。 然而,这些飞射而来的铁枪锋利无比,就算是这些盾牌,也无法能全部挡住。 霎时间,不少盾牌直接被穿透,盾牌后的亲兵也惨死当场,就算那些盾牌挡住了铁枪,可巨大的冲击力也让这盾阵四分五裂。 雨点一般密集的铁枪飞射而下,百余名亲兵死伤过半。 “拔刀!” 就在此刻,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迅速拔出腰间的战刀。 “唰唰唰……” “杀!” 凌川再次率军冲了出去,手中战刀猛然斩下,将一名胡羯士兵当场枭首,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他之所以让大家弃掉长枪,是因为两次冲锋下来,所有人的体能都消耗得非常严重,很多人双臂都在剧烈颤抖,甚至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 与其如此,还不够果断舍弃长枪,用战刀杀敌。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唐岿然大喝道。 之前,两天两夜的攻城战中,两千步卒已经耗掉了十之七八,凌川这两次冲锋,更是将其剩下的一千精骑杀得所剩无几,刚才这一轮长枪投掷出去,又有一百多胡羯士兵被钉死。 如今,霍元青的三千精兵,还剩下不到五百残兵败将。 面对死字营发起的第三次冲锋,这五百人早已吓破了胆,很多人直接跪地投降,也有人丢掉兵器逃命,可退路已经被封死,他们又能往哪里逃? 凌川手持战刀,策马杀向霍元青,聂星寒与唐岿然带领的一支沙场老卒紧随其后。 “咻……” 一支铁箭飞出,直奔霍元青而去,一名亲兵见状,直接拿起盾牌挡在其跟前。 “噗……” 盾牌直接被铁箭洞穿,紧接着,那名亲兵也缓缓倒下,原来,那支铁箭不仅洞穿了盾牌,还穿透了他的咽喉。 “杀!”凌川大喝一声,手中战刀再次斩出,一名亲兵挥动弯刀抵挡,结果刚一接触,他手中弯刀直接被斩断。 “嗤……” 冰冷的刀锋将他的脑袋劈成两半,鲜血喷洒而出。 “滚!” 伴随着一声暴吼,身形魁梧的秃满冲了上来,手中双刀宛如两道月华洒出,将两名死字营成员拦腰斩断。 “休要猖狂,我来斩你!” 唐岿然大喝一声,直接冲了上去,手中战刀携带着无尽杀意,斩向秃满。 “当……” 伴随一道金铁交鸣声,唐岿然手中战刀直接断开,秃满虽然用双刀挡下了这一击,可恐怖的力道却将其震得连连后退。 唐岿然使用的乃是制式战刀,自然无法与秃满的双刀相比,全力一斩,竟然直接断开了。 眼见秃满就要冲上来,唐岿然顺手拔出一杆钉在地上的长枪迎了上去。 只见枪锋一抖,一记残星点月枪尖抖出道道寒芒,锁定秃满周身要害。 秃满双刀齐出,将这一番攻击挡住,但自身却连退数步。忽然,唐岿然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霸道之气如潮水般涌出,枪法也随之变得大开大合。 “断岳回风!” 唐岿然一声大喝,只见他手中枪锋一转,抡动长枪横扫而出。 “当!” 秃满架起双刀抵挡,可这霸道绝伦的一击,震得他倒退滑行,最终摔倒在地,双手不住颤抖,手中双刀都险些脱手掉落。 唐岿然欺身而上,与秃满展开激烈搏杀。 此时的秃满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被唐岿然一杆长枪死死压制。 十余个回合下来,秃满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身上的铠甲更是碎裂了好几处,有的是被枪身砸碎的,有的则是被枪锋刺穿或者挑开的,不少地方都在渗血。秃满的内心震惊到了极点,本以为这次狼烽口之战,根本就没有值得自己与孛罗出手的强者。 然而,孛罗的尸首留在了城墙上,眼下,自己更是被这一杆长枪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第67章 一战全歼! 第67章 一战全歼! 秃满在脑海中快速翻找,然而将大周北系军将领中使枪的高手全部梳理了一遍,硬是没有找到这样一号人物。 凌川眼神中同样是写满了震惊,唐岿然作为苏大将军的亲兵校尉,实力肯定不弱,可当亲眼唐岿然展现出来的无双战力,凌川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其实,不仅是凌川,城墙之上的陈暻垚目光之中也露出一丝异色。 尽管相隔太远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霸道绝伦的枪法,却让他有一丝熟悉感。 就在此时,唐岿然手中铁枪快如闪电,使出一记青龙饮血,直取对方胸口。秃满大惊,连忙侧身躲避,奈何这一枪的速度是在太快,尽管他避开了要害,但还是被一枪贯穿肩胛。 唐岿然单臂发力,竟然直接将秃满那魁梧的身躯给挑了起来。 秃满无比惊恐,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全身,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将枪杆斩断,本以为能以此脱险。 然而,唐岿然猛然一步跨出,半截枪杆如毒龙出洞,自秃满颌下贯入,一朵血莲绽放开来! “噗……” 秃满目光一滞,手中双刀落地,彻底气绝。 另一边,霍元青的亲兵校尉率一众亲兵要杀出重围,却被洛青云带人死死挡住。 洛青云曾为禁军都尉,实力自然不差,要知道,但凡能选入禁军的,要么是武力过人翘楚,要么是从各大边军中选出的百战之卒。一番激烈厮杀下来,霍元青手下的亲兵死伤惨重,还剩下二十余人在苦苦支撑。 但,不得不说,他的亲兵实力相当过硬,特别是那名亲兵校尉,更是十分悍勇,与洛青云捉对厮杀数十回合,却丝毫不落下风。 此时,那一众亲兵用尸体铺路,眼看就要杀出重围。 忽然,那亲兵校尉大喝一声:“拖住他们,我带将军走!” 顿时,两名亲兵赶了过来,帮他挡住洛青云,至于那名亲兵校尉,则是带着霍元青杀了出去,各自骑上一匹战马就要逃走。 “咻!”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传来,只见聂星寒三指扣弰,铁箭呼啸如鬼泣,一箭射向霍元青的后背。 “将军小心!”亲兵校尉惊呼一声,只见他猛然一提缰绳,战马昂首跃起,挡住了那一箭。 “噗……” 铁箭穿过战马的身体,那战马嘶鸣一声倒地,亲兵校尉也摔倒在地,刚一起身,两把冰冷战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名亲兵校尉自知脱身无望,他只是看了一眼霍元青逃走的方向,随即用自己的战刀刺向胸口。 见霍元青要逃,聂星寒就要策马去追,却被凌川制止。 “别追了,先解决战斗!” 连夜奔袭六百里,又经历这一番激战,很多人早已累得虚脱,而且,对于凌川而言,霍元青已不足为虑。 他未能拿下狼烽口,就算捡条命回去,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消片刻,打斗声彻底消停,霍元青留下来断后的那二十余名亲兵全部被斩杀。 “胜了,我们胜了!” 狼烽口城墙上传来激动的嘶吼声。 “狼烽口守住了,太好了!” 一众守军欢呼大喊,那些老百姓更是激动得喜极而泣。 陈暻垚眼眶湿润,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他没想到凌川真的带来了援军,不仅守住了狼烽口,更是将敌军全歼于城下。 劫后余生之下,不少人都流下了热泪,并非是他们怕死,事实上,陈暻垚与所有守军都做好了与狼烽口共存亡的准备。 城下,所有死字营成员也跟着大声欢呼。 “胜了,我们胜利了!” 喊着喊着很多人都哭了出来,不仅仅是胜利之后的喜极而泣,还有解除奴籍的激动。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些年在死字营中过的是什么日子,挨冻受饿、辛苦劳作也就罢了,主要是身为奴籍的他们根本看不到希望。 本以为,这一生注定就这样了,说不定哪天就累死饿死,亦或是战争爆发之后,被派上战场充当炮灰。 然而,凌川却带着他们硬生生挣脱了奴隶的枷锁,从今往后,堂堂正正做人。 随着战斗结束,大家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来,无尽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少人更是顾不得地上的淤泥,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甚至很多人躺在被踩成黑泥的淤雪中大口喘息。 当朝阳的第一缕曙光洒落大地。 历经战火洗礼的狼烽口,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斑驳的城墙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倒塌,城楼已经化为瓦砾,尽管尸体已经被清理走,但随处可见的斑斑血迹,无不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城内营房也尽数粉碎在飞石之下,瓮城之中堆满了飞石,城门也被撞碎。 城外更是斫颅盈野、残甲遍地。 三千胡羯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很多已经被战马踩碎,尸骨无存,一些甲胄看起来鼓鼓囊囊,实际上,那就是一具被踩踏无数次的尸体。 箭矢满地皆是,滚石檑木堆积如山,断裂的战刀、染血的长枪、碎裂的云梯还有散架的攻城车,都在诉说着这场生死之战的惨烈。 一个时辰之后,陈暻垚带人疏通了甬道中的石头,凌川带着死字营成员进入狼烽口。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陈暻垚一拳锤在凌川的肩膀上,笑着说道。凌川也感慨道:“还好我赶到了!” 随着死字营成员进城,城内的守军和老百姓都在高呼凌川的名字。 陈暻垚没有丝毫嫉妒,只有由衷的高兴。 “把战马杀了,给兄弟们做饭!”陈暻垚吩咐道。 凌川闻言,顿时眉头一皱,问道:“军粮还没到吗?” 陈暻垚摇了摇头,说道:“昨晚就已经是颗粒不剩了,本想让兄弟们吃顿饱饭然后一起上路!” “不应该啊,我出发之前,押运粮草的队伍就已经从飞龙城出发了,怎么可能现在还没到呢?” “会不会又是章参军暗中阻挠?”陈暻垚问道。 凌川摇头道:“这一次是叶世珍亲自派的人,他应该插不了手!” 第68章 响马劫粮! 第68章 响马劫粮! 就在这时,一支陌生队伍推着粮草来到营地,见到一片狼藉的狼烽口,众人先是一阵震惊,领头之人快步跑到陈暻垚跟前。 “陈校尉,我是节度府运粮官郑远,第一批军粮已经到了!” 凌川注意到,此人满身泥土,手臂衣服上还有未凝的血迹,这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三日前叶先生便已经派你们出发,为何粮草现在才到?”凌川强压着内心的怒火问道。 那位运粮官也从凌川的话中猜出了他的身份,连忙说道:“二位大人恕罪,我等在途中遭遇了响马,运粮的马车全部被毁了,还死伤了不少兄弟,只能靠人力先扛一些来应急,这才耽误了时间。” 凌川与陈暻垚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北疆早期确实有响马出没,但,这些马贼从不敢挑衅边军,更别说是劫军粮这种事情了。 而且,近些年,边军多次剿匪,那些响马要么被剿灭,要么闻风而逃,去其他地方讨生活了。 “辛苦了!”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道。 “校尉大人言重了,相比起你们与敌人厮杀,我们这点苦算得了什么。”运粮官眼神中带着深深愧疚,说道:“我得带人赶回去把剩下的粮草运过来!” 陈暻垚一把拉住了他,说道:“耿良,带一批兄弟去帮忙运粮!” “校尉大人,你们刚打完仗都还没休息一下,让我召集一些乡亲去帮忙运粮吧!”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汉子站了出来,对陈暻垚说道。 “上阵杀敌我们不行,但运粮我们还是没问题的!” “是啊,校尉大人你就让大家休息一下吧,你们太累了,而且很多人都还带着伤!”一位大娘也上前劝阻道。 陈暻垚十分感动,对众人抱拳道:“那就多谢乡亲们了!” 随即,陈暻垚下令生火做饭,凌川则是让人打扫战场和搭建营帐。 很快,废墟一般的战场便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一座座营帐也被搭建起来,不过,那一团团血迹依旧是无比刺眼。 至于修补城墙和重建城门,并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眼下所有人都疲惫至极,亟待休整。“开饭咯!” 浓浓的饭香让所有人直流口水,一锅锅热腾腾的米饭,让人双眼放光。 素菜是老百姓家家户户送来的,煮了满满几大锅。 吃过饭之后,除了留下一部分人轮流巡守,其他人全部入帐休息,不消片刻,一座座营帐中便鼾声如雷。 凌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刚推开门,一道倩影便飞奔而来,直接扑进怀里。 “相公!”苏璃哽咽道。 凌川也感觉鼻子一酸,轻拍她的后背说道:“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担心死我了!”苏璃满脸泪水,忽然她感觉手上黏糊糊的,抬起一看,竟然是血迹:“血,相公你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见苏璃满脸惊慌,凌川拉着她的手说道:“我没事,这些都是敌人的血!” 听到是敌人的血,苏璃顿时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半点嫌弃,而是主动帮凌川卸甲,铠甲之上很多鲜血已经凝固了,得费力才能剥下来。 “相公肯定饿坏了吧,我给你做好了饭!” 就在这时,小北走到了凌川身边,问道:“叔叔,你杀了多少个胡贼?” “叔叔也记不得了!”凌川露出和蔼的笑容,问道:“你跟婶婶在家,有没有害怕啊?” 小北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小北不怕!” “小北可勇敢了,这两日我去救助伤员,小北全程帮我打下手呢!”苏璃夸赞道。 凌川顿感诧异,摸了摸小北的头,说道:“小北真棒!” 很快,饭菜上桌,刚才凌川在营中确实没吃饱,再加上这几日都是干粮就雪,如今能吃上一口热饭简直就是天大的享受。吃过饭之后,苏璃给他烧了一大锅热水,凌川坐了进去,苏璃细心为他清洗身上的血迹,特别是头发上,汗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都结成血痂了。 洗完澡,凌川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而苏璃又帮他把铠甲上的血迹清洗干净。 抚摸着那冰冷的甲片,苏璃不由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归来,自己和母亲去城外接他,父亲一把将自己抱了起来,哪怕隔着冰冷的铁甲,也能感受到父亲身上的温暖。 凌川一觉醒来,发现苏璃正在火炉跟前给自己补衣服,见他醒来,苏璃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 “相公,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凌川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问道。 “现在午时刚过,相公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苏璃笑道。 凌川翻身起床,只感觉一阵晕眩,苏璃连忙扶着他,“相公你没事吧?” “没事,睡太久了,有些晕!” 凌川穿上衣服,吃过午饭之后,便出门来到营中。 此时,士兵们也陆续醒来,凌川碰到了耿良,问道:“校尉大人呢?” “他去城墙上了!”耿良手臂裹着纱布,依稀可见渗出的血迹。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也朝着城墙走去。 陈暻垚站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遥望关外雪原,怆然独立。 凌川缓步走上前去,与之并肩而立,问道:“这么早就醒了?” 陈暻垚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关外雪原,淡淡说道:“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喊杀声,做梦都是兄弟们倒在血泊中的惨烈场景……” 凌川轻叹了一口气,他能想象当时的战斗有多惨烈,两日三夜的鏖战,换谁都会精神崩溃。 “这一战,折了多少弟兄?”凌川沉声问道。 “刚刚才统计出来,战死二百一十三人,八十六人终身残疾,五十四人失去战力,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人个个带伤!”陈暻垚的声音在颤抖。 于他而言,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然而,他们却死在了这一战中。 战争的残酷,不仅仅是沙场的血与骨,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将是心中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痛。 第69章 南疆七虎! 第69章 南疆七虎! 五百人,死守狼烽口,面对胡羯三千精锐的猛攻,坚守两天三夜,这绝对算得上是奇迹。 好在,最终等到了凌川带来的援军。 如果凌川没有带来援军,亦或者晚到一时半刻,狼烽口都已经沦陷了,更别提扭转战局,一口气将三千精兵屠杀殆尽。 可无论是陈暻垚还是凌川,内心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因这场胜利,是很多兄弟用生命换来的,他们再也无法共享这份胜利的喜悦。 “朱骞死了,与丙标仅剩的二十多人被敌人的铁骑踩成了肉泥,只找到一些铠甲残片!”陈暻垚颤声说道。 紧接着,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城墙,“熊广死了,被人用长枪钉死在那里,一直到鲜血流尽!” 陈暻垚双目通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凌川轻拍他的肩膀,说道:“战争是开启邪恶的钥匙,锁钥既开就注定要死人,军人、百姓,皆是无辜者!” 就在这时,唐岿然找了过来,抱拳道:“校尉大人,胡羯人留在城外的粮草军械,我带人全部运回来了!” 凌川笑着点头说道:“我跟陈校尉等你很久了!” 陈暻垚一愣,只感觉眼前这汉子有些熟悉,直到对方开口喊道:“老七,不认识我了?” “三,三哥?”陈暻垚一脸的震惊,大步冲上前,抓着唐岿然的肩膀,失声道: “三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前夜,陈暻垚在城墙之上,看到与秃满激战那名持枪男子,当时就感觉有些熟悉,可当时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直到此时见到唐岿然,终于有了答案。 其实,陈暻垚早该想到的,毕竟,放眼天下,无论是沙场还是江湖,唐岿然都绝对是使枪的顶尖高手,只是陈暻垚想不到他会出现在北疆。 之前在路上,唐岿然曾向凌川打听过陈暻垚,本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同袍,可现在看来,二人的关系绝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忽然,凌川想起之前苏璃跟自己提到过,陈暻垚曾经都是南系军中的后起之秀,苏老将军对他们十分器重,大力培养。 当时,包含陈暻垚在内的七名年轻将领脱颖而出,此后更是在南疆杀出赫赫威名,被称为‘南疆七虎’。 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他们都将成为大周军中的中流砥柱,奈何,半年之前苏老将军被陷害,南系军土崩瓦解,南疆七虎中好几人都被牵连,也不知除了提前离开南系军的陈暻垚之外,现如今还有几人活着。 刚才还能强忍着泪水的陈暻垚,在见到昔日兄弟的瞬间,热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三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陈暻垚看着昔日英姿挺拔的南疆悍将,短短半年,竟然被折磨成这样,心中怒火陡升。 唐岿然轻叹一声,将半年前南疆那场动乱,以及自己是如何被发配到北疆的过程一一道出。 “其他兄弟呢?你可知他们的下落?”陈暻垚连忙问道。 唐岿然摇了摇头,说道:“大哥和六弟当场被斩首,二哥下落不明,我与其他几位兄弟被抓入大牢,之后便彻底没了联系!” “该死!”陈暻垚重重一拳砸在城墙上,也不知是在骂金銮殿上的那位,还是陷害苏老将军一家的乱臣贼子。 三年前,苏家军打赢南疆那场定鼎之战后,南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事,对于想要建功立业的陈暻垚而言,留在南疆再难有作为。 陈暻垚是七人之中最小的一个,职位也是最低的,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找到了苏老将军。 他清楚记得,那一日在帅营中,几位兄弟的脸色非常难看,性格最为火爆的老四更是骂他白眼狼。 其实,陈暻垚也清楚,自己离开南系军转投北系军帐下,等同于背叛,但他背负着家族的责任,个人荣辱只能排在后面。 然而,苏老将军非但没有责怪,还鼓励说好男儿志在边关,只要是杀敌,四方边疆并无区别。 紧接着,他更是亲笔书信一封,让自己带来北疆交给卢恽筹。 没想到,那一别竟然成了永别,今日再见唐岿然,早已是物是人非。 两人寒暄一番之后,陈暻垚好奇问道:“刚刚你说去城外把胡羯人的粮草军械搬回来了?” 唐岿然点头说道:“对啊,胡羯人留下的粮食可不少,还有许多活牛羊,今晚可以给兄弟们改善一下伙食了!” “前晚,你们不是已经把胡羯人的粮草给烧了吗?”陈暻垚则是满脸的不解地问道,当时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自己在城墙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凌川看向关外胡羯人结营的位置,笑道:“原本的计划确实是烧掉敌军粮草,以断其后路,不过回头一想,若是能救下狼烽口,这些粮草物资都会成为我们的战利品,反之,若是输了,烧了他们的粮草,只会让他们破关之后掠夺得更加凶狠!”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最终我只是让刘晏带一标兵力焚烧了几座空帐,其目的是让敌军感到恐慌!” 看似一个细小的决定,可背后却是凌川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且,凌川显然比大多数将领都想得更加深远,这让唐岿然与陈暻垚都露出赞许与钦佩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次霍元青带来的粮草物资非常充沛,除了军粮和战马的精料之外,还有数十头活牛和几百头活羊。 沿途行军,这些牛拉牛车充当脚力,当然,到了之后它们的最终宿命也是被屠杀充当军粮。 这批战利品立马解决了狼烽口粮草的问题,最主要的是,如今的狼烽口足有一千多人,战马更是多达一千五百余匹。 此前虽然全歼了胡羯一千精骑,但很多战马却活了下来,在骑兵战死之后,那些受惊的战马便跑到战场边缘,得以幸免。这六百余匹战马,可是一笔巨额财富,要知道,一匹普通马的价格便高达三十两银子,战马则是至少五十两,甲等马的价格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两。 此次缴获的六百余匹战马之中大多为乙等马,甲等马只有不到两百匹,但依旧十分惊人。 胡羯之所以能接连侵扰北疆,近些年更是一直稳占上风,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胡羯盛产马匹,而且,马的质量远高于中原马种。 第70章 当世鬼才! 第70章 当世鬼才! 下午,凌川召集死字营各标标长议事,还刻意将陈暻垚请到场。 首先,凌川询问了这一战的战损,随后,让各标长总结这一战的心得。 这一战,他们折损了两百余人,不过相比起战果,绝对算得上是大获全胜,以至于大家的发言都主要侧重于如何取胜。 待所有人说完之后,凌川的目光从一众标长的脸上扫过,严肃说道:“这一战,咱们虽然打赢了,但却赢得侥幸!” “不要觉得我在打击你们的士气,如果我们当时不是抢占先机,趁着对方阵营混乱发起冲锋,而是与那一千精骑拉开架势对拼,我敢保证,最终被杀得片甲不留的,一定是我们!” 众人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凌川所言非虚,毕竟他们都曾是军中将领,比普通人更清楚这一战赢得有多么侥幸。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心中对凌川生出了敬佩之意,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无论是事先的布局还是对战机的把握乃至于阵型的调配,都让他们刮目相看。 凌川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除了帮助狼烽口完成修缮工作,还得加紧操练,不然,下一战我们未必能这么幸运!” 这虽然是大家第一次并肩作战,但,凌川表现出来的能力却得到了大家的高度认可,对于他的命令也是绝对服从。 紧接着,凌川取来纸笔,准备写出练兵的要领,可想了想,自己的字实在是见不得人,便笑着看向陈暻垚。“看来,还得麻烦陈校尉了!” 陈暻垚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才升了校尉就开始使唤起我来了是吧?” “嗐,没办法,咱们这儿都是一群大老粗,就你读书最多!”凌川笑道。 “你少来这套!”陈暻垚表面抗拒,可还是主动接过毛笔。 接下来,凌川负责说,陈暻垚负责写。 所说内容主要是如何练兵,他前世的世界虽然骑兵早已被淘汰,但先辈历代总结出来的兵书却流传了下来,而且,对热衷于冷兵器战争的凌川来说,那些都是必读的书。 他将记忆中前世所读的《武经总要》《练兵实纪》以及《孙子兵法》等兵书当中的练兵要领与自己的理解相结合,从骑兵列阵开始讲起。 其中涉及到很多细节,例如如何保持锋线整齐,如何保证在变阵中阵型不乱,如何控制战马速度,乃至如何最大限度重创敌人阵营。 此外,凌川还事无巨细地列举了在何种地形使用什么战阵,对什么样的敌军使用哪种方式进攻,甚至精细到使用什么兵器都做了详细要求。 当然,骑射之术、体能训练这些都是基本功,也是着重训练的项目。 凌川口若悬河,几乎是不假思索张口就来,仿佛是胸有万卷书,出口即文章。 直到他发现陈暻垚跟不上自己的速度,他不得不放缓语速。 在确定没有遗漏之后,凌川感觉一阵口干,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发现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陈暻垚更是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沓纸,满脸惊愕。 “别告诉我,这也是你在古籍上看到的!” 凌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难不成你觉得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陈暻垚隐约感觉,凌川没有说实话。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内容要是在军中公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甚至被各方名将奉为至宝。 如此全面的练兵之法,不仅事无巨细,将所有因素都容纳其中,特别是战阵演变环节,更是堪称神妙,里面提到的一些要点,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自己虽不敢说读书万卷,但看过的书也不在少数,特别是兵书更是没少看,如果凌川口中的那本‘古籍’真的存在,为何自己闻所未闻? 就算是自己孤陋寡闻,难道当世名将皆为见识浅薄之辈?要不然怎么也会有只言片语流传开来。 与之相比,自己这位自诩博览群书的读书人,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此前,凌川所创的五行锥阵,在此次一战中大显神威,很大程度上,正是五行锥阵让他们将一批批登上城楼的敌军击杀,坚持了两天三夜。 若是按照这种方法训练,定能打造出一支纵横沙场的无敌铁骑。 现场十位标长,大多都读书不多,但凌川全程用的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不像书籍上面那般晦涩难懂,以至于他们都能听懂。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为震惊。 所有人看向凌川的目光中都写满了震惊与狂热,脑海中更是不约而同地冒出两个字——鬼才。 “各标按照这个训练即可,我先回去了!”凌川生怕陈暻垚继续追问,直接找了个借口开溜。 傍晚,狼烽口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凌川也分得一些牛羊肉,顺带还拿了些牛肚羊杂回到家中清洗干净,又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 “相公,今晚又吃火锅吗?”苏璃满脸期待地问道。 “耶!又吃火锅咯!”小北欢呼雀跃,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小家伙变得开朗了许多,那双木讷的眼神也逐渐恢复了童真。 “今天有客人,得多做些!”凌川笑着回答道。 苏璃好奇问道:“有客人,谁呀?” 陈暻垚经常登门,算不上客人,此外,她实在想不到在这狼烽口,还有谁算得上是客人。 “嘿嘿,一会你就知道了!”凌川先卖了个关子。 傍晚,陈暻垚拉着唐岿然朝着凌川家里走去,一路上,唐岿然显得十分紧张。 “老七,我第一次去校尉家里吃饭,空着手去不妥吧!”唐岿然有些紧张。 “没事,凌川不是市侩的人,而且,那小子做的一手好菜,一般人想吃还吃不上呢!”陈暻垚一脸笑意,拽着他往前走。 “可我听说,凌校尉成家了,就算他不在乎,难免夫人会多想!”唐岿然依旧觉得不妥。 “那就更不会了,你们校尉夫人可是知书达理的贤惠女子!”陈暻垚笑着夸赞道。 第71章 亲人相见! 第71章 亲人相见! 二人已经来到凌川所住的院门口,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人馋涎欲滴。 只见院中架着一口大铁锅,鲜红的汤汁在锅中翻滚,牛羊肉的香味正是从汤汁中散发出来的。 正在忙着熬火锅的凌川听到动静,扭头看向门口,说道:“先坐会,火锅马上就好了!” 唐岿然则是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校尉大人!” 凌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里不是军营,更何况,大家都不是外人,不用那么拘谨!” 唐岿然并没理解凌川那句‘大家都不是外人’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这次并肩作战,让凌川认可了自己。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道声音:“相公,是客人到了吗?” 紧接着,只见苏璃从大门走了出来。 唐岿然连忙躬身行礼,“属下唐岿然,见过夫人!” 唐岿然全程垂首,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对方的裙摆,毕竟,自己作为下属,若目光乱瞟那可是十分不敬的行为。 听到唐岿然这个名字,苏璃身体顿时呆滞在原地。 她没想到凌川说的客人,竟然是唐岿然。 只见她缓步上前,双眼之中泪花闪烁,哽咽道:“三哥,真的是你吗?” 唐岿然身体一颤,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小璃……” 唐岿然声音颤抖,两行热泪夺眶滚下,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苏璃。 “小璃,真的是你,你怎么……” 显然,唐岿然还没搞清楚状况,更不会想到,凌川竟然是苏璃的丈夫。 陈暻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唐岿然才算是明白过来。 “老七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唐岿然给了陈暻垚一拳。 陈暻垚然则是一脸坏笑道:“这不准备给你一份惊喜吗?” 翻滚的火锅和浓郁的香气让伤感的氛围淡了很多。 在了解到苏璃的悲惨遭遇后,唐岿然也是一阵感慨,好在,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凌川。“小璃,对不起!”唐岿然哽咽道:“我作为大将军的亲兵校尉,却没能护住他,对不起……” 作为亲兵校尉,理应死在大将军之前,奈何,大将军死了自己却还活着,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半年前,神都七日之内连出三道圣旨,让大将军回朝听令。 当时,大将军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还是决定回朝,刚到神都,唐岿然带领的亲兵营便被禁军扣下,他们身为边关战兵,岂能让他人缴械,可大将军下令,让他们所有人放下武器,他自己则是孤身入宫。 当晚,唐岿然与亲兵营便全部被禁军拿下,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被缴械的他们,虽与禁军展开搏斗,可终究还是寡不敌众。 第二日,皇宫内边传出消息,苏定方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被打入大牢。三日之后,大将军被火速问斩,从收监到审问再到定罪,只用了短短三日。 整个过程快到令人发指,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准确说这是一场阳谋。 这半年来,唐岿然心中一直在自责,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 此时,再见到大将军的女儿,这个从小被他们几兄弟当做妹妹的女子,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宛如决堤的江河,溃散开来。 “三哥,这不怪你,反倒是你们被苏家连累!”苏璃也是泪流满面,不断摇头说道。 一旁的陈暻垚与凌川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仇恨与杀意,二人暗下决心,一定要让陷害苏大将军的仇人付出代价。 落座之后,酒菜上齐。 唐岿然双手端起酒碗,起身面朝凌川,说道:“凌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虽然你是我的上级,但若是你对我这妹妹不好,我哪怕是以下犯上,也要跟你拼命!” 凌川也端起酒碗,笑道:“你这话,陈校尉早就说过了!” 这顿火锅吃得是热火朝天,陈暻垚已经吃过多次,但还是被辣得嘴唇通红,唐岿然第一次吃更是扛不住,早已是满头大汗,眼泪横流。 反倒是苏璃和小北,这段时间一有空就做火锅吃,二人吃得是津津有味。 “凌校尉,你是怎么想出火锅这种吃法的?”唐岿然被辣得直哈气,本想喝点酒解辣,可刚端起酒碗才意识到这不是以往喝的米酒和黄酒,而是从未见过的烈酒。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简直就是一怪胎,他捣鼓出来的稀罕玩意多着呢!”陈暻垚大着舌头说道。 酒过三巡之后,陈暻垚小声说道:“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奈何我身处狼烽口加之力量有限,也只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唐岿然闻言,立马放下筷子,一脸正色问道:“老七,你查到了什么?” “大将军被害,归根结底是功高震主,加之南疆战乱已彻底平定,他的存在只会让那位如坐针毡!”陈暻垚指了指头顶的天空,继续说道。 “原本,陛下的意思是收回大将军的兵符,让他解甲归田安享晚年,可消息传出之后,曾经被大将军打压的那些人却嗅到了一丝机会,想要借助陛下的手彻底除掉大将军!” 陈暻垚的声音逐渐冰冷,眼底杀机闪现:“他们借助陛下的猜疑,在背后推波助澜,构陷一些子虚乌有的所谓证据,相比之下,这些人才更该死!”陈暻垚咬牙说道。 “可是那千面鼬?”唐岿然追问道。 陈暻垚摇了摇头,说道:“不仅是他,偌大的朝堂之上,有近半数人都巴不得苏家军土崩瓦解!” 凌川暗自叹息,为苏老将军乃至苏家军感到不值,也为大周帝国腐朽至此感到悲哀。 苏家军为国征战,以十万将士血染沙场、埋骨边疆为代价,平定南疆战乱,可结果却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庙堂之上,一众官员却只顾着自身利益,就像一条条吸血虫,啃噬着大周帝国这头年迈巨兽,全然不顾天下黎民和江山社稷。 第72章 我对当皇帝没兴趣! 第72章 我对当皇帝没兴趣! 如果说,苏老将军是大周最后一根柱石,那随着他含冤而死,大周最后一根脊梁也断掉了。 可悲的是,这样一位战功卓著的国之栋梁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朝堂权臣的阴谋之下。 就在这时,唐岿然也开口说道:“事后,我也怀疑,苏家军里是不是出了内鬼!” 此言一出,陈暻垚和苏璃神色顿时一变,纷纷看向他。 “起初我也只是猜测,但我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唐岿然继续说道:“给大将军定的罪状中,有几条都涉及南系军绝密,除非是苏家军的核心成员,否则根本接触不到!” “而且,之后朝廷派人轻而易举便接管苏家军,若没有人从中配合,绝不可能那么顺利!” 此言一出,陈暻垚也陷入了沉思当中,那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可最终却又摇头一一否定。 苏璃几次想要开口,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想要给大将军翻案,仅凭你我二人,根本没希望!”唐岿然重重放下酒碗,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 凌川主动给他倒了一碗酒,说道:“别忘了,还有我们!” “对,还有我们!”苏璃也满脸决然,点头说道。 唐岿然双目微红,摇头说道:“非是我长他人志气,大将军执掌南系军,可在皇权面前,依然是如此渺小,一道圣旨便让他入宫受缚!” 陈暻垚点了点头,叹息道:“是啊!强如大将军在皇权面前依旧如此,我们想要报仇又谈何容易?” “那是因为,苏大将军还不够强!”凌川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陈暻垚和唐岿然皆是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要知道,南系军可是大周帝国最能打的军队,苏大将军作为南系军主帅,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毫不为过。 可凌川却说,大将军还不够强? 凌川看着二人问道:“虽然南系军被称之为苏家军,但你们二位心里很清楚,苏大将军到底有没有彻底掌控这支军团!” 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如凌川所言,虽然大将军是南系军主帅,但,军中依然存在不少派系,而且,不少中层将领都是朝中重臣送进来镀金的子嗣,此外,那些世家豪门也都想方设法将家族翘楚往南系军送,以此磨砺资历! 如果整个南系军上下都是铁板一块,唯大将军之命是从,就算当今陛下想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紧接着,凌川继续说道:“当然,仅仅是军队还不够,还得在朝中扶植自己的人,就算不能左右朝堂局势,也得时刻了解朝堂之上的风吹草动。” “除此之外,还得在商贾领域积累足够的财富,不能让别人用军饷粮草来卡脖子!” 听到这里,陈暻垚二人不由得瞳孔一缩,看向凌川的目光之中写满了震惊。 “你该不会是……” 不等陈暻垚说完,凌川便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对当皇帝没兴趣,除非……” “除非什么?”唐岿然连忙追问道。 凌川看了看身旁的苏璃,笑道:“除非我娘子想当皇后!” 三人心思各异,尽管苏璃很清楚,这不过是凌川的一句玩笑话,但内心还是无比感动。 凌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愿意为自己打下整座江山。 而陈暻垚与唐岿然内心更多的则是震惊,仅仅是凌川的这些想法,就足以让他们抄家灭门。 可若他有一天真能做到,那估计便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然而,凌川却明确表示,自己对当皇帝不感兴趣,难免让人惊愕,毕竟,这天底下没几人能抵挡主宰天下的权力诱惑。 甚至于,古往今来,为了那个位置,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戏码上演了无数次。 殊不知,在凌川穿越者的眼光看起来,皇帝简直就是一份苦差,若要做一个明君,得鸡叫起床上早朝,半夜还在批阅奏章,更要操劳天下国事,担忧边境战事,最主要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根本没有自由可言,那座巍峨气派的皇宫说得好听点是天下权柄的神坛,可何尝又不是一座围墙高筑的牢笼? 就算是做一个只知道贪图享乐的昏君,整日沉迷后宫,也得面对后宫众多嫔妃之间的勾心斗角,还得时时提防有人要自己的命,整日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或许,在很多人的幻想中若是坐上龙椅,睡着了都得笑醒,但,对于凌川来说,皇帝这位置,狗都不坐! 当然,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和那位九五至尊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陈暻垚与唐岿然酒足饭饱才离开。 回到屋内,苏璃一把抱着凌川:“相公!” “怎么了?”凌川神色错愕。 此时,苏璃的内心很矛盾,她并不想凌川卷入自己的复仇风波之中,但她又很清楚,仅凭自己想要复仇,根本没有半点希望。 “你对小璃太好了,小璃这辈子都无法报答!”苏璃泣声道。 凌川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笑道:“那就下辈子再报答!” “小北在呢!”苏璃连忙小声说道。 “已经睡了!” 苏璃看了一眼小北的小床,此时,小家伙已经睡熟,这才主动吻向凌川。 数日不见,二人内心的思念也瞬间被点燃,一番热吻之后,凌川直接一把将她抱到床上。 苏璃也饮了少许烈酒,比往日更为热烈奔放。 …… 接下来的几日,死字营成员与狼烽口守军一起修缮城墙,此次一战,狼烽口险些夷为废墟,城门破碎,城墙很多地方都塌陷了,亟需修缮。 近几个月来,胡羯军队接连在狼烽口失利,谁也不知道拓跋桀会不会再派兵攻打狼烽口,必须尽快完成修缮。 所有士兵分成两批,半日修缮城墙工事,剩下半日则是按照凌川列出的练兵之法进行操练,步卒主要操练五行锥阵,而骑兵则是围绕战阵演变、冲锋、骑射等重点进行操练。 这段时间,小北也来到校场边,手里拿着一把凌川给他做的木刀,学着士兵们的样子操练,虽然动作很稚嫩,但却学得有模有样。 第73章 三弓床弩! 第73章 三弓床弩! 陈暻垚也没有闲着,除了亲自参与操练之外,还根据此次交战中狼烽口体现出来的短板,对守城器械进行了制作与补充。 先是让人到附近村镇请来大量木匠,制作了五张床弩,此外,还让他们将城外那五架胡羯人留下的投石车拆解之后,全部搬了回来。 这五架投石车距离城墙较远,所以,基本上保存完好。 这次交战,这五架投石车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许多士卒便是被飞石砸死,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心有余悸。 陈暻垚决定,将这五架投石车安在城内,如此一来,若是胡羯人再攻打狼烽口,也让他们尝一尝飞石的滋味。 事实上,投石车这种攻城器械出自大周,胡羯军队很少使用,这一次是因为攻城主将乃是周人出身的霍元青,要是换做其他人,就算能想到这个方法,也制作不出来。 这一战,算是给陈暻垚狠狠上了一课,自己虽熟读兵书,但跟霍元青这种沙场老将相比,还是嫩了些。 若非凌川在最后关头率军杀至,一举扭转战局,估计,那晚胡羯的天狼旗已经插在狼烽口的城墙上了。 就在这时,凌川找了过来,只见他围着床弩和投石车转了一圈,陈暻垚笑着走了上来,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究竟没?”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些器械,太过于笨拙,野外作战基本用不上,但若是用在攻城和守城上,却是绝对的利器!”陈暻垚自信满满地说道:“若是之前狼烽口有足够的床弩和投石车,胡羯人别说登上城墙,就算是靠近城墙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忽然,凌川注意到面前的床弩,三张硬弓整整齐齐地列在架子上。 “这床弩不对!” 陈暻垚闻言,神色顿时一变,连忙问道:“有何不对?” 以他对凌川的了解,这家伙绝不会无的放矢,他说不对多半是真有问题,只是他不明白,这架床弩在之前的守城战中可是起了大作用,会有什么问题。 “这床弩能射多远?”凌川问道。 “五百步内可穿甲破盾!”陈暻垚回答道。 凌川指着面前的床弩,说道:“若是改进一番,可将射程提升两百步,而且,可同时发射五到七支弩箭!”“真的?”陈暻垚眼神中写满了狂热,问道:“怎么改?” 凌川对不远处的中年木匠喊道,“李师傅,你来一下,把这张后弓翻转过来!” 李木匠就是狼烽口人,做了半辈子木匠,活儿自然不会差。 听凌川说,要将后弓翻转过来,他一脸的不解,问道:“凌校尉,你确定要把后弓翻转过来?” 陈暻垚的眼底也浮现出一丝怀疑,问道:“这床弩之所以能射五百步,正是因为这三张弓力叠加在一起,要是把后弓翻转过来,岂不是与前弓和主弓相互拉扯,你确定能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凌川淡然一笑,说道。 或许是此前见识过凌川带来的一次次惊喜,亦或是出于对他的信任,陈暻垚还是决定按照凌川的方法试一试,但心里却依旧持怀疑态度。 毕竟,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李木匠找来两个人,开始拆卸后弓,然后翻转安装,又按照凌川的方法套上弓弦,看着这个造型怪异的床弩,他不由打趣道: “凌校尉,恕小人多嘴,小人干木匠活几十年,这东西一看就不是那么回事!” 凌川笑了笑,说道:“搬到城墙上试试吧!” 陈暻垚见凌川如此自信,便叫来几名士兵,将这架床弩抬到城墙上。 “把弩箭装上,试一试!” 很快,三支弩箭便被安装到箭槽之中,两名士兵转动绞盘,随着松开机括,弓弦猛然一颤,三支手腕粗的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飞射而出。 陈暻垚双目微凝,紧盯着飞向城外的三支弩箭,可让他意外的是,这三支弩箭明显比之前的五百步要远不少,至于具体多远,无法目测。 “快去测一下距离!”陈暻垚满脸狂喜,命令两名士兵出城去测量射程。 很快,两名士兵扛着三支弩箭回到城墙。 “启禀校尉大人,七百二十步!” 听到这个距离,陈暻垚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经过凌川改良后的床弩,射程竟然比之前多出了将近一半。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凌川只是将后弓反过来装,可射程非但没像预想中那样减少,反而是提升了整整两百步,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木匠同样是瞪大双眼,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校尉,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木匠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凌川笑了笑,说道:“将后弓反过来,可以让弓弦拉得更饱满,蓄力自然也就更大,此外,在射出弩箭的瞬间,弩箭先是依靠主弓和前弓的力量送出,可就在这两张弓的力量消减殆尽之时,反装的后弓开始发力,等同于第二次将力量传递到弩箭之上!” 三弓床弩作为前世古代战场上的大杀器,凌川自然不陌生,当初在了解其原理之后,也对当时那些工匠的奇思妙想大为惊叹,没想到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 “这也是你从古籍上看到的?”陈暻垚看着凌川问道。 凌川嘿嘿一笑,点头道:“确实是在古籍上看到的!” 陈暻垚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就继续编吧,那你说这弩叫什么名字?” “你还别说,这次真有记载,这弩叫三弓床弩,又名八牛弩!”“我看是你现起的吧,不过这名字还真不错!”陈暻垚笑道。 凌川不想做过多解释,连忙岔开话题,“那几架投石车也有一些弊端,如果加以改进,精度和射程都会有很大程度的提升!” 陈暻垚听到这话,哪里还坐得住,直接拉着凌川走下城墙,来到投石车跟前。 李木匠与那几名士兵紧随其后,生怕错过。 在他们看来,凌川简直就是神人,心中很是期待他改良后的投石车会恐怖到何种程度。 投石车主要是利用杠杆和抛物线的原理,但这其中也凝聚了无数代人的智慧。 第74章 北疆响马! 第74章 北疆响马! 眼前这五架投石车与凌川前世了解的投石车有些不同,主要是,这五架投石车并没有配重,完全就是靠人力撬动杠杆,以此将石头抛出去。 这不仅耗时费力,射程和精度也大打折扣。 “这个改动较大,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而且,我就算说清楚了,估计大家也做不出来,这样吧,我干脆把图纸画出来,大家照着做就行了!” 陈暻垚闻言,连忙让人去取来纸笔。 很快,凌川便画出了投石车的底座与架子,随后,他又画出配重舱,事实上,这就是一个吊在杠杆近端的木箱,至于杠杆远端,凌川也做了一些调整,去掉了原本盛放石头的大勺子,而是用皮兜代替。 皮兜两侧装上两根绳子,其中一端固定在杠杆远端,而另一端则是挂在杠杆末端的销子上面,这个销子的角度很重要,既要保证绳索的一端在特定的角度脱落,进而确保精准将皮兜中的石头甩出去,同时还要保证销子的角度可供调节,以此来调整投石车的打击目标。 此外,凌川还对绞盘改进成了单向齿轮,不但节省了人力,还增加了射程。 一群木匠围着图纸看了许久,很多地方依旧是一知半解,他们虽然都是手艺人,但绝大多数都没读过书,更不可能知道现代力学了。 凌川也不着急,仔仔细细给他们讲解,特别是一些关键部位,更是强调了精度要求,以及什么地方要用硬度高的木头,什么地方要用韧性佳的木头,都一一进行了讲解。 “各位师傅,就按照这个做吧,如果遇到问题,再请教凌校尉!”陈暻垚对一众木匠说道。凌川正欲离开,只见苍蝇快步朝着这边跑来。 “见过二位大人!” 见到苍蝇,凌川基本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问道:“情况怎么样?” “标长找到那群劫粮的响马了,就在三十里之外,不过看他们使用的兵器和行为动作,并不像响马,反倒是像……” 看到这里,苍蝇抬起目光看了凌川和陈暻垚二人一眼。 “像什么?”陈暻垚问道。 “像边军!” 听到这个答案,凌川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此前他就觉得,响马劫军粮,这听起来就很反常。 虽然绿林响马屡禁不止,但马贼不是傻子,怎么会在边军眼皮子地下活动?更何况,北疆边境本就贫瘠,没什么可抢的,但凡脑子正常,都会换一个相对富饶的地方活动。 再联想到自己在漠北大营的遭遇,凌川心中已经有所怀疑。 所以,那日吃饭的时候,凌川与陈暻垚和唐岿然二人商议,决定让斥候出身的纪天禄带一些身手过硬的老卒前去探查情况。 特意交代让他把将聂星寒带上,他那神乎其技的箭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大用,所以,刚刚见到苍蝇回来,凌川便猜到纪天禄已经找到目标了。 “对方多少人?”凌川问道。 “那群马贼住在一座土堡中,人数在四五十人左右!”苍蝇说道。 “你去告诉唐岿然,点五十名老卒随我走!”凌川对苍蝇交代道。 “是!”“你准备干掉他们?”陈暻垚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他们是普通响马,就算没有滥杀无辜,但也定然是侵扰百姓打家劫舍,本就该杀,如果是边军,那就更该杀!”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背后,会不会有章绩的影子?”陈暻垚小声问道。 “我与他反正都撕破脸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也该让他知道,我凌某人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 陈暻垚没有劝阻,毕竟凌川已然被提为校尉,严格来说不算自己手下,而且他手下兵力更是近千人,估计,用不了多久,关于他的调令就会下来。 “你小心些!”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很快,唐岿然便带着五十人赶了过来,此次挑选的皆是南系军中的好手,且,大部分曾经都是标长、什长,实力相当过硬。 一刻钟后,凌川带着五十骑离开狼烽口,除了苍蝇和唐岿然挑选的五十老卒之外,凌川还向陈暻垚把余生给借了过来。 倒也不是人手不够,而是凌川发现,余生是一位可造之材。 不仅在平时的训练中异常刻苦,对于一些排兵布阵,也有着很高的天赋,几乎是一点就通,最主要的是,他有着敏锐的觉察力。 这一点对于一位将领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品质,只要稍加磨炼,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将领。 此次一战,狼烽口折损了二百多人,近百人致残,还剩下不到两百人,就连标长都战死两位,可谓损失惨重。 也不知道漠北大营何时对狼烽口补充兵员,但按照惯例,补充的也都是一些新兵。到时候,余生这种人才必然要担重任。 此时,正值中午,六十余骑轻装上阵,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地点,这是一处矮山坡,翻过山坡便能看到一座土堡,规模不大且十分残破。 纪天禄带领的十余名斥候出身的老卒在远处密切观察,并未打草惊蛇。 见凌川到来,纪天禄立即迎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凌川下马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只是远远观察,并未打草惊蛇!”纪天禄回答道。 “地形摸清楚了吗?” 纪天禄点了点头,说道:“这座土堡以前是一座军驿,已经荒废几十年了,土堡一共前后两道门,周围皆是开阔地,没有掩体!” “对方大约四五十人,今早有十余骑离开了土堡至今未归,卑职发现,他们使用的竟然是北系军的制式战刀,而且,土堡碉楼和城墙上还设置了哨卡,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并非普通响马,反而像是训练有素的边军!” 纪天禄不愧是曾经的斥候校尉,军事素养非常过硬,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已经将敌人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 凌川点了点头,直接下令:“唐岿然听令!” “属下在!”唐岿然抱拳答道。 “你率二十人随我从正门杀入,其中十人配盾牌!” “是!” “纪天禄率二十人从后门杀入,后门狭窄以刀兵为主!” “得令!” 第75章 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第75章 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紧接着,凌川看向余生,“余生听令!” 余生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抱拳,“属下在!” “你带二十游骑,分散在土堡周围,谨防漏网之鱼!”凌川说道。 余生面露难色,对于凌川的命令,他自当遵从,可这次来的都是曾经的南系军悍卒,随便一人的资历都在他之上,凌川却让他带队,让他心里没底。 “怎么?有问题吗?”凌川见他迟迟不回话,问道。 “领命!”余生铿锵回答道。 “校尉大人,咱们要不要等晚上再行动?”唐岿然问道。 凌川也在想这个问题,这土堡四周没有掩体,晚上自然是更容易靠近,但,对方却占着地利之势,己方却对土堡之中的格局一无所知。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对于己方而言,皆是有利有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凌川抬眼望去,十多骑从东南方向奔来,这十多骑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是载了货物,可惜太远看不清楚。 “每一匹马都驮着两个人!”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聂星寒的声音。 “两个人?”纪天禄一愣,问道。 聂星寒点了点头,说道:“每一匹马上,都有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女子趴在马鞍前面!” 此言一出,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毕竟,双方相距将近三里,一般人只能依稀辨认出人数,可聂星寒却直接看出了这些细节,着实令人震惊。 之前,纪天禄确实带人靠近侦查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摸清相应情况后,便果断撤了回来。 凌川目光微凝杀意绽放,无论是马贼还是边军,掳掠良家女子,都该杀。 见那十余骑已经从正门进入土堡,凌川果断下令:“不用等晚上了,现在就行动!” 现在行动,或许能救下那些被掳来的女子。 很快,两支二十人的队伍直奔土堡的正门和后门而去,余生则是带领二十游骑迅速分散到土堡各个角落。 他们没有隐匿行踪,而是堂而皇之地骑着战马冲了过去。 沉重的马蹄声很快便惊动了碉楼之上的马贼。 那名马贼见一支骑兵直奔土堡而来,顿时一惊,连忙取出腰间牛角号。 然而,他刚把号角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吹响,一支铁箭直接从侧边洞穿了他的脖子。 “噗……” 那名马贼双目圆瞪,直接倒在碉楼的望台之上,鲜血将木板染红。 两三里的距离,对于全速奔跑的骑兵而言,不过是转瞬即至。 一马先行的聂星寒连连开弓,破败城墙之上的几处哨卡纷纷被拔掉,以至于,凌川率军已经冲到正门五百步,土堡之内都还没有发现。 四次开弓干掉四名马贼,箭无虚发,而且,他开弓的时候,胯下战马一直处于奔跑状态,哪怕是凌川,都再一次对聂星寒的箭术感到震惊,至于队伍中的其他人,更是震撼到了极点。 此次前来的,都是曾经军中兵卒,他们也曾听闻过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却从未见过,没想到死字营之中竟然有一位神射手。 “聂兄弟,干得漂亮!”追上来的唐岿然夸赞道。 聂星寒置若罔闻,只见他再次取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弓弦半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土堡。 “呜呜……” 就在此时,土堡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显然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奈何他们发现得太晚了,此时凌川已经带人杀到正门跟前。 这原本是一座军驿,虽四周有土墙,但墙并不高,木门虽然加厚了,但根本无法与城门相比。 随着唐岿然一声令下,几名老卒驱马上前,直接将木门撞开。 凌川翻身下马,直接拔出腰间战刀:“杀进去!”与此同时,聂星寒搭在弦上的那支箭也终于射了出去。 “啾……” 伴随着一道尖啸声,响箭升空,那是传递给纪天禄的信号,之前便约定好,等攻破正门,纪天禄便立马对后门发起进攻。 战斗瞬间爆发,凌川带着众人冲进正门,只见大批手持战刀的马贼也从屋内冲了出来,直接扑向他们。 聂星寒连连开弓,每次都是三箭齐发,冲在前面那批马贼直接被放倒。 很快箭壶中的三十余支铁箭便被射空,好在凌川专门为他配置了三支箭壶。 而此时,凌川已经冲到跟前,一刀劈出,当场将一名马贼砍翻在地,紧接着他刀锋一转,横扫而过,两名马贼被划破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列阵!”唐岿然大喝一声,众人迅速按照五行锥阵排列,盾牌手上前,迅速推进。 很快,便有二十多名马贼被干掉,其他马贼当场被吓破了胆,直接退回屋内。 “战阵推进!”凌川大喝一声,正欲压上去,却被唐岿然抢先了一步。 在唐岿然眼里,凌川是校尉,而且还是自己的妹夫,冲锋陷阵这种事情,怎么也该怎么先上。 与此同时,土堡后门方向也传来喊杀声与打斗声,显然纪天禄那边已经开始进攻了。 土堡的格局并不复杂,标准的军驿格局,除了正堂之外,两边还有几座土房。 此时,正堂的门被抵死,就在众人准备强攻的时候,里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唐岿然敏锐察觉到了异常,连忙大喝一声: “盾!”盾牌手迅速列成一排,果然,大片羽箭从窗户射了出来,要不是唐岿然发现及时,这些羽箭会给他们带来不小伤亡。 “杀进去!” 趁着对方换箭的空挡,唐岿然直接冲上前,一刀将木门劈碎。 “咻咻咻……” 又是一轮羽箭飞射而来,好在盾牌手早有准备,将其全部挡下。 “杀……” 唐岿然与凌川率先杀了进去,正堂之中有十多名马贼,个个手持战刀,见大批士兵杀进来,这些马贼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之色。 “各位军爷,我等素无冒犯,为何无故发难?”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凌川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带人压了上去。一番激战之后,鲜血染红了正堂,近十名马贼被斩杀,剩余几人见状,连忙丢掉兵器,举手投降,此时也都被拿下。 “你带人仔细搜查!”凌川唐岿然说道。 “是!” 第76章 边军的耻辱 第76章 边军的耻辱 唐岿然带着十余名士兵离开,正堂之中除了凌川和聂星寒之外,便是那几名押着马贼的士兵。 凌川冰冷的目光从这几名马贼身上扫过,“谁是当家的?上前回话!” 几人面面相觑,却没有吭声。 凌川没有任何废话,手中战刀猛然划过,将其中一人咽喉割开。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那名马贼满脸恐惧,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断绝了生机。 剩余三人也是满脸恐惧,没想到这个领头英俊少年下手竟然如此果断狠辣,丝毫没有多余的废话。“我再问一遍,谁是当家的?” “回禀军爷,当家的,当家的已经跑了!”一名男子颤颤巍巍地说道。 凌川扫了他一眼,淡笑道:“放心,他跑不掉的!” 紧接着,凌川继续看着他,说道:“那说说你吧!” 那人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慌乱,说道:“我?我就是一个小瘪三,为了讨口贪吃逼不得已才做了响马,军爷饶命啊……” 凌川则是摇了摇头,说道:“你可不是小瘪三,你是一名边军!” 此言一出,那人眼神中满是震惊,哪怕是聂星寒也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军爷说笑了,小的倒是做梦都想加入边军,奈何几次都没当上……”他装出一脸无辜,连连摆手。凌川看着他,冷笑道:“你手上的老茧和下巴的勒痕已经暴露了你的身份,真当我好糊弄吗?” 听闻此言,那名男子顿时一惊,没想到对方仅凭这些细节便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如此,他也索性不装了,挺直腰杆,说道: “凌川,我可是北系军校尉,你若杀我便是同袍相残!” 凌川眉毛一挑,没想到还有大鱼,竟然抓到一名校尉,不过这也让他意识到,这座不起眼的土堡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谁知,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今日前来只为清剿马贼,没见到什么校尉!” “呵呵,你今日要是敢杀我,我保证你会死得更惨,你要是识相,就带着你的人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男子冷笑一声,有恃无恐地说道。 凌川看着他,笑道:“你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分量了,你们假扮马贼截取军粮,仅此一条便是死罪,你觉得你身后的人会保你吗?亦或者说,他敢保你吗?” 听到这话,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很清楚,这件事情一旦被败露,就算是自己上面那位也保不住自己。 而且,正如凌川所言,一旦败露,自己极有可能成为弃子。 就在这时,浑身是血的唐岿然冲了进来,对凌川抱拳说道:“校尉大人,大部分马贼都被斩杀,有十余人被生擒,怎么处理?” “杀!” 凌川没有任何犹豫,冷声吐出一个字,听到这个杀字,那名校尉与另外两人的嘴角猛然一抽,眼神中闪过深深的恐惧。“是!”唐岿然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紧接着,纪天禄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怒火,说道:“校尉大人,我们在地窖中找到良家女子,足有三十多人,这些狗日的马贼正准备对她们灭口,还好我们赶到得及时!” 凌川顿时眉头一皱,之前看到的只有十来名女子,可刚刚查到有三十多名,由此看来,掳掠良家女子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更让凌川想不明白的是,明知自己等人杀进来他们却还想着将那些女子灭口再逃跑,这说明什么? “还有……” 凌川微微转过目光,问道:“还有什么?” “属下在另一间地窖中发现了大量甲胄和兵器!”晁远山沉声说道。 听闻此言,凌川内心也不由得为之一惊,要知道,私藏兵器甲胄,那可是谋反大罪,杀头都是轻的,动辄便是夷三族。 凌川看着那名校尉,问道:“说说吧,你们抓那些女子是什么用途,私藏的那些兵器甲胄,又想干什么?” 男子冷笑一声,说道:“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我要是不说,家人便可以获得一笔钱财,足够他们下半生开销,你觉得,我会说吗?” 听闻此言,凌川目光闪烁,已然猜到了一些背后的事情。 他淡淡说道:“你说,我保你活!” 男子不屑地嘲笑道:“就你?你凌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放眼北疆,能一只脚把你踩死的大有人在,你拿什么保我?” “唰……” 一道寒芒闪过,凌川手中的战刀一扫而过,那两名男子被一刀封喉,倒地身亡。凌川收刀入鞘,对身旁的其他人说道:“你们去外面等我!” 待其他人出去后,凌川再次看向男子,说道:“我用手中这把刀和我这条命保证,你若坦白交代,我保你不死!” 男子眼神明灭不定,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 “我知道,你的骨子里还是一名边军,一名守土护疆的战兵,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你的本意,而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卷入进来,以至于无法脱身!” 听到这句话,他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尽管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却还是被凌川敏锐捕捉到了。 许久之后,男子长叹了一口气,自嘲道:“我叫郭肃,定州人氏,从军三年,可对于我来说自己就是边军的败类,边军的耻辱!我不配当边军,不配手中的战刀和身上的铠甲,甚至,我都不配做一个人!”“我想堂堂正正做一名边军,镇守国门,建功立业,可现实却根本不给我机会,都怪当初自己怕死,让自己一步步陷入泥潭,等我醒悟过来,想要后退的时候,发现身后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死不足惜,可我家中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女儿,我怎么能让他们遭受牵连……” 说到这里,郭肃早已是痛哭流涕。 凌川心里很清楚,让一个背叛自己的信仰,去做一些背道而驰的事情,是一件何等残忍的事情。 片刻后,郭肃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开口说道:“三年前,我还是北系军中的一名小卒,第一次上战场,两军惨烈厮杀、鲜血飞溅的场景直接被吓得我双腿发软,索性自作聪明躺在死人堆里装死,本以为自己很聪明,却没想到被督战队的人一眼看穿。” 第77章 边军有国贼! 第77章 边军有国贼! “当晚,我便被蒙着脑袋,带到章参军营帐中,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再不济也会被打入死字营,没想到章参军非但没有治我的罪,反而是提拔我为标长,成为他的亲信!” “一开始,章参军只是让我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来,更是让我悄悄将兵器甲胄运到这里,之后,又将一些跟我一样犯了错本该打入死字营的军卒带到这里来,以响马的身份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那些女子便是从数十里外的村镇掳来的,关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便会被送走!” “送去何处?”凌川连忙问道。 “关外!给胡羯人当女奴!”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本以为,这些人强抢民女,要么是满足自己的兽欲,要么是卖去青楼换钱财,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卖给胡羯人。 北疆边军舍生忘死浴血奋战,戍守边疆宿风饮雪,守的不仅是脚下山河,更是黎民百姓。 可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将自己的同胞子民当成货物卖给敌国,可想而知,这些女子流落到胡羯之后的命运,凌川简直不敢想象。 “那兵器甲胄呢?准备用来做什么?”凌川又问。 “跟那些女子一样,过段时间就会有商队路过这里,将其运到关外!”郭肃回答道。 听闻此言,凌川身上的杀意更甚,如果说将百姓女子卖到胡羯是人神共愤的话,那倒卖兵器铠甲,就是实打实的国贼了。 毕竟,胡羯可是大周的生死大敌,那些兵器和铠甲都会成为攻打大周的利器,他们这无异于在给敌人递刀,这种人就算将其千刀万剐,也毫不为过。 “该杀!”凌川咬牙吐出两个字。 许久之后,凌川逐渐平复了身上的杀意,看了郭肃一眼,问道。 “这些事情大将军可曾知情?” 凌川这个问题十分谨慎,如果大将军卢恽筹知道这件事情却放任不管,亦或者说他本就是背后的那只掌控全局的大手,那凌川简直不敢想象整个北系军已经腐烂到了什么程度。 郭肃摇了摇头,说道:“具体我也不确定,但从种种迹象表明,大将军应该不知情,要不然我们也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凌川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你觉得,参与这些事情的高层还有谁?我不相信仅凭章绩这个参军便能运作全程。” “这一点,我确实留意过,但我的身份能接触到的机密很少,只知道在章参军背后还有一位手握实权的大人物,至于具体是谁,就不得而知了!”郭肃认真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总有一日,我会与他们一一清算!” 将心中秘密一一说出之后,郭肃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苦笑道:“我知道的都说了,你动手吧!” 凌川看着他,说道:“你虽是身不由己,但犯下的这些罪孽却不是一死就能了结的!” “我这种人,死后当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死对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种解脱!”郭肃似乎对于死亡并没有害怕与恐惧。 “留着你这副躯体,杀敌赎罪吧!”凌川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一炷香之后,滔天大火将土堡吞噬,五十余名马贼的尸体全部葬身火海,包括那名校尉郭肃。 不过,极少有人注意到,死字营队伍中多了一名新卒,名唤寇悔。 土堡之中的钱财粮食以及地窖之中的兵器铠甲,全部都被带了出来,装了足足八辆马车,要不是有这些马车,他们想将这些东西带走,还真不容易。 然而,刚刚解救出来的三十余名女子,却让凌川犯愁起来。 “校尉大人,刚刚已经问过了,这些女子都是周围村落的人,最远的有将近五十里!”唐岿然上来禀报道。 “给他们配发口粮,然后送回家” 凌川说完驱马来到这三十名女子跟前,只见这些女子十分狼狈,一个个面黄肌瘦,很多还带着伤,小的只有十四五岁,最大的也就十八九岁。 “拜见将军,谢将军救命之恩!” 所有人齐齐跪地,连连叩恩。 凌川示意他们起身,说道:“大家不必多礼,我不是什么将军!” 紧接着,凌川又说到:“我们准备收兵回营了,不能带着你们回军营,如果你们想回家,我会让人给你们派发口粮,然后送你们回家去!” 一众女子顿时露出悲伤与无助,“将军,我们的亲人都死在马贼手中,我们早已是无家可归了!” 凌川闻言,眼眸中闪过一抹冰冷杀意,那些人定然是害怕让事情败露,所以,在掳走她们的同时,还将其家人杀害,真是罪不容诛。 眼下,自己虽然将她们解救出来,但如何安置却是一大难题,如果将她们放回去,没有家人的庇护,她们这样的弱女子根本没有生存能力。 而且,一旦将她们放回去,自己这次行动也会暴露不说,她们还有被灭口的风险。 见她们一个个楚楚可怜的样子,不少士兵皆生出怜悯之心,虽然他们一言不发,但这些目光都被凌川尽收眼底。 对于这些常驻军营的汉子来说,异性自然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这是人的本能,对于男女都一样。 事实上,看着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神,凌川也生出恻隐之心,当然,只是单纯的同情。 忽然,他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你们愿意,我会给你们安排吃住,条件是你们得干活!” 听闻此言,一众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问道:“将军说的是真的吗?”“将军放心,只要有饭吃,我们一定卖力干活,绝不偷懒!” 就在这时,唐岿然走到凌川跟前,小声说道:“校尉大人,这些女子干不了什么重活,而且,除了漠北的死字营之外,是不允许平民进入军营的!” “放心吧,我自有打算!”凌川点头,喊道:“余生!” “到!”余生驱马上前。 “会骑马的把马分给他们,不会骑马的去坐马车,回狼烽口!”凌川吩咐道。 “是!” 之前在土堡缴获了十辆马车以及二十余匹战马,虽然都是下等马,但拉东西足够了。 第78章 自成一营! 第78章 自成一营! 回到狼烽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凌川提前让苍蝇赶回狼烽口,通知士兵们建造了三座营房,用来安顿这些女子。 狼烽口最近大兴土木,材料齐全,等凌川等人返回的时候,三座营房已经基本建造完毕。 这三座营房建造在凌川的院子不远处,一来是位置偏僻一些,避免她们在军营中出没,最主要是,军营之中都是一些单身多年的汉子,突然见到这么多年轻少女,难保会出岔子。 一众回到营房之后,苏璃立马给她们送去饭菜,众人早已饿得发昏,一个个吃得不比军卒少。 “慢慢吃,饭有的是!”苏璃体贴地说道。而凌川则是第一时间赶到校尉营与陈暻垚碰头。 听凌川将此行的细节一一道出之后,陈暻垚脸色一面阴沉,杀意澎湃。 只见他猛拍桌案,咬牙道:“这些天杀的畜生!” “贩卖人口、倒卖军械,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们掉十次脑袋!”陈暻垚满脸愤懑,起身说道:“难怪这些年北系军接连失利,难怪胡羯人的兵器铠甲在短短几十年内便赶超大周,原来是有这么一群国贼,在给敌人递刀!” “据盘问得知,这种事情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可一直没有被发现,这背后绝对有一个巨大的团体,而章绩不过是被推在明面上的人而已!”凌川说道。 陈暻垚点头,“此事关乎北系军的生死存亡,必须尽快禀报大将军!”“不可妄动,如今,我们不知道北系军高层有哪些人参与到其中,如果贸然前去,说不定还没见到大将军,便已经被人给拿下了!”凌川出言阻止。 就在这时,甲标标长耿良快步跑了进来,抱拳道:“两位校尉大人,节度府参军叶大人来了!”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一喜,说道:“机会来了!” 两人走出营帐,只见一袭儒衫的叶世珍带着几名亲卫快步走来。 之前,狼烽口已经将捷报传至节度府,算算时间,这两日便会有人下来监察战功,上一次来的是章绩,而这一次来的却的叶世珍,显然是大将军特意安排。 “属下陈暻垚,见过叶大人!” “属下凌川,见过叶大人!”“哈哈哈,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前赶到了!”叶世珍笑着走上前来笑着说道。 进入帐中,叶世珍满脸笑容,拍着凌川的肩膀说道:“好小子,我果真是没看错你,你也没让大将军失望!” “还得感谢叶大人,若不是你力荐,我连一兵一卒都带不走!”凌川真心感激道。 “说好的请我喝酒,今儿个你可别想赖账!”叶世珍打趣道。 “大人说笑了,今晚酒管够!”凌川也笑着回应道。 随即,叶世珍又看向陈暻垚说道:“当初,有人说你陈暻垚的手只会捏笔杆子,我第一个不信,事实证明,你陈暻垚的手不仅拿得了笔杆子,也握得住战刀!” “五百兵卒对抗三千精兵的猛攻,血战两天三夜死守狼烽口,你陈暻垚给吾辈书生打了个样!” “大人过誉了,属下不过是恪守本分而已,若非叶大人鼎力相助,帮凌川借来援兵,最终的结果只能说五百兵卒战至最后一滴血,胡羯铁骑攻破狼烽口,马踏国门、屠戮百姓!” 叶世珍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辛苦了!” 紧接着,他正了正色,朗声说道:“大将军令,狼烽口校尉陈暻垚守关有功,封六品都尉,赏银三千两,继续镇守狼烽口!狼烽口所有守军论功行赏!” 陈暻垚的脸上并无太大喜色,只是抱拳回应:“谢大将军,属下一定不辱使命,不让胡贼踏入狼烽口半步!” 叶世珍恭喜道:“大将军让我告诉你,很快就会为狼烽口补充兵力,而且,你也要做好调离狼烽口的准备,毕竟堂堂都尉,若是一直让你统领这五百步卒守在狼烽口,未免太屈才了,看来,陈校尉距离那身将军甲不远了,哈哈哈……”按照大周军阶制度,只有五品才能称之为将军,六品为都尉、七品为校尉。 陈暻垚却是回答得心不在焉,在他看来,若是需要用手下士兵的尸体去换取功名利禄,那自己不要也罢,奈何,这根本由不得自己选。 正如凌川所说,战争一旦开打,就注定要死人。 这或许就是书上说的‘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吧! 紧接着,叶世珍转头看向凌川,笑道:“凌川,此前大将军已经破格提你为校尉,这次就没有封赏!” 对此,凌川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此前在北疆大营,他可是向大将军立下军令状,不求立功,只求解狼烽口之围。 叶世珍顿了顿,说道:“不过,大将军有一道军令给你!”“属下接令!”凌川抱拳答道。 “死字营全体将士不畏生死大破敌军,特为所有士兵解除奴籍,从今往后享有军卒同等军饷俸禄!全营暂驻狼烽口修养,协助修缮,择日调离!”叶世珍朗声宣读。 “谢大将军!”尽管这是大将军卢恽筹之前答应他的条件,但此刻凌川还是十分激动,毕竟正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死字营成员一路奔袭血战。 至于调离,也在意料之中,毕竟狼烽口住不下这么多兵力。 “即日起,死字营自成一营,由凌川统率,望其不负天恩,戍守边疆、奋勇杀敌!”叶世珍继续宣读。 “死字营上下,定不负大将军嘱托!”凌川再次抱拳道。 紧接着,叶世珍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军旗,交给凌川:“这是大将军亲自赐下的死字营营旗!” 凌川双手接过,内心无比激动。 不久之后,消息传到死字营,上至标长下至普通士卒,无不狂喜欢呼,尽管此前凌川已经给他们许诺,打赢这一战,便可解除身上的奴籍,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们依旧难掩内心的激动。 有的人仰天大笑,状若疯癫。 有的人痛哭流涕,嚎啕大哭。 有的人面朝家乡的方向,跪地不断磕头。 第79章 酒名狼血! 第79章 酒名狼血! 只有真正真正进入死字营才明白,那是何等的绝望,不仅饱受极寒还得每日劳累,过着苟延残喘的日子。 那个‘奴’字就像是一道耻辱的烙印,让他们看不到希望,哪怕是死后,也要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今日,他们终于将死字营的枷锁挣断,将‘刻在’脸上的奴字烙印撤掉,从此堂堂正正做人。 而这一切,都是凌川带给他们的,如果没有凌川,他们或许将饱受折磨,老死在死字营,亦或者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被当做抵挡胡贼刀箭的炮灰,惨死在战场上,就连尸体都会被铁蹄踏成肉泥。唐岿然等一众南系军汉子围坐在一起,一个个满脸热泪,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们不再为奴了,不再为奴了……” 虽然,依旧是死字营,但他们很清楚,这个死字营并非北疆大营的死字营,而是马踏疆场、不畏生死的死字营。 由于天色已晚,叶世珍便留宿狼烽口,夜晚,凌川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下酒菜,三人聚在一起喝酒。 看着满桌常见的食材,可做法自己却是一样都没见过,叶世珍直接拿起筷子品尝起来。 “好小子,你这手艺去风雪楼掌勺都绰绰有余了!”叶世珍夸赞道。 “叶大人,你尝尝这酒!”凌川笑着举杯。 叶世珍略带疑惑地端起酒杯,见其清澈如白水顿感疑惑,随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顿时浓郁的酒香直接钻了进去,令人陶醉。紧接着,他自顾自喝了一口,霎时间,酒水宛如一条盘旋在口中的火龙,直接撕裂咽喉,直捣胸腹。 片刻后,余味反刍,辛辣渐褪,陈香始现! 叶世珍虽是脸色通红,却是一脸陶醉,感叹道:“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美酒,为何我以往从未见过?” 凌川笑道:“这是属下自己酿的酒,叶大人若是喜欢,回头我送你几坛,带回去!” “实话说,你要是送其他东西我定然不会收,可这酒,我实在是拒绝不了啊!” “哈哈哈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叶世珍也是酒足饭饱,却不舍放杯。 “凌兄弟,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酒了,不知这酒叫什么名字?”叶世珍已有几分微醺。“还不曾起名,若先生愿赐名,那定是这酒的荣幸!”凌川回答道。 “不不不,能给此等绝世佳酿冠名,那是我叶某人的荣幸才对!”叶世珍连连摆手说道。 叶世珍端起酒杯,再次饮下一口,说道:“入口之时如凶猛如群狼出动,肆意撕咬猎物,我看就叫它狼血如何?” “好名字!如此霸道的名字,也只有这般烈酒才能配得上,我边军男儿,当饮此烈酒!”陈暻垚笑着说道。 凌川也点头表示认同,随即问道:“叶先生觉得,这狼血若在市面上出售,定价多少合适?” 叶世珍想了想,说道:“普通米酒约莫三十文钱一斤,十里香卖一两银子一斤,这酒比十里香好了太多,卖三五两银子完全不在话下!” 凌川点了点头,别说是五两银子一斤,就算是跟十里香一样,卖一两银子,也有得赚。 之所以这样问,主要是今天带回来这三十多名女子,想要管她们吃住,得想一个长久之计。 凌川便想着,教她们酿酒,然后再拿到周围城内去售卖,这不仅解决了她们的吃住问题,还能创造价值,也符合自己之前的计划中,发展商业的规划路线。 “怎么?你想做酒水生意?”叶世珍好奇地问道。 凌川尴尬一笑,说道:“不瞒叶先生,原本我酿酒只是自己个儿喝的,但,今日剿灭了一群响马,解救了一群良家女子,她们皆是无家可归之人,便想着是否能开个酒坊,为她们谋一份生计!” “响马?在何处剿灭的?”叶世珍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满脸震惊地问道。 “三十里外的土堡!”凌川看着叶世珍说道。 “不可能!”叶世珍斩钉截铁地说道:“多年前,北疆境内数百里的匪患便被清剿干净,绝不可能有响马的存在!” “叶大人,卑职亲自带人去剿灭的,共五十余名马贼,之前,你派给狼烽口的军粮,便是被他们所劫,你难道不知道?”凌川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问道。 “什么,军粮被劫?”叶世珍再次露出惊愕之色。 “就在你带人离开漠北大营之后,大将军便派我去边境查看布防情况,此后又接到大将军的命令,让我来狼烽口督查战功,根本不知道军粮被劫之事!” “他们不仅劫军粮,还滥杀百姓、贩卖女子,在土堡的地窖中,我们还搜到一批兵器和甲胄!”此言一出,叶世珍彻底坐不住了,霍然起身,脸色一片凝重,死死盯着凌川,问道:“凌川,你说的都是真的?” 凌川郑重点头:“大人,随我前去的六十多名士兵皆可作证,卑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哪里是什么响马,分明是兵匪勾结,甚至那些所谓的响马本就是边军!”叶世珍沉声说道。 整个过程,凌川与陈暻垚都在观察叶世珍的表情,发现他确实不知情。 凌川前世作为特种兵,审讯课程中,通过微表情观察其心理活动是一门必修课,如果叶世珍是知情者,刚刚在提到土堡、兵器甲胄等关键词的时候,他不可能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事实上,在得知叶世珍前来,他便想到让他将这个消息告知大将军,但凌川也不敢确信叶世珍是否可信,所以,刚才他循序渐进地透露消息,也是一种变相的试探。 凌川起身,对着叶世珍抱拳道:“先生猜得不错,那些马贼绝大多数都是边军,他们掳掠这些女子,以及盗取的那些甲胄,最终都会被运往关外,卖给胡羯人!” “千刀万剐的贼子!”叶世珍咬牙切齿,随即看向凌川问道:“你可知道他们背后之人是谁?”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以叶先生的睿智,想必已经猜到大概了!” 第80章 云州,祁城! 第80章 云州,祁城! 叶世珍目光流转,联想到了对方劫军粮的动机,瞬间想到了一个名字。 “章绩?” “我从马贼口中只问出了他,但我相信,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如此大规模的走私贩卖的!”凌川补充道。 叶世珍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关乎重大,你务必给手下人交代,切不可走漏风声,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禀报大将军!” “先生放心,回来的路上,卑职便已经给他们下达了封口令,绝不会走漏风声的!”凌川回答道。 “有劳叶先生了!”陈暻垚也起身对着他行了一礼。 叶世珍长叹一声,说道:“二位言重了,相比起我这个只会在帐中纸上谈兵的书生,你们才是大周的脊梁,虽朝廷腐败官员贪腐、权贵自重士族林立,但我等终究是周人,若有朝一日边关失守,真正受苦的依然是百姓!” 叶世珍这番话,让他在凌川心中的形象高大了几分,凌川本以为,大周气数将尽已然是没救了,可现在看来,还是有一批心怀苍生之士。 次日一早,叶世珍便离开了,凌川亲自送来几坛狼血,为其送行。 临行之前,叶世珍将其叫到一旁,说道:“凌兄弟,我有几句话想给你说!” “愿听先生教诲!” 叶世珍笑了笑,说道:“教诲不敢当,只是有几句肺腑之言!” 片刻后,凌川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问道:“这是大将军的意思?” 叶世珍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看破不说破的道理!” 说完,叶世珍便带着几名亲卫离开,可凌川的脑海中却一直回响着叶世珍的那句话。 ‘被利用不可怕,就怕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随后,凌川也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将画好的图纸交给李木匠,让他给自己做一个大蒸笼,随后又亲自带人修了一座酿酒用的炉子。 之前凌川是用米酒进行提纯,现在想要大规模生产这种方法肯定不行,一来是成本太高,再则是产量太低。 对于拥有两世记忆的凌川来说,制作蒸馏白酒并非什么难事,只不过无法做出前世那种名酒,毕竟缺少配方,但,仅仅是普通的高度白酒,在这个世界,就已经是仙酿一般的存在了,很难想象,这种酒一旦在市面上出现,会引发什么样的轰动。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天的时间,炉子就已经修好,紧接着李木匠让人把大蒸笼送了过来,凌川便开始着手酿酒。 “相公,你要忙于军务,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反正我也是闲着!”苏璃主动说道。 凌川本不想让苏璃劳累,但想到酿酒的核心环节还得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苏璃无疑是最佳人选。 “那就辛苦娘子了!” “能帮到相公,小璃很开心的,更何况,我整日闲着也无事可做,正好我发现这酿酒还挺有意思!”苏璃笑道。 接下来的两日,凌川手把手教苏璃酿酒,其中关键环节,都仔仔细细给她讲解,特别是火候、温度、时间和比例,凌川都说得很仔细。 原本,凌川还怕她记不住,哪曾想,苏璃记忆力惊人,凌川只说了一遍,她便牢记于心。 几日后,第一批酒出炉,凌川亲自品尝,不仅色泽比之前的更加清澈,酒香也更为甘醇浓郁。 “成功了,相公好厉害!”苏璃激动叫到。 整个过程她都参与其中,这种成就感无以言表。 “这也有娘子的一份功劳!”凌川笑道:“往后便可以大量酿酒了,我再去联系城中酒楼,销路肯定不愁的!” “嗯!相公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能做好的。”苏璃信心满满地说道。 “往后,咱们不仅要酿酒,还会做其它生意,娘子一个人是肯定忙不过来的,你得物色一些聪慧机灵的人选来打下手,当然,首选的第一条件是绝对忠诚!”凌川交代道。 “相公放心,我有分寸的!” 狼烽口有一月军粮,再加上此前缴获了胡羯人的不少军粮,足够狼烽口这一千多军卒吃两个月,但,这些都不能动。 正好,昨日在土堡缴获了不少粮食,可以用来酿酒。 当然,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凌川还得自己掏银子去购买粮食。 就在这一日,一封来自北疆节度府的密信送到了狼烽口,只不过并非是送给陈暻垚的,而是送到凌川的手中。 这是叶世珍的亲笔信,内容只有寥寥几句话,可看完之后凌川神色中却透着几分凝重,随即让各标挑选几个对北境地形熟悉,最好是曾经有过经商经历的人出来,随自己去周围的城里去找销路。第二日,五名死字营士兵出现在凌川面前。 “校尉大人,属下吕鸿,漠北祁城人,以前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校尉大人,属下范颉,奉天范氏旁支,世代从商!” “校尉大人,属下钱丰,云岚县人,曾做过买卖!” 凌川了解得知,几人此前并未入伍从军,他们要么是商贩出身,要么家族本就是世代从商,因犯了事被捕之后,发配到死字营地。 凌川特意交代让他们换上便装,毕竟此次不是执行作战任务。 “校尉大人,不知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范颉问道。 “你们曾经都是生意人,无论买卖做得大与小,肯定比我这个门外汉要强,咱们此次是去周边城镇为狼血找销路,这事儿你们得多多出力。” 凌川看着几人,继续说道:“只有挣了银子,兄弟们才不会挨冻受饿!” “校尉大人放心,上阵杀敌,我们比不上其他兄弟,但做买卖是属下的老本行!”钱丰说道。 “对!这方面咱们在行!”吕鸿也笑着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几人出发。 按照计划,他们现在首先要去的便是祁城,距离狼烽口五十多里,与狼烽口皆属云州管辖。 为了不暴露身份,凌川特意让人挑选了几匹乙等马,毕竟,甲等战马太过招摇,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午时之前,他们便抵达了祁城,放眼云州或许祁城只是一个小县,但依旧比狼烽口繁华了太多。城门出有士兵盘查,不过他们并未携带兵器,只是带了几坛酒,略微盘查了一下便放行入城了。 第81章 祁云阁,黄文彦! 第81章 祁云阁,黄文彦! 此前了解到,祁城常驻一营兵马,兵力约莫在一千人,按周军编制,一营兵力在五百到一千不等,像狼烽口一营只有五百兵卒就算是最少的了。 此外,也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存在,一营足有两三千人的兵力。 “吕鸿,这祁城你最熟,咱们直接去城里最好的酒楼!” “校尉大人,祁城最好的酒楼当属祁云阁了,百年老店、生意长盛不衰!”吕鸿回答道。 “就去祁云阁,不过,你们一会得换个称呼!”凌川笑道。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乔装而来。“好的公子!”范颉率先反应过来,他毕竟是商贾世家出身,学识和见识都高于一般人。 祁云阁不愧为祁城最好的酒楼,一座三层建筑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位置,门前两尊石狮子尽显气派。 凌川等人将马交给小厮,刚进门,眼尖的掌柜便立马迎了上来。 虽然几名随从穿着普通,可领头的公子哥相貌堂堂、气质不凡,而且,那一身绸缎却非一般人能穿得起的,显然不是一般人。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祁云阁可是祁城老字号,不仅有上号客房,还有特色酒菜……” “本公子喜欢安静!” “好嘞,公子随我来,我给您安排楼上的雅间!”掌柜亲自将凌川几人带到楼上的雅间。 不得不说,这雅间布置确实奢华,桌椅皆是上好木材且做工精细,椅子上还垫了羊毛垫子。“公子想吃点什么?”掌柜脸上堆着笑容问道。 凌川没有废话,直接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说道:“本公子第一次来祁城,掌柜看着安排吧,多的就当是赏钱!” 掌柜一听,笑得更加谄媚,连连答应,“公子放心,小的一定给你安排祁云阁的招牌菜!” 雅间不小,凌川示意几人都坐下,这让他们显得有些局促。 很快,菜便上桌了,掌柜客气地问道:“公子,本店有上等十里香……” 凌川直接打断了他说道:“酒我自己带了,掌柜可否引荐一下你们东家?” 掌柜神色微变,但还是笑着问道:“不知公子找我们东家所为何事?” “我家是做买卖的,这次家中长辈派我出来历练,想跟你们东家谈一桩买卖!”凌川随口编造了一个身份。 掌柜立马露出为难之色,道:“不瞒公子,东家年纪大了一般不见客。不过,小的可以向东家通禀一声,至于东家愿不愿意见您……” 凌川摆手笑道:“无妨,你只需告诉你们东家,这桩买卖让他只赚不赔。” 掌柜离开了,不消片刻,外面传来脚步声,掌柜率先进屋,躬身说道:“公子,我们东家到了!” 紧接着,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者杵着拐杖进屋,他身着华贵锦缎,大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更是价值不菲,显然不是一般的小本生意人能比的。 凌川等人起身相迎,“冒昧叨扰,还望恕罪!” 老人微微一笑,说道:“无妨!” 随即,他便在凌川对面坐了下来,问道:“不知公子是何方人氏,所做的是什么买卖?”凌川笑道:“在下冒昧打扰,理应先敬您一杯,再谈买卖的事情!” 吕鸿连忙起身,就要给对方倒酒,谁知,那老者竟然伸手挡住了面前的酒杯,说道:“老朽已经多年不饮酒,还望公子见谅!” 凌川哪里看不出,对方是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不过他也不生气,而是自顾自端起酒杯,说道: “我敢保证,这杯酒,能让你祁云阁的每月收入提升两成,你确定不喝?” 然而,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嘲讽,说道:“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恕老朽不奉陪了!” “看来,是在下唐突了,请便!” 凌川淡然说道,他没有刻意挽留,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生意合作切不可将姿态放得太低,否则将会被对方死死拿捏。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拆开酒坛的封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已经起身走到门口的老者忽然停下脚步,猛然耸动鼻翼嗅了几口。 随即快速转身,看着凌川手中的酒坛,问道:“这是什么酒?” 凌川笑而不答,自顾自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 这让老人更加好奇,他径直走回座位,问道:“公子这酒从何处购得?酒香如此浓郁,老夫生平未见!” 凌川笑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生意,现在感兴趣了吗?” “感兴趣,当然感兴趣!”此时,老人脸上的傲慢与鄙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狂热与激动。 这就是凌川要的结果,只有双方处于同等位置,才能确保双方合作的公平性。 “吕鸿,给老东家上酒!”凌川伸手示意道。 吕鸿给老者倒了一杯酒,老者迫不及待地端起来,放在鼻子跟前嗅了一口,浓郁的酒香让他脸上堆满了陶醉。 凌川一语不发,静静看着对方,只见老者又尝了一口,先是一脸痛苦,随即逐渐舒缓,由痛苦变成享受再变成陶醉。 “老东家,这酒如何?”凌川开口问道。 老人名叫黄文彦,祁云阁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产业,他从小便跟着父亲打理酒楼,放眼南北,但凡能叫上名字的好酒,他都喝过,却从未见过如此佳酿。 色泽清澈,酒香浓郁,入口辛辣,入喉圆润,回甘绵长……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仙酿!“恕老朽眼拙,从未见过如此佳酿,不知公子这酒从何处得来?”黄老东家满脸激动,问道。 “此酒名为狼血,乃是我家族的独门秘方!”凌川回答道。 听到这里,他自然明白,这酒便是凌川跟自己谈的生意了,若说这酒能给祁云阁增加两成收入,确实是有些夸张了,毕竟,祁云阁本就是祁城最好的酒楼,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定会首选这里。 黄文彦一大把年纪,早已是成精的人,只见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问道:“公子这酒,打算怎么卖?” 凌川也不主动开价,而是反问道:“黄老先生觉得,这酒值什么价格?” 第82章 卖身葬母! 第82章 卖身葬母! 老人目光闪烁,随即淡然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这酒确实不错,但毕竟以往的市面上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符不符合大众口味,老朽觉得一两银子一斤比较合适!” 凌川淡淡一笑:“看来老先生并没有多少诚意啊,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酒楼,必是酒里行家,十里香跟我这狼血相比孰好孰劣,自不必我多言!” 黄老东家也笑道:“公子所言确实不假,不过,对于我祁云阁而言,用你的狼血还是用十里香,并无本质上的差别,甚至十里香酒力孱弱,客人喝得更多一些!” 黄老东家不愧为生意人,一下就看透了事情的本质,然而,凌川却是不慌不忙地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缓缓放下筷子,看着老东家,说道: “据我所知,这祁城虽是你祁云阁一家独大,但有牌面的酒楼却有四五家,你说如果我去找其他人谈这笔买卖,你祁云阁的地位还能保得住吗?” 黄文彦顿时神色一变,只因凌川这句话一下子刺中了他的软肋。 正如凌川所言,若是他将这个酒卖给其他酒楼,定会成为祁云阁最大的竞争者,甚至用不了多久,祁云阁那一批贵客都会被抢走,如此一来,祁云阁的地位迟早要被取代。 这是黄文彦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 “那公子觉得,这酒多少一斤?”黄文彦此时后心已经开始冒汗,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 凌川漫不经心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说道:“三两银子一斤,而且,先交一半定金,每次进购一百斤可给两成优惠!”听到三两银子一斤,黄文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哪怕是在神都,能卖到这个价格的酒,也是屈指可数。 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自己如果不买有的是人买。 “好!就依公子所言,三两银子一斤!”黄文彦一咬牙答应了下来,“不过,老朽有一个条件。” “黄老先生请将!”凌川伸手示意。 “老朽的条件是,公子只能将狼血酒卖给我祁云阁,不能与其他人合作!”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老先生还真是谨慎,我可以答应你,整个祁城我只与祁云阁合作,不会再卖给第二家,至于你是否转卖他人,以什么价格转卖,我概不过问!” 谈到这里,这笔买卖就算是谈成了,黄文彦让掌柜取来一百五十两银票,放到凌川面前。 “这一百五十两是定金,不知公子何时能把酒送来?”凌川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担忧,估计是怕自己拿了银票就消失不见,但又不敢赌,万一自己找其他人合作呢? 凌川让范颉收起银票,回答道:“老先生放心,在下一定信守承诺,七日之内将一百斤狼血就送到祁云阁!” “好!老朽敬公子一杯,愿我们合作愉快!” 凌川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一下,黄老东家明显还没适应狼血的刚烈,一大口下去,顿时面红耳赤。 “那老朽就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这侄儿就行!”黄文彦指了指身边的掌柜,随后起身告辞。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谈成了,让凌川心情大好,连忙招呼大家一起吃。 其实,凌川对于自己的酒还是很有信心的,只是没想到自己开价三两银子一斤,对方竟然被没有还价,想必是怕自己另找买家。 离开祁云阁,凌川敏锐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用想也知道是祁云阁的人。 不过想想也正常,对方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却连酒都没看到,自然得谨慎一些,但他们更关心的是,凌川一行是直接离开还是会去找其他酒楼合作。 得知凌川一行并未作任何停留径直出城,黄文彦顿时松了一口气。 “东家,我们对人家的底细一无所知便给了一百五十两银子,要是到时候他不把酒送来怎么办?”掌柜满脸担忧地问道。 黄文彦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没有选择,因为那酒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只能赌一把!” “要不要派人跟着,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掌柜提议道。 黄文彦摇了摇头,“不用,以免弄巧成拙!” 离开祁城之后,凌川一行径直前往云岚县,云岚县是云州位列前三的大县,无论是地域面积还是人口都不是祁城能比的。 向钱丰了解到云岚县酒楼不少,但最顶级的酒楼有两家,一家是天香楼,另一家是福临门,这两家一直处于竞争关系,且彼此结怨已久。 天香楼的东家姓谢,目前还没查出底细,不过这福临门却是大有来头,乃是云岚县刘家的产业。 刘家在云岚县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原本谢家老东家还在的时候,还勉强能与福临门分庭抗礼,可自从老东家病逝,天香楼便一落千丈。 而且,钱丰还提到,福临门的背后或许有大人物撑腰。 “钱丰,去查一查,福临门的靠山是谁!” “是!”钱丰应了一声便独自离开,他曾在云岚县做买卖,肯定有自己的人脉关系,让他去打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而凌川与剩下几人则是牵着马在城中转悠。 忽然,凌川注意到,前方街边围着不少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凌川出于好奇,走上前瞥了一眼,只见一名膀大腰圆的女子跪在街边,身旁的木板上用黑炭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卖身葬母! 这女子宛如一座肉山矗立,宽厚的肩背绷紧麻衣布衫,狮鼻虬结如磐石,浓眉之下那双眼睛只剩下两条缝隙,花岗岩一般的下颌,两条手臂更是比一般成年男子的小腿还要粗几分。凌川很好奇,穷苦人家的女子,如何能吃出这身材来? 围观者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掏钱,只是当一个热闹。 “若是长相俊俏些,还有人买回去当媳妇,可长得如此惊世骇俗,成天看着估计会做噩梦!”有人调侃道。 “先不说其他,据说此女一顿能吃五斤米饭,一般家庭谁养得起?” 面对周围那些毫不避讳的谈论和嘲讽,女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83章 霸王龙翠花! 第83章 霸王龙翠花! “公子,当下这世道,很多穷人都活不下去了,卖儿女、卖自己的事情,到处都有在发生!”吕鸿开口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但还是把手中缰绳递给他,走上前去问道:“你要多少银子?” 听到凌川的声音,那女子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随后伸出五根手指头。 凌川每天微微一皱,问道:“五十两?” 女子摇了摇头,憨声憨气地说道:“五……两!” “只要五两银子,给俺娘买一口薄棺,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女子声线如牛,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恳求。凌川倒也没想要买下她,但看到这样的情况,内心多少有些不忍。 “这样,我帮你娘买一口棺材,你先让她入土为安!” 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走吧,我带你去棺材铺!” 女子站起身来,凌川顿时感觉天都黑了一半,足足两米多的身高,普通成年人站在她面前,就跟小孩一样,哪怕是凌川也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一路来到棺材铺,棺材铺老板见状,顿时脸一横,说道:“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这是小本生意,挣死人的钱,概不赊账!” 凌川一听便知道,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老板,把你这里最好的棺材给她!”凌川走上前,开口说道。老板一愣,问道:“最好的棺材得十五两银子,你给钱啊?” 站在凌川身后的吕鸿闻言,直接上前喝道:“让你给就给,谁差你银子还是怎么的?” 说完,直接掏出十五两银子递了过去,老板见到银子,脸上的傲慢之色瞬间被谄媚取代,连连点头:“好嘞好嘞……” 将众人领进铺子,指向正中间那口厚实的漆黑棺材说道:“这就是本店最好的棺材了,用的是上好柏木,而且,上了五层大漆……” 不等老板说完,那魁梧如铁塔一般的女子径直走上前,弯腰俯身,双手就这么抱着棺材,直接扛了起来。 霎时间,现场的气氛直接凝固下来。 无论是凌川等人,还是棺材铺老板,皆是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 如此厚实的柏木棺材,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可她却像拧小鸡仔一样,直接一把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一点不觉得吃力,心平气和地问道:“老板,俺能走了吗?” “可,可以……”棺材铺老板颤颤巍巍地说道,此时他很庆幸,自己之前那种态度竟然没把她激怒,要不然,她那蒲扇一般的巴掌扇过来,自己不死也得半身不遂。 只见女子扛着棺材便大跨步出门,径直朝着街头跑去,沉重的脚步声令人心神震颤,只留下凌川等人站在风中凌乱。 然而,他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只见那铁塔一般的女子竟然扛着棺材狂奔了回来。 只见她径直冲到棺材铺门口,面不红心不喘地问道:“公子,俺叫翠花,俺回头去哪里找你?” 凌川很想让她先把棺材放下来,可见她一脸轻松的样子,感觉没必要多此一举。 “我天黑之前出城,你到城门口等我即可!”凌川说道。 “好嘞!”说完,翠花再次扛着棺材,一溜烟跑远了。 凌川一脸的不可思议,喃喃道:“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霸王龙吧!” 原本他只是想单纯的帮她一把,可见到她那惊人的力量之后,凌川反倒觉得,这样的‘奇才’定不能埋没了。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金刚之体?”范颉满脸震惊地说道。 凌川一愣,问道:“金刚之体,有什么说法吗?” “公子,以前听人说世间有一种奇人,天生神力、体魄无双,被民间称之为金刚,咱们营里的大牛便是如此,这姑娘大概也是这种人!”范颉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要是男儿身,定然是一员沙场猛将!” “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过,至于是真是假,不得而知!”范颉笑道。 几人刚离开棺材铺,钱丰便赶了回来,“公子,我回来了!” “怎么样?”凌川问道。 “打听到了,福临门之所以在几年前一举压过天香楼,是因为福临门的背后有云岚县校尉撑腰!”钱丰小声说道。 “云岚县校尉是谁?”凌川问道。 “云岚县校尉名叫章俊,乃是章绩的堂弟!” “真是冤家路窄!”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他这次出来,给白酒找销路是一方面,但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调查土堡事件。 叶世珍的意思是,大将军不会亲自插手,凌川只能自己查。 不过,叶世珍在密信中表示,只要证据确凿,大将军会为其兜底。 这对于凌川而言,是扳倒章绩的唯一机会,当晚,他便将寇悔叫来,准确询问了关于土堡的所有消息和细节。 如今,土堡已经付之一炬,仅凭那些女子和兵甲想要扳倒章绩根本不够,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 凌川要做的,就是将土堡背后隐藏那些线索全部挖出来,但,其中牵扯到其它县,自己直接带兵来调查,无异于授人以柄,所以,他只能暗中调查。 从之前寇悔给出的信息中,凌川捕捉到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就是那支商队从土堡之中带走兵甲和那些女子之后,竟然是朝着云州东面而去。 很显然,这种贩私商队是绝不可能走关隘出关的,而且,近些年来,北疆关隘大多封锁,两国之间不通往来。 那么,这支商队必然有一条隐秘的出关线路,可北境疆域辽阔,只有一些要略之地布置了兵力防守,大多地方只有日常巡防,至于一些险要之地,更是毫无人烟。 紧接着,凌川便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方既然是朝着东面走,那东面那些县城之中,会不会有人接应? 抱着这个疑问,凌川决定暗访,顺便为白酒找点销路。 其实,云岚县才是凌川此行的第一站,祁城只不过是路过,顺便做一单买卖。 第84章 云岚谢知命! 第84章 云岚谢知命! 在得知驻守云岚县的校尉竟然是章绩的弟弟之后,凌川心中便有了计较。 “走,去天香楼!” 天香楼与福临门都处于云岚县城繁华地带,而且两家是门对门,仅隔一条街道。 哪怕此时并不是饭点,福临门依旧是一片忙碌,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反观天香阁则是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除此之外,凌川还注意到,好几名福临门的小厮竟然在门前的街道上揽客。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咱们福临门是这云岚县城最好的酒楼……”那名小厮一边介绍,一边伸手来牵凌川的马。凌川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身后的钱丰则是挡在他跟前,冷声喝道:“干什么?” 那小厮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就换上谄媚的笑容,说道:“几位爷不要误会,小的不过是想给你们牵马!” 凌川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朝着天香楼走去,那小厮见状,连忙挡在他跟前。 “这位公子,吃饭还是咱们福临门的味道好些……” 凌川剑眉一蹙,冷声问道:“怎么?这是要当街硬抢吗?” “哟!公子瞧您说的,小的不过是善意提醒,谁不知道天香楼宰客,特别是针对公子这样的外来人!”这小厮就是一滚刀肉,继续死缠烂打。 “滚!” 凌川冷声喝道,那小厮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凌川那双冷漠的眼神,顿时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退到一边。 看着凌川等人进入天香楼,那小厮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之色,随即快步回到福临门,将情况禀报给一名满脸痞气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听说还有人敢去天香楼吃饭,顿时一怒,“还真有不怕死的?盯着他们!” “刘爷放心,小的这就去盯着!”那小厮躬身回应了一声,随即小跑出去。 进入天香楼,只见偌大的大堂之中,空荡荡的几十张桌子却没有一个客人,店小二把桌椅都擦得能当镜子了,掌柜坐在柜台跟前,双手托着下巴,不断唉声叹气。 “在营业吗?” 忽然,门口一道声音传来,让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店小二都不敢相信,福临门都当街抢客,就差堵他们店门了,竟然还有客人上门。“在,在营业呢,几位里边请!”店小二连忙迎了上去。 掌柜见状,连忙迎了上来一把将店小二扒开亲自上前迎接,好不容易来一拨客人,可别放跑了。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陈酿,新鲜的羊排,还有……” 凌川笑着问道:“掌柜的,请问你们东家在不在?” 掌柜神色中闪过一丝戒备,问道:“公子找我们东家有什么事?” “我找他谈一桩买卖,如果方便的话,劳烦通禀一声!”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跟问问东家!”掌柜答应了一声,随即小跑着上楼。 那店小二也是精明之人,连忙给凌川等人看了茶。而凌川则是对范颉几人小声交代道:“你们去查一查有关章俊的事情,以及这云岚县中的势力……” 几人点了点头,随即出门离去。 不多时,掌柜回来,客气说道:“公子,我们少东家在后院,让我请您过去!” “劳烦带路!”凌川笑着点头,随即提着一壶酒跟了上去。 凌川跟随掌柜上楼,又穿过一道后门,竟然是一座吊桥,来到一座僻静小院跟前,还未靠近,凌川便闻到了淡淡的墨香。 “公子,我们少东家就在里边,您进去吧!”掌柜将凌川领到门口,侧身而站,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了!”凌川点头致谢,随后推门而入。 走进这座三面临窗的阁楼,只见一名身着白衣,头竖玉冠的男子,正坐在书桌跟前奋笔疾书,那一手小楷秀美而不失刚劲,一笔一划虽在规矩之内,却又神形兼备。 凌川还发现,这屋内墙壁贴满了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并非书画,而是农商治理方面的策略,这不由让凌川顿感错愕。 他写得入神,以至于凌川进屋都没有发现,凌川看得起兴,也没有出声打扰。 当男子落下最后一笔,将手中狼毫放在笔架上,这才注意到,客人已经到了书桌跟前。 他一拍脑门,连忙起身:“呀!我这走神的老毛病又犯了,兄台勿怪!” 凌川摆手笑道:“少东家言重了,这一手好字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岂有怠慢之理!” 男子笑着招呼凌川入座,随后有亲自沏茶,介绍道:“在下谢知命,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凌川!”凌川没有隐瞒,如实说道。谢知命在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神色微微一变,试着问道:“敢问,可是狼烽口一箭射杀胡羯主将的凌校尉?” 凌川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点头道:“正是在下!” 谢知命连忙起身,对着他躬身一拜:“草民谢知命,见过校尉大人!” 凌川连忙起身搀扶住他,“谢兄不必多礼,我本次前来不为军务,而且,这里也不是军中。” 谢知命的眼神中满是激动,说道:“凌兄的英勇事迹可是传遍整个北境,无数人都视你为榜样,没想到今日谢某竟能得见真容,更没想到凌兄竟如此年轻!” “谢兄过奖了,戍边杀敌乃是吾辈边军的使命!” 二人寒暄一番,茶也煮好了,谢知命先给凌川倒了一杯,随后又给自己倒上,“我这里只有粗制劣茶,凌兄别介意!” “谢兄哪里话,这喝茶与喝酒一样,主要看跟谁喝!” “哈哈哈……凌兄此言甚妙,甚妙啊!”谢知命大笑道。 “说到喝酒,谢兄这天香楼如此大的牌面,为何这般冷清?”凌川打破僵局,逐渐进入正题。 谢知命轻叹一声,放下茶杯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凌兄你有所不知,这天香楼本是家父留下的产业,他前些年病故之后,便交到我的手中,我本就不善经营,全靠家父当初留下的人气,以及前堂后厨的班底,才勉强维持跟福临门分庭抗礼的局面。” “然而,三年前云岚县城换了一位校尉,与刘家走得很近,而福临门又是刘家的产业,以至于很大一部分客流都被福临门抢走,这原本是正常竞争,我也认了!” 第85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第85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谁曾想,接下来,那章校尉隔三岔五就让手下的兵痞来我这店里吃白食不说,还动不动就耍酒疯,殴打其他客人,我一个做买卖的,哪里得罪得起人家军方的人,只能替他们赔钱!”说到这里,谢知命的眼神中涌现出一丝愤怒。 “之后,福临门更是肆无忌惮当街抢客,谁要是敢来我天香楼,出门定会被他们报复,久而久之,就算是那些老主顾也不敢来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一点,我进门之时便已经领教到了!” 谢知命满脸愤懑却又无可奈何,说道:“说到底,都是因为福临门想要吞掉我天香楼,当初家父刚离世的时候,福临门的当家便找到我,想出五千两银子买下天香楼。先不谈五千两这个价格有多欺负人,天香楼于我而言毕竟是家父留下的产业,我岂可轻易变卖?” “两个月前,对方再次找到我,这次更过分,直接开价五百两,并放话说,如果不卖就等着彻底烂掉!” 凌川闻言,也为之一怒,说道:“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哎!世道如此,谁有权有势谁说了算,哪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那谢兄准备怎么办?”凌川问道。 “还能怎么办?我准备遣散伙计,关门歇业了!”谢知命满脸无奈地说道。 “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救活你的天香楼,不知谢兄有没有兴趣?”凌川看着谢知命问道。 谢知命一听,顿时露出激动之色,问道:“凌兄此话当真?” “当然!”凌川说完,将带来的那坛酒拿到桌上,说道:“这是我酿制的酒,谢兄尝尝看!” 谢知命眼底闪过疑惑之色,他不知道凌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取来两只酒杯。 凌川揭开酒封,倒出两杯,霎时间,浓郁的酒香充斥整个屋子,谢知命满脸惊愕之色,端起酒杯先是闻了闻,随后浅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酒?”谢知命满脸震惊地问道。 凌川淡笑道:“此酒名为狼血,是我前不久才酿造的!” 谢知命再次将酒杯送至嘴边喝下第二口。 “酒劲凶猛,但浓香醇厚,此等佳酿举世难求!”谢知命对此酒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谢兄觉得,这酒,能否让天香楼起死回生呢?”凌川问道。 谁知,谢知命却是再次叹息道:“凌兄有所不知,天香楼的根结不在此,而是在于没人敢来!” 凌川自然知晓,说道:“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解决掉章俊呢?” 谢知命满脸震惊,他归根结底不过是个生意人,而凌川要动的却是手握兵权的云岚校尉,这让他如何不震惊? 凌川自然是看出了他的担忧,笑道:“谢兄不必紧张,这件事情我自己去做,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听到这话,谢知命暗自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露出担忧之色,说道:“凌兄有所不知,这章俊的背景可不简单,他哥哥章绩乃是漠北节度府一位大人物,在这云岚县更是与刘家勾结,就连县令都得任其驱使!” 凌川缓缓放下酒杯,笑道:“章俊的后台我知道,至于刘家也有所耳闻,但这些都不需要谢兄操心,你只需要答应我,若我帮你重振天香楼,以后天香楼就用我的酒,三两银子一斤!”谢知命一脸错愕,也只有在神都或是富庶的江南那些奢靡之所才能卖出三两银子一斤的价格,而且,这并非酒本身的价格。 但,真正让他不解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谢某与凌兄虽是初次见面,但也能感受到,凌兄并非贪财之人,虽说这狼血确实值这个价,可谢某实在想不通,凌兄堂堂校尉,为何要自降身份做买卖!”谢知命一脸笑意地看着凌川问道。 凌川闻言,苦笑道:“谢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手下一千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每日吃喝用度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再则,朝廷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一年半载也发不了军饷,就算发下来,层层克扣之下,落到他们手里还有几个铜板?” 谢知命眉峰微挑,“凌兄做酒水买卖,是为了给手下军卒发军饷?” “正是!”凌川点头说道。“想不到,在如此腐朽的天下,还有凌兄这等人,谢某佩服,我敬凌兄一杯!”谢知命起身,双手举起酒杯,躬身相敬。 凌川也连忙起身,端起酒杯说道:“谢兄过誉了,凌某愧不敢当,不过是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听闻此言,谢知命顿时陷入沉思,口中喃喃道:‘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凌兄,这句诗是你所作?”谢知命满脸惊讶地看着凌川。 “不过是随心感慨而已!”凌川摆手道。 满脸激动的谢知命径直来到案头前,提笔舔墨,将刚才那句诗写了下来,连连夸赞。 “随口感慨便是如此惊世之作,字字珠玑,尽显苍生大义!”紧接着,谢知命自嘲笑道:“枉我谢知命自诩饱读诗书,今日见了凌兄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穷酸腐儒,简直令人贻笑大方!”“谢兄切莫妄自菲薄,我见你这满墙丹青皆是治国良策,像你这等胸有韬略之才,为何不投身庙堂呢?”凌川好奇问道。 谢知命摇头苦笑道:“凌兄有所不知,我谢家本是书香门第,奈何凋零数代,到我父亲一代,已然是靠做买卖讨生活,我虽从小立志靠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如今这世道寒门学子哪怕你有惊世治国之才,若无强大的背景,你终其一生连仕途的门槛都碰不到!” 凌川暗自点头,谢知命如此,陈暻垚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天底下,像他们这般,寒窗苦读十余载,最终却只能进入世家门阀当一个幕僚,空有一身学识才华,却无施展的机会,这样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 “我认识一位读书人,自知读书没有出路,便弃笔从戎,投身边疆!他曾给我说过,圣贤书中写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凌川正色说道。 听闻此言,谢知命眼神中闪过一缕精光,叹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我这些年的书果真是白读了!” “谢兄此言差矣,这世上没有白读的书,也没有白走的路!若干年后再回首,我们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都是当年的影子!” “哈哈哈哈……凌兄说得在理,我借你的酒,敬你一杯!”谢知命似是解开心结,爽朗大笑道。 第86章 公子,俺来了! 第86章 公子,俺来了! 二人是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谢知命让掌柜做几道招牌菜送过来,与凌川边吃边聊。 一直聊到下午,凌川才离开天香楼。 然而,他刚来到街道上,一名穿着华贵满脸痞气的男子便带着一众汉子将凌川围住。 凌川扫视了一圈,发现赫然有之前要拉自己去福临门吃饭的那名小厮,这让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头。 “阁下这顿饭吃得可好?”领头那名华服男子满脸恶笑地走了上来,问道。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福临门的东家,也是云岚县刘家的嫡系,刘蚩。凌川淡淡瞄了他一眼,笑道:“酒足饭饱,阁下有何指教?” 刘蚩冷笑一声,说道:“没什么指教,只是想给你长点记性,以后这天香楼还是不要去为妙!” “哦?”凌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可我就觉得天香楼的菜合我口味怎么办?”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刘蚩眼神中闪过一抹怒意,喝道:“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道云岚县谁说了算!” 说完,他抬手便是一巴掌朝着凌川扇来。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扇中凌川的时候,只感觉手腕一紧,原来是凌川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刘蚩顿时一怒,喝道:“狗东西,你竟敢还手……” 话音未落,凌川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刘蚩当场被扇懵了,只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 “狗杂种,你敢打我……” “砰……” 回应他的是一记重拳,直接将他鼻梁骨打碎,霎时间,刘蚩满脸鲜血,跟随而来的一众打手也是呆滞原地,这么多年来,还没见有谁敢动刘家的人,更何况还是在福临门的门口。 “饭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废了他!” 刘蚩的怒吼声让这一众打手回过神来,纷纷上前就要动手。 “砰……啊……”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声惨叫传来,几名打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从身后放倒。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返回的范颉、钱丰等人。 他三人虽非军伍出身,但经历上次狼烽口外一战,身上的血性也早已被激发出来,对付这种地痞流氓不在话下。 “公子,你没事吧?” 凌川不屑地扫了刘蚩一眼,说道:“若是连这等宵小都收拾不了,我凌川还当什么校尉?” 听到凌川二字,刘蚩身体猛然一颤。 如今的北境,谁不知凌川大名?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这位北系军中的后起之秀。 可他很快就稳住心神,毕竟这里是云岚县,不是狼烽口,刘家庞大的势力再加上与章校尉的关系,凌川不过只带了几个人,断然不敢乱来。 “凌,凌川,你可要想清楚,这里是云岚县,我乃是刘家嫡系,你若敢动我,断然走不出县城!”刘蚩原本是想搬出自己的后台,让凌川知难而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正是这句话,让他丢了性命。 只见凌川冷漠一笑,说道:“我本不想杀你,可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偏要试一试!” 说完,凌川用力一推,刘蚩连连后退。 “嗤……” 还不等他站稳,吕鸿一把抓住他,手中匕首直接从刘蚩的脖子抹过。 刘蚩瞪大双眼,满脸的不甘与恐惧,身体缓缓倒地。 “走吧,出城!” 凌川翻身上马,带着几人径直出城。 估计,用不了多久,刘蚩身死的消息便会传遍云岚城,到时候城门关闭,自己等人再想出城就难了。 然而,当他们来到城门口的时候,发现还是晚了一步,只见数十名守城士兵持刀而立,守在这里。 “大人,对方似乎已经接到消息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城门并未关闭,直接闯过去!” “唰唰唰……” 战刀出鞘,凌川猛然加速,径直朝着那一队士兵冲去,吕鸿、范颉等人紧随其后。 之前为了躲避排查,他们将战刀藏在了马腹之下,为的是以备不时之需。 “拦住他们!”只听一声大吼传来,那一众士兵直接持刀冲了上来。 然而,面对疾驰而来的六骑,一众士兵顿时生出畏惧之感,对方虽然只有六人,可一个个都带着冰冷杀意,让他们心生忌惮。“挡我者死!” 凌川一声冷喝,手中战刀闪烁着慑人寒芒。 那一众士兵当场被吓得退至两旁,然而,凌川等人冲至城门跟前,却发现一排拒马桩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名男子出现在城门之上,对着下方的一众士兵大喝道:“所有人听令,将这几名贼人拿下,谁敢怯战军法处置!” 随着这一声令下,那一众士兵再不敢后退,纷纷朝着凌川等人围上来。 与此同时,两侧也涌出数十名手持长枪的士兵。 凌川脸色瞬间一沉,他深知,云岚县这些士兵的战力虽然不怎么样,但人数众多,一旦被围住,他们将很难脱身。 “公子,俺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大吼传来,只见一名身形魁梧如金刚的女子从城门外冲了进来。 正是安葬母亲之后,在此等候凌川的翠花。 只见她顺手举起一架拒马桩,朝着那一众士兵砸去,那数百斤重的拒马桩竟被她轻松举起,随手抛出数丈远,将一众士兵压倒。 整个过程潇洒自如,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写意。 紧接着,翠花再次抓起一架拒马桩甩了出去,将另一边的几名士兵砸倒,顷刻间哀嚎遍地,惨叫连连。 “公子快走!” 翠花径直来到凌川身边,哪怕凌川坐在马背上,也只能与她等高。 “一起走!”凌川大声说道。 翠花纯真一笑,道:“俺没事,你们走了我随后跟来!”对于翠花而言,凌川给了自己银子安葬母亲,那从今以后,自己这条命就是他的,哪怕明知与官兵作对是造反的行为,她也毫不在乎。 “你们先走!”凌川对钱丰等人说道。 随即又看向翠花,说道:“翠花,一起走,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 翠花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点头道:“俺听公子的!” 一行人径直冲出城门,至于那些士兵早已经被吓傻,再不敢追上来。 第87章 引蛇出洞! 第87章 引蛇出洞! 然而,几人刚出城,城楼之上便开始放箭。 好在凌川早有预料,让大家伏于马背,驭马蛇形前行,这才避开了大部分羽箭。 忽然,钱丰闷哼一声,竟是一支羽箭射中了他的后背。 幸运的是,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对方的射程,凌川让吕鸿与钱丰共乘一骑,背着钱丰走,而翠花则是骑吕鸿的马。 然而,当翠花骑上战马的瞬间,战马四蹄颤动险些跪下,显然是这个重量让它有些吃不消。 “快走!”凌川大喝一声,让众人先行,而他自己则是留在最后面,取出破甲弓迅速组装起来。很快,后方便传来了马蹄声,十余骑快速追来,“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 凌川调转马头,从容不迫地取出一支铁箭搭在弓弦之上。 “咻!” 只见凌川一箭射出,冲在最前面那名骑兵仰面摔下马背。 凌川熟练开弓,眨眼间便放倒四人,剩余几人见状,连忙调转马头后退,只不过,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数百步之外盯着凌川。 就这样与对方对峙了片刻,凌川估计钱丰等人已经走远,这才调转马头离开。 果然,后方的几名骑兵迅速追了上来,但碍于对凌川破甲弓的忌惮,始终保持着距离。 凌川策马奔腾,一炷香之后便追上了钱丰等人,此时,钱丰后背已经是血红一片。 “还好没有伤及要害,我帮你把箭头拔出来,忍着点!” 钱丰脸色苍白,点头道:“大人尽管来,这点痛我还忍得住!” 凌川先是用匕首将他后背的衣衫割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出箭头,钱丰紧咬牙关,口中传来闷哼声。 随着箭头拔出,伤口开始大量冒血,凌川立马用纱布按了上去,随后撒上金疮药粉,又用纱布将其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钱丰早已是满头大汗,不过神色也缓和了很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咱们是兄弟,无须客气!”凌川擦拭着手上的血迹,随后对吕鸿说道:“你马上带钱丰离开,去附近寻找医馆!” 吕鸿神色一愣,问道:“那你们呢?” “我们在这儿等人,好戏即将上演!”凌川淡淡说道,随即将手中的金疮药粉递给了对方,说道:“记住,换药的时候,用这个药粉,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走!” 钱丰二人离开之后,凌川也带着几人离开,不多时,身后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显然对方追上来了。 “还有多远?”凌川对范颉问道。 “还有三里!”范颉回答道。 “速度放慢一些,别让他们跟丢了!”凌川小声提醒道。 紧接着,又看向翠花笑道:“翠花,你那匹马脚力差一些,你走前面,我们一会就追上来!” “好的公子!”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之时,一行五骑来到一片开阔地带,前方是一片桦木林,官道自桦木林中横穿而过,两旁的笔直的桦树就像是一列列手持钢枪的士兵。后方,大片马蹄声传来,一百余骑气势汹汹追了上来,进入开阔地之后,迅速散开,径直朝着凌川等人围了上来。 “围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只见一名身着校尉甲的男子大喝一声,那一百余骑仿佛狩猎一般,将凌川等人团团围住。 凌川横刀立马,眼神中看不到半点慌乱,范颉与另外两名死字营成员分别站在凌川身后,反倒是翠花,翻身下马直接冲到凌川跟前,眼神之中露出凶悍之色。 全然没有注意到,驮着她奔行一路的那匹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腿颤抖。 “跑啊,怎么不跑了?”那名身穿校尉甲的男子满脸杀机,盯着凌川几人。 见到此人,凌川不用询问,便知道他便是章绩的弟弟章俊。 一来是样貌与章绩有几分相似,而且,整个云岚县,就只有一套校尉甲,其主人便是章俊。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是刻意在这里等你呢?”凌川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章俊问道。 章俊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冷笑道:“等我?等我砍下你们的脑袋吗?”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惦记我这颗脑袋的人很多,可现在它依然长在我的脖子上,你若有本事,大可以来拿去!” “当街杀人,硬闯哨卡,射杀士兵,如今更是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很好奇,是谁给你的胆子!”章俊那冷漠的目光宛如刀子一般,在凌川身上游走。 章俊一直来到距离凌川十步距离才停下,不过他很谨慎,身旁的亲兵个个持盾,显然是对凌川的破甲弓十分忌惮。 “若论胆子,鄙人怎么能比得上章校尉?掳掠良家女子,私藏兵甲卖给胡羯人,与这些罪名相比,我杀一个地痞流氓又算得了什么?”凌川淡然说道。 然而,这番话却让章俊脸色剧变,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 几日前,土堡这个据点被人拔除,藏在里面的女子和兵甲全部被人洗劫一空,到现在都还没有查出眉目,他正愁着没办法向兄长交代。 可眼前这男子竟然一口道出了其中的秘密,这如何让章俊不震惊?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少年十有八九便是洗劫土堡的人,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是知情者。 可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将自己引出云岚县。 联想到之前对方那句在等自己,章俊瞬间意识到了不妙。 “拿下他们!”章俊忽然大喝一声。“咻咻咻……” 霎时间,漫天破空声从周围的桦林中传来,伴随着成片的惨叫声,章俊带来这一百余人死伤近半。 章俊脸色剧变,就要下令撤退,便听到密林之中传来阵阵喊杀声,紧接着大批甲士从四周冲了出来,足足有两百人,瞬间便对他们形成了反包围。 唐岿然手持一杆长枪,身后是两百身经百战的老卒,此前一直潜伏在桦木林之中。 章俊此时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从何处而来,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翠花,抓住他!” “公子放心,他跑不掉的!”翠花径直朝着章俊冲了上去。 第88章 章俊被擒! 第88章 章俊被擒! 见到肉山一般的翠花朝着自己冲来,章俊顿时大惊失色。 “给我挡住她!” 章俊大喝一声,一众亲兵举着盾牌朝着翠花压来。 面对这面‘铁墙’翠花连看都没看,直接撞了上去,伴随一道沉闷的声响,十余名亲兵直接横飞出去,不少人口吐鲜血,手中盾牌更是飞出去老远。 章俊见那宛如一尊金刚的女子朝着自己冲来,再不敢停留,连忙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然而,刚才跑出去两步,便听到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紧接着,章俊发现自己连同胯下战马竟然悬空转动起来。 扭头一看,他险些被当场吓死,只见那女子竟然一只手拽着马尾,将他连人带马当成大锤给抡了起来。 几圈抡下来,章俊只感觉昏头转向,胸腹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只见翠花大喝一声,抓住马尾的手一松,章俊连同战马一同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战马嘶鸣一声,站起来想要跑,结果刚起身便跌跌撞撞倒下了。 章俊只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一般,他正要忍痛起身,却发现一只如小型盾牌般的脚底板直接落在他的胸口,霎时间,章俊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一声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翠花,收着点,留他性命!”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传来。 只见凌川翻身下马大步走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在此等你了吧?” “你,你到底是谁?”章俊嘴里不断吐血,眼神中满是恶毒的杀意。 “忘记自我介绍了,鄙人凌川,就是你家兄长一直想要杀之而后快的那个凌川!” 听到凌川二字,章俊目光陡然一缩,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事情。 “竟然是你,果真是你!” 竟然是你,是指他没想到凌川竟然会出现在云岚县,果真是你,是指洗劫土堡的人果然是凌川。 “若不想你的人全部死在这里,最好下令让他们束手就擒!”凌川抬起目光扫视一圈,发现这百余骑已经死伤大半,只有三十余人在苦苦支撑。 面对唐岿然带来的两百老卒,他们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就算是兵力对等的情况下展开厮杀,章俊手下的兵也没有半点胜算。 “住手!”章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他很清楚自己手下这些兵都是什么货色,真要拉上战场,那完全就是敌人眼里行走的军功,就算负隅顽抗,也不过是多坚持片刻而已,最终的结果就是全部被斩杀于此。 “凌川,我可是云岚县校尉,你公然带兵挑事,就不怕节度府问罪吗?”章俊咬牙喝问道。 凌川一脸冷笑地看着他,说道:“你猜,我为何把你引到这里来?” 听闻此言,章俊内心顿时生出一股凉意。 凌川之所以将他引到此处,一来是不方便带大量兵力进城,再则城内耳目众多,一旦在城内动手,很容易留下把柄。 所以,凌川才当街杀死刘蚩,再刻意与守城士兵发生冲突,并且沿途故意放缓脚步,为的就是引章俊出城。 既然是为了查土堡背后的线索,凌川又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呢? 离开狼烽口之前,他便让唐岿然召集两百好手跟随,之前在天香楼的时候,凌川便让钱丰等人传讯给唐岿然,这才有了这场引蛇出洞的伏击。 看着凌川脸上那若有若无的冷笑,章俊只感觉头皮发麻,颤声道:“凌川,你要是杀了我,那就是残杀同袍,等同于造反,节度府问罪下来,你脱不了干系!”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你想多了,我不会杀你,而且,还会让人把你送到节度府!” 听到这话,章俊瞬间明白,对方是要拿自己问罪,想要以土堡这起案子来扳倒自己的兄长。 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担心,反倒是得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凌川,你以为拿了我就能扳倒我兄长吗?你未免太天真了,先不说这件事情能否传到卢帅耳朵里,就算卢帅知道了又如何?” 章俊如此有恃无恐,定然是知道,他哥哥章绩的后台就算是卢恽筹也得忌惮三分,哪怕真的事情败露,最终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我保证,肯定会传到卢帅的耳朵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章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襕衫的青年男子迈步走来,身后跟着四名亲卫。 “叶世珍,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章俊脸色彻底变了。 倒不是畏惧叶世珍,而是因为叶世珍出现在这里,是否代表了卢帅的意思? 叶世珍自然也是凌川叫来的,毕竟,这件事情,终究还得通过他将消息带给卢恽筹。“章俊掳掠百姓,私贩兵甲,通敌卖国,给我拿下,押回节度府发落!”叶世珍一声令下,身后几名亲卫直接走上前来。 此时的章俊脸色煞白,只能任由几名亲卫卸掉兵器铠甲,缚住双手。 “先生来得真够及时啊!”凌川笑着跟叶世珍打招呼。 “你都亲自来信了,我哪敢怠慢!”叶世珍笑着回应道。 二人寒暄了一番,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凌川问道:“眼下天色已晚,不如先返回云岚县暂住一晚,明日在起程回节度府如何?” “也行,正好云岚县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叶世珍点头道。 一行人押着章俊和那百余名士兵返回云岚县,叶世珍手持卢帅令牌,自然是无人敢拦。 进城之后,叶世珍直奔军营,召集营中所有士兵到校场集结,由凌川的人全程监管,所有人不得离开。 校场四周篝火通明,唐岿然带着两百人密切监视着场中一举一动,但凡有异动,可就地处决,一众士兵虽不明情况,但也能猜到,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时叶世珍正在亲自审问章俊,他作为云岚县校尉,手下定然有不少自己的亲信,而那些人多半也参与到了土堡事件中,必须一网打尽。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十多名章俊的亲信被带走,大多都是标长、什长,全部被关进军营大牢之中。 第89章 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第89章 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一直到深夜,章俊及其心腹全部被关进大牢,校场士兵回营休息,但凌川依旧让唐岿然分出部分人轮流看守。 校尉府中,凌川与叶世珍相对而坐,看着杯中黄酒,叶世珍不住叹息:“比起狼血,这酒真是寡淡无味啊!” 凌川笑道:“我的酒坊已经开始大量酿制,以后先生的酒我包了!” 叶世珍指着凌川,笑道:“我明日回去,先向卢帅参你一本,就说你贿赂上级!” 凌川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接着说道:“先生只带了几名亲卫,要不明日我派些人手,帮你把章俊等人送回节度府?”叶世珍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以免出现变故!” 二人对饮一杯,凌川又主动给叶世珍倒了一杯,问道:“章俊招了吗?” 叶世珍点了点头,说道:“招是招了,不过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并未提及章绩!” “看来,他是想一个人抗下所有罪责,保全章绩了!” 叶世珍抬起目光看着他,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情主谋是章绩?” 凌川神色变幻,他从寇悔的口中已经隐约得知,在章绩的背后还有一只大手在操控,而且,无论是章绩,还是土堡,都不过是暴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但,凌川没想到,叶世珍竟然也从中看出了端倪,面对这一询问,凌川只能故作惊讶地反问道: “难道不是?” 叶世珍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其实,就算章俊全盘供出,想要以此扳倒他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凌川微微点头,对于这一点,他其实已经想到了,毕竟,章绩的后台摆在那里,但若是事情败露,章绩也不可能继续留在北系军中任职,这对于自己而言,威胁就小了很多。 “北系军中,无论是武将还是文官,绝大多数人都有着自己的背景,章绩的后台是他那个位居户部尚书的老丈人,所以,就算这件事查到他身上,也要不了他的命!” “对于北系军而言,掳掠良家女子还是贩卖兵甲都是大事,但对于卢帅个人而言,这些都算不得大事,毕竟他在乎的是北系军的稳定!”叶世珍盯着凌川,脸色无比严肃,继续说道:“这些年,朝中权贵和世家门阀明里暗里都在往北系军安插人,有的是来镀金的,有的则是试图夺权!” 听闻此言,凌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间,众多念头涌入脑海,此前他觉得北系军始终被胡羯人压一头,以至于在战场上连连失利,这定是卢恽筹拥兵自重的结果。 可上一次面见卢恽筹,虽然并未深入了解,可凌川却发现,他并非庸碌之辈,自己甚至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间感受到一丝丝的无奈。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卢恽筹看似北系军主帅,可北系军并非他一个人说了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代表着不同的利益群体,或朝堂派系或世家门阀。 甚至,很多人明里暗里都在想着如何从他手中分走兵权,甚至在将来的某一天取而代之。但,卢恽筹哪怕明知这些人的身份和目的,却不能轻易动他们,否则,自己乃至整个北系军都将成为那些人背后势力的公敌。 就好比章绩,他老丈人执掌户部,北系军的军饷粮草都得从他手底下过,所以,哪怕明知章绩那些小动作,卢恽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像章绩这样的人,北系军中比比皆是,卢恽筹若是将其全部铲除,最终的下场要么解甲归田马放南山,要么就跟南疆主帅苏定方一样。 忽然,凌川的脑海中不由得冒出另外一个念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章绩贩卖女子和兵甲这些事情,卢恽筹早就知道? 他之所以假装不知道,就是想让别人来动章绩,并以此向章绩等人开刀?而自己却阴差阳错成了那把刀?凌川想到之前叶世珍说,让他放手去查,一切由他兜底。 再想到那句,‘被利用不可怕,就怕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凌川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霎时间,凌川顿时一激灵,后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叶世珍则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凌兄弟,你我相识一场,叶某也十分钦佩你的能力和为人,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可以当一把刀,但决不能甘心永远当一把刀,而是要当拿刀的那只手!” 凌川点了点头,再次道谢:“多谢先生指点!” 紧接着,凌川又问道:“那叶先生呢?你属于哪个利益团体?” 此言一出,叶世珍尽管脸上依然带着笑,可眼神却微微一凝,直视着凌川。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青州叶氏!” 青州叶氏! 哪怕凌川的前身只是一个边关小卒,也曾听过这个昌盛了三百多年的顶级门阀,叶氏以经学传家,三百年来,这个家族走出了无数名家大儒,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朝堂之上,更是随处可见叶家的身影,迄今为止,更是出了三位宰相,五位尚书,十二位侍郎…… 放眼天下,能与青州叶氏相比的,也不过那么两三家,陇西李氏,琅琊王氏,就连日渐衰老的清河崔氏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叶世珍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便是你们口中的门阀子弟,在外人看来,我们一出生便是锦衣玉食,前途一片光明,可谓是风光无限,可只有真正生在这样的环境,才知道,大家族的子弟很多时候更加悲哀,我们从一出生开始,便被家中长辈把一生都给安排了,从读书入仕到娶妻生子,无论大小事,自己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叶世珍苦笑一声,说道:“我那妻子同样出身显赫,可成婚之前我与她连面都不曾见过,成婚之后更是相敬如宾,如同枕边睡了一个陌生人!” 说完,他端起酒杯,自顾自饮了一大口。 对此,凌川不知道说什么,准确说,他连接话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校尉大人,出事了!”苍蝇的声音传来。 第90章 血衣堂杀手! 第90章 血衣堂杀手! 凌川闻言,不由得心神一紧,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劫狱!”苍蝇神色凝重地说道。 叶世珍神色巨变,问道:“章俊等人都被劫走了?” “没有,但全部都被灭口了!”苍蝇怯声回应。 “那劫狱之人抓住了吗?”叶世珍连忙追问。 苍蝇再次摇头:“那些人得手之后,也都选择了自尽!” 听到这里,叶世珍与凌川对视一眼,二人脑海中同时冒出两个字——死士!“走,去看看!”出了这档子事儿,这酒也没心情喝了,迅速起身赶往大牢。 此时,大牢已经被全面戒严,在来的路上凌川得知,对方一共来了七人,个个实力强悍,哪怕看守大牢的是死字营中的好手,也抵挡不住。 片刻间,六名死字营成员惨死,唐岿然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而那七名死士已经被先一步赶去的死字营成员堵在监狱之中。 原本他们还想着冲出去,结果被唐岿然一人一枪堵住了去路,眼看围堵的死字营成员越来越多,这些死士自知没有活路,几人果断选择了自尽,全程没有半点犹豫。 来到监狱中,凌川查看了这六名死字营成员的伤口,皆是一刀毙命,每个人身上都找不到第二处伤口。 看着六名死字营兄弟冰冷的尸体,凌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身上的杀意更是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哪怕是身旁的叶世珍和唐岿然都能感受到杀气的存在。 “皆是一刀毙命,看来,这批死士的实力非常恐怖!” 唐岿然也同样是悲愤交加,说道:“卑职曾与其中两人交手,其刀法刁钻诡谲,招招索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我不管他们是谁,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要为我兄弟偿命!”凌川咬牙说道。 凌川小心翼翼将这六人的牌子收起来,牌子上沾染着鲜血,触目惊心。 虽然他与死字营成员相处时间不长,但,彼此曾共同经历过生死,而且,是自己把他们从死字营中带出来的,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憋屈地死在了阴谋之中。 若不为他们讨回公道,凌川无法对自己交代。 叶世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不过却什么都没说。 随后,凌川又检查看了那七名死士的尸体,发现,他们身上除了随身那把短刀之外,没有任何与身份相关的东西,除了两人是被死字营士兵联手围攻致死,两人死于唐岿然之手外,另外三人皆是自刎而死。 “这刀,我似乎在《刀剑录》上见过!”忽然,叶世珍指着那把带血短刀,惊声说道。 此言一出,唐岿然也眉头一凝,随即恍然大悟,惊声道:“我想起来了,这是血契!” “血契?”凌川一脸不解。 唐岿然点了点头,说道:“相传,六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名杀手为了刺杀靖王,提前按照自己的肋骨形状,打造了一把短刀,随后用这把短刀替换掉一根肋骨,藏于体内,仅将刀柄上的一阶绳索留在体外。 之后,他伪装成游方术士进入王府,趁着给靖王看相之时,用绳索扯出那把形似肋骨的短刀,杀死了靖王!” 凌川神色一惊,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狠人,不过,当一个人的内心被仇恨填满之后,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据说这名杀手得手之后还逃出了王府,彻底销声匿迹,当时本以为他重伤之身,定然活不了,直到几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名为血衣堂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的所有杀手均用一把短刀,形似肋骨。 这不由让人联想到杀死靖王的,正将这把名为血契的短刀,并将其收录进了《刀剑录》之中。” 唐岿然继续说道:“直到后来,这种短刀成了杀手组织血衣堂的标志性武器,这也更加坚定了此前的猜想,那名刺杀靖王的杀手,多半没死!” 凌川让人将这短刀收了起来,沉声道:“血衣堂是吗?我凌某人记住你了!” 凌川与叶世珍都清楚,血衣堂的杀手此行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他们要么是被人收买,要么这个组织本身就是某些大人物培养起来的。 如今,章俊等人全部被尽数灭口,想要以此扳倒章绩显然是不可能了。 “这件事情,多半是到此为止了!”叶世珍叹息一声,说道。 凌川神色冷漠,眼底杀机弥漫,摇头道:“完不了!” 叶世珍知道,凌川不可能就此罢休,但还是劝了一句:“我知道你是重情义之人,但很多时候,你得为大局考虑!” 凌川转过目光看着他,说道:“叶先生,如果我手下的兄弟死在战场上,那是死得其所,但,他们死在这里,我必须为他们讨个说法!” 叶世珍知道劝不动,也只能作罢。“如今,章俊等人被灭口,我明日一早便回节度府禀明卢帅,刚才我还有一道卢帅的命令没来得及传达给你!” 叶世珍看向凌川,朗声说道:“死字营校尉凌川听令!” 凌川闻言,也收起了情绪,躬身抱拳:“属下在!” “命你即日起任云岚校尉,入驻云岚县,提点一切军务!” “凌川领命!” 要是在之前,听到这个消息,凌川定然会十分高兴,可此时的他还处于悲痛与仇恨之中。 不过,这个结果却是出乎了凌川的预料,之前他虽然也是校尉军职,可终究没有自己的地盘,现在让他接管云岚县,情况将截然不同。 次日一早,叶世珍便带着几名亲卫起程返回飞龙城。凌川则是与唐岿然返回营地,将云岚县这一营兵马给召集了起来。 云岚县有兵卒八百余人,不过大多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对此凌川并不在意,只要给他几个月的时间,便能将其训练出来。 然,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支队伍原本是章俊的人,尽管章俊的亲信已经被拿下,且被灭口于监狱之中,但,这其中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 而且,他很清楚,这样一支队伍,哪怕他们之前对章俊并不是那么死心塌地,也会本能地对自己生出排斥。 想要让这些人真正认可自己,靠镇压是不行的,只能是用行动让他们折服,让他们打心底跟随自己。 第91章 接管云岚县! 第91章 接管云岚县! 校场,八百余士兵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队列歪歪斜斜,一个个无精打采,全无纪律可言。 凌川站在高台之上,冷漠的目光从下方数百人的身上扫过,事实上,这些人也在打量着他,尽管昨晚叶世珍已经宣布,让自己提点云岚县军务,但他们显然并不承认或者说并没把自己当回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少人已经开始磨皮擦痒,终于,站在前排的一位标长瞪着台上的凌川,用极为不善的语气说道:“我说校尉大人,你把咱们召集到这里,也不说话,这算个什么事?” 凌川看着他,冷声问道:“你很急吗?”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被你当傻子戏耍,你要训话就赶紧的,训完我好睡觉去!”男子十分不屑地说道。 男子名为刘成,本是一位标长,也是如今营中所剩不多的几名标长之一,虽然不是章俊的亲信,但在云岚县军营中也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原本,章俊被革职之后,他是最有希望被提拔为校尉的,只因他们刘家乃是云岚县最大的家族,虽然谈不上豪门,但却盘踞云岚县数十年,放眼云岚县,千亩沃土万顷良田他刘家便占了一半。 城中商铺无数,大半挣钱的生意都被刘家掌握,其中福临门便是刘家的产业,福临门东家刘蚩,便是他的兄长。 昨晚,当章俊被革职之后,他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族长第一时间备上厚礼拜访了云岚县令,原本想着,凭借自己在军中的人脉和威望,加之县令大人的举荐,这个校尉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可他没想到,叶世珍都没有请示节度府,直接任命凌川接任云岚县校尉,这让他的计划彻底泡汤,自然不会给凌川好脸色看。 “你昨晚当值巡夜了?”凌川看着刘成问道。 刘成摇了摇头,说道:“那倒没有,只是昨晚兄弟们被大人折腾了半夜,大家都还没睡醒呢!” “好!我准你回去睡觉!” 刘成听闻此言也是一脸诧异,但话已至此,他要是不走,岂不是显得自己怂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朝着营地走去。 “还有谁想回去睡觉的,也可以一起去!”凌川再次开口补了一句。 此言一出,刘成那一标的士兵几乎全部离队跟了上去,整个校场空出一大块,可凌川并不着急,任由他们离去。刘成似是计谋得逞,停下脚步转过身笑道:“校尉大人都亲口批准了,你们还不走,真要在这儿被人当猴耍吗?” 顿时,又有数十人离队,一些人刚开始还在观望,但很快也都跟着离开,由此可见,刘成确实有些威望,准确说,刘家在云岚县的影响力着实很大。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响起:“唐岿然!” “属下在!” “凡离队者一律开除军籍,让他们滚回家去睡个够!”凌川沉声喝道。 此言一出,那一百多士兵当场傻眼,刘成更是转过身,愤怒地盯着凌川,吼道:“凌川,你什么意思?” 凌川冷冷一笑,看着他说道:“你不是想睡觉吗?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让你回家去睡个够,这还不好吗?”“你耍我!”刘成咬牙喝到:“你凭什么开除我们的军籍?” “因为我是云岚校尉,这里的一切我说了算!”凌川的声音如寒冰利刃,铿锵有力。 “这里是军营,不是你们混吃等死的地方,还有谁想回去睡觉的,赶紧滚蛋,我手下不需要这样的废物!”凌川看着下方一众士兵,沉声喝道。 现场几百人哪里还敢乱动,很多之前还吊儿郎当的士兵,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那些跟着一起离队的士兵,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后悔之色。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不妨提醒你一句,想在云岚县当家做主,你还不够格,在刘家面前,你就算是条龙也得盘着!”刘成怒目而视,指着凌川说道。 凌川则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刘家很厉害吗?改日定要领教一下!”刘成他看着校场中的一众士兵,说道:“你们大多是云岚县人,可要想清楚,得罪刘家是什么下场!”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场中不少士兵都动摇了,毕竟,刘家在云岚县城数十年积累起来的威势,早已深入不少人的内心,想要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消除对刘家的恐惧,根本不可能。 要知道,这些年来,刘家强取豪夺,但凡有人忤逆他们,轻则被打成残废,重则直接举家销户。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云岚县城,刘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但凡是他们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土地、商铺还是女人,只需要一句话,便能拿到手。 云岚县百姓长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是敢怒不敢言。 无论是云岚县县令,还是之前是校尉章俊,都得仰刘家鼻息,要不然,像刘成这种兵痞,又何德何能当上标长? “你们可要想清楚,随我离开这破军营,到刘家做事,我刘成绝不会亏待你们,如果非要留下来,那就是我刘家的敌人!” 面对刘成的挑拨外加威逼,很多人的内心都动摇了。 刘成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把这一营兵力全部带走,到时候凌川一个光杆司令,还怎么当这个校尉? 然而,面对他的挑拨,凌川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慌张之色,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带人离开。 “刘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有什么招数全部使出来,我给你机会,看你能带多少人走!”凌川满脸淡然之色,随即有看向场中那些士兵,说道:“我也给你们透个底,想要跟刘成去的,我绝不挽留,如果选择留下来,我保证这是你们做得最正确的选择!”“哈哈哈哈……凌川,你连画饼都不会吗?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你拿什么跟我比?” 很快,又有人出列,加上之前的,已经有两百多人选择跟刘成。 “还有人要离开吗?”凌川看着场下众人问道。 第92章 当场吓尿! 第92章 当场吓尿! 场中鸦雀无声,五百余人静静站在那里,他们之中大多被刘家欺凌过,与刘家有深仇大恨,还有一部分是与刘成没有多大瓜葛,也信不过刘成的为人。 凌川并不知道,留下来的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是听闻过他在狼烽口的壮举,心生敬仰,想要跟着他干。 “洛青云,清场!”凌川的声音响彻校场。 “是!”洛青云直接带人大步上前:“军营重地,无关人等速速离场!” 刘成并不畏惧,他身后可是站了足足两百多人,而对方不过带了十几个人过来。 “十息之内,若不离开,杀!”随着洛青云一声令下,十多名死字营战兵直接拔出战刀。 “唰,唰,唰……” 霎时间,校场之上杀意横生,在场许多人昨日可都是见识过凌川这些手下的恐怖战力,面对这支杀得胡羯精兵丢盔弃甲的悍卒,他们本能地生出惧意。 刘成的眼神之中也闪过一丝畏惧,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愿认怂,便指着凌川喊道: “凌川,你给我听着,今日你把我们开除军籍,有一天我会让你爬着离开云岚县!” “咻!” 话音刚落,一道弓弦颤动声响起,只见站在凌川身边的聂星寒朝着刘成一箭射出。 霎时间,刘成脸色剧变,慌忙后退,结果脚下一个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噗……”那支铁箭不偏不倚,直接扎在他双腿之间,将衣服穿透,斜斜钉在地上,只差一点,这一箭就让他断子绝孙了。 刘成直接被吓傻,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一股淡黄色液体自身下流出,身旁的士兵都能闻到浓烈的尿骚味。 “浪费我一支箭,真是晦气!”聂星寒冷冷说道。 相比起刚才那一箭,这句话的侮辱性显然更强。 刘成早已被吓傻,连站起来都困难,最终被两名手下搀扶着,灰溜溜地离开了校场。 此时,校场之中还剩下五百余士兵,凌川看着他们,朗声说道:“恭喜你们选择留下来!” 不少士兵露出茫然之色,显然不明白凌川在恭喜他们什么。 “我知道,你们之中许多人都曾受过刘家的欺凌,既然你们选择跟了我,我凌川在此保证,绝不辜负你们的信任!”凌川看着众人,继续说道: “刘家欺行霸市、强取豪夺,甚至草菅人命,此等恶霸既然老天不收,那我凌川便收了他,帮你们拿回属于你们的土地良田!” “校尉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能替我们拿回土地?”一名士兵怯生生地问道。 凌川点头说道:“我凌川一口吐沫一颗钉,如果我做不到,主动辞去校尉之职,滚出云岚县!” “校尉大人,我们信你!”那名士兵激动得当场跪地。 紧接着,不少人也都纷纷跪地,表示愿意跟随。 “刘家欺凌云岚县百姓多年,我们很多人都被他们侵占了土地田产,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只能来军营之中讨口饭吃,如果校尉大人能帮我们拿回土地田产,我等就算把命交给你又如何?” “对!校尉大人,我们跟你干了!” 一时间,校场中成片的人跪倒,一个个群情激奋,纷纷表示要跟凌川干。 这一部分源于他们对刘家的痛恨,另一方面则是对凌川的信任,毕竟,凌川的口碑早已传遍北境。 不久之前,凌川跟他们一样,都还只是一名小卒,可如今,已经成为统领千人的校尉,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凌川就是他们的标杆,让他们看到了出人头地的希望。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之时,凌川话锋一转,说道:“你们愿意跟着我,我很高兴,但就你们现在的样子,不配做我的兵!” 此言一出,无异于给众人的头上浇了一盆冷水。“我手下的兵不仅在战场上敢于拼命,任何时候都要令行禁止,像你们现在这般懒懒散散的样子,若是上了战场,就是给敌人白送人头!” 虽然凌川的话很难听,但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事实。 特别是在见识到凌川手下那些死字营成员的战力之后,他们更加清楚自己与他们的差距。 “所以,接下来,你们将接受残酷的训练,如果吃不了这个苦的,现在就离开!”凌川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继续道:“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训练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更是让你们尽可能地活着走下战场!” “校尉大人放心吧,咱们云岚儿郎可不是孬种!”一名汉子大声说道。 “是不是孬种,不是靠嘴上说的,我需要你们用行动来告诉我,你们能否做到?”凌川大声问道。“能!” 声音并不整齐,却异常洪亮。 凌川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要用言语来刺激这些士兵内心深处的血性,他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在历经战火洗礼,这些人定能成为不逊色于边军的悍卒。 接下来,凌川让唐岿然等几名校尉,带头对这些士兵进行操练,从最基础的军纪开始。 这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却是一支军队的根本,如果连军纪都提升不起来,其他都是空谈。 至于凌川,则是去了一趟天香楼。 “凌兄,恭喜恭喜啊!”谢知命快步迎上来,连连道喜。 “哈哈,谢兄,说不得以后要经常到你这儿蹭吃蹭喝了!”凌川笑道。“凌兄这是哪里话,如果没有你,天香楼用不了几天就会关门,以后天香楼永远给你留一张桌子,所有吃喝全算我的!”谢知命拍着胸脯说道。 凌川知道,他说的并非客套话,但还是摆手道:“谢兄有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咱们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以后你用我的酒,我就感激不尽了!” “对了,今日福临门可有动静?”凌川问道。 谢知命摇了摇头,说道:“目前还没有,不过你昨日杀了刘蚩,等同于是与刘家彻底撕破脸皮,以刘家的霸道行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得先回狼烽口一趟,把我娘子和手下兵卒都带过来,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危险,可去军营找唐岿然,此外,我会把翠花留在这里,暂时保护你的安全!” 第93章 风门垭截杀! 第93章 风门垭截杀! “凌兄想得如此周到,谢某实在是无以为报啊!” 凌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么说,我还真有几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凌兄直接吩咐即可!” “我需要你帮我招募一些铁匠和木匠,工钱不是问题,但手艺一定要好!” “凌兄放心,包在我身上!”谢知命拍着胸脯说道。 “公子,俺跟你一起走!”翠花走上来单手抓着凌川的手臂,一脸不舍。 “我此去不过两三天,你在这里保护谢公子的安全,任务非常重要,千万不能懈怠!”凌川语重心长地说道。 “嗯!公子放心,俺一定不会让人伤害到谢公子的!”翠花点头说道。 凌川当日便动身返回狼烽口,只带了聂星寒与苍蝇随行。 此地离狼烽口约八十里,快马加鞭只需半日路程。 在狼烽口与云岚县之间,有一道低矮山脊,当年为了修官道,硬生生挖开一道门户,每到冬季,这里寒风穿门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周围百姓将其起名为风门垭。 三人来到风门垭,忽然停下脚步,只见一名身着大红袄、怀抱长剑的男子立于路中间,嘴里吊着一截枯草眼神轻佻游离。 更令人诧异的是,他身着中原服饰,却生着一张胡人面孔,金发碧眼鹰钩鼻。三人勒住缰绳,苍蝇正欲上前询问,却被凌川伸手拦住,反倒是聂星寒第一时间取下自己的铁胎弓。 “阁下为何挡我去路?”凌川淡淡问道。 “我在等你亲自把人头送来!”男子笑容轻佻,声音更是一口纯正的中原话。 凌川剑眉微蹙,不过他并未惊慌,而是笑道:“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杀我?” 身着红袄的男子面露微笑,说道:“有人出银子,而我正好收了银子!” 听到这话,凌川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聂星寒也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弓弦之上。 “你是杀手?”凌川沉声问道,右手紧握刀柄。 男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道:“最近,你名声鹊起,风头正盛,我若摘下你的脑袋,定能名动江湖!”凌川神色冷漠,胡羯杀手能出现在这里,凌川虽然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正常,毕竟,边境广袤绵长,小队人马悄然过境并非难事。 只是,这名杀手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面若寒霜、杀意冰冷,反而是一脸痞相,话也不少。 “既然是来杀我的,那你还在等什么?” 男子指了指凌川身后及左右,说道:“自然是在等我的人将你包围!” 听闻此言,凌川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可转头一看,周围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 “锵……” 伴随一声清鸣,长剑出鞘,凌川暗道不好,顺手拔出腰间战刀,可就在这分神的刹那,对方长剑宛如一条灵蛇,飞速刺向他的心口。 “当……” 战刀猛地向上一撩,将飞速刺来的长剑荡开,然而,对方反手一爪,直接朝着凌川的咽喉抓来,招式凶猛狠辣,时机和角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凌川冷笑一声,自己的刀法虽算不得顶尖,但若论近身格斗,他无惧任何人。 只见他一记擒拿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杀手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杀手神色一惊,抬手又是一剑朝着凌川的咽喉削来。 凌川仰面倒下,让身体贴着马背,这才避开了这一剑,紧接着,一记朝天蹬踹向对方胸口。 这结结实实的一脚,直接将杀手踹飞出去,只见他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轻松落地。 只不过,此时的他,脸上再无之前的轻佻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凝重。 聂星寒迅速拉弓,苍蝇也拔出腰间战刀,却被凌川抬手制止,二人这才没有出手。 那杀手也没想到凌川竟然不让手下插手,莫非他要跟自己来一场公平决斗? “咱们打个赌如何?”凌川看着他,问道。 “好啊,你说,怎么赌!”男子嘴含笑意,轻轻抚摸着雪亮的剑身。 “咱俩一对一,我要是输了,这颗头颅任你拿去,若是你输了,答应我三个条件!” 红衣杀手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凌川,你这般自信,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你就说敢不敢赌!”凌川双眼凝视着他,问道。 “好!赌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猛然蹿出,再次杀向凌川。 与此同时,凌川也手提战刀迎了上去。 眨眼间,场中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对拼十余招。凌川的刀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加之他前世积累的丰富经验,一时间两人战得旗鼓相当。 男子的剑招刁钻狠辣,几乎是招招致命,而且,此人身法诡谲,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将凌川的攻击化解。 忽然,凌川刀锋一转,施展出寒星贯月猛然刺向对方的咽喉,红衣杀手大惊,手中长剑舞动,荡开了这一刀,可就在此刻,凌川猛然变招,一记逆浪分蛟自下而上反撩。 红衣杀手见状,不得不收剑撤退,这一退便将所有先机拱手让出。 凌川得势不饶人,双脚猛然踏地,身形一跃而起,双手持刀,对着他猛然劈下。 顷刻间,长刀之上霸道杀意倾泻而下,红衣杀手神色巨变,连忙横过长剑抵挡。 “惊雷崩!” 一道金铁交鸣声响彻风门垭,随着长刀劈落,长剑应声而断。 冰冷刀身落在红衣杀手的肩上,点点鲜血洒落在雪地里,如红梅绽放,端是妖艳。 红衣杀手似乎并未感觉到肩上的疼痛,而是看着手中的半截断剑,眼神之中满是震惊,随即苦笑一声:“我输了,要杀要剐你动手吧!” 凌川收刀入鞘,笑道:“我从未说过要杀你,而且,你的命对我来说,分文不值!” “那你待如何?”红衣杀手抬起目光,一脸错愕地看着凌川。 “我说过,你只需答应我三个条件即可!” “什么条件?” “第一个,告诉我你们有多少人入关,又是如何得知我行踪的!”凌川看着他,问道。 第94章 丹青府,红罗袄! 第94章 丹青府,红罗袄! 然而,听闻此言,红衣杀手先是一脸错愕,随即大笑道:“谁告诉你我来自关外?” 此言一出,倒是把凌川整不会了,你一个胡羯杀手来刺杀自己,你不从关外来从何处来? 男子随手摘了一截枯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我是胡羯人没错,但我对胡羯人的痛恨远胜你们周人,十岁那年,我的部落被胡羯人屠戮干净,只剩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最终流落北疆被人收留,成为了一名杀手!” “那你为何要杀我?”凌川很是不解,对方既然痛恨胡羯人,不应该去杀胡羯人吗? 男子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应该庆幸来的人是我,要是换其他人来,你多半就真要交代了!” “是谁让你来杀我的?”凌川又问道。 “我只是一个杀手,组织接了任务派发下来,至于是谁要买你的脑袋,我不可能知道!” 听到这话,凌川敏锐捕捉到,对方并非是一个普通杀手,而是来自一个杀手组织。 “你是血衣堂的杀手?” 男子听到血衣堂三个字,顿时不屑一笑:“血衣堂都是些什么货色?小爷我羞于与他们为伍!” 紧接着,男子缓缓起身,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小爷我来自丹青府,代号红罗袄,今日与其说是来杀你,还不如说是给你送信!” 听到丹青府三个字,无论是聂星寒还是苍蝇都倒吸一口凉气,就算是凌川也从前身的记忆中搜寻到了关于丹青府的信息。 当今江湖中,有两大杀手组织,一是丹青府,二是风雪楼。 二者名冠江湖,让人闻风丧胆,没有人知道这两大组织的踪迹,但它们却又无处不在,故有南府北楼之称。 这些年来,死在他们手中的大人物不计其数,巨商富贾、朝堂高官、江湖豪杰、军中猛将皆不在少数。 这些行走于阴暗世界的杀手只认钱不认人,只要有人出银子,就能请他们的刀出鞘,如果没请动,那就是银子不够多。 当然,这两大组织并非只是单纯的杀手团伙,他们分工明确的庞大组织。 从接单到分派任务、踩点到最后的执行任务,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而且,这两大组织极为神秘,据说,这两大组织都是搜集民间稚童开始训练,根据其特长被培养成不同的身份。而他们被选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自己的名字,领取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代号。 其中,丹青府的杀手便是用词牌名为代号,显然,红罗袄便是眼前这名杀手的代号。 “你刚刚说给我送信,什么意思?”凌川愈发不解。 红罗袄瞄了凌川一眼,问道:“你见过哪个杀手会在路中间等着你的?小爷我真要杀你,你在看到我拔剑的那一刻,就已经处于生死边缘了,谁还跟你正面决斗啊!” 这番话,让凌川哭笑不得。 确实如他所说,对于杀手而言,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目标,至于用什么手段那都不重要。 而且,这些杀手正面对敌的战力往往并不是很出众,他们之所以能屡屡得手,干掉很多实力比他们强的人,是因为,他们善于伪装、善于隐忍,往往会选择在目标最放松的时候,予以致命一击。 不出手则以,出手便是必杀! “第二个条件,帮我查一查血衣堂的情报!”凌川说道。 “三千两!”红罗袄直接伸手。 凌川看着他笑道:“你这条命值不值三千两?” “算你狠!”红罗袄双目一瞪,问道:“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第三个条件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凌川若有所思地说道。 红罗袄收起自己的断剑,挥手道:“走了!” 这一场充满戏剧性的截杀,就此告一段落。 回到狼烽口,凌川让苍蝇去市集上买些食材,准备叫上狼烽口的兄弟们吃个告别饭。 当晚,小院中齐聚一堂,陈暻垚、余生、耿良、伍兴邦、黄琛、以及戊标现任标长梁盛和几名什长都到了,此外,凌川还叫了宋军医和杨铁匠。 得知凌川即将到云岚县任校尉,大家都很开心,但又带着几分不舍。 “标长,恭喜高升,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李长隆举杯敬酒,尽管如今凌川已经是校尉,但大家还是习惯称他为标长。 “大家放心,对我而言,狼烽口就是我的家,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了大家的!”凌川真诚说道。 “对,无论以后走到哪里,大家永远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伍兴邦点头说道。 就在这时,陈暻垚端起酒杯,说道:“其实,我的调令也到了!”众人闻言,皆是一脸诧异,耿良第一个问道:“都尉大人,你调到哪儿?” “到阑州任副将!”陈暻垚回答道。 一听到陈暻垚也要走,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毕竟凌川如今手底下有一千兵力,只是暂时留在狼烽口,调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大家早有心理准备。 但,陈暻垚也要被调走,狼烽口一下子少了两位主心骨,让其余人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都尉大人,你到哪儿,我都跟你!”耿良语气坚决地说道。 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不能走,节度府让我推选狼烽口的校尉,我报的是你的名字!” 随后,他又看向伍兴邦,说道:“其实,伍老哥的资历是如今狼烽口最老的,战功也绰绰有余,但老哥的性格过于随和,大家敬你但不怕你,所以,请伍老哥见谅!” 伍兴邦十分豁达地摆了摆手,说道:“都尉大人想多了,我老伍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在他们原本的预想中,陈暻垚若是高升,最适合接管狼烽口的便是凌川,可没想到凌川竟然先一步调走。 以狼烽口眼下的人员来看,耿良确实是最合适做这个校尉的人选,他曾是陈暻垚的亲兵队长,因曹正通敌被处决之后,才被派去接管的甲标,而且,耿良虽然年轻,但资历和经验都足够。 陈暻垚拍了拍耿良的肩膀,说道:“以后,狼烽口就交给你了!” “都尉大人,我……”耿良语无伦次,并非是因为升职而受宠若惊,而是感觉肩上多了一副沉甸甸的胆子。 “放心吧!你行的!”凌川鼓励道。 第95章 告别狼烽口! 第95章 告别狼烽口! “过几日,新兵就到了,按照凌川之前给的方法操练即可,各位也要多费心带带新兵,你以后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事情,要多与伍老哥以及各位标长商量!”陈暻垚也交代道。 就在这时,余生看着凌川,说道:“标长,我想跟你去云岚县!”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眼下狼烽口正是用人之际,你得留下来帮助耿良,放心,以后会有机会的!” 余生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答应。 大家都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之中,只有杨铁匠一个人独自畅饮。 凌川举杯问道:“杨师傅,这就要分别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杨铁匠不屑嗤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老头子我没那么矫情!” 不知不觉几大坛酒见底,哪怕是凌川都有些微醺了,大家不由得想起了熊广,想起了朱骞,想起了前不久战死的那些兄弟。 众人起身,端起酒碗对着城楼的方向,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兄弟们,一路走好!” 次日,凌川召集队伍准备出发,可就在此时,苏璃一脸慌张地找到凌川。 “相公,小北不见了!” 凌川顿时心神一紧,“别急,慢慢说!” “刚刚我在收拾东西,转身发现小北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苏璃满脸担忧地说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二人已经将这个苦命的孩子当成了家里的一员,而且,小北虽然年纪不大却十分懂事,总是帮苏璃做事。 军营之中肯定不会有危险,这一点凌川倒是不担心,可这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又能去哪里呢? 忽然,凌川目光一凝,说道:“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示意苏璃在家里等着,自己则是迅速出营,骑上马朝着市集方向奔去,很快就来到小北曾经的家。 曾经那个并不富裕却满是温暖的房子,如今一片冷清,屋后有两座新坟,一名小男孩跪在坟前,隐约能听到他稚嫩的声音。 “爹,娘……”小北声音哽咽,满脸泪痕,显然是刚哭过。 “小北要跟着叔叔婶婶离开了,你们放心,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你们在天上看着小北,等过些年小北长大了,一定多杀胡贼,替你们报仇!” 小北说完,对着两座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等他站起转身,发现凌川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叔叔!” “云岚县距离这里不远,随时都可以回来!”凌川走上来轻轻擦掉他小脸蛋上的眼泪,随后一把将其抱了起来。 紧接着,凌川又看向两所坟,说道:“我会把小北抚养长大的,你们放心吧!” “叔叔,咱们走吧!”小北紧紧抱着凌川的脖子,就像上次凌川从地窖中把他抱出来时一样。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正式起程! 除了死字营成员之外,还有那几十名从土堡解救出来的女子,也会跟着一起到云岚县。 苏璃依依不舍地锁上了院子的门。 虽然只是一座简陋的土墙房,但,对于她来说,却是人生最绝望之时的避风港,门上的喜联和窗户上的大红喜字还是那么的醒目。 “嫂子放心,我以后定期来打扫,要是你们哪天回狼烽口了,还可以住!”余生看出了苏璃的不舍,说道。 “谢谢你,余生!” 告别陈暻垚等众人,凌川内心略显沉重,虽然自己与他们相处不过两个月,却早已把他们当成自己最亲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缮,城墙等工事基本已经修葺完毕,而且,比之前更加厚实。 如今,更是配置了三弓床弩和投石车,虽说上次一战狼烽口元气大伤,但防御力却比之前提升了数倍。凌川将所有军粮全部留在了狼烽口,战马以及兵器铠甲也只是人手一套,之前打扫战场和土堡缴获的那些,全部都留在了这里。 毕竟狼烽口家底薄,尽可能地给他们多留一些。 不过,凌川提醒过陈暻垚,土堡缴获的兵甲先别动,毕竟现在事情还没有告一段落,以免上面追问起来不好交代。 军营,狼烽口所有士兵分列两侧,一个个身形笔直,神色肃穆。 当凌川带着八百余死字营成员路过的时候,陈暻垚带头举起右拳,用力敲打着胸甲。 “砰,砰,砰……” 其他士兵见状,也都纷纷举起右手捶打着胸口。 拳头敲打胸甲的声音宛如战鼓雷动,全程无人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送别同袍。尽管很多人连名字都不知道,但彼此间却有着过命的交情。 云岚县不过几十里路程,但他们都清楚,此次一别,或许很多人就再也见不到下一面了。 这种同袍情义,无需言语,却足以让这些铁血汉子眼含热泪。 凌川骑马与苏璃的马车并排而行,路过市集,发现所有百姓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见到凌川之后,直接一拥而上。 标长薛焕之见状,正要阻拦,却被凌川制止。 “凌标长,这是俺家里老母鸡生的鸡蛋,你拿着!” “凌标长,这是我媳妇早上才蒸的馒头,你拿着路上吃!” “苏丫头,这是我给孩子绣的虎头鞋,你先收着!”于凌川而言,这些狼烽口的百姓跟家人没什么区别,苏璃认出,其中好几位大娘都是她与凌川成亲的时候,帮自己梳妆的‘娘家人’。 “这些都是大家的一片心意,收下吧!”凌川说道。 苏璃早已是眼含热泪,点头道:“大娘,你们要保重,小璃会回来看你们的!” “丫头别哭,下次带个大胖小子回来!”那中年女子轻轻拉着苏璃的手说道。 一路上,所有百姓都在高喊凌标长,尽管他们都知道,如今凌川已经升为校尉,但他们还是习惯称其为凌标长。 他们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少年,数次击退敌军,特别是前不久,在所有人都即将绝望的时候,他带兵赶到,将摇摇欲坠的狼烽口撑住。 随行的死字营成员也无不感到自豪,至少,并不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已经离开市集,可一众百姓还是跟着送行,凌川只能调转马头,大声喊道:“大家回去吧,别送了!” 可大家依然不肯离去,或许,在他们看来,以后凌川都不会回到这个艰苦而贫瘠的地方了,多送一步,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一直到五里之外,百姓们终于止步,凌川骑马走在最后面,他再次调转马头,看着那些送行的百姓,只见所有人脸上写满了不舍,正在朝他挥手。 霎时间,凌川只感觉鼻子一酸,双眼模糊。 最后,他看了一眼狼烽口,看看这个守护了三年的地方,看看这个数百兄弟的埋骨之地。 行进途中,凌川注意到,队伍的前方竖着一根大腿粗的木杆,他不由苦笑道:“大牛这个憨憨,把他给我叫过来!” 标长卫敛驱马前去,很快便将扛着木杆的大牛叫了过来。 “校尉大人,你叫我!”大牛来到凌川战马旁边站定。 凌川看着他,笑问道:“你怎么行军也扛着旗杆?” “校尉大人说过,人在旗在,人不在旗也得在!”一脸憨厚的大牛朗声答道。 听到这话,凌川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对于这个憨厚汉子,凌川还是蛮喜欢的。 凌川翻身下马,与大牛并肩而行,问道:“大牛,你知道什么是扛旗先锋吗?” 大牛摇了摇头,“不知道!” “自古将帅出征身后必竖大旗,扛旗之人无一不是军中猛将,需膂力无双、胆魄无双,你扛着的大纛就是整支军队的魂,哪怕是主将战死,只要军旗不倒,这支军团的气势就不会散,反之大纛一倒,全军溃散!”大牛似懂非懂地说道:“校尉大人上次跟俺说过,让俺扛着战旗跟你走,你到哪儿俺就到哪儿!” 第96章 扛旗先锋! 第96章 扛旗先锋!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两军交战,战旗的位置便是主将的位置,大纛所指的方向,便是全军将士冲杀的方向!” “你就是咱们死字营的扛旗先锋,你肩上扛着的不仅是死字旗,更是咱们所有兄弟的斗志!”凌川看着他,继续说道:“也正因如此,扛旗先锋也是敌军神箭手重点关照的对象,其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主将,你怕不怕?” “不怕!”大牛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好样的!”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 大牛是凌川从死字营一千人之中选出来的扛旗手,当时自己只是告诉他,扛着那面白幡紧跟在自己身后,大牛重重点头答应,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好。 凌川很好奇,像大牛这般憨厚老实之人,为何会被发配到死字营? 当问到这个问题,大牛的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愤懑,说道: “俺爹娘死得早,与妹妹相依为命,一年前,俺在地里干活,回家发现妹妹衣衫不整,正欲上吊……” 大牛双眼通红,抱着旗杆的双手青筋暴露,咬牙说道: “后来,妹妹哭着告诉俺,是张员外家的小畜生玷污了她的身子,俺就去找他拼命,结果被张家家丁暴打了一顿,还报官说俺偷他们家的东西,那狗官都不查证,直接把俺关进大牢,不久之后便发配到了北疆死字营!”大牛不善言辞,但,他那死死抓住旗杆的手指已经发白,似乎要将其捏碎。 “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的!” 大牛抬起满含泪水的眼眶看着凌川,然后重重点头。 当日下午,凌川与八百余死字营成员便抵达云岚县城,然而,队伍却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校尉大人,前方有人拦路,不让进城!”刘晏前来禀报。 “何人?”凌川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刘家。 “是云岚县县令孙大人!”刘晏回答道。 凌川顿时一愣,他与这孙大人素未谋面,虽然他跟自己都是七品官职,但自己作为后来者,理应登门拜访,不过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 “我去看看!”凌川驱马径直来到城门前。 只见一名留着山羊胡五十开外的男子,身着七品官服端坐于太师椅上,身后是几名衙役,面前摆放着一只火盆,熊熊旺盛的炭火之上还煮着茶。 不用问也知道,此人便是云岚县县令孙文泰了。 虽说凌川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但看到这孙县令的这副做派他就没什么好感,大腹便便、一脸倨傲。 “凌川见过县令大人!”凌川并未下马,只是抱拳行了个礼。 谁知,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端着茶盏,悠闲品尝。 直到凌川快要调转马头返回的时候,孙县令才缓缓开口:“凌校尉好大的架子啊,在本官面前连马都不下!”凌川闻言,顿时心中冷笑,看来这是想给自己一个名副其实的下马威啊。 “孙大人见谅,本校尉行军劳累,今日就不下马了,回头再登门赔罪!” 终于,孙县令抬起倨傲目光看向凌川,说道:“你可以进去,但其他人不行!” “哦,这是为何?” 孙县令指了指凌川身后队伍中的士兵,以及那几十名随行女子说道: “你身后这些人,要么是死字营中的奴隶,要么是来历不明的流民,本官身为云岚县县令,得为这一县之地负责!” 话已至此,凌川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对方是刻意刁难自己而来,这种时候,任何道理都是多余的。 而且,之前谢知命便侧面提醒过他,孙县令与刘家走得很近。“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凌川似笑非笑地问道。 孙文泰同样是一脸冷笑,回答道:“本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些身份不明之人,不能进城!” “那我要是硬闯呢?”凌川笑容逐渐冰冷。 孙县令也丝毫不惧,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径直挡在凌川面前。 “若凌校尉要硬闯,那就踏着本官的尸体过去吧!” 孙县令此言一出,他身后一众衙役也果断冲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紧接着,大批民众也从街道四周聚拢而来,纷纷站在孙文泰的身后。 “咱们云岚县不欢迎这些奴隶和流民,谁知道他们进城之后,会不会偷鸡摸狗,甚至是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对,他们想进城,除非凌校尉将我们所有人都杀光!” “守卫云岚县,誓与县令大人共进退!” 一时间,百姓群情激奋,而孙县令的脸上却带着冷笑。 凌川何尝不清楚,这些所谓的老百姓,其实都是刘家的人,因为,其中有几张面孔,凌川前日在军营中见过。 可队伍中死字营成员却并不知道这些内情,见对方一口一个奴隶,所有人紧握着拳头,眼神之中满是屈辱。 他们用命换来节度府的一纸赦令,本以为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然而,在别人的眼里,他们终究还是奴隶,那个无形的‘奴’字,始终刻在脸上。 那些女子更是满脸委屈,她们本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却惨遭横祸,虽被凌川所救活了下来,可现在却成了别人口中的流民。 凌川也目光渐冷,沉声说道:“孙大人真是受百姓爱戴的好官啊,不过,我要告诉你们,正是你们口中的这些奴隶,在狼烽口外浴血厮杀,大破敌军,这才保住了狼烽口!要不是他们,尔等现在已经成为胡贼的刀下亡魂了!” 凌川声音铿锵有力,如刀颤剑鸣。 “呵,狼烽口远在几十里外,跟我们有啥关系?”一名男子冷笑答道。 这句话,无疑是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一众死字营士兵的心口,他们拼了命守护的人,却对他们在战场上的厮杀嗤之以鼻,想想那些死去的兄弟,真替他们感到不值。 凌川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问道:“你觉得,若是狼烽口失守,云岚县城能挡得住胡羯铁骑吗?还是说,你觉得,胡贼入关之后,会对你们以礼相待,秋毫无犯?”“我……” 一时间,那名男子哑口无言。 “凌校尉,不必在这里做口舌之争,今日只要本官在,他们就休想进城!”孙县令有义正言辞地说道。 此时,凌川内心的怒火已经无法压制,只见他大喝一声:“死字营听令!” 第97章 死字营,准备冲阵! 第97章 死字营,准备冲阵! “死字营听令!” “在!”洪亮的声音 第98章 过目不忘的天才! 第98章 过目不忘的天才! 紧接着,谢知命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而 第99章 重组编制! 第99章 重组编制! 纵观当世沙场,最为强悍的当属骑兵,面对奔 第100章 大兴土木,扩建军营! 第100章 大兴土木,扩建军营! 紧接着,凌川将自己经商的计划说了出来,卖 第101章 飞梭纺织机! 第101章 飞梭纺织机! 第六日,凌川让刘晏去购买一台织布机,送到 第102章 墨家弟子! 第102章 墨家弟子! “黑土师傅认得这东西?”凌川很是好奇地问 第103章 唯手熟尔! 第103章 唯手熟尔! “校尉可曾想过,胡羯人一个马背上发迹的民 第104章 我再说一遍,放人! 第104章 我再说一遍,放人! 二人畅谈畅饮。 “谢兄对孙县令知道多 第105章 一时刀快! 第105章 一时刀快! 饶是刘武也知道,此时的凌川不可触怒,连忙 第106章 土鸡瓦狗! 第106章 土鸡瓦狗! “都有哪些动手了,全部带过来!” 此 第107章 全军听令,诛杀反贼! 第107章 全军听令,诛杀反贼! “凌川,你若识相就立马束手就擒,否则,定 第108章 罪恶滔天! 第108章 罪恶滔天! 经过一番审问,刘武把自己知道的差不多都交 第109章 回家去吧! 第109章 回家去吧! “我在此向大家许诺,你们这份公道,我来替 第110章 罄竹难书! 第110章 罄竹难书! 回到军营,凌川让苍蝇去找木匠打一口棺材, 第111章 鸣鼓喊冤! 第111章 鸣鼓喊冤! “砰!” 刘家二爷将手中茶盏重重磕在 第112章 这次,我选择正义! 第112章 这次,我选择正义! “无稽之谈,本官身为云岚县令,乃一县百姓 第113章 绵里针! 第113章 绵里针!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算是见识到刘家人 第114章 让凌川滚过来赔罪! 第114章 让凌川滚过来赔罪! 回到营地,已经是晚上。 苏璃正在做针 第115章 享年六十九! 第115章 享年六十九! 那名随从领命而去,贺鸿羽则是被一张张谄媚 第116章 通天鉴与廷尉府! 第116章 通天鉴与廷尉府! “住手!” 贺鸿羽终于反应过来,只见 第117章 剑术高手,关鹤! 第117章 剑术高手,关鹤! 如果说,通天鉴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获取罪证, 第118章 一代剑神,杨斗重! 第118章 一代剑神,杨斗重! 关鹤顿时一惊,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名身型干 第119章 令人发指! 第119章 令人发指! “凌川,你要杀便杀,我刘家人没有孬种!” 第120章 都尉宴航 第120章 都尉宴航 宴航放下茶杯,说道:“凌校尉不必紧张,我 第121章 云岚县变天了! 第121章 云岚县变天了! 见凌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谢知命知道自己若 第122章 从严治军! 第122章 从严治军!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有了节度府的任 第123章 校场训话! 第123章 校场训话! 凌川严肃的目光从下方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停 第124章 匣子弩! 第124章 匣子弩! “这是我按照大人的破甲弓做的,不过,在弓 第125章 刀如猛虎,剑似游龙! 第125章 刀如猛虎,剑似游龙! 凌川除了每日的擐甲十里趋之外,还会与士兵 第126章 小北想吃鱼了! 第126章 小北想吃鱼了! “你要记住,刀怕手抖,招怕老朽;进忌力尽 第127章 云州副将,催行俭! 第127章 云州副将,催行俭! 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原本的皑皑 第128章 借粮! 第128章 借粮! 催行俭连连摆手:“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万万 第129章 战火重燃! 第129章 战火重燃! 催行俭一行径直出城,一名亲兵问道:“将军 第130章 刀名苍生! 第130章 刀名苍生! 所有人穿着崭新的鳞甲,一块块铁片宛如鱼鳞 第131章 驰援朔州! 第131章 驰援朔州! 此次出征皆为骑兵,所以,凌川让所有人自行 第132章 借道鬼哭岭! 第132章 借道鬼哭岭! “各标听令,披甲行军,改道鬼哭岭!”凌川 第133章 挂旗! 第133章 挂旗! 下午申时,草原上的枯草在夕阳下宛如金色麦 第134章 重甲碾压! 第134章 重甲碾压! “杀!” 唐岿然一声暴吼,三百重甲骑 第135章 云岚军首战告捷! 第135章 云岚军首战告捷! 就在凌川等人离开鬼哭岭不到一个时辰,一名 第136章 必死之局! 第136章 必死之局! 尽管之前交战之时呈现出了一边倒的趋势,但 第137章 延误军机! 第137章 延误军机! 早在一个月之前,凌川便让纪天禄秘密带着斥 第138章 真是好算计! 第138章 真是好算计! 韩青池沉默片刻,说道:“宋将军正值当打之 第139章 斩首行动! 第139章 斩首行动! “紧急军情!”寇悔用胡语大喊道,根本没有 第140章 大好头颅挂辕门! 第140章 大好头颅挂辕门! 一众亲兵冲破孟钊与寇悔二人的防线,可进屋 第141章 死字旗再现沙场! 第141章 死字旗再现沙场! 重甲兵一路冲锋,将一座座营帐撕裂。 第142章 无路可逃! 第142章 无路可逃! “随我杀上去,干掉这群贼子!”宋景手持一 第143章 凌川算个什么东西? 第143章 凌川算个什么东西? 此时的铁鳞城千疮百孔,城墙破败不堪,城门 第144章 他说你箭术太差! 第144章 他说你箭术太差! “手下人刚下战场,一时间还没放松下来,差 第145章 声东击西! 第145章 声东击西! 首先排除韩青池,毕竟他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拙 第146章 汪岐伏诛! 第146章 汪岐伏诛! 宋景看着他,冷声问道:“汪参军不用紧张, 第147章 蛇窟,蚁窠! 第147章 蛇窟,蚁窠! 次日,天还没亮,云岚军便已整顿完毕。 第148章 陈暻垚来信! 第148章 陈暻垚来信! 残阳如血,西风如刀! 尽管已经是季春 第149章 曳敕河! 第149章 曳敕河! 只见凌川双眼死死盯着地图,目光由震惊逐渐 第150章 子时三刻! 第150章 子时三刻! 日落之前,纪天禄带人前来汇合。 “大 第151章 水淹曳敕滩! 第151章 水淹曳敕滩! “撤!”轩辕孤鸿大喝一声,数十名士兵同时 第152章 丧家之犬! 第152章 丧家之犬! 曳敕滩。 两万胡羯大军在水中挣扎呼喊 第153章 最后的体面! 第153章 最后的体面! 听到凌川二字,孛儿帖神色顿时一变。 第154章 武定关议事! 第154章 武定关议事! 在外作战,凌川并无常服,只能披着铠甲跟随 第155章 兵道伐谋,奇正相合! 第155章 兵道伐谋,奇正相合! 陈暻垚一脸笑意,说道:“放眼整个阑州战线 第156章 全线开战! 第156章 全线开战! 斡拏城,元帅府! 拓跋桀怒目圆瞪,整 第157章 四月十八,立夏! 第157章 四月十八,立夏! 卢恽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说道: “开 第158章 苍狼泣月旗! 第158章 苍狼泣月旗! 武定关。 昨日节度府的命令便已经送达 第159章 耶律蓝图! 第159章 耶律蓝图! 马车缓缓上前,那阴柔男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第160章 草原第一巴图鲁! 第160章 草原第一巴图鲁! 凌川眉头微皱,这条件怎么听起来都像是送上 第161章 一箭决生死! 第161章 一箭决生死! 然而,那目光锐利的男子却是抬手制止,说道 第162章 霸王卸甲! 第162章 霸王卸甲! 双方交手两场,各胜一场! 眼下,便只 第163章 一枪贯喉! 第163章 一枪贯喉! 这无疑是助长了胡羯人的气焰,嘲讽得更加肆 第164章 劫持敌军主将! 第164章 劫持敌军主将! 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满是犹豫之色。 第165章 兵者,国之大事! 第165章 兵者,国之大事! 此言一出,耶律蓝图脸色剧变,仿佛见了鬼一 第166章 深夜劫营! 第166章 深夜劫营! 不仅仅是阑州,整个北境七州,都被战火席卷 第167章 铁蹄踏碎王族大旗! 第167章 铁蹄踏碎王族大旗! “敌袭,敌袭……” 一声声大喊响彻军 第168章 再续不败战绩! 第168章 再续不败战绩! 乌恩其很清楚,周军之所以没有将他们围而歼 第169章 贪狼逐日! 第169章 贪狼逐日! 四月廿五,夜! 贪狼星赤芒暴涨,竟逐 第170章 死守栖霞关! 第170章 死守栖霞关! 那胡羯千夫长没想到周元竟敢在这种关头舍弃 第171章 血鸦夜袭玉门关! 第171章 血鸦夜袭玉门关! 与此同时,另外几处的战斗也尤为惨烈。 第172章 蓟州失守! 第172章 蓟州失守! 为了让这一百斥候能够得到磨砺,凌川让纪天 第173章 偃旗息鼓! 第173章 偃旗息鼓! 昭元二十七年,五月初一! 胡羯撤军。 第174章 天汗城出事! 第174章 天汗城出事! 数日不见,耶律蓝图的脸上少了几分锐气,多 第175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第175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但凡是 第176章 胡羯帝师! 第176章 胡羯帝师! 天汗城! 坐落于迦噶雪山之下,是万里 第177章 金刀易主! 第177章 金刀易主! 拓跋雄气息虚弱,干裂的嘴唇上还带着乌黑血 第178章 新汗继位! 第178章 新汗继位! 就在此时,金甲卫首领满脸慌张跑来,看了看 第179章 陆续撤兵! 第179章 陆续撤兵! 五月十三,祭敖包! 天汗城也在今日迎 第180章 没蛋黄的鸡蛋! 第180章 没蛋黄的鸡蛋! “承蒙大家厚爱,这份情,我凌川铭记于心! 第181章 废弃庄园! 第181章 废弃庄园! 凌川召来各标标长,将情况简单说明,随即命 第182章 鱼贩与仵作! 第182章 鱼贩与仵作! 更让他震惊的是,刚才这一刀,竟然将他手中 第183章 再临飞龙城! 第183章 再临飞龙城!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带着亲兵队离开了庄园。 第184章 赴宴! 第184章 赴宴! 刚下楼,发现江来已经在大堂中等候。 第185章 玄影骑! 第185章 玄影骑! 这两位名震北疆的悍将,手执北系军两大王牌 第186章 规矩! 第186章 规矩! 现场座次自然也是根据品阶而定,品阶越高, 第187章 陆含章护短! 第187章 陆含章护短! “是老夫让他坐在这个位置的,你是不是要连 第188章 凌川,你想通敌? 第188章 凌川,你想通敌? 卢恽筹这看似平常的一个举动,却让现场所有 第189章 公子留步! 第189章 公子留步! 路过街道的一处拐角,凌川发现路边停放着一 第190章 方寸间演化乾坤! 第190章 方寸间演化乾坤! “属下见过大将军!”凌川恭敬行礼。 第191章 北系军输不起! 第191章 北系军输不起! 卢恽筹见状,嘴角笑意更浓,他似乎已经看到 第192章 闯祸了! 第192章 闯祸了! 凌川略微思索,回答道:“大将军若是起势, 第193章 王夫人,亡夫人! 第193章 王夫人,亡夫人! “你是说,夫人是你的名字?”凌川一脸的不 第194章 北疆传奇,陆沉锋! 第194章 北疆传奇,陆沉锋! “你小子说话别酸不溜秋的,还小小都尉,你 第195章 再见红罗袄! 第195章 再见红罗袄! “唰……” 一道寒芒闪过,战刀应声出 第196章 钦差宣旨! 第196章 钦差宣旨! 五月廿六。 神都派出的钦差抵达北疆, 第197章 人员大调动! 第197章 人员大调动! 凌川立于原地,神色平静,可内心却早已卷起 第198章 升任云州副将! 第198章 升任云州副将! 接到这个命令,凌川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第199章 逆鳞之怒! 第199章 逆鳞之怒! 走出节度府大门,凌川便看到苍蝇满脸焦急地 第200章 黑夜杀机! 第200章 黑夜杀机! “大人,走吧!”一名身着校尉铠甲的魁梧男 第201章 章绩的真实身份! 第201章 章绩的真实身份! 酒楼大堂之中,上至老板掌柜,下至店小二及 第202章 凌川,你高兴得太早了! 第202章 凌川,你高兴得太早了! “我知道,刘武那个废物是你所杀,之所以在 第203章 幽灵铁骑! 第203章 幽灵铁骑! 月黑风高,月似银钩! 那一千精甲骑兵 第204章 一营私军! 第204章 一营私军! 轩辕孤鸿一只手提着那名将领的头颅,来到唐 第205章 深藏不露! 第205章 深藏不露! “现在,你可以安心上路了吗?”凌川看着章 第206章 三寸寒芒锦上花! 第206章 三寸寒芒锦上花! “将军,不可!”纪天禄惊呼一声,眼神中满 第207章 章绩身死! 第207章 章绩身死! “你…你……”他嘴唇翕动,却只能挤出破碎 第208章 那一笑,很倾城! 第208章 那一笑,很倾城! 进入云州地界之后,凌川并未去云州城,而是 第209章 遥敬三碗酒! 第209章 遥敬三碗酒! 谢知命满脸笑容,走了上来。 “你总算 第210章 本钱厚实! 第210章 本钱厚实! 或许是这段时间,大家在战场上一直绷得太紧 第211章 风雪楼! 第211章 风雪楼! “五万两?我滴个乖乖……” 饶是凌川 第212章 上任在即! 第212章 上任在即! 午后,凌川将云岚军中高层全部召集到校尉府 第213章 全员封赏! 第213章 全员封赏! 凌川并没有跟谢知命去天香楼,喝完一盏茶便 第214章 兴师问罪! 第214章 兴师问罪! 三千两银子,分给戊标三百人,虽然人均只有 第215章 坟被人刨了? 第215章 坟被人刨了? “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叶世珍很是无语。 第216章 前往云州! 第216章 前往云州! 在场除了轩辕孤鸿和张尧之外,其他人都是死 第217章 入住将军府! 第217章 入住将军府! 云州军孱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云州 第218章 接风宴! 第218章 接风宴! 一座朱漆楼阁立于云州城中心,大门上方悬挂 第219章 风雪楼,温砚秋! 第219章 风雪楼,温砚秋! 在云州城内,或许有人未曾一睹其真容,但‘ 第220章 大牛,你擦擦口水! 第220章 大牛,你擦擦口水! 次日一早,凌川便起床,让苍蝇去街上买了些 第221章 我想我娘了! 第221章 我想我娘了! 火锅上桌,众人顿时食指大动,争先恐后地夹 第222章 拜访刺史大人! 第222章 拜访刺史大人! 紧接着,凌川直接下达了命令,首先便是对军 第223章 选下策! 第223章 选下策! 杨恪笑了笑,说道:“眼下饭点也差不多了, 第224章 温香软玉可消愁! 第224章 温香软玉可消愁! “我会挑一批底层百姓出身的士卒组建一支队 第225章 七十二座风雪楼! 第225章 七十二座风雪楼! “将军真是个谨慎的人儿呢!”温砚秋掩唇轻 第226章 全境练兵! 第226章 全境练兵! 凌川走向校场,云州校场很大,完全满足擐甲 第227章 自拟罪状! 第227章 自拟罪状! 时间不等人,距离九九重阳只有三个多月的时 第228章 恶吏欺人! 第228章 恶吏欺人! 一行四人在蕲春县找了家酒楼,准备吃过午饭 第229章 无需留手! 第229章 无需留手! “我相信他!” 就在这时,凌川淡漠的 第230章 老兵不死! 第230章 老兵不死! 刹那间,六人身死,剩下几名衙役也都被吓破 第231章 面见沈文澹! 第231章 面见沈文澹! 这顿饭吃了很久,凌川没有去问当年塔拉草原 第232章 守国门,铸脊梁! 第232章 守国门,铸脊梁! 随即,只见沈文澹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份契约, 第233章 接手矿山! 第233章 接手矿山! 沈文澹离开了,韩惊虎则是带着凌川前往矿山 第234章 震慑! 第234章 震慑! 当日,郑清将名册交给凌川之后,便带着他手 第235章 你想玩,我陪你! 第235章 你想玩,我陪你! 来到县衙,凌川发现这里已经新换了一批衙役 第236章 聂氏一族! 第236章 聂氏一族! “你说住手就住手,你算哪根葱?” 苍 第237章 跪下回话! 第237章 跪下回话! 听闻此言,李云洲刚刚才抬起的膝盖,再一次 第238章 别驾方既白! 第238章 别驾方既白!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憨厚老实,三棍子打不出 第239章 天下根基是百姓! 第239章 天下根基是百姓! 家族的罪人,总好过民族的罪人! 这句 第240章 拜访李家! 第240章 拜访李家! 蕲春县与云中县交界,李家庄园。 李家 第241章 马踏李家门楣! 第241章 马踏李家门楣! “叮……”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第242章 金银可通神! 第242章 金银可通神! 堂内陈设颇为讲究,并未设主位,而是沿中轴 第243章 恶名昭著李四爷! 第243章 恶名昭著李四爷! 李青渊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凌 第244章 李家的帐,该清算了! 第244章 李家的帐,该清算了! “说你们是畜生?那都是对天地间生灵的侮辱 第245章 其罪滔天,祸及宗族! 第245章 其罪滔天,祸及宗族! 谁也没想到,凌川竟真敢在重重围困中,悍然 第246章 活阎罗! 第246章 活阎罗! 然而! 这虚招之后,才是真正的杀招! 第247章 不负盛名! 第247章 不负盛名! 堂内另一侧! 凌川与沈珏并肩而立,两 第248章 僭越与忌讳! 第248章 僭越与忌讳! 阎鹤诏的亲自到场,确在凌川意料之外。宴航 第249章 野心,并非原罪! 第249章 野心,并非原罪! 死寂,在回廊中蔓延,只有两人节奏不同的脚 第250章 赤络星陨! 第250章 赤络星陨! 李家,这个盘踞云州东部近百年的庞然巨兽, 第251章 朱桓,前来领死! 第251章 朱桓,前来领死! 眼下,方既白忙得如陀螺般直转,凌川从江来 第252章 大江之陨! 第252章 大江之陨! “杨师傅,认不认得廷尉府的阎鹤诏?”凌川 第253章 铸造法! 第253章 铸造法! 杨铁匠再次朝嘴里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第254章 好好奖励娘子! 第254章 好好奖励娘子! 第254章好好奖励娘子! 杨铁匠的目 第255章 杀人术! 第255章 杀人术! 接下来这几日,天刚蒙蒙亮,凌川便带着翠花 第256章 军械库失窃! 第256章 军械库失窃! 平心而论,若无杨铁匠这等人物在此挑大梁, 第257章 当斩! 第257章 当斩! 就在这时,苍蝇带着一队亲兵赶到,数十人无 第258章 忠孝难两全! 第258章 忠孝难两全! 凌川并未因涂洪那几近挑衅的顶撞而动怒,嘴 第259章 以正军法! 第259章 以正军法! “程老都尉,陆老将军和催将军都跟我提及过 第260章 青柳巷刺杀! 第260章 青柳巷刺杀! 昭元二十七年,七月初五。 这一日,注 第261章 一个也逃不掉! 第261章 一个也逃不掉! 看清来人面容,杜攸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 第262章 先揍一顿再说! 第262章 先揍一顿再说! 孙家庄园,这座雄踞云州百余年的第一豪门祖 第263章 再加一把火! 第263章 再加一把火! 两军交战,士气为先! 决定一场战斗胜 第264章 地狱空荡荡! 第264章 地狱空荡荡! 一千余名云州军士将孙家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第265章 恶魔在人间! 第265章 恶魔在人间! “你个杀千刀的凌川!”孙仲霆目眦欲裂,额 第266章 百年基业成废墟! 第266章 百年基业成废墟! 孙仲霆原本的计划,是让死士混在下人之中, 第267章 四郎孙季璠! 第267章 四郎孙季璠! 孙家祖祠内光线昏暗,几缕残光从屋顶破洞艰 第268章 让你三刀! 第268章 让你三刀! 刹那间,祖祠内刀光闪烁,杀气弥漫。 第269章 云州换新天! 第269章 云州换新天! “大人!”门外的玄影骑齐声惊呼。 他 第270章 喜欢,就别问值不值得! 第270章 喜欢,就别问值不值得! 风雪楼! 也不知是不是受这场动荡的影 第271章 你永远也赢不了他! 第271章 你永远也赢不了他! 就在此时,温砚秋将目光看向门口,说道:“ 第272章 万民谢恩! 第272章 万民谢恩! 来到门外,只见一群衣着朴素的百姓把将军府 第273章 一子入盘风云变! 第273章 一子入盘风云变! 陆含章又吧嗒了两口旱烟,烟雾后的眼神却锐 第274章 象甲! 第274章 象甲! 与此同时,军械司、酿造司、织造坊三大工坊 第275章 委以重任! 第275章 委以重任! “慢点喝,你这是被人撵着来的吗?”凌川打 第276章 你上次还叫人家夫人! 第276章 你上次还叫人家夫人! “凌将军好!” “将军今日得闲啊?” 第277章 天下人之天下! 第277章 天下人之天下! 王夫人臻首轻点,唇边笑意婉约,眼波流转间 第278章 相公该纳妾了! 第278章 相公该纳妾了! “妹妹怕是误会了……”王夫人巧笑嫣然,试 第279章 世家,曾经亦是百姓! 第279章 世家,曾经亦是百姓! 凌川神色微微一愣,没想到苏璃竟然知晓风雪 第280章 修水利,重农耕! 第280章 修水利,重农耕! 凌川说得很慢,声音也并不激昂,可每一个字 第281章 蓝图渐显! 第281章 蓝图渐显! “此外……”凌川继续道,内容越发精深,“ 第282章 紧缺战马! 第282章 紧缺战马! 如今,第一阶段的全军轮训已接近尾声,成效 第283章 无本万利的买卖? 第283章 无本万利的买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凌川重重地点了点 第284章 别怕,一切有我! 第284章 别怕,一切有我! “娘子莫担心,并无战事发生,不过,我准备 第285章 虎头峰小道! 第285章 虎头峰小道! “赵襄、柳衡!” “末将在!”二人立 第286章 凌川,你胆子也太大了! 第286章 凌川,你胆子也太大了! 为保险起见,凌川让卫敛留下一什兵力守在这 第287章 恶魔少女! 第287章 恶魔少女! 叶世珍抬起目光看了卢恽筹一眼,问道:“大 第288章 长夜漫漫,十分无趣! 第288章 长夜漫漫,十分无趣! 朝鲁见状,骇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低头,声 第289章 尖刀出鞘! 第289章 尖刀出鞘!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支从夜幕中疾速旋转飞来 第290章 柔然王子! 第290章 柔然王子! 卯正时分。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塔 第291章 夜袭敌营! 第291章 夜袭敌营! 可他想不通,自己乃至日渐衰微的柔然部,究 第292章 围三阙一! 第292章 围三阙一! 可当他们刚狼狈不堪地逃出已化为炼狱的军营 第293章 最后的命令! 第293章 最后的命令!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名护卫手臂剧痛酸麻,然而 第294章 杀神! 第294章 杀神! “殿下保重!赫芝将拼死将你送到金雀谷!” 第295章 洗劫塔拉马场! 第295章 洗劫塔拉马场! 塔拉马场规模巨大,共有两万五千余马匹,其 第296章 拓跋青鸾! 第296章 拓跋青鸾! “难道……你是为了劫掠塔拉马场而来?”尽 第297章 优势在我! 第297章 优势在我! 队伍在苍茫的夜色中继续艰难前行,而凌川的 第298章 拒敌青蟒脊! 第298章 拒敌青蟒脊! 而更让兀烈心急如焚、如坐针毡的是,据前方 第299章 烈火滚槌! 第299章 烈火滚槌! 看着远方那股越来越近、携带着毁灭气息的黑 第300章 雷霆一击! 第300章 雷霆一击! 一匹匹战马发出凄厉痛苦的悲鸣,彻底发狂, 第301章 一锤定音! 第301章 一锤定音! 只见柳衡率领的一千轻骑分成两股,如同两支 第302章 再遇敌情! 第302章 再遇敌情! 此时的五里坡,已彻底化为一片血色修罗场。 第303章 唯有死战! 第303章 唯有死战! 眼下,即便将陈谓行的一千斥候营全部算上, 第304章 阵前博弈! 第304章 阵前博弈! 博尔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昨日深夜收到主帅 第305章 龙夔骑来援! 第305章 龙夔骑来援! 博尔术的目光骤然缩紧,眉心那三道如竖眼般 第306章 劫后余生! 第306章 劫后余生! 此刻,尽管他的一万主力精骑已然全部压上, 第307章 安全撤回! 第307章 安全撤回! 虽然他不能确定大将军的态度,也不知道是否 第308章 如醉如梦! 第308章 如醉如梦! 凌川却话锋一转,叹气道:“可惜啊!将军看 第309章 为了活着! 第309章 为了活着! 拓跋青鸾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 见 第310章 被他给装到了! 第310章 被他给装到了! 往后三日,凌川的云州军依然在高平县休,一 第311章 战果丰硕! 第311章 战果丰硕! 此次凌川收获的可不仅仅是塔拉马场那两万五 第312章 卢恽筹吃瘪! 第312章 卢恽筹吃瘪! 凌川起身将她推开,义正言辞地说道:“你说 第313章 我问你马呢? 第313章 我问你马呢? 凌川语气诚恳,真挚的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些许 第314章 敲打! 第314章 敲打! “另外!”卢恽筹目光重新锁定凌川,继续施 第315章 仇人相见! 第315章 仇人相见! 凌川话音刚落,二十余亲兵队伍顿时传来欢呼 第316章 我凌川,丢不起这人! 第316章 我凌川,丢不起这人! 随即,他扬起马鞭,直指谭学林,声音陡然拔 第317章 拿命来换! 第317章 拿命来换! “够了?”凌川这才缓缓转过头,轻描淡写地 第318章 大伙挑媳妇去! 第318章 大伙挑媳妇去! 看着柴宏陉一行远去的背影,凌川转过目光, 第319章 黑风,照雪! 第319章 黑风,照雪! “将军放心,这两匹马都已经被驯服,不过, 第320章 憨态可掬小不点! 第320章 憨态可掬小不点! 就在这时,凌川注意到马厩角落里有个小不点 第321章 拓跋青霄! 第321章 拓跋青霄! 就在凌川一行安然返回云州之际。 远在 第322章 转移矛盾! 第322章 转移矛盾! 拓跋青霄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索。 第323章 狻猊吞海锁环甲! 第323章 狻猊吞海锁环甲! 天光微熹,凌川照常起身前往院中晨练。 第324章 骨头给我硬着点! 第324章 骨头给我硬着点! 一套枪法练完,凌川气息悠长,内心极为满意 第325章 谢知命升官! 第325章 谢知命升官! “好了好了,再笑下去,咱们翠花姑娘下次可 第326章 众将云集! 第326章 众将云集!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拿起茶壶,又给谢知命添 第327章 再立三营! 第327章 再立三营! 凌川目光看向众人,开口道:“其一!” 第328章 选卒要义! 第328章 选卒要义! 此类操典大纲,早于云岚县时凌川亲手拟定并 第329章 化解心结! 第329章 化解心结! 这一次,风雪楼掌柜王夫人并未现身,全程都 第330章 最大的世家,是皇族! 第330章 最大的世家,是皇族! “妈拉个巴子……”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大腿 第331章 破殇锋! 第331章 破殇锋! 自云媆湖离开之后,凌川并未回将军府,而是 第332章 龙牙,凤翅! 第332章 龙牙,凤翅! 破伤风? 凌川面露古怪之色,不过既然 第333章 云州小将军! 第333章 云州小将军! 唐岿然却话锋一转,眼中透出关切:“将军, 第334章 暗流涌动! 第334章 暗流涌动! 又往前走了一段,小北再次拉住缰绳,停在一 第335章 出发前往神都! 第335章 出发前往神都! 回到将军府,凌川刚将照雪的缰绳交给亲兵, 第336章 大牛回家! 第336章 大牛回家! “驾!” 苏璃轻叱一声,照雪闻声而动 第337章 讨回公道! 第337章 讨回公道! “怎、怎么会这样?”大牛脸色霎时惨白,嘴 第338章 你只管造,我顶着 第338章 你只管造,我顶着 一行四骑径直朝着张家方向疾驰而去。 第339章 畜生,你也有今天? 第339章 畜生,你也有今天? “当!” 一声脆响,一名家丁手中的长 第340章 杀人刀法! 第340章 杀人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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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苏醒! 第361章 苏醒! 这一套战术动作,他们早已演练了千百遍,深 第362章 岊湬阁! 第362章 岊湬阁! 自此,岊湬阁彻底荒废,即便白日里也显得阴 第363章 杀机! 第363章 杀机! 这突如其来的两人立刻惊动了值守的沈珏,他 第364章 蜀山剑宗! 第364章 蜀山剑宗! “公子说笑了!”那女子怀抱琵琶,微微躬身 第365章 含恨磨剑二十载! 第365章 含恨磨剑二十载! 老者浑浊的眼中首次露出一抹真正的诧异之色 第366章 七星剑匣! 第366章 七星剑匣!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脆 第367章 遭受围攻! 第367章 遭受围攻! 话音未落,聂星寒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弦骤然松 第368章 万人敌翠花! 第368章 万人敌翠花! 仅仅一击,翠花硬生生用蛮力打断了敌军骑兵 第369章 定州被围! 第369章 定州被围! 岊湬阁正堂里,烛火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忽 第370章 用兵行家 第370章 用兵行家 凌川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现在 第371章 沈七岁! 第371章 沈七岁! 凌川轻叹一声,将心中忧虑道出:“安王造反 第372章 深夜袭营 第372章 深夜袭营 “呸呸呸……你胡说八道什么?”沈七岁敲了 第373章 破局开始 第373章 破局开始 “王爷息怒!” 就在这时,安王身旁那 第374章 破釜沉舟 第374章 破釜沉舟 书生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面上 第375章 堰雪坳伏击! 第375章 堰雪坳伏击! 随着许知白从正北门杀出城,与安王的叛军正 第376章 悍将许知白 第376章 悍将许知白 “许知白,休要猖狂,我来会你!” 范 第377章 突袭叛军大营 第377章 突袭叛军大营 大营之中,安王面色焦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第378章 屠夫出手 第378章 屠夫出手 凌川抬起破殇锋的枪尖利落地挑开大营门帘, 第379章 般若金钟罩 第379章 般若金钟罩 就在那道霸道刀芒即将斩落,将凌川一分为二 第380章 安王授首 第380章 安王授首 营帐后方,五道身影正策马狂奔,朝着南面远 第381章 平定叛乱 第381章 平定叛乱 随着他们这支队伍从叛军阵营后方杀来,直接 第382章 宗师不入沙场 第382章 宗师不入沙场 凌川来到院中,只见杨铁匠正斜倚在石桌旁打 第383章 幕后黑手 第383章 幕后黑手 凌川连忙示意其他将领起身,正色道:“将军 第384章 同袍相残 第384章 同袍相残 凌川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率军冲至安王 第385章 开启邪恶的钥匙 第385章 开启邪恶的钥匙 有人失去了一条腿,空荡荡的裤管刺目惊心; 第386章 我杀你,无需出刀! 第386章 我杀你,无需出刀! “那大人昨日为何不直接杀了屠夫,以绝后患 第387章 佛门易筋经 第387章 佛门易筋经 凌川一遍遍劝说,声音已有些沙哑。 百 第388章 天下江湖 第388章 天下江湖 “何为小宗师?”凌川好奇地追问。 “ 第389章 枪槊交锋! 第389章 枪槊交锋! 马槊与长枪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抛开个例不 第390章 道门始经 第390章 道门始经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让凌川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第391章 阵亡将领遗孀 第391章 阵亡将领遗孀 “怎么回事?”凌川看向身旁的洛青云问道。 第392章 冰山一角 第392章 冰山一角 待那妇人用过些食物饮水,脸上终于恢复了几 第393章 李府有女名倾城 第393章 李府有女名倾城 “兄弟有所不知……”洛青云叹了口气,脸上 第394章 落荒而逃 第394章 落荒而逃 苍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颤巍巍地端起酒 第395章 爹爹是大英雄 第395章 爹爹是大英雄 秦简的独子秦羽明明就在他们的马车里,对方 第396章 歹毒至极 第396章 歹毒至极 次日破晓,一辆马车悄然离开客栈,驶向城南 第397章 战刀长眠! 第397章 战刀长眠! 凌川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二人,声音仿佛淬了冰 第398章 罪过,罪过! 第398章 罪过,罪过! 秦虎虽不知凌川身份,却被他周身那股凛然气 第399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第399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冯县令!”凌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可 第400章 静看表演 第400章 静看表演 踏入校尉府正堂,凌川步履从容,径直于主位 第401章 李代桃僵 第401章 李代桃僵 凌川缓缓摇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火焰,紧紧 第402章 并州主将,刘熙图 第402章 并州主将,刘熙图 “罢了……罢了……” 秦福元仿佛被抽 第403章 他不敢,我敢! 第403章 他不敢,我敢! 刘熙图自然深知其中利害,脸色变幻不定,最 第404章 赫赫战功,公之于众! 第404章 赫赫战功,公之于众! 回到客栈匆匆用过午饭,凌川安排洛青云带队 第405章 他们的报应,来了! 第405章 他们的报应,来了! 王秀才连忙拉住群情激愤的百姓,高声劝道: 第406章 北疆老卒,高大成! 第406章 北疆老卒,高大成! “我一眼便看出,那小子是块当兵的料,便答 第407章 丹青府杀手 第407章 丹青府杀手 吴氏母子双眼红肿如桃,却依然强撑着羸弱的 第408章 抬棺送葬 阎鹤诏在子夜时分悄然而至,玄色官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取了香点燃,双手举起在灵前郑重三拜,香火明灭间,他冷峻的面容被映照得忽明忽暗。上完香,他走到凌川身侧,两人在院角的柿子树下低声交谈。 阎鹤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秦简的案子,廷尉府已经着手调查,若他刘熙图真参与其中,我必严办!” 凌川颔首:“有劳阎大人!” 阎鹤诏目光扫过灵堂前跪着的几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宵小之辈,死不足惜!”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川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灵堂内摇曳的烛火出神。 秦简只是万千战死的北系军将士之一,其他人大多默默无闻,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他们的妻儿父母能否得到善待? 夜风渐起,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偶尔有前来守夜的百姓怯生生地上前打招呼,凌川都一一温和回应。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送葬的人们陆续到来,许多邻里乡亲自昨夜就未曾离开,此刻都默默聚集在院中。 凌川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走进灵堂,跪在那里整整一夜的秦胜夫妇早已面无人色,浑身僵硬如铁。 “将军,我二人都跪了一天一夜了,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郑秀菊肿着双脸,含糊不清地哀求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凌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目光冷峻:“那口洒满黑狗血的棺材,我特意为你们留着的,既然你们当初准备了这份厚礼,今日就安心上路吧!” 听闻此言,二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尽管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可他们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以为跪了一天一夜能换来一线生机,此刻希望破灭,秦胜浑身瘫软,郑秀菊则发出绝望的呜咽。 苍蝇心领神会就要拔刀,凌川却抬手制止:“拉出去处理,别脏了灵堂!” 苍蝇点头称是,唤来几名亲兵,将双腿失去知觉、无法起身的二人架了出去。 秦胜夫妇已经无力挣扎,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音渐行渐远。 围观的邻里乡亲冷眼相看,无一人露出同情之色。 大家都已得知这对夫妇是如何欺凌孤儿寡母,如何勾结官府谋夺抚恤银两的。 灵堂中还有一人蜷缩在地,正是县令冯济才,不知何时,他已经昏死过去,像条死狗般瘫在地上。 “将军,这狗官如何处置?”孟钊沉声问道。 “杀!” 凌川冷声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孟钊一把抓起冯济才的脚踝,正要将其拖出。就在这时,冯济才突然大叫起来,原来他一直在装死。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冯济才跪在地上,对着凌川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你,还有,还有我那六房小妾,都送给你......” 凌川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昨晚廷尉府的阎大人来过了,说已经安排了新任县令。” 这句话,无疑是宣判了他的下场。 孟钊不再犹豫,抓着冯济才的头发,将他一路拖到外面的院子中,冯济才的哀嚎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嗤!” 随着一声利刃割破肌肤的轻响,这个助纣为虐的县令就此殒命。 很快,几名亲兵拿着木杆和麻绳走了进来,苍蝇来到凌川身边,低声道:“将军,时辰差不多了!” 凌川点了点头:“走吧,送秦将军入土为安。” 说完,他径直来到一名亲兵跟前,接过他手中的木杠。 “将军,不可!”苍蝇急忙阻止。 “秦将军血洒边关,为我北系军铸下铮铮铁骨!”凌川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我为他抬棺,有何不可?” 众人不再多言,用麻绳将棺椁牢牢绑好。 那面曾经飘扬在栖霞关城头的靖州军旗,此刻覆盖在棺木之上,旗面上的血迹和破洞无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战斗。 “起灵......” 随着一位身穿道袍的老人一声高喊,灵柩缓缓被抬离地面。 送葬的锣鼓声响起,前三后四七个人抬起灵柩,缓步出门,凌川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 送葬队伍披麻戴孝,前方两名老者手持装满纸钱的竹筐,一路将纸钱高高抛起。 年仅八岁的秦羽披麻戴孝,稚嫩的双手紧紧端着父亲的灵位,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灵柩很轻,里面除了骨灰,便只有一副铠甲、一把战刀。 但所有人都走得很沉重,沉重的不是肩膀,而是心情和脚步。 走出巷道,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 雨丝如织,让队伍中的哀乐更添几分悲凉,催人泪下,令人断肠。 进入宽阔街道之后,一幕震撼人心的景象呈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七百余名身着铠甲的士兵分列两旁,所有人面色沉痛,宛如钢枪般矗立在街道两侧,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滑落,却无一人擦拭。 “北系军同袍,恭送秦将军!” 洛青云大喊一声,随即举起右拳重重锤在胸甲之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北系军同袍,恭送秦将军!” 所有人齐声高喊,声音在街道上空回荡,紧接着,七百余人同时握拳,重重砸在胸甲上。 “砰!砰砰!” “砰!砰砰!” 声音低沉,却如战鼓雷动,震得每个人心头颤动。 这不仅是送别,更是一种誓言,一种传承。 披麻戴孝的吴氏全程与棺椁并行,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 北疆老卒高大成杵着拐杖,紧跟在棺椁后面。 这位曾经的老兵双目通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他在用这种方式护送秦简走完最后一程。 秦简的墓地位于北山,那里背靠乐平县,面朝北方,朝着那个他曾用命守护的方向。 此去北山,需自南门进,穿过县城自北门出,路程近五里。 当送葬队伍抵达南门时,城门早已打开。 第409章 长眠北山 当送葬队伍缓缓进城,一幕更加肃穆壮观的景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平日里这个时辰,街道上除了早起营生的小贩,几乎不见行人。 可今日,从城门开始,整条主街两侧都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束洁白的野菊。 这些平日里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野花,此刻在众人手中显得格外圣洁,花瓣上沾着的雨珠,宛如天地同悲的泪。 细雨无声飘洒,却没有一个人撑伞。百姓们静静伫立在雨中,目光追随着那口缓缓行进的棺椁。 他们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却无人擦拭脸上的水痕。 那其中,有雨水,也有泪水。 自昨日上千张榜文贴满全城,整个乐平县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位战死边关的英雄事迹。 此刻,他们自发前来,用最朴素的方式,送这位从未谋面的英雄最后一程。 细雨蒙蒙,哀乐低回。 灵柩所过之处,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望着棺木喃喃道:“多好的娃啊,就这么没了……” 人群中,一位佝偻的老者背着约莫三四岁的孙子,目送灵柩缓缓经过。 小男孩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指着前方问道:“爷爷,那个哥哥手里端着的是什么?” “那是他阿爹的灵位!”老人声音沙哑。 “那他阿爹呢?” “他阿爹……在里面躺着呢。”老人指了指棺椁,喉结滚动。 “为什么要躺在里面,是生病了吗?” “是上天垂怜他太累了,让他早点歇歇……”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忽然伸手摸了摸爷爷的脸,“爷爷,你怎么哭了?” “没哭,是雨水……”老人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这番特别的对话,彻底击溃了周围人群最后的克制。 压抑的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一位妇人掩面抽泣,另一位汉子则狠狠抹了把脸,却抹不尽滚滚而落的泪水。 不明所以的小男孩紧张地抱紧了爷爷的脖子,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阴雨绵绵,哀乐潺潺。 白色野菊的花瓣与纸钱在空中交织飞舞,覆盖在棺椁上的那面残破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发出最后的呜咽。 凉风不仅吹动了战旗,也吹动了老卒高大成那空荡荡的裤管。 他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棺木,仿佛在完成一个跨越了十二年的承诺。 一位中年汉子端着一碗浊酒,在送葬队伍经过时,缓缓将酒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将军,您一路走好……”他在心中默念,酒水混着雨水,渗入这片秦简誓死守护的土地。 送葬队伍自南门进,北门出。 当灵柩经过后,百姓们默默跟在后面,形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刚出北门,送行的队伍就已汇聚了数千人,他们沉默地行走在细雨中,如同一道无声的洪流。 出了城门,便是北山脚下。 按照习俗,灵柩在途中即便换人抬运,也绝不能落地,否则视为不祥。 途中好几次,亲兵想要换下凌川,却都被他厉声喝退。 这位年轻的将军咬紧牙关,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木杠早已将他的肩膀磨得红肿,可他依然坚持着,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袍做最后的告别。 五里路并不算远,却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承载着太多的不舍与哀思。 当棺椁终于落地,预示着这位英雄将在此长眠,山道蜿蜒,送行的百姓大多止步于此,目送着灵柩被缓缓抬上山坡。 坟墓是凌川与亲兵们一砖一石亲手砌成的,坟头特意朝着遥远的北方,朝着那个秦简征战了半生的方向。 他活着时,在北疆浴血奋战,心中最牵挂的是这片故土;如今落叶归根、长眠于此,想必最怀念的,还是那片他付出生命的沙场。 墓碑是昨日就刻好的,上面镌刻着:“皇明诰封显考武毅将军秦公讳简之墓”。碑上还密密麻麻地刻着秦简的生平功绩,每一笔都凝聚着血与泪。 待纸钱燃尽,众人相继离去。 唯有吴慧兰伏在冰冷的墓碑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山间回荡,闻者无不心碎。 凌川不忍再看,独自走到一旁。 双眼通红的秦羽悄悄走到他身边,仰起小脸问道:“叔叔,多年之后,还有人会记得我爹爹吗?” 凌川伸手轻抚孩子的头,声音坚定:“当然!羽儿会记得,北系军的每一个将士都会记得,靖州的万千百姓也会记得,你爹爹的名字,会永远刻在那片他守护过的土地上,也会刻进每一个被他守护的百姓心里……” 雨越下越大,凌川将秦羽搂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孩子挡住风雨。 “羽儿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好好保护娘亲!”凌川温声说道。 “嗯!”怀中小男孩用力点头,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叔叔放心吧,羽儿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亲的!” “大将军,请回吧!”吴氏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上前来,她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却依然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凌川默默点头。 她牵起儿子的小手,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秦羽三步一回头,望着那座新坟,小小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心里想着,爹爹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孤单吧! 细雨依旧,山风呜咽,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将军唱着最后的挽歌。 回到客栈,凌川的心情依然沉重。 事实上,不仅是他,所有士兵包括满城百姓的心头都无比沉重,尽管秦简已经下葬,可那股悲伤却并没有随之散去。 凌川将高大成也请到了客栈,二人聊了很久,高大成感叹道:“算算时间,已经离开北疆六七年了,若非腿脚不便,真想回去看看!” “老伍长若想去,我从神都回来,带你一起啊!” 然而,高大成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估计,曾经的老兄弟也没剩几个了,看了只会徒增伤感!” 第410章 放自己一马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队伍便已整装待发。 凌川原本提议让吴氏与他们母子随行。 吴慧兰却轻轻摇头,目光温婉而坚定:“将军好意,妾身心领。只是按礼数,我们母子还需为亡夫守过头七方能动身!” 凌川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深知前路凶险未卜,带着这对孤儿寡母反而可能让她们更危险。 但,他还是让寇悔带着那十多名并州籍的士兵留了下来,一来是保护母子二人的安全,再则这些士兵可以轮流回家看看,对于常年待在北疆的士兵来说,很少有回家探亲的机会。 在这乐平县凌川倒是不担心母子二人的安全,毕竟恶首已除,再加上有廷尉府正在清查此案,就算有贼心不死之人,也绝不敢冒大不韪对他们下手。 凌川真正担心的是母子二人去往神都沿途的安全,故此才留了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护送。 夜幕降临前,寇悔独自来到凌川暂住的院落,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 “将军……”他欲言又止。 凌川正在整理行装,见状停下手中动作,问道:“怎么了?” 寇悔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将军可否让我明日随您同行?我……我不想留在并州。” 凌川放下手中的衣物,认真端详着这个曾经犯下大错的汉子,月光下,寇悔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我看过你的战功簿!”凌川缓缓开口,“上次一战,你斩杀九名敌军,按军功足以晋升校尉,你可知道,我为何没有提拔你?” 寇悔低下头,声音低沉:“我本是戴罪之身,将军肯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情,不敢再奢求奖赏!” “你错了!”凌川正色道,“我不提拔你,正是要用这份战功抵消你从前的罪过。那一战之后,你已经是个清白之人了!” 寇悔猛然抬头,双眼泛红:“将军……属下明白,您和死字营的兄弟们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愧疚难当……”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声音哽咽,道出了深藏心底的痛苦。 自从跟随凌川后,他每次上阵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求战死沙场,以求解脱。无数个深夜,他都会被噩梦惊醒,那些惨死在他刀下的亡魂,那些被他掳掠的女子凄厉的哭喊,始终萦绕不去。 凌川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死字营中,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戴罪之身,他们用鲜血洗清了罪名,为何你偏偏不肯放过自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寇悔心中炸响,他怔怔地望着凌川,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谢将军……”他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却坚定。 或许就是从这一刻起,这个饱受内心折磨的汉子,终于开始尝试走出自己罪恶的阴影。 翌日起程,队伍离开乐平县,地势逐渐平坦,官道宽阔平整。 算来从云州出发已有二十余日,虽然途中多有耽搁,但路程已然过半。 “将军,三日后便可离开并州,进入雍州地界!”苍蝇策马来到凌川身侧,“穿过雍州,就能进入洛州了!” “不急,慢慢走!”凌川望着前方笔直的官道,神色从容。 这一日,凌川特意登上杨铁匠的马车与他并肩而坐。 “杨老头,问你个事!”凌川在他对面坐下,将守灵那夜遭遇丹青府杀手的事细细道来,“您跟丹青府可有什么交情?能否帮忙牵个线,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杨铁匠漫不经心地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你当丹青府是路边小酒馆?追杀令岂是说撤就能撤的?” “不都是为了银子吗?本质上跟做生意没什么两样。”凌川坚持道。 杨铁匠瞥了他一眼:“这话倒是在理!只可惜,丹青府这家‘百年老店’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难道连您杨剑神的面子也不行?”凌川十分诧异。 杨铁匠冷笑一声:“老夫退出江湖多年,丹青府的话事人怕是早就换了几茬,更何况,我与他们素无交情,人家凭什么卖我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小子也不必太过担忧。丹青府的杀手,自会有人替你应付!” 凌川闻言一怔:“有人替我应付?谁?” 杨铁匠却只是神秘一笑,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凌川时而陪着苏璃在马车里说说话,时而向杨铁匠请教修炼上的疑难,更多时候则是与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畅谈江湖轶事。 沈七岁性格活泼,总是有说不完的趣事。 一禅小和尚则大多时间都在打坐诵经,令人称奇的是,哪怕盘坐在马背上闭目念经,他的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有一次沈七岁开玩笑,故意抽了他的坐骑一鞭,那马受惊狂奔,小和尚却依然稳坐如山,连衣袂都不曾凌乱。 这一路上,凌川没少向这两位年轻高手请教,虽然他们年纪尚轻,但凌川深知‘达者为师’的道理,从不觉得向他们请教是什么丢脸的事。 沈七岁很是爽快,明确告知,只要不涉及蜀山剑宗的不传之秘,其他的但说无妨。 一禅小和尚更是坦诚,告诉凌川只要是他会的,都能教。 就这样,在漫漫旅途中,凌川不仅精进了武艺,更对天下江湖的格局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甚至还向小和尚要来了易筋经和般若金钟罩,不过,以他现在的底子,想要修炼佛门这不至高典籍和那玄妙之术,显然是不可能。 可让凌川意外的是,这段时间,他修炼上从未懈怠,却始终未能凝聚出第二道真气。 对于这个问题,杨铁匠也说不清楚,毕竟,凌川的情况与其他人不一样,体内看似只有一道真气,可运转起来,比很多四重境高手的真气还要雄浑,威力也更加恐怖。 他只能是提供一些案例供凌川参考,主要还得靠凌川自己摸索。 对此,凌川也很是无奈,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期间,他也不止一次找洛青云过招,可随着他对真气的运用愈发娴熟,洛青云哪怕拼尽全力,也很难在他手中占到上风。 第411章 正义与邪恶 三日后,车队辚辚,缓缓驶离了并州地界,正式踏入雍州之境。 雍州,距离帝国心脏神都洛城仅五百余里,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官道两侧的景致悄然变化,田野更为规整,村落更为密集,连空气仿佛都凝滞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而望云关,便是这雍州境内,乃至整个中原腹地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雄踞于两山之间,锁钥南北咽喉。 纵观历代大一统王朝,于中原腹地驻军超过万人的关隘实属屈指可数,望云关便是其中之一,其战略地位之重,不言而喻。 毫不夸张地说,此关若失,敌军铁蹄便可踏破门户,一路坦途,直逼洛城。 也正是在这凝重肃穆的氛围中,洛青云策马从前队折返,来到凌川身侧,低声禀报:“将军,前方便是望云关,属下记得,如今这望云关的守将,乃是萧卫蘅!” 凌川眉头微挑,他了解洛青云的性格,若非事关紧要,绝不会无故提及一个无关之人的名字。 他目光微凝,侧首问道:“此人有什么问题?” 洛青云的神色愈发凝重,声音压得更低:“萧卫蘅,乃是当今内阁首辅黄千浒的乘龙快婿!” “黄千浒……”听到这个名字,凌川的眉头不由得深深蹙起。 他虽与此人素未谋面,但早在狼烽口时,陈暻垚便不止一次提及这个名字。 黄千浒,位居内阁首辅,妥妥的皇权之下第一人,真正的百官之首,权倾朝野。 昔日陈暻垚秘密调查苏大将军蒙冤一案,种种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这位深不可测的权臣。 事实上,他与苏大将军在朝堂之上素来势同水火,这本是公开的秘密,于公于私,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扳倒这位政敌。 无论苏大将军案的最终真相如何,此人,都注定是敌非友。 这不仅是因为凌川与苏璃的关系,更因黄千浒一贯在朝中打压武将,尤其对北疆边军诸多掣肘。 “看来,这望云关,怕是不好过啊!”凌川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语气沉凝。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洛青云眼底那一闪而逝、几乎难以察觉的屈辱与怒意,心念微动,试探着问道:“你当年被发配至北疆死字营,跟这个萧卫蘅有关吧?” 洛青云身躯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看向凌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将军,您如何知晓?” 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被发配死字营的内情,即便在神都禁军任职的过往,也只有在凌川问及时才会轻描淡写地提及一二。 凌川淡然一笑,“猜的!” 洛青云内心震撼莫名,没想到凌川观察竟如此入微,仅凭一丝情绪波动便推测出关键。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叹道:“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将军。” “若方便,可与我说说!”凌川策马靠近,与他并肩而行。 洛青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垒吐出,沉声道:“两年前,我与萧卫蘅同为神都禁军都尉,品阶相当。一次,陛下于猎场秋狩,途中竟遭遇不明刺客袭击。虽然刺客是从他萧卫蘅布防的区域潜入的,但事发当时,我听闻警讯,未及多想,便第一时间率领本部兵马疾驰护驾!”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带着追忆与愤懑:“我赶到御前时,刺客已然伏诛。然而陛下受惊,龙颜大怒,严令追责。最终……我竟成了那个代罪羔羊!” 他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若非当时蓝统领念我往日勤谨,拼死力保,那次我丢掉的恐怕就不只是官职,而是项上人头了!可即便如此,最终还是被革去官职,发配至北疆死字营!” “至于他萧卫蘅……”洛青云冷哼一声,“有他那权倾朝野的岳父大人全力周旋庇护,仅仅是以‘疏于防范’之名,卸去了禁军都统的实权职位,又因护驾受伤减轻责罚,转头便被派来这望云关担任副将。谁人不知,当时的望云关主将林老将军年事已高,早已不理具体军务?他萧卫蘅至此,分明是明降暗升,只待时机,便可顺理成章执掌这京畿咽喉!” 凌川静静听着,此前他便有猜测,以洛青云出众的能力和刚直不阿的性格,被发配死字营多半有隐情。 许久之后,他轻叹一口气,说道:“这个世上,不公之事,确实太多。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何处不曾埋没忠骨,滋长奸佞?”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侧头看向洛青云,“但你要记住,纵使乌云蔽日,邪祟一时猖獗,邪恶,永远无法战胜正义!” 洛青云闻言,眼中露出困惑与思索,他苦笑着摇头问道:“属下愚钝,还请将军明示。如今这世道忠良蒙冤,奸佞当道,正义何在?邪恶又如何不能得逞?” 凌川目光如炬,直视前方,朗声道: “你可见过山间野火?风助火势时,烈焰滔天,似乎能吞噬一切,草木皆灰,天地变色。那肆虐的火,便是‘邪恶’,它燃烧靠的是掠夺、是破坏、是无所顾忌的毁灭,故而其势汹汹,迅疾猛烈,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正义并非这般急火。它更像我们脚下这片沉默而坚实的土地,像是深埋于地底的种子,像是看似柔弱却连绵不绝的根系……” 他顿了顿,让洛青云消化这个比喻,继续说道: “野火再猛,终有燃尽之时。因为它烧掉的是表象,是浮华,却烧不毁深埋的根,更烧不化厚重的土。待春风化雨,那些被烈火灼伤的土地上,新芽会再次破土,甚至因灰烬的滋养而更加茂盛。此乃天地生生不息之理。” “历史的长河永远向前流淌……”凌川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多少奸佞之辈曾显赫一时,最终却只落得遗臭万年。而那些心怀天下的英雄,即便生前蒙冤,后世也必会还他们清白。这就是正义的力量,它跨越时空,永存人心!” 洛青云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他望着凌川坚毅的侧脸,仿佛看到了一面永远不倒的旗帜。 凌川最后沉声说道:“所以我们更要坚持本心,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了,才能看到希望。只要心中的正义不灭,这世间就永远有光明存在!” 这番话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不仅传入了洛青云耳中,也让周围的将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第412章 望云关 未时正刻,日头偏西,凌川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望云关下。 那巍峨险峻的城关,宛如一头匍匐在雍州大地上的远古巨兽,以其庞大的躯体,死死扼守着南北咽喉。 高耸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森然光泽,垛口如巨兽的獠牙,森然林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将军!”洛青云策马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那萧卫蘅虽是靠着其岳父的权势一路擢升,但其自身却绝非酒囊饭袋。此人无论是兵法韬略还是个人勇武,都堪称出色,否则,也不可能在精英云集的神都禁军中脱颖而出,担任都尉一职!” “属下与他共事时,便知他手段狠辣!”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事后才探查到,当年那场刺杀,萧卫蘅胸口中那一箭,伤口与禁军所用箭镞一致!” 凌川点了点头,若真如洛青云所说,此人自编自演受伤,要么是为了减轻责罚,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不过没有凭据,凌川也不好妄加猜测。 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城墙上的垛口,淡淡问道:“若论个人实力,他与你相比如何?” 洛青云坦诚道:“伯仲之间!” 此时,城门依旧紧闭。 这个时辰,绝非正常关闭城门的时间,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早已得知他们的行程,刻意在此刁难。 洛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旧日恩怨,策马上前几步,朝着城头朗声喝道:“镇北将军凌川,奉旨回神都受封,途经望云关,请开城放行!” 声音在空旷的关前回荡,然而,城墙之上却是一片死寂,不仅无人应答,甚至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如此重要的军事关隘,绝不可能空无一人。 洛青云心知对方是故意晾着他们,连续又高喊了数遍,声音一次比一次洪亮。 终于,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城墙垛口后慢悠悠地转出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校尉轻甲,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居高临下地望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洛都统啊!失敬失敬……”那人拖长了语调,嘴上说着失敬,语气中的轻蔑与嘲讽却显露无疑。 洛青云认得此人,名叫宋集,当年在禁军中便是萧卫蘅最忠实的爪牙,没想到萧卫蘅执掌望云关,将这位跟班也一并带了过来。 他强压着胸腔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再次重复道:“宋集!我家将军奉旨回神都,速开城门!” 城墙之上,宋集却故意侧着身子,用手拢在耳边,做倾听状,夸张地喊道:“啊?洛都统,你说什么?风太大,属下听~不~见~啊!” 这副无赖嘴脸,彻底点燃了洛青云压抑的怒火。 他不再客气,将满腔愤懑与精纯真气融为一体,骤然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我让你~开~门!” 这一声吼,宛若滚滚惊雷,炸响在关前。 音浪滚滚,不仅城墙上宋集几人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仿佛那声音就在耳边炸开,连一里之外恐怕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宋集脸上的戏谑表情瞬间被惊怒取代,他指着城下,厉声喝道:“洛青云!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禁军都尉吗?如今的你,不过是北疆死字营里一个戴罪立功的军奴!也敢在望云关前大呼小叫,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弓箭手把你射成马蜂窝!”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见一道尖锐的破空之音响起,一道乌黑的流光自城下的队伍中疾射而出,速度之快,远超常人目力所及。 “哐当!” 一声脆响,宋集只觉得头顶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头上的兜鍪带飞,那顶精铁打造的头盔也随之脱落,重重砸落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兜鍪的缨穗根部,而非他的头颅,但这毫厘之间的死亡威胁,让宋集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顷刻间湿透了内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死亡气息刚刚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身旁那几名士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 片刻之后,宋集才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一股被羞辱和后怕交织的怒火直冲头顶。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守关将领放箭,这是想造反吗?”宋集扒着垛口,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变形。 不等洛青云说话,端坐于马背之上的凌川却率先开口:“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果再不开门,后果自负!”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城墙上的宋集以及那几名士兵的耳朵里。 宋集定睛一看,已经大致猜到了凌川的身份,倒也没敢出言嘲讽,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萧将军有令,最近望云关外常有马贼出没,为保护关内百姓安全,未时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违令!”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冷笑,语气也变得轻慢起来:“所以,诸位还是请回吧,若要入关,明日请早!” 说完,他像是生怕凌川再有什么动作,不敢再多停留,带着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士兵,迅速消失在垛口之后。 城墙之上,再次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寂静,不见半个人影。 显然,这萧卫蘅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拦在这望云关外,就算他们真的等到明日,估计对方还会以其他理由阻拦。 所谓的马贼,不过是个连粉饰都嫌蹩脚的借口。 凌川深知,在这种刻意制造的僵局面前,所有的忍让与退步,只会被对方视为懦弱与可欺,进而变本加厉。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不含丝毫笑意,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身旁始终静默相伴的沈七岁与一禅和尚。 凌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两位,可敢随我闯一闯这望云关?” 沈七岁闻言,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愈发灿烂,笑道:“将军说哪里话?小爷我既然接了这趟差事,自然是将军到哪里,我便奉陪到哪里,区区望云关何足道哉!” 一旁的小和尚一禅,则是双手合十,目光清澈而坚定,“下山之前,师父便交代,此行一切,但凭凌将军差遣!” 第413章 强闯入关 其实,凌川至今仍想不明白,超然物外的蜀山剑宗与空观寺,为何会在他奉诏回神都这个微妙时刻,主动派出门下如此出色的弟子前来相助。 这两大势力,素来超然于朝堂纷争之外,此次破例,绝非寻常。 即便名义上是保护,但这背后所代表的立场与态度,已足以在波谲云诡的神都掀起波澜,让许多嗅觉敏锐的势力重新评估风向。 别的不说,单是这二人的身份,就足以震慑绝大部分江湖势力,让许多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不敢冒头。 听闻凌川竟真要强闯望云关,亲卫队长苍蝇等人顿时面露急色,连忙上前劝阻:“将军!关内情况不明,那萧卫蘅摆明了是敌非友,强闯太危险了!” 凌川则是淡淡一笑,说道:“我死在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死在望云关内!” 苍蝇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凌川的意思。 凌川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此行是奉旨回神都,若他在这望云关出了意外,无论萧卫蘅有何等后台,都绝对无法向陛下、向天下人交代!这本身,就是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然而,明白归明白,他依然觉得此举过于凶险,谁能保证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将军……”他还想再劝。 凌川却已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言毕,他不再犹豫,一夹马腹,座下照雪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城下行去,沈七岁与一禅和尚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策动坐骑,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骑,面对雄关,义无反顾。 来至城墙根下,仰望着近乎垂直、高达十丈的坚固墙体,凌川侧头看向身旁两位年轻的高手,直接问道:“这高度,你们能上去吗?” 沈七岁抱臂点头,神态轻松,一禅和尚亦双掌合十,平静颔首,表示无碍。 凌川见状,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自己的修为虽日益精进,但若仅凭自身轻功,不借助外力,想要徒手攀上这光滑陡峭的十丈高墙,确是力有未逮。 沈七岁心思剔透,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瞬间的窘迫,洒然一笑道:“将军无需担心,我送你上去!”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拍背负的剑匣。 “铮——!” 只听一声清越剑鸣,匣中六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应声激射而出,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沈七岁的气机牵引下,高低错落,整齐划一地排成一条直线,剑尖闪烁着寒光,径直射向坚硬的墙砖缝隙。 “叮叮叮!” 伴随一连串密集而轻微的闷响,六把长剑已宛如一道凭空出现的天梯,精准无比地深深钉入砖缝之中,剑身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颤动着,剑鸣声响彻关前。 沈七岁伸手向前:“将军,请吧!” 凌川知道对方是让自己以这六把剑作为借力的阶梯,他点了点头,随即体内真气急速流转,猛地自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如鹞鹰般扑向那冰冷的城墙。 近段时间,凌川确实曾向沈七岁等人请教过请功窍门。 所谓轻功,本质是身法灵巧的极致延伸,而武修者最大的不同,在于能运转体内真气,在瞬间使身体变得轻盈,协调自身力量的爆发。 故而高手往往只需脚尖在借力点上轻轻一触,便能腾挪起落数丈之远。 这同样属于当初杨铁匠所说的‘内练一口气’范畴,只是对真气的精微控制与应用方式更为讲究。 第一把剑的位置距离地面约一丈有余,凌川提气纵身,几乎没怎么费力,手臂一伸,便稳稳抓住了冰冷的剑柄。 就在抓住剑柄的刹那,凌川腰腹核心猛然收紧,利用剑身的弹性与自身下坠之势,瞬间完成换气。 紧接着,他手臂发力,身形借助反弹之力再次向上疾窜,精准地抓住了上方第二把剑的剑柄。 如此往复,身形沿着剑梯节节攀升。 沈七岁布置的这六把剑,彼此间隔均在一丈多,均匀分布在近十丈高的垂直墙面上,计算得极为精准。 然而,就在凌川的手堪堪抓住第四把剑,身形悬在半空之时,异变陡生! “嘎吱……” 头顶上方清晰地传来弓弦被拉动的紧绷声响,凌川心头一凛,猛然抬头。 只见一名士兵正从垛口后探出身子,手中强弓已被拉成满月,泛着幽冷寒光的箭镞,正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他。 “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为尖锐猛烈的破空声自城下袭来,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刹那之间,那名张弓的士兵面门便被一支势大力沉的铁箭狠狠贯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仰面栽倒,手中失去控制的弓弦一松,那支箭歪斜着射向了天空。 凌川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聂星寒出手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提一口真气,借助长剑的反弹之力,身形再次向上疾窜,朝着第五把剑扑去。 城下的沈七岁也察觉到了城墙上的杀机,对身边的小和尚急声道:“二驴!别愣着了,快去护着将军!” 一禅和尚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他低喝一声,脚下土地微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悍然扑向城墙。 接下来,城上城下众人便看到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只见小和尚一脚蹬在那近乎笔直光滑的城墙墙面之上,身体借力向上跃起。 然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身体并未像常人那样被反弹开,那双脚仿佛在垂直的墙面上生了根。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如同行走在平坦大道上,沿着垂直的城墙稳步向上。 小和尚的速度看似并不迅疾,但每一步踏下,沉稳有力,那坚硬的墙砖之上,竟随之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脚印。 “砰!砰!砰!” 那脚步沉重如同寺庙的晨钟,一声声震撼人心,连正在攀爬的凌川,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中长剑传来的轻微震动。 第414章 投鼠忌器 就在凌川的手抓住最后一把剑,奋力向墙垛攀去之时,城墙之上传来一声凶狠的呼喝。 “有人闯关!杀!” 紧接着,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大批手持明晃晃战刀和弓箭的守军,从两侧垛口的通道内涌出,朝着凌川这边杀过来! “阿弥陀佛!” 一声嘹亮恢宏、蕴含着沛然正气的佛号,如同春雷般在城墙顶端炸响,率先登顶的小和尚一禅,已然如同一尊护法金刚,稳稳地挡在了凌川前方。 他那单薄的身躯,此刻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凌川趁此良机,猛提真气、手臂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身,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城墙顶端的走道之上。 见到将军成功登顶,城下一直紧绷心弦、屏息凝神的苍蝇与洛青云等人,这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沈七岁见二人均已成功登城,顿时长啸一声:“小爷来也!” 身形翩然跃起,宛如一只舒展双翼的灵鹤,姿态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只见他脚尖在剑柄末端轻轻一点,借力再次拔高,而被他点中的那柄长剑,在一阵急促的颤鸣之后,‘唰’的一声从墙砖缝隙中自行脱落,但并未坠落地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流光,追随着沈七岁上升的身影,向上飞去。 他就这样,足尖在依次弹出的剑柄上连环轻点,身形节节攀升,动作行云流水,比之凌川方才的艰辛,不知轻松惬意了多少。 不过几个呼吸间,沈七岁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城墙垛口之上,衣袂飘飞,卓然不群。 而那六把长剑,则如同忠诚的护卫,发出清越连绵的铮铮颤鸣,环绕悬浮于他头顶上空,剑尖吞吐着若有若无的寒芒,直指前方越来越多的守军,森然剑气,弥漫开来。 “放箭!” 伴随着宋集一声暴喝,前方严阵以待的士兵们纷纷搭箭引弦,霎时间,一片密集的弓弦震响,数十支利箭如同飞蝗般,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凌川三人笼罩而来。 “嗡……” 就在箭雨即将临体的刹那,一直静立的一禅小和尚骤然双手合十,口中沉声低唱。 顿时,一道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幕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宛如一口倒扣的金钟,将凌川、沈七岁与他自身稳稳笼罩其中。 箭矢撞击在光幕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无法穿透分毫,尽数被弹开,无力地坠落在地。 宋集见状,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擅闯城关重地,真当这望云关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只见前列士兵迅速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方一架体型庞大、通体漆黑的床弩。 那粗如儿臂的弩箭,寒光闪闪的箭镞足足有七支,已然上弦完毕,如同巨兽的獠牙,死死锁定了几人所在的方位。 那恐怖的威慑力,远非寻常弓矢可比。 一禅小和尚面色微变,低声道:“将军,这玩意,小僧挡不住!” 连六重境的一禅和尚施展佛门术法金钟罩,都挡不住这床弩,由此可见其杀伤力有多恐怖,看来,杨铁匠所言非虚,就算是宗师境高手,也做不到在万军中来去自如。 然而,凌川的神色却是出奇的平静,即便被那足以摧毁一切的致命杀器指着,他的眼神中也寻不到半分畏惧。 只见他缓步走到前方,猛然抬手举起那块御赐令牌,喝道:“我乃陛下钦封的镇北将军,你们要是不怕被灭族,大可放箭!”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原本肃杀的气氛为之一滞。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兵们,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与浓烈的忌惮之色,手中的弓箭也不自觉地垂低了几分。 显然,他们之前接到的命令,仅仅是诛杀闯关恶徒,并不知道凌川的身份。 宋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无比,嘴唇微微颤抖。 此前,他尚可装作不知对方身份,即便真将凌川射杀,事后也可推脱是不知其身份误杀,最多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 毕竟对方强闯关隘在先,他们占着理字。 可现在,对方竟直接将这御赐令牌亮了出来,他宋集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令对持有御赐令牌的将军动手。 眼见对方气势被夺,投鼠忌器,身后的沈七岁与一禅和尚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对方刚才真的不顾一切发射床弩,他二人或可凭借超凡身法险险避开,但想要在那种毁灭性的打击下护凌川周全,难度无疑倍增。 “怎么?”凌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宋集,语气森然,“宋校尉,可是要上前来,仔细辨认一下这御赐令牌的真伪?” 宋集浑身一颤,仿佛被毒蝎蜇了一下,连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惶恐道:“不敢!属下望云关校尉宋集,参见镇北将军!” 其他人见校尉都下跪了,他们更不敢怠慢,纷纷放下手中兵器,哗啦啦跪倒一片。 “现在,可以开门放行了吗?”凌川收起令牌,沉声问道。 宋集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为难之色,垂首道:“将军恕罪!关闭城门,乃是萧将军亲自下达的军令,未有他的手令,属下……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啊!” 尽管心知这是对方的推托之词,凌川也明白,事情的关键还得是萧卫蘅,要解决问题,必须直面此人。 “带我去见萧卫蘅!”凌川不再与他废话,命令道。 “是!将军请随末将来!”宋集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在前引路。 走下城墙,进入关城内,沈七岁与一禅和尚一左一右,紧跟在凌川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关内营房林立,旌旗招展,气氛远比城外更加肃穆,也潜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来到将军府邸,宋集并未引他们走正门,而是绕至侧门而入,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一处清幽却透着几分压抑的后院。 宋集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躬身向内通报,语气恭敬:“启禀将军,凌将军到了!” 第415章 萧卫蘅 “请凌将军进来吧!”一道懒洋洋,却带着几分阴柔磁性的声音自院内悠悠传来。 凌川示意沈七岁与一禅在外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院中。 院内布局错落有致。 只见一名年约三十、面容颇为俊朗的男子端坐于石桌之前。他身着常服,眉宇间自带几分阴柔之气,一双眸子看似漫不经心,但偶尔开阖间,却有精芒与寒意一闪而逝,缺少了几分沙场将领应有的刚猛霸烈。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张棋盘,上面黑白棋子星罗棋布,纠缠激烈,显然他正独自对弈,沉浸其中。 见凌川进来,萧卫蘅并未起身相迎,甚至未曾转头看他一眼,目光始终流连于棋盘之上,仿佛那方寸之地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久闻凌将军运筹帷幄,用兵如神!”萧卫蘅的声音淡漠疏离,可凌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话语深处隐藏的冰冷敌意,“却不知,能否在这十九道纹枰之上,也让萧某领略一番将军的风采?” 凌川面无表情,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强压下心头的不悦,开门见山道:“萧将军,凌某乃一介粗人,不谙此道。况且,我麾下将士尚在关外风餐露宿,亟待入关。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即刻下令开门放行!” 萧卫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缓缓将指尖一枚黑子落入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凌将军亦是统兵之人,难道不知‘军令如山’的道理?”他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命令既已下达,包括本将在内,所有人都必须严格遵守。凌将军,还是请耐心等到明日再过关吧!” “萧将军这是执意要刁难凌某了?”凌川目光渐冷,语气也沉了下来。 终于,萧卫蘅缓缓抬起了头,那双狭长的眼眸直视凌川,嘴角那抹冷笑变得愈发明显和刺骨。 “对!”他毫不掩饰,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我就是刻意刁难,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他好整以暇地从手边的白玉棋篓中,轻轻执起一枚温润的白子,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翻转,目光却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着凌川。 “凌川,我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自从我知道,是你杀了章绩那天开始,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到来!” 此言一出,凌川脸色骤然一变。 内心那股一直萦绕的不安感,此刻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卷全身,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震惊的,并非对方知晓章绩死于他手,当日他调动大量人马截杀,虽有廷尉府事后遮掩,但若真有心追查,并非无迹可寻。 真正让他心头巨震的是,萧卫蘅竟然与章绩是一伙的! 章绩身为血衣堂高层的身份早已确凿,而萧卫蘅,这位堂堂望云关守将,内阁首辅的女婿,竟与他同流合污…… 这背后的牵连,细思极恐。 章绩的岳父是户部尚书,萧卫蘅的岳父是内阁首辅……难道这两位朝廷重臣,也与那神秘的血衣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凌川心思紊乱、千头万绪交织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卫蘅竟缓缓起身。 他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右手不紧不慢地探向腰间,伴随着刀刃摩擦鞘匣的轻响,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凌川目光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反应,唰的一声长刀已然出鞘,淡金色刀锋直指对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超出了凌川的预料,让他如遭雷击,当场僵立。 只见萧卫蘅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讥诮与疯狂的诡异笑容,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锁定凌川。 下一刻,他竟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朝着自己的心口猛力刺下。 “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可萧卫蘅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脸上那抹扭曲的笑容越发深刻,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液,衬得他面色如鬼魅般惨白。 他死死盯着凌川,目光如毒蛇的信子,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我……在下面……等着你!” 话音未落,他竟疯狂地转动没入胸膛的匕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随即轰然倒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川脑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匕首刺入胸腔时那细微的震动,能看到萧卫蘅眼中最后一刻那近乎癫狂的决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违背常理,直到对方倒地气绝,凌川才猛然惊醒……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而他,正一步步踏入这个萧卫蘅以生命为代价的陷阱。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沈七岁与一禅和尚疾冲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凌川持刀而立,刀锋雪亮,而萧卫蘅已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那柄致命的匕首。 沈七岁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现场。 他敏锐地注意到凌川双手滴血未沾,而那柄匕首的样式也绝非凌川之物。 显然,人不是凌川杀的! 一禅微微颔口,双掌合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凌川猛然醒悟。 相比以往与血衣堂的交锋,这一次他才真正见识到这个组织的可怕,连萧卫蘅这等手握重兵、镇守京畿要冲的将领,都能毫不犹豫地当做弃子。 这份狠辣,这份决绝,远超出他之前对血衣堂的认知。 “快走!” 凌川当机立断,声音急促而低沉,他深知这是一个陷阱,而危险正在悄然袭来,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碰撞的声音。 三人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朝着并不算高的围墙疾掠而去。 就在他们刚刚跃下墙头的瞬间,身后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 “将军!将军!” “萧将军遇刺了!” 这呼喊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军营。 第416章 深陷杀局 三人一路狂奔,穿过长廊来到大门外,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森然铁甲,上千名士兵身披铠甲,手持刀枪,将他们重重包围。 “凌川!”一名身着校尉铠甲的男子排众而出,手中长枪直指凌川,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擅闯城关重地,我等尚未追究,竟敢刺杀萧将军!今日就算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也休想活着离开!” “杀了他!为萧将军报仇!” “大不了我等以死抵命,也绝不让这恶徒逍遥法外!”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无数道仇恨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凌川。 凌川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沉声喝道:“我没有杀他。” “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那名校尉怒极反笑,“院中只有你与萧将军二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凌川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真相,或许,这名亲兵校尉比自己更清楚,可就算让他当众说萧卫蘅是自杀,在这些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士兵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的沈七岁和一禅,低声道:“两位,情况危急,我们分头突围吧!” 沈七岁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此刻面对这大军包围,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但他还是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丢下同伴独自逃命,可不是蜀山剑宗的作风!” 一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一步,单薄的身躯坚定地挡在凌川身前,双掌合十,周身隐隐有佛光流转。 这个举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凌川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明白,这两人是绝不会独自离去的。 他握紧手中战刀,眼中迸发出决然的光芒,“那我们就一起杀出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名亲兵校尉已经挥枪怒喝:“放箭!杀了他们!” 霎时间,箭雨如蝗,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一禅和尚早有准备,双掌翻飞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骤然展开,将密集的箭矢尽数挡下,箭矢撞击在光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噼啪声响。 沈七岁也不敢怠慢,双手结印,六把飞剑应声而出,在空中划出绚丽的轨迹,如游龙般杀向敌阵。 剑光过处,血花飞溅,顿时在严密的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凌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然运转真气,将自身速度提到极致,十余步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般,眨眼间已突入敌阵。 刀光乍现,如匹练横空,最前方的数名士兵应声倒地。 “受死!” 那名校尉见凌川来势凶猛,大喝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凌川心口。 这一枪势大力沉,显然是想要一击毙命。 凌川临危不乱,在枪尖及体的瞬间猛然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抓住了枪杆。 那亲兵校尉反应极快,立即双手握枪,沉腰发力,竟将凌川整个人挑了起来。 就在此时,凌川手中战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刀锋过处,校尉颈部的顿项如纸糊般被切开,一道血线悄然浮现。 校尉的瞳孔猛然放大,视野被一片猩红笼罩。 他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随即头颅一歪,身体分离,掉落在地。 凌川看也不看倒地的校尉,因为更多的刀枪已经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及细想,战刀再次横扫,伴随着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数把迎面劈来的战刀应声而断。 就在此时,数道流光破空而至,沈七岁的飞剑及时杀到,精准地穿透了那几名士兵的咽喉。 血雾喷涌,为这惨烈的战场再添几分血腥。 紧接着,浑身金光流转的一禅和尚如怒目金刚般猛然前冲。 他步伐沉稳,周身佛光凝若实质,所过之处,士兵们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纷纷被震飞出去。 有人明明离他尚有数尺,却被那股磅礴气劲掀得倒飞,甲胄碰撞声、痛呼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三人默契无间,趁势发力,硬生生在这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血路。 “走!” 凌川一声轻吒,战刀横扫逼退两名扑来的士兵,三人身形如电,从那缺口疾掠而出,朝着城墙方向夺路狂奔。 然而,沿途街巷中,不断有披甲执兵的士兵从不同方向涌出。 他们显然已接到死命令,见到凌川等人根本不多言语,直接张弓便射,或挺枪扑杀。 凌川心头一凛,意识到原路返回已无可能,城头必然重兵云集,在那种狭窄险地,他们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脱身。 “走这边!”他当机立断,朝沈七岁与一禅高喊,带着二人果断转向,钻入那片密集的军营。 此前攀登城墙为求轻便,凌川未着甲,自身防御大打折扣。 这片建筑乃是军营所在地,此时大军出动,军营反而空虚,密集建筑既能有效规避大军围剿,又能限制大量敌军涌入。 然而巷子中同样危机四伏,零散士兵不时从暗处杀出,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与甲胄铿锵声越来越近,如一张正在收紧的罗网。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一旦被彻底合围,便是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城外变故陡生。 聂星寒最先察觉异动,只见大批装束杂乱、兵器各异的身影从后方丘陵间涌现,乍看竟像一群乌合之众的马贼。 “结阵!御敌!”聂星寒厉声高喝。 洛青云与苍蝇反应极速,麾下士兵虽惊不乱,迅速依托马车组成防御阵型。 这些久经沙场的精锐,军纪严明,动作迅捷,在马贼冲至前已列阵完毕。 翠花也迅速拔出那对沉重的环首大刀,壮硕身躯如山岳般护在马车前,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宛如一尊蓄势待发的女金刚。 苍蝇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 他心知肚明,这股敌人绝非马贼,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哪有马贼敢在万军镇守的望云关前撒野? 待对方冲入两百步射程,苍蝇毫不犹豫,挥刀下令:“放箭!” 亲兵队应声而动,箭雨倾泻而出。 第417章 天罗地网 冲在前排的马贼如割麦般倒下,但后方人马竟无丝毫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催马前冲,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箭矢破空如飞蝗,亲兵们分成两排交替放箭,将搭箭拉弦这个仅有的空档都弥补。 冲锋的马贼不断倒地,但在这种亡命冲击下,敌骑仍悍然逼近至百步之内。 就在亲兵箭壶将罄之际,后方洛青云的三百余骑已列阵完毕。 “杀!” 一声暴喝炸响,洛青云一马当先,率骑兵如离弦之箭悍然出击。 马贼队伍先遭箭雨洗礼,此刻面对精锐骑兵的冲锋更是无力抵挡,双方甫一接触,马贼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锋利长枪无情洞穿敌人的身体,战刀挥砍带起蓬蓬血雨,不过片刻,这支数百人的马贼已被杀戮殆尽。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这些马贼即便身负重伤、深陷重围,也无一人求饶投降,反而个个面目狰狞,以近乎癫狂的姿态扑向骑兵,仿佛主动求死。 这份异样的决绝,让久经战阵的将士们也为之震撼,他们见过悍不畏死的冲锋,见过同归于尽的壮烈,却从未见过如此坦然、甚至迫不及待地赴死。 这诡异景象让洛青云与苍蝇等人心为之一沉,一个不好的念头涌入脑海之中,城内定然出事了! 未等他们理清思绪,远处再次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这一次声势更为浩大,且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显然是要形成合围之势。 “列阵!御敌!”聂星寒再次高喊,声音已带嘶哑。 苍蝇当机立断:“收集铁箭,能收多少算多少,三十息内必须归位!” 亲兵们迅捷行动,趁这短暂间隙飞奔而出,回收尚能使用的箭矢,洛青云则快速收拢骑兵,以马车为核心结成圆阵。 “翠花,将军回来了吗?”马车内传来苏璃急切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翠花紧握双刀,满脸焦灼:“夫人,情况不明,您快启动马车机关吧!” 苏璃忧心如焚,却未听从,反而掀开车帘,对一直沉默守在车旁的杨铁匠哀声求道:“杨师傅,求您进城去,帮帮我相公!” 杨铁匠面色凝重如山,缓缓摇头:“苏丫头,非是老夫不愿出手!”他抬起深沉的目光,看向那座巍峨城楼,“暗中有个家伙一直盯着我,我若动,他必动!” 此言如冰水浇头,苏璃脸色瞬间惨白。 显然,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们自己撞进来。 虽不知城内具体情况,但她可以肯定,此时的凌川正面临危险。 “苏丫头!”杨铁匠沉声安慰,“那小子机变百出,望云关未必困得住他!更何况身边那俩小家伙皆非庸手,你莫要太过忧心,先护好自己周全!” 苏璃强压下心中惊惶,她明白杨铁匠所言在理,此刻她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凌川分心。 然而,这一次四面八方杀来的并非是之前那种马贼,而是全员身着铠甲,手持制式刀枪,行动整齐划一的军队。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也出现大量士兵,一个个手持弓箭,将他们瞄准。 洛青云见状,迅速召集士兵,列成圆阵。 因盾牌有限,阵型被迫收缩,手持破甲弓的亲兵与紧握长枪的骑兵交错而立,洛青云、苍蝇、沈珏与孟钊等将领各镇一方,面色凝重。 翠花谨守职责,寸步不离马车。聂星寒则屹立于另一辆马车轿顶,目光如鹰,环视八方。 “正东、西南、西北三面出现敌军,每队五百至八百人,主要配备长枪战刀!”聂星寒精准报出敌情。 沉重的马蹄声如催命鼓点越来越近,七百将士面容冷峻,杀意凛然。 一向善于主动出击的他们,此番却只能被动固守,亲兵们已将破甲弓拉至满月,蓄势待发。 然而出乎意料,三股敌军在数百步外竟同时减速停下,随即迅速展开,形成严密包围圈,却并不急于进攻。 洛青云等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苍蝇目光阴沉,低声道:“围而不攻……看来,主要杀招都在将军那边了!” …… 望云关内,凌川三人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放眼望去,皆是刀锋与敌视,说是举目皆敌也毫不为过。 三道身影在这片密集的营房间疾速穿行,身影在土墙与军帐的阴影间一闪而过。 为求尽快脱身,他们极力避免缠斗,能避则避,实在避无可避,才骤然出手,力求一击毙敌,绝不恋战。 很快,三人凭借灵活身法穿过军营核心区域,却被一堵近两人高的土石围墙挡住了去路。 更麻烦的是,围墙两侧还矗立着两座木质箭楼,他们刚一冒头,密集的箭雨便挟着刺耳的破空声迎面泼来。 箭矢钉入地面、墙壁的咄咄声响成一片,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掩体之后,连番激战与奔逃,一禅和尚的真气消耗巨大,此刻也不敢频繁施展金钟罩,以免力竭。 后方,追兵的呐喊与脚步声已如潮水般逼近,他们已被逼至绝境,唯一的生路,就是突破这堵围墙。 “我来!” 沈七岁眸光一冷,声落剑起。 六柄飞剑应声飞起,化作六道流光,并非散乱攻击,而是精准地集中于围墙一处,飞剑之上剑气激荡,凌厉无匹。 “轰……” 只听一声闷响,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厚实的围墙硬生生被破开一个足够通行的缺口。 “走!” 凌川一声低喝,三人毫不犹豫,身形如电,顶着并未停歇的箭雨冲向那处缺口,生死关头,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就在凌川即将踏入缺口的刹那,一支角度刁钻的羽箭近乎无声地袭至面门,凌川凭借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敏锐感知,于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偏头,冰冷的箭镞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几滴血珠瞬间飞洒在空中。 三人险之又险的冲出缺口,身后追兵的怒吼依旧震天:“杀了他们!为萧将军报仇!” 围墙之外是一片略显稀疏的林地,三人速度丝毫不减,如狸猫般在树木与灌木的阴影中快速穿梭,几个起落便利用地形摆脱了追兵的视线。 第418章 杀出绝境 尽管暂时甩开了追兵,三人却不敢有丝毫停留,气息微喘,继续向着林地深处掠去。 凌川心头沉重,他已猜到这既是一个针对他的死局,那么城外的队伍定然也陷入了危险之中,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不多时,三人穿过这片林地边缘,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已能望见成片的屋舍轮廓。 凌川依稀记得,望云关内不远便有一座名为望云县的县城,他们原本的计划正是今夜在那里落脚。 “不能去县城!”凌川强行压下内心的焦灼,迫使自己保持冷静,“我们必须绕道返回关外与队伍汇合!”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四周异变陡生! “窸窸窣窣——” 四面八方传来细微而密集的声响,仿佛毒蛇游过草丛。 只见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土坡、巨石后闪现,眨眼间竟有十多名身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巾的杀手将他们合围。 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手中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无声无息地收缩着包围圈,杀气凛然。 凌川瞳孔一缩,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句废话,足下发力,身形前冲,手中战刀已然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劈出。 沈七岁几乎与他同步动作,但他此次并未施展耗神颇巨的飞剑之术,而是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剑影交错,杀向左侧的黑衣人。 小和尚一双肉拳之上金色佛光再次流转,他并未远离凌川,而是默契地护住其另一侧,确保无论凌川遭遇何种险境,他都能及时援手。 凌川的刀法凶悍而凌厉,力求一击必杀。 只见刀光一闪,第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刀竟被硬生生崩断,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中门大开。 凌川刀势不收,顺势一抹,冰冷的刀锋已精准地划过对方咽喉,带出一抹血雨。 脚步不停,身形半转,战刀如毒龙出洞,直刺而出。 第二名黑衣人试图格挡,却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刀尖瞬间突破防御,穿透胸膛,将其钉死在地。 就在凌川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四五名黑衣人瞅准时机,同时从不同角度悍然扑上,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喝!” 一禅和尚一声清叱,一双金灿灿的拳头猛然轰出。 两名首当其冲的黑衣人如被巨锤轰中,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另一人刀锋已至他面门,小和尚不闪不避,右拳直迎而上。 “铛!”一声金石交鸣般的巨响,那精钢长刀竟被他一拳崩断。 碎刃飞溅中,小和尚左掌顺势拍出,印在其胸口,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数丈,落地后便再无声息。 另一侧,沈七岁双剑舞动,宛如两道银龙翻飞。 他的剑法兼具蜀山的轻灵与实战的狠辣,点、刺、劈、撩、抹、带、崩、绞…… 诸般基础剑式信手拈来,组合之下却威力惊人,剑光过处,黑衣人非死即伤,竟无一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刀与剑,看似不同,实则兵器之理多有相通,正如枪与槊,本源相近。 只是刀更重势沉力猛,剑则偏轻灵变幻,沈七岁显然深谙此道,双剑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然而,黑衣人仿佛杀之不尽,刚刚解决一波,周围树林阴影中再次涌现出更多黑影,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眼看就要将三人彻底淹没。 就在此刻,四道身着长衫的男子忽然出现在场中,对着那些黑衣杀手悍然出手。 剑光如匹练横扫,刀芒似弯月乍现,无数奇形暗器寒光闪烁,两杆短枪宛若毒蛇出洞! 利刃切割身体的沉闷声响与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顷刻之间,便有十余名黑衣人捂着喉咙、心口等要害,一声不吭地倒下,攻势为之一滞。 凌川抬眼望去,只见这四人已然护在他们前方。 一人持剑,身形挺拔;一人握刀,气势沉雄;一人双手指缝间寒光闪烁,夹满了各式暗器;还有一人分持两杆精钢短枪,目光如电。 四人服饰各异,但神色皆是一片冰冷漠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异常雄浑强悍,显然皆是高手。 “快走,我们来断后!”那持刀男子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凌川虽心中惊疑,不知这四人来历,但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走!”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与小和尚、沈七岁毫不犹豫地朝着这四人身后出现的空隙疾奔而去。 那四人则迅速移动,默契地站成一排,刀、剑、暗器、短枪齐齐指向追兵,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墙,为凌川三人挡住了所有敌人。 凌川三人不敢耽搁,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沿着林间小道快速前行,直到将喊杀声甩在身后一段距离,沈七岁才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将军,他们是你安排的接应?” 凌川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地缓缓摇头:“不是,我也从未见过他们!” 沈七岁闻言,脸色微变,沉吟道:“我观这四人气息冰冷,出手狠辣果决,所用兵刃路数也迥异,不似同出一门。反倒……跟那些黑衣杀手气质相近,都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杀手?”凌川眉毛猛然一挑,他方才也察觉到那四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戾气与冷漠,只是情势危急未曾细想,此刻被沈七岁点破,心中也有所怀疑。 不远处,一座低矮山脊的阴影处,同样有四道身影如鬼魅般静立,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正在崎岖山道间艰难穿行的凌川三人。 “想不到,风雪楼的人也来蹚这浑水……”一名身着华贵绸缎、发髻间斜插一支展翅凤头金钗的女子轻启朱唇,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唇角勾起的弧度却冰冷如刀。 “这对我们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接话的是一名容貌俊美近乎妖异的年轻男子。 他手持一支翠绿竹箫,指节修长,姿态飘逸出尘,仿佛随时可乘风而去,“我不明白,你们还在等什么?” 第419章 腹背受敌 官道上,一支兵甲鲜明、气势肃杀的军队正在火速向雍州望云关推进。 他们自昨日从神都出发,一路疾行,马蹄踏碎晨雾,铠甲映着初升的寒光,仿佛一道铁流撕裂沉寂的旷野。 军士虽疲,却无人掉队,只有压抑的喘息与铠甲的碰撞声在风中交织。 队伍中,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格外醒目。 他虽身着与旁人无异的制式铠甲,但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却写满疲惫,与周围那一张张坚毅脸庞形成了鲜明对比。 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铠甲的内衬,呼吸粗重而紊乱,显然已至体力极限,可他仍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执拗,仿佛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躯体的抗议。 领军之人年约四十,身形十分魁梧,端坐于战马之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得胜钩上挂着一口陌刀,纵使刀锋已被皮套严密包裹,依旧透出隐隐冰冷杀气,令人不敢靠近。此刻,他沉稳的面容下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只见他抬手向后一招,一名亲兵立即催马近前。 “统领!” “你带几人,轻装快马,先行赶赴望云关传我军令,无论什么情况,都等我抵达之后再行定夺!”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是!”亲兵抱拳领命,即刻点选数骑,脱离大队,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去。 统领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层层队列,落在那名咬牙硬撑的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讶异与不易察觉的赞许。 望云关西侧,山脊林密处。 凌川、沈七岁与小和尚三人凭借敏捷的身形在乱石与古木间潜行,衣袂拂过带露的灌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已接连避开数波搜山的追兵与隐匿的杀手,终于抵达可俯瞰关城的高处。 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箭楼矗立于隘口,三名弓箭手在其上警戒,凌川心系关外队伍的安危,决意冒险一探。 “我来!” 沈七岁低语一声,未待凌川回应,身形已如闪电般掠出。在搭建箭楼的木头上几次借力,便已来到数丈高的平台之上。 那三名守军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沈七岁以精准迅捷的手法解决。 凌川见状,立刻借地势掩护迅速攀上箭楼,当他放眼向下望去时,心中不由一沉,局势果然朝着他最担心的方向发展。 关城之下,黑压压的雍州军甲士如铁桶般将一支七百余人的队伍层层围困,刀枪映着冷光,弩箭上弦,杀气森然。而被围在中央的,正是洛青云所率领的部众。 然而,当凌川看清洛青云部结成的防御阵型时,紧绷的心弦略松了半分。 只见七百余人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外围长枪如林,锐利的枪尖一致对外,内里弓弩手蓄势待发,阵型严谨,壁垒森严。 这正是凌川平日严格操练的几种战阵之一,虽牺牲了机动,却将防御力提升到极致,在缺乏重型破阵器械的情况下,即便敌军两倍于己,也难以短时间内啃下这块硬骨头。 可凌川的目光随即越过下方的对峙,投向了更高处的城墙,这一看,顿时让他遍体生寒。 城墙垛口之后,除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赫然陈列着数十架形制庞大的床弩,粗如儿臂的弩箭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其威慑力远非寻常弓矢可比。 下方的洛青云部因视角所限,根本无法察觉这悬于头顶的致命威胁,他们被牢牢困在原地,进退维谷,完全暴露在床弩的射程之内。 凌川毫不怀疑,只需一轮齐射,那看似坚固的圆阵便会被撕裂,两三轮之后,恐怕…… 这个局布太过狠绝,几乎算死了每一步,比起幽州雾松林那场截杀,更为周密毒辣,不留半分生机。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凌川的心脏,饶是他历经生死、智计百出,此刻脑海中亦是一片纷乱,竟寻不到一丝破局之机。 就在这时,城下雍州军阵中,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策马而出,手中长矛遥指被围的队伍,声如雷霆: “尔等身为边军,竟敢屠戮我雍州百姓,速速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尚可留待军法审判!若再负隅顽抗,今日便叫尔等尽数伏诛于此!”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更加响亮、充满鄙夷的声音便从圆阵中炸响: “我放你娘的大馒头!老子们是北系军!在关外跟胡羯狼崽子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和稀泥呢!就你们这群只会背后捅刀子的蛆虫,也配在爷爷面前吆五喝六?老子一脚能踩死一窝!”苍蝇站在阵前,尽管形势危殆,他却梗着脖子,骂得唾沫横飞,在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那将领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哼!尔等不过是一群从死字营里放出来的罪奴!朝廷开恩赦了你们的奴籍,尔等不思悔改,竟敢刺杀萧将军,更残杀数百手无寸铁的百姓,真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刺杀萧将军? 残杀百姓? 此言一出,不仅苍蝇和洛青云脸色骤变,连一直静坐于马车中的苏璃,闻声也不由得为之一惊,素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们太了解凌川,深知他绝非鲁莽冲动之人,绝不可能贸然杀人。再联想到之前那些悍不畏死,却被定性为百姓的‘马贼’…… 霎时间,一个巨大的阴谋轮廓已然清晰无比,这是要将他们彻底钉死在叛逆的耻辱柱上,斩尽杀绝。 “本将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若还不降,立斩不赦!”那雍州将领将长矛重重一顿,杀气四溢。 箭楼之上,沈七岁收回望向下方的目光,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凌川,声音低沉:“将军,怎么办?” 凌川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先下去再说!” 三人迅速潜回箭楼之下,寻了一处茂密灌木丛暂避。 凌川转向沈七岁与小和尚,语气诚挚而沉重:“多谢二位一路舍命相助,但眼下之局,已是十死无生之绝地,你们并非军中之人,不必卷入这必死的浑水!” 第420章 自投罗网 不等二人开口,凌川再次说道:“趁现在退路还未完全被切断,你们即刻寻机离开望云关,离开雍州,返回师门。以蜀山剑宗与空观寺在江湖中的超然地位,想必对方也绝不敢轻易迁怒!” “将军……”沈七岁眉头紧锁,欲要反驳。 凌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乃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他们……明面上不敢杀我!” 这话说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不可!”沈七岁断然道,“此局分明就是要将你置于死地!雍州军或许有所顾忌,但你别忘了,军中定然混有血衣堂的死士!那些人形同疯狗,只知完成任务,根本不在乎生死,更不在乎将军你的身份!” 凌川何尝不知沈七岁所言才是现实。 对方连萧卫蘅这等精心培养起来的军中将领都能牺牲用作构陷的棋子,更何况是那些普通杀手,为了除掉他定然是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这绝望的阴霾几乎要将众人吞噬之际,忽然,一道微光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凌川的脑海,他猛地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急忙说道: “等等!” 沈七岁正要开口追问,却被一旁的小和尚轻轻拉住衣袖。 小和尚澄澈的目光中带着超越年龄的了然,对着沈七岁微微摇头,示意他静待下文。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凌川眼底那抹混乱与焦灼骤然沉淀,一道锐利如鹰隼般的精芒骤然闪过。 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之前在萧卫蘅的院子里,你们可曾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二人先是一怔,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仔细回想,随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七岁忍不住追问:“将军,这其中有何猫腻?” 凌川并未立刻解释,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目光在两位年轻人脸上逡巡,仿佛在权衡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我有一个猜测,但……毫无凭据。而且,要想验证这个猜测,需要再闯一次龙潭虎穴,风险极大!” “将军!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沈七岁绝不皱一下眉头!”沈七岁未等他说完,便急切地打断,眼中燃烧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 不善言辞的一禅小和尚也双手合十,清秀的脸上满是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小僧亦然!” 看着两人毫不犹豫的神情,凌川心中一定,不再犹豫,对沈七岁沉声道:“我需要你立刻潜回那座院子,找到萧卫蘅的尸身,仔细查验他身上是否有箭伤,尤其是胸前要害之处!” 沈七岁闻言,心头一凛。 他们刚刚才从那绝杀之局中侥幸脱身,此刻再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凶险程度何止倍增。 但他更明白,凌川如此郑重其事,此中必然牵扯着破局的关键,他没有丝毫迟疑,抱拳应道:“好!我即刻动身!” “记住!”凌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沉重,“此行凶险异常,对方很可能已经转移或处理了尸体,你切不可强求,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 沈七岁感受到凌川话语中的关切与沉重,咧嘴露出一抹带着少年傲气的笑容:“将军放心,这望云关大营虽戒备森严,若我一心要走,还困不住我!”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向一禅小和尚,语速加快:“小师傅,劳你立刻去寻之前助我们摆脱杀手的那四位高手,请他们帮忙办一件事……” …… 交代完毕,凌川后退一步,对着沈七岁和小和尚,郑重地抱拳:“二位,此局能否盘活,七百兄弟的性命能否保全,乃至真相能否大白……就全仰仗你们了!” “将军保重!”二人齐齐还礼,目光交汇间,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两人身形一晃,如轻烟般融入山林阴影之中,瞬息不见踪影。 目送二人离去,凌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毅然转身,朝着那杀机四伏的城楼方向,迈出了坚定而孤独的步伐。 不多时,一道如同惊雷炸响的声音,骤然划破望云关上空的死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凌川在此!” 刹那间,城墙之上所有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段残破的围墙之上,凌川持刀傲立,身形挺拔如松,虽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眼神中却只有一片燃烧的决然,毫无畏惧。 此时的凌川,浑身染血,立于城墙之上,自带一股压迫感。 声浪同样传至关下,正严阵以待的聂星寒、洛青云等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相公!是相公!”马车内,苏璃闻声声音颤抖,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毫不犹豫地解除了车厢内隐藏的机关,不顾自身安危钻出马车。 “夫人,危险!”身形魁梧的翠花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如同铁塔般挡在苏璃身前,满面焦急。 城墙之上,守军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想不到,这个已经杀出重围的凶手,竟会在此刻自投罗网。 校尉宋集猛然转身,死死盯住围墙上的凌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狂喜与狠厉,他拔刀指向凌川,厉声大喝:“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然而,凌川面对如林刀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手中战刀往地上一顿,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如果现在转身就逃,你们根本抓不到我……”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宋集,我知道你们的目标是我,我也可以如你所愿束手就擒,但你必须立刻撤开包围,放我手下安全离开望云关!” “将军!不可!快走……!”下方的苍蝇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恨不得生一双翅膀,飞上城关。 “凌川!”宋集怒极反笑,声音中充满了嘲讽与杀意,“你杀害萧将军,罪证确凿!如今已是砧板鱼肉,有何资格在此谈条件!” 第421章 蛊惑人心 凌川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墙上一双双眼睛,朗声道:“本将没有杀萧卫蘅!强闯望云关,只为请他开城放行!我进入院子时,他已是一具尸体!而且,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此刻仍在关内,正是此人处心积虑,布下此局,欲置我于死地!” “铁证如山,你还敢在此妖言惑众,妄图颠倒黑白!你以为会有人信你这套鬼话吗?”宋集声色俱厉,但细心者却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一闪而逝。 他这番话,本是呵斥凌川,却让周围许多原本只是听命行事的士兵露出了疑惑之色,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情绪异常激动的宋集。 凌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你信与不信,无关紧要!想必诸位也已知晓,廷尉府的阎都统一路与我同行。我已派人前去向他禀明情况!相信用不了多久,阎大人便会亲临此地!届时,一切真相,自有公断!” 此言一出,宋集脸色微变,他猛然意识到,一直跟在凌川身边的那两名少年高手,此刻竟不见踪影。 他立刻对身旁一名心腹亲兵低语几句,那亲兵领命,匆匆带人离去,显然是去追堵沈七岁与一禅了。 凌川故意这么说,便是想用自身吸引绝大部分注意力,为沈七岁的行动分担压力。 “凌川!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心机了!”宋集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挥刀厉喝,“你谋杀萧将军乃是重罪,无人能为你开脱!就算此刻将你就地格杀,也无人能追究!” 凌川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讥诮的笑意:“既然如此,宋校尉为何还站在远处,鼓动他人,自己却不亲自上来,砍下我这颗十恶不赦的人头,为你家萧将军报仇,也好立下这不世之功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穿了,你不过是在畏惧!畏惧我镇北将军的身份,怕杀了我要受牵连,故此才在这里蛊惑人心,想要借刀杀人!”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铿锵如金石交击,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我凌川,纵是触犯国法,也当押送回神都,三堂会审!尔等今日若擅自动手,便是僭越国法,戕害钦命大将!事后追查起来,尔等谁能担待?谁能逃脱干系?”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那些普通士兵的心头。 他们或许不明真相,但对皇权与军法的敬畏却是根深蒂固,凌川精准地利用了自己的身份,暂时镇住了场面。 然而,凌川心知肚明,这番话只能震慑那些不明就里的普通军士,却吓不住混迹军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血衣堂死士。 果然,宋集见军心似有动摇,把心一横,猛地将战刀高举过头,面向周围士兵,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兄弟们!萧将军乃我望云关主将!如今却被这卑鄙小人偷袭杀害!此乃我望云关的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煽动性,巧妙地将萧卫蘅之死与整个雍州边军的荣誉捆绑在一起:“如今,杀人元凶就在眼前,我们若连为萧将军报仇的勇气都没有,此生都将被人看不起,永远也无法在军中抬起头来!” “血债血偿!” “为萧将军报仇!” 混在士兵中的血衣堂死士适时地发出呐喊,迅速点燃了不明真相士兵们心中的怒火与同仇敌忾之情。现场的气氛瞬间被引爆,群情激愤,无数道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孤身站在围墙上的凌川。 宋集见时机已到,猛地将战刀指向凌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殉道者般的悲壮,嘶声咆哮:“我宋集!今日就算拼却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用这满腔热血,洗刷我雍州军的耻辱!不怕死的,跟我上!杀了此獠,为萧将军报仇!” “杀!” “报仇!雪耻!” 在宋集这番声情并茂、极具蛊惑性的煽动下,大批被情绪左右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跟随着状若疯狂的宋集,朝着那道孤傲的身影,汹涌扑去! 城下,苍蝇与洛青云等人早已目眦欲裂,心急如焚。 一个个紧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上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川孤身陷入重围,无能为力。 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施以援手的煎熬,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痛苦。 聂星寒面色铁青,手中那张沉重的铁胎弓已被拉成满月,锐利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然而,他所在的方位角度受限,只能瞄见城垛边缘晃动的士兵身影,根本捕捉不到凌川与宋集等人的具体位置。 他几次试图调整角度,最终只能不甘地咬着牙,弓弦微微震颤,却迟迟不肯松手。 大牛急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他一把抓住身旁孟钊的臂甲,声音因急切而沙哑:“孟校尉!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得想个法子冲进去,救将军出来!” 孟钊的神色同样凝重如水,他何尝不想立刻杀上城头?但他更清楚肩上的责任。 他反手按住大牛因激动而颤抖的手,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大牛!我比你更想冲上去,但你看清楚,这是望云关!铜墙铁壁,雄踞天险!再看看周围,上千把弓弩正对着我们!此刻若贸然冲击,非但救不了将军,反而会让他分心,更会赔上这七百多兄弟的性命!你现在也是校尉,不再是只管冲杀的莽夫!” 大牛喉咙哽咽,虎目含泪:“俺知道……道理俺都懂!可俺……俺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一个人奋战啊!”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力与悲愤。 至此危局,寻常武力已难扭转乾坤,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一直倚靠着马车、看似昏昏欲睡的干瘦老人。 可之前得知,暗中有一股强大气机,正死死锁定着他,以至于他不敢贸然出手。 第422章 老剑神,你可别玩砸了! 距望云关二十里外的官道上,那支队伍仍在疾驰,马蹄踏起烟尘。 忽然,前方影影绰绰现出一排人影,个个身披铁甲,背对着他们,静坐于马背之上,如雕塑般凝固。 领军的统领目光一凝,他认出这正是此前派往望云关传令的十人小队,身后亲兵见状欲上前察看,却被他抬手阻住。 他自得胜钩上取下陌刀,策马缓缓趋前,方才风过的一瞬,他已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血腥,他缓缓举起陌刀,用刀尖轻触一名士兵的背甲,然而,刚才触碰到,那人便应声落马。 统领心头一震,低首望去,只见那名士兵喉间刀痕赫然,鲜血未凝,显然气绝未久。 众人察觉有异,纷纷上前,这才发现那十名传令兵尽数被杀,尸身皆由木棍支撑,保持着端坐马背的姿势。 “统领!” 几名亲兵目眦欲裂,拳骨捏得发白,眼中杀意如沸。 那统领翻身下马,逐一检视伤口,四人中暗器而亡,两人喉间刃痕凌厉,又有二人眉心被锐器洞穿,最后两人则是被长枪贯穿咽喉与胸膛。 “皆是一击毙命,兄弟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显然,对方是高手!”一名亲兵校尉望着同袍惨状,声音沉郁。 “这是向禁军宣战!”统领眼中寒芒迸射,字字如铁:“此仇不报,我蓝少堂誓不为人!” 杀人留尸,陈列于官道,这不仅是挑衅,更是战书。 “庞奔!”蓝少堂冷声喝道。 “属下在!”校尉抱拳应声。 “你带几人留下,将弟兄们的尸身送回神都,妥善安置!” “是!” 蓝少堂翻身上马,朝队伍高声道:“全军疾行,天黑之前,必须抵达望云关!” 尽管人马俱疲,但情势紧迫,所有人强振精神。传令小队被截杀,说明望云关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危急。 队伍再次纵马驰骋,烟尘漫卷之中,一股无形的杀气,正悄然凝聚。 夕阳西斜。 望云关外,杨铁匠举起那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仰头将其中残存的狼血一饮而尽,随即,他缓缓从马车上站了起来。 就在他缓缓站起身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凌厉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自他那干瘦的躯体内席卷而出。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宝剑出鞘的嗡鸣,他那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身形在众人眼中竟显得无比高大巍峨,宛如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孤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无形压迫感。 沈珏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他死死盯着杨铁匠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呢喃:“曾经横压半座江湖的剑神,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正在关内密林间极速潜行的沈七岁也猛然刹住身形。 他背后那沉重的剑匣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匣内六柄名剑同时发出高亢而急切的嗡鸣,仿佛受到了召唤,欲要破匣而出。 “杨老剑神!您老人家可别搞我啊!”沈七岁连忙运转气机,安抚这几乎要自行出匣的名剑,脸上却混杂着无奈与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不敢再多停留,身形在丛林中闪掠,朝着远处那座军营而去。 如果说,之前在岊湬阁中秒杀幽灵殿蛇王的那一剑,只是这位老剑神漫不经心的一次挥手。 那么此刻,这位曾让整座江湖为之战栗的名字,终于携着睥睨天下的锋芒,真正重临人间! 只见杨铁匠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响。随后,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目光如两柄无形利剑,穿透虚空,精准地落在了巍峨城楼。 随即,他伸手一抓,数丈之外,一把插在地上的无主战刀微微颤抖,仿佛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自动拔地而起,飞到杨铁匠手中。 “锵!” 杨铁匠打量着这把材质平平,满是缺口,甚至还带着锈迹的战刀,微微点头道:“勉强够用了!” 一刀在手,杨铁匠周身那股本就磅礴如山岳的气势,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众人仿佛看到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以他为中心酝酿、扩散,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皮肤刺痛的锋锐之意。 他抬头望天,朗声开口:“梁桂章,这么些年,你还是改不了藏头露尾的坏毛病,来吧,让老夫看看跨入宗师境的你,有几斤几两!” 声音不大,却如剑名一般传遍整个望云关,这并非夸张,而是真正传遍了整座望云关。 话音刚落,城楼顶端,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又似一直就在那里。 来人年约五旬,身着玄色长衫,衣袂之上以银线绣着数只展翅仙鹤。 山风拂过,长衫飘动,那几只仙鹤竟恍若活了过来,即将翱翔于青天之上。 他面容古朴,眼神深邃如星空,负手立于最高处的屋脊瓦片之上,身形稳如磐石。 “杨剑神,真是风采不减当年呐,梁某于此,恭候多时了!”那人开口,声音平和,却如黄钟大吕,轰然传开,与杨铁匠的声音分庭抗礼,响彻四野。 杨铁匠嗤笑一声,满脸的不耐烦:“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废话!” 用他的话说,既然敌人,唯一的礼节就是往死里整!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杨铁匠脚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的身形却如一只轻鸿般,猛然冲天而起! “嘶……” 城上城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老剑神,莫非是想直接飞上高达十余丈的望云关城墙? 此前沈七岁与小和尚那犹如灵猿般攀上城墙的本事,在普通军士眼中已是惊为天人,但至少他们还需借力攀援。 可杨铁匠这轻轻一跃,竟直接拔升数丈之高,但……他竟是笔直向上?而且,这方向根本不对啊!此地距离城墙根尚有百丈之遥,他这般直上直下,如何能过得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心中无不默念:‘老剑神,您可千万……别玩砸了啊!’ 第423章 白鹤梁,梁桂章!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力竭坠落的瞬间,杨铁匠的身形,竟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此刻,他所在的高度,恰好与城楼顶端那道玄色身影齐平。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而震撼的念头在不断回荡: ‘这杨老头……莫非是传说中的仙人临凡?’ 很快,一些眼力出众者便发现了端倪。 杨铁匠的脚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无数道细微如游鱼、凝练如实质的璀璨剑气在急速流转、翻滚、汇聚。 随着时间推移,杨铁匠脚底的剑气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璀璨,甚至,不少人还能听到清脆的剑鸣声。 “铮铮……” 杨铁匠持刀而立,青衫在猎猎风中飘舞。 他就这样违背了常理,宛如神话中的御风仙人,从容不迫地悬浮于苍穹之下。 这超越凡人理解的一幕,带着无与伦比的视觉与心灵冲击力,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 这极具震撼的一幕,也震住了带人杀向凌川的宋集一行,他看着城墙之外那位立于半空的老人,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身后那一众追随的士兵更是一双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立身于城墙之上的凌川同样震惊,尽管他早已知晓杨铁匠的底细,也曾近距离看过他出手,但他对于江湖顶尖高手的了解,还是太过于片面。 仅凭杨铁匠这一手,便颠覆了他以往对江湖高手的所有认知。 就在此时,杨铁匠动了,只见他缓缓迈出脚步,踩在虚空中,随着他每一步落下,脚底总会出现一团剑气,将其托住。 他就这么如履平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城楼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都会伴随着大量的剑鸣声。 终于,杨铁匠在对方百步之外停下,那双平静的目光之下,是一道道犀利的剑芒在闪烁,死死盯着对方。 “今日,能领教杨剑神的高招,梁某实乃三生有幸!”城楼之上,身着玄色长袍的梁桂章再次抱拳,语气依旧保持着宗师气度。 杨铁匠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想不到,白鹤梁竟然沦为走狗,着实令老夫意外!”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多言。 只是看似随意地,将手中那把破刀,朝着百步之外的梁桂章,凌空一记横斩。 没有耀眼的刀光迸发,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甚至连一丝气流都未曾引动。这一刀,朴实无华到了极点,仿佛只是一个老人闲极无聊时随手挥舞的动作。 然而,城楼之巅的梁桂章,在杨铁匠抬刀的瞬间,眼神便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极致的凝重所取代。 不见他有何动作,其身形已在间不容发之际,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冲天而起! 就在他离开房脊的刹那,一道无形的剑气横空掠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如聂星寒等目力过人之辈却清晰地看到,城楼顶部的青瓦翘檐被齐整整地削去数寸,断面光滑如镜。 若是梁桂章躲得稍慢半分,此刻怕是已被拦腰斩断。 凌川所在的位置看得格外清楚,那段被削掉的檐角就掉落在他身前不远处,断口平整、光亮如镜。 梁桂章的身形缓缓落下,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姿态与之前别无二致,玄色长袍之上,几只白鹤随风起舞。 “杨剑神,若想取梁某性命,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不行!”他强自镇定地说道,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半分。 随即,他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淡淡说道:“我也很好奇,当年大江折断于白云城之后,你这剑神之名还是否名副其实!” 他刻意扫了一眼杨铁匠手中那把满是豁口的战刀,语气陡然转厉:“我更好奇,如今的你,还能不能提起剑!” 对于这番带着明显侮辱的激将之语,杨铁匠只是不屑一笑,仿佛听见了孩童的稚语。 “你不用激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之败,我杨斗重败得心服口服,可你若觉得,老夫会就此一蹶不振,连直面这一败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剑:“那你也太小看我杨斗重了!” 杨斗重再次看向梁桂章,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解:“倒是你们那一辈中,天才不在少数,如蜀山剑宗的萧剑离;苍山竹海的李长亭;南海孟星凡……他们能跨入宗师境,老夫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淡淡的不屑,一字一句地问道: “可你梁桂章——凭什么?” 这番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如同细针刺入耳膜。 梁桂章眼底怒意一闪而逝,旋即被他完美地隐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依旧保持着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 “我承认,论天赋,我不及孟星凡惊才绝艳;论心性,我不及李长亭澄澈通透;论背景底蕴,我更不如萧剑离背靠蜀山。但……” 梁桂章话音一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天命在我的自得,“我梁桂章却得上天眷顾,偏偏抓住了那一缕千载难逢的机缘,硬生生闯进了这宗师门槛!”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骄傲,语气里更是带着沾沾自喜的意味,仿佛这宗师的境界,已是了他此生最大的勋章。 谁知,杨斗重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淡淡说道:“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你莫不是真以为,踏入了宗师境,便真的天下无敌了?” 梁桂章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嗤笑道:“我自然知晓宗师并非真无敌,但用来对付你这个剑心早已破碎、连腰杆都挺不直的老废物,想必是绰绰有余了!” 杨斗重并未动怒,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可知,即便是当年让我惜败半招的白惊霆,也绝不敢用这等口吻与我说话!” 梁桂章不以为意,反而抓住对方的痛处,笑道:“是吗?那你为何会一败涂地?连你视若生命、引以为傲的大江,都被人硬生生折断在了白云城?” 第424章 杀你,亦如屠狗! “哈哈哈哈……” 听闻此言,杨斗重笑了,笑声起初不高,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放与不羁,在空气中震荡开来。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瞬,杨斗重周身的气势陡然剧变。 之前的平淡无奇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凌厉,仿佛周遭天地间流转的无形剑气,在这一刻尽数汇聚、融入了他那看似枯槁的身躯之内。 他目光如电,直射梁桂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 “就算我杨斗重手中无剑,杀你,亦如屠狗!” 放眼整个江湖,有几人敢对一位宗师境强者说出如此话语? 听闻此言,梁桂章脸上也浮现出怒容,即便眼前之人曾是一个时代的传奇,曾一人一剑压得半座江湖喘不过气,但如今的自己,也是堂堂宗师!岂容他如此折辱? 当年在江湖中,他梁桂章虽有名声,却始终被同辈那几位天骄的光芒所掩盖,几乎无人认为他有资格窥探宗师之境。 正是怀着这份不甘,他淡出江湖整整十年,一直到三年前,他终于跻身这受万人敬仰的宗师之境! “杨斗重,你找死!” 梁桂章怒喝一声,周身气势轰然爆发,浑厚的真气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一股强大的威压弥漫开来,席卷整座城关,令人窒息。 随着他双手缓缓抬起,城楼顶上的瓦片竟开始轻微震动,随即一片片脱离原位,缓缓浮空而起。 顷刻之间,整座城楼顶上的瓦片已被尽数掀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再次让所有人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就是宗师高手的实力吗?” “我滴娘嘞,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凡人的范畴,恐怕只有传说中的仙神才能做到吧!” 更多的人则是屏住了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空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瞬间。 众所周知,放眼整座江湖,宗师境强者屈指可数,而宗师之间的生死对决,更是数十年都难得一见的盛事。 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能目睹此战,已是毕生最大的荣幸,足以成为他们余生津津乐道的传奇谈资。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数以万计离开了房顶的瓦片,并未散乱坠落,而是依旧保持着之前在屋顶铺设时的整齐状态,紧密相连,宛如一片巨大的黑云,朝着城关外半空中的杨斗重缓缓压去。 忽然,梁桂章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手掌缓缓前推。 “哗啦啦……” 与此同时,在一片密集响动中,那成千上万的瓦片仿佛被无数双手精妙操控,开始迅速变幻形态。 眨眼之间,它们竟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手掌,五指分明,带着遮天蔽日的气势,朝着杨铁匠缓缓压来。 其速度虽不快,但它携带的恐怖气势,却让下方众人心惊胆战,仿佛天穹将倾。 然而,面对这骇人的一击,杨铁匠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慌乱,反而嘴角微勾,带着一丝洞悉本质的嘲讽:“我道是何等通天手段,原来是这种揠苗助长的取巧之法,难怪你能跨入这宗师境!” “杨斗重,休要逞口舌之利!今日便让我领教你的大江东去!”梁桂章满脸得意,高声喝道,“却不知,如今的你,是否还能施展出这成名绝技!” 此言一出,勾起了在场不少知晓往事之人的回忆。 据说,当年杨斗重自夔门崖壁悟剑,观江水奔腾、一去不返而心有所感,遂毅然沿江逆流而上,一路跋山涉水,最终抵达了那大江源头的雪山之下。 他很难想象,那咆哮万里、势不可挡的浩荡长江,其源头竟是如此一股纤细宁静的涓涓细流。 他于此枯坐三月,望冰峰融水,听雪水滴落,终将那一路所见的江流百态、水势万千融会于心,开创出一记惊世骇俗的无双剑招。 施展此招时,无尽剑气奔涌而出,恰如大江横空,浩浩荡荡,其势足以摧毁前方一切阻碍。 这便是名震江湖的——大江东去! 悟出此剑招后,杨斗重远走西漠,直上千佛山。 据传,他仅用这一剑,便悍然破开了千佛山传承悠久的千佛大阵,更是将那位成名多年的当代佛陀重创。 须知,那位佛陀乃是稳坐宗师境多年的绝顶高手,且在千佛大阵为其抵挡了那一剑大半威势的情况下,依旧未能完全接下。 由此可见,那初具雏形,远未打磨至圆满的一记剑招,是何等的霸道无匹,惊世骇俗。 乃至后来空观寺的无相僧人也曾坦然评价,自己的般若金钟罩,也挡不住那霸道无匹、犀利无双的一剑。 自此之后,杨斗重也似乎感受到这一招太过于凶悍霸道,一旦施展出来,再也难以控制,此后便再没使用过。 一直到十六年前的东海白云城之战,他再次施展出这绝世无双的剑招…… 那是杨斗重仅有的两次施展这一招剑术,一次名扬天下,一次黯然收场。 巨大的黑色手掌缓缓压下,仿佛连周遭的空间都在其重压下扭曲变形。 那不再仅仅是瓦片的聚合,更像是一座完整的山岳被搬到了空中,将杨铁匠单薄的身影完全笼罩。 就连远在城关之下的洛青云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 面对梁桂章蓄势待发的挑衅,杨铁匠只是不屑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大江东去,用在你这种徒有其表之辈身上,只会玷污了它的威名!” 话音未落,他再次抬起手中那柄布满豁口的战刀,随着磅礴剑气的疯狂灌注,原本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刀身,瞬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铮铮——!” 清越的剑鸣声不绝于耳,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望云关内外,无数士兵手中的战刀竟也随之自行震颤嗡鸣,仿佛在向这股剑意致敬,几欲脱手而出! 于此刻的杨斗重而言,手中所持是刀是剑,抑或只是一根枯枝,都已无本质区别,万物皆可为剑,意动则剑发。 紧接着,他看似随意地一刀刺出。 第425章 宗师之战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璀璨剑芒,如沉睡万古的怒龙骤然苏醒,咆哮着撕裂长空,剑芒所过之处,虚空仿佛被划开了一道无形的裂隙。 这道剑芒快得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其光辉比流星更为夺目。 然而,与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掌相比,它就像是一根绣花针,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两者轰然对撞的瞬间,剑芒竟如同泡沫般当场溃散,化为点点流光消逝。 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都愣住了,无数道目光由期待转为怀疑,齐刷刷地投向虚空中那道青衫身影。 一代剑神,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杨剑神,不会是假的吧? 究竟是梁桂章这位新晋宗师实力强横得超乎想象,还是杨斗重早已名不副实?又或者,真如世间传言那般,当年白云城一败,已彻底击碎了他的剑心,让他再也提不起剑了? 就连凌川也感到难以置信。 他并非怀疑杨斗重的实力,而是暗自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此前,杨铁匠为他炼化衡水屠夫的杀气和岐山书生的浩然真气,又强行出手一剑斩杀蛇王,虽然凌川不相信真如杨铁匠自己所言的那般身体被掏空,但他的虚弱却是有目共睹的。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异变陡生! 梁桂章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砰!” 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响震彻四野。 只见那由数万瓦片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竟从内部轰然炸开,顷刻间分崩离析,化为一片黑色齑粉,弥漫半空。 所有人都感觉心神猛然一抽,那化为齑粉的瓦片并未散开,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在空中缓缓蠕动、汇聚,显得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压抑。 顷刻之间,漫天齑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操控,自动凝聚成一柄足有十丈多长、通体漆黑的擎天巨剑,横亘于望云关之上。 剑身之上,不时有刺目的寒芒如龙蛇游走,冰冷的剑尖精准地指向仍立于城楼顶端房梁之上的梁桂章。 后者双目圆瞪,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眼看那黑色巨剑以摧枯拉朽之势朝自己逼来,梁桂章浑身神经紧绷到了极致,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位曾经力压一整代江湖高手的剑神,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尽管他已淡出江湖十数年,尽管他曾佩剑折断、饮恨败北,但其残存的余威,依旧不是自己这等后来者所能挑衅的! “拼了!” 求生的本能激发了全部潜力,梁桂章内心狂吼,疯狂运转体内所有真气,终于在巨剑离他十丈之时,勉强挣脱了那股精神威压的束缚。 “给我开!” 他目眦欲裂,嘶声咆哮,将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外放,凝聚成一只凝实的巨大拳印,悍然轰向那把擎天巨剑! “砰!” 又一声巨响,真气拳印在与黑色巨剑接触的刹那,便如琉璃撞上磐石,瞬间土崩瓦解,消散于无形。 巨剑其势不减,径直撞上梁桂章的护体真气。 “噗!” 梁桂章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 他施展出所有压箱底的手段,却依旧无法阻挡这霸道绝伦的一剑。 他整个人被剑尖抵着,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向下方的望云关演武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甚至忘记了呼吸,天地间只剩下那柄缓缓消散的黑色巨剑,以及梁桂章坠落时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刺目血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刹那,又仿佛无比漫长。 空中那慑人的剑芒终于彻底消弭于无形。 望云关演武场中,随着漫天烟尘缓缓散去,一个由黑色尘土堆积而成的小山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杨铁匠并未趁势入关,而是转身回到关外,轻飘飘地落回那辆马车之上,手中那把满是豁口的破刀早已布满裂纹,此时更是达到了极限,直接化为一堆碎片。 凌川见状,内心一阵无奈苦笑,暗忖:‘杨老头啊杨老头,你这倒是装圆满了,好歹顺手把我也带出去啊!’ 回到马车上的杨斗重,拿起那只伴随他多年的酒葫芦,拔掉塞子,习惯性地朝嘴里倒去。 葫芦里的酒之前就已喝光,可当他将葫芦拿开时,葫芦嘴边缘,却清晰地沾染着一抹殷红血迹。 这场惊世骇俗的宗师之战,就此落幕。 严格来说,杨斗重只出了一剑。 可正是这一剑,便干脆利落地击败了来自白鹤梁的宗师梁桂章。 人们也终于相信,他之前那句‘就算手中无剑,杀你亦如屠狗’,绝非狂言,而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又过了不知多久,望云关演武场中,那座由黑土堆成的小山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身影,艰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赫然是梁桂章! 此刻的他,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浑身漆黑,连站稳都极其困难,嘴里还在不断地咳出鲜血,哪里还有半分宗师风范?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再回想起自己先前那些狂妄之语,只觉得无比讽刺可笑。 那位曾叱咤风云的老剑神,即便不在巅峰状态,仅凭这残留的余威,也绝非他这等人物所能挑衅。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杨斗重这个曾让无数人仰望又畏惧的名字,将再次响彻江湖。 而自己,则成了他重出江湖的第一块垫脚石,一个注定要被写入江湖轶事中的反面注脚。 就在这片战后余烬未冷、众人心神尚未平复之际,关内方向,骤然传来隆隆铁蹄之声! 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疾驰而至,瞬间抵达望云关下。 为首将领,正是禁军统领蓝少堂,他手持一口寒气森森的陌刀,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流星直奔城关而去。 “禁军统领蓝少堂,奉陛下圣谕接管望云关,胆敢阻拦者,杀!”他声如寒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第426章 孤军奋战 城关之上,宋集远远望见那支如狼似虎的禁军队伍在蓝少堂的率领下直扑关门,脸色骤然惨白。 他深知望云关之事绝难瞒过神都耳目,当初谋划时也预留了应对之策,却万万没料到禁军竟来得如此迅疾。 望云关距神都五百余里,事发至今不过半日,禁军便已兵临城下,这只能说明,他们提前就已经出发了,至于是如何走漏的消息,宋集不得而知,眼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 对于禁军三大统领之一的蓝少堂,宋集再熟悉不过。 两年前,他还是蓝少堂麾下一名标长,直到萧卫蘅调任望云关主将,他才随同前来。 此刻见故主亲至,宋集眼中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他一把拉过身旁一名标长,压低声音急促吩咐:“快!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小院,把尸体处理干净!要快!” 那标长会意,重重点头,随即躬身混入人群,朝着将军府方向疾步离去。 宋集转回头,死死盯住前方浑身浴血的凌川,脸上尽是狰狞之色。 他猛地拔出战刀,声嘶力竭地吼道:“兄弟们!这是为萧将军报仇的最后机会!一旦禁军到来,我们就再也没法手刃这个奸贼了!” 他这番蛊惑之言,早前确实煽动了不少不明真相的士兵,可惜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宗师对决打断了进程,此刻许多人已经冷静下来,眼神闪烁,脚步迟疑。 时间紧迫,禁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上城墙,所过之处,望云关守军纷纷丢下兵器退避,无人敢撄其锋! “随我杀!”宋集双目赤红,厉声咆哮。 此刻仍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十余名死士,这些血衣堂培养的亡命之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城墙另一端,凌川紧握手中战刀,眼神中一片决然,他见对方举起弓弩,他非但不退,反而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去。 “咻咻咻!” 他反手掏出腰间的匣子弩,手指在机括上连连扣动,九支淬毒弩箭如毒蛇出洞,瞬间没入敌群! 三名冲在最前的死士应声倒地,凌川射空弩箭后看也不看,随手将这件保命利器丢弃,双手握紧战刀,如一头猛虎扑向敌人。 “放箭!快放箭!”宋集嘶声怒吼。 十余支羽箭破空而来,凌川身形在狭窄的城墙上辗转腾挪,大部分箭矢擦身而过,钉在身后的垛墙上。 他手中战刀洒出一片寒光,发出叮叮几声脆响,格开迎面射来的三支利箭。 “噗!” 一支冷箭深深扎进他的右肩,箭簇入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凌川一刀将箭杆斩断,脚下速度丝毫不减,眨眼间,他已杀至宋集等人面前,染血的战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横扫而出。 “嗤嗤!” 刀锋掠过两道血线,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处涌出,将城墙青砖染得一片猩红。 “杀了他!给我碎尸万段!”宋集又惊又怒,挥刀亲自迎上,身后死士如影随形。 凌川独守城墙通道,浑身浴血,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眼神冷如寒冰,迎面一个死士举刀劈来,他不闪不避,战刀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 “嗤!” 刀尖精准地穿透对方胸甲,从后背透出,凌川不等对方气绝,竟顶着这具尸体继续前冲,一直逼到宋集面前,才猛地一脚将尸体踹飞,砸倒后方两名欲要冲上来的死士。 与此同时,他手中战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光,只听见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三把劈来的腰刀应声而断,凌川刀势不绝,反手一撩,又是一人捂着喉咙倒下。 然而,后方甬道再次涌来大批士兵,这些人眼神狠厉,面目狰狞,分明都是血衣堂培养的死士。 凌川经连番恶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破碎的衣衫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 但他竟凭着顽强的意志,在敌群中又向前推进了两丈,身后留下七八具尸体,而他自己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腿上一刀尤其严重,鲜血汩汩涌出。 “凌川!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宋集见他步履蹒跚,眼中露出恶毒的喜色。 凌川以刀拄地,勉强站稳身形。 浑身浴血的他立在狭窄的城墙通道中央,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围拢上来的死士,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吧!” 若是寻常军士,早被这骇人气势所慑,但这些血衣堂死士早已麻木,闻言不但不退,反而如潮水般涌上。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破空声自凌川身后袭来。 “咻!” 冲在最前的那名死士咽喉瞬间被一支铁箭洞穿,那箭去势未衰,竟又贯穿他身后另一人的胸膛,将两人像糖葫芦般串在一起。 看到那支特制的破甲箭,凌川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他知道是聂星寒到了。 “将军!洛青云来也!” 又是一声雷霆般的大吼从城墙下方传来,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正在急速逼近。 凌川无暇回头,强提一口气,战刀挥出,将两名扑上的死士砍翻,但左腿剧痛让他一个趔趄,险些跪倒,他死死咬着牙,用战刀支撑住身体。 他很清楚,此刻若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死!” 伴随着一声震天怒吼,一杆马槊如怒龙出海,从凌川身侧呼啸而过,将一名正要偷袭的死士当胸洞穿,槊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洛青云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沸腾的杀气在他周身奔涌。 他双臂肌肉虬结,手中马槊猛地一挑,将那名被洞穿的杀手尸体高高挑起,随即狠狠砸向汹涌而来的敌群,顿时引发一阵混乱。 他一步踏前,魁梧的身形如铁塔般挡在凌川身前,手中马槊化作一道黑色旋风,或刺或挑,或砸或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尽管敌人悍不畏死地前仆后继,却始终难以突破这铁壁般的防御。 第427章 禁军统领,蓝少堂 后方,聂星寒面色冷峻,手中铁胎弓接连嗡鸣,一支支夺命铁箭飞射而出,每一箭必取一人性命,箭无虚发。 然而涌上城墙的死士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源源不绝,洛青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此刻也渐感力竭,铠甲上已添数道裂口,鲜血缓缓渗出。 “将军,快撤!”洛青云嘶声大吼,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他与聂星寒二人,是趁着方才杨铁匠与梁桂章交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冒险从城外攀援而上,此刻城外大军仍被重重围困,退路已然断绝。 “撤个锤子!”凌川冷声回绝,声音虽虚弱却斩钉截铁。 他强忍着浑身剧痛,提刀迈步上前,与洛青云并肩而立。 不是他不想退,而是遍体鳞伤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根本没办法撤。 此刻的宋集同样心急如焚,他必须在蓝少堂率禁军抵达前将凌川斩杀,时间每过一瞬,他的胜算就少一分。 凌川心中同样清明如镜,只要撑到蓝少堂到来,便是胜利。 又一轮惨烈厮杀展开,不多时,城墙通道上已堆积了数十具尸体,凌川与洛青云身上再添新伤,聂星寒也射出了最后一支破甲箭。 紧接着,聂星寒一个闪身,如鬼魅般掠至凌川另一侧,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胎弓已被他背在肩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寒光凛冽的苍生刀。 “你怎么过来了?”洛青云一边格开劈来的刀锋,一边急问。 “箭用完了!” 聂星寒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只见他手中战刀泛起残影,精准无比地刺穿三名死士的咽喉,随即迅速退回原位。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直到他稳站回凌川身侧,那三名死士喉头才猛地喷出三道血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倒地。 便是久经沙场的凌川和洛青云,也被他这快如闪电的刀法惊得心头一震。 一直以来,聂星寒给人最深的印象是那例无虚发的神射之术,也正因如此,他近身搏杀的机会少之又少,谁都不曾想到他的刀法竟也如此骇人。 然而聂星寒却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冷漠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强敌,对二人投来的惊诧目光浑若未觉。 久攻不下让宋集彻底癫狂,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架狰狞的床弩,厉声嘶吼:“调转床弩,给我射杀他们!” 守在床弩旁的几名士兵并非血衣堂死士,面对这道命令,他们面露迟疑,手足无措。 宋集大步冲上前去,战刀直指几人咽喉:“老子的命令,你们敢不听?” “是……校尉大人!”士兵们不敢违抗,只得手忙脚乱地调转床弩方向。 七支儿臂粗细的巨型弩箭闪烁着死亡寒光,如同恶魔獠牙般对准了凌川三人。 “住手!妄动者格杀勿论!”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突然响起,只见蓝少堂手持陌刀大步而来,他身后紧随着大批禁军,个个甲胄鲜明、神色冷峻,虽经苦战而铠甲染血,却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这支护卫神都皇城的精锐之师,仅凭气势便已震慑全场。 “禁军统领蓝少堂,奉命接管望云关!抗命者,以谋逆论处!”蓝少堂声震四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集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知道,全盘计划终究是功亏一篑。 绝望之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猛然抬起战刀就往颈间抹去,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蓝少堂身后一名禁军一箭射来,精准地洞穿他的手腕。 “噗!” 战刀应声落地,宋集心一横,转身扑向城墙边缘意欲跳下。 然而蓝少堂手中那口陌刀已如闪电般掷出,一刀贯穿他的大腿,将他死死钉在城墙边缘。 “拿下!” 蓝少堂一声令下,两名禁军如猎豹般扑上,瞬间将宋集制服。 几乎同时,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血衣堂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挥刀自刎,顷刻间倒下一片。 蓝少堂率领禁军在凌川三人两丈外停下脚步,只见三人四周尸横遍地,足足数十具尸体将这段城墙通道铺得满满当当。 三人中,唯有聂星寒状况稍好,洛青云与凌川皆浑身浴血。 尤其是凌川,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北系军……云州副将凌川,见过蓝统领!”凌川声音虚弱,只能用手中战刀支撑着身体。 他全身上下十几处伤口仍在淌血,肩头那支断箭格外触目惊心。 “北系军云州校尉洛青云,见过蓝统领!”洛青云语气激动,望向蓝少堂的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两年前若非这位统领力保,他早已身首异处,不想今日竟在此情此景下重逢。 蓝少堂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啧啧摇头:“好惨啊!” 不待三人反应,他紧接着吐出两个字:“拿下!” 几名禁军应声上前,动作却异常轻柔,不似擒拿,反倒像是搀扶。 …… 夜幕低垂,将望云关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城头的斑斑血迹在黑暗中隐去形状,唯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仍在无声诉说着白日那场惨烈厮杀。 随着禁军全面接管望云关,这场动荡终于被强行摁下。 蓝少堂身为禁军三大统领之一,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统兵之能毋庸置疑,他当机立断,将两千禁军精锐尽数打散,混编入望云关守军各部,彻底掌控了所有兵权。 随即,一场针对望云关万余守军的彻底清查迅疾展开。 原先驻扎在城外、参与围困凌川部众的一千多骑兵也被调回关内,然而当禁军前去控制其将领时,却发现那几支骑兵队伍的将领竟已不知在何时悄然遁走,不知所踪。 不仅如此,关内亦有多名校尉级别的将领人间蒸发,标长一级更是多达十余人悄然消失。 这些人为何消失,答案已不言自明。 听着麾下将领接连回报的消息,蓝少堂的脸色愈发阴沉似水。他简直难以置信,这座被视为神都咽喉的天下雄关,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 万幸的是,如此庞大的布局,被凌川给搅浑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428章 秦淮江 能够如此处心积虑地掌控望云关这等战略要地,血衣堂背后所牵扯的势力之庞大、图谋之深远,仅仅稍作思量,便让蓝少堂感到一阵心惊。 他几乎可以断定,对方耗费如此心血,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一个凌川那么简单。 除掉凌川,估计只是他们宏大棋局中顺手落下的一子。 想到这里,即便是久经风浪的蓝少堂,也不由得感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当晚,廷尉府的人马终于赶到。 带队者并非从北疆折返的阎鹤诏,而是主管雍、并、定几州事务的另一位都统,秦淮江。 此人与阎鹤诏品级相同,皆为廷尉府九大都统之一。 他原本在并州调查刘熙图一案,接到望云关生变的急报后,便立刻带领精锐火速赶来。 凌川麾下的部众在经过严格排查后,终于被允许入城,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营区。 此刻,营房之内灯火通明,两名军医正在小心翼翼地为凌川和洛青云处理伤口。 洛青云情况稍好,得益于铠甲防护,虽伤痕累累,却未伤及根本。 而凌川则凄惨得多,那件被鲜血反复浸透的衣衫早已与伤口的皮肉粘连,只能用剪刀细细剪开。 当那遍布全身的狰狞伤口彻底暴露出来时,即便是见惯了血腥的军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全身上下深浅不一的伤口多达十余处,其中好几道更是深可见骨,皮肉翻卷,令人触目惊心,然而凌川本人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与镇定,这份意志力着实令人心惊。 “相公!”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门口传来,只见苏璃不顾阻拦,手持药瓶闯了进来。 当她看清凌川身上那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时,泪水瞬间决堤。她踉跄着扑到榻前,颤抖着握住凌川未曾受伤的手,泣不成声。 凌川勉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娘子,别怕,我没事!” “夫人,将军伤势沉重,我等需尽快清创上药,还请您暂且回避!”一名年长的军医低声劝道。 苏璃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异常坚定:“让我来,以前都是我给他处理伤口!” 凌川轻轻摇头,柔声劝解:“让军医处理吧,他们他们经验丰富!” 他是怕苏璃见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中难受,苏璃凝视他片刻,终是将那瓶金创药粉轻轻放在榻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治疗过程持续到深夜,两名军医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房门。 守候在外的苏璃立刻迎上前,眼中满是急切与担忧。 年长的军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宽慰道:“夫人放心,凌将军吉人天相,皆未伤及要害,性命无虞。只是伤口过多,失血亦多,尤其那几处深及骨的伤势,至少需静养半月,方可尝试下地行走!” 听闻凌川暂无性命之忧,苏璃高悬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她示意翠花取出两锭十两银子,执意塞到两位军医手中。 “使不得,夫人,这万万使不得!”两人连连推辞。 “二位辛苦半夜,救命之恩,区区谢仪不足挂齿,还请务必收下!”苏璃言辞恳切,让翠花硬将银锭塞了过去。 待军医离去,苏璃才轻手轻脚地走入房内。 只见凌川周身缠满了的绷带,此刻已因疲惫和失血沉沉睡去,唯有绷带上渗出的点点猩红,刺痛着她的双眼。 她强忍着鼻腔的酸楚,没有让眼泪再次落下,只是轻轻坐在榻边,默默地守护着这个为她、为众人拼得浑身是伤的男人。 这一夜的望云关,注定无人安眠。 禁军联合廷尉府,对望云关军营进行了一场彻夜不休的清洗与甄别。 然而,大部分核心人物或在行动失败后便已潜逃无踪,或因无法脱身而选择了自我了断,忙碌整夜,抓获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如今,唯一尚存且分量最重的线索,便只剩下那个自杀未遂的校尉宋集。 在一处森严的营房内,宋集被粗糙的绳索悬吊着,仅余脚尖能勉强触及地面,分担一丝身体的重量。 他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廷尉府都统秦淮江,这位年近五旬、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正安然坐在他对面,借着跳动的灯火,缓缓翻动着手中一份厚厚的名册。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有着无穷的耐心,等待着猎物最终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 那份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两百个名字,皆是标长以上的军官,秦淮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名字,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他注意到一个令人心惊的规律,这些将领中,竟有半数以上是近两年内被提拔上来的,而他们前任的下落,则被各种看似合理的意外所掩盖。 有的在探亲途中遭遇匪寇截杀,尸骨无存;有的在酒后失足坠下城楼,当场殒命;有的在营中染上怪病,缠绵病榻后不得不告老还乡。 更有些被调往他处任职,然而无论是节度府还是兵部的档案中,都查不到相应的调令,这些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集被悬吊在半空,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扭曲而疯狂的笑意:“秦都统,我劝您……别白费心机了。这里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的,就算是廷尉府……也休想为凌川翻案!” 秦淮江缓缓合上名册,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宋集。 眼下的局面确实棘手,望云关守将被杀,尽管他心知这必是陷害凌川的阴谋,但死者不仅是朝廷正五品武将,更是内阁首辅黄千浒的乘龙快婿。 以黄千浒的权势,绝不可能对此不闻不问,即便他只是依照程序恳请陛下彻查真凶,也足以将‘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牢牢钉在凌川身上。 更何况,神都朝堂之上,盼着凌川死无葬身之地的,又何止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一人? 因此,眼下将凌川扣押在望云关,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秦淮江心知肩上的担子沉重,他必须在凌川被押回神都之前查明真相,否则,一旦首辅与那些想要置凌川于死地的势力联手向陛下施压,凌川必将难逃一死。 第429章 好惨啊! 次日清晨,凌川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苏璃正守在床边,一双美目红肿不堪,显然是一夜未眠。 “相公,你醒了!”苏璃见他睁眼,眼中立即泛起激动的神采。 凌川刚想开口,却感觉喉咙干裂刺痛,苏璃连忙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娘子快去歇息吧,我没事!”凌川的脸色虽然依旧显得很苍白,但声音却比昨日雄浑了许多。 苏璃强扯出一丝笑意:“我不困!相公一定饿坏了,我让翠花熬了粥,应该快好了!”她说着,又急切地问道:“对了,相公感觉如何?要不要我去请军医再来看看?” 凌川微微摇头:“不必麻烦,我感觉好多了!” 这倒不是安慰之词,除了几处重伤依旧疼痛外,其余伤口的痛楚确实缓解了许多。 他随即让苏璃唤来苍蝇,对此,守在外面的禁军并未阻拦,很快苍蝇便来到床前。 见到凌川浑身缠满绷带的模样,他眼底满是忧色:“将军,您感觉如何?” “无碍!外面情况如何?” “禁军和廷尉府已经全面接管望云关,正在彻查!”苍蝇回答道。 “兄弟们情况如何?” “大家都安好!”苍蝇如实回禀。 当时城外的局势虽然剑拔弩张,但除了最初那五百名充当炮灰的死士外,双方并未真正开战。 凌川大致了解情况后,对苍蝇嘱咐道:“传话下去,让弟兄们莫要单独行动,尽量避免与禁军和廷尉府的人发生冲突。” 眼下局势不明,他只能尽可能做出稳妥的安排。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房内。 一人身着玄色铠甲,正是禁军统领蓝少堂;另一人身着螭纹官服,腰悬螭玄刀,胸前佩戴的金刀徽记与阎鹤诏一模一样,凌川立刻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凌川见过蓝统领、秦都统!”他虽然无法起身,仍主动开口致意。 “好惨啊!”蓝少堂啧啧摇头,与昨日见面说着同样的话,算是回应。 秦淮江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苏璃,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苏小姐,我等有些事需向凌川求证,请你暂避片刻!” 或许是因父亲苏大将军的往事,苏璃对廷尉府的人天生带着几分戒备。 凌川对她温和一笑:“先去歇着吧,无妨!”又对苍蝇道:“送夫人回去休息。” 待苏璃与苍蝇离去后,二人分别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虚伪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凌将军,”秦淮江开门见山,“本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若说阎鹤诏给人的感觉是冷冽如冰,那么眼前的秦淮江则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砖头石,方正、沉稳,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都统大人尽管询问,末将定当知无不言!”凌川郑重颔首。 秦淮江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审问:“请你将昨日之事,从头细说一遍,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凌川略作沉吟,理清思绪,从昨日率部抵达望云关下发现城门紧闭开始,将整个事件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未曾遗漏任何细节。 二人听罢,神色明显凝重了几分。蓝少堂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之前有现场的士兵说,你先前在城头声称,进入萧卫蘅院中时看到他已经死了,为何与你刚才的言辞不一致?” 凌川没有迟疑,说道:“当时情势危急,为稳住局面,不得已出此权宜之言。实情是,萧卫蘅便是在我面前……自尽身亡!” “当时可有第三人在场?”蓝少堂追问。 凌川再次摇头,这个答案本在二人预料之中,既为构陷,布局者又岂会留下目击证人。 秦淮江此时再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你身边那两位少年,蜀山沈七岁与空观寺一禅和尚,此刻身在何处?” 凌川对此并无隐瞒:“我命沈七岁折返,去查验萧卫蘅的尸身了!” “查验尸身?”秦淮江眼神一凝,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关窍,“此举为何?” 凌川将目光转向蓝少堂:“蓝统领可还记得,两年前陛下于猎场秋狩时遭遇的那场刺杀?” 蓝少堂目光骤然转沉,缓缓点头:“自然记得!你麾下洛青云,正是因那件事被发配至死字营。” “洛青云曾告知于我,他事后从相熟军医处得知,萧卫蘅当时所中箭伤,其创口形制与禁军专用箭镞造成的伤痕一般无二!”凌川一字一句道。 此言一出,无论是蓝少堂还是秦淮江,眼中皆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们太清楚这个信息背后所隐含的分量。 “带洛青云过来!”蓝少堂朝门外沉声吩咐。 “是!” 不过片刻,洛青云便被两名军士搀扶而至,他虽也缠着绷带,状态却比凌川好上许多。 一名禁军搬来木椅让他坐下,随即退出门外。 “洛青云!”蓝少堂凝视着他,“两年前陛下秋狩遇刺一案,你知晓其中另有隐情?” 洛青云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回统领,属下……仅有些许猜测,并无实证。” “你的猜测,依据何在?”这次发问的是秦淮江。 面对这位廷尉府都统,洛青云眼神中明显带着几分敬畏,他稳了稳气息答道:“当年为萧将军处理箭伤的军医吴通,是属下同乡,他来狱中探望时,曾向属下提及此事。” “吴通?”蓝少堂眉头微蹙,“此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属下事后得知,就在他告知我此事当晚……便因醉酒,失足跌入洛水,溺水而亡!” 蓝少堂目光闪烁,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这段模糊的往事,当时圣驾遇刺,举朝震惊,所有人都忙于追查真凶,一名底层军医的‘意外’身亡,确实未能引起太多关注。 倘若洛青云所言非虚,那么当年的刺杀案,萧卫蘅定然脱不了干系。 甚至有可能,那些刺客本就是经他之手放入猎场,正是洛青云及时率部赶到,才意外破坏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护住了陛下。 这也迫使萧卫蘅不得不上演一出苦肉计,以箭伤洗脱嫌疑,并顺势将洛青云这个变数打入死牢。 第430章 萧卫蘅未死 听完洛青云的叙述,蓝少堂与秦淮江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个信息太过骇人,若萧卫蘅当真参与了当年的刺驾阴谋,那他充其量不过是一枚被人操控的棋子。 那么,隐藏在幕后的那只手,究竟属于谁? 会是那位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的内阁首辅吗? 至此,他们终于明白凌川为何要冒着巨大风险,派沈七岁重返险境查验那具尸体。 秦淮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紧迫感:“可有查到什么?”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得等沈七岁回来才知道结果!”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扎着冲天辫的少年背着硕大剑匣闯了进来,连声嚷道:“来啦来啦!” 沈七岁顾不上行礼,径直冲到桌边连饮三杯茶水,这才喘着气说道:“将军,那具尸体我带回来了!” “在何处?”蓝少堂倏然起身,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 沈七岁指向门外:“就在外面!不过......”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已经面目全非了。” 面目全非四字一出,蓝少堂与秦淮江同时变色,立即快步来到门外。 院中担架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整张脸被毁得惨不忍睹,既有锋刃划割的痕迹,也有钝器重击的伤口,五官早已无法辨认。 秦淮江蹲下身,取出随身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尸身衣衫。 只见其心口处一个狰狞的血窟窿赫然在目,从伤口边缘碎裂的形状来看,刺入的利刃不仅穿透了心脏,还在体内狠狠绞动过,不然伤口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形状。 “你确定,此人就是萧卫蘅?”秦淮江抬眼看向沈七岁,目光如炬。 少年肯定地点头:“我赶回那座院子时,正撞见几个士兵在处理尸体。我出手解决了他们,可转眼间外面又涌来大批人马。情急之下,我只好带着尸体躲上房梁。” “我问的是,你确定这就是凌川昨日见到的那个人?”秦淮江语气加重。 沈七岁敏锐地察觉到话中深意,正色道:“当时我与一禅冲进屋内,亲眼见他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那把刺穿胸膛的匕首。虽然后来面容被毁,但身形、衣着都乃至伤口与昨日一般无二!” 此时,蓝少堂也已仔细查验完毕,起身沉声道:“果然不出凌川所料!” 沈七岁一脸困惑:“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蓝少堂示意他稍安勿躁,几人重新回到屋内。 此刻凌川已靠着床头坐起,见众人返回,他立即问道:“结果如何?” 秦淮江直言不讳:“你猜得不错,那人并非萧卫蘅!” 沈七岁闻言脸色顿变,语气极为肯定:“绝不可能!这就是我昨日见到的萧卫蘅!” 蓝少堂耐心解释道:“我查看了尸体,他胸前位置除了自杀的那道伤口之外,并无箭伤留下的疤痕,所以,你们从头到尾看到的,应该都只是一名死士,真正的萧卫蘅极有可能还活着!” 听到这里,沈七岁才恍然大悟,难怪凌川曾说,若这个猜测得到证实,便可扭转整个局面。 秦淮江看向凌川,问道:“如此说来,空观寺那位小和尚便是去追查真正的萧卫蘅了?” 凌川微微颔首:“我不敢断定真身是否仍在望云关,但关内生变,必定会有人急于离开。故而请一禅暗中监视各路要道。” 他刻意含糊了求助他人的细节,他已经隐约猜到那四名帮他们挡住杀手,从而帮助他们脱困之人的身份,不想为那几人带来麻烦。 “可有消息?”秦淮江又问。 凌川摇头:“目前还没有!” 待秦淮江与蓝少堂离去后,凌川独自陷入沉思。 此番虽侥幸生还,却让他深切体会到血衣堂的可怕。 犹记初至云岚县时听闻此名,只当是个寻常的江湖杀手组织,而后与章绩交锋,得知这位朝廷命官竟是其中高层,才意识到这个组织远非想象中简单。 然而直到这次望云关之变,他才真正意识到,以往对血衣堂的认知不过冰山一角。 这座关乎神都安危的雄关竟被渗透至此,各级将领或遭替换,或遭灭口,这等手段,实在令人胆寒。 难以想象这个组织究竟庞大到何种地步,更不知帝国境内还有多少地方已悄然落入其掌控。 此次变故,究竟是血衣堂专为除掉他而设的杀局,还是他误打误撞坏了对方在望云关的布局?亦或者,这一切本就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凌川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驱出脑海。 他又向沈七岁细问了几个关键之处,少年一一作答。 “辛苦你了,快去歇息吧!”凌川温言道。 待沈七岁离去,洛青云却凑到床前,压低声音谨慎禀报:“将军,有人想见您!” “何人?”凌川神色微动。 洛青云这般谨慎,足以说明来人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三皇子!” 这声低语轻得几乎只有气息,却让凌川心头剧震。 这段时日他曾抽空了解过神都局势,对皇家之事略知一二。 当今天子膝下共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 其中***与皇长子系皇后所出;二皇子与二公主为齐贵妃所生;三皇子生母是华昭妃;四皇子与三公主则是一对孪生兄妹,皆为姚瑾妃所出。 更让凌川在意的是,这位华昭妃出身特殊。她本是流落风尘的歌女,早年天子微服出巡,被她的才貌所动,不顾朝臣反对执意纳入宫中。 虽得封妃位,却因出身卑微,在宫中始终抬不起头,即便是后来入宫的姚瑾妃,地位也在她之上。 即便后来诞下三皇子,这对母子的处境也未见多少改善,虽说这些都只是传言,但想来也绝非空穴来风。 此刻三皇子突然到访,所为何事,令人深思。 “他以什么身份来的?”凌川又问。 “混迹在禁军之中,以普通军卒的身份找到属下,让属下来传话!”洛青云曾为禁军,自然是认识这位三皇子殿下的。 第431章 东宫无主 凌川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三皇子在此等敏感时刻秘密求见,究竟意欲何为? 自己该不该见这一面? “他现在人在何处?”凌川追问道。 “殿下与属下接头后便离去了,只让属下转告将军,若愿相见,今夜子时在房中留一盏灯即可!”洛青云低声回禀。 凌川微微颔首:“容我想想!” 整个下午,凌川都卧在榻上养伤,如今他伤势未愈,确实也动弹不得。 两个时辰后,苍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封密信呈给凌川,拆开一看,字迹端庄圆润,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宁静之气,竟是一禅小和尚的来信。 信中提到,他已寻得那四位江湖高手,并将凌川的请求如实相告。几人一同追踪从望云关撤离的将领,发现他们竟都朝着神都方向而去。 “你回信告诉他,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凌川对苍蝇吩咐道。 “是!”苍蝇领命退下。 晚饭时分,苏璃亲自端着食盒来到房中,一勺一勺细心喂给凌川。 凌川将三皇子前来望云关求见之事告知于她,苏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忧色。 “娘子觉得,我该不该见这一面?”凌川靠在床头轻声问道。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这等大事不便多言,还是相公自己拿主意为好!”苏璃垂眸答道。 凌川轻轻握住她的柔荑:“你我既是夫妻,有什么事自然该一同商议,况且我对神都局势知之甚少,还需娘子为我参详!” 苏璃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位三殿下年岁与你我相仿,妾身虽曾见过几面,却并无深交。” “他在神都向来低调,既不流连烟花之地,也不招摇过市。平日里多半待在宫中或书院,关于他的消息少之又少,甚至常常被人遗忘。”苏璃继续道。 “那娘子以为,他此番前来,所图为何?”凌川追问。 苏璃凝神思索,轻轻摇头:“若是其他几位皇子前来,必是为了东宫之位,除了四皇子尚且年幼,其余皆已成年,可陛下迟迟未立储君,致使东宫虚位以待。虽说我朝历来立嫡长为储,但立其他皇子为太子的先例也不在少数。” “皇长子德才兼备,无论出身还是遵循礼制,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偏偏二皇子又文武双全,其母乃是齐大学士的掌上明珠,在朝中也有大批拥趸。这正是陛下迟迟不立太子的缘由!” 凌川点头称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如今的大周王朝,确实经不起更多动荡。 眼下这般局面,无论立谁为太子,都势必引发另一方的激烈反对,轻则君臣离心,重则动摇国本。想来这也是陛下始终犹豫不决的原因。 凌川不由轻叹:“陛下难道不知,此事拖延越久,便越难决断?” “陛下定然心知肚明,只是待他察觉时,局面已然如此了。”苏璃猜测道。 她随即面露困惑:“按理说,若是大皇子或二皇子前来,我都不觉意外。唯独这位既无外戚扶持,又不得圣宠的三皇子突然造访,实在让人猜不透其中玄机。” 像凌川这般能力出众、从边伍中一步步爬上来的年轻将领,自然是诸位皇子争相拉拢的对象。毕竟他们都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待来日登临大宝,这些将领便是朝中栋梁。 之所以选择寒门出身的将领,正是因其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用起来更为放心。而那些世家子弟或重臣之后,要么早已站队,要么身后牵扯着庞大的利益集团,想要拉拢他们,代价实在太大。 待他们登基之后,这些世家背后的势力必将不断侵蚀朝廷利益。到那时,新君与他们早已结成利益共同体,再难划清界限。 眼下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未现身,凌川猜测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他与苏璃的这层关系,让他们哪怕有心也得避讳;二是他们的拥护者中,必有与他交恶之人,譬如户部尚书顾承均,或是内阁首辅黄千浒之流。 凌川淡然一笑:“既然连娘子都猜不透,那我更要见上一见了!” 苏璃神色却愈发凝重:“相公,此事牵连甚广,绝不似表面这般简单,还望三思而后行。” 凌川郑重颔首:“娘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洛青云与凌川这两个伤员正在一起聊天,而凌川也是在借此机会,向洛青云了解神都局势。 就在此时,蓝少堂来访,二人连忙起身见礼:“属下洛青云,见过统领!” 蓝少堂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他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下,望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得力部下,不由叹道:“想不到你我还有重逢之日,也算是上天垂怜。” “全赖当年统领在陛下面前拼死力保,否则两年前属下就已身首异处了。”洛青云感激道。 “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蓝少堂凝视着他,“现已经查明,那具尸体确实不是萧卫蘅。我已传信回神都禀明统帅,请求重查两年前那场刺杀案,若真与萧卫蘅有关,便能为你洗刷冤屈。” 洛青云闻言,胸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这两年来他虽从不与人提及,心中却始终憋着一口郁气,即便在暗无天日的死字营中熬出了头,这口气也未曾消散。 “若真相果如所料那般,你非但无罪,反倒是有救驾之功!” “多谢统领!”洛青云躬身行礼,“属下不求封赏,只求一个清白!” 蓝少堂欣慰点头:“虽说你现在不是我的兵,但终究曾是禁军一员。我定当竭尽全力,还你一个公道。” 随即,蓝少堂将目光看向凌川,问道:“你那边可有查到消息?”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小和尚传回消息说,那些逃离望云关的将领,分批前往神都了!” 蓝少堂神色微变,但并没有太多担忧,这些宵小之辈若想在神都兴风作浪,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至于皇城,有禁军守护,更是万无一失。 第432章 暗箱操作 蓝少堂目光沉凝,语气中带着少见的郑重:“眼下这局势,无论是江湖草莽还是庙堂诸公,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你如今风头正盛,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 凌川颔首,随即问出心中疑惑:“末将明白!只是,末将尚有一事不解,望云关距神都足有五百里之遥,蓝统领何以半日便至?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蓝少堂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摇头道:“你真当我能掐会算不成?是陛下听闻你在定州平叛,麾下随从折损甚重,特命我率两千禁军前来接应,以示天恩。我等早已在路上了,途中接到望云关急报,这才马不停蹄,加速赶来。” 凌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圣眷早已先行。 “你小子,就偷着乐吧!”蓝少堂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我刻意抬举,亦非打击于你。你一个小小的边军五品将军,若放在神都那潭深水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可陛下竟派了禁军前来接应,这是何等的殊荣?你可知,即便是大和帝国的使团前来,陛下也仅是派遣两百五十名禁军,于百里之外象征性相迎!” “大和使团?”凌川神色一凛,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号。 “不错!”蓝少堂点头,面色转为凝重,“大和帝国近年来狼子野心,不断撺掇百济、新罗、高丽等附属小国,屡屡侵扰我东疆海境,劫掠商船,屠戮边民。此次他们遣使前来神都,名义上是友好邦交,实则包藏祸心,意在试探我朝虚实!” 凌川默默点头,这几个国名他虽是初次听闻,但结合蓝少堂的描述,其来历与背景已能猜出七八分。 “以往,大和帝国可曾派过使团前来?”凌川追问。 蓝少堂点了点头,说道:“那要追溯到百年前,我大周水师艨艟巨舰陈列于其国门之外,兵锋直指其京都首府,他们才不得不低下那桀骜的头颅,派出使团,卑词厚币,前来求和乞降!” 几人又闲谈片刻,凌川忽然神色一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蓝少堂:“蓝统领,末将心中尚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蓝少堂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但问无妨,只要不涉及宫中机密与禁军律条,我知无不言。” 凌川深吸一口气,终是将埋藏心底的疑问抛出:“一年前,苏大将军奉旨回朝,其亲兵校尉唐岿然所率的一千亲兵刚进神都便被禁军扣下,此事,统领可知晓?” 话音甫落,客厅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蓝少堂的眼神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端起几上的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借此短暂的停顿整理着思绪。 随后,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带着重量:“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凌川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置于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然而,蓝少堂紧接着补充道:“不过,当时我本人,并不在神都!” 侍立一旁的洛青云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于他而言,蓝少堂与凌川都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实在不愿见到这两人产生冲突。 只见蓝少堂将茶杯轻轻放回原处,继续道:“凌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莫说唐岿然当时只带了一千亲兵,就算他麾下有一万南系军百战精锐,兵临神都城下,也休想掀起半分风浪。” 对于这一点,凌川并不怀疑。 堂堂帝国神都,若连一万大军的都抵挡不住,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敢问蓝统领,当时……身在何处?”凌川追问,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蓝少堂的眼神再次沉敛下去,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告诉你也无妨,当时,我正率领一部禁军,奉命在南疆平叛!” 平叛二字入耳,凌川心头剧震,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已无需再问。 而洛青云刚放下的心,也随之再次高悬。 就在这时,蓝少堂将目光转向洛青云,语气不容置疑:“你身上带伤,先回去歇息!” 洛青云心领神会,这是统领要他回避,他当即起身,抱拳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待洛青云的脚步声远去,蓝少堂才重新看向凌川,解释道:“让他离开,并非不信任,而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对他越无益处!” 随即,他神色一肃,周身气息变得格外凝重:“此刻,此处再无六耳,门外皆是我随身亲信,凌川,你有何疑问,尽可直言!” 凌川原本只想旁敲侧击,未料对方竟如此开门见山,他自然不会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当即单刀直入:“末将只想问一句,当年苏大将军一案,蓝统领您,是否参与其中?” “凌川,你听清楚!”蓝少堂凝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倘若当初奉命前往南疆的不是我蓝少堂,而是禁军其他两位统领中的任何一位,那么当时,南系军中苏大将军麾下那些嫡系将领就不是交出兵权、解甲归田便能了事,而是从上至下,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凌川瞳孔骤然收缩:“此言何意?” “最初的密令,是对南系军展开彻底清洗!”蓝少堂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凡苏老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尽数拿下。轻则投入诏狱,此生不见天日;重则……立决辕门,以儆效尤!” 此前,凌川从陈暻垚口中得知,南疆那场清洗异常惨烈,不少将领被砍了脑袋,还有许多则是被缴了兵权,主动请辞回乡。 原来是蓝少堂在暗箱操作,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凌川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强压心惊,壮着胆子追问:“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不知道!”蓝少堂微微摇头,避开了直接回答,“我接到的,是禁军统帅,南宫大人的直接命令!” 禁军统帅,南宫昰! 凌川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第433章 功高震主 “归根结底,是苏老将军功高震主,引来了圣心猜忌!”蓝少堂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我听闻,陛下最初召苏老将军回神都,本意只是让他交出兵权,赐金还乡,得个善终。可当苏老将军回到神都,身边仅余那一千亲兵,犹如猛虎被拔去利齿尖牙,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落井下石,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 凌川眼中杀机一闪,几乎是咬着牙问道:“可是那权倾朝野的千面鼬?” “不仅仅是他!”蓝少堂却微微摇头,说道:“大周朝堂之上,文武失和,相互倾轧,自先帝朝末期便已蔚然成风。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集团,其野心早已不止于掌控庙堂,更欲将触手伸向四方边关,将天下兵权尽收囊中。事实上,他们数十年来,也一直是这般行事!” 凌川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点,他已有领教。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他们从一开始想要扳倒的,就不仅仅是苏大将军一人,而是意图借此机会,将整个南系军的根基彻底摧毁,换上他们自己的人。” 听到这里,凌川已然明了。 一旦南系军的擎天巨柱倒下,那些被打上‘苏’字烙印的将领必然受到牵连,届时将空出大量至关重要的军职,朝中的文官集团便可趁机安插亲信,逐步将帝国南疆的支柱彻底掌控。 “如今的朝堂,早已非陛下金口玉言便能定夺一切!”蓝少堂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很多时候,内阁递上的票拟,比陛下的圣谕……更为管用!” 凌川心中巨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当今天子已被彻底架空,皇权旁落,陛下竟已成……傀儡?’ 蓝少堂打断了他的猜测:“陛下仍是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天子亦是人,哪怕坐在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亦受时势与格局所制。自黄首辅执掌内阁以来,十数年间,无论是中枢内阁,还是六部衙门,早已铁板一块。便是御史台、廷尉府,乃至我禁军之中,谁又知有多少人是他们暗中安插、栽培起来的?” 他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你可知,如今各地呈报的奏疏,都要先经内阁票拟,之后方能呈递至陛下御前?即便是陛下亲笔朱批的圣旨,若无内阁附署用印,亦会被六科给事中行使封驳之权,原样退回?” 凌川默然,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虽久在边陲,对朝制亦有所耳闻,却未曾想,内阁之权柄竟已**至如此地步,几近钳制皇权。 “此前,尚有院长大人能以一己之力震慑文官集团与诸多世家门阀。可自五年前,院长大人自封于书院,不再过问朝政之后,朝堂之上,便只剩苏老将军一人,愿以武臣之身,独力抗衡那滔天之势!” 蓝少堂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忧色,“而如今,苏老将军这最后一道屏障也已倾颓,庙堂之上,已然太久……太久没有第二个不同的声音响起了!” 他目光转而落在凌川身上,变得锐利而深沉:“你此番奉诏回神都,本身便是陛下对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次大胆的试探。我想,这一点你早已想到,并且……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凌川缓缓点头。此事,早在他尚在北疆,未动身之前,便已有不止一人向他隐晦提及。 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望,想看看他这把在北疆淬炼得锋利无匹的刀,能否在这神都遍布的荆棘之中,硬生生斩开一条血路,能否为帝国这头步履蹒跚的垂暮巨兽,剜去腐肉,注入一丝新的生机。 同样,也必然有很多人,在千方百计地阻挠,意图在陛下真正握住你这把刀之前,便将这一潜在的威胁彻底扼杀于萌芽之中。 言尽于此,蓝少堂站起身来,目光转向后堂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苏大小姐,我与南系军及苏老将军虽素无交集,但苏老将军一生戍守南疆国门,功勋卓著,我蓝少堂对他唯有敬仰与崇拜,绝无半分加害之心!”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沉重:“即便当初奉命前往南疆处理后续,那也是身负皇命,职责所在。其间种种,我已竭尽所能,最大程度保全了南系军的同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苏璃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烛光下,她眼眸通红,水光氤氲,脸上神色交织着悲痛、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相公……”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颤抖,“你觉得……他方才所言,有几分可信?” 凌川凝视着她,沉声道:“观其神色,听其言辞,不似作伪!” 苏璃轻轻点了点头,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相公,我……我其实……” 凌川见她如此,心中了然,伸手轻轻将她拉到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温声道:“娘子,不必多虑,更无须自责。岳父大人的事,便是我凌川的事。无论如何,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岳父一个清白公道。” 苏璃闻言,眼中泪光更盛,激动地点头,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担忧:“我只是怕……怕因此将你卷入这无底深渊,让你受到伤害……” 凌川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坚定:“自你我结为夫妻之日起,我们便已是同命一体,福祸与共。即便我此刻选择明哲保身,什么都不做,你以为,那些处心积虑之人,就会轻易放过我们吗?既已入局,便唯有向前!”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直至接近亥时,苏璃才心事重重地起身离去。 子时将近,军营内外一片寂静。 一队巡夜的禁军士兵路过凌川所居的院落,走在队伍最后的一名士兵,在经过凌川窗外时,见里面烛火依然亮着,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喜色。 他刻意放缓脚步,待前面同伴的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后,迅速左右环顾,敏捷地推开房门进入屋内,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第434章 三皇子,周灏 前面那几名禁军浑然未觉队尾少了一人,依旧按着既定路线巡逻远去,对此保持了惊人的默契。 这名掉队的士兵进屋后,先是迅速取下头上那顶略显沉重的制式头盔,随手理了理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内室床榻。 此刻,凌川正靠坐在床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体内真气正沿经脉缓缓流转。前段时间,他发现每当运转真气,伤口处便会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感,疼痛也随之大为缓解。 “周灏,求见凌将军!” 只见那面容清秀、年纪与凌川相仿的士兵来到床前,拱手躬身,对着凌川行了一礼。 凌川闻声,缓缓睁开双眼。 待看清站在床前之人的面容,他脸色微变,连忙挣扎着就要起身下床搀扶。 “殿下万万不可!此礼过于沉重,末将如何受得起!” 然而他腿伤未愈,动作稍急,身体便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名为周灏的三皇子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他稳稳扶住。 “将军身上有伤,快快坐好!”三皇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凌川只得顺势坐回床边,同时也伸手示意对方:“殿下请坐,您如此大礼,实在令末将惶恐不安!” 三皇子依言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神态自然,毫无皇子架势,“将军言重了!您在北疆浴血奋战,奋勇杀敌,护我大周国土安宁,扬我大周国威于塞外。这一拜,于公于私,皆是周灏心甘情愿,亦是将军应得的敬意!” 这位三皇子身上,凌川既未感受到王侯将相常有的盛气凌人与傲慢,也无世家子弟那般刻意营造的清高。 他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谦逊与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凌川对其第一印象颇佳。 “不知殿下深夜冒险来访,有何指教?”凌川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三皇子周灏神色一正,坦然道:“不瞒将军,我此番是专程为拜访将军而来!”他言辞恳切,自称用的是平易近人的‘我’,而非彰显身份的‘本皇子’或‘孤’。 凌川闻言,心中好奇更甚:“殿下此言,实在折煞末将了,凌川不过一介边军莽夫,何德何能,竟劳烦殿下屈尊降贵,实在愧不敢当!” 在尚未明确对方真实意图之前,他只能小心应对,言辞谨慎。 “将军过谦了!”三皇子摇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钦佩之色,“若论沙场点兵、运筹帷幄,将军以区区一千五百兵力,屡次大破胡羯强敌,使其数万大军损兵折将,如此辉煌战绩,称之为当世名将,无人能出其右,也毫不为过!”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若论地方治理之才,仅从云岚县一地的变化便可见微知著。而后在云州推行的一系列新政,更是令人拍案叫绝!从扳倒盘踞多年的世家门阀,还田于民,到兴修水利,重塑农耕根基……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寻常的举措背后,蕴含的皆是令人惊叹的智慧与魄力!” 凌川心中微动,他没想到,这位深居宫禁的皇子,对自己这半年多来的所作所为,竟几乎是如数家珍。 许多连他自己都已记忆模糊的细节,对方却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由此可见,这绝非是为了应付他而临时抱佛脚,分明是下过一番苦功,做过深入细致的了解。 更让凌川感到震惊的是,三皇子并不仅仅是简单复述他的事迹,更能将他每一项举措背后的利弊得失、执行过程中遇到的难点与关窍,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份见识与洞察力,反倒让凌川对这个年轻的皇子刮目相看。 “仅凭以上这些文治武功,用百年不出的治国之才来形容将军,也绝没有夸张成分!”三皇子脸上写满了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炽热与崇敬:“但,相比起这些安邦定国的实绩,将军您的那篇《水舟论》,以及那振聋发聩的《乾坤四训》,更是字字千钧,直指治国安民之本源!其立意高远,忧国忧民之心,堪比古之圣贤!此等言论,足以影响千秋万世,足以名垂青史!” 凌川听闻此言,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沉声问道:“殿下是如何得知此二事?” 他记得非常清楚,《水舟论》他只在与云州别驾方既白密谈时提及过,而所谓的《乾坤四训》,定然是他在幽州官道旁茶摊上,说与那岐山书生的‘横渠四句’。 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神都,深居宫阙之中的三皇子,竟对此了如指掌,这不得不让凌川怀疑,自己身边是否早已被安插了眼线,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监视之下。 面对凌川的警惕与质问,三皇子却只是微微一笑。 只见他神色坦然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您的那篇《水舟论》与《乾坤四训》,如今早已在神都的士林学子、乃至部分官员之间悄然传遍了!并非周灏有意探查,实是将军高论,已然不胫而走!” 紧接着,三皇子解释道:“半月之前,幽州一处绝壁之上,有世外高人将这乾坤四训刻于其上,引得无数人围观,无数文人墨客争相询问,后才得知是出自将军之口!” 凌川闻言,不由得苦笑,当时,自己不过是随口一说,谁知云书阑竟然将其大肆刻在了峭壁之上。 紧接着,凌川笑问道:“殿下从神都来到这望云关,更是深夜来访,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拍末将的马屁而来吧?” “方才过于激动,将军勿怪!”三皇子笑了笑说道。 只见他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随后看向凌川,说道:“我今日前来,是想问将军一个问题!” “殿下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末将知无不言!”凌川当即表态。 只见三皇子缓缓起身,一脸严肃地问道:“敢问将军,我大周帝国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巨变,连忙问道:“殿下为何如此发问?” 第435章 敢问将军,帝国可还有救? “敢问将军,帝国真的气数将尽,彻底没救了吗?” 三皇子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如一记重锤,敲在寂静的夜空中。 案头那盏油灯的火焰应声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不定,凌川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等诛心之论,若是传扬出去,莫说他一个边将,便是皇子之尊,也难逃罪责。 “殿下慎言!”凌川声音沉肃,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末将一介莽夫,只知奉命守土,不懂朝政经纬,更不敢妄议国运!此等话语,还请殿下万万不要再提!” “将军不必如此谨慎!”三皇子迎着他警惕的目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决绝,“我知将军心如明镜,洞若观火。今夜并非试探,而是我周灏摒除所有身份,以一颗求解惑、求存亡的赤诚之心,向将军请教!我在此立誓……” 他举起右手,神色庄重,“你我今夜所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所知,天地共鉴!” 凌川心中暗叹,知道今夜已无法回避这个致命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反而抬起眼,目光如炬地反问:“既然如此,末将也想先问殿下,依您之见,大周国祚,尚余几载春秋?” 三皇子周灏的眼神如同案上那摇曳不定的灯焰,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悲凉:“如今朝堂之上,权臣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地方门阀强取豪夺;世家大族更是贪婪无度,只顾盘剥百姓以自肥,不断敲骨吸髓,损耗国本!莫说边塞苦寒之地民生多艰,便是素称鱼米之乡的江南,流民数量也在连年递增!可那一封封呈递御前的奏疏,写的尽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些衮衮诸公,一边吃着民脂民膏做成的人血馒头,一边自欺欺人地粉饰这太平假象!” 他的情绪愈发激动,带着游历四方后沉淀下的沉重:“我这些年借游学之名,亲眼所见,却是匪患四起,天灾不断,道路旁常见饿殍,乡野间一片凋敝!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一年,竟连果腹都成奢望!无数人被抢走了土地,只能卖身于豪强世家为奴为婢,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说到这里,三皇子声音哽咽,眼中不仅有深切的悲悯,更有对这沉疴积弊的强烈愤恨。 “前不久,定州安王作乱,虽赖将军神威得以平定,然此例一开,野心之辈难免效仿。一旦中原腹地烽烟四起,陷入内乱,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外贼,必将群起而攻,将这早已元气大伤、奄奄一息的帝国……分而食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川,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故而,周灏斗胆,再次恳问将军,请您以实言相告;大周,到底还有救吗?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凌川一直静静地听着,仔细观察着三皇子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他可以确信,这位年轻皇子此刻流露出的痛心与焦虑,绝非矫饰,而是发自肺腑的忧国忧民。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凌川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下既然垂询,末将也不敢再虚言推诿,但在回答之前,末将需再问殿下一个问题!” 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三皇子,一字一句地问道:“在殿下看来,亡国与灭种,二者孰轻孰重?” “自然是后者!”三皇子斩钉截铁答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王朝更迭不过是一家一姓之兴衰,纵然山河破碎,只要文明根脉尚存,百姓犹能重建家园。可若异族铁蹄踏破国门,他们要的不只是龙椅,更是要断绝我整个中原民族,焚毁典籍,奴役子孙,让中原血脉永世不得翻身——那才是真正的浩劫,比亡国惨烈千百倍!” 凌川郑重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赞许:“殿下能有此见地,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三皇子却轻轻摇头:“非我之见!这些道理,皆是反复研读将军的《水舟论》,又细究了将军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独到阐释后,方才悟得。” 凌川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既然殿下今夜推心置腹,凌川也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直言心中所想!” 三皇子立刻正襟危坐,凝神屏息。 “王朝更迭,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阻。诚如殿下所言,不过是一家一姓之兴替。皇权固然诱人,但相较于文明断绝、血脉消亡的灭种之祸,实在轻若鸿毛!”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然则,纵观史册,每一次鼎革的背后,皆是山河破碎,白骨露野。表面上是一家一姓的败亡,真正承受这无尽苦难的,终究是亿万黎民!” 凌川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如今的大周,确已病入膏肓。沉疴需用猛药,腐肉当以快刀剜除!” 三皇子面露忧色:“将军所言,我亦深思。然若效仿将军在云州之举,以快刀斩尽门阀,恐将动摇国本。更甚者,以眼下时局观之,这柄刀只怕尚未挥出,便已先伤了自己!” 凌川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些,真要做起来,自然不像我空口白牙说话这么简单。首要之务是,得有一把足够锋利,而且,能够牢牢将刀柄握在自己手里的刀!” 此言一出,三皇子陷入沉思。 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双能牢牢握住刀柄、不被其所伤的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凌川,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未能出口。 凌川洞若观火,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不过,他也没有主动开口。 许久之后,三皇子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凌川,问道: “恳请将军,救救大周,救救天下百姓!” 第436章 我守的是民族与百姓 夜色深沉,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凌川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三皇子身上,那灼灼的眼神竟让这位惯于在权力漩涡中周旋的皇子,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心底的怵然。 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连案头的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殿下……”良久,凌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我凌川的妻子,是何人?” 三皇子喉结微动,谨慎答道:“我知道,是前南系军主帅,苏大将军的爱女,苏璃小姐!” 凌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既然知道,我那岳父大人为何而死,想必殿下也心知肚明吧?” “我……”三皇子语塞,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岂会不知,那桩震惊朝野大案,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至今仍是朝中不能言说的禁忌。 “殿下,既然话已至此,我不妨直言!我凌川之所以还带着弟兄们在边关餐风饮雪、镇守国门,守的从来不是你们周家的皇位,而是这片土地上民族的传承,是千万百姓的家园!”他的声音铿锵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三皇子的心上。 “将军,苏大将军一案,本皇子略知一二,其中或有隐情!”三皇子试图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父皇当初的本意,或许只是想让苏将军交出兵权,解甲归田,并未想过……” 不等他说完,凌川直接将其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我不在乎这其中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也不想知道他与谁达成了什么协议。但苏家被抄家灭门,这是不争的事实,难道说,是有人胆大包天,敢伪造圣旨不成?”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三皇子彻底哑口无言。 他清楚地知道,凌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刹那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凌川要反! 但转念一想,如今的大周早已千疮百孔,连自己的皇叔都在定州起兵造反,又凭什么要求一个与皇家有血海深仇的外姓将领忠心耿耿? 回望史册,即便是本朝,为了那张龙椅,兄弟相残、父子相杀的惨剧还少吗? 凌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殿下多虑了!我凌川对那皇位,没兴趣!”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三皇子紧绷的心弦竟莫名一松。 尽管凌川只是一个五品将军,按理说对皇权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他却隐隐觉得,此人若真有异心,将比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和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更加可怕。 他并非没想过凌川可能在说谎。 但联想到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以凌川的性子,似乎也不屑于编造一番谎言来欺骗自己。 就在这时,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殿下可以替我带句话给陛下!若是为了天下苍生,我凌川愿意做那把剜除腐肉的快刀!但若是想用我来巩固周家的皇权、清除异己……”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冷冽,“那我这把刀,可就没那么好掌握了!” 这句话,既是表明态度,同样也带着一丝丝的警示。 三皇子郑重颔首:“将军放心,本皇子一定把话带到!”说完,他对着凌川深深一礼,转身便准备离开。 尽管今夜未能得到预期的结果,却丝毫不影响他对凌川的钦佩。 “殿下留步!”凌川忽然叫住了他。 三皇子转身:“将军还有何吩咐?” 凌川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末将也想问一句,假如有一天,殿下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执掌天下权柄,是否愿意用手中的无上权力,去换取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连忙道:“将军说笑了……想必您也知道,我并不受父皇宠爱。尽管父皇尚未立储,但无论大皇兄还是二皇兄入主东宫,都注定与我无关。我甚至……都不在备选之列。” 凌川脸上的笑意未减:“方才说了,这只是个假设!” 三皇子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眼底渐渐浮现出复杂之色。 他迎上凌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果真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别说是区区皇位,就算是让我以性命为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凌川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不管殿下这番话是发自肺腑,还是敷衍应付,我凌川都记下了!” 三皇子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头盔,一丝不苟地系好颔下的丝绦,随后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马厩。 那里,一支百人的禁军精锐早已整装待发,见三皇子到来,众人只是沉默地行礼,无人发声。 三皇子利落地翻身上马,轻抖缰绳,整支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望云关,沿着官道向神都方向疾驰而去。 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官道上,映出一道道飞驰的白影。 队伍中的三皇子面沉如水,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漠而坚韧,他一言不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与凌川的每一句对话。 自从踏出那间房门开始,一个他以往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已然在心底悄然萌芽,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根、生长。 夜风扑面,带着几分凛冽,却吹不散他心中翻涌的波澜。 前路漫漫,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凌川并未入睡,而是盘坐于床榻之上,凝神运转体内真气疗愈伤势。 真气如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剧烈的疼痛便似被熨帖抚平,带来阵阵舒缓和生机,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发现窗外天色已透出朦胧的微光。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惊喜地发现胸腹间的伤口痛楚已大为减轻,索性掀被下床,穿好靴子,试探着走了几步。腿上的箭伤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但已勉强能够支撑他独立行走。 凌川先是去了一趟茅房,随后便在营区中缓步而行,活动僵硬的四肢,恰好遇到正带队巡值的苍蝇。 第437章 杀人诛心 “将军!您伤得这么重,怎么这就下地了?”苍蝇一见凌川,脸上立刻写满担忧,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凌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无伤已经好多了,再躺下去怕是屁股都要生疮了!” 他向苍蝇询问了一下队伍的情况,得知大家都安好后,便放下心来,让他带自己去见杨铁匠。 两日前,杨铁匠于众目睽睽之下悍然出手,仅一招便重创了来自白鹤梁的宗师梁桂章,那一剑堪称惊世骇俗,如今,整个望云关的士兵都在讨论这位神一般的存在。 凌川来到院门前,正欲抬手敲门,却发现那木门只是虚掩着,并未落锁。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杨铁匠正静坐于院中石凳上,双目微阖,似在打坐调息,凌川没有出声打扰,放轻脚步,走到不远处另一张石凳旁,悄无声息地坐下。 “有屁就放!” 凌川的屁股刚挨着石凳,杨铁匠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便懒洋洋地传了过来,眼睛却依旧闭着。 “嘿嘿,没事,就是过来看看您老人家!”凌川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是来看老夫咽气了没有吧?”杨铁匠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斜睨着他。 “您可少来这套!”凌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上次跟我说,为了杀蛇王那一剑,几乎掏空了身子,需要静养。结果呢?反手就一招就把一位宗师境高手打得半死不活。我信了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杨铁匠闻言,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并未接话。 凌川却凑近了些,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杨老头,你老实交代,那天对梁桂章,是不是手下留情了?” 杨铁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小子真以为宗师是路边的阿猫阿狗,说杀就能随手宰了?” 凌川回想起当日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剑气冲霄,仿佛真要将天穹都捅个窟窿,不由说道:“就您当日施展的那一剑,风云变色,凌厉无匹,这世间有几人能接得住?” 杨老头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嗤笑,摇了摇头:“小子,在别的方面老夫不敢妄言,但在这武道一途,你见识过的,不过是井口那片天!” 凌川并未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杨铁匠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酒葫芦,摸索了几下却抓了个空,他扭头一看,发现那朱红色的葫芦不知何时已到了凌川手里。 凌川这次并未像往常那样扯开塞子就往嘴里灌,一方面是自己有伤在身不宜饮酒,另一方面,他敏锐地注意到,葫芦口的软木塞上,竟沾染着几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喏,给你!”凌川顺手将酒葫芦抛了过去。 杨铁匠接过葫芦,拔开塞子,仰头便猛灌了一大口,随即长舒一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小子,这偌大的江湖,水深着呢,远比你看到的、想到的要复杂得多。藏龙卧虎之辈,不知凡几。” “可即便江湖如此广阔,明面上的宗师境高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多位。那梁桂章,走的虽非正道,投机取巧,但怎么说也是踏入了宗师门槛。老夫那一剑,虽重创其根基,但想当场取他性命,却也非易事!”杨铁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川剑眉微挑,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难不成武道一途,还真有捷径可走?” “你最好别动这种歪心思!”杨铁匠神色一肃,警告道,“这世间确实存在不少邪门歪道,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实力暴涨。但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彻底断绝自身未来的武道前程。就拿那梁桂章来说,他便是凭借邪法强行跨入宗师境,其实力相比那些凭借自身积累、一步步稳固踏入此境的宗师,差了何止一截?而且,老夫那一剑虽未取他性命,却已震碎了他的宗师根基,将他生生打落了境界。他这一生……都休想再触摸到宗师的门槛了!” 凌川听闻,心中不由大为震动。 他严重怀疑,这杨老头绝对是故意的,并非不能杀,而是偏不杀,只是打落对方最引以为傲的宗师境界,让他一生都活在痛苦中挣扎。 此番做法,堪称是杀人诛心。 二人又闲聊了片刻,凌川忽然想起一事,凑近问道:“杨老头,有件事我很好奇,之前你死活不愿跟着来神都,百般推脱,难不成真被我不幸言中,神都有你欠下的风流债?” 此言一出,凌川明显感觉到,杨铁匠那平日里总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眼神中,骤然闪过一道极其复杂难明的异彩。 那眼神中,交织着深沉的怀念、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难以化开的愧疚,甚至还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复杂的神情,是凌川以往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凌川不由心中嘀咕:难道真被自己随口说中了? “十六年了啊……也该去看看她了!”杨铁匠望着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 “我去!杨老头,你在神都还真有位老相好?”凌川顿时瞪大双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正要继续追问细节。 杨铁匠却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打断:“大人的事,你个小屁孩,少打听!” 当日下午,雍州主将赵擎率领一队亲兵,抵达望云关,正式接管此地防务。 这位赵擎将军年近五十,身形算不得多么魁梧雄壮,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场。 尤其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视间,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杀气,仅仅是这第一眼,凌川便可断定,此人绝对是真正历经过战火和鲜血洗礼的宿将。 随后,他从蓝少堂口中得知,赵擎曾驻守帝国西疆边关十余载,历经大小恶战无数,是三年前才被调回内地,出任雍州主将一职。 赵擎抵达当日,便在将军府设下宴席,所请之人不多,仅有蓝少堂、秦淮江与凌川三位。 第438章 昼归皇权,夜属永夜 “赵某识人不明,御下无方,以致关隘生变,险酿大祸,实在愧对陛下圣恩,亦愧对诸位!”赵擎双手端起酒杯,霍然起身,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自责。 他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最终落在凌川身上,声音沉重:“此番虽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却也给诸位平添诸多凶险与麻烦,赵某在此,以酒赔罪!”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凌川见状,也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正待一同饮尽,赵擎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 “凌将军身上带伤,不宜多饮!”赵擎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与关切,“心意到了即可,浅酌一口,赵某便领情了!” 凌川见对方满脸真诚,微笑道:“多谢赵将军体谅!” 他依言只饮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酒杯,这点酒对他而言本不算什么,但对方既已出言关怀,自己若执意满饮,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徒惹尴尬。 随后,赵擎详细问及当日望云关变故的细节,凌川未曾隐瞒,整个经过一一据实相告。 蓝少堂与秦淮江静坐一旁,默默聆听,并未插言。 随着凌川的叙述,赵擎的脸色愈发阴沉,听到关键处,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紧握的拳头上骨节已然发白。 “砰!” 一声闷响,赵擎的拳头重重砸在坚实的木桌上,震得杯盘碗碟一阵乱响,汤汁微漾。 “真是混账东西!”他低吼一声,怒意勃发。 此前,他因萧卫蘅身为内阁首辅乘龙快婿的身份,以及其曾出身禁军的履历,对其信任有加,从未有过半分疑心。 将望云关这等咽喉要地交予其手,自认为是万无一失,岂料正是这份过于的信任与疏忽,险些铸成塌天大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身重重拍了拍凌川未受伤的肩头,承诺道:“凌将军放心!此事,赵某定会追查到底,无论如何,必给你,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将军言重了!”凌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淮江,说道,“如今秦都统已然介入调查,相信以廷尉府之能,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然而,一直沉默的秦淮江此刻却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道:“廷尉府已动用了雍州境内所有明暗人手,神都方面亦同步策应,撒下大网。然而,至今仍未发现萧卫蘅的任何有效踪迹!”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几人:“也正是因如此,我等才一直未曾急于收网。毕竟,抓住些小喽啰,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秦淮江这番话,让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连廷尉府都未能捕捉到萧卫蘅的蛛丝马迹,此事之诡异,远超寻常,背后隐藏的势力与谋划,令人思之不寒而栗。 酒过三巡,三人见天色已晚,加之赵擎军务繁忙,便起身告辞,毕竟,明日他们便要起程前往神都。 就在凌川即将走出院门时,身后传来秦淮江平静无波的声音:“凌将军,去我那儿坐坐?” 凌川脚步一顿,心中微凛。 被廷尉府都统单独邀谈,恐怕任谁都无法等闲视之,他略微犹豫了一瞬,旋即点头应道:“好!” 来到秦淮江临时的居所,屋内陈设极为简单。 然而,即便是这暂住几日的房间,其内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一丝不苟,井然有序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无声地彰显着主人严谨乃至刻板的性格。 “坐!”秦淮江伸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张靠背椅。 凌川依言坐下,屁股刚挨着椅面,秦淮江平淡无波的声音便已传来,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你对于血衣堂,了解多少?” 此言一出,凌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倏然抬起目光,对上秦淮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回答道:“此前,末将以为自己略知一二。如今看来,所知不过皮毛,甚至……一无所知!” 秦淮江的嘴角难得露出一抹笑意,说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血衣堂的真面目吧!” 凌川屏住了呼吸,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将要听到的信息将十分惊人。 秦淮江的语气依旧平稳,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在诵读一卷与他毫不相干的陈旧案牍: “陛下登基那日,天地同钦,百官朝贺。当内侍恭敬捧上盛放传国玉玺的宝盒,陛下亲手开启……玉玺安然在内,但其下,却压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庄严肃穆而又暗流汹涌的大典现场。 “锦缎之上,以殷红的鲜血,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昼归皇权,夜属永夜!” 凌川闻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在帝王登基大典上,于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盒中,留下如此狂妄悖逆之言,这已非简单的挑衅,而是对整个皇权、对当今天子赤裸裸的蔑视与宣战! 秦淮江的叙述仍在继续,语调依旧不疾不徐: “如此大不敬之举,自然要彻查到底!禁军、廷尉府、通天卫……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悉数出动,几乎将当日参与大典、能接触到宝盒的人员翻查了底朝天。然而,最终竟一无所获,连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未能抓住。” “陛下龙颜震怒,给廷尉府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查清此事,揪出幕后黑手!” “而这一查,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更为诡谲复杂……”秦淮江的眼神变得幽深,“通天卫从一位年事已高、历经三朝的老太监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闻——当年先帝登基之时,同样的事情,也曾发生过!那老太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所见,那锦缎上的字迹,血迹殷红,仿佛刚刚写下,尚未完全干涸!” “先帝当时亦惊怒交加,但他选择了隐而不发,将此事强行压下,只在暗中秘密调查。虽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可每每接近核心,线索便会诡异地中断,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精准地抹去一切痕迹!” 第439章 夜天子 “这还不止!”秦淮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诡秘感,“通天卫后来从一卷尘封已久的皇室密档中,找到了更为惊人的记载,近三代帝王,于登基大典当日,皆遭遇过此等完全相同的贺礼!” 听到此处,凌川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皇宫大内,戒备何等森严,登基大典,又是何等庄重机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象征着皇权正统的玉玺盒内动手脚,其难度堪比登天! 然而,非但有人能做到,而且还不止一次,而是历代如此,这已超出了寻常阴谋的范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与强大。 秦淮江无视凌川眼中的震惊,继续用那平铺直叙,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道: “这些年来,陛下对此事始终如芒在背,时常因此寝食难安,廷尉府与通天卫,也从未停止过追查!” “然而,即便是号称‘无所不察,无孔不入’的通天卫,在此事上也屡屡受挫,进展甚微。廷尉府更是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难有寸进。有一段时间,甚至连我们自己内部,都不禁开始怀疑,这背后是否真有鬼神之力在操控!” “转机,出现在十年前!”秦淮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在一次针对血衣堂的围剿行动中,我们终于抓住了关键线索,得以确认长久以来的猜想,这一切的背后,确实存在着一个庞大、隐秘且组织极其严密的势力!” 他直视凌川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这个组织,名为永夜!其最高首领,自称夜天子!” “而近百年来在江湖上频繁活动的血衣堂,不过永夜之下的诸多堂口之一!” “这些年来,廷尉府并非没有抓捕过血衣堂的高层人物。但诡异的是,即便位份不低,他们对于永夜的核心秘密,所知亦是寥寥。这个永夜,就仿佛一个只有影子,却没有实体的幽灵!” 听完这些,凌川的后心不知不觉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永夜’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针,深深扎进心底,寒意随之蔓延开来。 秦淮江依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讲述的并非足以颠覆认知的秘辛,而只是一份寻常的案卷摘要。 “廷尉府将近百年来所有记录在册的大案、要案进行归纳、比对,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无论线索指向、关键人物动向,还是最终结果,都存在一些难以自圆其说、逻辑无法贯通之处!”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沉重,“仿佛始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兴风作浪!” 凌川暗自凛然,永夜的触手必然早已深入皇宫内部,否则,绝无可能连续四代帝王,皆在登基大典那般戒备森严的时刻,于玉玺盒中留下那等同于挑衅的印记。 “恐怕不止是皇宫!”凌川提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就连廷尉府、通天卫这等专司稽查、护卫的机要核心,也难保没有他们的爪牙!” 秦淮江对此并未否认,只是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无奈。 “永夜便如同真正的暗夜本身,无处不在,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压力,可当你真正想要探寻其源头、捕捉其形迹时,它又缥缈无踪,仿佛只是月光投下的幻影!” 忽然,凌川眉峰一挑,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淮江:“秦大人铺垫了这许多,绕了如此大一个圈子,最终想告诉我的,莫非是我岳父苏大将军的案子,背后亦有这永夜在推波助澜?” 秦淮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凌川的思维如此敏锐,直接点破了他层层递进背后的真实意图。 他沉默一瞬,随即缓缓点头,语气更加肯定:“或许,不仅仅是推波助澜,根据一些尚未完全证实的线索推断,苏大将军的案子,极有可能,本就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棋局之一!”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大人为了说服末将,还真是煞费苦心,编织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个故事!” 然而,秦淮江却缓缓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凌川,廷尉府直属天子,只忠诚于陛下一人。若本官有半分怀疑你心存异志,对陛下、对朝廷有丝毫不忠之心,此刻你多半是在廷尉府的大牢跟我对话,或者,你早已是一具尸体!”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让人毫不怀疑其话语的真实性与决绝。 秦淮江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川脸上:“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廷尉府的案牍库中,关于你的卷宗记录,垒起来已足有一尺之高。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更懂得何为大局。正因如此,我今日才会破例,与你说这许多。” “永夜,绝非本官凭空杜撰之物,信与不信,你自己衡量!”秦淮江最后一句,几乎是钉入了凌川的耳中。 回到临时住处,凌川发现苏璃正点灯等候。 他心中翻涌着关于永夜的惊涛骇浪,权衡一番之后,最终选择暂不将此事告知苏璃。 一来,此事真伪难辨,贸然说出徒增恐慌;二来,若永夜当真存在,其势力之庞大、根基之深远,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他更不愿将苏璃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第二日,队伍用罢早饭,便自望云关开拔,正式踏上前赴神都的官道。 望云关距神都尚有五百里路程,但有蓝少堂及其麾下两千精锐禁军沿途护卫,凌川的安全自是无需担忧,不过,昨晚从秦淮江口中得知了那个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永夜之后,他依旧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秦淮江与一众廷尉府成员亦与他们一同起程,只是方向不同,他们是转道前往雍州,继续追查萧卫蘅一案。 凌川伤势未痊愈,大部分时间仍需乘坐马车,苏璃便在车内悉心照料。 马车辘辘,窗外的景物缓缓倒退,凌川的心绪却早已飞向了那座波谲云诡的神都城。 第440章 神都书院 三日之后,队伍进入洛州地界。 凌川的伤势也已好了七八分,连日来不是躺着便是窝在车厢里,早已憋闷难耐,如今总算可以重新骑乘马匹,感受风拂过面颊的自由。 此番他骑的是性格更为温顺的照雪,它步履轻健,不似黑风那般烈性,动辄便要肆意狂奔,全然不顾主人是否吃得消。 “将军,照眼下这个速度,最多五日,我们便可抵达神都!”洛青云策马靠近,低声禀报。 这几日的行程,蓝少堂早已将沿途食宿安排得妥帖周到,根本无需凌川这边费心。 凌川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对书院了解多少?” “书院?”洛青云微微一怔,略显意外,“将军为何突然问起书院?” 凌川淡淡一笑,随意道:“没什么,路途漫长,闲来无事,随口问问!” “属下对书院这等圣地了解实在不多!”洛青云老实回答,“仅是多年前,陛下亲赴书院与院长大人商议要事时,曾作为护卫随蓝统领一起,进去过两次而已!” 凌川眉头微皱,诧异道:“陛下……亲自去书院找院长?” 洛青云郑重颔首:“院长大人乃当世神人,学究天人!世间流传,他对天下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精。甚至……甚至有传言说,他能窥探天机,预知未来之事。” 对此,凌川心中自是存疑。拥有超越此世认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预知未来”是多么虚无缥缈。 “而且,”洛青云继续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仰,“这位院长大人,还是陛下昔年的授业老师。以往每逢宫中重大典礼或庆典,陛下都会亲自前往书院,恭请院长大人参加。除了在正式朝会议政之时,院长大人历来是与陛下平起平坐的。”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即便是诗书传家数百年的青州叶氏,也会将族中每一代最杰出的子弟送入书院求学。书院曾是天下寒门学子鲤鱼跃龙门的唯一希望所在。然而,自五年前,院长大人忽然宣布,自封于书院后山的藏书塔内,不再过问世事。除了每日负责为他送饭的三皇子殿下外,再无人得见其真容。即便是陛下,数次亲临求见,亦未能如愿。” 听到这里,凌川眼中再度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追问道:“三皇子是院长的入室弟子?” 洛青云摇了摇头:“院长大人有教无类,一视同仁。无论皇家贵胄,还是寒门布衣,一旦踏入书院之门,便皆为学子,听他一同开堂讲授,并无特殊。” 听到这里,凌川心中也不由得对这位特立独行的院长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能秉持如此理念并身体力行之人,绝非寻常之辈。 凌川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闭目养神的杨铁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杨老头,神都书院的院长大人,你可有所了解?” 杨铁匠缓缓睁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彩。 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这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但能入老夫法眼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半!” “哦?”凌川大感意外,追问道:“人还能有半个的说法?” 杨铁匠不以为意地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你口中这位书院院长,算一个。剩下那半个,是云书阑那个书呆子!” 这个评价让凌川颇为诧异,杨铁匠身为江湖顶尖强者,向来对那些咬文嚼字的书生没什么好感,之所以对云书阑另眼相看,主要还是因为对方同样踏入了武道修行。 他不由猜测道:“莫非……这位院长大人,也深谙武道?” 杨铁匠却摇了摇头:“没人见过他出手,不过江湖素有传闻,他自称略懂一些拳脚!” 尽管尚未见到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书院院长,凌川心中却已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次前往神都,若有机会,定要前去拜访一番,不过听闻他以自封藏书塔,估计也见不到。 杨铁匠见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再多言。 当日傍晚,队伍在周南县落脚,此地距离神都已不足两百里。 周南县最初只有一个渡口,名为周南渡,是近几十年才逐渐形成的一座县城。 洛水从神都一路向北奔流,至此地河道回转,折向东去。 以往,许多出入神都的商旅行人都会选择在此乘船,由于往来客商日益增多,码头规模不断扩大,众多商贩也随之在此扎根,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县城。 当然,由此乘船前往神都乃是逆水行舟,速度远不及骑马沿官道驰骋,平民百姓和行商多是为了节省路费,才会选择水路。 安顿下来后,蓝少堂麾下的校尉朱彦特意前来寻到凌川,面带歉意地解释道:“凌将军,大和使团今晚也恰好在此落脚。可这周南县里,能上得了台面的客栈仅此一家,只能将他们的主要使臣也安排在此处,实在是委屈将军与夫人了,还请您多多包涵!” 凌川抱拳回礼,爽朗笑道:“朱校尉太客气了,我手下这帮兄弟,在边关风餐露宿惯了,没那么娇气。倒是给禁军的兄弟们添麻烦了!” “将军言重了!”朱彦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我们虽驻守神都,但对凌将军在北疆的英勇事迹可是如雷贯耳,军中弟兄们对您,那是打心眼里敬佩仰慕!” 晚饭时分,一支队伍逶迤进入周南县。 凌川闻声向客栈门外望去,只见为首的骑兵肤色与中原人差异不大,但身形普遍略显矮小精悍。 领头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二人并未着甲,男子额至头顶的头发被剃光,仅保留两侧及后脑头发,形成半秃效果;而那女子则是扎着头发,略显精干。 男子着黑衣,右胸前绣着一只三组神鸟,双目赤红;女子着白衣,左胸前秀十六瓣菊纹,脚下踩着木底鞋,走起路来嗒嗒作响。 第441章 大和使团! 二人身后,两列士兵默然肃立,他们的铠甲与大周制式迥然不同,由深褐色的竹片与暗哑的金属片复合缀成,结构紧凑而怪异,透着一种异邦的森然。 每人腰间皆赫然佩着一长一短两把战刀,长刀形似横刀却带着一道弧度,短刀则尽显精悍,仿佛专为贴身搏命而设。 紧接着,队伍中央那辆装饰得过分考究、甚至带着几分浮夸的马车帘幕掀动,一名女子款步而下。 她的服饰与中原女子的飘逸清雅截然不同,一身色彩浓艳到近乎刺目的绸缎层叠繁复,仿佛将整块绸布裹在了身上。 宽大的腰带在身后结成一个巨大而精致的‘兜’,其下垫着类似方枕的支撑物,使得整个背部线条被强行拉扯得笔直僵硬,透着一股刻意而为的刻板。 然而,最引人侧目的,是她那张脸。 厚厚的白色粉末如同刷墙般覆盖了整张脸和脖子,细腻却毫无生气,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瓷白。 原本的眉毛被彻底剃光,只在额骨高处,用青黛精心描画出两弯细短如蚕蛾触须的假眉,透着十足的怪异。 嘴唇则点染得极小,殷红如血,点在雪白的脸庞上,恰似雪地里突兀绽放的一朵毒菇,美艳之余,更让人脊背生寒。 此前凌川听到大和帝国时,心中便已猜出了大概,此刻亲眼见到这群人的独特装束,更是彻底坐实了猜想。 “这什么玩意?大白天活见鬼了!”苍蝇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来,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虽低,却清晰地荡在寂静的客栈大堂里。 话音未落,那对侍立在侧的年轻男女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唰地一下便如刀锋席卷了过来,凌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八嘎!” 那男子怒喝一声,声音嘶哑难听,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径直朝着苍蝇逼来,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瞬便要利刃出鞘,饮血方休。 苍蝇岂是怕事之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猛地踏步迎上,指着对方鼻子喝道:“孙子!你在狗叫什么?” “大胆!”那男子用极其蹩脚、生硬的中原话厉声斥道,脸上肌肉扭曲,狰狞异常,“竟敢对雪姬公主殿下不敬!立刻,跪下,道歉!” 苍蝇闻言,刻意扭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门口那白面女子,随即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啥玩意儿?你说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你们公主?嗬!我还以为是哪家戏班子跑出来的角儿,出门会情郎还自带着枕头呢,哈哈哈……” 那大和男子虽不能完全听懂苍蝇连珠炮似的言语,但那讥讽的神情与放肆的笑声,已如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脸上。 “唰!” 一道刺骨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骤然亮起! 男子拔刀的动作快得超乎常人视觉,只见手臂一振,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带起一股锐利的破空之风,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将苍蝇笼罩。 好在苍蝇久经沙场,反应迅捷如电,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向后暴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无声却致命的一刀,刀锋带起的寒气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我干你娘!”苍蝇又惊又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既惊于对方竟敢在异国他乡直接拔刀行凶,更怒于此人出刀速度之诡异狠辣。 凌川剑眉一挑,他已然看出,这名护卫实力强悍,刀法诡异迅疾,绝非苍蝇所能匹敌。 为避免事态扩大,他正欲出言喝止,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 “住手!” 一声沉稳却蕴含威势的断喝传来,只见蓝少堂带着几名甲胄鲜明的亲兵快步走入,径直挡在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他先是对着那名为雪姬的女子方向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雪姬小姐,这位是刚从北疆凯旋的凌川凌将军,恰巧在此地与贵使团相遇。方才不过是一场口舌误会,言语冲撞之处,还请公主殿下与诸位海涵,多多担待!” 蓝少堂话音刚落,雪姬身边一名穿着深色和服、留着仁丹胡的中年男子便立刻躬身,用大和语叽里呱啦地快速翻译了一遍。 那名为雪姬的女子听完,被厚粉覆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用同样古怪的语调低声回应了几句,声音如同蚊蚋,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那中年翻译官听完,转向蓝少堂,挺了挺胸膛,用极其标准的中原话说道:“蓝统领,素闻大周帝国乃礼仪之邦,文明之国。没想到,这还未踏入神都,就发生此等无礼粗鄙之事,实在令人……大失所望!”他话语看似客气,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指责意味。 说完,也不等蓝少堂回话,那雪姬公主便微扬着那张惨白的面孔,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径直向着楼梯走去。 经过凌川他们这一桌时,她那双描画得极其别扭的眼睛,竟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冷冷地在凌川、苍蝇等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在看几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蓝少堂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官方笑容瞬间收敛,低声啐了一口:“呸!狂个锤子!别忘了百年前你们的使臣,可是跪着爬进神都的!” 凌川见状,主动起身,面带歉意道:“给蓝统领添麻烦了,是凌某御下无方,实在抱歉!” 谁知,蓝少堂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凌川拉开的椅子上,压低声音笑道:“有啥可抱歉的?不瞒你说,老子也觉得那模样跟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瞧着晦气!”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苍蝇顿时松了口气,咧嘴笑了起来,他倒不是怕受责罚,只是不愿因自己一时口快,给自家将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凌川脸上也露出笑意,顺势邀请道:“统领想必还未用饭吧?如不嫌弃,不如一同坐下,凑合吃点?” 蓝少堂也是个爽快人,毫不推辞:“还别说,忙活一整天,真是前胸贴后背了!” 苍蝇极有眼力见,手脚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 第442章 剑圣高徒,孤冥! 几人重新落座,酒过一巡,凌川状似随意地问道:“蓝统领,这大和帝国此番派一位女流前来出使我大周,还如此……特立独行,是否太过嚣张,未将我朝放在眼里?” 蓝少堂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冷笑道:“何止是嚣张!你们有所不知,那个叫雪姬的女子,虽说是当今大和天皇的血脉,却只是天皇与一个卑贱平民女子所生,在宫内地位低下,连个正式的公主封号都没有!” “什么?”此言一出,不仅苍蝇,连一旁的沈珏、孟钊等人也都面露愤慨之色。 “派一个连名分都不正的杂……庶出公主来?”孟钊性格刚直,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这分明是故意羞辱,藐视我大周国威!” “这公主身份虽不正统,但她身边那两名护卫,却非同小可!”蓝少堂面色转为凝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告诫。 “据可靠情报,那二人乃是大和天皇的贴身护卫,号称天照卫,每一个都是高手,非寻常人可比。而且,大和武士精通一种名为‘隐术’的诡秘技法,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你们日后若与之遭遇,务必万分小心!” 凌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平静地开口道:“隐术之名,我倒是略有耳闻!只不过是据说能借助光线、阴影与环境,完全隐匿身形气息,或许还借助了一些烟雾、闪光等小巧机关,本质上仍是一种较为诡异灵活的身法罢了,并没有传言中那般神乎其神、不可破解!” 蓝少堂略感讶异,挑眉看向他:“哦?凌将军对此道竟有了解,从何得知?”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之前与杨铁匠喝酒的时候,听他说起过!” 这话倒不是推脱,而是前两日与杨铁匠聊起四方风物时,对方确实随口提过几句,凌川之所以特意询问,更多是想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蓝少堂微微颔首,神色更显凝重,继续说道:“此次随行的护卫,皆是大和天皇的亲卫。特别领头的那对年轻男女,实力深不可测。男子名为孤冥,乃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得意弟子;那女子名为镜千泷,乃是断水流的当代传人。此二人,皆是大和帝国年轻一辈中公认的后起之秀,未来扛鼎之人!” 凌川默默将这二人的名字与流派记在心间,预感此次回神都,与大和使团的纠葛绝不会少。 夜色渐深,大和公主雪姬的客房内。 烛火摇曳,将房间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对年轻男女,恭敬地垂首立在雪姬面前,尽管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并非嫡出,但二人眼神中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尊敬,那是刻入骨髓的、对于皇室权威的服从。 “确定是他吗?”雪姬用和语轻声问道,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冰冷。 孤冥头颅微低,肯定的回答:“回殿下,形貌特征与情报所述基本吻合,应是他无疑!” “找个合适的机会……”雪姬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抬起手,优雅而缓慢地在自己颈前做了一个抹过的动作。 “明白!”孤冥意会,深深鞠躬。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有问题?”雪姬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一细微的迟疑。 孤冥眉头微蹙,低声道:“殿下,靠近此地时,属下隐约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威压,如同深海暗流,虽不强烈,却让人心悸。可当属下凝神试图探查其源头时,那感觉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莫不是你多疑了?”雪姬淡淡反问,那双被精心描绘过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孤冥沉吟一瞬,终究不敢断言:“或许吧,但愿如此!” 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凌川便已起床。伤势初愈,虽不宜进行剧烈晨练,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到了时辰便再无睡意。 他披衣走出房间,在清冷的院中寻了一处干净的石阶盘膝坐下,缓缓调整呼吸,感受着体内那道独一无二的真气在经脉中如溪流般潺潺流动。 而他并不知道,不远处另一座庭院的二楼,一扇窗户悄然虚开一条缝隙。 大和公主雪姬正隐在窗后的阴影里,透过缝隙,静静地注视着院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她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嘴角逐渐浮起一抹阴冷之笑。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璃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寻来,柔声唤凌川用早饭。 晨曦映照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宛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饶是雪姬见惯了宫廷美色,此刻也不由得为苏璃的容貌与气质暗自惊叹,然而,在那惊叹之下,一丝本不该属于女子的、混合着占有与毁灭的奇异贪婪,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辰时刚过,队伍再次起程,禁军护卫森严。 途中,凌川钻进了杨铁匠那辆堆满杂物、酒气弥漫的马车。 “杨老头,听说大和帝国那边出了一位自称剑圣的高手,名叫千叶玄一,你可知道?”凌川好奇问道。 “他爱叫啥叫啥,关我屁事!”杨铁匠眼皮都懒得抬,抱着酒葫芦缩在角落,一副天塌下来也别吵老子的漠然姿态。 “你难道就不想跟他切磋切磋?印证一下剑道?”凌川不死心地追问。 “哼哼……”杨铁匠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若是三十年前,老夫或许还有这份争强好胜的心思。现在,我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老头,只想多活几天,多喝几口狼血。什么剑圣剑仙,这名头听着就累得慌,留给萧剑离、李长亭那些精力旺盛的后来者去操心吧!” “那你可曾去过大和帝国?” 杨铁匠摇了摇头,难得多说了几句:“老夫哪有那份闲心,不过,听早年跑海的人提起过,说是一支栖居岛上的族群,其武技源流,细究起来,与我中原古时某些流派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三十年前,倒是有个自称来自大和的武士,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四处挑战,气焰嚣张得很,被老夫顺手教训了一顿,丢回海里去了!” 第443章 最后的刺杀机会 两人闲聊片刻,凌川又将话题引回自身:“杨老头,我发现一个问题。虽然我一直未能凝聚出第二道真气,但随着近日修炼,体内那道唯一的金色真气,却比以往更加雄浑凝练,运转起来如臂使指,威力似乎也增进了不少,这究竟是何缘故?” “你小子就是个怪胎!”杨铁匠终于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路子!”他嘴上虽嫌弃,却还是伸出一只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搭上凌川的手腕,一股精纯却温和的真气悄然渡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重新抱起酒葫芦,闭目养神:“大道三千,未必只有一条路能通天。你这情况,前所未见,老夫也爱莫能助,终究要靠你自己去摸索。” 凌川敏锐地察觉到,越是靠近神都,这位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老头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便浓重几分。 特别是进入洛州地界后,他时常望着车外出神,浑浊的眼眸中,时有复杂难明的异色流转,仿佛那雄伟的神都城内,藏着一段他不愿触及的过往。 万安山,位于神都以北百里之处,此地有一片壮阔石林,高低起伏、层次分明,其中沟壑纵横,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 而去往神都的官道,便需穿过这片石林。 此时,在距离官道不远处的万安山石林中,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隐匿于嶙峋怪石的阴影里。 这四人,正是以渔家傲为首的丹青府杀手。 “你确定要选在此地下手?眼下可是有两千禁军前后护送,铁桶一般!”那手持翠绿竹箫、面容俊美如女子的十二郎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虑。 渔家傲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竹制鱼竿,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半晌,他才抬眼,目光锐利如鹰:“连你都觉得,在此时此地刺杀,无异于以卵击石,匪夷所思。那么,对方必然也想不到我们敢兵行险着。这,至少能让我们的胜算,凭空多出一成。” “有道理!”一旁手持布幡、作算命先生打扮的卜算子点了点头,接着分析道:“眼看已近神都,又有重兵护卫,人心最容易松懈。我等雷霆一击,无论成败,立刻遁入这天然迷宫中,依仗地利可迅速脱身!” 渔家傲没有多言,俯身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在一块相对平整光滑的石板上快速画了起来。不消片刻,他竟将这片偌大石林中那些错综复杂、宛如蛛网般的路径与隐蔽缝隙,清晰地复刻了出来,随后又标出了几条关键的撤退路线。 “这是我耗费数日工夫,摸清的路径与几个隐蔽点,大家抓紧时间记牢!”渔家傲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一击之后,无论得手与否,立刻按各自路线撤离!” 几人闻言,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死死盯住石板上的线路图,仿佛要将每一道刻痕都烙印在脑海里。 他们心知肚明,这已是最后的机会,若此番再度失手,不仅意味着此次的刺杀行动彻底失败,此后,更是会遭到北系军、廷尉府乃至禁军的报复。 就在四人全神贯注默记路线之际,渔家傲忽然神色剧变,只见他抓起一把泥土,猛地向石板上的线路图抹去,试图掩盖痕迹。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自上方悠然传来: “计划确实周详,完美利用了人心与地利,只可惜啊可惜……你们注定,不可能得手!” 声音刚一响起,四人身形迅速掠起,稳稳落在石林上方。 目光所及,只见不远处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巨石上,背后那口造型狰狞、环首沉重的大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另一侧,一名身形修长矫健的男子,正悠闲地躺在一块斜出的石头上,双手各持一杆四尺短枪,枪尖雪亮。他姿态看似惬意,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不远处,一根最高最险的石柱顶端,静静立着一名手持长剑的男子。 他站在最醒目的位置,身形却仿佛与脚下的石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不集中目力仔细观瞧,极易将其忽略。 而另外一个方向,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背负双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几人,眼神却冰冷如霜。 渔家傲冰冷的目光从这四人身上逐一扫过,声音如同寒冬刮过的风:“洪乙、曲戊、宫己、庾庚……十天元竟然一次性出动了四位,你们风雪楼,为了保那凌川,还真是肯下血本!” 丹青府之中的杀手,皆以词牌名为代号;而作为其老对头的风雪楼,其最强的两批杀手,则以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为名号,内部亦尊称为十天元与十二地元。 钗头凤眼神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满脸鄙夷地讥讽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风雪楼,什么时候自甘堕落,沦为他凌川门下走狗了?” “乌鸦就别笑猪黑了!”那手持双枪的曲戊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们丹青府,不也一样在替某些藏头露尾之辈卖命吗?彼此彼此!” “杀不掉凌川,那今日就拿你们几个的人头回去交差,想必也能换不少赏钱!”手持竹箫的十二郎缓缓声音冷漠,目露杀机。 “那就别废话了,动手吧!”那始终背负双手的庾庚陡然一声轻吒,只见他双臂一振,双手齐出。 只见他指缝间不知何时已夹满了各种形状的暗器,随着他手腕一甩,道道肉眼难辨的寒芒如同疾风骤雨,率先向着丹青府四人笼罩而去。 与此同时,立于石柱顶端的宫己也动了,他脚尖在石柱顶端轻轻一点,身形如一只发现猎物的鹰隼,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锵!” 清脆的剑鸣声响彻石林,一道匹练般的寒芒自他手中迸射而出,长剑已然出鞘,凌厉无匹的剑意如丝如缕,精准地将手持竹箫的十二郎牢牢锁定。 第444章 捉对厮杀 另一边,伴随着一片哗啦啦的金属环扣碰撞之声,洪乙反手拔出那口沉重的大环刀,身形猛然一跃,如同猛虎出闸,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直接扑向四人中实力最强的渔家傲。 曲戊双手一拧一扣,手中两杆短枪尾端巧妙对接,‘咔嚓’一声,瞬间组合成一杆长度惊人的双头长枪,他身形几个闪烁,步伐诡异难测,迅速逼近卜算子,枪尖抖动,直取其周身要害。 丹青府四人脸色骤变,没料到对方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便直接发动雷霆攻势,这完全违背了以往双方碰面多半要先言语试探、互相讥讽的惯例。 但既然已经动手,身为丹青府顶尖杀手的尊严,绝不容许他们退缩。 双方明争暗斗多年,都欲将对方压下,稳坐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头把交椅,然而一直以来都势均力敌,谁也无法真正占据绝对上风。 今日狭路相逢,正是一决高下的时机! 宫己的剑法,快得只剩下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寒光,剑招狠辣凌厉,专攻十二郎周身要害,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十二郎面对这疾风暴雨般的攻势,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杆翠绿竹箫竟从中裂开,一柄形制奇特的兵刃被拔出,它狭长如剑,却有四棱锋刃,顶端尖锐无比,更像是一根硕大的透骨钢锥! 一连串急促金铁交鸣声响起,十二郎将这奇门兵刃使得刁钻诡谲至极,或刺、或点、或拨、或搅……招式全然不依常理,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精准地荡开宫己的快剑。 那四棱钢锥与长剑摩擦,带起一溜溜刺眼的火花。 两人身形在嶙峋怪石间急速交错、碰撞、分开,眨眼间已交手十余回合。 宫己的剑越来越快,试图以绝对的速度压制对方;可十二郎则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凭借诡异身法和奇门兵器,在漫天剑影中穿梭,伺机反扑,那尖锐的锥尖时不时如毒蛇吐信,直指宫己剑招中的细微破绽,战况陷入胶着,凶险异常。 另一边,曲戊与卜算子之间的战斗,则是另一种风格的对决。 曲戊的双头长枪在他手中宛如活了过来,枪身时而如蟒蛇出洞,猛刺直扎,势大力沉。 时而又如风车舞动,两端枪头划出令人目眩的圆弧,将卜算子周身尽数笼罩。 他步伐灵动,忽远忽近,将长兵器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卜算子此刻也撕下了伪装,只见他手腕一拧,那杆挂着布幡的木杆,外层木质竟应声碎裂脱落,露出里面一杆通体乌黑、闪着金属寒芒的长枪。 他持枪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阴鸷算计,变得沉稳如山,赫然也是一位用枪的大行家! 两杆长枪如同两条恶龙,在空中激烈碰撞、绞杀。 曲戊的枪法灵动诡谲,虚实相间,双头并用,让人防不胜防;而卜算子的枪法则显得老辣沉稳,招式古朴简练,每一枪都直奔要害,善于后发先至,以巧破力。 枪影纵横,劲气四射,他们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长枪碰撞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属交击,而是愈发沉闷、震撼,显然双方灌注的真气越来越强。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胜负或许只在顷刻之间。 其他战团,同样是惊险异常。 庾庚双手如同穿花蝴蝶,那掌指间仿佛连接着一个无形的百宝囊,各种飞镖、梅花针、铁蒺藜……层出不穷的暗器,形成一张几乎没有死角的死亡之网,将手持一双弯刀、身形曼妙的钗头凤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凭借灵巧的身法在石林间穿梭闪避。 然而,钗头凤虽看似落在下风,那张妩媚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 她手中一对弯刀舞动如轮,化作一团银亮的光罩,将绝大多数暗器挡住,剩下的也都凭借敏捷的身形避开。 忽然,她身形一闪,直接没入一道狭窄的石缝之中,借助内部蜿蜒曲折的地形,瞬间消失无踪。 “哗啦啦……” 洪乙手中那口沉重的大环刀,带着一股恶风,泛起一道刺目的寒芒,如同匹练般朝着渔家傲拦腰横斩而去,气势狂猛无比。 渔家傲心知力量不及对方,脚下连连后退,同时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制鱼竿猛然一抖,顶端的鱼线发出尖锐的呜咽之声,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缠绕向洪乙挥刀的手腕。 洪乙只觉右手手腕骤然一紧,一股冰凉的刺痛传来,手臂竟被那细如发丝学坚韧异常的鱼线缠住,鱼线末端带着一只形如蜘蛛的八爪倒钩,已然深深刺入他手臂的皮肉之中,牢牢扣住。 他深知对方这看似普通的竹竿和鱼线,实则是请高人巧匠精心制作的神兵利器,近些年来,江湖中不知有多少成名高手,便是栽在这根毫不起眼的鱼线之下。 在真气的灌注之下,那鱼线越收越紧,深深勒入皮肉,几乎要切断血脉。 忽然,渔家傲眼中杀机爆闪,竹竿再次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抖动,那根致命的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更刁钻的圆弧,竟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舍弃手腕,转而缠向洪乙的脖颈! 洪乙临危不乱,低吼一声,竟果断松开了握刀的右手,那口沉重的大环刀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凌空抓住刀柄,顺势反手一刀向上撩起! “崩!” 一声轻微的、如同琴弦断裂的声音响起,那坚韧无比的鱼线,竟被他这蓄满真气、精准无比的一刀,硬生生崩断。 洪乙不顾依旧残留在右手小臂上的八爪钩,身体借着撩刀之势猛然向前蹿出,再次凶悍地扑向渔家傲,左手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力劈而下! 渔家傲眼神凝重,杀意却更盛,他手中竹竿急速舞动,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软鞭抽打,幻化出漫天竿影,朝着洪乙周身要害袭去,试图以轻灵和诡变克制对方的刚猛。 第445章 老娘跟你拼了 洪乙虽是左手持刀,却依旧举重若轻,将那口沉重的大环刀舞得虎虎生风,将轻灵毒辣的竹竿攻势尽数挡下。 随着他步步紧逼,几个呼吸间便已强行拉近距离,突破竿影,杀到渔家傲跟前,又是一刀狠劈。 渔家傲自知无法在力量上与他对抗,只能再次侧身躲避。 然而,洪乙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似乎早已料到这一步,几乎在渔家傲侧身的同时,他空着的右手已然握拳,手臂肌肉贲张,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直奔渔家傲空门大开的胸腹而来。 这一次,渔家傲已是避无可避,只能猛吸一口气,仓促间运起真气,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嘭!” 两只拳头悍然碰撞,恐怖的真气以两人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渔家傲的身形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拳震得踉跄后退,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正当洪乙准备提刀扑上去的刹那,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洪乙身后一道极不起眼的狭窄石缝中悄无声息地掠起,正是之前借助地形隐匿起来的钗头凤。 她手中那一对弯刀划出两道凄冷的弧光,一上一下,直接朝着洪乙的后颈害横斩而。 “小心!”庾庚的提醒声响起。 洪乙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钗头凤的真正目标竟然是自己,她之前的隐匿,并非怯战,而是为了这致命的一击。 此时的洪乙,根本来不及转身或完全躲避,生死关头,他展现出了作为十天元高手的惊人应变能力,他竟不回头,凭借听风辨位,将左手中的大环刀猛地向身后一记横扫,试图以攻代守,逼退来袭者。 渔家傲见状,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夹击机会,强提一口真气,便要合身扑上。 “咻咻咻!” 然而,左侧瞬间传来密集的破空声,数点寒星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渔家傲的必经之路,显然是擅长暗器的庾庚再次出手,精准地封锁了他的进攻路线,为洪乙解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原本看似捉对厮杀的均势,因钗头凤这诡谲莫测的一击,而被瞬间打破,杀机陡增! 好在风雪楼这四名天元高手的实力过硬,有惊无险地稳住了局势。 战斗依然还在持续,只不过,双方由捉对厮杀演变成了混战,始终僵持不下。 让丹青府的渔家傲等人震惊的是,以往,他们与风雪楼大多都是言语交锋,就算偶有动手,大多也是象征性过几招,可这一次,风雪楼这四位天元高手完全就是一副拼命的姿态。 八道身影在石林之上辗转腾挪,彼此的对手在不断变幻,忽然,六道寒芒飞射而来,径直射向渔家傲,后者顿时一惊,抬眼望去,那赫然是六把飞剑,他不敢大意,手中鱼竿连连挥动,想要将其挡住。 尽管他那根鱼竿坚韧异常,在这六把名震江湖的蜀山神兵跟前,还是显得异常脆弱。 在一阵金铁交鸣声响起后,那鱼竿直接被绞碎。 沈七岁身形闪现,继续操控六把飞剑,朝着渔家傲逼近。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自另一边袭来,一禅小和尚一拳轰向卜算子,后者大惊,连忙横过长枪抵挡。 “轰!” 一声巨响,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枪杆之上,卜算子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如巨浪袭来,他双臂发麻,身体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 可不等他反应过来,小和尚再次运转真气,凝聚出一只磨盘大的金色掌印,朝着他横推过来。 卜算子大惊,猛然运转真气灌注于长枪之中,顷刻间,那杆长枪弥漫着恐怖杀机,径直朝着金色手掌刺来。 又是一声巨响,卜算子这竭尽全力的一枪只是让那金色手掌上浮现出道道裂痕,并未能彻底将其洞穿,然而他自己却被这一掌再次逼退。 对于这两位少年,饶是他们这几位成名多年的江湖高手,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他们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六重境修为,放眼天下,那都是最恐怖的武道天才。 “撤!”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渔家傲的声音,卜算子不敢耽搁,转身一跃,没入一条石缝之中。 十二郎见渔家傲败走,知道事不可为,一声短促呼哨,虚晃一招便翻身跃入石缝。 钗头凤正要撤离,却被沈七岁堵住了退路。 “想走,问过小爷手里的剑了吗?”沈七岁轻喝一声,双手结剑印,催动六把长剑攻向钗头凤。 六把长剑从不同的轨迹或劈或斩、或削或刺,将钗头凤逼得连连后退。 此时的钗头凤已然被一片密集剑芒笼罩,她双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勉强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钗头凤竟然麻利脱下自己的外衣,只剩一件贴身肚兜,大片肌肤暴露在外。 此时,沈七岁才发现,那件华丽衣袍的里面竟然闪烁着道道寒芒,显然那是一件极为精致的软甲。 随着她舞动衣袍,竟然硬生生将六把长剑带偏,当然,那件华美衣袍连同软甲也一同被绞碎。 就在她准备趁机跳进石缝中逃走的瞬间,两道乌光自沈七岁手中无声射出。 那赫然是两柄三寸长的木剑! “嗤嗤!” 木剑不偏不倚,正射中钗头凤胸前,沈七岁原本是出于本能地攻其要害,却忽略了对方是女子。 见两片血迹顺着木剑流淌而出,沈七岁顿时露出尴尬之色,他连忙收剑后退。 “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 钗头凤顿时满脸涨红,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尼玛……小淫贼!老娘跟你拼了!”她状若疯狂,想要冲上来将沈七岁撕碎。 沈七岁没有出手的意思,而是提醒道:“你同伴都跑了,你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钗头凤这才意识到同伴已全部撤离,理智终于压过羞愤。 她恶狠狠地瞪了沈七岁一眼,咬牙道:“这笔账,老娘记下了,早晚把你那二两肉剁下来喂狗!” 说罢身形一扭,如灵猫般窜入最近的一条石缝,转瞬不见。 小和尚冲上来,不明所以地问道:“七岁,她刚刚说要剁你哪里?” 沈七岁对着他的光头便是一记爆栗,“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打听!” 一禅和尚摸了摸脑袋,脸上满是疑惑。 而就在此时,洪乙等四人也走了过来,对沈七岁与小和尚抱拳致谢。 沈七岁摆了摆手,十分豪爽地说道:“诸位不必客气,上次在望云关,多亏你们出手解围,这一次,算是扯平了!” 之前,离开望云关之后,凌川便让沈七岁去找小和尚,不曾想正好遇到了这场战斗。 第446章 抵达神都 两日后,凌川的队伍终于抵达神都。 远眺而去,那座巍峨巨城宛如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天地交界处。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楼飞檐如展翅的苍鹰,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还未靠近,一股厚重如山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那是历经千年沧桑沉淀的历史厚重感,更是皇权至尊的无形威压。 随行的大和使团成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故国虽然也有不少雄城,但与眼前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神都相比,简直如同土丘之于山岳。 那磅礴的气势、恢宏的规模,绝非言语所能形容,唯有亲眼目睹,方能体会到这座曾经令万国来朝的神都,是何等恢宏气象。 队伍中,许多北疆儿郎都是第一次来到神都,他们勒住马缰,仰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巍峨城池,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一路的风尘仆仆、鞍马劳顿,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的壮观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有人不自觉地整理起铠甲,仿佛要以最整齐的仪容,踏入这座梦寐以求的帝都。 在禁军精锐的护卫下,队伍自承德门缓缓入城,城门洞深邃幽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在叩问着这座古城的历史。 一入城内,景象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宽阔的朱雀大街可容十驾马车并行,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光洁如镜,两侧商铺林立,飞檐相连,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市井交响。 禁军开道,百姓们纷纷避让至街道两侧,却又忍不住踮脚张望,窃窃私语。 “这是哪位大人的仪仗?竟要禁军亲自开路?”一些不知情的百姓好奇地问道。 旁边手持折扇的书生唰地展开扇面,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这你们都不知道?镇北将军班师回朝,不是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吗?” “镇北将军?就是几个月前打破胡羯敌军,陛下钦封的那位镇北将军?” “除了他,这天下还有第二个镇北将军不成?” 听闻是凌川回朝,百姓们脸上顿时浮现出敬畏之色,数月来,这位少年将军的事迹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在这天子脚下,人们谈论起来更是如数家珍。 原本苏璃是准备躲在马车里面,然而,凌川却拉着她与自己骑马并行,用他的话说,就是要正大光明地向世人宣告,苏大将军的女儿回来了。 苏璃心里很是担忧,怕自己的身份给凌川带来麻烦,可凌川却是淡然一笑,说道:“想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也无所谓!” 苏璃还想说什么,凌川却拉着她的手,笑道:“娘子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好说歹说,苏璃才同意与他一同骑马进城,凌川身着狻猊吞海锁环甲,腰悬战刀,英姿不凡。 苏璃骑着照雪,与凌川一起步入这座并不陌生,却满是悲伤的神都,她心情十分沉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因为她明白,很多东西,必须要去面对。 “那就是镇北将军吗,好年轻啊!”有人看到身着将军甲的凌川,惊呼道。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如此年轻便立下赫赫战功,那是咱们大周之幸啊!” 事实上,镇北将军班师回朝的消息,半个月前就已经在神都传开了,今日,不少人都来到朱雀大街,想要目睹这位少年英雄的风采。 这些人中,有市井百姓,有寒门学子,也不乏达官显贵…… “天哪!镇北将军竟生得这般俊朗!”临街酒楼的二层雅间内,一个身着湖蓝色锦裙的少女倚在窗边,看清凌川面容后,忍不住以袖掩唇。 “在哪儿?快让我瞧瞧!”另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急忙凑到窗前,眼中满是好奇。 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与凌川并骑的苏璃,疑惑道:“咦?凌将军身边那位女子,好生面熟!” “那是……”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蓦然瞪大双眼,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些许,“是苏大将军的千金,苏璃小姐!” ‘苏大将军’四字一出,周遭顿时一静,即便时隔一年,那场风波带来的震动依然清晰可辨。 “不是说苏家女眷都被发配充军了吗?她怎敢擅自回神都?” “难道不怕陛下降罪?”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又有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凌将军明媒正娶的发妻,正是苏大将军的独女苏璃!” “当真?” “这还有假?北疆那边早就传开了!” 随着队伍缓缓前行,两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更是摩肩接踵,水泄不通。蓝少堂不得不分派禁军到两侧维持秩序。至于跟在后方的大和使团,反倒无人问津。 凌川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他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临街的檐廊上,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凭栏而坐,手持玉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是吏部左侍郎安清呈的独子安济,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苏璃微微倾身,低声提醒。 凌川不动声色地点头:“另外两个呢?” 苏璃目光轻扫,语气平淡:“左边那个摇扇子的是工部员外郎谢从山的长子谢举;右边端着酒杯的,是内阁首辅黄千浒的幼子黄英弘。” 凌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与他猜测的差不多。 “哗啦!” 忽然,一只白玉酒杯从檐廊上直坠而下,在凌川马前数步炸开,碎片四溅,酒液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这一变故,虽然没有让战马受惊,不过,禁军却第一时间行动了起来,苍蝇更是第一时间带领亲兵来到凌川二人身边,一个个战刀出鞘,满脸戒备。 凌川缓缓抬起目光看向那几人,后者同样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了蔑视。 “哟,不好意思,手滑了没拿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说话之人乃是谢举,工部员外郎谢从山的儿子。 第447章 真气外放 此时,蓝少堂也赶了过来,可当他看清楼上那几人之后,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很清楚,这几名纨绔子弟的背景有多硬,自己虽为禁军统领,但也不想得罪他们,或者说不想得罪他们身后的高官权臣。 正当他还在犹豫如何化解之时,凌川唰的一声拔出腰间战刀,朝着二楼的方向一刀撩起。 霎时间,一道刀芒迸射而出,直奔几人所在的檐廊而去。 “噗……” 只听一道闷响,檐廊的一根矮柱顶端雕刻得极为精致的狮子直接被削掉,掉落在地上咚咚作响。 檐廊之上的安济、谢举、黄英弘三人顿时面色一片苍白,他们没想到,凌川竟然敢当众出手。 蓝少堂同样的一脸震惊,沈珏则是没想到凌川的修为进步如此神速,竟然能做到真气外放,要知道,他现在不过才一重境啊。 就在那三人怒火即将发作的时候,凌川的声音缓缓传来:“不好意思,这一刀斩偏了!” 周围百姓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素闻这位镇北将军血气方刚、杀伐果断,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即便是面对那三位背景惊人的公子哥也毫不畏惧。 那一刀干净利落、霸道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凌川,你竟敢当街行凶,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没兴趣知道!”面对谢举的喝问,凌川只是冷冰冰地回应了三个字。 凌川归刀入鞘,队伍缓缓前行,檐廊之上三人怒目圆瞪,原本他们只是想给凌川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公然对他们拔刀相向。 “凌将军真是好威风啊!可别忘了这里是神都,不守规矩,会死得很惨的!”黄英弘不愧为首辅之子,只见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面如常色地对凌川说道。 凌川骑马缓缓前行,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冷声回应道:“我常年在边关刀口舔血,只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谁对我龇牙,我就用刀跟他说话!” 凌川并未刻意加重语气,可声音却铿锵有力,如刀剑颤鸣。 “哼!”黄英弘冷哼一声,说道:“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在神都嚣张几日!” 凌川再次抬起目光,看向他,缓缓说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不过我也奉劝一句,若是我下一次出刀,斩的可就不是狮子头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带着深深的警告。 看着下方街道上,那道挺拔身影逐渐远去,黄英弘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阴冷之色。 谢举看得咬牙切齿,“狂妄之徒,竟敢对公子不敬,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公子放心,我今晚就要让人把他的脑袋摘下来,送到您府上!”安济一脸愤懑,眼神却带着无尽谄媚,说道。 黄英弘却是盯着凌川逐渐远去的背影,摇头道:“不必了,自从他踏入神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按理说,像凌川这种边关将领班师回朝,一般都是安置在对应的驿馆,然而这次陛下特意交代,让礼部将凌川一行安排在了一处闲置的王府。 那原本是宁王的府邸,自宁王去往自己的封地之后,这里也就闲置了下来,礼部已经将府邸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此外,还从司礼监选派了一名经验丰富的总管以及数十名下人,更是从禁军中选派出两百人,由朱彦带队,护卫安全。 原本凌川以为,既然陛下安排了禁军,那必然会让自己的亲兵以及洛青云的三百多骑兵住进军驿,然而,蓝少堂却告诉凌川,这一点他自行安排即可。 最终,凌川决定,留下一百亲兵,其他的全部由洛青云带着去往军驿,倒不是王府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而是不能授人以柄。 自离开北疆开始,便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更何况是进入神都之后。 刚到府邸门口,便看到一名身着圆领宦官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奴才刘恩赐,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尽管对方表现得极为谦卑,可凌川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说道:“公公客气了!” 此前,他便向苏璃请教过宫里的规矩,特别是一些看似职位不高,可权利却大得吓人的官员,更是丝毫不能得罪。 进入府邸之后,朱彦与苍蝇便立刻着手布防,一众下人也都争相忙碌了起来。 “将军,夫人,这段时间老奴便是这儿的管事,有什么事情,二位尽管吩咐老奴就行了!”老太监刘恩赐躬身说道。 “那就麻烦刘公公了!”凌川回礼道:“小子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不懂,还得请教公公!” “将军千万别这么说,陛下可是亲口交代老奴,千万不能怠慢了将军!”刘恩赐身体躬得更深了些。 听闻此言,凌川眉头微皱,随即在刘恩赐的带领下进入二重院。 随后穿过长廊,来到正房跟前,说道:“将军,夫人,二位舟车劳顿,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水,待二位沐浴更衣,便可以用膳了!” 凌川进屋之后,只见这里摆放着一口大木桶,桶里的水透着丝丝热气,两名身着青衣的女婢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洗就行了!”凌川对二人说道。 然而,这两名女婢却是一脸恐慌,随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将军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将军!” 凌川眉头一皱,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那两名女婢满脸恐慌,颤声说道:“将军,奴婢……奴婢要是现在出去的话,是要遭到惩罚的!” 凌川闻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问道:“那,有什么办法是我自己洗,而你们又不会被罚的办法吗?” “将军……将军可是嫌弃我们?”其中一名女婢抬起头看了凌川一眼,怯生生问道。 凌川:“……” 最后,凌川实在没办法,只能叫来苏璃一起洗,这样,那两名女婢就只能回避,到外面等候。 房间里,已经让人提前准备好了好几套衣服,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堪称顶级,凌川与苏璃各自换好衣服,一同前往膳堂。 刘恩赐已经躬身在门口等候,堂内,偌大的桌上摆着十几道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这毕竟是神都,可不想北疆那般食材受限,这里天南海北的食材应有尽有。 第448章 奉英山 饭后,凌川又对刘恩赐问道:“公公,近几日可有安排?” 刘恩赐恭敬回答道:“陛下交代了,将军从北疆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近几日便安心歇息,也可以在神都游玩,过几日再召将军入宫!” 今日刚好是九月初一,距离重阳还有好几天,倒也不着急。 随后,凌川故意问道:“不知哪里能买到香烛纸钱?” 果然,听到这话,刘公公眼神微微一变,但还是用恭敬的语气问道:“将军买这些做什么?” “此次回神都,准备与娘子一起去祭拜岳父岳母!”凌川的语气十分平淡。 对方既然是陛下安排的人,凌川刻意提及这个话题,等同于是在试探陛下的态度。 刘公公不动声色地说道:“将军吩咐一声就是了,明日我让人去购置回来!” “有劳公公了!” 进入神都之后,杨铁匠便消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都没有跟凌川打招呼。 次日一早,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也来找凌川辞行。 “将军,我二人奉师门之命,护送您到神都,如今使命已达,我二人也该告辞了!” 沈七岁背着那个偌大的剑匣,脸上始终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双手合十,依旧是不善言辞。 凌川明白,江湖儿郎本就是浪迹江湖,不受束缚,此番护送可谓是尽心尽力,凌川回想起这一路的凶险,心中充满了感激。 “多谢两位一路护送,也代我向你们师门表达谢意,这份情,我凌川记下了!”凌川对二人抱拳说道。 “将军客气了,以后若是到了蜀州,一定要去蜀山做客!”沈七岁笑道。 “一定一定!”凌川拍了拍沈七岁的肩膀笑道,紧接着,他又看向小和尚,说道:“我满身杀戮,就不去空观寺了,以免这一身鲜血玷污了佛门圣地!” 一禅小和尚则是双手合十,说道:“师父说了,若为救天下苍生而杀戮,那一身鲜血便是金身!” 吃过早饭之后,刘恩赐告诉凌川,他交代的香烛之前已经准备好。 凌川点头致谢,他心里明白,对方说准备好了,也就意味着,此事已经询问过陛下的意思。 可正准备出发的时候,苏璃却变得十分犹豫,凌川见状,问道:“怎么了娘子?” “我……我都不知道爹娘葬在哪里!”苏璃小声说道,眼神中满是愧疚之色。 作为女儿,想去给爹娘扫墓,却连他们葬在何处都不知道,可想而知此时苏璃内心有多难受。 凌川转身看向刘恩赐,问道:“公公可知,我岳父岳母葬于何处?” “苏老将军与苏夫人葬在奉英山,老奴让朱校尉全程护送你们!”刘恩赐躬身回答道。 凌川点头致谢,来到王府外,苍蝇等人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赶车的依然是翠花,朱彦也已经整好队伍。 此外,洛青云在军驿将队伍安顿好之后,便交给了其他人,自己则是来到凌川落脚的王府。 车上,凌川问道:“娘子可知,奉英山在何处?” “奉英山是埋葬开国英烈和历代有大功于帝国的贤能,可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既然以某犯罪杀了父亲,为何又要将他葬在奉英山?难道,他们觉得,这样就能平息我心中的怒火,掩盖他们残害忠良的罪证吗?”苏璃声音冷漠,眼神中闪烁着仇恨。 “别想那么多,咱们先去看看再说吧!”凌川轻轻握着她的手,说道。 随后,凌川从苏璃口中得知,奉英山位于神都东面,山下是护国寺,山上则是埋葬着历代先贤。 通过朱雀大街,转入明德街,前方出现一条奔腾的大河。 此乃洛河,又称洛水。 洛水从神都贯穿而过,不过比其他地方的河道都要狭窄,故而水流也更为湍急。 一座古老石桥横跨于洛水之上,此桥名为锁龙桥。 据说洛水在地势上乃是一条大龙,所以,前朝定都洛城的时候,便修建了此桥,并在桥下悬挂一柄古剑,以此锁住龙脉,保国运绵长、气运不衰。 也有传言,锁龙桥乃是大阵洛神图的阵眼,与洛神图本就是一体。 凌川撩开车帘,看着桥下的滚滚江水,随后又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几道身影盘坐于桥面边上,一动不动。 “他们是在做什么?” 一旁的洛青云点了点头,说道:“当年,云书阑便是在此处成功悟道,一举成为江湖中的顶尖高手!此后,便经常有人来此效仿,想要跟云书阑一样,一朝顿悟!” 凌川闻言,不由得一阵苦笑,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乏想要走捷径之人,总想着复刻他人的成功,殊不知,所有的成功背后,都是众多因素凝聚而成的结果,又岂是能复刻的? 然而,就在凌川的队伍离开之后不久,其中一名已经入定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中,有刺骨的寒芒一闪而逝。 不久队伍自明德门出城,出城之后,便隐约能够看到奉英山。 奉英山脚下是护国寺,护国寺论底蕴不及空观寺,论规模不如南陀寺和慈恩寺,但背靠皇家,其香火之鼎盛,却远不是其它佛门寺庙所能比拟的。 一条宽阔大道直通护国寺,虽然此刻时间尚早,但前来祈福还愿之人却也不少,见大批禁军到来,立马引起了寺庙僧人的注意。 本以为是宫中某位大人物前来拜佛,不曾想,对方并没有进入寺庙的意思,而是沿着一侧的道路上山,朝着奉英山而去。 奉英山并不高,但,哪怕是在神都这样的地方,此地依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只因这里埋葬的无一不是曾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存在,或是戍边有功的名将,或是治国有方的贤臣。 奉英山大门十分恢宏,门口是两尊沉睡的石狮,但,除了特殊时期,奉英山基本上没有人看守。 凌川二人在大门前下车,紧接着他对苍蝇等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吧,我们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随后,凌川带上香烛纸钱,便与苏璃一起朝着山上走去。 第449章 祭奠故人 青石铺就的台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缝隙间满是墨绿色的青苔。 凌川紧握着苏璃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沁出的冷汗,冰凉而潮湿,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如同受惊的蝶翼。 他们一路走来,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座静默的坟茔。墓碑上那些名字虽然依旧清晰可见,但却如同被时光长河淹没的过往,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苍凉。 终于,他们来到了朱彦所指的那片区域,一座明显新近修葺的坟冢静静矗立,墓碑上,‘苏定方’三个字,如沉重的烙印,猛地撞入眼帘。 “爹!娘!” 苏璃的呼唤带着破碎的颤音,她挣脱凌川的手,踉跄着扑到坟前,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土地上,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你们……”她伸出剧烈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双亲的名字。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与之相反的,是记忆中父母温煦的笑容、关切的叮咛,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与眼前这冰冷的石碑形成残酷的对比,令她肝肠寸断。 凌川在她身旁缓缓跪下,俯身,庄重而恭敬地叩了三个头:“小婿凌川,叩拜岳父岳母大人!” 他默默取出香烛纸钱,用火折子点燃。 纸钱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生者的哀思,缭绕在坟冢之上。 苏璃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从最初的呜咽变为撕心裂肺的痛哭,她伏在坟前,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爹,娘!定是你们在天有灵,庇佑女儿死里逃生,得遇相公……”她泣不成声,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委屈、恐惧与思念,尽数倾泻在这座能听懂她言语的坟茔前。 与此同时,于此地相隔十余里的皇家陵园深处,一道青色身影迎着晨雾缓步而行。 此地乃神都禁地,常年有一支禁军驻守,除特定时节祭祀与日常维护人员外,寻常人等绝难踏入半步。 这青衫邋遢的老人,正是杨斗重。 他手中紧握着那只形影不离的酒葫芦,脚步却似绑着千斤巨石,迈向不远处那座孤寂的陵墓。 短短数丈之遥,他却走得异常缓慢、艰难。 这位曾睥睨江湖的剑神,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怯懦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混杂着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经年不愈的痛苦。 墓碑之上,‘大周秀婵公主之墓’八字,清晰而冰冷,这位先皇最宠溺的幼女,香消玉殒于十六年前。 杨斗重行至墓前,未曾拂去石阶上的尘埃,便直接颓然坐下。 他凝视着那方墓碑,久久无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许久,一道嘶哑的声音才从他喉间艰难挤出:“秀儿……我来看你了!” 他拔开酒葫芦的塞子,将醇香的酒液缓缓倾洒在墓前,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安眠的人,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恍惚的笑意,低语道:“慢些喝,别呛着……” 犹记得,当年,他风华正茂,心比天高,只身独剑便闯入神都,誓要用手中大江,压过巍峨皇宫。 也正是在那时,他遇见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穿了那拙劣的伪装,却看不透她那双不染尘埃、清澈见底的眸子。 她性子跳脱,出手阔绰,曾在他饮酒时,一把抢过酒葫芦,学着他的样子仰头便灌,结果被辣得涕泪横流,满面通红,那副又狼狈又可爱的模样,至今忆起,仍鲜活如昨。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江湖中最常见的萍水相逢,注定要相忘于江湖,却未料到,在他名冠神都,即将离去的前夜,两人竟在洛神阁中,喝得酩酊大醉。 他是被一阵冰冷而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惊醒的。 睁眼时,四周已被寒光闪闪的兵刃包围,而那个假小子,正衣衫不整地蜷缩在他怀中,睡得正沉。 “大胆狂徒!竟敢玷污公主殿下清白!该杀!”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散了杨斗重最后的醉意,也惊醒了怀中的她。直到此刻,杨斗重才骇然知晓,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竟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金枝玉叶的秀婵公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境,两人俱是茫然失措。 杨斗重下意识便要运转真气,强行突围,却惊觉周身经脉酸软无力,真气滞涩难行,他猛地看向秀婵,眼中尽是惊怒与质问:“牵机引……你在酒中下了毒?” 秀婵公主脸上血色尽褪,泪水瞬间涌出,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有!我也喝了……我,我只是喝得少些……”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混乱中,她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杨斗重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他不顾一切地强行冲开被毒药封锁的经脉,逆行的真气如刀割般撕裂着他的气海经脉,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那一日,洛神阁内剑气冲霄,光华耀目,他抱着气息奄奄的她,一人一剑,浑身浴血,硬生生从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 怀中的秀婵公主,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游丝,散落的青丝在他臂弯间无力地飘荡。 杨斗重自身亦是重伤濒危,他强行运转真气,只为带她杀出神都,找人为他续命。 然而,就在他即将杀出城外的时候,一位布衣老者静立于城门前,拦住了去路。 那人气息渊深似海,竟是一位宗师强者,即便杨斗重处于巅峰状态,也未必能稳胜此人,何况此刻他已身受重伤,更令他心惊的是,当今江湖中的宗师境高手,竟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放下我……你快走……”秀婵气若游丝,用尽最后力气恳求。 杨斗重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却将她抱得更紧,咬牙道:“不放!我说过……要带你去看遍江湖,阅尽人间烟火的……” 秀婵艰难地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抚上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替我去看,也一样……只可惜,我……我看不到你……成为天下第一的那一天了……” 语毕,玉殒香消。 第450章 千面鼬,黄千浒 记得初识时,她便曾笑语,说他定能成为那天下第一!当时他只当是少女无心的戏言,一笑置之,此刻,这句话却像最锋利的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将她留下,我可放你离开!”拦路的老者声音淡漠,不带丝毫情感。 见杨斗重毫无反应,只是死死抱着怀中渐冷的躯体,老者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她已经死了,交给我,我让她入土为安!”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杨斗重绝望的屏障,他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秀婵公主的遗体交付到老者手中,然后,他拖着那具几乎破碎的身躯,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出了神都。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路向东,直赴白云城,挑战那位被誉为武林神话的存在。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渴望得到那个曾经不屑一顾的‘天下第一’名号。 可惜,他败了。 “十六年了啊……秀儿!”杨斗重喃喃低语,眼中水光氤氲,他举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那烈酒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有满口苦涩,“如今的我已经是一个糟老头子了,你要是现在遇到我,肯定不喜欢!”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到底……我还是没能做成你口中的天下第一。我是不是……很没用?” 空旷的陵园,寂寥无声,唯有风声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回应他这跨越了十六年的诘问。 杨斗重伸出手,用那布满老茧的指腹,极尽温柔地摩挲着冰凉坚硬的墓碑,眼中是此生从未示人的缱绻与柔情。 那些短暂却刻骨的相聚时光,那张永远洋溢着天真笑意的脸庞,在他心海中反复浮现,清晰如昨。 就在这时,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而至。 冰凉的雨丝洒落在陵园的石碑与松柏上,也打湿了杨斗重花白的头发与破旧的青衫。 他恍若未觉,只是将葫芦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倚靠着墓碑,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仿佛唯有在此处,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回到那个有她的梦中。 而奉英山上,苏璃早已哭得声音嘶哑,几乎脱力。 凌川看着面前那堆已燃成灰烬,又被渐渐密集的雨点打湿的纸钱,语气沉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岳父、岳母在天之灵且安息。凌川在此立誓,一定保护好小璃,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同样,我也会竭尽全力让朝廷,让天下人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渐渐响起的雨声中,显得格外铿锵坚定,如同立下的血誓。 雨水渐渐打湿了地面,翠花撑着一把油纸伞匆匆赶来。 凌川轻轻扶起几近虚脱的苏璃,柔声道:“下雨了,我们该走了!” 苏璃依依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 就在此时,凌川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雨幕中,静静伫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细密的雨丝模糊了视线,他只能依稀辨出那是一位老人的轮廓,默然独立,仿佛也在祭奠着某个逝去的灵魂。 “翠花,先扶夫人上车避雨。”凌川轻声吩咐,目光却如铁铸般锁在雨幕中那道孤影上。 苏璃察觉有异,正要开口,凌川已对她微微颔首:“无妨,我去去就回。” 待苏璃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凌川方转身,踏着湿滑的石阶朝那道身影走去。 渐近时看清,那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 身形干瘦,一袭锦袍在雨中显得空荡,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发滑落,更添几分萧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颊那块深褐色的老年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阁下在此,可是专程等我?”凌川在丈外停步,声音穿透雨幕。 老者缓缓转身,露出一抹淡笑:“人老了,总爱来故人长眠之处走走,没想到会遇上镇北将军!” 凌川目光扫过对方浸湿的衣襟,无意周旋:“在下凌川,敢问阁下名讳?” “将军威名,老夫岂会不知?”老者轻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精光,“只是没想到这般年轻,更没想到……像个文弱书生。” 他顿了顿,雨声中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老夫黄千浒,朝野上下,背地里都叫我千面鼬!” 凌川瞳孔微缩,指节在袖中悄然握紧,声音却平稳如初:“北系军云州副将凌川,见过首辅大人!” 黄千浒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停在皮肉表面,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目光愈发幽深,像暗流涌动的寒潭。 “半年前就听过你的名字!”黄千浒望向雨幕深处,语气平淡,“尽管那时你还只是个标长,老夫便料定,将来你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料到,你崛起得这么快。” 凌川静立雨中,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纵使深知眼前之人就是害死苏大将军的元凶,他脸上也不见半分波澜。历经沙场与朝堂的磨砺,他早已学会将杀意埋进骨子里。 “首辅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凌川淡声道。 黄千浒转头望向苏定方墓碑的方向,轻叹一声:“算来,他已走了一年又三个月了!” 雨声渐密,凌川的声音如刀锋破开雨幕:“我岳父之死,首辅大人应当功不可没吧?” 黄千浒竟不否认,凹陷的眼窝中目光如隼:“这世间岂止边关才是战场?朝堂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比之边关更为残酷和激烈!” “所以在首辅看来,只要除掉对手,便可无所不用其极?即便对方是国之柱石,也问心无愧?”凌川语声渐冷,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愧疚?”黄千浒嗤笑一声,皱纹里都透着讥诮,“年轻人,待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手段无所谓卑劣,愧疚最是无用。这世上,唯有活着,才是真章!” “难怪大周会如此,这真是烂到根了啊!”凌川的声音不大不小,透着无奈与悲戚。 第451章 并无区别 黄千浒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眼角的皱纹显得愈发深刻。 “天下人总是习惯将骂名尽归文臣……”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说是我等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可他们何曾想过,若是没有文官苦心经营、维系朝纲,这泱泱大国,早就分崩离析,乱成一锅粥了!” 凌川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直视对方,雨水顺着他坚毅的脸颊滑落:“首辅大人莫非忘了,正是朝中权臣结党营私、地方官吏中饱私囊、豪强乡绅巧取豪夺,才让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累累罪行,莫非也是文官治国的功绩?” “那你为何不问问那些边关将领?”黄千浒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各地将领贪墨军饷者几何?拥兵自重者又少吗?这天下乌鸦,难道只有文官这一只是黑的?” “即便如此,他们至少还在浴血守边,抵御外敌!”凌川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火,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而不是像某些人,只会在这繁华神都里钩心斗角,窝里相争!” 面对凌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慨,黄千浒的神色却纹丝不动,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般淡漠:“北疆连年失利,损兵折将;东疆海盗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西疆防线形同虚设,西域小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凌将军,你来告诉老夫,他们到底守住了哪处边疆?” 除了当年苏家军死守南疆,让敌人闻风丧胆外,其余三境确实节节败退,但凌川岂会听不出这话中的诡辩与刻意引导? 他冷笑一声,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所以首辅大人就要千方百计,不惜自毁长城,也要除掉这唯一守住边疆、一战定鼎南疆的苏家军?这就是您治国安邦的良策?” “想要苏定方死的人,何止老夫一个?”黄千浒平静陈述,语气中不带半分辩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朝堂之上,欲除之而后快者大有人在,老夫,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凌川,望向远处朦胧的山色,“当时的南系军,早已脱离朝廷掌控,无论主帅是苏定方,还是卢恽筹,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是脱离了朝廷掌控……”凌川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还是脱离了你们这些人的掌控?” 黄千浒脸上露出那种老谋深算、洞悉一切的笑意,微微摇头:“在老夫看来,并无区别!” 凌川缓缓点头,雨水沿着他的眉骨流下,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寒光乍现:“我也觉得,只要是参与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所以,你是不是主谋,对我来说,并无区别。” 这一瞬间,黄千浒浑浊的眼中一丝凌厉的杀机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化作那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轻轻摇头:“呵呵……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他不再多言,缓缓转身,锦袍下摆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曳出细微的水痕,沿着另一条蜿蜒的下山小路蹒跚而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黄千浒那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飘荡。 语调复杂难辨,夹杂着一丝对后生可畏的欣赏,更多的则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忌惮,“果然是年少轻狂,锋芒毕露,锐气无双啊!” 不远处,一个面容平凡、身形精干,气质却如出鞘利剑般冷峻的男子,始终持着一把硕大的黑伞,静立如松。 见黄千浒走近,他立即无声地迈步上前,精准地将伞面移至老者头顶,为其遮去漫天雨丝。 “不必了!”黄千浒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疲惫,“反正都已湿透,何必多此一举!” “阁老,秋雨寒凉,侵入肌骨,您年事已高,恐染风寒!”男子低声劝道,声音平稳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黄千浒脚步微顿,抬眼透过朦胧的雨幕,望向远方烟雨笼罩的神都城郭,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想当年,在小小知县任上,与百姓一同在田间抢收庄稼时,不知淋过多少场比这更大的雨……如今,位极人臣,倒是许多年,未曾再这般……真切地淋过一场雨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沉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 凌川也未在凄风冷雨中久留,他深深看了一眼黄千浒消失的方向,随即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沿着被雨水洗刷得干净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奉英山。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却无法冷却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决心。 刚踏上马车,早已焦急等待的苏璃立即迎了上来,取出干燥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上和发间的雨水,动作轻柔,眼中满是担忧。 “他都说了什么?”苏璃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样子,是专程来给我一个下马威,或者说,是一次警告!”凌川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答道,目光却透过晃动的车帘,再次投向那座雨雾缭绕的山头。 他心中疑云密布,这位权倾朝野、日理万机的内阁首辅,为何要特意选在此时此地,淋着秋雨等他,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些似是而非、充满机锋的话? 凌川绝不相信,对方会无聊到仅仅是为了叙旧或者感慨人生而来,这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目的,只是他一时还未能完全参透。 与此同时,山道的另一侧,黄千浒已登上一辆外表看似朴素无华、内里装饰却极尽奢华舒适的四轮马车,车厢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凄风冷雨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刚坐定,车厢内阴影处,便响起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显然并非黄千浒本人: “如何?” 短短两字,却蕴含着巨大的压力。 第452章 工部侍郎,娄桓 黄千浒接过侍从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疲惫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此子心志坚如磐石,对苏定方之死耿耿于怀,仇恨已深入骨髓。他铁了心要为其报仇雪恨,绝无可能为我等所用!”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凌川的车驾也缓缓起程,返回那座临时落脚的王府,马车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轧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刚下马车,早已守在门口的总管刘恩赐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低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将军,娄大人已在客堂等候多时了。” “娄大人?”凌川微微一怔,在脑海中迅速搜寻着相关信息,“哪位娄大人?” 刘恩赐的声音压得更低,清晰地回道:“工部左侍郎,娄桓娄大人!” 工部左侍郎,执掌帝国兵器鉴,乃是军国重器之源头。 四方边境、各州军械司所出之刀枪剑戟、盔甲盾牌,其制式模板皆源于此。倒非律法严令必须依样画瓢,实乃地方军械司缺乏创新之能,只得循着京师下发的模具依样铸造。 如凌川这般,能自创制式、另辟蹊径者,可谓立国以来未有之先例。 娄桓选择在此敏感时刻登门,实是压抑不住胸中澎湃的好奇与钦佩。 犹记得数月前,当他第一次捧起那柄来自云州的苍生刀时,指尖传来的寒意几乎让他战栗。 刀身流线如秋水,锋刃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轻松便可刺穿铁甲,更令他震惊的是那套铠甲,甲片衔接之精妙,防护之周全,远非兵器鉴现有工艺所能及。 这位向来以锻造之术自傲的工部侍郎,在反复比对之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凌川所铸的兵甲,无论在锋利度、韧性还是实用性上,都对他的作品形成了碾压之势。 这份挫败感在他心中萦绕不去,化作一股强烈的求知欲,他迫切想要亲眼见见,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之人,竟能在统兵征战之余,在锻造领域也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境界。 因此,尽管深知此刻王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尽管明白此举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娄桓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毅然登门求教。 凌川迈入客堂时,正见一位年约四旬、鬓角微霜的中年人在堂中焦灼踱步,此人衣着朴素,甚至略显邋遢,袖口还有破损,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工坊操劳之人。 “娄大人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凌川拱手施礼,声音清朗。 娄桓闻声转身,眼中顿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急忙还礼,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将军客气了,是娄某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婢奉上香茗,凌川轻抚茶盏,温声问道:“不知娄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娄桓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实不相瞒,娄某此番冒昧造访,正是为请教将军的兵甲锻造之术!” 凌川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大人说笑了!凌某不过一介边关武夫,略通兵法已属侥幸,岂敢妄谈锻造之术?” “将军何必过谦!”娄桓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云州军的战刀与铠甲,娄某都曾细细观摩。在见识苍生刀之前,娄某曾自负地以为,兵器鉴所出已是当世制式兵刃之极致。”他苦笑摇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直至得见将军所铸之兵,方知从前不过是坐井观天。” 凌川见对方确有诚意,便也不再推诿:“既然大人已知晓内情,凌某也不相瞒。云州军兵甲确实出自我手,但此乃我云州军立命之本,恕难详述。” “将军误会了。”娄桓连连摆手,“娄某绝非觊觎将军秘术,只是有些困扰多年的锻造难题,想向将军请教。” “这倒无妨。”凌川颔首:“不过凌某只会纸上谈兵,云州军的兵甲虽是我一手设计,但却是工匠们一锤锤敲出来的!” “将军过谦了!”娄桓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二人相谈甚欢。娄桓就淬火工艺、钢材配比、甲片衔接等难题一一请教,凌川也倾囊相授。 从锻打时机的把握,到淬火介质的配比,凌川的解答每每让娄桓茅塞顿开,而娄桓提出的某些经验之谈,也让凌川暗自惊叹,这些都是需要长年累月实践才能悟出的诀窍。 娄桓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提笔记录,宣纸上很快便布满密密麻麻的工笔小楷,当侍婢第二次前来换茶后,娄桓才起身准备告辞。 临别时,娄桓整了整衣冠,对着凌川深深一揖:“今日得将军指点,解我多年困惑。此恩此德,娄某必当铭记。” “大人言重了!”凌川连忙扶住。 娄桓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将军,神都这潭静水,因你归来已暗流涌动。即便是往日互为政敌的几大势力,如今也在暗中勾结,意图对将军不利。” 凌川面色如常,眸中却闪过一丝锐芒:“凌某既然敢来,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将军胆识,令人敬佩!”娄桓赞许地点头,“不过将军也不必过于忧心。在这天子脚下,他们尚不敢如路上那般明目张胆。娄某预计,所有手段都将集中在朝堂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且将军须知,这神都城中,并非人人都是敌手。娄某愿与将军同进共退,以报今日指点之恩。” 凌川郑重抱拳:“大人这份心意,凌川感激不尽。” 娄桓最后凑近一步,几乎耳语道:“还有一事,将军务必当心大和使团!” 说罢,他不等凌川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去。 凌川望着娄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原以为在这神都之中,只需应对朝堂明枪,却不料还要防备外邦暗箭,看来,这潭浑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第453章 柳云媚 接下来的几日,凌川都留在王府陪伴苏璃。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从踏入神都,苏璃的情绪便一直低落。 尽管她强颜欢笑,但那红肿的眼眶和时常失神的目光,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特别是从奉英山祭拜归来后,她虽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可那双通红的眼眸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哀痛。 凌川没有刻意安慰,只是默默守在她身边,或是在庭院中漫步,或是在书房静坐,用无声的陪伴抚慰她内心的创伤。 这夜,月华如水。 凌川独自离开王府,既未携带随从,也未骑马佩刀,只一身素衣,信步走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夜风微凉,拂动他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心中的烦闷。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洛水河畔的百花坊,这里是神都夜间最繁华的去处,亦是最为堕落的地方。 成排的红灯笼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酒香混杂的奢靡气息。 在这片浮华背后,却掩藏着风尘女子们不为人知的辛酸,她们的笑靥如花,不过是为了在这尘世中谋得一线生机;她们的才情与风姿,也仅是在这青楼的方寸之地绽放的短暂芳华。 其中大多是被卖入风月场所,自幼便接受各种训练,只为将来能取悦宾客。当然,也不乏自甘堕落,只为求得锦衣玉食的女子。 “公子,咱们绮梦居的酒美,人更美,快来玩啊!”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公子,还是我们醉月楼的姑娘更体贴,月曦姑娘正沐浴更衣,在等着公子呢!”另一个婉转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两旁楼阁上,不少女子朝凌川招手,更有甚者直接上前拉扯,凌川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些热情的邀约,目光在灯火辉煌的街市上扫过。 不多时,他的视线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匾额上‘风雪楼’三个大字在灯影下熠熠生辉,凌川略一沉吟,便迈步朝那栋雕梁画栋的楼阁走去。 “公子一个人啊,里面请里面请……”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迎上前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她身着绛紫色锦袍,发间簪着一支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公子是第一次来吗?有没有熟悉的姑娘?”她热情地介绍着,“咱们风雪楼不仅有最烈的酒,姑娘们也是各具特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凌川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我要见柳云媚!” 那女子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恭敬。 她仔细打量了凌川一番,低声道:“公子请随我来!” 她引着凌川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楼下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长廊两侧点着昏黄的灯笼,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只见两名身着黑袍的男子肃立两侧。 一人腰佩战刀,目光如鹰;另一人怀抱长剑,神色冷峻。见凌川到来,二人同时投来审视的目光。 “小姐,客人到了!”中年女子在门外躬身禀报。 “请进来吧!”门内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宛若少女。 然而当房门推开,凌川却愣在原地,屋内端坐的并非想象中的年轻女子,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她身着素色锦袍,脸上布满皱纹,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得与年龄不符。 凌川心中暗惊,离开云州前,王夫人曾给他一封密信,提到风雪楼在神都分舵的舵主柳云媚是她的好姐妹,会给予他必要的帮助。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夫人口中的好姐妹,竟是这般年迈的老妇人。 “将军请坐!”老妪开口,声音竟与方才门外的少女嗓音一般无二。 凌川强压下心头的诧异,神色如常地问道:“敢问老夫人,可是柳云媚?” “咯咯咯……”老妪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那笑声与她的容貌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她举手投足间,竟带着少女般的灵动。 就在这一瞬间,凌川敏锐地注意到,老妪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竟是肌肤细腻、十指纤纤,全然不似年迈之人应有的模样。 对方顺着凌川的目光,也察觉到了这个破绽,顿时收起笑意,轻叹一声:“公子真是心细如发,这么快就看出了端倪!” 说罢,她伸手至脑后,轻轻一扯,竟将满头白发连同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并揭下。 顿时,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露出一张娇俏可人的娃娃脸。她上唇点缀着一颗小巧的美人痣,更添几分灵动俏皮。 凌川这才恍然,此前在来神都的途中,沈七岁曾向他提及,江湖中有一种易容术,能以特制的人皮面具改变容貌。 此道高手制作的面具,甚至连最亲近之人都难以识破,想来眼前这位女子,便是精于此道的高手了。 “想不到柳小姐竟是易容高手,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凌川哑然失笑。 柳云媚歪着头,眨着一双明眸,俏皮地打量着凌川:“嘻嘻……听夫人说,凌将军面如冠玉、气质卓然,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起身为凌川斟茶,动作优雅从容,烛光下,她真容明媚动人,与方才的老妪判若两人。 她不同于王夫人的睿智,也不同于温砚秋的温婉,而是带着一种稚气未脱的俏皮,但她们三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漂亮。 “感谢柳小姐沿途多次派人解围,凌川感激不尽!” 柳云媚缓缓坐下,笑道:“将军不用谢我,我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才帮你的,要谢,你回头当面谢她去!” “一定!”凌川点头说道:“我今夜来,是想请风雪楼帮我查一些人!” 柳云媚闻言,并没有问要查谁,而是将摆在自己面前的一个精巧木盒子推到凌川面前:“将军想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凌川顿时一惊,自己都还没说,对方却事先准备好了,这如何能让他不震惊? 第454章 罪状 凌川缓缓打开那个锦盒,只见盒内衬着深紫色的绒布,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静静躺在其中,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指尖触碰到书页时,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尽管已经猜到里面的内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内心依旧不受控制地起伏。 翻开第一页,黄千浒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墨迹深沉,仿佛带着血痕。 下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位内阁首辅在构陷苏大将军一事中的种种作为,如何罗织罪名,如何串联朝臣,如何在御前递上那封致命的奏折……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凌川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继续翻动册子。 第二页上是户部尚书顾承均的名字,详细记载了他如何克扣南疆军饷,如何伪造军需账目;第三页是刑部尚书林青迟,记录着他如何滥用刑罚,如何逼迫证人作伪证;再往后是廷尉府都统严争鸣,就连掌印司都有高层参与其中…… 越往后翻,凌川的心就越发沉重。 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却个个冠着正四品以上的显赫官职,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他们针对苏家的斑斑恶行,有的在朝堂上落井下石,有的在暗地里散布谣言,有的则直接参与了对苏大将军的迫害。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凌川的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他缓缓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中翻涌的杀意。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眼中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敢问柳小姐……”凌川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但那只握着册子的手仍在微微颤抖,“能给我多大帮助?” 柳云媚原本俏皮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正视着凌川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既然是夫人的交代,那我这个当妹妹的,自然会竭尽全力!” 如果说,这是一句带着敷衍性质的场面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句话,就算是凌川也深感震惊:“只要能帮到将军,就算将风雪楼拼到山穷水尽,也在所不惜!” 凌川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下如此决心。 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王夫人的情分,更可能代表着卢恽筹的态度。 “风雪楼在神都有多少人?”凌川追问道。 柳云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优雅地为他续了一杯茶,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近几日,从其他地方调了一些人手进入神都,应该够用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继续说道:“不过,暂时还用不着风雪楼出手。因为廷尉府在今夜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廷尉府?”凌川一怔。 “准确说,是阎鹤诏开始动手了!”柳云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至于他是不是代表廷尉府,目前还不知道。” 凌川神色再变。 此前阎鹤诏确实告诉过他此次要回神都复命,但并未多言其他,难道这位北疆廷尉府的都统,竟是为了他的事专程赶回神都? 就在凌川陷入沉思之际,神都的另一处宅邸中,刑部郎中周迟正摇摇晃晃地推开自家府门。 今夜他在同僚府上喝得酩酊大醉,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 “夫人?翠儿?”他含糊不清地喊着,却无人应答。 府内一片漆黑,连盏引路的灯笼都没有点亮,周迟勉强站稳身子,借着朦胧的月光,隐约看见正堂中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隐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 周迟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堂中那人并未作答,但周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锁定在自己身上。这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来人!有刺客!”周迟放声大喊,声音在空荡的府邸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整座府邸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彻夜不息的虫鸣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两旁的灯笼突然同时亮起,昏黄的光线将庭院照得影影绰绰。 周迟这才惊觉,四周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余道黑影,他们如同雕塑般静立,面容隐在黑暗里,只有冰冷的眼神在夜色中闪烁。 紧接着,一块丈余宽的白布如瀑布般从正堂门楣上垂落,宛如一道门帘,正好隔在周迟与堂中那人之间。 白布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当周迟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那上面详细记录着他这些年来犯下的种种罪状,屈打成招、贪污受贿、栽赃陷害、残害忠良……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案人员,无不详实准确。 而最让周迟胆寒的是最后那段记载…… 一年前,他如何对苏大将军滥用私刑,用竹签钉穿手掌脚背,用锁链穿透琵琶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血腥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清楚地记得,那位曾经威震南疆的将军,在短短两三日内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周大人!”堂内终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这上面所写的,可有半句虚假?” 虽然四周已经亮堂,但那张写满罪状的白布依然将二人隔开,以至于周迟仍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那声音中透出的寒意,却让他如坠冰窟。 “你、你究竟是谁?”周迟强作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我问,你答!”堂内的声音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压迫法让他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夜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吹动着那张写满罪状的白布,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周迟的内心在短暂的惊慌后,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而他乃是堂堂刑部郎中,正五品官员,岂能被这些藏头露尾之辈吓倒? 第455章 黑夜下的暗流 “尔等好大的胆子!”周迟怒喝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竟敢私闯朝廷命官府邸!我不管你是谁,立刻给我滚出去!”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寒光一闪,只听撕拉一声,挡在面前的白色布幔应声而断,半截白布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随着布幔落下,周迟终于看清了端坐于堂内之人的真容。 那人面容冷峻如万年寒铁,一双眸子锐利如鹰,尽管身着寻常青衫,并未穿戴那身令人闻风丧胆的玄色官服,但周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活阎罗——阎鹤诏! 尽管阎鹤诏离开神都已数年之久,但满朝文武,谁人不识这位令百官寝食难安的煞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个名字始终是悬在朝堂众人头顶的一柄利剑。 若追溯往昔,都察院本属刑部管辖,后来才独立出去。从某种意义上说,周迟与阎鹤诏还算得上是同出一脉。 当看清阎鹤诏面容的刹那,周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手中的战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大人!”阎鹤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眼睛宛如两把淬毒的钢锥,将周迟死死钉在原地,“你是在这里交代,还是到廷尉府大牢中去交代?”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袭遍周迟全身,最终直冲天灵盖,他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阎、阎大人……”周迟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带走!”阎鹤诏不再多言,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等周迟反抗,两名身着常服的廷尉便如鬼魅般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牢牢制住。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府邸,来到门外,阎鹤诏对身后随从吩咐道:“将人押回廷尉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夜色中的长街,“其他人,随我去下一处。” 说罢,阎鹤诏登上停在暗处的马车,大批身着常服的廷尉随即隐入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荡的府门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 与此同时,永定坊的户部左侍郎府邸内,李维祯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几日后便是授封大典,按照他们原先的谋划,凌川本不该活着回到神都,可谁曾想,沿途布下的天罗地网,竟都被他一一闯过,最终竟真的让他踏入了神都。 若凌川仅仅是个镇北将军,倒也不足为惧,可问题在于,他娶了苏璃,成了已故南系军主帅苏定方的女婿,这意味着,他必会为苏定方翻案。 这不是猜测,而是此前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的事实,更让人不安的是,此次凌川并非孤身返京,而是带着苏璃一同归来,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倘若苏定方当真谋反也就罢了,可满朝文武乃至市井百姓都心知肚明,他是被冤枉的,是被人强行安上的罪名。当初那些人,是铁了心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当然,若仅凭凌川一人,在这深不见底的神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若是陛下也站在他这一边呢?那这桩已经盖棺定论的案件,未必就没有翻案的可能。 一旦翻案,他们这些当初充当马前卒的小角色,势必会成为第一批被推出来,充当平息怒火的对象。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的处境都已岌岌可危。 “相公何必如此忧心?”身旁只穿着亵衣的年轻妇人柔声劝道,一边挽住他的手臂,“他一个小小的凌川,能翻起什么风浪?这事儿都过去一年了,况且当初陛下也是点头首肯的。若是同意翻案,岂不是自打脸面,让皇权蒙羞吗?” 这女子并非李维祯的原配,而是数年前原配病逝后续弦的。她出身虽不算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不仅温柔贤惠,容貌更是出众。 但最让李维祯沉迷的,还是她在床笫之间的万种风情,此刻她穿着绣着紫色鸳鸯图案的肚兜,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然而此刻的李维祯却毫无旖旎心思,只是长叹一声:“夫人有所不知,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啊!” “妾身看相公是杞人忧天了!”女子柔声细语,“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不是还有顾尚书顶着吗?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首辅大人。即便是陛下,也得再三权衡吧?” 听到这话,李维祯神色骤变。 他平日里极少对夫人提及这桩案子,更从未透露过顾尚书和黄首辅是此案的主谋。可她方才的话,却是一语道破天机。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李维祯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 那妇人察觉到李维祯眼神中的警惕,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去年相公酒后与妾身说起的,难道相公忘了?” 她嘴上这般说着,眼神却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那妩媚的笑容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好了相公,夜深了,咱们该歇息了!” 妇人妩媚一笑,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烛光下宛如勾魂的摄魄的钩子,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她轻轻掀开锦被,如一条滑腻的水蛇般俯身凑近李维祯身前。 然而李维祯全然没有察觉,就在她俯身的刹那,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快得如同夜色中掠过的寒鸦。 就在这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重重敲响。 “谁?”李维祯惊坐而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门外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老爷,廷尉府……”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听到廷尉府三个字,李维祯顿时面色惨白,正欲起身查看,那妇人却从被窝中钻出,柔声安抚道:“相公别慌,妾身这就送您离开。” 第456章 弃子 “离开?去何处?”李维祯茫然不解。 “自然是送相公上路!” 话音未落,她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细窄的短刀已如毒蛇吐信般直刺李维祯心口,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慑人的寒光。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李维祯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这个同床共枕数载、一向温婉贤淑的妻子。 此刻的她仿佛换了个人,那张娇艳的面容扭曲成狰狞的杀意,眼神阴冷如冰,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柔情?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电闪而过,眼看短刀就要刺入胸膛,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只听一声破空之响,一枚石子穿透窗纸疾射而来,精准地击中女子持刀的手腕。 “啊……”女子痛呼一声,手腕处爆开一朵血花,短刀脱手掉落。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手臂蜿蜒流下,在锦被上晕开刺目的红。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一道巍峨的身影逆着月光立在门口,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女子脸色骤变,顾不得再取李维祯性命,一把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裳顺势扫灭烛火,同时身形如鬼魅般向后疾退,用身体撞破后窗跃出。 然而她刚落地,便听阵阵破空声袭来。 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弩箭如飞蝗般向她罩来,箭镞在夜色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女子临危不乱,迅速舞动手中锦袍,衣袂翻飞间竟将迎面而来的短箭尽数卷住,与此同时,她身形如烟,向着黑暗深处急掠而去。 “哪里走!” 几声冷喝乍起,数把螭玄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宛如群狼露出的獠牙,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女子面色一沉,右手腕仍在汩汩流血,已然无法动弹,只得单凭左手应敌。 她冷哼一声,手中那件千疮百孔的锦袍猛然抖动,灌注真气后竟绷得笔直如铁,原本柔软的丝带瞬间化作夺命利器。 她目光阴冷如毒蛇,瞅准一个相对薄弱的方向疾冲而去,企图撕裂包围圈。 然而还未冲出几步,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她牢牢罩住。 女子正欲挣扎,几把冰冷的战刀已经抵住她的咽喉,让她瞬间丧失了反抗能力。 “拿下,留活口!”一道冷漠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与此同时,房间内的阎鹤诏不紧不慢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破窗洒落,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李侍郎,现在可看清了?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阎鹤诏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 李维祯瘫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恐惧仍未散去,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腔。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这个与他恩爱数载、温柔娴淑的妻子,为何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往日的耳鬓厮磨、软语温存,难道全是虚情假意? “她的身份是伪造的,出现在你身边也是有人刻意安排。包括你原配夫人的死,也并非偶然!”阎鹤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击在李维祯心上。 月光缓缓移动,渐渐照亮了阎鹤诏的半张侧脸。那刀削般的轮廓在银辉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尊无情的判官,正在审判着人间的罪与罚。 李维祯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疼。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神都的夜色愈发深沉。 阎鹤诏带领的人马如同暗夜中无声的潮水,继续涌向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 他步伐沉稳,面容冷峻,宛如行走于黑暗中的判官,带走一个又一个或面如死灰、或激烈挣扎的身影。 偶尔,也会有兵刃相交的短暂铮鸣与闷哼声响起,那意味着有人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逃避审判,今夜,这位活阎罗判下的,不仅是牢狱之灾,更有即刻的生死。 黄府深处,书房外的廊下,管家脚步虽极力放轻,却仍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 他在那扇紧闭的檀木门外驻足,犹豫了片刻,终是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出轻而清晰的声响,在幽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内静默一瞬,随即传来黄千浒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沙哑:“何事?” 管家躬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老爷!廷尉府的严都统派人送来加急密信!” “放在门口吧!”屋内的声音顿了片刻,才缓缓传来。 管家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置于门前光洁的青石板上,旋即躬身退下,身影迅速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片刻,房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 披着一件暗紫色锦缎常服的黄千浒探出身,目光先警惕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庭院,这才弯腰拾起那封密信,他回到房中,掩上门,走到书案前,拨亮了油灯的灯芯。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和那块醒目的老年斑。 他拆开信,目光缓缓扫过纸上的字迹,瞳孔随着的深入而微微收缩,许久,他放下信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陛下,您这是非要逼着老臣走到那一步不可啊……”那叹息声中竟带着几分复杂的疲惫与冰冷的决意。 随后,他将信纸一角凑近灯焰,橘红色的火舌迅速舔舐而上,纸张缓缓蜷曲,化为片片灰烬,无声飘落,如同今夜许多人的命运。 与此同时,神都夜色之下,暗流涌动。 后半夜,金属甲叶的碰撞声与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在许多坊市间回荡,打破了原有的秩序。 不仅是阎鹤诏的廷尉府精锐,蓝少堂率领的禁军也加入了这场无声的清洗,火把的光芒在街巷间流动,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的百姓面孔,整个神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第457章 请陛下赐臣一死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沉重压力。 禁军统帅南宫昰与廷尉府总督丁爻正襟危坐,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二人目光低垂,只能偶尔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御案之后那尊贵的身影。 大周天子,周承渊。 年过五旬,两鬓已染秋霜,此刻正默然端坐,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御案,每一下轻响,都仿佛敲在南宫昰与丁爻的心头。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让这温暖的室内恍若冰窖。 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名身着黑衣、行动如风的龙甲卫悄然入内,将一份最新的密报恭敬呈于御案,皇帝展开密报,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其上内容不多,却异常沉重的字迹,脸色也随之愈发阴沉。 这已经是第七封密报,皇帝看完后并未立即言语,只是缓缓将密报合拢,递给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晋槐安。 晋槐安连忙躬身,双手接过,脚步轻悄地送到南宫昰与丁爻面前。 二人急忙起身,双手捧过,几乎是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仔细,上面的进展速度与牵扯出的人员,远超他们最初的预料。 两人心中雪亮,陛下今夜绕过他们,直接启用蓝少堂与阎鹤诏动手,却将他二人拘在这御书房,名为商议,实为监视与考验。 当第九封密报被送入,内容展现在丁爻眼前时,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冷汗,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他终于无法再维持表面的镇定。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丁爻竟直接从滑落到地上,双膝跪地,官帽歪斜,露出了些许花白的头发。 他这位执掌廷尉府多年,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铁腕人物,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充满了绝望,“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赐臣一死!”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皇帝周承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丁爻,你跟着朕,有多少年了?” “回,回陛下……”丁爻以头触地,不敢抬起,“臣打小跟随陛下,还差三个月就四十年了……” “这些年来,朕可曾亏待过你?”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丁爻背上。 “陛下圣恩浩荡,待臣恩重如山!是臣……是臣猪油蒙心,辜负圣恩,臣罪该万死!”丁爻的声音带着哭腔,已是语无伦次。 “朕这些年来,可以说怀疑过所有人,却从未怀疑到你头上!”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丝痛心与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告诉朕,为何?为何要背叛朕?” 此时的皇帝可谓是愤怒到了极点,于他而言,丁爻不仅仅是一名臣子,而是自己从小长到大的玩伴,更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 丁爻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痛哭流涕,却不再为自己辩解分毫,他知道,任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臣,无颜面对陛下,只求速死,以赎罪孽……”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侧首对身旁面色同样有些发白的老太监晋槐安吩咐道:“去,把通天卫的名册取来,让他指认!” 晋槐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他躬下身,声音带着迟疑:“陛下,这……这恐不合规矩,通天卫名录乃绝密,岂能……” “规矩?”皇帝猛地打断他,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过去,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话,就是规矩!” “老奴不敢!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晋槐安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丁爻身上,语气森然:“丁爻,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将通天卫中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一指认出来,朕,便保你妻儿老小平安无事,给你丁家留一条血脉!” 丁爻猛地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眼中交织着绝望、痛苦与一丝微弱的希冀,他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 晋槐安这才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御书房一侧的书架旁,手指在某个隐蔽的机括上一按,取出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 他捧着木盒,迈着小碎步回到丁爻面前,弯下腰,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劝诱:“丁大人,您就……就按陛下说的办吧。指认了,家人好歹……好歹能有一条活路。” 丁爻漠然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他缓缓抬起剧烈颤抖的双手,如同承接千斤重担般,接过那个看似小巧却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木盒。 然而,就在木盒入手,他指尖触碰到盒盖锁扣的瞬间,异变陡生! 丁爻眼中猛地爆射出一股决绝的厉芒,原本颤抖的手臂陡然稳住,他猛然将木盒调转了一个方向,随即迅速将其打开,用开口那一面正对着近在咫尺的晋槐安。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弹动。 霎时间,一片密集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细针,如同暴雨梨花,从木盒中爆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晋槐安面门与胸腹! 晋槐安猝不及防,距离实在太近,他根本无从闪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可就在此刻,这位平日里步履虚浮、小心翼翼的老太监体内竟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只见他手中那柄看似装饰用的拂尘猛地一挥,精纯的真气灌注之下,尘尾根根细丝瞬间绷直,绽放出晶莹白光,在他面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响起,射向他面门的毒针竟被这拂尘尽数挡下或扫飞。 然而,那些射向他胸腹的毒针,他却似乎已无力格挡。 第458章 半步宗师 但下一刻,只听见一阵‘噗噗’的闷响,那些毒针撞击在晋槐安的官袍之上,竟未能刺入,而是如同撞上铁板,有的挂在衣袍表面,有的则无力地掉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丁爻见状,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道:“软甲?” 多年前,兵器鉴汇集天下巧匠,耗费数载光阴,方为陛下铸成两件贴身软甲。 此甲轻薄如绢,却号称能抵御天下利器,蹊跷的是,软甲功成之日,主持匠师便离奇失踪,此事当年在朝野掀起不小波澜,最终却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此刻,丁爻眼见晋槐安竟身着此等御用之物,心头剧震,更加坚定了当初的猜想,必然是永夜在背后插手了,否则,不可能连通天卫都查不出来。 然而,值此生死关头,不容他细想,丁爻毫不犹豫地将空木盒奋力掷出,木盒挟着劲风直扑对方面门。 晋槐安冷哼一声,拂尘轻挥,一股阴柔劲风扫过,檀木盒竟应声炸裂,碎屑如烟尘四散。 几乎同时,一直静坐的南宫昰动了! 他身下的梨花木椅轰然迸裂,整个人如猛虎出闸,右拳凝聚雄浑真气,带着磅礴气势,直取晋槐安后心要害,这一拳毫无花巧,却是千锤百炼的夺命杀招。 晋槐安头也不回,左掌诡异地自肋下穿出,掌心泛着道道真气,硬生生迎上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轰!” 两股真气猛烈碰撞,气浪翻滚,御书房内烛火剧烈摇曳,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满屋闪烁。 南宫昰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砖上留下深刻脚印,他只感觉整条手臂酸麻刺痛,晋槐安同样不好受,被刚猛拳劲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三步方稳住身形。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重伤倒地的丁爻,眼中骤然迸射凶光,他强忍剧痛,身形如猎豹般暴起,袖中暗金匕首划出一道致命寒芒,直刺晋槐安心口! 这一刀不仅快到极致,对于时机和角度的把握更是恰到好处。 晋槐安面露惊诧,竟不闪避,右掌悍然拍向丁爻胸口,竟要以伤换命! “砰!” “嗤!”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迸发。 丁爻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身后太师椅,木屑纷飞中一口鲜血狂喷,而他手中匕首,也终于刺入了晋槐安左胸。 “这,不可能?”晋槐安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低头。 那件号称刀枪不入的御用软甲,竟被这把不起眼的匕首轻易刺穿,鲜血迅速染透了暗紫色的宦官服。 他猛然运转真气封锁筋脉,暂时为伤口止血,而南宫昰却再一次扑了上来,对于这位本身便是八重境武修的禁军统帅,杀机如实质般在晋槐安眼中凝聚,拂尘再展,万千银丝灌注真气后发出冤魂哭泣般的呜咽,织成死亡罗网罩向南宫昰。 南宫昰铁拳被柔韧丝线缠绕,护体真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晋槐安指如利剑,直取其眉心死穴! 危急关头,南宫昰暴喝发力,左腿如钢鞭般抽出,狠狠踹在对方伤口! “砰!” 两人再次分开,晋槐安伤口崩裂,鲜血自嘴角溢出,南宫昰的拳锋已被割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接连受创让晋槐安彻底疯狂,他身形急转,如一只巨大的蝙蝠,直扑御案后的皇帝。 显然是要狗急跳墙,将目标锁定在皇帝身上。 周承渊瞳孔微缩,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帝王威严让他依旧稳坐如山,烛光下,他斑白的两鬓显得格外刺目。 “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芒自御案旁的阴影中迸发,一名玄衣暗卫如鬼魅现形,长剑如游龙,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晋槐安咽喉。 “来得好!”晋槐安尖啸,染血拂尘精准缠向剑身,万千银丝如毒蛇绞杀。 “咻咻咻!” 暗卫手腕急抖,剑气如莲花绽放,疯狂旋转切割,拂尘银丝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银雨飘落。 长剑挣脱束缚,去势稍减,却依旧毒辣地刺向对方心口。 “叮!” 剑尖点在胸口,再次被软甲挡住,火星四溅中,晋槐安趁机用断柄荡开长剑,抽身后退。 可为时已晚。 南宫昰与浴血的丁爻已如两道铁闸,死死封住所有退路。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他与南宫昰硬拼一击,南宫昰再次被震退一丈多远,他只感觉整只手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体内更是真气涌动,气血翻滚,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 “小心,这阉狗已是半步宗师!”南宫昰惊呼一声。 丁爻冷哼一声,说道:“半步宗师又如何,终究没有踏入宗师境!”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次欺身到近前,手中匕首如毒蛇吐信,再次划向其咽喉。 晋槐安深知他手中那把匕首可以破开自己的软甲,不敢有丝毫大意,面对丁爻那犀利而刁钻的刀法,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就在刚才的对抗中,对方轻描淡写便将他手中那根纯铁打造的尘柄削断。 与此同时,那名暗卫与南宫昰也再一次扑到近前,三人舍命合围,剑光拳影将老太监死死困在方寸之地,烛火将尽,昏暗光影中,四道身影如皮影戏般在墙壁上疯狂纠缠。 “嗤!” 丁爻拼着肋下中了一记阴毒指风,匕首终于划过晋槐安小腿,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在地上洒出斑驳痕迹。 晋槐安发出野兽般的痛嚎,反手将断柄狠狠扎入丁爻肩胛! “呃啊……”丁爻闷哼,却露出狰狞笑容,左手死死抓住肩头柄杆,不让对方抽回。 这以血换来的破绽,被南宫昰与暗卫瞬间抓住,南宫昰凝聚残存真气,整个人如疯虎扑上,左拳如陨星轰在对方胸口旧伤! “噗!” 晋槐安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蟠龙金柱上,体内真气一片紊乱,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的伤口再次淌血。 “去死!” 老太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穿透耳膜的魔力,直刺人心。 第459章 老阉狗伏诛 他目眦欲裂,脸上交织着痛苦与疯狂,凝聚起最后残存的内力,一掌悍然拍向紧随而至的南宫昰胸口,企图拉一个垫背。 然而,早有防备的南宫昰岂会再给他机会? 只见南宫昰身形微侧,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垂死一击,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把暗金色的匕首,正是丁爻之前所用之神兵。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锋芒,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晋槐安脐下三寸的气海要穴! “噗嗤……” 利刃破体的声音轻微却致命。 晋槐安猛地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气海的匕首,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身苦修数十载的雄浑真气,此刻正如决堤的江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破碎的气海中疯狂倾泻、消散。 这瞬息间的破绽,对于顶尖高手而言,已然足够。 “嗤!” 又一声轻响,几乎在匕首没入气海的同时,那名如影随形的玄衣暗卫已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冷电,不偏不倚,正好顺着丁爻最初匕首刺出的伤口,精准无比地刺入,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血肉,径直贯穿了晋槐安那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呃……噗!” 晋槐安身体剧震,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将他惨白无须的下巴染得一片猩红。 他死死瞪大双眼,目光死死锁定在缓缓走近的皇帝身上,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恨、无尽的不甘,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流逝,体温也随之迅速冰冷。 皇帝周承渊这才迈步上前,尽管他极力维持着身为帝王的威仪,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龙袍袖口中尚在轻颤的手指,依然泄露了他内心的惊魂未定。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刺杀,实在太过凶险。 “晋槐安,你这背主求荣的老阉狗!该杀!”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嚯……嚯嚯……”晋槐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刺耳而诡异的笑声,在这死寂的御书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那双正在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眸,死死盯着皇帝,里面竟浮现出一种阴冷而充满恶意的嘲弄:“杀……杀了咱家……也阻止不了……大周……必亡……嚯……” 最后一个带着讥讽意味的音节戛然而止,他脑袋一歪,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湮灭,气息断绝。 几乎就在他气绝的瞬间,御书房外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叶有节奏的碰撞之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大批身披精甲、手持利刃的龙甲卫如潮水般涌至门外,将整个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龙甲卫,不同于护卫皇城的禁军,乃是皇帝最贴身的死士亲卫,只效忠于天子一人。 皇帝看都未再看地上那具尸体,语气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将这阉狗的尸首拖出去,丢到城外乱葬岗,曝尸三日,任野狗啃食!朕要他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显然,皇帝对此人的恨意,已然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事实上,早在半年前,他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已然察觉这位跟随自己数十年、看似忠心耿耿的贴身大太监竟包藏祸心。 但却一直隐忍不发,没有急于动手,一来是深知晋槐安在宫中并非孤身一人,牵一发便会动全身;二来,更是清楚此人身负九重境的深厚修为,一旦打草惊蛇,恐遭反噬,引火烧身。 故而,他才精心策划,选择在今晚这个对神都官场进行雷霆清洗的关键节点,与丁爻、南宫昰联手演了这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并除掉这条藏得极深的老毒蛇。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他甚至不惜让丁爻这颗好不容易才打入敌人内部的重要棋子提前暴露,可见其决心之大,代价之重。 然而,即便事先精密演算,也万万没有料到,晋槐安的修为竟在不知不觉中突破到了半步宗师之境。 若非三人皆是八重境中的佼佼者,实战经验丰富,且配合默契,抱着必死之心联手搏命,今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一旦失手,让这半步宗师境的晋槐安挟持甚至弑君成功…… 那后果,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届时,恐怕不仅仅是他们自身被诛灭九族那么简单,整个大周王朝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们,更将沦为千古罪人,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万幸,苍天庇佑,他们终究是不辱使命,拼死除掉了这位实力超绝、祸乱宫闱的巨宦。 很快,几名龙甲卫精锐上前,面无表情地将晋槐安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其余龙甲卫则悄无声息地退下,训练有素的重新隐没在宫殿的阴影之中。 至于那名关键时刻出手的玄衣暗卫,更是不知在何时,已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真气碰撞后残留的灼热气息。 那几张碎裂迸溅的梨花木椅残骸,以及地上那一片片尚未干涸的、暗红醒目的斑斑血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战的惨烈与惊心动魄。 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将目光转向两位伤痕累累的臣子,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关切:“你俩的伤势,可还撑得住?” 二人除了表面的带着血迹的伤势,还有看不见的内伤,但他们强忍着剧痛,语气坚定地说道:“臣等无恙。只是险些让陛下涉此奇险,臣……万死难赎其罪!” “好了,都到了这个时候,就别再强撑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们请罪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朕已传召太医令,他们即刻便到。你们先下去好生疗伤,后面还有更多要事,需倚仗你二人!” 二人还欲叩拜谢恩,却被皇帝以眼神制止。 第460章 皇宫失控 九月初四,寅时刚过。 神都的天色尚未破晓,整座城市却已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惊醒。 昨夜,廷尉府与禁军的铁蹄踏碎了无数府邸的宁静。一场毫无征兆的大清洗在夜幕掩护下展开,上百名官员被连夜缉拿,如此规模的雷霆行动,在这座帝都已是多年未见。 更令人心惊的是,有细心者发现,这场清洗的对象,竟都与一年前苏定方大将军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发现像野火般在暗处蔓延,引发了无数猜测与联想。 偌大的神都城,被一层无形而沉重的阴霾笼罩,人人都在揣测这场风暴背后的深意。 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昨夜被带走的官员中,最高已至从三品,正四品、从四品的官员更是不在少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寅时刚至,午门外已聚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依照旧例,文官聚于右掖门,武官列于左掖门。 往昔此时,右掖门前总是冠盖云集,朱紫满眼。文官们掎裳连襼、谈笑风生,气焰之盛,几乎要将晨曦都染上几分文墨气息。而左掖门前,往往只有稀稀拉拉几道身影,显得格外冷清。 论及分量,更是天壤之别。文官集团以内阁首辅黄千浒为首,文渊阁大学士等重臣簇拥左右,声势浩大。而武官这边,仅有兵部尚书耿云旌与禁军统帅南宫昰勉强支撑门面,势单力薄,难以与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抗衡。 这也是一直以来武官在朝堂上话语权微弱的原因所在。昔日有苏定方大将军坐镇,尚能勉强维持平衡。自苏将军倒台后,朝堂上便只剩一种声音。更令人扼腕的是,兵部不少关键职位也陆续落入文官手中,如兵部右侍郎等重要位置。 或许是因为再无制衡,文官集团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各个派系明争暗斗,其背后无不站着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然而今日,右掖门前的景象却大不相同。队伍明显稀疏了许多,许多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官员们个个面色凝重,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一顶朱红色官轿缓缓落地。 轿帘掀起,一位身着丹霄雀御服,绣着精致孔雀开屏嵌白镜补子的老者躬身而出。他左颊上那块深褐色老年斑,在清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醒目。 “参见首辅大人!”一众文官如同找到主心骨,纷纷上前行礼。 黄千浒只是微微颔首,对队伍中少了许多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最前方。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直眉头紧锁的户部尚书顾承均连忙迎上,正要开口,却被黄千浒一个细微的手势制止,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寅时三刻。 午门缓缓开启,掌印司的林公公出现在门内。他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尖细嗓音宣告:“陛下偶染风寒,今日朝会取消!”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连黄千浒也微微眯起眼睛,沉吟片刻后问道:“林公公,陛下昨日还好好的,为何突然病倒?” “首辅大人说笑了,”林公公躬身赔笑,“奴才只是个传话的,哪里知道这些。” 黄千浒目光微沉:“本阁有要事禀报,还请公公通禀一声。” “首辅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去禀告陛下。”林公公说完,带着两名小太监转身入内。 就在转身的刹那,一名小太监袖中悄然滑落一枚蜡黄色的小圆球。黄千浒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精准地将蜡丸踩在脚下。 待林公公走远,他才借着整理官袍的动作,弯腰拾起那枚拇指大小的蜡丸,悄然纳入袖中。 这时,身后的文官们迫不及待地围拢上来,个个面带忧色:“首辅大人,这……” 黄千浒抬手打断:“都散了吧,现在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只得陆续散去。转眼间,午门前只剩下黄千浒与顾承均二人。 黄千浒这才从袖中取出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未干的小字: 皇宫失控。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黄千浒将纸条揉碎在手心,语气平静得可怕:“看来,陛下是要撕破脸了。” “首辅大人,昨夜我们损失惨重啊!”顾承均压低声音,痛心疾首,“不仅折了晋槐安这个最重要的耳目,通天卫和廷尉府也被清洗一空。如今在宫里的眼线,就剩下几只小虾米了!” 黄千浒轻轻摇头:“那些小虾米,很快也保不住了。”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宫门,目光深邃如渊,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官轿。 “不必担心,”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异常清晰,“大周已经病入膏肓,无人可救。” 这话说得毫不避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说完,他便弯腰钻进轿中。 而此刻,刚刚离开的林公公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几名金甲卫拦住了去路,冰冷的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寒光。 林公公不动声色地立身在原地,身后其中一名小太监低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随着两名金甲卫靠近,那名小太监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两名金甲卫便将他架住,直接带走,全程没说一句话,林公公也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带着剩下那名小太监返回。 天色放亮,可昨夜那场风暴却并未停歇,金甲卫出入宫内各处,不断有太监宫女被带走,就连后宫也都出现了进金甲卫的身影。 宫外的神都风暴更为猛烈,如果说昨晚风暴主要席卷的对象是朝堂官员,那么今日便是朝着市井蔓延,商铺、酒楼、青楼、作坊随处可见禁军和廷尉府的身影。 一时间,偌大的神都人心惶惶,哪怕是不明所以的老百姓,也能感受到这那股无形的压力,许多人更是待在家中不敢出门,一些已经出摊的商贩也都早早收摊回家。 第461章 宫里来信 九月初四,清晨。 王府庭院内,晨露未晞。 凌川一如往常,在天光微熹时便开始晨练。 他手持破殇锋,枪尖划破薄雾,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每一式都沉稳霸道,他的枪术虽承自唐岿然,但却也融合了自己在沙场厮杀的经验。 就在他一套枪法将尽,气息微喘之际,总管刘恩赐迈着悄无声息的小碎步穿过廊庑,来到院中。 他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躬身递上。 “将军,您的信!”刘恩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 凌川收势,长枪顿地,他接过信,目光扫过空无一字的信封,问道:“公公,从何处传来?” “宫里来的!”刘恩赐垂首应答,语气平稳,却让这简单的四个字陡然增添了千钧重量,因为他很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凌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迅速拆开火漆,迅速扫过信上内容。 上面清晰罗列了昨夜至今神都发生的巨变,许多名字,他昨夜都从风雪楼带回的那本册子上看到过。 凌川神情逐渐凝重,唇角紧抿,但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深处,隐约可见疑问的涟漪涌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仿佛无事发生,再次操起长枪。 刘恩赐静立一旁,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凌川身上。 当他看到凌川后续施展出的枪法愈发霸道凌厉,劲风呼啸,仿佛要将周遭空气都撕裂时,浑浊的老眼里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他心下暗叹,难怪此子年纪轻轻,便能在北疆杀出赫赫凶名,仅凭这套沙场搏命的枪法,其勇悍便已远超寻常将领。 约莫一炷香后,凌川收枪,额角已见细密汗珠,他回房简单洗漱,换下汗湿的衣衫,来到膳堂与苏璃一同用早膳。 或许是知道凌川有话与苏璃商议,刘恩赐并未像往常一样侍立在门口,而是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餐桌上,精致的早点散发着热气,凌川却没什么胃口。 他取出那封密信,推到苏璃面前:“娘子,你看看这个!” 苏璃放下银箸,接过信细细,随着目光下移,她秀美的眼眸中也浮现出与凌川相似的疑惑与凝重。 “相公,这是谁传来的信?” “宫里!”凌川吐出两个字,手指却隐晦地向上指了指。 苏璃瞬间明悟,但疑惑更甚:“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难以断言!”凌川微微摇头,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清粥,“若真是为了肃清朝纲,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动手?我们刚刚抵达神都,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苏璃颔首,眉宇间忧色不减:“若只是为了做戏给我们看,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上百官员下狱,其中不乏高品大员,这已动摇国本,绝非儿戏。” “是啊。”凌川放下汤匙,目光锐利,“而且,陛下特意调回阎鹤诏来主持此事,绝非临时起意,定然另有深意。这是一盘大棋,我们……只是恰好闯入棋局的棋子。” 苏璃抬眸望向凌川,眼中神色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凌川知道,她是担心皇帝想用这场血腥的清洗来平息苏家的冤屈,以此作为交换,让他不再深究父帅之死的真相。 “娘子多虑了!”凌川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温言道,“我不过一个边军五品将领,人微言轻,还不至于让陛下为我如此大动干戈,此举背后,定有更深的意图。” 苏璃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相公,小璃担心的正是于此,现在看来,我们已成为这场风暴的导火索,但绝不能成为风暴过后,被牺牲的祭品!” 她伸出纤指,点在密信上一行字迹:“相公可还记得,当日在望云关,蓝将军曾言,当初下令处理南系军后续的,乃是禁军统帅南宫昰。可如今,这位南宫统帅却联手陛下与廷尉府丁爻,除掉了潜伏宫中的晋槐安……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这神都波谲云诡,到底谁才是敌人?谁又是可信任的盟友?” “在这权力的泥沼里,并无绝对的盟友与敌人!”凌川没有向她透露永夜的存在,只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娘子放心,不管这潭水有多深,若真有人想将我们埋葬于此,我定会让拉着他一起上路!” 苏璃在他怀中微微仰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他,轻声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如果……那个人是陛下呢?” 凌川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纵是天王老子,也不例外!” 这话并非狂妄,而是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底气。 在来神都之前,北系军主帅卢恽筹曾托陆含章给他带了一道绝密口信,那才是他敢于直面皇权、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真正依仗。 他心中雪亮,无论是陛下想用他这把刀来剜除帝国腐肉,为国续命;还是卢恽筹想借他之力与皇权抗衡,谋求边军更大的自主,本质上,他都是一把被人握在手中的刀。 刀柄在谁手中,他便为谁所用。 唯有将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只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羽翼未丰,想要彻底挣脱棋子的命运,前路尚且漫长。 这场席卷神都的清洗风暴,一直持续到午时才逐渐平息,并非因为尘埃落定,而是因为,神都各大牢狱,已然人满为患。 整座帝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上至朝堂诸公,下至六部小吏,无不人人自危,如坐针毡。 就连那些盘踞神都数百年的世家门阀、钟鸣鼎食的豪门贵胄,也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往日歌舞升平的府邸,此刻亦是寝食难安。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阁首辅府邸的书房。 黄千浒静坐于窗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窗外明媚的秋光映照在他身上,他却神色平静,宛如一口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古井。 第462章 到首辅府拿人 此时,黄千浒手中正翻阅着一本看似不新不旧的手札。 说它不新,是因为手札的纸张边缘已显磨损,显然时常翻阅。说它不旧,是因为其缝线尚且完好,内里的墨迹也依旧清晰。 约莫半月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手中便多了这本手札,无人知晓其内容。 若有心人能够凑近细看,便会发现,手札开篇赫然抄录着凌川当日曾言的‘乾坤四训’。往后翻去,则是那篇惊世骇俗的《水舟论》,以及凌川对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诸多独到见解。 或许凌川自己都未曾料到,他昔日于云州和幽州归途中,随口道出的言论,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神都的朝堂与士林学子间悄然传遍。 其立意之高远,忧思之深切,已被无数人奉为圭臬,悄然影响着这座古老帝都的思想暗流,黄千浒此刻的平静之下,反复咀嚼这些文字时,心中又在盘算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便无人得知了。 窗外庭院中,近二十名官员如同泥塑木雕般静立。 从身着绯袍的从三品侍郎,到青袍的五品参事,品级分明地站立在秋日的阳光下,至于五品以下的官员,连踏入这座首辅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官员中,有人是真心来此寻求庇护,但更多的是期盼首辅大人能出面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不知从何时起,文官集团内部已潜移默化地形成了一种共识,内阁首辅黄千浒,已具备了与皇权分庭抗礼的资本。 自以苏定方大将军为首的武官集团垮台后,四方总督常年驻守边关,朝堂之上便只剩下三股势力,一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二是以内阁黄千浒为首的文官集团,三则是以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为首的另一支文官势力。 此刻庭院中寂阒无声,偶尔有翻书的声音传来,黄千浒看得很缓慢,也很认真。 官员们个个屏息凝神,只敢偶尔偷偷抬眼,从窗口窥视那张布满皱纹的侧脸,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每一次翻页都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只见一名身着墨绿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穿过月洞门而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宇间自带几分天家贵气,步履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先是冷眼扫过庭院中噤若寒蝉的官员们,随后径直来到书房窗前,对着窗内那个专注看书的身影恭敬行礼。 “学生周苍,拜见老师!” 来人正是当朝大皇子,更是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国君。 黄千浒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大皇子身上:“殿下若是为求学而来,老臣欢迎。若是为其他事……”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就请回吧!” “老师……”周苍脸上掠过一丝急切,正要开口,却被黄千浒一个抬手打断。 “陛下的决定,我们做臣子的,只能尽力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添乱!”黄千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殿下书架上的那本《涧栖愚录》,是不是很久不曾翻阅了?” 大皇子闻言,眼底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的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他再次躬身行礼:“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已不似来时那般慌乱。 大皇子离开不久,府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一身铠甲的蓝少堂腰悬战刀,带着一队禁军精锐径直闯入庭院。 阳光照在锃亮的铠甲上,反射出慑人的寒光。 “大胆!谁准你们擅闯首辅府邸?”礼部左侍郎郑存叙第一个站出来厉声呵斥。 蓝少堂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郑存叙:“郑大人是不认得末将,还是不认识这身禁军铠甲?” “蓝少堂,你可要想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郑存叙刻意瞟了眼窗内依旧静坐的身影,色厉内荏地说道。 蓝少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禁军护卫神都,这京城之内何处去不得?特殊时期,甚至可以直达天听,这一点郑大人莫非不知?” 郑存叙顿时语塞,一张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黄千浒终于缓缓合上手中那本手札。 他仔细地将棉绳系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院中的骚乱与他无关,直到将书册轻轻放在案上,他才抬眼望向院中。 “蓝统领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他的声音不温不火,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首辅大人,末将奉命协助廷尉府,前来带几个人回去问话!”蓝少堂不卑不亢地回道。 黄千浒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随即又恢复平静:“自陛下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敢进我这首辅府拿人,蓝统领确定要开这个先例?” 蓝少堂假装听不懂话中的威胁,依旧面带微笑:“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望阁老体谅!” “若是老夫不让呢?”黄千浒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逐渐凌厉如刀。 听闻此言,蓝少堂心知今日想要顺利带人离开,恐怕难如登天。 但他依然挺直腰板,一字一句道:“末将接到的命令是,务必把人带回廷尉府,不论生死。” ‘不论生死’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的铁钉。 黄千浒眼中的杀意缓缓敛去,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很好,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很好’,这放在神都任何场合都足以让人胆寒的语气,此刻却未能震慑住蓝少堂。并非蓝少堂这个禁军统领有与首辅抗衡的资本,而是他背后的人,有这个底气。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蓝少堂带走了五名官员:三名五品,一名正四品,还有从三品的礼部左侍郎郑存叙。当郑存叙被两名禁军押着经过窗前时,他求助地望向黄千浒,却只看到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第463章 活成自己最憎恨的人 禁军来去如风,不过片刻,庭院再次恢复了寂静。 忽然,剩下的十多名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声此起彼伏。 “阁老,您再不出手,可就真的来不及了!”众人异口同声地恳求,声音中带着绝望。 黄千浒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秋日的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俯视着跪满一地的官员,目光深沉得如同两口千年古井: “你们……真想成为史书上祸乱朝纲的奸臣吗?” 此言一出,满院寂然。 所有到了嘴边的谏言都被硬生生噎了回去,每个人都抬起头,用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苍老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黄千浒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官员们,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回到了那个久远而苦涩的童年,秋日的阳光斜照进庭院,将他脸上那块深褐色的老年斑映衬得格外清晰,如同岁月烙下的印记。 “我黄千浒的出身,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位都要低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刚满月便丧父,三岁那年,母亲也撒手人寰。是一个瘸腿的老秀才收养了我,从此我每日帮着劈柴、挑水,只为换一口残羹冷炙……” 他的眼神邈远,似乎在注视着那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童。“在老秀才的私塾外,我看着那些与我同龄的富家子弟坐在明亮的学堂里,他们心不在焉地念着圣贤书,满心只想着课后的嬉戏。而我,却要在天亮前就起身,赶在开课前把所有杂活干完,然后蹲在那堵土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叩:“为了听得更真切些,我偷偷用手指在土墙上抠出一个小洞,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洞,成了我窥见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窗口!” “后来,老秀才发现了这个洞……”黄千浒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责骂我,而是问我为何要读书?如果将来做了官,要当什么样的官?倘若有一天站在朝堂之上,你能为天下人做些什么?”他缓缓摇头,“那时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但从那以后,老秀才允许我干完活后,坐在学堂的最后一排听他讲学。”他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温暖,“十年寒窗,我终于中了秀才。然后就这么一步一步,从县试到殿试,走到了如今这个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位置。” 阳光在他花白的鬓发间流转,投下细碎的光斑。“老秀才的学问就那么些,可我这几十年来,始终将他当年的三个问题牢牢记在心里,一直在寻找答案。” 庭院中鸦雀无声,连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跪着的官员们个个屏息凝神,他们从未想过,这位执掌朝纲数十载的首辅大人,竟有着如此坎坷的童年。 黄千浒继续道,目光渐渐锐利,“当我还是个七品知县时,天不亮就起身,带着衙役帮百姓抢收庄稼,亲自下田丈量土地。看着他们感激的眼神,我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方天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直到那年大旱,我跪在干裂的田埂上,看着老农把最后一捧稻种喂进奄奄一息的孩子嘴里。那一刻我才明白,凭一人之力,充其量只能让几户人家多吃几顿饱饭。” 他抬手轻轻抚过窗棂,仿佛在抚摸那些遥远的记忆,“后来升任知州,手握一州民生。我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以为终于能做一番事业。可漕运突然改道,十万石赈灾粮被户部一句统筹调配就截留他处。”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逃荒的百姓像潮水般挤满官道,手里的调粮文书成了废纸。原来在这盘大棋上,我也只是一枚过河的卒子!” “再后来官拜节度使,坐镇一方。”黄千浒的眼神变得深邃,“我雄心勃勃,想要清丈田亩、均平徭役,为黎民谋个万世之基。可政令甫出,便如石沉大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早已将州县上下织成一张铁网。我清查隐田,他们便送上冰敬炭敬;我欲整顿吏治,他们便在席间笑语,提起朝中某位阁老正是其族中长辈。”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跪着的官员,其中不少人低下了头。“这偌大官署,从别驾长史到巡城小吏,竟无一人不与他们沾亲带故。我想做的每一件事,看似无人反对,实则寸步难行。那一刻我才明白,这身紫袍金带看似尊贵,却斩不断那无数由人情、血脉与利益结成的丝线。” “如今位列内阁首辅,执掌天下权柄!我再不是当年那个为一县旱情痛心疾首的七品官了,也无需再看他人脸色……”黄千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年江淮大水,我力排众议,以三府赋税为质向盐商借粮百万石。有人骂我与民争利,可若不让盐商出这笔血,饿死的何止十万流民?” 他微微仰头,望着庭院上空那片湛蓝的天,“一月前批红,将弹劾我的清流门生流放岭南,他们只看得见不与商贾争利的清名,却看不见漕运改道后三十万民夫等着开春的粮饷。” “今晨路过六科廊,听见几个新科进士在议论为民请命,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我恍若看见三十年前跪在田埂上的自己。可他们不懂,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最后,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要保住边境军饷,就得默许晋商走私;要推行一条鞭法,就得先让世家尝到甜头。当年憎恶的那些人,那些手段,如今倒成了维稳朝局的良药。” 黄千浒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苦涩的自嘲,也有深深的疲惫。“最讽刺的是,当我终于学会用他们的规则来治理这个天下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当初最憎恶的那种人……” 第464章 大皇子,周苍 庭院中依旧寂静,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谁也没想到,执宰天下的首辅大人,竟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更想不到他会当众剖白这段过往。几个跪在前排的官员不自觉地交换着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黄千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古井:“无论是曾经那个七品县令,还是如今身为内阁首辅,我黄千浒的初衷始终没变。我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情,哪怕因此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深远,“然而,在大势面前,众生皆为棋子!” 他忽然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平心而论,老夫非但不讨厌凌川,反而很欣赏他!”这话让在场众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为他像极了曾经的我,满腔热血,以为凭借一腔孤勇就能涤荡这世间的污浊!” 黄千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阻止他。因为他所走的路,老夫多年前便已经走到了尽头,亲眼看到,那是一条死路!” 突然,他的声音陡然一变,眼神中迸射出冰冷的杀机,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之中哪些是永夜的人,自己主动去廷尉府!”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现场顿时陷入死寂。 好几名官员眼神闪烁,不自觉地垂下头,死死盯着青石板上的纹路,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有人喉结轻轻滚动,还有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 大皇子周苍离开首辅府后,径直坐上了自己的轿辇,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靠在轿厢内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在黄千浒面前的镇定自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焦虑。 轿子没有按照惯例走朱雀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旁的灰墙斑驳,偶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在经过一条更窄的巷口时,轿辇忽然停下,周苍迅速下轿,闪身走进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但,但很快便返回,起轿离开。 轿子离开不久,一名身着素衣的男子自屋子中走出,正是理应乘轿离开的大皇子。 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连发髻都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殊不知,不远处一座宅院的屋顶上,一道灰色的身影始终静立如雕塑,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周苍离开,那身影如鬼魅般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处屋檐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影随形。 周苍对这片街巷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七弯八拐,最后停在大和使团下榻的驿馆后门,他再次环顾四周,这才抬手叩门,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缝隙,他迅速闪身而入。 远处的灰色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至驿馆围墙外的一棵大树上,茂密的枝叶完美地遮掩了他的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周苍径直走向东北角的房间,尽管是白天,那里却依旧烛火通明,纸窗上投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房间外,孤冥与镜千泷如两尊门神般伫立。 周苍抱拳对着紧闭的房门朗声道:“周苍,前来拜会雪姬公主!” “大皇子请进!”屋内传来一个生硬的中原话口音。孤冥与镜千泷这才缓缓推开房门,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踏入房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原本的中式桌椅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铺着草垫的芦席,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一尺来高的矮茶桌,上面置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小火炉上的茶壶正冒着袅袅白气。 雪姬公主跪坐在主位,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在烛光下更显诡异,殷红的小嘴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毒菇。 她对面的中年男子同样跪坐,观其面相更似中原人,唯有唇上那撮精心修剪的仁丹胡透露出他的身份。 雪姬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动作优雅却带着异域的僵硬感。 中年男子对周苍做了个请的手势,五指张开时露出指关节处厚重的老茧。 大皇子依言跪坐下来,芦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雪姬拾起刚煮沸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 中年男子用极其标准的中原话说道:“此茶名为雨露,正好印证了你们中原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周苍端起茶杯,敷衍地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公主殿下,本皇子此次前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雪姬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看着茶壶中升腾的水汽,中年男子代为答道:“大皇子请讲!” “我需要贵国出兵牵制东疆水师!”周苍沉声道,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我以东海诸岛作为回报!” 中年男子神色不变,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那白瓷茶杯在他五指间灵巧地穿梭,杯中的茶水却纹丝不动,显示出惊人的手上功夫。 “大皇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不安,“这是三年前的条件,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三年前,大周虽已衰败,但还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摇摇欲坠,毫不夸张地说,我大和帝国随时可以出兵攻破南疆海岸防线。到时候,偌大的大周中原,唾手可得。” 他抬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大皇子觉得,我们还有必要跟你合作吗?” 周苍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那先生有没有想过,想要灭掉三十万东疆水师,你们得付出多大代价?更何况,就算你们成功登陆,也将面对沿海各州战兵的抵抗。你们劳师远征,能坚持多久?” 中年男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大皇子殿下,没上过战场吧?” 周苍眉头微皱,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问这个。 “难道你不知道有一种战术叫以战养战吗?”中年男子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至于你说的抵抗...如今的大周从上到下已经腐朽不堪。你觉得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有几人愿意为你们卖命?” 第465章 燕返无踪 周苍深吸一口气,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阴沉的面容。 他自然知晓,对方所言句句属实,而最让他忧心的是,东疆主帅林远图乃是二弟的人,这也是他入主东宫,登上太子之位最大的阻碍。 周苍沉默了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先生要什么条件?” 那中年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宛如饿狼般的贪婪,语气却依然平淡:“我们可以助你坐上太子之位,甚至可以扶着你登上皇位,但你要把东海沿岸五百里划为我大和民族的领地!” “这不可能!”周苍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淡黄的茶汤在芦席上洇开一片深色,“我是想当太子,想当皇帝,但我绝不会当民族的罪人!” 那中年男子淡淡一笑,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慢条斯理地扶正茶盏:“大皇子果然有骨气,只可惜,在这摇摇欲坠的大周王朝面前,你这点骨气一文不值!” 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锋般直刺周苍:“对于大和帝国来说,你答不答应都无关紧要。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人合作,甚至直接硬抢更简单!” 大皇子呼吸急促,双目通红:“先生不也是周人吗?为何要做这种数典忘祖的事情?”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仇恨,声音冰冷:“我先祖曾是中原人,但不是周人!” 周苍显然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深意,或者说此刻他已无暇深思,他缓缓坐回原位,芦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烛火在沉默中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雪姬依旧怡然自得地煮着茶,纤白的手指在茶具间流转,仿佛二人的谈话与她毫无关系。 许久之后,周苍才抬起沉重的目光:“我希望先生言而有信。” “放心!”中年男子微微颔首,“既然答应了大皇子殿下,那就一定会办到。” 忽然,他脸色一变,厉声喝问:“殿下,不是说好了只能你一个人来吗?” 周苍面露惊惧:“我并未带随从啊!”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用和语朝门外喊道:“有贵客到访,二位去把人请进来吧!” 孤冥与镜千泷应声而动,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 而此时,隐匿在屋后槐树上的那道身影也察觉到自己暴露了,可就在他正要撤离之际,一道绚烂的刀芒已迎面斩来,刀风凌厉,卷起满地落叶。 那人身形疾闪,险险避开孤冥这狠辣的一刀,可就在此刻,镜千泷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手中长刀一记横扫,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人神色平静如水,迅速拔出一把软剑,随着他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出洞,缠向镜千泷的长刀,剑身上弥漫出的凌厉剑气直削对方手腕。 “咻咻咻……” 镜千泷神色微变,连忙收刀后撤,她一眼看清了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更认出了他的身份—— 廷尉府总督,丁爻! 忽然,她敏锐地注意到丁爻的左肩正在渗血,内衬衣衫上有一片深色污渍,显然旧伤未愈。 镜千泷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却并未作声。 与此同时,后方的孤冥也已提刀赶到,只见他缓缓举起手中武士刀,澎湃的真气如流水般涌向刀身,刀身泛起淡淡青芒。 刹那间,武士刀上萦绕的真气变得凌厉无比,刀锋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喝!” 孤冥一步踏出,青石板应声碎裂,手中战刀猛然劈下,一道凌厉的刀芒割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十步之外的丁爻。 他虽然用的是刀,但施展的却是实打实的剑招。 丁爻作为廷尉府总督,对这两位大和后起之秀早有了解,心知孤冥虽是六重境修为,但身为剑圣高徒,剑术必有独到之处。 自己重伤在身,不敢有丝毫大意。 “嗡!” 软剑在真气灌注下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丁爻抬手一剑刺出,剑尖精准地点在那道恐怖的刀芒上。 “轰!” 刀芒应声碎裂,狂暴的气劲向四周扩散,在周围的树干之上留下道道口子。 软剑上的真气也随之溃散,剑身恢复柔软,丁爻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面色苍白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眼神依旧平静,心中却大为震惊,想不到这两个年轻人修为进境如此之快,若是全盛时期,自可轻松压制,但昨夜在御书房与晋槐安一战,伤势极重,实力已大打折扣。 孤冥提刀逼近,口中说着晦涩难懂的和语。 后方镜千泷身形一闪,竟如轻烟般从原地消失,丁爻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杀机正在逼近,他紧握长剑,再次运转真气。 忽然,丁爻后心一凉,原来不知何时,一道寒芒已袭至后心。他反手一剑刺出,软剑轨迹诡谲难测,带着尖啸之声堪堪挡下这一刀。 镜千泷见偷袭落空,毫不恋战,身形再闪,又消失在树林。 就在此时,孤冥再次出手,武士刀上寒芒暴涨,他身形一跃而起,如饿狼扑食般冲向丁爻。 就在丁爻举剑相迎的刹那,对方的身影竟凭空消失,前方空中只余一片空寂。 “燕返无踪!” 孤冥的喝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刀势如虹,速度之快令人心惊,尽管听不懂和语,丁爻却能感受到这一式蕴含的恐怖杀机。 他立身原地,手中软剑如灵蛇游动,冷喝道:“雕虫小技!” 软剑一挥,满地落叶应声而起,随着剑尖在空中翻飞,紧接着他举剑指天,漫天落叶在真气灌注下化作利刃,呼啸着射向四面八方。 “咻咻咻……” 正准备偷袭的镜千泷被逼得现出身形,连连后退。孤冥虽然劈开了成片落叶,但这一刀凝聚的威势也已消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丁爻动了。 他手中软剑如毒蛇出洞,直取孤冥咽喉。剑尖在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纵然重伤在身,依旧凌厉无匹! 第466章 丁爻身死 “叮……” 就在丁爻这一剑即将刺中孤冥咽喉的刹那,一道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镜千泷果断出手,长刀如电,堪堪荡开了这致命一击,紧接着,她衣袖翻飞,漫天暗器如暴雨般朝着丁爻倾泻而来,每一枚暗器都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丁爻手中软剑舞动如风,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暗器尽数挡下,剑刃与暗器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不绝于耳,在树林中格外刺耳。 “砰!” 可就在下一瞬,一声闷响传来。 丁爻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槐树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他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只见原本在屋内的那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场中,他身侧站着面色苍白的周苍,方才正是这中年男子轻描淡写的一掌,直接将丁爻震飞。 别说丁爻有伤在身,就算全盛时期,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因为他已经踏入了九重境。 昨夜在御书房,他们三名八重境强者联手,再加上出其不意的偷袭才侥幸干掉晋貂寺,而丁爻与南宫昰都身负重伤,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丁爻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挣扎着站起身,满脸震惊:“玄阴掌!你竟然是玄阴老人的传人!” 中年男子冷漠一笑,被扯动的仁丹胡显得格外阴森:“堂堂廷尉府总督,实力也不过如此!” 丁爻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他没有反驳,而是将目光看向周苍:“大周帝国的皇子,竟然勾结外敌,真是可悲又可笑!” 周苍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即便贵为皇子,在面对廷尉府时依然有着本能的畏惧。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冷:“丁总督,既然你发现了,那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丁爻不屑地笑道:“你觉得这神都,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廷尉府和通天卫吗?你就算杀了我,陛下一样会知道!” “杀了他!”大皇子沉声喝道。 就在这一瞬,丁爻猛然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周苍,后者大惊失色,连连后退。那留着仁丹胡的中年男子一步踏出,面对丁爻刺来的长剑,竟然直接一把抓了上去,只见他掌指间真气弥漫,那软剑竟伤不了他分毫。 丁爻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弃剑,身形不停,继续扑向周苍。 周苍仓皇后退,而一旁的孤冥却果断出手,武士刀带着凌厉的刀风直刺丁爻后心,对此,丁爻不闪不避,似乎铁了心要为皇族清理门户。 “噗……” 就在他抓住周苍衣襟的刹那,孤冥的刀锋已经贯穿了他的后心,周苍趁机挣脱丁爻的双手,踉跄后退。 丁爻口吐鲜血,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蹒跚逃去,镜千泷与孤冥对视一眼,立即追了上去,他们很清楚,绝不能让丁爻活着离开。 夜色渐深,丁爻用最后一丝真气护住心脉,竭尽全力朝着皇宫方向逃去,身后,镜千泷与孤冥穷追不舍。 尽管丁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几次甩开二人,但他一路洒下的鲜血,却成了最好的指路标记。 忽然,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不远处宁王府后院的轮廓,想到凌川正住在王府之中,他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 “什么人,站住!”两名凌川的亲兵发现了他,立即上前盘问。 丁爻却毫不理会,用尽最后气力翻过院墙,重重摔在后院青石板上。 不远处,镜千泷与孤隐隐藏在暗处,看着他翻进凌川的住所,不敢再追。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镜千泷转身离去,孤冥则留在原地继续监视。 很快,苍蝇前来禀报:“将军,刚刚一名浑身是血的人从后院翻了进来,他身受重伤,不知是何身份!” 凌川闻言一惊:“去看看!” 来到后院,只见浑身是血的丁爻靠在墙角,虽然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显然大量失血已经夺走了他大部分生机。 凌川不认识他,但他显然认得凌川,看到凌川到来,他几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川连忙上前蹲下身子:“你想说什么?” 丁爻微微抬手,凌川注意到他满是鲜血的手中紧握着一块玉牌,就在他准备将玉牌交给凌川时,手臂却无力地垂落。 “勘察周围情况,看是谁在追杀他!”凌川沉声下令。 “兄弟们已经撒出去了!”苍蝇立即回应。 紧接着,凌伸手在他腰间摸索,很快摸出一块鎏金腰牌,腰牌之上的总督二字彻底证实了他的身份。 因为,偌大的神都,就只有一位总督,那就是执掌廷尉府的丁爻! 廷尉府总督,竟然在神都天子脚下被人追杀致死,任谁见到这一幕,都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凌川费力地将他紧握在手心的那枚玉牌取了下来,玉牌上沾满血迹,但凌川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不过他并未声张。 “将军,外面来了大批禁军,说是要进行搜查,兄弟们拦不住!”孟钊快步跑来,语气急切。 凌川眉头微皱,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心中已有大致猜测。 “让他们进来吧。”凌川淡淡说道。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由远及近,一名年近四十、面容冷峻的男子率队闯入。 “禁军办事,谁敢阻拦,杀无赦!”来人气势汹汹,身后禁军个个战刀出鞘,杀气腾腾。 见到这一幕,苍蝇等一众亲兵却立即反应过来,他们可不管来人是谁,但凡威胁到凌川安全,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拼命。 “谁他妈敢上前一步,别怪老子不认人!” “苍蝇,让兄弟们退后!”凌川沉声下令,随即迈步上前。 “在下凌川,敢问阁下是禁军哪位统领?”凌川抱拳问道。 “禁军统领裴骁,奉命前来办案!”男子冷声喝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凌川,径直走向丁爻的尸体,伸手探了探鼻息,随后转身怒视凌川,厉声喝道:“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杀廷尉府总督!” 第467章 精心算计 “放你娘的狗屁!”苍蝇怒目圆睁,手中战刀直指裴骁,“他自己翻墙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只剩半口气了,怎么就成我们杀的了?” 凌川缓步上前,目光如炬地直视裴骁:“裴统领,人非我所杀。况且,我也是刚刚才确认丁总督的身份,你如此武断地认定我为凶手,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此时凌川已经断定,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否则丁爻刚在后院咽气,禁军怎会如此迅速地赶到,一切都像是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这出戏的幕后之人究竟是陛下,还是另有其人。 裴骁冷声道,手已按在刀柄上,“不管是不是你亲手所杀,丁总督的尸体出现在你的院子里,你就得随我回去接交代情况!” “不行!”凌川尚未开口,苏璃已带着翠花快步赶来。 此时,苏璃的眼神中带着仇恨与怒火,此前凌川便已经得知,一年前苏大将军回神都,便是裴骁带人扣下了唐岿然那一千亲兵,她绝不能容许历史重演。 翠花宛如一尊怒目金刚护在苏璃身侧,手中两口大环刀哗啦作响,寒光慑人。苏璃则紧握着凌川送她的凤翅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裴骁冷笑着扫视众人:“怎么?你们这是要抗命不成?” “裴统领!”凌川目光灼灼,“我好歹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将军,你要拿我,总该请一道圣旨吧?” 裴骁嗤笑道:“莫说你只是个五品将军,便是三品大将军,若敢抗命,我禁军一样可以先斩后奏!”说罢对身后禁军厉声下令:“给我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唰唰唰……” 苍蝇二话不说,战刀已然出鞘,沈珏与孟钊率领亲兵迅速列阵,与禁军形成对峙之势。 刀光剑影在月色下闪烁,杀气在院中弥漫,眼看一场血战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细的嗓音自院外传来: “圣旨到!” 只见刘恩赐抱着拂尘快步而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陛下口谕,传镇北将军凌川,即刻入宫觐见!” 裴骁眉头紧锁:“刘公公,圣旨何在?” 刘恩赐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咱家说了,是陛下口谕!” 裴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将怎知你是不是假传圣旨,意图包庇凌川?” 刘恩赐面色不变,语气却陡然转厉:“咱家只负责传旨,裴统领若是不信,大可亲自进宫向陛下求证!” 裴骁一时语塞,质疑口谕,等同于质疑皇权,这个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刘恩赐不再理会他,转向凌川道:“将军且去更衣,随咱家入宫吧!” 凌川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稍候!”说罢对苍蝇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进屋。 一进内室,凌川便压低声音急促吩咐:“陛下态度至今不明,苍蝇,你务必护好夫人周全,另外速派人找到阎都统,让他密切注意大和使团的动向!” “遵命!”苍蝇抱拳领命,神色凝重。 苏璃焦急地拉住凌川的衣袖,眼中满是忧色:“相公,宫中危机四伏,你千万要小心……”尽管早已将宫中规矩一一告知,可眼下神都局势诡谲,凌川又深陷漩涡,她如何能放心? 她亲手为凌川整理衣冠,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舍,当凌川准备转身离去时,苏璃猛地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哽咽:“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凌川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娘子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走出房门,刘恩赐已在阶下等候。 二人登上马车,未带一兵一卒,便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行驶在暮色笼罩的朱雀大街上,辘辘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凌川坐在车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公,这当真是陛下的旨意?” “哎哟……”刘恩赐在外驾车,闻言压低声音,“便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啊。不过……”他顿了顿,“这道口谕,其实在将军抵达神都之前,陛下就已经下达了。” 凌川一怔:“之前就下达了?” “陛下原定明日召将军入宫,但特意吩咐奴才,若遇突发情况,可凭此口谕先行解围!”刘恩赐解释道。 凌川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早已预料到可能发生的变故,特意留了这道口谕以备不时之需。 刘恩赐似乎察觉到凌川的疑虑,又道:“将军不必过虑,陛下对将军颇为赏识,按理说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不该揣测圣意,但见夫人如此担忧,老奴就多嘴这一句……” “多谢公……” 凌川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杀机突然将他笼罩,还不等他反应,一道寒芒已穿透车顶直刺而下! “嗤……” 一截弥漫着刺骨寒光的剑锋穿透车顶,险险擦过凌川的肩头,他虽及时侧身避开,但那剑身散发的冰冷杀意已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 一击落空,车顶的黑衣人并未收剑,剑锋一转,改刺为削,再次袭向凌川。凌川未着甲胄,也未携带兵刃,只能再次闪避,同时猛然抬脚,狠狠踹向车顶! “砰!” 一声巨响,木质车顶被整个掀飞,那道黑影如夜枭般腾空而起,轻巧地落在一旁。 “大胆!” 刘恩赐一声怒喝,手中马鞭如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取黑衣人要害。 黑衣人显然吃了一惊,未料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太监竟是位高手,他身形急闪,避开长鞭,随即再次扑向已然残破的马车。 此时,马车在方才的冲击下终于彻底散架,凌川手持一根车柱,自满地碎木中一跃而起,将其当作长棍,挟着风声迎面砸向黑衣人! “找死!” 黑衣人冷哼一声,举剑相迎,只听砰的一声爆响,长剑贯穿车柱,凌厉的真气瞬间将木棍绞得粉碎。 而凌川已趁此机会近身,右拳猛然轰出,拳锋之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隐隐流转,虽不耀眼,却让黑衣人心头一震。 “轰!” 双拳对撞,真气四溢。 凌川连退数步,气血翻涌,而那黑衣男子竟也被震退三步,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据他所知,凌川踏入武道不久,可这一拳之威,绝非三重境以下武修所能拥有。 第468章 奉旨入宫 “将军快走,这里交给咱家!”刘恩赐脚步迅疾地赶来,手中长鞭再次挥出,如灵蛇般缠向黑衣人。 凌川稳住身形,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在关外面对胡羯千军万马,末将都未曾后退半步,何况一个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 面对刘公公刁钻的长鞭,黑衣人急忙挥剑格挡,然而长鞭这类软兵器对刀剑本就有所克制,只见鞭身一抖,巧妙地避开剑锋,如毒蛇般缠上了他握剑的手腕。 刘公公手腕猛地一沉,长鞭随之震荡,一股暗劲如波浪般沿着鞭身传递,重重抽在黑衣人胸前。 “啪!” 衣衫应声破裂,一道血痕赫然显现,黑衣人忍痛挥剑割断鞭梢,但凌川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蹿出,又是一记重拳轰向对方!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黑衣人胸口,他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浸透了蒙面黑巾。 见凌川再度逼近,黑衣人不敢恋战,扬手打出一片暗器,随即强提一口气,迅速退入街旁的黑暗巷弄之中。 “将军小心!” 刘恩赐舞动断鞭,将密集的飞镖尽数击落,随即快步回到凌川身边,关切地问道:“将军,您没事吧?” 凌川微微摇头,平息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多谢公公出手相救!” “哎呦,将军要是稍有闪失,老奴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刘恩赐心有余悸。 凌川弯腰拾起一枚落地的飞镖,这是江湖常见的制式,并无特殊标记。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投掷飞镖的手法发力方式,与中原常见流派略有不同,带着一种异样的刁钻。 很快,一队巡城禁军闻讯赶来,刘恩赐简明交代情况后,禁军立刻展开搜捕。 二人则选择步行前往皇宫,所幸此地距宫城已不远。 尽管入神都已有数日,但凌川只是远远望见过皇宫的轮廓,从未如此靠近。 随着脚步临近,一股庄严恢弘、令人心生敬畏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宫宛如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静卧于神都中轴之上。 九丈高的朱红宫墙巍然耸立,墙头覆盖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下流淌着沉黯的金色光泽,那是历经千年风霜与烟火淬炼出的独特色彩。 层层飞檐如重峦叠嶂,无数殿宇次第铺展,连绵不绝,仿佛一片凝固了的金色波涛。 整座皇城,便是权力法则的具象化体现,其巍峨使人敬畏,其严密的秩序令人顺从,那沉淀了无数历史的重压,足以碾碎任何天真的理想。 它屹立于此,见证了太多的皇权更迭与王朝兴衰,用最宏大、最沉默的建筑语言,诉说着某种近乎永恒的真理。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梦想着能踏入这座天下权柄的中枢。或许,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方能真正体会到,这座在外人看来威严神圣的皇宫,其本质亦是一座无形的牢笼。 二人并未从正中的承天门进入,而是绕行至西侧的西华门。 宫门守卫显然认得刘恩赐,验过腰牌后便恭敬放行。 踏入宫门,凌川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天子居所,人间极致’。脚下的宫道以两尺见方的特制金砖墁地,砖面光滑如镜,历经数百年打磨,接缝处细密如发丝,几乎难以辨认。 穿过西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广场,远处是蜿蜒如玉带的金水河,一座座精雕细琢的汉白玉石桥横跨其上。 刘恩赐引着凌川沿主道前行,似乎并不着急,反而是在沿途中低声向凌川介绍: “将军,前方那重檐庑殿顶的宏伟殿宇,便是武英殿!陛下时常在此召见武将,阅示兵阵图。殿前那对铜狮,乃是太祖皇帝立国时,收缴天下兵器熔铸而成,意在止戈平乱。” 凌川抬头望去,只见武英殿匾额乃是以遒劲的楷书写就,他虽不懂书法,但也能感受到那一笔一划间蕴含的气韵。 绕过武英殿,穿过一道月华门,景色豁然开朗,一条更宽阔的御道笔直延伸,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龙般探向天空。 刘恩赐指着路旁那些需数人合抱的巨木,“这些柏树多是太祖与太宗皇帝亲手所植,至今已逾三百年。陛下每年清明,都会亲至此处,抚树追思先祖创业之艰。” 继续前行,路过一处名为‘奉先殿’的宫院,门口石碑上刻着劝课农桑的诗文,笔力沉雄,刘恩赐告知此为世宗皇帝御笔亲题。世宗皇帝以勤俭爱民著称,这块碑文意在警示后世子孙勿忘根本。 沿途所见殿宇,无不雕梁画栋,斗拱层层叠叠,彩绘绚丽。 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着柔和而富丽的光泽,檐角蹲兽形态各异,默默守护着这片皇家禁地。 不时有身着统一服色的太监宫女低头敛目,步履轻悄地经过,见到刘恩赐皆恭敬避让行礼,整个宫城秩序井然,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最终,刘恩赐引着凌川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殿前,殿门悬挂的匾额上写着‘养心殿’三字,字体清秀雅致,与一路所见的雄浑风格迥异。 “将军,请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传!”刘恩赐示意凌川在殿外廊下等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进了殿内。 凌川立于廊下,目光扫过庭院中精心修剪的花木和嶙峋的假山,心中对即将面见的皇帝,以及这深不可测的皇宫,充满了复杂的思绪。 曾经还在北疆之时,他曾坚定地认为,大周之所以腐朽到这种地步,朝堂之上的权臣、各地拥兵自重的武将,以及不断吸食帝国血肉的世家豪门皆是元凶,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得是做早龙椅之上的皇帝。 加之苏璃一家的悲惨遭遇,导致他对于当今圣上从无好感,甚至不止一次动过杀心。 可到了神都之后,种种迹象表面,陛下并非像传言中的那般昏聩,就像昨晚一直持续到中午的那场清洗,便充分展现出其铁血手腕。 可凌川实在想不明白,若对方真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帝王,又为何会将偌大的帝国治理成这副模样,又为何会残害忠良,将苏大将军这等帝国柱石处死? 第469章 面圣 正当凌川思绪万千之际,刘恩赐迈着悄无声息的小碎步从殿内走出。 “凌将军,陛下宣您觐见!” “有劳公公!”凌川对其拱手一礼,随即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去。 养心殿外,身着金色明光铠的侍卫五步一岗,如同雕塑般肃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守卫得密不透风。 “将军,按宫中规矩,需得查验一番,得罪了!”两名金甲卫上前,语气虽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 凌川坦然点头,张开双臂配合搜查,他本就未携带兵刃,两名侍卫也只是例行公事的检查一番后,便侧身让开通路。 凌川再次定了定神,迈步跨过那高大的门槛,步入养心殿内。 殿内首先给人的感觉是空旷而幽深,地面由打磨光滑的黑色金石铺就,映照出穹顶精美的藻井图案。 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红巨柱支撑着殿顶,柱上盘绕的金龙在宫灯照耀下鳞甲生辉,栩栩如生。 御案设于殿内深处的高台之上,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万里江山图,气势磅礴。 两侧依墙而立着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宗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静谧而肃穆。 御案之后,一位身着玄色常服龙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于龙椅之上,手捧一本奏折,凝神细阅。 他,便是当今大周天子,周承渊。 皇帝看上去年约五旬,两鬓已染上些许霜白,面容算不得英俊,但眉眼间自有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 他的额头宽阔,鼻梁挺直,身形不算魁梧,甚至略显清瘦,但坐在那象征天下权柄的龙椅上,脊背挺直,自有一股稳如泰山的气度,却又被国事重担压得透不过气的、中规中矩的君王模样。 “北系军云州副将凌川,参见陛下!”凌川趋步上前,至御案下前方,依礼整理袍服,恭敬地行跪拜大礼。 皇帝闻言,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凌川身上,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免礼,平身!” “谢陛下!”凌川这才起身,垂首而立,谨记着刘恩赐“不可直视圣颜”的叮嘱,目光落在御案前光可鉴人的金石地面上。 “赐座!”皇帝指了指左侧下首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 凌川谢恩后,依言坐下,与庄严肃穆、百官朝拜的承天殿不同,这养心殿更像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亲近臣子的地方,陈设虽华贵却不失雅致,两侧摆放着不少座椅。 凌川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椅前半部分,静候圣谕。 很快,几名身着淡雅宫装的侍女悄步而入,将一盏清香四溢的御茶和几碟造型精巧、色泽诱人的糕点,轻轻放在凌川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凌川用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着皇帝,只见他放下手中奏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时而以指节轻叩桌面,时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显然正被棘手国事所困扰。 “丁爻死了?”皇帝的声音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凌川回答道。 “丁爻在廷尉府中的实力虽不及阎鹤诏,但自身也是八重境武修,若非昨晚受伤,这神都能杀他的人,还真不多!”皇帝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你觉得会是谁杀了他?” “臣简单查看了丁总督的尸体,是被人从背后一刀致命!”凌川顿了顿,说道:“至于是何人杀了他,臣也不知!” 凌川内心犹豫了一下,可还是没有把丁爻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块玉牌交给皇帝。 因为他已经大致猜到这块玉牌的主人是谁,可他并不清楚这块玉牌为何会出现在丁爻手中,而眼下,自己并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态度,贸然交出玉牌并非明智的选择。 “他是死在大和使团的手里!”皇帝语气平和,可声音却异常冷漠,眼神中更是带着深深的杀意。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他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查出了结果,可他实在难以相信,大和使团竟如此大胆,敢在神都杀死皇帝的近臣。 而且,据他了解,大和使团中,雪姬公主那两名近卫也不过六重境,哪怕丁爻有伤在身,想要杀他也绝非易事,这其中肯定有自己所不知道的细节。 凌川猜测,他们敢对丁爻下手,要么是与神都的某股势力达成联盟,足矣与皇权对抗,要么是这支使团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他们的任务就是将神都的局势搅乱,然后再以此为借口开战。 “陛下既然已经知晓,为何不下令抓人?”凌川问道。 “你看看这两封奏折!”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两封单独放置的奏折,递给侍立在侧后的一名年轻太监,那太监双手接过,小心地放入一个紫檀木托盘,然后躬身端至凌川面前。 凌川双手接过奏折,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面露惶恐,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一介武夫,才疏学浅,且从未涉足朝政枢机,恐见识浅薄,难当此任……” 然而,皇帝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让你看,你便看!你有多少本事,难道朕还不清楚吗?” 凌川内心一阵苦笑,知道推脱不过,只得称是,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封奏折。 下一瞬间,凌川的目光猛然收缩,瞳孔微颤。 只见奏折之上,一行触目惊心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大和帝国出动十万水师,直逼东海岸!’仅仅是这简短的一句,便让凌川的心神瞬间紧绷,仿佛听到了东海惊涛拍岸的巨响。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奏折上的内容虽不冗长,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数千艘悬挂着异国旗帜的战舰陈兵海上,十万大和水军虎视眈眈,虽未立刻发动进攻,但这支庞大的舰队本身,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冰冷地悬于帝国东疆的咽喉之上。 东疆水师已第一时间进入全面进入备战状态,并从沿海各州紧急抽调兵力,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构筑第二道防线。 第470章 帝心如渊 凌川深知,近些年来,这支来自岛国的势力迅速崛起,屡屡侵扰东疆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行径之残暴,令人发指。 他们极其擅长水战,战舰轻便迅捷,使得以厚重沉稳见长的大周水师屡次追剿失利。 双方最近一次大规模交锋是在两年前的乌湖岛,东海水师精锐尽出,意图毕其功于一役,结果却遭遇惨败,数千战舰沉没,数万将士血染碧波,尸骸几乎覆盖了整片海域…… 此战之后,东海水师元气大伤,士气低迷,而大和水军则愈发猖獗,活动范围不断扩大,每次都从不同的地方登录,侵扰沿海百姓,而东疆水师只能疲于应付。 倒也不是东疆水师太废物,而是海岸线太长,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从什么地方登录,而且,每次都是来去如风,很多时候都是东疆水师赶到的时候,敌人早就离开了。 大和帝国出动十万水军,直逼大周东海,其意图已是不言而喻,既是为使团谈判壮声势、施压,也暗藏着谈判不成便武力相胁的险恶用心。 也难怪他们敢毫无顾忌地杀死丁爻。 凌川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打开了第二封奏折。 当看清这第二封奏折上的内容时,凌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两道剑眉险些倒竖起来,捧着奏章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十日前,胡羯出动两支精锐骑兵,自北疆东西两面同时奇袭蓟北原与玉门关,屠戮大周百姓上万人,数十座村镇化为焦土!’ 凌川用微微发颤的手指翻动奏章,后面详细记述了战况:胡羯南征军大将博尔术亲率一万铁骑,如狂风扫落叶般席卷了蓟北原,随后并不深入,反而就地安营扎寨,修筑工事,每日派出游骑骚扰试探,意图不明。 西线则是拓跋桀麾下另一员猛将兀烈,率五千精骑突袭西北门户玉门关,玉门关守将张嶷岳与麾下三千将士浴血奋战,舍命死守,虽然最终堪堪挡住了敌军的疯狂进攻,但三千守军几乎伤亡殆尽,玉门关城墙破损严重,岌岌可危。 凉州方面已火速抽调兵力驰援,然而胡羯方面也在不断增兵,摆出一副不拿下玉门关誓不罢休的架势。 凌川心里再清楚不过,玉门关作为西北第一雄关,背后便是连接西域与中原的战略通道——河西走廊,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北疆的朝天垭与老龙口。 一旦玉门关失守,整个凉州将门户大开,无险可守。 甚至可以说,玉门关若破,半壁中原都将暴露在胡羯的铁蹄之下,万幸,玉门关暂时守住了!但兀烈并未退兵,反而在关外扎下营寨,修建防御工事,其真正意图,令人费解且不安。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凌川的脑海…… 从时间上推算,胡羯此次东西两线同时发难,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此前奇袭塔拉马场,劫走大量战马,彻底激怒了那位胡羯南征主帅拓跋桀,这是他所实施的、凶猛而直接的报复。 “都看完了?”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将凌川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凌川连忙合上奏章,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臣看完了!” “说说你的看法!”皇帝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凌川,等待着他的回答。 凌川举起那封关于东疆的奏折,略一沉吟,谨慎地开口道:“陛下,臣对东疆具体防务与水战并不熟悉,仅从现有情报推断,大和此次陈兵,意图不外乎两点:其一,是以武力为后盾,向我朝施加压力,企图在谈判中攫取更大利益,逼迫我朝让步!”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但并未出声打断。 凌川见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其二,若大和使团在谈判中未能如愿以偿,他们极有可能真的会图穷匕见,猛然发起进攻,以战逼和,甚至企图在东疆打开缺口!” 皇帝神色依旧平静,追问道:“你认为,仅凭大和这十万水军,便能攻破我东疆防线?” 凌川微微摇头:“若仅是大和一国十万水军,想要正面突破我朝经营多年的东疆防线,确非易事。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凝重: “若他们联合百济、新罗、高丽乃至南海诸多与我朝若即若离的小国一同出兵,哪怕这些势力只是虚张声势,做做样子,也足以对我东疆水师形成巨大干扰,牵制我大量兵力与精力,使防线出现破绽。届时,大和水军集中兵力,未必不能撕开东疆防线!” “那你觉得,朝廷当下应当如何应对东疆之危?”皇帝直接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陛下,”凌川连忙躬身,言辞恳切,“此等军国大事,关乎国运,臣仅是依据有限信息凭空揣测,加之对东疆局势、水师布防、将领能力乃至钱粮调度皆一无所知,实在不敢妄言,恐贻误陛下圣断!”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自己一个边将,绝不可轻易对不熟悉的战区指手画脚,否则无论胜败,都可能引火烧身。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将视线转向他手中的另一封奏折,语气听不出喜怒:“东疆你既然不了解,那便说说北疆吧,这你总该熟悉了!” 凌川深吸一口气,胸中仿佛压着千斤重担,沉声应道:“回陛下,北疆战事再起,臣以为……臣有不可推卸之责!” “哦?”皇帝周承渊略显诧异地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无波,“此事与你有何关联?” “臣推测,这极可能是因臣此前突袭塔拉马场,劫掠胡羯战马,彻底激怒了拓跋桀,这才招致其疯狂报复……”凌川将奇袭塔拉马场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尽管他心知肚明,这些细节恐怕早已通过廷尉府或军报呈于御前,但由他亲口说出,姿态与意义截然不同。 第471章 五成 谁知,皇帝听后,竟随手将那本奏折往御案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情绪波动:“荒谬!” 凌川一怔,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茫然,不解陛下为何作此反应。 “你以为你不去劫他的马场,胡羯人就会安分守己,与我大周相安无事?”皇帝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心中所想。 “他们此次不从正面强攻,反而采取东西两线袭扰的战术,恰恰说明,胡羯目前无论是兵力、粮草还是物资储备,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发动一场全面战争!至少,短期内绝无可能!” 听闻此言,凌川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仅凭前线传回的有限战报,便能一针见血地洞察到敌方战略意图背后的虚弱本质,这份敏锐的洞察力与战略眼光,莫说是一位深居九重宫阙的帝王,即便是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未必能如此迅速地勘破虚实。 这愈发印证了凌川心中的那个猜测,当今陛下,绝非如外界传言或他以往所想的那般平庸,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果真是帝心如渊,常人难以看透,估计即便是朝堂之上那些常年陪伴在皇帝身旁的高官权臣,也未必真正看透过这位天子。 “凌川!”皇帝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朕问你,若要彻底解决这北境边患,你有何良策?” 此言一出,凌川心神剧震,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直接,但其背后所涉及的重重因素,实在太过深远沉重。 他迅速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梳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深吸一口气,反问道:“那要看,陛下愿意给臣,或者说,愿意给大周……多少时间?” “哦?”这个反问显然出乎皇帝的意料,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此言何解?时间长短,有何区别?” 凌川略作停顿,理清思路,随即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若有二十年光景,可采取‘润物无声,内部瓦解’之策。胡羯与我大周体制迥异,其国乃由无数部落联盟而成,虽立国近三百年,但真正实现政令统一、王权稳固,也不过是近几十年拓跋皇族强势崛起后方才达成。且根据臣观察及多方情报,其内部早已出现不稳迹象。且不说那些长期遭受三大王族与十三部族压迫、盘剥的中小部落心怀怨怼,便是那几大部族之间,以及他们与拓跋皇族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暗地里摩擦不断,皆有不服王化、觊觎权柄之心!”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阐述:“我朝可效仿古之纵横术,派遣精干谍子,或明或暗,联络、扶持那些对拓跋氏统治不满的部落首领,许以利诱,晓以利害,甚至提供少量物资支持,激化其内部矛盾,挑动其自相争斗。若能使其陷入长期内耗,我朝便可坐观其‘鹬蚌相争’。无论最终他们谁胜谁负,胡羯整体国力都必将元气大伤,届时,一个分裂、虚弱的胡羯,对我大周而言,将不再具有威胁,甚至将其灭掉也并非不可能!” 皇帝闻言,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殿内只闻那规律的轻响。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继续!” “若只有十年时间……”凌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则需‘外修武备,内固根基’。我朝当倾尽全力,厉兵秣马,革新军制,大力锻造兵甲,改良军械,囤积粮草,同时整饬吏治,发展民生,积蓄国力。用十年来备战,倾举国之力,届时与胡羯决战,未必没有胜算!” 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紧紧锁定凌川,“若朕将整个北系军交予你,你可能向朕保证,十年之后,必能率领北系军,打败胡羯帝国?” 听闻此言,凌川的心猛地一沉,再次陷入沉默,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且危险的问题,主帅易帜已是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庞大的北系军?陛下此言,究竟是真心询问战略可行性,还是在试探他是否有拥兵自重、滋生野心的苗头?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权衡着利弊与风险。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入宫前刘恩赐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叮嘱,‘陛下若有所问,但以实对,切忌虚言’心一横,他决定赌一把,赌这位陛下要的是真话、是干才,而非只会阿谀奉承的庸臣。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神,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卑不亢:“回陛下,臣……不能保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见凌川前面分析得头头是道,言辞铿锵,本以为对方会信心满满地立下军令状,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几分,“那你告诉朕,若真给你十年时间,你有几成把握?” “回陛下,五成!”凌川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是五成?”皇帝追问,似乎想看清他是否在故作谨慎。 “只要战端未开,胜负未分,任何预测都只是预测!”凌川的回答带着军人特有的务实与冷静。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天时、地利、人和、士气、粮草、乃至一丝运气,皆可影响战局。未战之前,言必胜是轻敌,言必败是怯懦。故,在臣看来,唯有五成。”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很快,这笑意便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只可惜……凌川啊,如今的大周,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别说十年,怕是连五年安稳时日……都等不起了啊。”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潭深水,再次聚焦在凌川身上:“那么,若就以眼下这般局面,国库空虚,党争不休,四方不宁……你可能想出法子,解决掉这迫在眉睫的北疆之患?” 第472章 送命题 凌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养心殿内那混合着墨香与龙涎香的沉重空气都吸入肺中,半晌,他才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口吻说道: “若必须以眼下这般残破局面,去解决北疆之患,臣以为,唯有不惜代价,以四十万北疆儿郎与拓跋桀的六十万南征军拼命,以必死的决心将敌军重创,唯有如此,方能为大周,勉强换来十年喘息之机!” 此言一出,就连身为九五之尊、见惯生死的皇帝,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微微收缩。 四十万边军,那不是冰冷的数字,那是四十万个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会哭会笑的鲜活生命。 是四十万份忠诚与热血,要用如此惨烈的代价,去换取区区十年未必安稳的太平?这个答案,残酷得让人心头发颤,脊背生寒。 然而,理智又冷酷地告诉他,若真到了种族存亡、社稷倾覆的最后关头,历史往往不会给予第二种更体面的选择。 养心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时灯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皇帝周承渊靠在龙椅背上,双目微阖,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蟠龙雕刻上摩挲着,脸上满是疲惫与挣扎的痕迹。 凌川垂首而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声的惊涛骇浪在君王心中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阻隔,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在凌川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唤道: “凌川!” “臣在!”凌川心神一凛,立刻躬身应道。 “你觉得……”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凌川的心上,“我大周国祚,至今……尚余几年寿数?” “轰!” 此言一出,凌川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在这一刻变得僵硬冰冷。 这是真正的送命题! 自古以来,妄议国祚,揣测国运,皆是臣子大忌,一言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他清楚看到身后那名一直侍立的年轻太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呼吸都为之停滞。 皇帝的目光宛如两柄经过千锤百炼、出鞘的绝世利剑,冰冷、锐利、洞彻人心,死死地锁定了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任何虚伪的言辞似乎都会无所遁形。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定然会匍匐在地,高呼‘大周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刘恩赐那句‘但以实对,切忌虚言’的叮嘱,再次如同警钟般在他心间敲响。 是选择稳妥的谀辞以求自保,还是赌上性命,说出自己基于现状的残酷判断? 电光石火间,凌川把心一横,做出了抉择。 他猛地抬起头,尽管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细密而冰冷的汗珠,但他还是抱拳躬身,用尽全身力气,字字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铿锵,回答道: “臣以为,纵观天下大势,内察朝局国情……眼下之大周帝国,若不思锐意革新,奋力一搏……其国祚,恐……恐不足三年之数!” “噗通!” 那侍立的年轻太监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凌川,尖厉的声音带着惊怒:“大……大胆凌川!你竟敢……” 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抬起的手掌稳稳制止,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年轻太监立刻噤声,惶恐垂首。 皇帝周承渊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凌川脸上,深邃如渊,内里翻涌着震惊、审视、怒意,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同。 凌川僵立原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御书房内龙涎香馥郁沉凝,此刻却显得格外粘稠,压在肩头。 许久,皇帝长舒一口气,似认清了现实,又似接受了结果。 紧接着,他抛出一个更重的问题:“若将这天下比作一盘棋,让你来做棋手,你能将这死局盘活吗?” 凌川摇头,声音平稳:“回陛下,治国与对弈不可相提并论,棋盘上的棋子皆由我掌控,它们不会节外生枝,更不会阳奉阴违。” 皇帝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敲击御案:“是这个道理,可在这朝堂之上,人人表面恭顺,私下却处处与朕作对,想着如何捞取好处,扩张权势……” 他眼中涌现深深无力:“放眼望去,个个都是忠臣模样,可真正可信的,却找不出几个!” 说着,他从御案拿起一本奏折,内容与黄千浒的手札一般无二,目光在折子与凌川之间移动,复杂难辨。 皇帝语调放缓,“你在北疆的作为,朕都了如指掌。你确是百年不世出的治世之才。” 他轻拍奏折:“你的《水舟论》如惊雷劈醒朕,你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阐释点醒天下读书人,你的《乾坤四训》更唤醒了世人血性!” 话语带着肯定,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你在望云关让老三带的话,朕收到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但朕还是想当面问一句:你愿意救大周吗?” “陛下!”凌川起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臣还是那句话:若为救天下苍生,守护中原血脉,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若只为巩固周氏皇权,恕臣办不到!” “若朕命令你呢?”皇帝眼神骤厉,威压如潮。 凌川身形如山,毫不避让:“恕臣办不到!” 这话如同惊雷再响,皇帝眼中怒火翻腾,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直面抗命!他死死盯着凌川,胸膛起伏,拳握指白。 时间在对峙中拉长,烛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许久,皇帝眼中怒意缓缓退去,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决断,他抬手挥退年轻太监。 待殿门无声合拢,皇帝起身,离开九龙御案,走到凌川身旁的椅子坐下。这一举动,无形拉近了距离,将剑拔弩张的君臣对峙,转为微妙近乎平等的对话姿态。 第473章 苏定方一案的真相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投映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忽长忽短。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弥漫,却驱不散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皇帝周承渊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语气异常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朕知道,从你踏入这养心殿开始,便不止一次对朕动过杀意,想要为你岳父苏定方报仇。再要你忠于朕,实在是有些难为你了!” 凌川内心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认那几次杀意流露得极为隐晦,且转瞬即逝,不想竟被这位看似平静的帝王尽数捕捉。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回避,目光直直迎向皇帝,声音因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略显沙哑:“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一年前,苏大将军……是否真的谋反?” 皇帝同样直视着他,眼神中并未刻意展现帝王的威压,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真诚。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说道:“苏定方,从未有过异心!” “那他为何会被扣上谋反的滔天罪名?不仅苏家满门抄斩,他这位戍守南疆数十年、赤胆忠心的国之柱石,更被生生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天下人唾骂?” 凌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尽管他极力克制,但那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悲愤,依旧如岩浆般在字里行间奔涌。 皇帝将他的怒火尽收眼底,并未出言斥责或安抚,只是沉默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凌川稳住气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沉重的问题,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臣,想问问陛下,苏大将军一案,最终定罪……是否是你亲自下的令?” “是!”皇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得令人心寒,“是朕下的令!” 这个答案,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凌川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与幻想。 他曾无数次设想,这是以黄千浒为首的内阁权臣联合施压,皇帝不得已而为之;也曾怀疑是有人阳奉阴违,暗中篡改了圣意。 尽管此前蓝少堂与秦淮江等人曾隐晦提及,陛下最初或许只是想收回兵权,让苏定方得以善终,凌川内心深处并不全然相信。 但总归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同时也充满了矛盾,若皇帝真是被逼无奈,或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自己是否还要执意向他清算? 可现在,皇帝亲口承认了,毫无推诿,斩钉截铁。 凌川连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理由都找不到了,他想起自己对苏璃的承诺,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地位多高,他都必将一一清算,还苏家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下这道命令,也并非是朕的本意。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得已!” 凌川眉头骤然锁紧,急声追问:“可是受黄千浒为首的文官集团逼迫?” 皇帝却缓缓摇头,吐出一个让凌川难以置信的答案:“逼迫我的不是他们,是苏定方!” “什么?”凌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脑海中一片轰鸣。 苏定方自己逼迫皇帝,给自己定下谋反的罪名,再让皇帝下令抄家灭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法理解。 “朕知道你觉得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皇帝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坦然,“但这就是事实,事到如今,朕没必要骗你!” 凌川只感觉脑海中一片混乱,仿佛有无数线头纠缠在一起,理不清,扯不断。 在此之前,他做过无数种猜测,构想过各种阴谋与背叛,却唯独没有想过,真相竟会如此颠覆认知。 即便皇帝说得如此肯定,眼神也一片赤诚,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难以接受。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这惊人话语背后的逻辑。 “你若想知道其中缘由,朕可以把真相告诉你!”皇帝看着他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之重。 这真相背后,显然隐藏着更深的秘密与牺牲。 凌川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他稳了稳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陛下,容臣……缓缓!” 皇帝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光泽,他拂了拂衣袍:“走吧,陪朕出去散散步!” 凌川依言起身,跟随皇帝走出承天殿。 此时夜色已深,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疏星,月光清冷地洒在汉白玉栏杆上。 皇宫各处廊庑下悬挂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这深宫固有的清冷与肃穆。 凌川从随侍的年轻太监手中接过一盏精致的羊皮灯笼,刻意落后皇帝半步,既能为前方照亮道路,也恪守着臣子的本分,避免僭越之嫌。 随行的金甲卫训练有素,铠甲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碰撞声。 一队人迅速上前清道警戒,另一队则紧随其后护卫,步伐整齐划一。 更有不少气息内敛的暗卫隐在殿宇的阴影之中,檐角之后,无声地戒备着四周,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皇帝双手负在身后,步履看似从容,然而那微微佝偻的脊背,在朦胧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这万里江山、被无数难以言说的重担,一点点压弯了曾经的挺拔。 夜风吹动他鬓角的花白发丝,平添了几分沧桑。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与苏璃去了奉英山祭拜,难道就没想过,为何那里只有苏定方夫妇的合葬墓,却不见其长子苏尧的坟茔?” 凌川闻言,身体猛地一顿,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手中的灯笼也随之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当日在奉英山,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安抚悲痛欲绝的苏璃身上,加之后来黄千浒的突然出现搅乱了心绪,竟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第474章 以身入局 此刻经皇帝一提,他才猛然惊觉这个不合常理的遗漏,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与此同时,皇帝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半年前在狼烽口,他与苏璃成亲的那个夜晚,那个出现在院中的神秘黑衣人。 尽管当时心中已有猜测,但苏璃从未主动提及,他便也体贴地未曾追问,可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显然他早已知晓。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带着一丝缅怀与感伤,开始了漫长的叙述。 “苏家三朝忠烈,三朝大柱国,在朝堂之上的影响,无论是以黄千浒为首的内阁,还是齐清远为首的另一团体,都远远无法与之相比,他的母亲,乃是朕的亲姑姑,而我从小便与苏定方一起长大,十六岁那年,更是恳请父皇让我随他一起到边关战场……” “那时的南疆深受诸国侵犯之苦,战乱连连……从小深居皇宫、娇生惯养的我,哪里见过那种血腥场面,是他一直把我护在身后……”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继续说道:“那时,他便告诉我,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定南疆,最终,这个愿望在三年前得以达成!” 落后半步的凌川全程静静听着,皇帝继续说道:“我比谁都清楚,就算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反朕,但他苏定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朕这一边,所以,当他平定南疆,并将南系军交付给长子苏尧之后,朕便想着将他召回朝堂,一来是见他年事已高,想让他回神都修养,再则是朝堂之上文官集团愈发坐大,急需一位位高权重的武将来制衡他们,他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皇帝所说的这些,都合情合理,虽然凌川不敢确定就一定为真,但至少逻辑上经得起推敲,可正因为如此,凌川才更加不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事情出现这样的转变。 “文官集团也必然是察觉到了朕此举背后的意图,所以,那段时间便在神都散播苏大将军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消息,更是传言,朕要夺了他的军权!原本朕想着,只要他回朝之后,一切谣言将不攻自破,然而,他还未抵达神都,便先让人通过廷尉府之手,将一封密信送到朕的手中,可信在廷尉府手中,却被人泄了密!” “泄密?”凌川神色一惊。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泄密之人是丁爻!” 凌川更为震惊,问道:“丁总督不是陛下安插在永夜的暗子吗?他怎么会?”凌川一脸的不可思议。 皇帝叹息道:“他是一枚双面碟子!” “他本是朕渗透进永夜的暗子,不曾想却被永夜识破,但永夜并未干掉他,而是选择让他做双面碟子!”皇帝继续说道:“但,他的泄密也在苏定方的计划之内!” 听到这里,凌川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甚至都听不懂皇帝在说什么,只能试着问道:“永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皇帝脸色略显凝重,说道:“朕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倾尽廷尉府和通天卫的所有力量对其展开追查,可迄今为止,得到的信息也并不多,也是在一年前才得知,他们的起源乃是前朝余孽,其宗旨是推翻大周的统治恢复大夏江山,只是在一代代权利交替中,逐渐发生了质变,虽依然与我大周朝廷作对,一直谋划着取而代之,可却已经没有人再提恢复大夏江山的事情!” “这个组织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他们距离成功推翻大周最近的一次,应该是一百年前,只可惜关键时刻,内部却出了问题,以至于所有计划彻底崩盘,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永夜这两个字,才被大周皇室所察觉!而眼下,正是他们又一次无限接近于成功的时候!” “而苏定方这些年,也一直在帮我调查永夜,他知道,想要一点点将他们挖出来难如登天,便决定以身入局,他知道,那封密信一定会被永夜知道,所以刻意在信中写下真假参半的情报,可以说,当他踏入神都的时候,那个计划便已经启动,而且,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因为他知道,朕若是得知这个计划,一定会阻止,所以他才会做得如此决绝!” 此时,凌川的内心已经麻木,他不知道皇帝所说的话是否可信,但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却足够震惊。 “你知道我为何非要把你召回神都授封吗?”皇帝忽然侧过脸看着他问道。 凌川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不愿说而已!”皇帝笑了笑,说道:“确实,我召你回神都是想以此为引子,将永夜安插在朝堂上的那些牛鬼蛇神全部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昨夜那场清洗,是苏定方一年前就已经布好的局,而朕不过是按照他的布局,落下这枚收官子!”皇帝淡淡说道。 “所以……永夜在神都的势力,已经被全部清除了吗?”凌川问道。 皇帝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早着呢,昨夜到今天,抓捕和清除的只是一部分重要人物,永夜的强大超乎想象,很多人一直在帮永夜做事,却根本不知道永夜的存在!就好比血衣堂中那些杀手,除了极少数的核心成员之外,其他人都认为血衣堂是一个杀手组织,根本就没听说过永夜。” 紧接着,皇帝继续说道:“就算清除了永夜在神都的势力,但,这也只是让永夜的势力受创,他们的势力遍布帝国各州,甚至渗透进了周边其它帝国,想要彻底扳倒他们,还早得很!” 听到这话,凌川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何等庞大的组织,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掌控这样的一个组织。 “这些人并非底层百姓这样的散兵游勇,他们之中的高层大多依附于帝国高层,亦或是那些世家门阀之中,政权、兵权、财权样样不缺,借用朝廷的来养活自身,而这,正是他们能一直运转的主要原因!” 第475章 一场豪赌 皇帝脸上满是无奈,苦笑道:“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朕亲手在养着这帮乱臣贼子!” “那黄千浒齐清远这两大文官集团呢?他们是不是永夜的人?”凌川终于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早些年,朕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但经过近些年通天卫和廷尉府的调查发现,这二人反而不是永夜的人,亦或者说,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不甘心被永夜掌控,成为任人操控的棋子,不过,苏定方确实利用他二人手中的力量来完成了布局,或许,他们自己也知道永夜的意图,他们同样想要除掉苏定方,在相同的目标面前,他们自然是乐意出手的!”皇帝说道。 忽然,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他,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所以,凌川,你须明白!即便朝堂之上,乃至整个神都的‘永夜’势力都被清除,黄千浒和齐清远,依旧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会想尽一切办法置你于死地!你如今,除了坚定地站在朕这一边,别无选择!”这是一种陈述,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凌川深吸一口夜间的凉气,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早在望云关时,臣便对三殿下说过。我凌川,可以做那把为帝国剜除腐肉、刮骨疗毒的刀,但绝不会做任何人用来清除异己、单纯巩固一家一姓之皇权的刀!”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缩,表明这并非意气用事,而是不可动摇的立场。 皇帝凝视着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复杂的欣赏,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点了点头。 “你这句话让朕想起了丁爻,昨夜,他在御书房与朕设局除掉了大太监晋槐安,今日却身死,他或许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朕,他始终是站在朕这边的人!但,双面碟子是他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故而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皇帝再次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想想,也真是可悲啊!这天底下的芸芸众生,在大势之下皆为蝼蚁,没有人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哪怕是朕也不例外!对于朕来说,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便可成功为帝国续命,赌输了,大周国祚崩塌,彻底成为历史!” “其实,朕心里也很怕,怕百年之后的史书中,回被后世史官冠以亡国之君的名衔,更怕千百年后被后人定义为民族的罪人!” 凌川抬起目光,勇敢地迎向皇帝那带着疲惫与彷徨的视线,轻声问道:“陛下,若……真要在‘亡国之君’与‘民族罪人’这两者之间,必须选一个,您会选什么?” 皇帝凝实他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带着无尽苦涩与洞悉的轻笑声:“凌川,你要明白,这世上很多时候,压根就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朕从小立志勤勉朝政、扫除四方蛮夷、惩治官场贪腐、铲除世家豪门,可真当朕坐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才明白,想要做成每一件事,就势必要动一些人的利益,每一件事的背后都牵扯太多的人,要么是朝堂重臣,要么是手握重兵的将领,亦或是富甲一方的世家豪门,牵一发动全身,一子落错便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眼下的大周已经是满目疮痍,病入膏肓了……”凌川说道。 皇帝的眼中迸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所以……朕才会不计代价,赌上这最后一把!以大周三百年的国祚为赌注,以朕身后的名声为代价,来一场惊天豪赌!”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凌厉,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紧紧锁定凌川。 “所以,朕才需要你这把刚直、锋利的快刀,来斩断朝堂官员与世家豪门之间那千丝万缕、肮脏不堪的利益联系,打破这僵死腐朽的格局,重新构建秩序!哪怕朕心知肚明,这把刀到最后,极有可能伤到朕自己,甚至……会要了朕的性命,朕,也在所不惜!” 他将“在所不惜”这四个字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凌川只感觉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显然,皇帝完全明白,若真按照凌川的理念和手段推行下去,最终的刀锋,很可能无法避免地指向皇族自身。 可正如皇帝刚才所言,如今的局势,偌大的神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将他凌川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除了选择皇帝,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而皇帝同样也陷入了没有选择的绝境,他必须启用凌川这把可能伤己的快刀,才有可能为帝国斩出一条生路,这是一种相互依存,又充满危险与算计的共生关系。 “朕知道,朕此刻说的这番话,你未必会全信!”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一切的苍凉。 “如果,此次豪赌最终输了,那么一切都不再重要,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但如果……万一赌赢了,当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朕会给你,乃至给苏家满门,一个应有的交代!” 说完,他不等凌川回应,便伸手接过了凌川一直提着的灯笼,不再看他,独自一人提着那点昏黄的光晕,迈步向前走去。 皇帝的背影在蜿蜒的宫道和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孤独与决绝。 “凌川,你记住,如果没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得学会……自己披荆斩棘!”他的声音随着夜风,清晰地传入凌川耳中,如同最后的告诫与赠言。 声音落下,那道提着灯笼的孤独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仿佛被深宫的黑暗所吞噬。 凌川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却吹不散心头的万钧沉重。 皇帝的坦诚、苏定方就义的真相、永夜的巨大阴影、未来的艰难险阻……无数信息交织碰撞,让他脑子里如同一团被彻底搅乱的麻线,找不到任何头绪,只剩下无尽的混乱与压抑。 第476章 归还龙牙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恩赐才迈着小碎步来到他身后,用恭敬语气小声提醒道:“将军,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凌川仿佛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惊醒,他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劳公公!” 在刘恩赐的引领下,凌川沉默地离开了这座象征着权力顶峰,也充满了无数秘密与危机的皇宫。 宫门外,刘公公早已命人备好了一辆崭新的马车。 回府的路上,街道空旷,并未发生任何意外,一路相安无事。 然而,那股自昨夜起便笼罩在整个神都上空的紧张、肃杀氛围,却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 回到王府,裴骁带领的禁军早已散去。 眼见凌川安然归来,一直焦急等待的苍蝇与苏璃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皆是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凌川对苏璃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夜深了,娘子快去休息吧!” 然而,苏璃的神色却异常复杂,担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交织在一起。 她并未依言离开,而是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相公,阎都统来了,在正堂等你!” 苏璃的眼眸中带着尚未平复的波澜。 凌川眉毛微挑,随即对苏璃点了点头,便快步穿过庭院,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堂。 只见阎鹤诏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端坐在堂内主位之下的一张酸枝木椅上。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寒冰般的神色,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让人望而生畏。即便是熟悉的凌川,每次见到他,也难免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让阎都统久等了!”凌川抱拳,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阎鹤诏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动作平稳地递到凌川面前的桌案上。 “物归原主!”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正是当初杨铁匠所铸的那对匕首之一的龙牙。 当日阎鹤诏向凌川借走此匕,凌川虽心中存有一丝戒备,担心对方会借此匕首行不轨之事并栽赃自己,但阎鹤诏当时明确表态,他不屑于行此龌龊伎俩。 基于对这位廷尉府都统行事风格的了解与几分信任,凌川最终应允。 也正是在今日与皇帝的谈话中,凌川才得知,昨夜在御书房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中,廷尉府总督丁爻,正是凭借这把锋锐无匹的龙牙,才得以破开大太监晋槐安身上那件号称刀枪不入的御用软甲,为最终诛杀此獠立下关键一功。 否则,昨夜能否成功除掉那位半步宗师境的巨宦,恐怕还是未知之数。 收起匕首,凌川与阎鹤诏相对而坐,这一聊,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话题从昨夜至今这场针对永夜的雷霆清洗,蔓延到以黄千浒与齐清远为首、盘根错节的两大文官集团未来的动向,再深入到永夜那触角遍布帝国乃至周边国度的庞大势力网。 当然,凌川也并未完全被动接受信息,他巧妙地借着讨论的机会,试图从阎鹤诏这位深知内情且相对客观的廷尉府高层口中,套取、验证一些关键信息。 他需要以此来佐证之前皇帝在御花园中对他说出的那番惊人之语,关于苏定方以身入局的真相,究竟有几分可信。 阎鹤诏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他那点试探的心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直言不讳道:“小子,想问什么就大大方方地问,不必拐弯抹角,陛下已有交代,凡你所想知晓之事,皆可告知于你!” 听到这话,凌川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只听阎鹤诏继续用他那冰冷的语调说道:“在你之前,知道苏家案真相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陛下!另外,在你回府之前,本官已将相关消息,先行告知了苏小姐!” 凌川内心猛地一惊,连忙追问:“都说了?所有事情?” 阎鹤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本官所知晓的,都已据实相告。至于你是否还做了其他什么本官不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凌川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难怪方才在门口见到苏璃时,她的神色那般复杂难言,远不止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原来是因为骤然得知家族惨案的残酷真相,以及背后牵扯的庞大阴谋,心神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他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将永夜之事以及苏大将军的真正死因告诉她,没想到阎鹤诏竟已代劳,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松了口气,又更加心疼苏璃。 沉吟片刻,凌川又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另一桩要事:“丁总督之死,阎都统怎么看?” 阎鹤诏闻言,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骤然转向凌川,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内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反问道:“凌川,如果你能帮助东疆水师,挡住大和帝国那号称十万之众的凶悍水军,那么,本官向你保证,一定将大和使团上下所有人的脑袋,一个不落地,永远留在神都这片土地上!”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铁血般的杀伐之气。 凌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得苦笑摇头:“阎都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我凌川虽为武将,但根基在北疆,于步战骑战或有些许心得,如何能插手千里之外东疆水师的事务?更何况,我对东疆的海域、兵力部署、舰船配置乃至敌情动向皆是一无所知,此事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摊了摊手,表示这完全是强人所难。 然而,阎鹤诏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他紧紧盯着凌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本官从不开玩笑。如果说,这偌大的神都之中,真有一人具备这样的能力,那么,此人必定是你,凌川!” 听到这话,再结合阎鹤诏那毫不作伪的认真神态,凌川心中猛地一凛。 他意识到,阎鹤诏此言绝非随口说说,更不是天方夜谭般的玩笑,其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的考量。 第477章 猝不及防 “北疆那边那边的情况,你怎么看?”阎鹤诏话锋一转,又将问题抛回了凌川熟悉的北疆战场。 凌川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以我看来,拓跋桀此举,至少有两层意图。其一,是做样子给天汗城的新汗拓跋青霄看,显示其态度与决心,稳固自身地位;其二,则是试探性的进攻,若能趁机拿下玉门关和蓟北原自然最好,即便拿不下,也能借此摸清我军布防虚实,提前布置,为下一次可能爆发的全面大战做好准备。” 阎鹤诏听完,微微颔首,显然认可凌川的判断,“既然如此,北疆局势尚在可控范围,暂时不足为虑!你便安心谋划东疆的破敌之策吧!陛下与本官,皆拭目以待!” “阎都统,丁总督的死因查清楚了吗?”凌川试着问道。 阎鹤诏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说道:“此事是廷尉府其他人在负责,怎么,有问题?” 凌川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放到阎鹤诏面前:“都统大人看看这个!” 见到这枚玉牌,阎鹤诏眼神猛然一凝,连忙拿起来仔细端详。 只见玉牌正面雕琢一条腾空而起的五爪苍龙,龙首高昂,口衔炽热日轮,龙身蜿蜒盘旋,云纹环绕,背面刻篆体乾元二字,象征天命所归。 “丁总督临死前将这块玉佩死死攥在手里,怎么,阎都统认得这块玉牌?”凌川试着问道。 阎鹤诏没有回话,而是一脸凝重地问道:“还有谁知道?” “当时,末将手下不少亲兵都在场!”凌川如实回答。 “让你手下亲兵管好嘴,此时关系重大,我得立马入宫面圣!”阎鹤诏猛然起身,一脸慎重地说道。 凌川连忙拉住他,说道:“大人……”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给我的!”阎鹤诏自然明白凌川想说什么。 他刚从宫里回来,要是回头阎鹤诏将玉牌交给皇帝,那岂不是印证了之前自己对皇帝有所隐瞒,真要追究起来,那可是欺君之罪。 凌川目送阎鹤诏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他转身回到房间,只觉得今日虽未经历沙场搏杀,但心神消耗远胜以往,一股深切的疲惫感从骨子里透出来。 苏璃正靠在床头,显然毫无睡意。 凌川轻轻走过去,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低声问道:“阎都统,都跟你说了?” 苏璃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凌川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寻求依托的不安,“相公,你觉得他们的话,可信吗?” 凌川缓缓摇头,坦诚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这位阎都统,跟你们苏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 “那倒也没有!”苏璃依偎在他胸前,轻声解释,“他那样的人,性情冷硬,据说在朝中基本没有朋友。但父亲生前曾评价过他,说他是个难得刚正不阿的诤臣。而他似乎也一直很敬重父亲的为人!” 凌川轻轻抚摸着苏璃的秀发,问出了那个两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如果陛下和阎都统所言都是真的,岳父大人真是以身入局,我们该怎么办?” 苏璃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凝重,她再次摇头,眼神痛苦而挣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凌川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微颤抖,知道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矛盾与煎熬。 一夜之间,杀父仇人似乎变成了忍辱负重的盟友,这猝不及防的反转,足以让任何人无所适从。 “娘子,别想太多!”凌川收紧手臂,给她更坚实的依靠,“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眼下,陛下既然已经按照岳父大人生前的布局开始收网,我们不妨静观其变。虽然眼下看来还不会动那几条大鱼,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相信你,相公!”苏璃的声音带着哽咽,“只是这一切转变得太快,太突然,我一时间,真的难以接受!”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苏璃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凌川怀中抬起头,拭了拭眼角的湿润,说道:“相公,明日是外公的寿辰。我们既然回到了神都,我想去给他老人家祝个寿吧!” 凌川自然是满口答应,没有任何犹豫:“这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只是不知外公家住在何处?我们该好好准备一份寿礼!” 苏璃的神色更加黯然了几分,她轻声介绍道:“母亲的娘家本是显赫一时的书香门第宋家,一度能与青州叶氏齐名。可惜近些年来人才凋零,尤其是……一年前苏家倒台之后,宋家也受到牵连,处境一落千丈!”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舅舅原本在文渊阁担任领事,德高望重,若无意外,再过几年,极有可能坐上大学士之位。可经此事件之后,却被贬为校理,闲散至今!” 凌川握住她的手,温言道:“虽然岳母大人不在了,但我们作为晚辈,理应登门拜访,尽孝道。更何况是外公寿辰,如果不到场,岂不是失了礼数,更寒了老人的心?” 苏璃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点了点头:“嗯!我也许久没见到外公和外婆了!” 二人相拥而眠,虽各有心事,但在彼此的体温中,也渐渐寻得了一丝安宁。 次日一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凌川依旧雷打不动地起床晨练。 然而,他刚活动开筋骨,值守的沈珏便快步来报,神色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将军,蓝将军来了!” 凌川略感诧异,这么早,蓝少堂突然来访所为何事?但他并未怠慢,整理了一下衣袍,便亲自到门口迎接。 来到王府门口,只见蓝少堂脸色阴沉似水,与他平日爽朗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身后,两名身着禁军甲胄的士兵,正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 第478章 叛徒朱彦 那人浑身血迹斑斑,软软的耷拉着脑袋,气息奄奄,身上的禁军制式皮甲破损不堪,赫然正是此前被安排负责王府护卫的禁军校尉——朱彦! 凌川看到朱彦这般模样,心中其实已大致猜到了原因,但面上仍故作不解,上前一步问道:“蓝将军,你这是?” 蓝少堂看了凌川一眼,眼神复杂,沉声道:“先进去再说!”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前院,来到相对僻静的后院,凌川与蓝少堂在石凳上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那两名亲兵则将奄奄一息的朱彦强行按压着跪倒在两人面前。 “跪下!”蓝少堂猛地一拍石桌,怒声喝道。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痛心与愤怒交织在脸上:“朱彦!你可是我一手从普通士卒提拔起来的!正是出于对你的绝对信任,才将这护卫凌将军安危的重任交给你!你……你为何要背叛?为何要辜负我的信任?”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昨日,重伤垂死的丁爻刚翻进王府后院不久,裴骁率领的禁军就仿佛未卜先知般迅速赶到,不由分说便要拿人。 若非皇帝事先留下了那道口谕,凌川恐怕真要被带走,陷入极大的被动。 当时凌川就怀疑内部有人泄密,否则裴骁的行动不可能如此迅捷精准。 他从北疆带来的亲兵皆是生死与共的兄弟,绝无问题,那么泄密的嫌疑,自然就落到了负责外围警戒的朱彦及其麾下禁军头上。 而且,在整个过程中,朱彦本人始终未曾露面,这无疑更加坚定了凌川的猜测。 昨晚从皇宫回来后,凌川还特意询问过为何不见朱彦,苍蝇告诉他,朱彦及其所属的那一营禁军,在事发后不久就被蓝少堂紧急召回营地了。 紧接着,洛青云便将自己那三百多名骑兵调了过来,配合凌川的亲兵重新布防。 此刻,被扒掉铠甲的朱彦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将军……朱彦愧对您的信任,我无话可说,只求速死!”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泪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死?”蓝少堂怒极反笑,“你想以死求得解脱?门都没有!趁着现在此事还未禀告圣上,你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否则,就不止是你一个人头落地,而是你的妻儿跟着一起被牵连!” 凌川静静坐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并未插话。 听到这话,朱彦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绝望更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和对家人的愧疚。 他猛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喊道:“属下愿意交代!属下愿意交代!” 随后,他便断断续续地坦白起来…… 原来,在他还未被选入禁军之时,便被永夜的人找上,威逼利诱之下,成了他们安插的棋子。 此后,正是凭借永夜在暗中的助力,他才能顺利进入禁军,并且屡立功劳,得以快速晋升为校尉。 “将军,除了昨日接到永夜的命令,构陷凌将军之外,卑职从未给他们做过任何危害朝廷的事情啊!卑职愿以死谢罪,只求将军……只求将军不要牵连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无辜的啊!”朱彦痛哭流涕,几乎瘫软在地。 “你自己犯下的错,谁也保不了你!”蓝少堂余怒未消,但语气中似乎又带着一丝引导,“想要你的家人活命,你该求的人不是我!” 听到这里,凌川心中顿时了然。 蓝少堂闹出这么大阵仗,将朱彦打得半死又带到这里来审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想演一出苦肉计,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或者某种交易,来争取保下朱彦的性命。 眼下,自己已经被架到了这个位置,若不表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凌将军!凌将军……”朱彦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转向凌川,用尽力气哀求道,“卑职也是被逼无奈啊!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家人吧!卑职……卑职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凌川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苦苦哀求的叛徒,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对永夜的恨意,已深入骨髓,尽管苏定方之死是其以身入局,黄千浒、齐清远等人也难辞其咎,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始终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永夜! 任何与永夜勾结、助纣为虐者,在他眼中都不可饶恕! “好!”凌川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他闪电般出手,拔出站在旁边一名禁军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精准而狠辣地贯穿了朱彦的胸膛。 “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一抹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喷射而出,溅在青石板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朱彦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瞪大,嘴里不断涌出带着气泡的鲜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眼神中并没有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恨,反而流露出一种彻底解脱之后的轻松。 他用最后残存的气力,将恳求的目光投向凌川和蓝少堂,断断续续地说道:“二位将军,请你们……信守……承诺……我先走……一步了……” 蓝少堂显然没料到凌川会如此果决,出手如此狠辣,他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彦气绝身亡,倒在那滩血泊之中。 他带朱彦来这里,本意是想争取一线生机,却没想到凌川对永夜的恨意如此之深,下手毫不留情。 凌川面无表情地将手中染血的战刀抛还给那名目瞪口呆的禁军士兵,然后转向脸色难看的蓝少堂,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蓝将军,今日之事,若非是看在你曾于我有恩的份上,他别说想保住家人,就算是想要一个痛快的了断,都是一种奢侈!” 蓝少堂看着地上朱彦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的凌川,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你说得对,永夜中的所有反贼,都死不足惜!”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凌川,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第479章 神都宋家 吃过早饭后,凌川便开始琢磨,今日要去宋家贺寿,该准备什么样的寿礼才合适。 这着实是个难题,礼物若太贵重,难免显得张扬招摇,且一时之间也难以购置到既显心意又不落俗套的珍品;可若是太轻,又难免让人觉得不懂礼数,轻视了长辈。 就在他沉吟之际,总管刘恩赐迈着他那标志性的小碎步,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恭谨地托着一道圣旨。 凌川见状,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跪拜接旨。 “将军免礼,这道圣旨,不是给将军您的!”刘恩赐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凌川止住身形,心中疑惑更甚:“不是给我的?那这是?” 刘恩赐微微躬身,将圣旨双手奉到凌川面前,“今日是宋家老爷子宋鹤年的寿辰,陛下让将军您,代为前去宣旨!” 凌川伸手接过圣旨,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今日准备去宋家贺寿之事,除了他与苏璃私下商议,绝无第三人知晓,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他选择在这个时机送来圣旨,让自己去宋家宣旨,究竟是早已料到自己会去,故而顺水推舟?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巧合?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凌川感到一股无形的、无所不在的压力。这位深居宫中的皇帝,其心思之缜密,耳目之灵通,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宋家,这个曾经显赫无比的家族,虽已没落,近几代再未出过能够跻身权力中枢的顶尖人物,朝堂之上,如今也只有宋敬芝一人在勉力支撑。 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曾经能与青州叶家分庭抗礼的百年士族,在神都的士林清议乃至官场底层,依旧拥有着不可小觑的潜在影响力。 今日,是宋家老爷子宋鹤年的寿辰,宋府上下,早在几日前便开始张灯结彩,筹备寿宴,力图重现几分往日的荣光。 宋老爷子宋鹤年,曾是文渊阁大学士,更担任过多次科考主考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放眼朝堂、神都乃至各州郡县,不知有多少官员曾是他的学生,受过他的提携或指点,那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那张庞大而绵密的关系网,才是宋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正是凭借着这深厚无比的底蕴和人脉,宋家才能在人才凋零的情况下,依旧在帝国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一年前的那场政治风暴,苏家的轰然倒塌,作为姻亲的宋家首当其冲,遭受了毁灭性的牵连。 宋家的地位一落千丈,朝堂之上的独苗宋敬芝更是被一贬再贬,从权力边缘被彻底踢出核心圈。 曾经许多依附于宋家、仰其鼻息的人,见风使舵,立刻与宋家划清界限,更有甚者,为了向新的当权者表忠心,转而开始不遗余力地打压宋家,可谓是墙倒众人推。 老爷子宋鹤年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子宋敬芝,如今是文渊阁校理,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闲职。 次女宋令仪,嫁与前任南系军主帅苏定方为妻,一年前夫妻二人一同赴死。 三子宋砚声,原本在徐州任别驾,前途尚可,却因去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导致半座徐州受灾,尽管他已在第一时间全力救灾,最终仍被问责,丢掉了乌纱帽,黯然回京。 小儿子宋云舟,原为梧州长史,也因苏大将军一案的牵连,被一纸诏令召回神都,随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人过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官职。 尽管宋家底蕴深厚,但在黄千浒和齐清远这两大文官巨头的有意无意打压下,也只能勉力维持,日渐艰难。 就连宋老爷子自己心里也清楚,照此下去,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曾经显赫的宋家,恐怕真的要被这残酷的政治倾轧吞噬殆尽,被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毕竟,有了苏家满门抄斩的前车之鉴,再倒下一个日渐式微的宋家,在这波谲云诡的神都,又算得了什么稀奇事呢? 可悲的是,宋家上下,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这艘大船不断下沉,情况越来越糟,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足以磨灭任何人的心气。 巳时刚过,宋府门前便开始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宾客抵达。 其中不乏神都的豪门贵胄、以及一些品级不算太高却手握实权的达官显贵。 这些人,若是放在权力中枢的朝堂之上,或许只能靠边站,但若是放眼神都乃至整个帝国,却也都是能呼风唤雨、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前来,或多或少还念着宋老爷子当年的香火情,或是看重宋家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潜在影响力。 原本在府门口负责迎接宾客的,是宋老爷子的大儿子宋敬芝以及府上的老管家。 宋敬芝虽被从文渊阁二把手贬至闲散职位,但举止依旧保持着士大夫的儒雅,只是眉宇间难掩落魄与忧色。 可就在宾客络绎不绝之时,一名身着鹅黄色华贵衣裙、容貌明丽的年轻女子,却脚步轻快地从中门内跑了出来,俏生生地站到了门口,一双灵动的美眸不断向街道两端张望,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人。 “清欢,你怎么出来了?”宋敬芝看到这位侄女,有些诧异地问道。 名为宋清欢的女子转过头,对着他展颜一笑:“大伯,父亲让我来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哦?重要的客人?”宋敬芝看着她那神秘兮兮又的模样,不禁心生好奇,“是谁呀?” 宋清欢朝着前方努了努嘴,说道:“诺,这不就来了吗?” 宋敬芝抬眼望去,顿时神色一变,因为门口忽然出现两辆马车,前方那辆马车的车帘之上绣着一个硕大的‘黄’字,显然,那是首辅府的马车。 而略微落后那辆同样来历不凡,乃是吏部左侍郎安清呈的座驾。 对于这两辆马车,宋敬芝都不陌生,但他们出现在宋府门口,却让他十分震惊,因为,这些年来,无论是黄千浒还是安清呈都没少对宋家落井下石,他们今日前来,怕也不是诚心贺寿那么简单。 第480章 上门贺寿 车帘掀动,下来的却不是众人预想中的黄千浒,而是其幼子黄英弘。 只见他锦衣华服,手持一柄泥金折扇,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倨傲。 紧随其后的另一辆马车上,吏部左侍郎安清呈的独子安济也快步走下,一路小跑至黄英弘身侧,姿态谦卑,宛如跟班。 黄英弘啪地一声抖开扇面,步履从容地走向宋府大门,目光在门楣上那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宋校理……”他嗓音拖长,刻意将‘校理’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事物,“本公子不请自来,不会连杯寿酒都讨不到吧?” 宋敬芝面色尚未变化,其侄女宋清欢已如蝶穿花般热情地迎了上去,笑靥如花:“黄公子、安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里面上坐!” “清欢!”宋敬芝声音陡然一沉,面覆寒霜,“是你请他们来的?” 宋清欢浑然未觉伯父语气中的凛冽,反而带着几分炫耀,扬声道:“是父亲特意吩咐我去送的帖子!” 此言一出,宋敬芝脸色更是难看。 黄英弘将折扇轻摇,似笑非笑地追问:“哦?看来宋校理是不欢迎我等了?” 安济立刻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黄公子,早听闻宋家门槛高,等闲人入不得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 宋敬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神色恢复平静,语气却是不卑不亢:“若二位是诚心为家父祝寿,宋家自当以礼相待。若是存心搅扰,恕宋府庙小,容不下大佛!” 正说话间,又有宾客抵达,宋敬芝不再理会二人,与老管家一同转身迎客,宋清欢则已殷勤地引着黄英弘与安济步入府内。 三人刚一踏入庭院,原本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诸多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惊疑、审视、不解……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谁人不知,黄首辅多年来对宋家明里暗里多有打压?那安清呈更是首辅门下忠犬,指哪咬哪。如今这两家的后辈竟联袂出现在宋老爷子的寿宴上,此事实在耐人寻味。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宾客间蔓延开来。 “这……宋家这是终于撑不住,要低头了?” “不像啊,你看宋家大郎方才那脸色……” “莫非是黄阁老改变了心意,欲与宋家修好?” “修好?怕是宴无好宴,来看戏的吧……” 各种猜测在人们心头盘旋,原本喜庆的寿宴,无形中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紧张氛围。 后院里,老管家步履匆匆,将前院情形低声禀告了正在品茗的宋老爷子宋鹤年。 “胡闹!”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宋鹤年手中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顿时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一地,香气氤氲而出。 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因愤怒而涨红。 “老爷,您保重身子,莫要动气啊!”老管家连忙上前,一边替他抚背顺气,一边忧心劝道。 他在宋府侍奉数十载,深知老爷子看似随和,内里却极重风骨,此事无异于触碰了他的逆鳞。 “去!”宋鹤年颤抖着手指向门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立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此时的宋砚声,正穿梭于宾客之间,满面春风。 半月前,女儿宋清欢告知他,在城中偶遇首辅幼子黄英弘,二人相谈甚欢,这让他那颗沉寂多年的仕途之心重新活络起来。 他私下在醉仙楼设宴,虽未能请动黄千浒亲临,但其长子黄英杰携幼弟黄英弘到场,已是意外之喜。 那黄英杰年纪虽轻,却已是户部员外郎,官场中人多有传言,谓其不出十年必入内阁,承继父业。 席间,黄英杰对他这个‘前辈’不吝赞誉,提及他在徐州任别驾时的政绩,更惋惜那场天灾断送了他的前程,一番话听得宋砚声心花怒放,连连敬酒。 更令他心动的是,黄英杰暗示可在首辅面前为他美言,纵使不能官复原职,谋个五品闲职亦非难事。临别之际,黄英杰更是意味深长地提了一句:“听闻宋先生爱女尚待字闺中,舍弟英弘亦未娶,若能结此良缘,岂非美事一桩?” 酒意上涌的宋砚声未及深思,只觉得若能攀上首辅这门亲事,不仅往日恩怨可一笔勾销,宋家重振门楣亦指日可待,当下便含糊应承下来。 黄英杰顺势提议,不如就在宋老爷子寿辰当日下聘,来个双喜临门,宋砚声满口答应,心中只道是给了老父一个天大的惊喜,此事除女儿外,他对家中其他人皆守口如瓶。 正当他沉浸于幻想之中时,老管家前来传唤。宋砚声不疑有他,整了整衣冠,便朝着后院走去,心中盘算着如何向父亲禀报这桩‘喜事’。 刚一踏入后院书房,便觉气氛凝重。 宋鹤年端坐于太师椅上,面沉如水,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剑,直直刺来,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父亲,您找我?”宋砚声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鹤年并不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他招了招,宋砚声依言近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然甩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宋砚声被打得懵在原地,捂着脸颊,愕然道:“父亲,您……您为何打我?” 话音未落,‘啪’地又是一声,另一边脸颊也遭了殃。 “打你?我恨不能打死你这个糊涂东西!”宋鹤年怒极,猛地抓起靠在桌边的紫檀木拐杖,劈头盖脸便是一棍! 宋砚声吃痛,踉跄后退,又是委屈又是不忿:“父亲!就算要打要杀,也总得让儿子死个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跪下!”宋鹤年以杖顿地,声色俱厉,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宋砚声心下一颤,不敢再辩,‘’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宋老爷子这才厉声喝问:“我问你,千面鼬家的小崽子,还有安家那条哈巴狗,是不是你叫来的?” 第481章 读书人的风骨 宋砚声这才恍然,原来父亲是为这事动怒,忙不迭解释道:“父亲原是为这个?儿子本想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您这么快就知道了……” “惊喜?”宋鹤年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拐杖指向儿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失望,“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好早日分了这家业!说!你还瞒着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面对父亲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宋砚声心底那点侥幸彻底溃散,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隐瞒,只得将醉仙楼宴饮、黄英杰的许诺、乃至那桩尚未言明的‘婚事’和盘托出。 听着儿子的叙述,宋鹤年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白,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你竟敢……竟敢背着我,将宋家百年清誉,将我这张老脸……如此轻易地卖与仇讎!”老爷子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宋鹤年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愤怒与失望交织,如同冰火交织的深渊,死死盯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宋砚声。 “好,很好啊!”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宋砚声,你真是长本事了!如今竟能绕过为父,擅自替整个宋家做决定了!” 宋砚声张了张嘴,本想辩解几句,可一触碰到父亲那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喉间,最终化为无声的沉默,将头埋得更低。 “宋家落到今日这般后继无人的境地,是我宋鹤年教子无方,怨不得你们……”宋老爷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后院,拐杖重重顿地,“但!就算宋家山穷水尽,就算我宋鹤年行将就木,我也绝不会向他黄千浒低头!非是我自命清高,强撑什么文人风骨!” 他目光如炬,雪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咱们宋家人骨子里的教养,是祠堂里列祖列宗的教诲,不允许我向这等祸乱朝纲、结党营私的奸臣贼子折腰!” “黄党把持朝政,蒙蔽圣听,致使天下乌烟瘴气!我宋家今日若低了头,不仅百年清誉毁于一旦、遗臭万年,更会让后世的天下读书人从此在权奸面前,永远——永远也直不起腰杆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儿子宋云舟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神色,急声禀报道:“爹!小璃来了!” 宋鹤年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打断,他神色一凝,追问道:“谁?” “是二姐家的苏璃!还有……还有凌川!”宋云舟清晰地重复道。 宋府门外,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悄然停稳,并未引起过多注意,车厢内,凌川宽厚的手掌紧紧包裹着苏璃微凉的小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腻掌心中沁出的潮湿与微颤。 凌川心中明镜似的,苏璃此刻的忐忑,皆因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 宋家这些年备受打压,虽非苏家直接导致,却实打实地受了牵连。 往昔苏家鼎盛时,岳父苏定方性格刚直,外公宋鹤年更是两袖清风,宋家并未借此谋取多少实际利益,为此,除了大舅宋敬芝,另外两位舅舅私下里早有微词。 如今苏家倾覆,宋家被殃及池鱼,成了黄党与齐党联手排挤的对象,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一路上,苏璃紧抿着唇,眉眼间写满了近乡情怯的忧虑。 “走吧,娘子!”凌川紧了紧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 苏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这才扶着凌川的手走下马车。 抬眸望去,宋府的门庭与一年前相比,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朱漆大门似乎又斑驳了几分,大舅宋敬芝正站在门前,忙碌地迎接着往来宾客。 宋敬芝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看到了苏璃。事实上,自凌川班师回朝的消息传遍神都起,宋家便一直关注着。 然而时至今日,除了那位痴迷工械、不通世故的娄桓侍郎,竟再无其他官员到凌川落脚之地拜访。 缘由不言自明,眼下神都局势波谲云诡,无论是以黄千浒为首的‘黄党’,还是以齐清远为核心的齐党,皆视凌川为眼中钉。 更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至今暧昧不明,在这种时候,明哲保身才是官场常态。 宋家同样保持了距离,除了上述原因,家族内部,尤其是三弟宋砚声和四弟宋云舟,更是将宋家如今的困境归咎于苏家,怨气难平。 “小璃!”宋敬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复杂,率先开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苏璃,见过舅父!”苏璃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那一声‘舅父’,唤得百转千回,蕴藏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 “凌川,见过舅父!”凌川亦抱拳,姿态恭敬而不失气度。 宋敬芝连忙伸出双手,虚扶二人,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热情:“快免礼,快免礼!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套!” “大舅,外公他老人家,还有家里人都还好吗?”苏璃抬起微红的眼眶,轻声问道。 “都好,都好!”宋敬芝连连点头,目光转向凌川,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早就听闻我这外甥女婿年少英雄,在北疆屡建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卓尔不群!” “舅父过誉了!”凌川谦和一笑,应对得体。 苏璃见状,脸上浮现一抹赧然,轻声嗔道:“大舅,哪有您这样夸自家人的……”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被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骤然打破。 “哎!可别忙着套近乎,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清欢与一名锦衣青年并肩走来,正是四房之子宋清泉,两人脸上皆挂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嫌恶,步伐咄咄逼人。 见他们来者不善,苏璃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第482章 戴罪之身 “苏璃,你不是被朝廷发配到北疆充作罪女了吗?怎么还敢跑回神都?”宋清欢双手环抱胸前,下颌微抬,语气刻薄至极。 一旁的宋清泉立刻帮腔,嗤笑道:“就是!苏璃,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戴罪之身,也好意思踏我们宋家的门?你配吗?” “放肆!”宋敬芝勃然变色,厉声呵斥,“她是你们二姑的亲生女儿,是你们的表姐!谁允许你们如此无礼说话的?” “大伯,我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宋清欢毫不退让,脸上满是愤懑不平,“您难道忘了,我们宋家是怎么从门庭若市落到如今这般冷清模样的?您让她进去,岂不是玷污了我们宋家的门槛,让列祖列宗蒙羞?” 凌川敏锐地察觉到苏璃的身躯微微一僵,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没事,交给我!” 说罢,他缓步上前,挡在苏璃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清欢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敢问这位小姐是?” “哼!”宋清欢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极尽轻蔑地将脸扭向一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打听本小姐的名讳!” 凌川不以为意,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声音却清晰得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在下不才,蒙陛下恩典,授镇北将军之职。今日特携内子,前来为宋老爷子贺寿。依小姐之言,莫非我这陛下钦封的将军,也不配进你宋家的大门?” “你……”宋清欢没料到凌川会直接亮出官身,一时语塞。她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深知‘陛下钦封’这四个字的分量,脸上那嚣张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哼!镇北将军怎么了?”宋清泉见状,梗着脖子强辩道,“在我们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面前,区区五品武官,也就只配给我们看看门!” 此言一出,连宋敬芝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子侄竟狂妄无知到此等地步,公然羞辱一位战功赫赫的边军将领,这若是传扬出去…… “放肆!”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自身后响起,只见洛青云龙行虎步而来,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目光如刀般刮过宋清泉二人:“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当众羞辱镇北将军,依军律,我就算当场将尔等格杀,也只能算是维护圣颜!” 凌川却微微抬手,制止了怒不可遏的洛青云。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目光却渐渐转冷:“早就听闻宋家乃诗礼传家,数百年来名臣大儒辈出,清流典范,若宋家门槛果真高不可攀,我凌川在此为宋家看门护院,倒也无妨。”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只是,若他日陛下问起,我这位镇北将军为何在岳祖父寿辰之日立于门外不得入内……还需劳烦二位,亲自向陛下解释清楚!”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面,宋清欢与宋清泉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们可以不在乎凌川,却无法不畏惧那深宫之中的九五之尊。 宋清欢嘴唇哆嗦着,慌忙改口:“你……你自然是可以进去的!但……但她不行!”她颤抖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指向凌川身后的苏璃。 “对!没错!她乃戴罪之身,绝不能进我宋家大门!”宋清泉也硬着头皮附和,只是底气已远不如前。 然而,这一次,凌川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无踪。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匹,宛如两把出鞘的寒刃,直直刺向二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压: “她,苏璃,是我凌川结发妻子!更是宋老爷子嫡亲的外孙女!谁要是再说她戴罪之身,我凌某人第一个砍他的脑袋!” 那凛冽的气势,竟让宋清欢二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一时噤若寒蝉。 “都给我住口!宋家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小辈在此做主!滚下去!”宋敬芝适时一声暴喝,彻底镇住了场面。 凌川不再多看那两人一眼,转身紧紧握住苏璃的手,在众多宾客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挺直脊梁,步履坚定地携着她,一步步踏入宋家大门。 宋府庭院之内,宾客云集。 能踏入此门的,非是朝中要员、京畿显贵,便是与宋家利益休戚与共、早已无法抽身的世交故旧。 满堂衣冠,或低声寒暄,或交换着眼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在这片看似和谐的景象中,独坐一隅的黄英弘与安济二人,便显得格外刺眼,宛如白帛上的墨点,无声宣告着某种不谐。 “镇北将军凌川,携苏璃小姐,前来为宋老爷子贺寿!” 知客一声清朗的通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位名震北疆的少年将军,在场绝大多数人未曾谋面,但其事迹早已传遍神都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刻见他现身宋家寿宴,不少人心中暗潮涌动,揣测着此举背后深意。 凌川在宋敬芝的引领下步入庭院,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自然也落在了那两位‘熟人’身上。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竟指着黄英弘所在的那一桌,对宋敬芝道:“大舅,我看那桌尚有空位,我们便坐那里吧!” 宋敬芝闻言,面色微变,正要劝阻,凌川却已牵着苏璃,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坦然落座。洛青云如影随形,立于二人身后,眼神警惕。 凌川的屁股刚挨着凳子,一旁的安济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怒目而视:“谁让你们坐这儿的?” 凌川心知对方存心刁难,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一笑:“见此处有空位,便坐下了!怎么,这位置是刻了安公子的大名,还是旁人坐不得?”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黄英弘,语气平和,仿佛在与老友寒暄:“黄公子,当日朱雀大街一别,近来可还安好?” 第483章 提亲? 黄英弘眼中戾色一闪,随即化为冰冷的讥诮:“你能活到现在,倒是让本公子颇为意外。” “哦?”凌川眉梢微挑,故作讶异,“听黄公子此言,莫非昨夜那些不入流的刺客,是公子派来与凌某打招呼的?” “凌川!你休要血口喷人!”黄英弘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就凭你,也配让本公子费心?碾死你,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凌川直视着他,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缓缓道:“若不是仗着你爹的势,黄英弘,你觉得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 出乎意料,黄英弘非但不怒,反而得意地笑了起来,姿态嚣张至极:“你说得对!可本公子就是会投胎,就是有个好爹!我便是仗着家世在这神都横着走,你……又能奈我何?” “古人云,做人莫要太张狂,容易遭报应!”凌川摇了摇头,手指虚点黄英弘面门,语气带着几分玄乎,“我观黄公子印堂发黑,隐有晦暗之气缠绕,此乃大凶之兆。近期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祸及自身。” 黄英弘到底年轻,养气功夫远不及其父,三言两语便被激得勃然大怒,猛地撑桌而起,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凌川!你休要得意!这神都,迟早是你的葬身之地!就跟……” 他话音一顿,阴冷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苏璃,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容,“就跟一年前,你那不知死活的老丈人苏定方一样!” 凌川清晰地感觉到苏璃的手猛地一颤,他立刻用力握住,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温暖。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黄英弘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坚定:“黄公子放心,凌川命硬,定会活得比你长久。” 不多时,宋清欢与宋清泉也凑了过来,刻意坐在黄英弘身侧,殷勤地为其斟茶递水,看向凌川与苏璃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仿佛与他们同席都是一种玷污。 随着吉时将至,寿星公宋鹤年终于在四子宋云舟的搀扶下,自内院缓步而出。 老爷子身着一袭暗红色万字纹锦袍,手持那根熟悉的紫檀木拐杖,虽年事已高,步履略显蹒跚,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扫过全场,自有一番威严。 他的视线在凌川与苏璃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与复杂,微微颔首示意。 “诸位亲朋,诸位同僚!”宋老爷子站定,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庭院,“承蒙诸位不弃,拨冗前来为老朽贺寿,宋鹤年在此,谢过大家!”他抱拳,向着四方宾客郑重一礼。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场面一时颇为庄重。 按常理,接下来便是开席,然而宋老爷子却并未宣布宴席开始,而是话锋一转,继续开口:“趁此良辰,老朽向诸位介绍两位贵客。” ‘贵客’二字一出,场中顿时一静,许多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黄英弘。 难道传言是真?宋家终究要向黄党低头了?若真如此,他们这些与宋家绑在一处的官员,前途堪忧……一时间,不少人心中七上八下,屏息凝神。 宋清欢更是面露得色,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黄英弘,低声道:“黄公子,快,老爷子介绍您呢,快起身啊!” 黄英弘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与傲慢,整了整衣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正准备接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然而,宋老爷子苍劲有力的声音,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猝然扇在他的脸上: “镇北将军凌川,想必诸位皆有耳闻,他,正是老朽的外孙女婿!今日,他与外孙女苏璃一同前来,老朽心中,甚感欣慰!” 话音刚落,满场皆寂。 已经摆好姿态、准备接受众人恭维的黄英弘,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抱拳的双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转为铁青,颜色难看至极,仿佛能滴出墨来。 凌川与苏璃相视一眼,从容起身。凌川抱拳,不卑不亢:“晚辈凌川,初至神都,恰逢外公寿辰,蒙诸位前辈莅临,蓬荜生辉,凌川在此谢过!” 得知宋老爷子郑重介绍的竟是凌川夫妇,而非黄英弘与安济,那些提心吊胆的宾客顿时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热烈的掌声与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凌将军威名赫赫,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少年英雄,国之栋梁!苏小姐得此佳婿,苏老将军在天之灵,亦可安息了!” “恭喜宋老爷子,得此贤外孙女婿,实乃宋家之福啊!” 黄英弘在一片对凌川的赞誉声中,悻悻地收回僵硬的双手,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坐在他身旁的宋清欢,只觉得风头全被苏璃抢去,心中妒火中烧,看向苏璃的眼神更是如同淬了毒针。 众目睽睽之下,黄英弘何曾受过如此冷落与羞辱?他心高气傲,岂能容忍被凌川压过一头?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拔高,瞬间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请静一静!”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宋清欢心头一喜,心知是黄英弘要宣布提亲之事,脸上重新绽放出期待的笑容,浑然未觉对方眼中那抹计划得逞的狡黠与冰冷。 黄英弘面向宋老爷子,朗声道:“宋老爷子,晚辈今日登门,除却为您老人家祝寿,尚有一事!” 宋老爷子静静看着他,并未接话。 黄英弘顿了顿,享受了一下全场的注目,才继续说道:“晚辈与府上清欢小姐,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今日,特借此良机,向老爷子提亲!” “提亲?” “黄英弘不是早已与宁王府的郡主有婚约在身吗?”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与困惑,就连早已知晓部分内情的宋老爷子,眼神也瞬间变得无比阴沉,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隐现。 第484章 践踏尊严 面对众人的质疑,黄英弘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扬声道:“不错!我与宁王府毓秀郡主确有婚约,此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违背。”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脸色瞬间煞白的宋清欢,语气轻佻:“然,我与清欢小姐乃是真心相爱,情难自禁。今日登门,乃是恳请老爷子成全,允许我纳清欢小姐——为妾!” “纳妾?”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庭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宋砚声与宋清欢父女二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僵立当场。 宋砚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从头至尾,自己都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什么前程,什么姻缘,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要借着寿宴,将宋家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 宋清欢脸上的期待与笑容彻底粉碎,她瞪大了眼睛,用一种近乎崩溃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近在咫尺的黄英弘,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黄……黄公子?你,你刚才说什么?纳……纳妾?你之前明明说过要娶我的!是明媒正娶!” 黄英弘垂下眼帘,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鄙夷的目光看着她,嗤笑道:“我是说了要娶你,可何时说过要娶你为正妻?更何况……” 他刻意拉长语调,目光扫过宋家略显陈旧的庭院,“就凭你一个没落世家的旁系女子,能给本公子做妾,已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你——高攀了!” “轰……”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寿宴现场彻底炸开! 屈辱、愤怒、震惊、怜悯……种种情绪在宾客间弥漫。 这哪里是提亲?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宋家最恶毒的羞辱,是要让这传承数百年的清流门第,彻底沦为整个神都士林的笑柄。 宋清欢哇地一声,积攒的委屈、羞愤与绝望瞬间爆发,痛哭失声,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宋砚声目眦欲裂,指着黄英弘,气得浑身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英弘脸上洋溢着奸计得逞后的快意,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宋砚声那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以及宋清欢那哭得梨花带雨、羞愤欲绝的模样。 这种将他人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蹂躏的感觉,让他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满足。 事实上,这一切早在他的父亲,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算计之中。 从街头那场精心安排的偶遇,到醉仙楼看似推心置腹的宴饮,再到今日寿宴上这出提亲大戏,环环相扣,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借着宋鹤年寿辰这宾客云集的场合,将宋家传承数百年的清誉与风骨,彻底撕碎,踩入泥沼,让其成为神都上下最大的笑柄,永世不得翻身。 黄英弘以一种胜利者的倨傲姿态,睥睨着主位上面色铁青的宋老爷子,故意拔高声音问道:“宋老爷子,晚辈这番诚意,想必您老人家……不会反对吧?您看,我这聘礼可都备好了!” 说罢,他懒洋洋地将手伸向一旁的安济,安济立刻会意,如同献宝般,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并非想象中象征吉祥如意的玉璧或钗环,而是一块玉琀! 而且是一块质地杂驳、雕工粗劣,边缘甚至带着明显磕碰残缺的玉琀,玉色灰暗,杂质遍布,分明是市面上最廉价、甚至无人问津的劣等货色,撑死了也就值几个铜板。 此物一出,满场皆惊! 且不论其价值连寻常定亲信物都不如,单说这玉琀本身,乃是置于逝者口中的葬玉,带着极重的阴煞晦气。 在寿宴这等喜庆场合,以此物作为‘聘礼’,其用心之恶毒,羞辱之刻骨,已不言自明,这已不是简单的轻视,而是要将宋家钉在耻辱柱上,受尽世人鄙夷。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块残破的玉琀上,又转向主位上的宋鹤年,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以风骨刚直著称的老臣,将如何应对这等奇耻大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宋老爷子脸上的怒色竟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黄公子真有心了……”他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劳烦公子回去后转告令尊,你们黄家的这份‘厚意’,我宋家收到了!” 话音刚落,他不待黄英弘反应,微微侧身,对侍立身旁多年的老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老管家神色一凛,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快步向内院老宅走去。 宋老爷子这才重新面向满堂宾客,深吸一口气,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身躯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朗声道:“正好!今日诸位高朋满座,老朽便借此机会,宣告一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众人心中念头飞转,惊疑不定——宋老爷子这是要做什么?难道真要忍下这份屈辱,默认这桩荒唐的纳妾?若真如此,宋家数百年清名,可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就在这万众瞩目、屏息凝神之际,宋老爷子目光如电,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宋砚声,以及那犹自哭泣的宋清欢,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夫宣布!自即日起,宋砚声一房,从我宋氏族谱之中除名!从此之后,无论他飞黄腾达、还是饿死街头,皆与我宋氏本宗,再无半点瓜葛!诸位在场,皆为见证!” “轰!”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全场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决定震住了,他们想过宋老爷子会怒斥,会拒绝,甚至可能拂袖而去,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竟如此刚烈决绝,不惜大义灭亲,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来维护宋家那不容玷污的门风与脊梁。 第485章 一份大礼 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汹涌的敬佩与唏嘘,众人心中无不暗叹:宋鹤年还是当年的大学士!这身硬骨头,几十年了,还是一点都没变! “父亲……父亲!不要啊!”瘫坐在地的宋砚声如遭五雷轰顶,瞬间从呆滞中惊醒,连滚爬爬地扑向宋鹤年,涕泪横流,抱住老人的腿哀嚎道,“我知道错了!儿子知道错了!求求您,别赶我出家门!我不能被除名啊父亲!” 然而,宋老爷子只是用那根紫檀木拐杖,坚定而缓慢地格开了儿子的手,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动摇:“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宋家之人。至于你的女儿……” 他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宋清欢,语气淡漠如冰,“她是给人为妾,还是为奴为婢,皆是她自家选择,与我宋家……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父女,转而将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刺向脸色微变的黄英弘,字字铿锵,如同金石坠地: “黄公子,也请你听好,并转告令尊!我宋家,哪怕门庭冷落,哪怕后继无人,也绝不会向千面鼬,以及齐清远这等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国贼低头!凡我宋氏子孙,若有敢与彼辈沆瀣一气、玷污门楣者,我宋鹤年——绝不姑息!” 这番话,掷地有声,气贯长虹,仿佛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涤荡着庭院中弥漫的屈辱气息。 “好!说得好!”一名与宋家交好的官员激动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拍案而起,高声喝彩,“宋公高义,铁骨铮铮,实乃吾辈读书人之楷模!” “宋公放心!吾等必与宋公同进退誓与国贼抗争到底!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一时间,群情激昂,众多宾客纷纷起身,扬声附和,原本被黄英弘打压下去的气势,竟被宋老爷子这番决绝之言重新点燃! 黄英弘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与恼羞成怒。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充满了不屑与威胁: “呵……一群不识时务的蠢货!就算是宋家鼎盛之时,在我父亲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更何况如今大厦将倾,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也妄想蚍蜉撼树?真是可笑至极!”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再次凝固的时刻,一直静观其变的凌川,缓缓站起身来。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庭院中央,先是向着主位上的宋鹤年恭敬一礼,声音清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外公!晚辈今日有一份大礼要带给宋家!” 宋老爷子目光微动,带着询问看向他。 不待宋老爷子开口,那本就因羞愤而濒临崩溃的宋清欢,仿佛找到了发泄口,猛地抬起头,如同疯妇般指着凌川尖声叫道: “凌川!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边陲泥腿子出身!我们宋家乃是数百年世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你竟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送大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今日受尽屈辱,不敢得罪黄英弘,只能将这滔天的怨毒与怒火,尽数倾泻到软柿子的凌川身上。 然而,凌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无视了她的狂吠。 在众人或好奇、或鄙夷、或期待的目光中,他神色平静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赫然是一道卷轴! 卷轴以黑犀角为轴,轴头精心雕琢着威严的螭龙纹饰卷身所用的面料,乃是上等的桑蚕丝织就的提花锦缎,阳光下隐隐流动着温润光泽,其上以金线绣制的龙纹,虽未完全展开,却已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皇家威严与磅礴气势! 整个庭院,霎时间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小小的卷轴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黄英弘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宋老爷子更是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身体微微前倾。 “圣旨到!” 凌川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瞬间传遍整个庭院。满堂宾客无论身份高低、立场如何,皆迅速离席,整整齐齐地跪伏于地,垂首屏息。 宋老爷子见状,亦要撩袍下跪,凌川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扬声道:“陛下有口谕,念及宋老爷子年事已高,功在社稷,特恩准免跪接旨!” 宋鹤年身体微微一震,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朝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老臣……谢陛下天恩体恤!” 紧接着,凌川目光一转,如冷电般射向仍杵在一旁、面色阴晴不定的黄英弘与安济二人,语气陡然转厉:“怎么?莫非二位也年事已高,跪不下去了?还是说……你们胆敢藐视天威,对圣旨不尊?” “你……” 黄英弘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岂会不知凌川这是借势压人,公然给他难堪?然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代表皇权的圣旨,饶是他父亲权倾朝野,他也绝不敢背负藐视皇权的罪名。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黄英弘与安济交换了一个憋屈的眼神,终是咬紧牙关,极不情愿地撩起衣摆,随着众人一同跪了下去,只是那跪姿,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僵硬与不甘。 凌川见众人皆已跪定,这才肃然立定,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道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卷轴。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骏命,统御寰区,**孜孜,思得耆德硕彦,共襄至治。咨尔原翰林院学士宋鹤年,三朝元老,清流砥柱。性秉刚方,学通今古。昔侍讲筵,启沃朕心;及居台谏,风骨嶙峋。虽退居林下,犹存社稷之忧。朕甚嘉之。 今特颁纶音,擢尔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授内阁次辅之职。尔其振颓纲而挈领,持正气以立朝。匡朕不逮,弼成王道。 尔长子宋敬芝,克绍箕裘,器识宏远。特授吏部左侍郎,佐铨衡之重,务使野无遗贤,朝多君子。 尔四子宋云舟,敏达勤恪,明练章制。特授吏部员外郎,协理选司之事,当以冰鉴自持,激浊扬清,俾仕路肃然。 今委宋门以三要职,实乃国运所系。尔父子其各励精忠,同心辅治。当以尔家世代清节为镜,涤荡瑕秽,整饬纲纪。庶几朝堂重现朗日,天下共沐清风。 钦此!” 第486章 清理门户 凌川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珠玉落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圣旨宣读完毕,宋鹤年伸出布满皱纹、微微颤抖的双手,如同承接千钧重担,无比郑重地接过那道圣旨,紧紧抱在怀中,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 “老臣宋鹤年,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老臣……老臣必当竭尽残年,为帝国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谢陛下隆恩!”身后的宋敬芝、宋云舟以及其他宋家子弟齐声高呼,许多人早已热泪盈眶,激动得难以自持。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太久!陛下终究没有忘记宋家,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备受打压的忠良之后! 这位退出朝堂多年的老臣,不仅被重新启用,更是一步登天,直接被擢升为内阁次辅,官居从二品,成为帝国权力核心的一员。 长子宋敬芝一跃成为吏部左侍郎,从三品,手握官员铨选重权;四子宋云舟虽仅为正五品吏部员外郎,但身在号称‘天官’的吏部,其职权与前景,远非其他闲散部门的同品级官员可比。 唯独跪在角落的宋砚声,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圣旨之上,父亲、大哥、四弟皆得重用,前程似锦,唯独他这个曾经汲汲营营、试图攀附黄家的人,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父亲亲手逐出家门,名字从族谱上无情抹去。 巨大的落差与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只能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喃喃自语:“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啊……” 现场其他与宋家交好或依附宋家的宾客,此刻也都是满脸激动,甚至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宋家的重新崛起,如同在阴霾笼罩的朝堂中投下了一束光。 这意味着,他们从此有了坚实的依靠,再也不必终日提心吊胆,看黄党、齐党的脸色行事,不必再那般窝囊憋屈、如履薄冰!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在众人心中激荡。 而与这热烈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英弘与安济那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此刻抛出这样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 这分明是针对黄党与齐党近期的嚣张气焰,所发出的最强有力的制衡信号。 再联想到近日神都内暗流涌动的清洗行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迅速蔓延,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父亲,早做应对。 “诸位,平身吧!”凌川收起威严,语气平和地示意道。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宋家众人簇拥着老爷子,个个眼眶通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宋砚声却猛地扑到宋鹤年脚边,抱住父亲的腿,痛哭流涕地哀求:“父亲!父亲!儿子知道错了!儿子是鬼迷了心窍,可……可儿子也是一心想着重振宋家啊!求求您,看在父子情分上,网开一面,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啊!” 宋鹤年垂下目光,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转向身旁的老管家,沉声问道:“族谱,取来了吗?” “在呢,老爷!”老管家连忙将一个红木托盘奉上,托盘内,正是那本承载着宋氏数百年荣耀与传承的厚重族谱,旁边一方砚台墨迹未干,一支狼毫笔静静搁置。 宋老爷子将圣旨郑重交给长子宋敬芝保管,随即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族谱找到宋砚声及其子女名讳的那一页,手腕稳定,毫不留情地划下了数道浓黑的墨线。 笔墨从族谱上划过,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却如同利刃割裂绸缎,也彻底斩断了宋砚声最后的希望。 “管家,送客!”老爷子将笔掷回托盘,声音冷硬如铁,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宋砚声一眼,转身朝着凌川和苏璃所在的那一桌走去。 老管家看着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宋砚声,无奈地轻叹一声,低声道:“三少爷,老爷正在气头上,您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吧。说不定等过些时日,老爷气就消了。” 宋砚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痴痴地看着族谱上那几道刺目的墨痕,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在来时的路上,凌川就看了圣旨的内容,当时心中就很疑惑,为何唯独没有对三方宋砚声的封赏,现在他才明白,陛下显然是早就知道宋砚声与黄家走得近的消息。 好在宋老爷子对老三宋砚声丝毫没有姑息,要不然,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难免会引发变数。 宋老爷子与宋敬芝来到凌川桌旁,苏璃连忙起身,乖巧地为外公拉开椅子。 老爷子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仍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黄英弘,语气淡漠地问道:“两位公子,是要留下来,尝尝老朽的寿宴呢?还是尽快回府,给家人报个‘平安’?” 黄英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强忍着屈辱,起身对着宋鹤年草草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干涩:“宋老爷子,这寿宴,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说罢,便与安济转身欲走。 “慢着!” 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英弘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眼神阴鸷地盯着凌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凌将军,还有何指教?” 凌川看都没看他,只随手一挥衣袖,动作潇洒飘逸。 只见桌上那枚象征着极致羞辱的残破玉琀,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嗖’的一声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黄英弘的胸口,随即滑入他的衣襟之中! “砰!” 一声闷响,黄英弘猝不及防,被那蕴含真气的玉琀打得胸口剧痛,脚下踉跄着连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和滔天的怒火,死死盯着凌川,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凌川!今日之耻,我黄英弘记住了!” 凌川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辱人者,人恒辱之!” 二人满脸傲然前来,本想羞辱宋家,没曾想非但未能如愿,反倒是碰了一鼻子的灰,灰溜溜地离开。 而随着凌川带来的这道圣旨,宋家这棵即将枯死的古树再次焕发生机,寿宴现场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欢快,一个个满脸笑意,看向凌川二人的目光中,更是写满了感激与敬重。 第487章 胖了 不多时,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宋老夫人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 老人家年事已高,眼神已不太好使,甫一出现便急切地四处张望,伸手向前摸索着,声音带着颤巍巍的期盼:“小璃呢?我的小璃在哪儿?快让外婆好好看看!” “外婆,小璃在这里!”苏璃闻声,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一双纤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老夫人布满皱纹的手。 “我的小璃……你受苦了!”老夫人凑近仔细看了又看,说道:“胖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原本眼眶泛红的苏璃险些没憋住笑,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她连忙搀扶着老夫人,柔声道:“外婆,您快坐下说话!” 这时,凌川也主动起身,来到老夫人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外孙女婿凌川,见过外婆!” “好好好!”老夫人连连点头,示意凌川坐下,说道:“你的事迹我都听说了,年轻有为,小璃能遇到你,那是她的福分!” 宋老夫人虽老眼昏花,行动迟缓,但言谈举止间,那份沉淀了数十年的世家主母的端庄与气度犹在。 很快,正式的寿宴环节开始。 宋敬芝与宋云舟各自带着妻儿,按长幼之序,恭恭敬敬地向老寿星奉茶祝寿。 随后,凌川与苏璃也携手上前,奉上香茗,表达晚辈的敬意与祝福。 老爷子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面对络绎不绝上前敬酒的宾客,饶是他一向注重养生、不喜饮酒,今日也破天荒地浅酌了一杯,苍老的面容上泛着红光。 除了向寿星公敬酒,许多宾客也纷纷向刚刚被委以重任的宋敬芝和宋云舟两兄弟举杯道贺,言语间充满了对宋家重新崛起的欣喜与对未来朝局的期待。 自然,也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凌川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北疆归来的英雄,前来敬酒、攀谈者络绎不绝。 凌川从容应对,举止得体,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有不少对北疆战事充满好奇的官员,趁机向他打听起塞外风光与破敌细节。 凌川也未拒绝,挑选了几场关键且不涉及机密的战事,娓娓道来。他言语简练,并未刻意渲染,但众人却屏息凝神,时而抚掌惊叹。 寿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至申时末,宾客们才相继心满意足地散去。 苏璃被老夫人拉着去内室说体己话了,凌川则被宋老爷子叫到了书房。 宋老爷子的书房古朴而宁静,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气息,四壁书架顶天立地,藏书上至经史子集,下至地方志异,种类繁多,却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显是经常被打理。 凌川刚踏进书房,目光便被正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吸引住了。 那上面笔力遒劲地书写着四句话,正是出自他口的‘乾坤四训’,凌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没想到连宋老爷子这等学问大家,竟也将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想奉为圭臬,亲自书写悬于壁上。 但转念想到横渠四句在原世界那震古烁今的思想地位与影响力,他便也不觉奇怪了。 宋老爷子也正望着那幅自己亲手所书的字帖,尽管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但每次凝视,内心依旧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与敬仰之情。 “老夫四岁启蒙,寒窗数十载,自认读遍了圣贤书,通晓古今兴衰之理。”宋老爷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可当我初次见到这四句话时,才恍然惊觉,自己这几十年的书,都白读了!竟从未有过如此宏大而纯粹的志向!” 他缓缓抬起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川,眼神复杂:“若非消息是从云书阑那等人物口中传出,老夫至今都不敢相信,这等足以照耀千古、为天下读书人立心的圣贤之言,竟是出自你这样一个年仅十七八岁、常年征战沙场的武将之口!” 凌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口,心中暗呼惭愧。 他总不能直言这是来自另一个位面先贤的智慧吧?且不说对方是否会相信,这等惊世骇俗的秘密一旦公开,势必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只得微微垂首,含糊地应道:“外公过誉了,晚辈只是,偶有所感!”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悄轻声进来,为二人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老爷子示意凌川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见过陛下了?” 凌川没有隐瞒,点头道:“是,昨晚陛下召见了晚辈!” 宋老爷子作为历经风波的三朝老臣,深知宫中规矩,并未追问具体谈话内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此举,你怎么看?”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问的,自然是皇帝突然大力扶持宋家,甚至不惜打破朝堂平衡的举动。 凌川略一沉吟,答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要用宋家来制衡乃至抗衡黄党与齐党,打破文官集团一家独大的局面!”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可晚辈觉得,陛下的深意,恐怕不仅仅在于制衡这么简单!” “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宋老爷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此举更深一层,关乎到陛下立储的选择!” “立储?”凌川神色微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虽有所猜测,但由宋老爷子亲口点破,分量自是不同。 宋老爷子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小璃的父亲被他们联手扳倒之后,朝中敢于直言的武臣势力便一落千丈,文官集团就成了朝堂之上唯一的声音。文官集团的黄党看似与外戚齐党有所分歧,实则也是一丘之貉,他们的政见分歧,更多是源于背后支撑的储君人选不同!” “黄党一直支持的,是皇后所出的皇长子。而齐党的话事人齐清远,支持的则是他的亲外孙,齐贵妃所出的二皇子。陛下需要平衡这两股庞大的外戚与文官势力,故而才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 老爷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道,“如今,陛下或许觉得,时机快要到了!” 第488章 储位之争 “您的意思是,陛下会在近期宣布立储?”凌川追问道。 “之前,老夫也只是猜测,尚不确定。但近两日神都这场毫无征兆、却又雷厉风行的清洗,让老夫确信了陛下的意图与决心!”他顿了顿,强调道,“或者说,这只是陛下宏大意图中的一步而已!” “那……外公觉得,陛下心中属意的,会是谁?”凌川试探着问道。 宋鹤年闻言,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莫要妄自揣测圣意。况且,有些事,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也只能装作不知,看破不说破,方是立身之道!” 他轻叹一声,将话题引回凌川身上:“陛下此次召你回京,举行所谓的授封大典,或许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用你这枚刚刚从北疆血火中归来的过河卒,来彻底搅动神都这潭深水,打破现有的僵局!” “你,就像是一把钥匙。”宋老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你踏入神都的那一刻起,一台沉寂已久、却关乎国本的巨大机关,便已经开始缓缓运转。如今,任何人,包括陛下本人,恐怕都无法让它轻易停下了。近两日的清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或许只是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前奏,是冰山初露的一角。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为了这一天,无论是黄千浒,还是齐清远,都已然谋划、经营了太久,布下了不知多少暗棋。而陛下……同样也隐忍、布局了多年。这是一盘牵动天下、赌上国运的大棋,在最终分出胜负之前,谁也不敢断言,执棋之人,谁能笑到最后。” 凌川顿时明白,如果说,三年前苏大将军以身入局,为这盘大棋落下了第一子,那么无论是宋家,还是自己,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这一番密谈,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书房内烛火摇曳,一老一少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凌川才起身告辞。 宋敬芝亲自将二人送到府门外,态度比之初见时更为亲切郑重。 凌川与苏璃拜别舅父,登上马车,带着洛青云与一众护卫,缓缓融入神都深沉的夜色之中。 马车在青石板上辘辘前行,刚离开宋府不远,夜色中便见沈珏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禀报道:“将军,风雪楼刚传来密报!” “说!”凌川目光一凝,沉声道。 “已查明,昨夜行刺的刺客,正是大和使团那名高手,孤冥!”沈珏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凌川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微微颔首:“知道了,继续盯着他们!” ……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压抑感。 皇帝周承渊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死死锁定在摆在面前的那块质地温润、却仿佛带着血腥气的玉牌上,眉头紧锁。 阎鹤诏如一尊铁铸的雕像,恭敬地肃立在下方,目光低垂,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老大招了吗?” 阎鹤诏头颅微垂,回答道:“回陛下,没有!” “此事,你怎么看?”皇帝抬起目光,射向阎鹤诏。 “臣……不敢妄自揣测!”阎鹤诏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带着一种审视与压迫:“世人都称你是活阎罗,铁面无私,杀伐果断。怎么?去北疆待了三年,你心中的那股傲气,后背的那根脊梁骨都软了?” 不等阎鹤诏回答,皇帝继续冷冷说道:“三年前,满朝文武,包括丁爻在内,都告诉朕,你是执掌廷尉府、整肃纲纪的不二人选!朕又不瞎不傻,岂会不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阎鹤诏,“朕之所以坚持将你调往北境,其深意……你应当明白!” “臣,明白!”阎鹤诏抱拳,声音依旧沉稳。 “明白?朕看你是不明白!”皇帝陡然提高声调,厉声喝道,“你当初可是在朕的面前立下过誓言!你说你阎鹤诏眼中,只有大周律法!无论涉案的是朝堂重臣,还是皇亲国戚,只要触犯律条,你都会一查到底,将其缉拿归案!如今,事情牵扯到朕的儿子,你就怕了?畏首畏尾了?还是说,你已经将当年掷地有声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了?” “臣,没忘!”阎鹤诏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与皇帝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但那份坚定却已表露无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臣见过大皇子了,那块玉牌确实是他的,但他却没去过大和使团的驿馆!” “你确定?”皇帝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确定!”阎鹤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皇帝闻言,不再追问。 他了解阎鹤诏,此人或许冷酷,但从不说无把握之言,他既然敢如此肯定,必然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排除了大皇子亲临现场的可能。 “那你觉得会是谁?”皇帝的目光深沉如海,再次问道。 阎鹤诏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才缓缓开口:“臣怀疑是二皇子!不过眼下还没证据!” 对于这个答案,皇帝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 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定是早已嗅到了他欲立储君的风声。 这些年来,大皇子与二皇子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为了那东宫之位,早已不知交锋了多少回合,他们身后所代表的黄党与齐党势力,更是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如今,眼看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双方自然会不遗余力,甚至不惜亮出底牌,欲将对方置于死地。 皇帝略一沉吟,眼中闪过决断之色,“即日起,由你正式接管廷尉府,全权负责此案!朕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答案!” “臣,遵旨!”阎鹤诏抱拳领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第489章 许一流 与此同时,大皇子周苍的轿辇再次停在了首辅府邸门前。只是这一次,他连黄千浒的面都未能见到。 “殿下!”首辅府的老管家躬身站在轿外,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首辅大人今日身体欠安,实在不便见客,不过,大人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讲!”周苍的声音从轿内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首辅大人说:陛下乃圣明之君,洞察秋毫。在此关键时刻,殿下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待在府上,静观其变,静静等待即可!” 老管家说完,再次躬身,随即转身返回府内,紧闭大门。 周苍在轿中沉默了许久,轿帘纹丝未动。最终,他只沉沉说了一句:“回府!” 琬宸宫内,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年约二十、身着皇子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紧紧抵着地面,身体因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正是二皇子周云。 在他正前方,一名身着宫装、容颜华贵端庄的中年女子面罩寒霜,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齐贵妃。 而与她对坐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眼神深邃,不怒自威,正是齐贵妃之父,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 “你这个不成器的蠢货!”齐贵妃猛地一拍桌案,精致的护甲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怒声斥道,“谁让你私自行动的?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在廷尉府和通天卫那群鹰犬面前,你这点自作聪明的小伎俩,简直可笑至极!” 周云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终于,一直沉默不语的齐清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外孙,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冰冷。 “移祸江东,想法不算太差!”齐清远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惜,你太嫩了,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仅没能成事,反而授人以柄,将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父亲,现在……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啊?”齐贵妃转向自己的父亲,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 齐清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失望地看了一眼周云。 他原本已布好棋局,静待时机,却被这个沉不住气的外孙全盘打乱,如今反而将己方置于极其被动的境地。 若非指望着他能登上太子之位,延续齐家荣耀,这位老谋深算的大学士,此刻真想把这个不正气的东西暴走一顿。 许久,齐清远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几日,让殿下待在自己的住处,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人也不要见。外面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丢下这句话,他便不再多看那对母子一眼,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琬宸宫。 次日清晨,刘恩赐向正在晨练的凌川传达了一道口谕。 “将军,陛下有旨,今夜将在明德殿设宴,接见大和使团和文武百官。陛下特意交代,请您着甲前往!” 听到这个消息,凌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接见外邦使团虽是常例,但特意指明让他这位边军将领身着甲胄赴宴,其中意味,就颇值得玩味了。 至少,这绝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宾主尽欢的夜宴。 “末将领旨!”凌川沉声应下。 今日既然无事,凌川便起了去神都书院看一看的念头。 王府距离书院并不算远,凌川并未骑马,只是换了一身简便的常服,带着洛青云一人,信步朝着那座闻名天下的学府走去。 神都书院,与国同寿,地位超然。 通常情况下,寻常百姓乃至一般官员,都不得随意进出这片学术圣地,而书院内的弟子也大多潜心修学,鲜少在外走动。 这重重规矩,更为这座古老的书院平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原本凌川以为,书院定然是大门紧闭、戒备森严,然而当到来之后,才发现,书院根本就没有门,只见一片光洁石壁上刻着一副对联: 万卷藏胸,敢以丹心匡社稷 一官在手,常将素志对苍生 横批:浩气长存 “这是第一任院长开创书院的时候写下的一副对联!”洛青云介绍道。 凌川点了点头,他不懂对联,但却能感受到写下这副对联之人那种心怀天下苍生的情怀。 前方是一片高低起伏的石山,一棵棵古枫生长在石缝中,不少枫叶已经红了,随风飘落而下。 透过树林,隐约能见到几段翘角飞檐,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琅琅书声。 “真好!”凌川轻声说道。 正当凌川还在犹豫,要如何能进入书院的时候,一名年轻书生从书院里边走了出来。 那书生年纪比凌川还要小一两岁,面容清秀,一桌朴素,径直来到凌川面前,拱手行了一礼:“请问可是镇北将军?” 凌川点头回礼道:“在下凌川!” “将军请随我来!”书生说完,转身朝着书院走去,凌川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示意洛青云在外等候。 一条石阶小道径直通往石山之上,年轻书生走在前面,凌川则是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一路走来,石壁上到处都是碑文,有的年代已久,早已模糊,有的显然是近些年才刻上去的。 走了一段之后,凌川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是书院学子?” “小生许一流,蜀州人氏,两年前进入书院!”年轻书生回答道。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凌川点头称赞道:“好名字!” 少年书生则是青涩一笑,说道:“将军说笑了,小生出身贫寒,能进入书院已是祖上积德,可不敢奢望其它!” “你既然能有幸进入书院读书,那你就应该想办法让更多跟你一样的人,也能读到书,人活着,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凌川语气平淡,可许一流的身体却不由得一颤。 只见许一流目光真诚地看着他,问道:“敢问将军,读书真的有用吗?” 第490章 读书何用? 许一流的目光中带着迷茫与忧虑,那是一种源于对自身价值与时代命运的叩问。似乎想从这位传奇人物口中,寻得一丝精神的依归。 “谁说读书无用?”凌川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沉稳而笃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言不虚。” “可也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许一流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追问道:“若真有社稷倾覆、神州陆沉那一日,吾辈书生,手无寸铁,又能做什么?” 凌川脚步倏然停顿,正色凝视眼前这个神情彷徨的年轻书生。秋风拂过,卷起几片火红的枫叶,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肃穆。 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军人执戈,保的是锦绣山河、万里青岳,是眼前看得见的疆土与黎民;而书生执笔,守的则是千秋文脉、天下道义,是人心深处不可磨灭的文明火种!” 他目光掠过远处神都繁华的街景,继续说道:“若社稷当真倾覆,我辈战兵自当血染沙场,以血肉之躯筑为城墙,护国土与百姓周全。这是军人的宿命,亦是军人的荣耀,死得其所,万死不悔!” 话音一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许一流身上,变得格外深沉:“但你们读书人要守护的,是这天地间的一口浩然正气,是史册之上的公道人心,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根脉。刀剑可以攻城略地,铁骑可以踏破山河,却夺不走人心中的是非曲直,斩不断代代相传的圣贤道理。即便山河破碎、国祚崩塌,只要还有读书人在秉笔直书、在传道授业、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坚守那份正义与良知,这个民族的精神脊梁就不会折断,终有重生之日!” 他略作沉吟,语气稍缓:“相传,昔年有位文丞相,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却胸怀天下,一身正气充盈天地。即便身陷囹圄,亦矢志不渝,慷慨写下《正气歌》。其声虽微,却能穿越百年千年,激励后世无数仁人志士,在至暗时刻挺起胸膛!” 凌川的声音愈发铿锵,如金石相击,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哪怕时隔千载,其浩然正气,依旧能贯日月,立天地,成为维系人伦纲纪的命脉,成为支撑道义的根本。这,便是读书人的力量!看似柔弱无锋,实则至大至刚,坚韧不绝,绵延无尽!” 许一流静静地听着,眼中的迷茫如晨雾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星火,越来越亮,仿佛有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他心底苏醒。 凌川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他日若真到了神州陆沉、风雨如晦之际,若天下读书人皆能记起那位心怀浩然、身具铁骨的文丞相,到那时,你们手中所执的笔,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许一流深吸一口气,对着凌川深深一揖,神色无比庄重:“恕小生孤陋寡闻,此前确未听闻这位先贤事迹。然,将军今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请将军放心,吾辈书生,必当以文丞相为楷模,穷毕生之力,护佑民族文脉,传承文明星火,虽九死其犹未悔!” 凌川看着他眼中燃起的坚定光芒,满意地点了点头,二人继续拾级而上,顺着蜿蜒的青石小道走向书院深处。 然而,凌川很快发觉,许一流引领的路径并非通往前方书声琅琅的讲堂学舍,而是一路向着后山幽静处行去,最终在一座古意盎然的木塔前停下脚步。 “将军,院长大人就在塔上,您自行上去便可!”许一流停下脚步,转身对凌川说道。 其实,自许一流出现在书院门口相迎时,凌川便已猜到,这定然是那位神秘院长的安排,否则,他在这白鹿书院中并无相识。 “有劳了!”凌川拱手还礼。 许一流再次对着凌川躬身一礼,姿态谦逊而真诚:“将军今日教诲,小生铭刻于心。必当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不负平生所学!” 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再多言,心中却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位出身寒微却心怀天下的年轻读书人,将来必能在青史之上,留下属于他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目送许一流的身影缓步消失在苍翠的石阶之下,凌川这才转身,细细打量眼前这座矗立于石山顶端的木塔。 此塔便是神都书院闻名遐迩的藏书塔,飞檐斗拱,木质结构呈现出经年累月的深褐色,透出一种沉静而渊博的气息。 凌川收敛心神,举步踏入塔中。 塔内一层极为开阔,林立的书架直抵穹顶,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难以计数的典籍,墨香与旧纸特有的味道淡淡弥漫在空气中。 粗略观之,藏书何止十万卷,不少书生学子或盘坐于蒲团之上,或静立于轩窗之侧,俱是凝神翻阅,心无旁骛。无人诵读出声,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更显此地静谧庄严。 这些学子中,有的身着粗布麻衣,浆洗得发白,一望便知出身清寒;亦有锦衣华服者,气度不凡,显是来自官宦世家或商贾豪门。 见到凌川进来,近处几人皆放下书卷,拱手无声见礼,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意,凌川亦点头示意,步履不停,沿着侧边的木梯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格局与一层迥异,书架不再那般密集拥挤,空间疏朗了许多,典籍也更为古旧珍贵。 寻常书院弟子并无资格随意登临二楼,唯有每十日,方有轮值弟子奉命上来洒扫整理。 而每次打扫完毕,可借阅藏书一册作为奖励,限期十日归还。此时,正有几名年轻弟子轻手轻脚地擦拭书架、整理典籍,见到凌川上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 凌川亦未托大,一一郑重还礼。 目光扫过二楼,凌川忽然微微一怔,只见三皇子周灏竟也在此处,他正立于一个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神情专注。 “凌川见过三殿下。”凌川主动上前,抱拳见礼。 三皇子周灏闻声转头,脸上露出亲和的笑容,拱手还礼道:“凌将军不必多礼,院长知你今日必至,特命我在此相候,带将军上楼!” “有劳殿下!”凌川心中了然。 第491章 院长的针线活 藏书塔的第三层更为宽敞通透,八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架按八卦方位摆放,暗合玄理。 中央处设有一张矮几,几个素色蒲团随意放置,矮几上,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壶清茶,白气袅袅,茶香四溢,刚踏上三楼,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盘坐在矮几旁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鹤发童颜,满头发丝银亮如雪,寻不出一根杂色,可面庞却光洁饱满,不见一丝皱纹。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此刻竟光着上身,手持针线,正神情专注地缝补一件叠放在膝头的旧布衫。 那裸露的脊背与臂膀,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皮肤紧致,毫无寻常老者那般松弛之态,若非知道对方的身份,凌川几乎要以为眼前是一位年不及而立的青年。 “院长,凌将军到了!”三皇子周灏对着那身影,高高拱手,躬身禀报,态度极为恭敬。 “晚辈凌川,见过院长大人!”凌川也压下心中诧异,依礼参见。 “坐吧,茶水已沸,自便即可。等我缝完这几针!”那白发男子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磁厚,不显苍老,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凌川依言来到他对面的蒲团前,整了整衣袍,盘膝坐下。 三皇子周灏则恭谨地侍立一旁,主动执起红泥小火炉上已然沸腾的茶壶,先为院长,再为凌川,各自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碧,热气氤氲,带着独特的清香,在静谧的塔室内弥漫开来。 而恰在此时,院长也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他用牙齿咬断线头,随后放下针线,打量着自己刚打了一个补丁,眼神中甚是满意。 只见他站起身,双臂一展,将那件几乎遍布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衫抖了抖,随即从容穿上。 整个过程并无刻意,但系带、抚平褶皱,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在穿衣,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重新落座,这才抬起目光,正式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不像阎鹤诏那般锐利如刀、冰寒刺骨,也不似皇帝周承渊那般自带九五之尊的无形威压,反而更像是一面深秋的湖泊,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深邃得难以测度。 然而,就在凌川凝神与之对视的刹那,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生变! 那双眸深处,仿佛瞬间裂开两个无形的巨大漩涡,幽深、浩瀚,带着吞噬一切意念与秘密的力量,直透凌川的心神。 凌川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漩涡吸摄而去。 他略显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 可这位院长大人既未出言,也未收回那探究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凌川略显窘迫的反应,这让凌川感觉如坐针毡,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不自在。 就在凌川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起身告罪之时,院长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唇角微扬,说出了一句让凌川险些岔气的话:“确实生得俊朗,眉宇间自有英气,颇有几分我年轻时的风采!” 凌川内心一阵无言,方才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对视,竟只是为了评判他的容貌?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书院院长,会如此肤浅无聊,此举背后,定有深意,或许是一种另类的试探,或许是他性情使然的玩笑。 院长不再多言,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随即微微蹙眉,似有些意兴阑珊:“这清茶喝得久了,愈发觉得寡淡无味!” 随即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靠墙的书架,对侍立的三皇子周灏吩咐道:“去,把我藏在《山河舆图志》后面的那坛酒取来!” 他转而对凌川淡笑着说道:“昨日,一位朋友前来探望,特意给我带了一坛好酒,今日正好,请你一同尝尝!” 然而,当三皇子周灏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古朴的粗陶酒坛搬过来,置于矮几之上时,凌川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他一眼认出,这正是自己从北疆带回来的狼血。 “院长大人口中的这位朋友,莫非是杨剑神?”凌川尽管心中已猜出八九分,还是忍不住出声确认。 院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示意三皇子将其打开,顿时,一股浓烈、淳厚中带着些许腥甜气息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 “说是朋友,其实并不恰当!按辈分算,那小家伙跟我差着辈儿呢!” 听到这话,凌川内心顿时掀起波澜。 他虽然不确定杨铁匠的具体年岁,但粗略计算,至少也是花甲往上的老人。 可眼前这位院长,面容宛如青年,竟称名震天下的剑神杨斗重为小家伙,那他的真实年纪,究竟几何? 凌川按下心中震惊,笑道:“杨剑神可比不了院长,他现在就是邋里邋遢的老头,院长却面如冠玉,还能干针线活!” “若要论这副皮囊,天下间确实没几人能与我相较!”院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若要论江湖风流,却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杨斗重!” 他话锋微转,将话题引回了方才的针线活上,眼神中透出睿智的光芒:“你可莫要小看了这针线活。治国理政,其实与缝补衣物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说,将帝国王朝比作一件衣服,那治国理政之人便是手持针线的缝补匠,哪里有灾患需要治理,哪里有反叛需要镇压,哪里有战事需要粮草,都在这一针一线之间……” 他端起酒杯,却未急着喝,继续阐述:“针线活做得好,既能补齐漏洞,还能让衣服看起来跟新的一样,既有了里子,还保全了面子,或稍次一点,无非是里子面子保其一,但如果不会缝补,这破洞会越来越大,最终只能光溜溜……” 这番话看似信手拈来,以寻常家务比喻庙堂之事,风轻云淡,却暗含至理,将治国之道的精髓与难处剖析得淋漓尽致。 饶是凌川自认见识广博、胸有乾坤,也不由得被这个生动而深刻的比喻所触动,陷入沉思,细细品味其中的奥妙。 第492章 何为学问? “我一直想着,为这天下多培养几个出色的缝补匠!”院长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期盼,“只可惜啊,良材美质,可遇而不可求。” 他轻叹一声,随即端起酒杯,凌川闻言,也连忙收敛心神,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院长虚碰一下,随即仰头,将碗中那殷红如血的烈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酒液如同岩浆般滚过喉咙,熟悉的炽烈感在胸腹间炸开,但他早已习惯,面不改色。 院长显然没将这酒想得如何厉害,同样举杯便饮。 然而酒液刚一入口,他那平静如水的面容顿时微微一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竟不顾姿态将大半口酒吐了回去,饶是如此,剩下那小半口酒液,依旧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瞬间撕裂了他的喉管,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直捣胸腹深处。 “咳……狼血之名,果真不假!”院长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灼热尽数吐出,眼中却闪过一抹异彩。 “这酒,就跟你那‘乾坤四训’一样,初接触时只觉得猛烈异常,细细品味之下,却让人灵台清明,醍醐灌顶,回味无穷!” 凌川放下酒杯,谦逊一笑:“院长大人过誉了!这狼血不过是北疆苦寒,将士们需要驱寒壮胆,我无意间捣鼓出来的粗劣之物。至于乾坤四训,更是晚辈一时激愤,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学问,登不得大雅之堂。” 院长缓缓放下酒杯,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凝视着凌川,忽然问道:“哦?那你认为,何谓真正的学问?” 凌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略微思索片刻,而后抬起头,朗声回答道:“依晚辈浅见,‘学问’二字,既要分而解之,明了其各自精义,更要合而观之,使其相济相生,方能窥其堂奥!” 院长神色微动,似乎对凌川这个见解颇感兴趣,点头道:“有点意思。细细说来看!” 凌川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坚定,继续说道:“学之一字,如同承天之甘露,是汲取先贤智慧,继承往圣绝学。读书让人明礼法、知秩序,懂得人伦纲常,这是立身处世的根基。但若仅仅止步于此,皓首穷经,却不知变通,不明世事,那充其量不过是个会走路的书橱,满腹经纶却无济世之能!” 他再次执起那粗陶酒坛,给自己的酒杯倒满,清澈酒水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真正的精髓在于这个问字。问是破云之剑,问苍生疾苦,问天地至理,问古今之变。正是这一代代先贤敢于叩问天地,才劈开蒙昧,见得真知!” 凌川字字铿锵,继续说道:凌川字字铿锵:“真正的学问,当以学为舟,问为楫。既要读破万卷,更要躬身践行。让算学不再止于纸上谈兵,而能厘清漕运账目;让兵法不再空谈韬略,而能解边关危局!” 院长满脸欣赏之色,点头道:“左真正的读书人,而非背书人!好见解!” “晚辈只是觉得,学问不应该只是书简上的冰冷文字!”凌川望向坐在对面的院长,继续说道:“只有当学问化作滋润田亩的甘霖,当道理化作制衡世人的法度,这样的学问,才堪为后世薪火!” 院长听后,久久没有说话,而是端起杯中剩下的狼血一饮而尽,这一刻,似乎狼血也不再刚烈。 侍立在一旁的三皇子周灏更是呆滞当场,脑海中如同洪钟大吕轰鸣,反复回荡着凌川刚才那番关于学与问的论述。 他自幼接受皇家教育,所闻多是经义章句,何曾听过如此将学问与实践紧密结合的独到见解? 院长缓缓放下酒杯,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那目光中除了难以掩饰的震惊,更有一种发现瑰宝般的由衷欣赏。 “凌川啊凌川,你到底是个什么鬼才怪胎!一个边军武将,却能道出这般治学精髓,说出去谁信?” 他微微仰头,似在回忆:“约莫半年前,我的一位学生方既白,从云州写信给我。他在信中激动地提到了那篇《水舟论》,其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君民关系剖析得如此深刻而警醒。我当时便心生好奇,何等饱学大儒能有此洞见?可结果却令人愕然,竟出自一位戍守边关的武将之口!” “之后,你与云书阑在幽州,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那场辩论,其言论笔录传入我耳中。再后来,那四句如惊雷般炸响,试图唤醒天下读书人血性与担当的‘乾坤四训’广为流传……这一切,都让我心中愈发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说出这般振聋发聩的言论!” 院长目光重新聚焦在凌川身上,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责备,但眼底深处却含着真切的笑意:“实不相瞒,今日你若不主动登门,老夫便要遣人持帖相请了!” 凌川连忙拱手,言辞恳切:“院长言重了!晚辈是怕贸然登门过于唐突,扰了院长清修静思。但心中对书院、对院长您的敬仰之情,终究是按捺不住,这才斗胆冒昧登门求教,还望院长勿怪!” 院长闻言,不由轻笑出声,笑声爽朗:“这些年来,往来于此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阿谀奉承之词、故作惊人之语,老夫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却都不及你今日这般,既言之有物,发人深省,又……嗯,说得人身心舒泰!” 二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仿佛忘年之交重逢,毫无初次见面的生疏与隔阂。 侍立一旁的三皇子周灏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便时常出入书院,见过无数王公贵胄、封疆大吏在这位当世圣贤面前,无不屏息凝神、执礼甚恭,小心翼翼。 即便是他父皇亲临书院,也必整冠肃容,以弟子之礼聆听教诲。 而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镇北将军,竟能在院长面前如此挥洒自如、侃侃而谈,言辞犀利又不失分寸,那份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气度,实属他生平仅见。 第493章 你想当皇帝吗? 正当三皇子暗自惊叹时,院长忽然转过头看向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你去二层看看,那些小家伙们洒扫整理得如何了!” 三皇子立时会意,这是院长要与凌将军单独深谈,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再多言,悄然转身,脚步声在古老的木制楼梯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院长再次执起那粗陶酒坛,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觉得这小子如何?” 凌川心知他问的是三皇子周灏,但想起昨日宋鹤年寿宴上隐约透露的立储风声,言辞愈发谨慎:“三殿下谦和仁厚,饱读诗书,又得院长您亲自指点,还能不辞辛劳,时常深入民间体察百姓疾苦,实乃心怀苍生、仁德兼备的贤德皇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贤王,造福一方黎庶!” 这番回答可谓滴水不漏,既赞扬了周灏的品行与能力,符合其皇子身份,又巧妙地避开了敏感的储位之争,未显露任何个人立场与倾向。 院长听罢,微微颔首:“他与引你入书院的许一流一般,皆是当今年轻一辈中难得的良材美玉。我之所以未将他收入门下,就是不愿让某些有心人过多关注,导致其惨死宫中!”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丝惋惜与洞察:“这孩子样样都好,勤勉、仁孝、聪慧,体恤民情,唯独……心肠太过仁慈,缺乏帝王应有的决断与必要时展露的雷霆手段。这般性情,守成或可为一贤王,但在这乱世将临之际,是做不了力挽狂澜、驾驭群臣的帝王的!” 凌川默然,心中深以为然。 欲登九五至尊之位,执掌天下权柄,不仅需要雄才大略与高瞻远瞩,更需一颗能在关键时刻摒弃个人好恶、做出冷酷乃至残忍决断的铁石心肠,以及平衡各方、驾驭群臣的权术与手腕。 于掌权者而言,仁慈,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忽然,院长神色一肃,原本平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炬,紧紧盯着凌川,仿佛要洞穿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凌川,抛开那些虚言。以你之见,眼下这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的大周王朝,还有救吗?” 凌川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回答得异常坦诚:“局势纷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晚辈不敢妄下断言!” “好,那我换个问法!”院长的目光灼灼,语气更加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若将这天下比作一件亟待重缝的破旧衣裳,你是愿意索性将其彻底舍弃,重塑这天下经纬;还是愿意竭尽全力,在这旧衣的基础上,运用你的‘针线活’,力挽狂澜,试图将这垂危的帝国,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凌川闻言,谦逊的笑了笑,姿态放得更低:“院长大人未免太过高看凌川了!我不过是北境一州之副将,区区五品武官,人微言轻。在这席卷天下的滔滔大势面前,能保全自身与身边之人已属不易,如同狂风中的一叶扁舟,岂敢妄言改变时局、抉择天下走向?” 院长却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历经百年沧桑的睿智与笃定:“我陈清辞一生阅人无数,门下教出的宰辅、学士不知凡几,就算是帝王,也有好几位曾在此聆听教诲。在识人、断人这方面,自信从未走眼!”他语气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洞见: “我敢断言,似你这般人物,天生便带有搅动风云的命格。在这风云激荡、龙蛇起陆的时局下,就算你自己甘于沉寂,也一定会被别人或者大局推到风口浪尖。届时,你的选择必将如巨石投入历史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深刻影响这天下未来的走向!”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川脸上:“凌川,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凌川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也收敛了所有随意的神态,正襟危坐,肃然道:“院长请讲!” “若现在让你登基为帝,你愿是不愿?”话音方落,一股无形的威压将凌川笼罩,仿佛整个藏书塔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然而凌川却不假思索地摇头。 “为何?”院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凌川淡然一笑,执起酒杯轻啜一口:“此前已有不止一人问过这个问题。或为试探,或为考验,但我的答案始终如一!” 他目光清明,语气平静:“对许多人而言,那龙椅象征着至高权柄与翻云覆雨的能力。但在我凌川看来,那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挣脱不掉的枷锁!” “实不相瞒,我是个怕麻烦的人,更无那般野心!为帝者,不仅每日要批阅如山奏折,更要平衡朝堂派系,处置天下灾患,关注边关战事……如此日复一日,只怕我要先疯了。” 凌川面带苦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轻松:“相比之下,我更愿做个寻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妻儿相伴。即便生活清贫些,至少过得自在。” 院长闻言,不由朗笑:“我真要怀疑,你是否是个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否则怎能将权势看得如此通透?” 凌川迎着他的目光,笑问道:“院长此言,莫非是在说您自己?” 院子轻叹一声:“你所说的日子,确实令人心驰神往。只可惜,眼下时局,你想要独善其身绝无可能。如今帝国内忧外患,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陷于水火?” 凌川正色道:“这一点晚辈明白!无论是三殿下还是陛下相询,我的回答都是,为天下苍生,凌川就算抛头颅洒热血也绝不皱一下眉头,但绝不会成为任何人巩固皇权的鹰犬!” 院长沉默良久,最终将杯中狼血一饮而尽,酒杯重重落在矮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月盈则亏,盛极必衰,此乃天地至理。改朝换代本是历史必然,但每一次王朝更迭,背后都是累累白骨。当今陛下虽非明君圣主,却也算得守成之君,这江山不该亡于他手。” 第494章 天宫识海 陈清辞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利剑般直视凌川:“我希望你别让我失望,能成为撕开这沉沉夜幕的利刃!” 凌川郑重点头,随即问出心中疑惑:“院长,永夜的势力当真强大到能与整个帝国抗衡?” 院长淡然一笑:“隐匿暗处的永夜确实令人忌惮,但他们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也就那么回事!” “听杨斗重说,你在寻找《道藏》?”院长忽然转变话题。 听闻道藏二字,凌川眼中顿时迸发出光彩:“莫非书院藏有此书?” 院长轻轻摇头:“书院藏书虽多,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处,但那是人家道门始经,书院怎么会有?” 就在凌川面露失望时,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我这里确有!” 只见他抬手指向自己的额头,凌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不待凌川反应,院长广袖一挥,那打满补丁的衣袖宛如一道天幕从眼前拂过。 霎时间,凌川只觉周遭景象扭曲变幻,仿佛时空倒转。 待他定睛再看时,惊觉自己竟已置身于一片碧波之上,盘膝坐在如镜的湖面,倒映着漫天星辰。 凌川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湖面,分明就是一片星海。 “院长,这是何处?”凌川内心激动又震惊,声音在这奇异空间里显得空灵缥缈。 “此乃你的‘天宫’!”院长的声音传来,似乎就在耳边低语,又像是远在天际回荡,虚无缥缈,难以捕捉。 “天宫?”凌川环顾这浩瀚神奇的内心世界,一脸不解。 “天下武修所追求的,不外乎气与念这两点!”院长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磬,“气存丹田,是为力量之根;念归天宫,是为意识之本……”经过院长一番解释,凌川渐渐明白,所谓天宫,大抵便是道家所言灵台,佛门所讲识海,即每个人独属于自己的意识世界。 至此,凌川已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院长,其实力恐怕比起名震天下的剑神杨铁匠也只高不低。 他能以无上神通,引导自己的意识窥见这天宫奥秘,倒也并不算太过不可思议。 “院长,您既知晓完整道藏,何不直接念诵于我听闻?”凌川压下心中波澜,问出疑惑。 “小家伙,莫要不识好歹!”院长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自得,“放眼当今天下,除我之外,恐怕再无人知晓完整无缺的道门始经《道藏》真意,即便是那六大道门祖庭,亦不能外!” 正当凌川心中疑窦未消之际,程清辞的声音再度悠悠传来:“在千年之前,道门原本只有一处祖庭。可惜,后来因一场动乱,祖庭一分为六。而那道门至高经典《道藏》,也在这场浩劫中崩散残缺。虽然后世六大道门之中,亦不乏惊才绝艳之辈竭力补全,但终究失了最初的那份神韵!” “老夫亦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最原始、最完整的《道藏》真意!然而,其中许多精微奥义,根本无法用寻常文字表述。如今,我只能以神念为引,将其化作这漫天星辉,散布于你的‘天宫’识海之中。至于你能领悟多少,全看你自身的悟性与造化!” “可是,我该如何领悟这星海中的玄奥?”凌川望着无边际的璀璨星海,感到一丝茫然。 “先让你自己彻底‘清静’下来。”院长程清辞的声音引导着他。 “何为清静?” “灵台无念为清,一念不起为静!”院长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诵念着古老的咒语,“存神定意,一心内守。调息绵绵,微微轻出,似有而无,存神守一,凝神入炁,炁入神安,神安则形全……” 那声音仿佛拥有难以言喻的神力,帮助他驱散纷繁杂念,引导意识逐渐沉静。 凌川发现,尽管自己已经‘闭眼’,但那片星海却依旧呈现在眼前,甚至比之前‘睁眼’状态下看得更加清晰。 不多时,更让凌川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他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之中,那一道独特的金色真气,竟然无需刻意引导,便自行缓缓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眼前这片意识星海也随之发生了奇妙的共鸣。 很快,那漫天闪烁的星辰,开始演化成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奇异‘字符’。之所以说是字符而非文字,是因为它们并非固定不变,每一个都在不断地、缓慢地演变着,那种演变,就像是将时间加速了无数倍,沧海桑田、日新月异。 而且,凌川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字符都仿佛拥有独特的生命,它们所代表的含义,也绝非单一文字所能局限,而是代表了一种天地至理,一种规律。 片刻之后,这些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玄妙字符,开始朝着凌川意识凝聚的核心飞来,在靠近的过程中,它们迅速缩小,化作点点流光,最终没入他的眉心深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字符飞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肉眼可以清晰捕捉其轨迹的飘飞,到后来直接化为一道道金色流光,眨眼之间便没入其眉心。 藏书塔楼顶,现实之中。 院长程清辞依旧盘坐于凌川对面,神色平静地轻饮着杯中微凉的清茶,然而,他那双看似淡然的眼眸,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凌川。 随着时间的推移,程清辞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之中更是不可抑制地涌现出震惊之色。 尽管他的意识已经从凌川的识海中退出,但他那超凡的灵觉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玄妙道韵,正在凌川的体内悄然形成,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茁壮成长。 当最后一个字符没入凌川眉心之后,他意识中的那片浩瀚星海,光芒渐渐敛去,最终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 凌川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金色道韵一闪而逝,他发现自己依旧安然盘坐在蒲团之上。 坐在对面的院长陈清辞,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是几乎抑制不住的震惊与审视。 “院长,我这算是成功领悟了吗?”凌川感受着自身的变化,不确定地问道。 第495章 入宫赴宴 陈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充其量只能算是将这部《道藏》‘通读’了一遍。距离真正理解、领悟,还早得很!”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惊叹,“不过,你能在三个时辰内完成这初步的‘通读’,心神未被浩瀚信息冲垮……此等悟性,已是举世罕见!” “三个时辰?”凌川不由惊呼出声。 在他的感觉中,刚才那段经历仿佛只是过去了片刻光阴。 “放心,时辰尚可。前往明德殿赴宴,还来得及。”陈清辞摆了摆手。 凌川起身准备告辞,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院长,为何我此次感悟《道藏》,气海之中却依旧未能修出第二道真气?” 他发现,气海中依然只有那一道金色真气,虽然比之前粗壮凝实了一倍不止,但数量未增。 “你仅有一道真气,便能越阶击败四重境武修,即便遇上五重境也能立于不败之地!”院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真气数量?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或许,你的路,本就与旁人不同。” 凌川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自己的修炼方式确实独特,又或是因炼化他人真气‘被动’修炼所致,既然实力在提升,何必被固有观念束缚? 想通此节,凌川心中释然,他再次起身,对着院长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院长今日传道解惑之恩!” 院长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凌川转身下楼,这一路上,他都在细细感受体内的变化。 虽未出手验证,但他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变强了,不仅是真气更加雄浑,更是一种对周围环境、对自身力量更为精微的感知力在悄然滋生。 来到藏书塔门外,见洛青云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见凌川,他立刻迎了上来:“将军,您总算出来了,眼看天色渐晚,属下都快急死了!” 凌川淡然一笑:“无妨,还来得及!” 回到王府,凌川迅速沐浴更衣,苏璃亲自为他整理衣甲,将那身狻猊吞海锁环甲仔细穿戴整齐,并为他佩上战刀。 “相公,陛下为何要求你着甲赴宴?”苏璃不解地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我也猜不透,但陛下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 “相公千万小心,拿不准的可以找外公和舅舅们商议!”苏璃交代道。 “娘子放心,我有分寸!”凌川点头说道。 登上马车,凌川发现车内竟然放着好几坛狼血,不由问道:“公公,这酒是?” 刘恩赐连忙解释道:“陛下听说,将军酿造了一种烈酒,想要让文武百官和外国使团尝尝,今日将军不在,老奴便禀告了夫人!” 凌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今日他们所走的是承天门,宫门外已停满华贵的车轿,显然满朝文武大多在受邀之列,凌川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皇宫的守卫比以往增强了许多,无形中透出一股紧张肃杀的气息。 将马车停好后,凌川在刘恩赐的指引下步入宫门。 就在这时,凌川注意到一身玄色劲装的阎鹤诏从另一条宫道走来,他腰间同样悬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螭玄刀。 凌川停下脚步,等待阎鹤诏到来后一并同行。 “别的官员见到我,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也就你,还专程等我一道!”阎鹤诏哪怕是开玩笑,依旧是冷着一张脸。 凌川闻言一笑,坦然道:“那是他们不了解阎都统。其实,我觉得您有时候……挺可爱的!” 阎鹤诏眉头瞬间紧皱,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裂痕,这是他数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可爱’二字来形容自己,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他转过脸,深邃的目光落在凌川身上,语气依旧冰冷:“我看,是你不了解我!” 凌川识趣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陛下也让您佩刀前往?” “没有!”阎鹤诏迈着沉稳的步伐,“廷尉府总督可带刀面圣,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那……那玉牌的事,可有消息?”凌川压低声音试探。 阎鹤诏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里带着告诫:“凌川,你需记住,在皇宫里活命的第一准则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有些东西听后即忘,有些东西看后即忘!” 二人并肩穿过重重宫门,一路来到明德殿。 殿外早已被金吾卫接管,殿内则是灯火通明,蟠龙金柱上缠绕的纱幔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不少文武百官早已到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今日是接待外邦使团,场面布置得极尽奢华。 凌川目光快速扫视全场,熟人不多,除了宋家三父子外,便只有工部侍郎娄桓对他点头致意。至于内阁首辅黄千浒这样的人物,自然是压轴出场。 在小太监的引导下,凌川走向自己的席位。 按理说,他一个五品将领在这种场合应该坐在后排,可他的位置却被安排在了第一排,与兵部尚书耿云旌并列,就连兵部左右侍郎都只能坐在他身后的第二排。 这个安排引得不少官员侧目,窃窃私语声在殿内低低回荡。 凌川左边是禁军统帅南宫昰,右边则是兵部尚书耿云旌。 这段时间他恶补了朝中官员的资料,那些画像十分传神,让他一眼就能对上号。 他先是对耿云旌和南宫昰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凌川见过耿尚书、南宫将军。” 耿云旌年逾花甲,只是淡淡颔首,态度不冷不热。反倒是南宫昰虽然面色略显苍白,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凌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紧接着,凌川转身来到后方,向兵部左侍郎催鉴郑重行了一礼:“尚书大人,催将军在北疆时常挂念您,特让我向您问好。” 催鉴起身还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凌将军太客气了。犬子在信中多次提及将军,说你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更是一表人才!” 第496章 趁机发难 “大人过誉了!”凌川谦逊道,“在北疆时,催将军对我多有照拂,却一直没有报答的机会,心中甚是愧疚。” “凌将军言重了!”催鉴摆手笑道,“你们同为边军将领,抵御外敌才是第一要务,相互帮衬是应该的。”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众星捧月下缓步而入,正是文渊阁大学士、齐党魁首齐清远。他身着紫色仙鹤补服,步履从容,不怒自威。 不少官员立刻起身行礼,态度极为谦卑,但也有不少人选择无视,甚至投去冷漠的目光,这些显然是黄党派系的官员。 紧接着,殿外又起喧哗。内阁首辅黄千浒在户部尚书顾承均的陪同下迈入大殿。他虽然面带微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黄党官员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黄千浒目光在场内扫视一圈,最终在宋家几人身上停顿片刻。 落座后,他面带笑意地看向身旁新上任的次辅宋鹤年。 “几年不见,宋老爷子还是如此健朗!”黄千浒的声音平和,却带着若有似无的锋芒。 宋鹤年同样报以微笑,捋须道:“哈哈……老朽这几年安枕而卧、自得其乐,不像首辅大人整日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 黄千浒皮笑肉不笑地说:“如今陛下请老爷子出山,想必接下来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咯!” 宋老爷子纵横官场半生,岂会听不出话中机锋?他不动声色地回应:“陛下信任老臣,命我整顿朝纲。老朽就算拼掉这把老骨头,也定当不负圣恩!” 黄千浒笑着点头:“这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也确实该好好整顿一番了!”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话语间却暗藏刀剑,这番试探性的交锋虽无实质胜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暗流的汹涌。 凌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这些目光大多带着审视与不善,仿佛要将他这个突然闯入权力中心的异类看穿。 自今日从书院离开后,他的听力和感知力陡然提升,他甚至能捕捉到大殿之中每个人说话的声音。 “陛下驾到!” 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所有人立刻停止交谈,纷纷起身行礼。在一片寂静中,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金冠的皇帝缓步而入,步履间,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弥漫而出。 他身后跟着那名年轻太监和阎鹤诏,原本该是禁军统帅南宫昰随行,因其有伤在身,便由阎鹤诏替代。 皇帝缓缓登上九龙御座,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 连日来的朝堂清洗与停朝,让殿内气氛凝重如墨,群臣个个屏息凝神,连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君臣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众爱卿平身!”皇帝双手微抬,声音沉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皇帝落座后,文武百官才相继就座,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经过严格训练。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今日设宴,专为大和使团接风,不谈国事。诸位皆是我大周栋梁,稍后面对使团时,务必要展现出天朝上国的气度与风范。” “谨遵圣谕!”众人齐声应答,声浪在大殿梁柱间震荡。 “宣,大和使团觐见!” 近身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声音层层传递出去。 不多时,一支异域装扮的队伍缓步而入,领头的雪姬公主依旧画着那副惨白妆容,在烛光映照下更显诡异,宛如从画中走出的鬼魅。 她身侧跟着一名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身后则是孤冥与镜千泷两名护卫,三人腰间都佩着兵刃,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大和公主雪姬,参见大周陛下!”雪姬行至殿前,微微屈身行礼,生硬的中原话中带着异域腔调。 她身旁的中年男子也跟着行礼,却始终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皇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轻轻颔首:“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入座吧!” 雪姬与中年男子在凌川对面的席位并排坐下,两名护卫如雕塑般静立身后。 就在落座的瞬间,雪姬与中年男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凌川,那眼神中淬着冰冷的敌意,显然仍未忘记此前那场不愉快的交锋。 宴席刚刚开始,那名中年男子突然起身,对着皇帝躬身一礼,用字正腔圆的中原话说道:“启禀大周陛下,我等此次出使,是为东疆海域之事而来,此事此前已禀明贵国,还望陛下能给个明确答复!” 他流利的中原话令在场官员无不色变,不少人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暗自揣测着他的来历。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笑意:“今日专为诸位接风,国事容后再议!”说罢抬手示意近身太监传宴。 御膳房的太监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美馔呈上各桌。 山珍海味、蒸煮炙烤、汤羹糕点琳琅满目,其中不少是连在场重臣都难得一见的御用食材。宴席间顿时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待太监们开始为各桌斟酒时,皇帝适时开口:“今日这酒与往昔不同,乃是凌川从北疆带回来的狼血酒。朕久闻其名,昨夜小酌一杯,连风寒都好了大半!” 凌川心知皇帝在说笑,这酒分明是方才才由刘恩赐交予御酒坊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户部官员突然起身走到殿中,刻意瞥了凌川一眼,扬声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狼血’此名过于粗俗,不仅冲撞圣驾,用来招待外宾更会贻笑大方!” 皇帝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看向下方那名官员,后者见陛下并未表态,再度说道:“臣觉得,凌川给酒起这么个晦气的名字,明显是不怀好意!” 凌川心中暗笑,早料到会有人趁机发难,却没想对方竟在酒名上大做文章。 第497章 此子,不好惹! 在众人注视下,凌川不慌不忙地起身,对着那名官员悠然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 他其实早从卷宗中得知此人乃是黄党爪牙,此刻却故作不知。 那官员一怔,在场众人也都面露疑惑,不明白凌川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反倒问起对方名讳。 “鄙人户部员外郎何守仁!”官员傲然答道,下巴微扬,“凌将军有何指教?” 凌川点头,又问道:“那敢问何大人,可是家中排行老三?” “我乃家中独子!”何守仁不耐烦地回道,眉头紧皱。 “守仁,确实是好名字!”凌川忽然语气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看来在你心目中,根本没有忠孝二字!我实在不明白,你这等不忠不孝之徒,怎敢在陛下面前指手画脚?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就连最擅辩驳的文官也都勃然变色,皇帝更是强忍着笑意,显然没想到凌川的嘴皮子也这么厉害。 何守仁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凌川呵斥:“你、你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简直就是欲加之罪!” 看着何守仁气急败坏的模样,凌川反而展颜一笑:“没想到何大人竟然知道‘欲加之罪’一词,倒是难得!” 在场众人无不听出这话中深意,暗自交换着眼色。 经此一番交锋,所有人都给凌川贴上了同一个标签——此子,不好惹! 何守仁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整张脸扭曲得如同揉皱的纸张。他胸口剧烈起伏,伸出的手指因愤怒而不住颤抖,厉声喝道:“凌川,你……你莫非就只会逞这口舌之快?” 凌川却依旧从容不迫,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何大人误会了,咬文嚼字恰恰是凌某最不擅长的。怎么,何大人是想见识见识凌某真正擅长的本事?”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战刀的刀柄上,指节有节奏地轻叩着冰冷的金属。 何守仁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想到身后有黄千浒和顾承均撑腰,若是就此退缩,往后在朝堂上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斥道:“你个戴甲莽夫,简直粗鄙不堪!与你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这番话不仅让凌川眼神骤冷,就连兵部尚书耿云旌、崔鉴等武将的脸色也都沉了下来。 凌川目光如电,直刺何守仁:“何大人既然如此能言善辩,不如就请你去北疆边境,与那胡羯主帅拓跋桀讲讲道理?想必以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得他十万铁骑乖乖退兵!” “你……”何守仁被噎得面色由青转白,一时语塞。 凌川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铿锵有力:“在我北疆军中,有个代代相传的规矩。每逢大战前夕,全军将士必共饮一碗壮行酒。有人说这是为了给新兵壮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壮行酒,因为这一碗酒下去,就意味着很多人再也无法活着走下战场!”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我将这酒取名狼血,就是要告诉每一个将士,那个以狼为图腾的民族并不可怕!战前先饮一碗狼血,战场上必斩尽胡羯狼骑!” “好!好一个先饮狼血,再斩狼骑!”皇帝适时接过话头,抚掌赞叹。 他亲自端起酒杯站起身,朗声道:“诸位爱卿,凌川是朕亲封的镇北将军,他的赫赫战功想必诸位都有耳闻。今日,就让我们共饮此杯,预祝北疆将士屡战屡胜,驱除虎狼!” 有皇帝带头,满朝文武无论情愿与否,都只得举杯起身。 大和使团的雪姬公主与长谷川也只得随众举杯,只是雪姬在举杯时,纤指微微发白,显是强忍着怒意。 她身后的孤冥与镜千泷更是面罩寒霜,眼神冷厉如刀,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然而一杯酒下肚,大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这狼血酒性极烈,灼热的酒液如同火焰般烧过喉咙,许多文官被呛得满脸通红,喘息不止,更有甚者连连拍打着胸口。 “不好,这酒有毒!”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烛光摇曳中,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尽管多数人都不信凌川会在酒中下毒,但那火烧般的灼热感实在太过猛烈,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川身上。 何守仁趁机发难,满脸通红地指着凌川喝道:“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酒中下毒,意图谋害圣上!来人啊,将他拿下!” 凌川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杯中狼血倒入口中,一饮而尽。 皇帝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何守仁立刻噤声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就在这时,大和使团中传来一声嗤笑:“素闻大周是礼仪之邦,今日一见,实在令人失望!” 说话正是雪姬公主身边那名中年男子,只见他将杯中剩余的酒液尽数倾倒在地,这个举动顿时激起众怒。 要知道这可是御赐的酒,他竟敢当众倾倒,分明是在挑衅皇威,更何况,做出这番举动的还是一个外邦使臣。 “大胆!竟敢对陛下不敬!”礼部尚书赵怀庭霍然起身呵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名为长谷川的中年男子却是不屑冷笑,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就这种酒,就跟一个不懂规矩的莽夫,难登大雅之堂,在我们大和帝国老百姓都不屑喝,更何况是用来招待贵宾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赵怀庭一时语塞,只得将目光投向凌川。 大殿之中,不少人面带幸灾乐祸之色看向凌川,意思很明显,这酒是你凌川带来的,那就应该你来处理此事。 至于宋鹤年以及宋敬芝兄弟,则是一脸的担忧,毕竟,此事关乎陛下的颜面,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让帝国声誉受损。 到时候,无论是黄党还是齐党,必会借题发挥,让凌川成为众矢之的。 第498章 饮酒之道 凌川面不改色,从容起身。 这才不疾不徐地看向长谷川,说道:“观先生谈吐举止,想必是浸淫我中原文化多年,而酒,恰是中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精髓,这一点先生应当深有体会!” 长谷川冷笑着整理了下衣袖,指尖在锦缎面料上轻轻划过:“不敢说有研究,不过我祖上本就是中原人,对中原文化还算了解。但以此等劣酒待客,实在贻笑大方。凌将军以为呢?” 凌川不怒反笑,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长谷川脸上:“先生此言差矣。这狼血酒名虽不美,却是实实在在的佳酿!只是,你不会品罢了!” 长谷川神色一凛,眼角微微抽动,正要反驳,凌川清越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在我们中原民族的历史长河中,无论是文豪大儒吟诗作对,还是江湖侠客快意恩仇,亦或是边关将士沙场饮血,乃至市井百姓婚丧嫁娶,都将酒视为挚友、知己。对待朋友,自然要以礼相待,细品慢酌,方能体会其中真味!”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声音也提高了三分:“反之!若是不懂咱们中原文化,或是不按中原的规矩来喝此酒,则会被它视为敌人!”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对待敌人,这酒便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剑,最炽烈的火焰,将敌人斩尽杀绝、焚为灰烬!”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随即爆发出阵阵低呼。 大殿之中,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所震撼。 “说得好!”皇帝抚掌赞叹,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他眼中闪着欣赏的光芒,显然对凌川这番既挽回颜面又不失锋芒的说辞十分满意。 长谷川脸色顿时阴沉如水,他原本精心设计的局,不仅没能让大周蒙羞,反倒被凌川借题发挥,反打一耙。他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是吗?”长谷川强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你口中的好酒,究竟该怎么喝!”他刻意加重了‘好酒’二字,语气中满是讥讽。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今日我就教教你,什么才是中原的饮酒之道!” 只见他从容执起那只御用的青玉酒壶,壶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即,稳稳斟满一杯狼血,清澈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荡漾。 放下酒壶后,他右手轻抬,三指微拢,做出一个优雅的执杯手势。 尽管他身着铠甲,可做出这个动作却丝毫不显得违和,既没有矫揉造作阴柔之态,也没有装腔作势的不伦不类之感,反而是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儒雅气质。 “拈花指,执杯如执礼!”凌川目光平静地望向长谷川,声音清朗,“酒德如人品,持杯的仪态,便是饮酒人的风骨!” 他缓缓举杯,向着满殿宾客示意:“杯满为敬,不溢为度!这是对酿酒人的尊重,也是对共饮者的诚意!所以需轻举杯!”玉杯在他手中平稳如磐石,酒面微微晃动,映照着殿内摇曳的烛光。 “先静后动,先礼后兵,深入喉!此乃君子之道!”凌川将酒杯举至唇边,仰首间,将满杯狼血酒尽数倾入口中。 只见他闭目凝神,似在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喉间轻轻一动,这才缓缓睁眼,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格外明亮,仿佛有两簇火焰在深处燃烧。 “酒气入喉,如春风化雨;酒意入心,似明月照怀!”凌川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微扬,“这一杯,饮的是天地正气,品的是人间至味!” “砰!”玉杯稳稳落在案几上。 凌川目光如电,直射向对面的长谷川:“杯落有声,是为尽兴;余韵悠长,方得真味。这一饮而尽的,不只是酒,更是人间风流!” 酒杯落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让大殿之中的众人回过神来。 众臣面面相觑,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就连那些向来以风雅自诩的文官,也不禁暗暗点头。 尽管他们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凌川现编现卖,但他们从未想过,饮酒竟能被演绎得如此富有诗意与气节。 这对于一向喜欢附庸风雅,好以雅自居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合胃口的东西。 坐在对面的雪姬公主,则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袖,那双始终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长谷川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案上那只空杯,仿佛要将它看穿,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微妙,烛影摇曳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较量正在悄然升级。 雪姬公主微微侧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身侧的长谷川,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中带着探询之意,似是在求证中原人饮酒是否真有这诸多讲究。 然而长谷川此刻也是心中没底,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他祖上虽源自中原,但离乡已近百年,虽说这些年他常在中原行走,却未曾涉足洛城这等礼仪之邦的核心。或许这真是神都近来兴起的风尚也未可知。 他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 “不过是故弄玄虚的雕虫小技!”长谷川冷哼一声,声音中透着几分强撑的不屑,“劣酒终究是劣酒,任你吹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它粗劣的本质!” 他刻意提高声调,仿佛要说服在场的每一个人,更要说服自己,“我便依着你的法子,让你明白这些花哨把戏,不过是个笑话!” “请!”凌川唇角微扬,隔空做了个清雅的手势,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长谷川起身执壶,玉壶在他手中略显生涩。 他依样斟满酒杯,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模仿。 殿内众人见状,也纷纷好奇地执起酒杯,连御座上的皇帝也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手中的玉杯。 大殿中,每个人的眼中都藏着同样的疑问,凌川这种喝法,真能化凡酒为琼浆吗? “拈花指,轻举杯,深入喉……”长谷川略带嘲笑地重复着要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99章 自取其辱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激流在口中炸开,宛如岩浆奔涌。 他强忍着张口呼痛的冲动,硬生生将酒液咽下,顿时,那烈酒化作一条火龙,撕裂喉间,直贯胸腹,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茶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别张嘴!” 凌川的提醒适时响起,长谷川生生止住动作,紧咬牙关。 就在他以为要被这烈酒灼伤之时,那股炽热竟渐渐化作暖流,舌根处泛起一丝清甜,绵长淳厚的酒香在唇齿间萦绕不去,更是直冲鼻腔,余韵悠长…… 长谷川不自觉地闭上双眼,面上怒容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热气,整个人仍沉浸在那奇妙的回味中。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见他这般神情,愈发好奇难耐。 一时间,杯盏轻碰之声不绝于耳,群臣纷纷举杯效仿。 这一次,哪怕胸腹间如火烧灼,也无人张口呼痛,个个紧抿双唇,强忍不适。 片刻之后,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舒气声,伴随着声声惊叹。 众人眼中俱是惊艳之色,就连那些素来与凌川不睦的官员,面上也难掩沉醉。 “痛快!实在是痛快!”兵部尚书耿云旌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向来严肃的脸上竟泛起激动的红光。 紧接着,杯盏落案之声接连响起,清脆悦耳。 “想不到人世间竟有如此美酒,以往所饮,与之相比都索然无味了!”这次说话的是黄千浒,尽管他一心想着置凌川于死地,但此时却丝毫不吝对这狼血酒的赞赏。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含笑接话,“这狼血酒初时霸道刚猛,回味时却温润如春,实在妙极!” 宋鹤年静坐一旁,含笑不语,眼中却闪着欣慰的光。 御座之上,皇帝也将酒杯重重放下,面上倦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意气风发。 “不知长谷先生以为,此酒如何?”他含笑望向长谷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仪。 众目睽睽之下,长谷川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维持风度。 他单手抚肩行礼,声音略显干涩:“是在下冒昧了。此酒……确实担得起人间佳酿之称。”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皇帝朗声大笑,笑声在殿梁间回荡,“中原文化博大精深,长谷先生若有兴致,日后大可慢慢领略……” 长谷川悻悻落座,面色晦暗不明。 他本欲借题发挥,既折辱大周颜面,又让凌川获罪,不想却是自取其辱。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毕竟他精心准备的‘大礼’,还在后头。 皇帝将赞赏的目光投向凌川,眸中闪着意味深长的光。 “凌川听令!” 凌川立即离席趋前,躬身行礼:“臣在!” “朕命你,往后每月向宫中进贡二百坛狼血酒,不得有误!”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都看得出陛下对此酒的喜爱,这更是凌川固宠的良机,要知道,不知多少人想献宝还苦无门路呢。 “臣遵命!只是……”凌川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皇帝挑眉:“有问题?” “启禀陛下!”凌川面露难色,“狼血酒酿造工序繁复,二百坛酒所费不赀,臣那点微薄军饷实在难以为继……”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难道朕还会白饮你的酒不成?着户部按时拨付银两便是!” “谢陛下!”一听有银子可拿,凌川答得格外干脆利落,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凌川刚回到座位,还没来得及坐下,对面的雪姬公主却已执起酒壶,缓缓斟满一杯。 她起身时,繁复的和服裙摆在地面铺展如花,那张涂得雪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生硬的笑意。 “早就听闻凌将军是大周名将,文韬武略不凡!”她操着生涩的中原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今日一见,果然英姿勃发,堪称当世俊杰。” 说罢,她双手捧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方才长谷先生多有冒犯,我代他向将军赔罪!” 凌川并未立即举杯,而是转向御座方向抱拳行礼:“公主殿下,按我大周礼制,这第一杯酒当敬陛下!” 雪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涂着厚粉的面容微微抽动。 她岂会不知这个规矩?自己这番故意越礼,便是想将凌川推到风口浪尖。 若是凌川接酒,那便休想甩掉‘不尊君上’的罪名,朝堂之上的口水都足以将其淹死。 若是他不接,自己便可趁机发难,说他无视自己这位异国公主,同样能让他下不来台。 御座上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又岂会看不出雪姬公主这点小伎俩? 只见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凌川,朕今日饮得不少,这杯酒就代朕饮了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解了凌川的困局。 凌川当即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重新执壶斟酒,与雪姬虚碰一杯后,他仰首饮尽,动作干脆利落。 雪姬勉强学着中原礼仪将酒饮下,却把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个动作非但不是出于礼数,更像是另有深意的‘挑衅’。 “陛下!”她转向御座,白粉覆盖的脸上挤出更深的笑容,“听闻中原有个雅戏叫对对联。我来神都途中,偶得一句上联,今日献丑,权当助兴可好?” 皇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不过,他却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一直以来,大和帝国都在学习中原文化,可几百年下来,他们学到的也只是一点皮毛。 更何况,这明德殿中,就算抛开宋鹤年、齐清远这等文坛宿儒不算,哪怕闭着眼睛指一个,都是饱读诗书的存在,对对联这种小把戏,对于他们来说,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毕竟対联这种文字游戏,向来是中原士大夫的拿手好戏。 “公主既有此雅兴,但说无妨!”皇帝语气从容,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第500章 大和使团的挑衅 殿内烛火摇曳,将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怒或算计都无从遁形。 黄千浒抚须沉吟,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齐清远则垂眸不语,唯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出心底的波澜。 满朝文武虽端坐如钟,眉宇间却多少带着几分倨傲与审视,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雪姬公主面朝文武群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冽,如冰珠落玉盘:“本公主的上联是:天皇东征,周山易主,满朝文武皆臣服!” 此言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裂。 文武百官无不勃然变色,怒目圆瞪,几欲噬人。 先前狼血酒的风波尚属暗中较劲,此刻这般言辞,已是赤裸裸的刀兵相向,无异于当着皇帝与满朝公卿的面,将大周的颜面掷于地上践踏。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仿佛一根拉紧到极致的弓弦。 “大胆妖女!安敢如此辱我大周!”吏部左侍郎安清呈须发戟张,拍案而起,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官袍袖口都在簌簌震动。 雪姬公主却浑若不闻,惨白的脸上笑意更深,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不过是一副上联罢了,大人何必动怒?若觉被我说中了痛处,大可以联对联,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文采回击便是!”她语调一转,寒意森然,“莫非是……大人对不上来?” 殿中不乏文坛泰斗,此联本身算不得精妙,但其意猖狂,视皇权与满朝英才如无物,已是诛心之论。 几位老臣气得胡子直抖,却一时被其气势所慑,加之揣摩圣意,未敢轻易出头。 “素闻大周朝堂汇聚天下文宗,黄首辅、齐大学士,还有清流典范宋老大人……”雪姬目光徐徐扫过几人,语带挑衅,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众人脸上,“莫非,连我区区一个外邦女子信口所出的上联都接不住?那可真是……令人大失所望了!” “雕虫小技,何劳首辅与诸位大人出手,在下便可应对!”一道带着压抑怒意的声音响起,户部尚书顾承均身后,一名年轻官员霍然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 “哦?阁下是?”雪姬眼底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仿佛猎人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户部员外郎,黄英杰!”青年昂首应答,气宇间自带几分世家子的矜贵。 他正是首辅黄千浒长子,年纪轻轻便位居户部要职,朝野皆视其为未来阁臣的不二人选,此刻出声,既有为国争光之意,也有出风头的意图。 雪姬微微颔首,袖中纤白的手指轻轻捻动:“请!” 黄英杰离席行至殿中,抬起目光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见陛下虽面沉如水,却并未阻止,心下稍安。 他略一思忖,自觉抓住了对方联语中的关键,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天子北伐,倭土崩离,四海凶顽尽伏拜!” 此联对仗尚可,气魄亦有,虽不惊艳,却也堪堪堵住了对方的攻势,试图在气势上予以还击。话音落下,黄党官员纷纷叫好,各种恭维之语接连传来。 正当黄英杰面露得意之色,眼角余光瞥向皇帝,欲得嘉许之际,雪姬公主眼中那抹奸计得逞的冷笑再也掩藏不住:“黄公子果然文思敏捷!这对仗嘛……天子对天皇,倒是工整得很呐!” “轰!”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文武百官脸色剧变,方才还在点头的官员瞬间僵住。 黄千浒眸光骤然一缩,手中茶盏几乎捏碎,暗叫不妙。 御座之上,皇帝周承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暴雨前的天空,冰冷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箭,狠狠钉在黄英杰身上。 刹那间,明德殿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黄英杰,此刻面如死灰,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无意中堕入彀中,将这‘天子’与‘天皇’并称,无异于在言辞上自贬君父!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退下!”黄千浒一声冰冷彻骨的斥责,及时斩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也保全了黄家最后一丝颜面。 黄英杰如蒙大赦,却又如丧考妣,踉跄着狼狈不堪地退回座位,深深垂首,再不敢抬起。 雪姬公主志得意满,目光倨傲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带着胜利者的慵懒:“不知,还有哪位大人愿来赐教?”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并非是这个上联有多难,而是因为刚才的事件,御座之上的陛下明显处于暴怒的边缘,这个时候站出来,要是对好了也就罢了,要是未能让陛下满意,那势必会承受这位天子的雷霆之怒。 眼见无人开口,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这些人一个个自诩才高霸道,结果,被一个外邦公主用一个上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且,还是他们最为擅长的对联,这简直就是耻辱,整个帝国的耻辱。 雪姬公主目光流转,却见凌川正手持一只焦香酥脆的烤鸭腿,吃得津津有味,时而啜饮一口美酒,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国体荣辱与他全然无关。 “凌将军可有雅兴一对?”雪姬眸光一闪,直接点名,意图将这把火引到这个欲置身事外的人身上。 谁知,凌川则是摆了摆手,说道:“我先吃点东西,公主找别人吧!” 他确实是饿了,白天在藏书塔错过了饭点,以至于到现在午饭都还没吃,这些菜品虽然味道一般,但材质却是一等一的好,凌川也就忍不住吃了起来。 这番近乎粗豪的做派,引得满堂侧目,顾承均更是冷哼一声,说道:“没规矩的莽夫,殿前失仪,丢人!” 凌川不慌不忙,取过温热布巾细细拭去嘴角油渍,这才抬眼看向顾承均,朗声道:“顾尚书久居神都,有所不知。我们边关将士,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乃是常事。战事吃紧时,饮水干粮皆在马背上解决,能有机会安稳吃顿热食便是天大的幸事!民以食为天,饿了自然要吃!” 第501章 接连打脸 随即,凌川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指顾承均说道:“顾尚书这么闲你倒是去对对联啊,人家脚丫子都蹬脸上了,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强词夺理!”顾承均被噎得面色涨红,气得险些掀案而起,正要发作,却被御座上传来的一声低沉喝止打断。 “够了!”皇帝语带薄怒,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火气。 顾承均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能狠狠瞪了凌川一眼,悻悻坐下。 雪姬公主见折辱大周朝臣的目的已达到,唇边笑意更浓,宛如冰原上绽开一朵毒花,她转身,姿态优雅地对皇帝敛衽一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小女子不懂贵国规矩,言语若有冒犯,还望陛下海涵!”说罢,便欲退回座席。 “且慢!”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持那根光溜溜的鸭腿骨,遥遥指向雪姬公主,示意她保持那躬身行礼的姿态,“公主殿下,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刚好灵光一现,想到一个下联!” 在众人疑惑与期待的目光中,他目光扫过雪姬那因维持姿势而略显僵硬的身姿,朗声说道:“天帝巡狩,倭奴跪迎,四海八荒尽来朝!” 听到这个下联,雪姬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准确说,他的笑容转移到了皇帝周承渊的脸上。 凌川这对联同样没什么高明之处,但在气势上却将对方压得死死的,而且,在格局上也都碾压对方的上联。 更奇的是,现在的雪姬公主正保持着对大周皇帝行礼的姿态,刚好应景。 至于倭奴这个说法,则是源于百年前,大周水师的战舰打到了大和家门口,他们不得不派出使团前来求和,周人见他们神采矮小,且习惯跪坐,便给他们起了这样一个外号。 而这个外号,一直被大和帝国上下视为奇耻大辱,凌川将其用在对联之中,无疑是一针见血,直击对方痛点。 宋鹤年偷眼觑见陛下神色由阴转晴,甚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落地,看向凌川的目光充满了欣慰。 殿内文武神色各异,惊愕、解气、佩服、嫉恨……兼而有之。黄英杰看向凌川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怨毒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八嘎!” 一声暴怒的厉吼自使团后方炸响,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嚎。 孤冥腰间那柄墨绿色武士刀猛地出鞘三寸,一道凝若实质的杀气伴随着刺骨寒芒迸射而出,瞬间将殿内温度降至冰点,距离稍近的文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阎鹤诏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螭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孤冥,周身气息含而不发,只待对方敢有丝毫异动,他便立刻出手,势必让其血溅五步。 雪姬公主却猛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濒临失控的孤冥。 她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与屈辱,胸口微微起伏,转向凌川时,语气已冰寒刺骨:“想不到凌将军一介武夫,竟能力压满堂文臣。莫非沙场征伐,靠的也是这般伶牙俐齿?” 这番话说得不温不火,实则却是暗藏杀机,不仅用凌川贬低了文官,将他们彼此拉到对立面,更是暗讽凌川用兵也只会耍嘴皮子。 凌川岂会不知其险恶用心,淡然一笑,仿佛清风拂过山岗:“对联这种东西,在我大周不过是稚童启蒙、茶余饭后的游戏。公主远来是客,本将不忍看你们兴致勃勃却无人捧场,这才陪着玩玩罢了,岂能当真?” “是吗?”雪姬冷笑,眼中寒光闪烁,“巧了,我这里恰好还剩一联,不知凌将军能否对得上?”她脸上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凌川一脸轻松,说道:“公主尽管出题,就算我答不上来,咱们还有这么多文臣宿儒,他们可以帮我!” 雪姬目光阴冷,说道:“那凌将军可就听好了!我的上联是:鼠辈成名,纸上谈兵妄称虎将!” 听到这个上联,凌川眉头一皱,眼角余光扫向坐在席位上的长谷川,很显然,这两个上联都不是出自此人之手。 而且,这个上联明显就是奔着自己来的,定是早就出好了题,让雪姬公主背下,其目的就是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皇帝面前身败名裂,彻底打击大周军方的威信。 凌川却毫无惧色,眼神锐利如刀,直视雪姬那充满恶意的双眸,声震殿宇,字字铿锵:“赝珠窃位,雀披凤羽伪作凰仪!” 下联一出,满殿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堂大笑。 雪姬公主虽不及长谷川那般精通中原文化,但也知道凌川这下联的意思。 ‘赝珠’、‘雀披凤羽’这等词汇,宛如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心口。 她身为天皇私生女,身份低贱,此事并非秘辛,此次主动请缨出使,便是欲借此良机建功立业,回国挣得一个正式名分。 凌川敏锐抓住她身份的问题,嘲讽她麻雀妄想变凤凰。这等同是无情撕开了她最在意、最敏感的血淋淋伤疤,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自卑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那满殿的嘲笑声如同无数道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她眼中杀机暴涨,猩红之色一闪而逝,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溢淌出来。 对此,凌川则是直接视若无睹,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悠闲品了起来。 连一向态度疏淡、保持中立的兵部尚书耿云旌,此刻也面露激赏,主动举杯隔空示意,朗声道:“凌将军,干得漂亮!” 凌川举杯还礼,语气谦和却自信:“尚书大人过奖。末将肚里墨水确实不多,但对付这些跳梁小丑的雕虫小技,勉强够用!” 接连受挫,且皆折于凌川一人之手,大和使团众人面色铁青,一个个宛如戴上了一张张鬼面具。 长谷川亦是目光阴沉如水,手中折扇合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502章 孤冥约战 皇帝周承渊高踞御座,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毫不掩饰脸上的赞许之色,微微颔首,方才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凌川!你竟敢屡次辱及公主殿下,我要与你决斗!”孤冥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与屈辱,踏步来到场中,冰冷的眼神如利刃直指凌川。 凌川挑眉,语带嘲讽,“这就是大和的武士道?文斗玩不起,便要动刀兵?” “休逞口舌之利!你若还有半点武将血性,便与我一战!生死勿论!”孤冥激将道,试图以决斗之名行斩杀之实。 凌川心中冷笑,他早从蓝少堂处得知,此人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亲传弟子,年纪轻轻便已臻六重境修为,实力强横。 若在今日之前,他或许还真不敢迎战,但今日在书院得《道藏》之助,真气愈发凝练精纯,实力更是提升了一大截,正需一块够分量的磨刀石来验证自身实力! 他正要起身应战,南宫昰凝重的传音倏然入耳:“此人已是六重境,且实力非常恐怖,你不是他的对手!” 御座旁,阎鹤诏亦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不必冒险;另一侧,宋家父子三人更是面现忧色,宋鹤年甚至微微前倾身体,显是极为担心。 凌川却对南宫昰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目光扫过众人,淡然笑道:“南宫将军放心,大和武道,追根溯源,皆自我中原演化而去,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又杂糅了些许诡辩之术。末将正想看看,他们漂洋过海,究竟学去了几分真髓,又添了多少糟粕!” 言罢,他慨然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殿中空旷之处,与孤冥相对而立。 皇帝眉宇间忧色一闪而逝,沉声问道:“凌川,刀剑无眼,你可想清楚了?” “陛下!”凌川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外邦武士已公然下战书,辱我大周武将,臣身为军人,若此时怯战退缩,岂非令天下人耻笑我大周无人?纵然不敌,亦要亮剑!此乃军人之魂!” “既如此……便点到为止吧!”皇帝沉吟片刻,终是准奏。 此言明为公允,实含回护之意,希望借此约束对方,保凌川周全。 明德殿作为宫中主殿之一,极为开阔,穹顶高悬,雕梁画栋,即便安置了众多席案,中央仍余大片以金砖铺就的空地,足够两名高手施展拳脚,放手一搏。 二人持刀相对,凛然对峙。 殿内文武尽皆屏息凝神,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更衬得场面寂静无比。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两人身上,这一战,已不仅仅是个人胜负,更关乎国体颜面。 孤冥眼中残忍与兴奋之色交织闪烁,他早已决意,必借此机会将此心腹大患斩杀殿上。 杀凌川,不仅是为雪姬公主雪耻,而是他们一开始便定下的计划,甚至可以追溯到抵达神都之前。 虽说凌川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将军,而是还是北疆将领,于他们并无直接冲突,但,此人身份之特殊,乃是整个局势的关键人物,是他们必须拔除的钉子。 他缓缓擎起手中那柄墨绿色武士刀,刀身狭长,幽光流转,似有冤魂缠绕,散发出阴冷刺骨的气息,连远处文官都感到肌肤生寒,仿佛被毒蛇盯上。 “此刀,名泣影!”孤冥语带傲然,生硬的中原话里满是杀意,“取北海万丈寒冰下的玄铁精英,于不尽山火山熔岩中淬炼三载,饮尽强者之血方成。刀出必饮血,泣如鬼影。你能死于其下,是尔荣幸!”他手腕微抖,刀身顿时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呜咽之声。 凌川亦缓缓拔刀出鞘。 淡金色刀身苍生在无数烛火映照下,流淌着内敛而尊贵的光华。 “此刀,名苍生!意为守护天下黎民!”凌川屈指轻弹刀身,发出悦耳鸣响,“乃杨老爷子费时一月锻成,未曾斩过什么成名高手,恶犬倒是宰了几条!” “废话少说,纳命来!”孤冥被他言语所激,厉声喝道,周身杀气陡然攀升至顶点。 “请!”凌川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这个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无数后招的起手式,从容示意对方先攻。 “我若出手,你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孤冥狞笑,试图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凌川。 “是吗?”凌川嘴角微扬,“我想试试。” “找死!” 孤冥怒喝一声,只见他脚下猛然一蹬,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扑向凌川。 顷刻间,一股狂暴杀机在大殿之中席卷开来,宛如狂涛骇浪,要一举将凌川拍翻。 孤冥很快,但他的刀更快,几乎眨眼间,挟着凄厉破空声霸气一刀,直劈凌川面门! 凌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刃之上附着的阴寒真气,以及撕裂空气带来的尖锐刺痛感。 “唰!” 千钧一发之际,凌川手中战刀猛然向上一撩,一记逆浪分蛟精准挡住了对方劈下来的一刀。 “叮!” 一声刺耳欲聋、直钻脑髓的金铁交鸣声震彻整个大殿,双刀碰撞处,刺目火星迸溅四射,恐怖的真气轰然炸开,化为一道气浪,疾射八方。 一击之下,两人身形乍分。 凌川手持苍生,身形微晃,刀身清鸣不绝;而孤冥则被反震之力迫得后退半步,手中的泣影却发出阵阵宛如怨鬼呜咽般的低沉颤音,久久不息。 孤冥眼中首现惊愕与难以置信,自己刚才这一刀虽然未尽全力,但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绝非凌川这个一重境武修所能抵挡的。 更令他心惊的是,双刀交击的刹那,他分明感受到凌川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雄浑无比,真气之充沛、之精纯,竟似不在他这六重境中期之下,这完全违背了他对武道的认知! ‘此子绝不能留!’惊愕之后,是更加坚定的杀心。他身形刚稳,便立马运转体内真气,再度朝着凌川扑去。 “喝!” 孤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足猛地跺地,借力腾空跃起,双手紧握刀柄,朝着凌川迎面劈下。 第503章 大和忍术 然而这一次,他身形于半空中扭曲,竟一分为三,三道虚实难辨、气息几乎一致的残影同时举刀,从三个不同的刁钻角度斩下,凌厉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凌川的所有退路。 “分身忍术!”有见识广博的武将低呼出声。 殿内众人无不倒吸凉气,一些文官被那森然杀机与诡异景象所慑,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凌川却依旧目光如炬,冰雪般的冷静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空中三道残影。 他并未被这幻象所惑,修炼《道藏》带来的强大灵觉让他迅速捕捉到三者之中那道最为凝实的杀气所在。 即便是阎鹤诏与南宫昰这两位高手,也不由得为他捏了把冷汗。 阎鹤诏下意识地再次握紧螭玄刀柄,旋即又缓缓松开,他的职责在于护驾,必须时刻保持巅峰状态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大变故。 至于凌川…… 他眼角余光扫过大殿几处阴影角落,陛下定然安排了暗卫在这大殿之中,而且还不止一位,若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暗卫肯定会出手将凌川救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凌川会选择后退或格挡之际,他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只见他猛然踏步前冲,不闪不避,竟是直接撞入那漫天刀影之中。 手中苍生刀在他真气灌注下,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化作一道席卷一切的狂澜,一记最为简单、最为霸道、毫无花巧的横扫千军,以力破巧,悍然迎向那三道虚实难辨的刀影。 “破!” 随着他一声清叱,金色刀光如旭日东升,驱散阴霾。 刀光过处,幻影如同泡影般接连溃散、消失……孤冥这精妙诡异、屡试不爽的一击,竟被凌川以这种最蛮横的方式,硬生生破去。 唯一真实的杀招被苍生刀狠狠荡开,孤冥只觉虎口发麻,接连后退。 见对方中门大开,凌川得势不饶人,刀锋几乎在荡开对方攻击的同时便顺势回转,如秋风扫叶,快如惊鸿,角度刁钻至极,直削孤冥毫无防护的咽喉。 这一招变招之快,衔接之流畅,仿佛早已计算好了一切。 孤冥大惊失色,心中骇浪滔天,他万没料到凌川不仅实力强横,对战机的把握更是妙到毫巅。 这一刀又疾又狠,正好切入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空门,让他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便系于这电光石火的破绽,眼看那淡金色的刀锋即将吻上他的咽喉,冰冷的死亡触感似乎已经传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川捕捉到孤冥眼中闪过的一丝狠厉与决绝,下一瞬间,他的身形竟如同鬼魅般陡然凭空消失。 凌川那志在必得的一刀,顿时斩在了空处,只留下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忍术·影遁! 凌川心头雪亮,却毫不慌乱。 若在往日,他或许难以精准捕捉对方这诡秘迅疾的遁术轨迹,但今日识海之中《道藏》初成,感知力已臻至一个全新的境界。 在他那远超常人的灵觉映照下,对方那融入光线与阴影的诡秘身法,其能量流动与细微的空间波动,竟似被放慢、解析了许多。 忽然! 一抹墨绿色的阴毒刀芒,悄无声息地自凌川身后左侧的虚空中闪现,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发出了致命一击。 孤冥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渗出,毫无防备的一刀直刺凌川后脑。 这一刀阴险、毒辣、悄无声息,速度快得超乎常人反应极限,许多人甚至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只看到那抹致命的绿光已然临近凌川。 然而,就在刀尖距离凌川后脑不足一尺的时候,凌川仿佛背后生眼,迅速侧身,在刻不容缓的瞬间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与此同时,手中战刀化为一道暗金色寒芒,一记寒星贯月,直奔孤冥的咽喉而去。 孤冥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心中骇浪滔天。 他无法相信,自己苦修多年、赖以成名的绝技忍术,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勘破,不仅如同儿戏般避过了他志在必得的绝杀,更在瞬息之间反守为攻,刀法转换流畅自然,仿佛一切都在其计算之中。 面对这疾如流星的索命一刀,孤冥亡魂大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只得再次疯狂催动忍术,身形一阵模糊,欲要强行遁入阴影逃走。 可惜,凌川的精神力已彻底锁死了他,那点细微的波动在他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清晰。 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体内澎湃的真气如大江奔涌咆哮,尽数灌注于双臂高举的刀身之中,一记力劈华山,朝着空无一物的左侧劈下。 “当!” 一团火星炸开,两把战刀再次重重撞击在一起,但凌川这蓄力已久的一刀,显然不是孤冥所能对抗的 只见他身影也踉跄后退,右臂衣袖被凌厉的刀气绞碎,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此外,他发现,战刀泣影的刃口之上竟然出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这把师尊请高人花三年所铸的神兵,在对方的战刀跟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凌川却根本不给他多想的机会,身形如闪电般冲了上去,一记凌厉如鞭的侧踢,直踹其胸腹空门,孤冥仓促间只能勉强横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孤冥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这股巨力震得倒滑出十余步,直到后背狠狠撞在一根蟠龙金柱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脚势大力沉,蟠龙柱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而他体内更是气血翻滚,难受至极。 凌川执刀而立,苍生刀光华内敛,淡然目光落在气息萎靡的孤冥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锋芒与碾压性的胜利者姿态: “大和武士,也不过如此!” 孤冥看着手中陪伴了自己十余年的泣影,眼神中写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显然,他到现在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第504章 千劫剑雨 从小苦练的忍术被人轻松破去,师父赠予的神兵更是被人一刀斩缺。 孤冥站在明德殿中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这位从小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剑圣高徒,此刻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败绩的洗礼。 殿内的烛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更添几分狼狈。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竟败在了一名刚踏入武道的同辈手中,凌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像一根根细针刺进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殿内寂静无声,连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在场的文武百官个个屏息凝神,就连南宫昰与阎鹤诏二人,眼神中也写满了惊骇之色。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体内只有一道真气的凌川,竟然能击败孤冥这位六重境强者。 这个结果,颠覆了他们对武道境界的认知。 无尽的屈辱化为愤怒的潮水,在孤冥体内迅速蔓延,死死盯着凌川,那双曾经傲视同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宛如困兽。 “还真是小看你了!”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但,你如果认为我就这点本事,那你就太天真了!” 只见他缓步来到大殿中央,步履沉稳得可怕。 此时的他,眼神比之前更加犀利,气势也愈发雄浑。 如果说之前的孤冥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那么现在的他便是一把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听说,杨斗重曾指点过你,想必,你在剑道上的造诣也很是非凡吧?”孤冥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更显森寒。 凌川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杨老头教过我一招半式,对付你应该足够了!” “那就让我领教一下杨剑神的高招吧!”随着话音落下,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泣影,以刀为剑。 然而随着他手中泣影被再次举起,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手中的不再是刀,而是一把剑,一把锋利无双的神剑。 并非泣影的形态改变了,而是它传递给人们的气韵和感觉截然不同了,刀身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意志。 随着他体内真气奔腾而出,凝聚于泣影之上,一股犀利的剑势如潮水般弥漫整座宫殿。 殿内的烛火为之一滞,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此刻的孤冥仿佛已经与他手中的泣影合二为一,化作一把锋芒无双的神剑。 凌川神色一凝,他能感受到一道道无形剑气朝着自己席卷而来,凌厉的气息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哪怕隔着铠甲,依然能听到剑气撞击在铠甲上的清脆声响。 孤冥一步步朝着凌川走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木屐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每一步踏出,他身上的剑势便会攀升几分,大殿之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下来,不少官员不自觉地后仰身子,为凌川捏了一把冷汗。 但也有些人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恨不得凌川血溅这明德殿。 大和使团的席位中,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的镜千泷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写满了震惊,朱唇轻启,呢喃道:“千劫剑雨!” 她没想到,孤冥竟然修成了剑圣的这一绝招,更没想到,一个区区的一重境武修,竟然逼得他使出这一杀招。 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战刀,指节微微发白。 直到此时,孤冥依然想不通凌川是如何破掉自己的忍术,但他并不愿接受这场失败,因为他最拿手的并非忍术,而是剑道。 他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弟子,而凌川是中原剑神杨斗重的传人,他们的这场比拼不仅仅代表两国荣耀,更是两位剑道强者的变相较量。 只见他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整个人的剑势更是攀升到了极点。 “死!” 孤冥一声大喝,身形如一道闪电射向凌川,手中泣影携无匹剑势猛然刺出。 霎时间,他与凌川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迅速扭曲,一道道真气凝聚成剑芒,泛起冰冷寒光,与孤冥手中的泣影保持一致,如同暴雨般直奔凌川而去。剑芒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顷刻之间,大殿中风云骤变,剑芒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道道细密的划痕。 凌川就像是一艘处于风暴之下的小木船,随时有可能被巨浪拍翻,被狂风绞碎。 然而,凌川却是面不改色,既没有躲避,也没有仓促出手,而是缓缓闭上双眼。这一举动,在很多人看来,仿佛已经认命。不少人已经不忍地别过头去,但更多的则是面带得意的冷笑。 殊不知,凌川的思绪已经回到几个月前那个夜晚。 岊湬阁中,杨铁匠一剑秒杀蛇王的画面再度出现在天宫识海之中。 那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却蕴含着无上剑道真意的一剑,此时在凌川的天宫识海中演化。 十余步的距离眨眼即至,漫天剑芒如雨点一般,将凌川淹没其中。 就在此时,凌川霍然睁开双眼,两道冷电自眸子中迸射而出。与此同时,他抬手一刀横斩而出。 这一刀远不及当初杨斗重那般轻描淡写、轻松写意,但却有那一剑的几分神韵。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笔直的弧线,仿佛将空间都切割开来。 随着这一刀横展而过,虚空仿佛被切开一般,一道不起眼的‘线条’沿着刀锋的轨迹迅速扩大。 起初还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线条,可刹那之间,那线条迅速扩散,如同截断江面的大潮一般,汹涌澎湃。 那些飞射向凌川的剑气,在遇到那‘浪潮’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般直接碎裂开来,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眨眼间,那漫天剑芒被尽数绞碎,与此同时,一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将大殿中众人的心神给拉了回来。 “当!”声音尖锐,震得人耳膜发疼。 伴随着一朵刺目火星炸开,泣影被凌川的苍生刀斩断,半截战刀也‘哐当’一声落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半截刀身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反射着烛光,映照出众人惊愕的面容。 第505章 废掉孤冥 孤冥看着手中的半截战刀,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刀柄上传来的震动感还未完全消散,但他的心已经沉入谷底。 ‘千劫剑雨’被破解,神兵泣影也被人一刀斩断,这双重打击让他几乎崩溃。 他身上的凌厉剑势在顷刻间溃散开来,仿佛刚才凌川一刀斩断的不仅仅是他手中的泣影,还有他的一身傲气。 身体踉跄后退两步,那双孤傲的眼神,再不见往日的神采。 而就在此刻,凌川猛然踏出一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左手一拳递出,拳头之上真气翻滚,结结实实落在孤冥的胸口。 “轰……” 一声闷响,孤冥的身体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同时,一口鲜血喷洒在空中,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嫣红色,如同盛开的彼岸花。 这一拳刚猛而霸道,凝聚了凌川全部的力量,孤冥只感觉一道狂暴的真气如奔腾洪水一般在体内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寸断,气海瞬间被绞碎。 那种痛苦难以言表,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体内穿梭。 孤冥的身体重重掉落在地上,又接连喷出几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让自己坐起来。 “你……你竟然废了我的修为……”孤冥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随即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现场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无数人瞪大双眼、张大嘴巴,脸上的震惊之色难以言表。 几位老臣不自觉地捋着胡须,手指微微发抖;年轻官员们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写着难以置信。 就算是南宫昰与阎鹤诏,眼神之中的震惊也久久未能消散,凌川竟然战胜了对方,而且,几乎是以完胜的姿态,将这位剑圣高徒碾压。 这个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和使团中,长谷川双目眯成两条缝,隐约能见到杀机闪烁,袖中双手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孤冥的实力他很清楚,就算放眼整个中原江湖的年轻同辈中,能与他一战的也是屈指可数,但这其中绝对没有凌川。 然而,事实却是,凌川不仅胜了,而且还亲手废掉了这位大和天才的经脉气海,对于一位武修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 场中,凌川立身原地,只觉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强行模仿杨铁匠那一剑,险些将体内的真气抽干,最后那一拳更是将所剩不多的真气尽数倾注消耗。 此时,体内真气被消耗一空,无尽的虚弱袭遍全身,双腿软得如同棉花。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手中战刀都仿佛拿捏不稳,要脱手掉落。 来到位置跟前,他直接一屁股坐下,铠甲内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 “凌将军,你没事吧?”身旁的耿云旌小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凌川微微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大人关心,我不打紧!”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的状态。 不多时,门外走进几名金吾卫,沉重的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铿锵之声。 他们熟练地将昏死的孤冥给抬了出去,镜千泷见状也主动跟了上去。 在经过凌川身边时,镜千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雪姬公主沉着脸站起身来,她直视着皇帝,声音冰冷:“周皇陛下,我等带着诚意前来和谈,没想到你们大周竟用这种方式待客,不仅侮辱本公主,更是打伤我的侍卫,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她的胡搅蛮缠,皇帝脸上看不到半点怒意,反而是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公主殿下,朕今晚设宴本是为你们接风洗尘,可你们一上来便各种挑事,现在又颠倒黑白,难不成这就是你们大和帝国的礼节不成?” 不等雪姬公主反驳,皇帝直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声音陡然转厉,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些年来,贵国屡屡侵犯我大周海域,频频上岸掠夺,这充其量算是给你们的一点教训!” 皇帝声音铿锵,表现得极为强硬,这让殿内文武百官都为之错愕。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位陛下吗?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要知道,近些年来,皇帝陛下别说动怒,连诸多国事都是交予内阁和六部打理,朝堂之上,也大多是随口附和几句,从未看到他像今晚这般动怒。 一些心思缜密之人,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心思快速流转。 这番话,也让雪姬公主的脸上的愤怒之色愈发浓郁,她饱满的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沉声喝问道:“大周这是想要开战吗?” “放肆!” 只见礼部尚书赵怀庭站起身来,常服因动作过大而微微晃动。 他怒视雪姬公主,呵斥道:“你不过是区区一隅小国的庶出女子,竟敢在我大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真以为我们大周怕了你不成?”他 赵怀庭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雪姬公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直视大周皇帝,一字一句道:“周皇陛下,希望你考虑清楚,是不是真的做好了与我大和开战的准备!” “不用考虑了,如果贵国要战,我大周奉陪到底!”说完,皇帝直接转身从后方离去,阎鹤诏与那名贴身太监赶紧跟了上去。 皇帝都走了,这场宴会自然也就没必要进行下去。 雪姬公主在长谷川的护送下,狠狠剜了凌川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随即转身走出大殿,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场中官员们,也都是神色各异,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殿内响起,如同蜂群。 陛下今日一改常态,变得异常强硬,让很多人都始料不及,不少官员不自觉地擦拭着额角的冷汗,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第506章 备战东疆 黄千浒神色阴沉,放在手指轻敲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至于齐清远,虽然面色如常,但眼神同样带着几分凝重,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显然,二人都发现,陛下的反应已经逐渐脱离了他们的预料和‘掌控’,这让他们的内心格外沉重。 片刻之后,齐清远率先起身离去,齐党众人见状,也都紧随其后,脚步声杂乱;紧接着,黄千浒也带着一众黄党官员离开,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凌川依旧坐在原地,之所以没有动身离开,主要是此时的他依旧很疲惫,想要缓一缓。 他闭上眼睛,轻轻吐纳,试图恢复一丝力气。 只见宋鹤年带着宋家两兄弟,以及一众依附于宋家的官员走了上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宋鹤年面带欣慰之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川,你今晚不仅维护了帝国的颜面,更是让陛下龙颜大悦,干得漂亮!”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 凌川想要起身回礼,奈何实在是没力气,只能歉意地笑了笑。宋鹤年摆摆手,没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紧接着,宋云舟也对他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小川,你可是狠狠打了大和使团的脸,估计,他们今晚要气得睡不着了!”他的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几个官员也笑了起来。 其他官员也是满脸崇拜,七嘴八舌地说道:“凌将军不仅一表人才,而且还文武双全,恭喜宋兄有个好外甥女婿啊!” “凌将军那个下联,实在是太妙了,诸位当时是没看到,雪姬公主的脸黑得连粉都遮不住了,哈哈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异常开心,欢快的气氛暂时驱散了殿内残留的凝重。 就在此时,皇帝的近身太监返回明德殿,尖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轻松:“陛下有旨,宣次辅大人、南宫将军、耿尚书和崔侍郎以及凌将军到御书房!” 几人不敢耽搁,连忙整理衣冠,起身跟随年轻太监朝着御书房走去。 宴会之后,单独将他们召集到御书房,明显是有要事相商,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来到御书房,只见阎鹤诏已经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皇帝脸色在灯火映照下略显潮红,也不知是饮酒的缘故,还是今日高兴的原因,御书房内熏香袅袅,让众人酒意清醒了许多。 “参见陛下!”几人躬身行礼,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响亮。 “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坐吧!”皇帝抬手示意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几人落座之后,有宫女悄无声息地前来上茶,茶香四溢。 皇帝则是看着几人,目光如炬:“今日晚宴你们也看到了,大和使团势必要趁机对东疆海域出兵,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御书房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耿云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南宫昰微微皱眉。 凌川暗道不妙,连忙起身抱拳,铠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陛下恕罪,都怪臣鲁莽,激怒了大和使团……”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皇帝便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在这里,你这一套就别来了!” 只见皇帝缓缓放下茶杯,“人家本就是有备而来,无论有没有宴会上的事情,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无论对方提什么过分要求咱们都无条件答应下来,要么就是开战!”皇帝平静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无奈。 “看来,陛下这是决定要开战了?”宋鹤年适时开口,声音沉稳。 “凌川作为臣子,都在极力维护朕和帝国的尊严,朕作为一国之君,要是服软,那岂不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皇帝沉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宋鹤年点了点头,雪白的须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他知道,皇帝心意已决,现在要讨论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的问题,这个问题关乎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臣并非要劝阻陛下,但却不得不斗胆啰嗦几句!”宋鹤年起身说道:“这一仗关乎国运,大周只能胜不能败,望陛下谋定而后动!”他的声音铿锵,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宋老所言朕又岂会不知?可眼下,大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战!”皇帝轻叹一声,随即将目光看向兵部尚书耿云旌,问道: “耿爱卿觉得,若是开战,东疆水师能否挡住大和水军?” 耿云旌不敢怠慢,起身抱拳说道:“回陛下,以臣之见,大和水军的军舰速度极快,来去如风,而且,海岸线蜿蜒漫长,咱们根本无法预料他们会从何处进攻。虽说有三倍于敌军的兵力,但想要挡住大和水军,却不容易!”他的语气凝重,眉头紧锁。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应战?”皇帝追问道,目光如炬。 “臣以为,应当从沿海各州抽调兵力,在沿海设置防线,尽全力阻止敌人登陆!”耿云旌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对此,皇帝并未表态,而是将目光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南宫昰虽为禁军统帅,已经多年没有到过边关,但,他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用兵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否则,皇帝也不可能将守卫皇城这等重任交付到他的手中。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臣也觉得,耿尚书所言是最稳妥的办法!” 皇帝看向凌川,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问道:“凌川,你觉得呢?” “陛下!”凌川再次起身,铠甲随着动作发出细微声响,“臣觉得,既然咱们的水师和战舰都比不上大和,在海上作战显然会吃亏,既然如此,不妨将他们放到岸上,这样咱们反而更有利!”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耿云旌转过目光看了凌川一眼,不赞同地摇头:“这样太冒险了,一旦不能将其挡住,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声音中带着担忧。 第507章 谜团 南宫昰也点头说道:“大和帝国虽然更擅长水战,但他们的陆战能力同样不容小觑。如果让他们登陆,就必须做到一击必杀,千万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皇帝点了点头,他承认,凌川这是一个不错的战术,很大胆,但也很冒险。这步险棋,需要极大的魄力来承担后果。 他将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川,你觉得,如果按照你的战术,需要多少兵力能取胜?” “臣未曾与大和军队交过手,不知他们的战力和底细,但,粗略估计,除开无法调动的守军之外,至少需要三倍于对方的兵力!”凌川回答道,语气谨慎。 自前几日面圣之后,凌川便让蓝少堂帮自己找了一些东疆水师和大和帝国的情报,看了一遍发现,双方水战能力确实存在不小差距,这绝非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 至于大和军队的陆战能力,凌川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陆地上,双方的差距会缩小,这是大周唯一的机会。 最主要的一点是,大和水军一旦脱离了战舰,就等同于被切断了补给,就算不能将他们一战全歼,也能将其拖垮。 随后,众人也都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最终皇帝下令:“三日之内,兵部列一份作战策略呈上来!” “遵命!”耿云旌恭敬地回答,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 紧接着,皇帝又看向凌川和南宫昰,目光深邃:“你们二人,也都根据自己的想法,列一份作战策略交给朕!” “臣领命!”二人齐声回答。 一直到亥时,众人才相继离开御书房。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映出一片清辉。 凌川与宋鹤年一道出宫,宋鹤年走在前面,凌川则是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如果不出所料,陛下会让你参与到东疆这一战中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宋鹤年开口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凌川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尽管自己已经隐约猜到,但从这位三朝老臣的嘴里说出来,那等同于板上钉钉,顿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可凌川想不明白,自己并非东疆将领,陛下为何让自己前去参战?这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忽然,凌川目光中闪过一抹惊讶,正欲发问的时候,宋鹤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严肃: “东疆主帅林远图,乃是二皇子一派!且通天卫查到,二皇子与大和使团有接触!”宋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传到凌川的耳朵里,却宛如晴天霹雳。 “二皇子?不是大皇子吗?”凌川惊讶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宋鹤年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具体真相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但通天卫从未出过差错!”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霎时间,凌川只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月光映出他脸上的困惑神情。 今晚入宫赴宴,他与阎鹤诏走在一起,还刻意打听了一下,虽然遭到了阎鹤诏的警告,但对方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 丁爻临死前手中那块玉牌,乃是陛下赐予大皇子的,四位皇子每人一块。 大皇子周苍的玉牌雕刻着苍龙衔日,二皇子周云的那块是云海镇岳,三皇子周灏的则是灏气凌霄,四皇子周玄的则是玄穹驭麟。 现在,宋鹤年却说,通天卫查到的是,与大和使团勾结的是二皇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宫门,二人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 凌川回到王府的时候,发现寝殿的灯还亮着,推门而入,只见苏璃还在等他,手中拿着一卷书,但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夜深了,娘子何不早些歇息?”凌川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疲惫。 苏璃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为他卸甲。 她的动作轻柔熟练,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暖意,“相公未归,我心里放心不下,又怎么睡得着?” 凌川笑道:“就是赴宴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眼中的疲惫却瞒不过苏璃。 “相公今日在宴会上大发神威,我可是都听说了!”苏璃笑道,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芒。 凌川一愣,没想到苏璃的消息这般灵通,但想到回来的时候,赶车之人变成了洛青云,显然是刘恩赐带回来的消息。 苏璃帮凌川卸下铠甲后,轻声道:“我去给你打水,洗洗睡吧!” 忽然,凌川眉头骤然一蹙。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凌厉的杀机,如寒冰般刺骨,却又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杀气虽然短暂,却让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凌川连忙伸手拉住苏璃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娘子,还是我自己去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苏璃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月光透过窗棂,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担忧。 凌川径直走出房间,他没有取战刀,只携带了那把贴身的匕首龙牙。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晚风拂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川现如今的感知力异于常人,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周蔓延。 他能明显察觉到,除了门外巡值的亲兵之外,院墙内外再无其他人的气息,然而刚才那道杀气绝非错觉,这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来到门外,亲兵余乐正按刀肃立,见到凌川,连忙行礼:“将军,还没睡呢?” 凌川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随意的笑容:“今晚在宫里吃得太撑了,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街道对面的阴暗角落,墙角阴影中虽然空无一物,但却有一丝丝残留气息。 余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娃娃脸上满是好奇:“将军,你给咱们讲讲呗,陛下设宴都吃什么?我听别人说,皇宫里陛下吃的馒头得有锅盖那么大,一个就能吃几天!” 第508章 判官指 凌川不由得一阵好笑,拍了拍余乐结实的肩膀:“你听谁说的?” “之前听村里老人说,陛下种地用的都是金锄头,我猜,那蒸馒头肯定也跟咱老百姓不一样!”余乐认真地回答道,眼神中充满了对皇家生活的天真想象。 凌川笑了笑,语气转为严肃:“最近不太平,让兄弟们警觉一些,夜里多留神!” 余乐立刻收敛笑容,挺直腰板:“将军放心,弟兄们眼睛亮着呢!” 凌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返回院中,不过,他并未直接回房间,而是隔着门跟苏璃低声打了个招呼,便朝着王府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脚步轻盈而迅速,身影很快融入了廊庑下的阴影之中。 而就在此时,王府外寂静的街道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在黑暗中无声闪烁,如同鬼魅。 就在他即将越过一条巷口时,忽然,一股强大无匹的气机凭空诈现,如同无形的牢笼,将他周身空间彻底锁定。 黑影顿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连忙止住身形。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向前方街道的尽头,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名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环抱于胸前,身形挺拔如松。 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面轮廓,腰间悬挂的那把造型古朴的螭玄刀,在月华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大半夜的,阎总督不睡觉,到大街上来晃悠什么?”黑暗之中,传来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来杀你!”月光下的阎鹤诏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 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其中蕴含的决绝杀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黑暗中那道身影闻言,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缝中骤然迸射出两道实质般的寒芒,如利箭般直刺月光下的阎鹤诏。 “你可知道,杀了我,意味着什么?”黑影的声音愈发冰冷。 阎鹤诏双目如电,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着那道阴影:“当你杀死丁爻的时候,你就注定走不出神都!” “你我皆为九重境,你就那么笃定能杀我?”黑影沉声问道,要是别人说这样的话,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这句话从阎鹤诏口中说出,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他不敢大意,开始暗中运转真气,那片黑暗空间都随之开始扭曲。 “杀不杀得了,试一试就知道了!”阎鹤诏沉声说道,随即径直迈动脚步,朝着黑暗中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在这静谧的夜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而就在此时,黑暗中那道身影猛然暴起,先发制人。 “咻咻咻……” 只见他袖袍一挥,成片乌黑暗器如同蝗群般呼啸飞出,在惨淡的月光映照下,泛起一道道诡异的幽冷寒芒,将阎鹤诏周身锁定。 对此,阎鹤诏不慌不忙,甚至没有拔刀。 只见他从容侧身,抬手扬起身后那件玄色披风,骤然间,那披风宛如一道展开的黑幕,将那迎面袭来的暗器尽数挡下。 而就在披风遮蔽视线的刹那,暗中那道身影也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他直接一掌朝着阎鹤诏当胸印来,掌风凄厉,带起一阵阴寒刺骨的腥风。 只见黑暗中的气流剧烈翻滚,一只凝练无比、呈现乌黑之色的掌印凭空出现,携带雄浑气势,撕裂空气,朝着阎鹤诏迅猛袭来。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那面挡住暗器的黑色披风中央骤然碎开,两根笔直、修长、宛如白玉般的手指,从碎裂的披风之中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指尖之上,精纯的真气凝聚,如同一簇跳动的白色冷焰,在黑色披风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醒目。 “啵......”就在那乌黑掌印与这两根手指碰撞的瞬间,一声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响传来。 那看似威猛无俦的掌印,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从中指落点处开始,迅速溃散、消融。 紧接着,两道身影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飘退数步。 此时,借着清冷的月光,那道黑影也终于显露真容。 他不是别人,正是大和使团中那位一直深藏不露的高手,长谷川。 此刻,他脸上惯有的从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两人相隔十余步站定,他们中间那片区域的空气仿佛还在剧烈涌动,发出一连串细微却密集的噼啪爆响。 长谷川单手负于身后,姿态看似依旧从容,但负在背后的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抹殷红的血珠,自他垂下的掌心悄然滑落,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判官指,果真是名不虚传!”长谷川声音冷漠,眉宇间更是挤满了凝重忌惮。 阎鹤诏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了然与肯定,“你果真是玄阴老人的传人!” 当日,他检查过丁爻的尸体,表面看起来是被一刀贯穿身体,可他却注意到丁爻胸口那道乌青掌印,那一掌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那一掌直接将其五脏六腑震碎,哪怕没有后面贯穿身体那一刀,丁爻也必死无疑。 阎鹤诏当时便想到了玄阴掌这门阴毒掌法,不过,这门掌法随着玄阴老人身死,也就彻底绝迹江湖,而且,也不曾听闻玄阴老人有传人在世,所以,当时他对这个结果保持怀疑态度。 直到刚才亲手领教,他终于确信,那就是玄阴掌无疑。 至于这些年玄阴掌一直没在江湖中出现,并不是因为玄阴老人没有传人,而是他的传人远在海外的大和岛国。 长谷川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抹阴鸷:“廷尉府果真是对天下事了如指掌,竟然能一眼认出消失了这么多年的玄阴掌!” 阎鹤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毫无温度的笑容:“只可惜,今夜之后,玄阴掌将彻底断绝传承了!” “你就这么自信能杀得了我?”长谷川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他的底气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阎鹤诏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偌大的神都,是靠我阎某一人在这里撑门面吧?” 第509章 阎罗刀 “杀了我,就等同于与大和帝国彻底撕破脸!阎鹤诏,你可要想清楚了!”长谷川声音陡然转冷,厉声喝道,试图以大势压人。 阎鹤诏却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那是陛下需要思考的问题,而我接到的任务是杀了你!”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说完,他一直环抱的右手缓缓垂下,最终握住腰间的螭玄刀刀柄。 就在他五指合拢的瞬间,一股冰冷、纯粹、如同实质的杀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席卷了整个街道。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连月光都似乎变得更加清冷。 长谷川深知,对方杀心已定,今日绝难善了,唯有拼死一战,或有能博出一线生机。 他缓缓伸手探向腰间,那条做工精致、绣着繁复菊纹的宽腰带被其轻轻解下,随即,他握住腰带一端,手腕猛然一抖。 “嗤嗤嗤......” 一道道刺目的剑气猛然自腰带中迸射而出,瞬间便将外层的锦缎绞得粉碎,如同金色的菊瓣纷飞。 碎帛散落,露出了隐藏在其内的兵刃,那是一把剑身窄细、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弹性极佳,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泛起一道道流动不息、令人心悸的森冷寒芒。 “那就让我来领教一下,阎罗刀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一刀可断人生死!”长谷川深吸一口气,猛然运转全身真气,如同江河奔涌般灌注于软剑之中。 那原本柔软似带的剑身,在内力的支撑下瞬间绷得笔直,发出‘铮’的一声清越剑鸣,锋芒诈现,直指阎鹤诏。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扑向阎鹤诏,速度之快,堪比闪电。 然而,就在逼近阎鹤诏身前丈许之地时,异变陡生! 他的身影一阵模糊,竟在刹那间一分为七,七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手持同样寒光闪闪的软剑,瞬间幻化而出,将阎鹤诏包围在中心。 七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诡异的角度,或直刺、或上挑、或横削、或力斩......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毫无死角的夺命剑网,要将阎鹤诏彻底绞杀。 面对周围这虚实难辨、凌厉无比的七道身影和漫天剑影,阎鹤诏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古井无波。 唯一的变化是,那只握住刀柄的右手,比之前紧了几分,显然已将真气提至巅峰。 不远处,凌川屏住呼吸,藏身于一堵高墙投下的浓厚阴影之中,死死盯着百步之外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虽然今夜月光并不算明亮,相隔距离也足有百余步,但自修炼《道藏》之后,他的眼力提升了数个档次,场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漫天席卷、真假难分的剑影,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哪怕深知阎鹤诏实力超绝,也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同时,他内心也很期待,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阎罗刀,相传,这位朝堂之上的活阎罗素有一刀断生死的规矩,若是手中阎罗刀出鞘,未能一刀斩杀敌人,他会给对方三日时间逃跑,三日之后再进行追捕。 可即便如此,放眼江湖中,能硬接他一刀而不死的,也只有衡水屠夫一个人。 之后,衡水屠夫也是开启了长达数月的大逃亡,最终远遁西域,才保住一条命。 要知道,当时的衡水屠夫跟他实力相当,都是八重境修为,而如今的阎鹤诏已经踏入九重境多年,衡水屠夫却始终在八重境徘徊,正是因为那一刀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若不能打破这个心魔,他估计一生都难以跨入九重境的门槛。 就在凌川心念电转之际,场中形势骤变! “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出鞘声。 阎鹤诏的刀,终于出鞘了!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绚丽刀芒,如同黑暗中骤然炸开的银色闪电,瞬间照亮了整条昏暗的街道。 那光芒绚烂得让百步之外的凌川都感觉双目刺痛,凌冽的气息更是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恐怖意境。 刀芒乍现乍隐,来得快,去得也快。 光芒散尽,街道上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两道身影依旧立于原地,仿佛刚才那腼腆剪影与惊世一刀从未出现过。 阎鹤诏持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刀身光华内敛。 而对面的长谷川,也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手中软剑平举。 “嗤......”数息的死寂之后,一道如同绸缎被撕开的声音响起。 只见长谷川胸口的衣衫,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一抹殷红的血线骤然浮现,随即,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般飚射而出。 他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但却并未低头去看胸口那道足以致命的伤口,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持刀而立、面无表情的阎鹤诏。 “你……你竟然突破……” 话音未落,仿佛连锁反应被触发,一连串密集的轻响传来。 “嗤嗤嗤......” 只见长谷川的全身上下,瞬间同时迸开十余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处伤口疯狂涌出,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长谷川双目圆瞪,瞳孔中凝固着震惊、不甘、以及一丝茫然,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地。 远处阴影中,凌川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相比当初杨铁匠秒杀蛇王的一剑,阎鹤诏方才这一刀,带给他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无疑要更加强烈得多。 倒不是说阎鹤诏这一刀的威力就一定强过了杨铁匠那返璞归真的一剑,而是因为凌川自身的实力和眼界,与当初已是天壤之别。 当时在岊湬阁看到那一剑的时候,他不过才刚刚触摸到修炼的门槛,甚至都不能算是武修。 而如今,他已经能战胜六重境武修,加之修炼道藏之后,眼力和心境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如今的他,已经能勉强捕捉到阎鹤诏出刀的轨迹,更能清楚感受到那一刀之中蕴含的杀伐意志。 如果说,当初在岊湬阁中,凌川只能算是一个看热闹的外行,那么,此时他就是一个看出门道的内行。 第510章 夜袭驿馆 “热闹看够了吗?”阎鹤诏的目光,穿透百步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他藏身的这片阴影之中。 对于他能发现自己,凌川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只见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从墙下的阴影中坦然走了出来,来到近前,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凌川低头看去,只见倒在地上的长谷川,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总督大人,这家伙......该不会是冲我来的吧?”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 阎鹤诏白了他一眼,说道:“古人又云:人贵在自知……” 他手腕一抖,螭玄刀精准地滑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合扣声。 随即轻叹一声:“真不知道你小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你自己想想,自打你离开北疆开始,这一路上,明里暗里想要你脑袋的人,就没消停过!” 这番话让凌川哭笑不得,不过,他不得不承认,阎鹤诏说的是事实,抛开血衣堂和丹青府的杀手不说,先有蛇王、屠夫,现在又多了一个大和高手长谷川。 显然,阎鹤诏已经接到消息,长谷川奔着自己的住处而来,故此,他离开皇宫之后,并未回府,而是径直赶到了凌川所在的王府外截杀长谷川。 至于长谷川为何要杀自己,凌川也懒得去想,不外乎是自己在今晚的宴会上让大和使团接连吃瘪,还废掉了孤冥这位剑圣高徒。 当然,这背后隐藏了多少肮脏的交易,又是多少人利益权衡的结果,凌川也懒得去想。 而且,今晚在御书房的时候,陛下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要与大和开战,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长谷川杀了廷尉府前**督,那就断然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神都。 阎鹤诏接管廷尉府,这笔账也理应由他来收,不仅是挽回廷尉府的颜面,更是树立威信。 但,这也变相展现了皇帝的铁血与果决,一旦做出决定,便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出手。 就在阎鹤诏与长谷川在王府外交手的前后脚,另一场风暴也已悄然降临。 约莫一炷香之前,蓝少堂已经亲自率领一千精锐禁军,如同暗夜中涌动的铁流,直扑大和使团下榻的驿馆。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交涉,抵达之后,直接发动了雷霆一击。 驿馆中虽有两三百名来自大和帝国的精锐士兵,但这里是神都,是大周的心脏腹地,而且,出动的乃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 一千禁军如同铜墙铁壁,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紧接着,伴随一声令下,成片点燃了油布的火箭,如同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射入驿馆之中。 木质结构的房屋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惊叫声、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镜千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虽惊不乱,立刻组织手下亲信武士,保护着花容失色的雪姬公主试图向外撤离。 然而,她们刚冲出起火的主屋,迎接她们的便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的密集箭雨。 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大和武士瞬间射成了刺猬,其余的武士只能护着雪姬公主,狼狈地退回火势越来越大的屋内。 “八嘎!”镜千泷又急又怒,姣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扭曲。 她双刀瞬间出鞘,交叉护在惊慌失措的雪姬公主身前。 身后,是越烧越旺、不断有梁柱垮塌的烈焰;外面,是连绵不绝、夺人性命的箭雨,不断有大和士兵中箭倒下,发出临死的哀嚎。 她几次三番,亲自带着武艺高强的部下,试图选择不同的方向强行突围。 但禁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配合默契,弓弩压制、长枪突刺、刀盾阻截,层次分明,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她几次硬冲,非但没能撕开缺口,反而又折损了不少人手,就连她自己的手臂也被流矢划伤,鲜血浸湿了衣袖。 无奈之下,她只能护着雪姬公主,在少数亲卫的簇拥下,转向防守相对薄弱的驿馆后门,企图从那里寻找生机。 然而,还未等她们靠近后门,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轰隆’一声,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只见一名身着重铠、宛如铁塔般的壮汉,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陌刀,一马当先,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杀了进来,彻底堵死了她们的退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负责接他们进入神都的三大禁军统领之一,蓝少堂! “蓝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周要背信弃义,屠戮使节吗?”雪姬公主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厉声喝道。 蓝少堂目光冷峻如冰,沉声喝道:“陛下圣谕!大和使团包藏祸心,袭杀朝廷命官,图谋不轨!现奉旨,诛杀外邦贼子!” 话音刚落,他不再废话,手中那柄沉重的陌刀划破空气,直接朝着挡在最前面的镜千泷劈杀过去。 镜千泷银牙紧咬,心知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她低喝一声,双刀迎上,刀光如雪,迎向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铛!”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镜千泷只感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双臂酸麻,手中双刀险些脱手飞出。 她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足足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脸色瞬间一片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而蓝少堂却是纹丝不动,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他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镜千泷任何喘息和施展忍术的机会,低喝一声,再次大踏步上前,手中陌刀挥舞开来,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沙场悍将特有的雷霆万钧之势,刀锋呼啸间,杀机如潮水席卷而出。 在这种狭窄、混乱且被团团包围的局面下,镜千泷引以为傲的忍术根本无从施展,只能被迫与蓝少堂进行硬碰硬的正面交锋。 第511章 雷霆出击 几番激烈碰撞下来,镜千泷虎口已然崩裂,渗出鲜血。 此时,她已经被蓝少堂刚猛无俦的刀势逼得连连后退,最终退到了雪姬公主的身前,再也无路可退。她脸色煞白,气息紊乱,手中的双刀更是颤抖不止,几乎拿捏不稳。 “你们......你们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大和帝国开战吗?就不怕我大和十万水军,踏平你大周海岸吗?”雪姬公主面色惨白如纸,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护卫,声音带着绝望的尖厉。 蓝少堂手中陌刀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锋滑落,他沉声回答道,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本将接到的命令是,将尔等大和使团,全部拿下!胆敢持械反抗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森然的杀意。 “我乃大和帝国公主!你们谁敢杀我?我要见周皇陛下!他就不怕我大和十万水军,踏平你大周海岸吗?”雪姬公主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蓝少堂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就请公主殿下乖乖束手就擒!本将军自会将你的请求,如实禀告陛下!至于陛下见不见你,那就不是本将军能决定的了!” 此时,他们已经被禁军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身边除了伤痕累累、勉强支撑的镜千泷之外,就只剩下二三十名护卫,同样的个个带伤,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做着徒劳的抵抗。 所有人都很清楚,照此下去,不消片刻他们便会被禁军彻底淹没,诛杀殆尽。 如果长谷先生在这里......雪姬公主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以他深不可测的九重境修为,或许还能有机会带着自己杀出重围。 奈何,他并不在驿馆中,而且,蓝少堂偏偏选择在这个关键节点,毫无预兆地发动突袭,长谷先生至今未归,多半是出事了…… 至少,他短时间内不可能赶回来相救。 想明白这一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雪姬公主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在此刻都被现实无情地击碎,最终化为一道无力的喊声:“住手!所有人放下武器......” 听到公主的命令,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护卫面面相觑,最终,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士刀,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屈辱。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便以绝对的优势迅速平息下来。 很快,驿馆的大火也被随后赶来的救火队控制住,没有再蔓延。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几名禁军士兵在一段围墙根脚,发现了欲趁乱化妆逃走的、修为被废的孤冥。蓝少堂迅速赶到,将其与其他人一同拿下。 随后,包括雪姬公主、镜千泷以及孤冥在内的数十名使团核心成员,全部被戴上枷锁镣铐,押往廷尉府大牢,严加看管。 他们,本是带着傲慢与算计,耀武扬威而来。 原本想着,背后有十万大和水军陈兵东海施压,私下又与神都各方势力勾结,大周帝国此刻内忧外患,定然不敢与他们撕破脸,只会委曲求全。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明日的朝会上狮子大开口,向大周索要巨额的金银物资作为补偿,甚至还要割让沿海城池等好处。 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还未等到朝会,他们便从座上宾,沦为了阶下囚! 直到这一刻,雪姬公主算是彻底明白了,大周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与大和帝国开战。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根据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大周本身已经是千疮百孔,党争内斗不休,边关不稳,随时可能从内部土崩瓦解。 在这种自身难保的关头,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敢如此强硬地与大和帝国全面开战? 而眼下,对于她,对于大和帝国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必须有人能将神都剧变、使团被扣押的消息,尽快送回去。 只有这样,陈兵海上的十万大和水军,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大周东疆发起猛烈进攻,以战逼和,或许还能救出他们。 蓝少堂这场毫无预兆、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将整个使团高层一网打尽,几乎无人漏网。 现在,她只能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长谷川身上,祈祷他能侥幸逃出神都这座龙潭虎穴,将消息成功送回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希望在她被抓之前,就已经破灭了。 …… 晨光熹微,庭院中的花草还带着露水,凌川照常起床练功。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杨铁匠施展那一剑的画面,手上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希望能够进一步领悟这一剑的精髓。 “小子,你拜过师了吗,就学老夫的剑招!”就在凌川练得入神的时候,杨铁匠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凌川转身看去,只见一袭青衫的杨铁匠不知何时正躺在院墙上,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数日不见,他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件青色长衫脏了很多。 “杨老头,你最近去哪儿了?”凌川连忙迎了上去,问道。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我把你安全送到神都,其他的我啥也不管,你还真把老夫当你的护卫了?”杨铁匠瞥了他一眼,说道。 凌川瞧见他手中轻飘飘的酒葫芦,连忙对着不远处喊道:“苍蝇,去给杨师傅打一壶酒来!” 杨铁匠翻身落到院中,动作轻盈如燕,将酒壶取下来丢给苍蝇,笑道:“还是你小子会来事!” “杨老头,你事儿办完了?”凌川好奇问道。 杨铁匠神色中闪过一抹黯然,摆手道:“我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故地重游,到处走走看看而已!神都这些年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随即,他伸手扣住凌川的手腕,仔细感应了一番,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难怪能干掉六重境武修,你小子,没丢老夫的脸!虽然依然只有一道真气,但其精纯程度,就连老夫也是从未见过!” 凌川会心一笑,说道:“能战胜孤冥得多亏了你,否则,我哪那么容易得到道藏?” 第512章 潮引 杨铁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问道:“你真仅凭当初看那一眼,就施展出了老夫的潮引?” “潮引?”凌川眼神中满是不解。 “就是昨晚你施展的那一剑!”杨铁匠解释道,眼中带着审视的光芒。 “原来那一剑名叫潮引啊!”凌川点头说道,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当日虽然只是看了一眼,但那一幕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昨日修得道藏之后,再去回想你出剑的画面,内心生出感悟,便试了试,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杨铁匠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后怕:“你小子也是命大,要是换做其他人,轻则留下十天半月下不来床,重则经脉尽毁,终生残废!” “啊?这么严重?”凌川不由得惊呼一声,背后冒出冷汗。 “你以为老夫吓唬你?”杨铁匠继续说道,神色严肃,“那一剑之所以名为潮引,是老夫观广陵大潮心有所悟创出的剑招。此招的精髓在于厚积薄发,看似简单,实则对真气控制的要求非常高。就像海潮涌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稍不留神便会导致真气逆行,撕毁经脉气海!” 杨铁匠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说道:“也就你小子命硬,再加上修炼了道藏,体内真气远比常人精纯凝练,要是换做其他武修,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听杨铁匠这么说,凌川只感觉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那一剑虽然难以掌握,但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凶险,看来修炼一途还真不能想当然,要不然自己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杨铁匠话锋一转,眼中露出赞赏,“你仅看一遍,就能模仿出来,着实令老夫感到意外。虽说只具其形不得其神,但能击败一位六重境武修,也足以令天下震惊!这份悟性,便是放在整个江湖年轻一辈中,也是顶尖的了!” “这应该是我修炼了道藏的缘故!”凌川一脸认真地说道,“自修炼道藏之后,不仅在力量、速度、真气和感知这些方面提升了一大截,而且,我无意间发现,很多事物自己都能一眼洞悉其本质,就像昨晚看阎鹤诏出刀,虽然他的刀法快如闪电,但我却能隐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真意!” 听到凌川的讲述,杨铁匠也微微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说道:“道门始经,那可不是浪得虚名的。放眼天下,很多被封为宝典的内家功法,都能从中找到这部始经的影子。你也是命好赶上了,这机缘,不知要羡煞多少江湖中人!” 凌川笑了笑,趁着杨铁匠心情不错,赶紧问道:“对了杨师傅,潮引这一剑的精髓到底是什么?给我讲讲呗!昨晚虽然勉强使出来了,但那一剑却险些将我气海中的真气抽干,连站都站不稳!” 杨铁匠盯着凌川,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实话说,并非老夫吝啬,而且,我并不是没想过将我的剑道传授于你,只是之前一直认为,你不适合练剑,更不适合老夫的剑道!可老夫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仅靠自己琢磨,便使出了这一剑。看来,是老夫看走眼了!” 说完,他缓缓起身,抬手往虚空一握,顿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 只见他掌心之中,一道半透明的真气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柄水色长剑,那剑身仿佛由流动的清水组成,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杨铁匠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这一剑的真意,不在形,而在势......” 他手中的水色长剑微微颤动,剑身上的波光流转得更加迅疾,仿佛真的有江水在其中奔涌。 “就如那广陵江大潮,最初不过是一道毫不起眼的微澜,可一路翻滚,不断蓄势蓄力,最终却足以摧毁一切!”杨铁匠那凌厉的目光紧盯着剑身,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 凌川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空气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杨铁匠周身汇聚。 “小子,看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挥手一剑斩出。这一剑依旧是那般缓慢,仿佛是随意挥出,只见那剑锋划开虚空,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但凌川却能清楚地看到那道被划开的口子,就像一块完整的绸布被利刃悄无声息地裁开。 不仅如此,凌川还看到,被劈分为二的虚空之中,无尽气流朝内翻卷,仿佛被吞噬进那道口子中,以至于,那道口子越往前推进,就会变得越庞大。 从最初的细如毫发,顷刻间便粗大如滚滚浪潮,带着吞噬天地的气势向前推进。 忽然,凌川感觉自己的心神也被吞噬到那条口子中,近距离感受这一剑的真意。他仿佛置身于广陵江畔,亲眼目睹那排山倒海的大潮,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 杨铁匠不见了,但那道横贯于大江之上的浪潮却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朝着他席卷而来,周而复始。 每一道巨浪拍来,都有新的感悟涌上心头,他看见潮起时的平静,潮涌时的蓄势,潮落时的余威,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江之上的凌川闭上双眼,而现实中的凌川却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了许多,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修行。 “感觉怎么样?”杨铁匠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里拿着那只酒葫芦,正悠闲地品着酒。 “差不多!”凌川回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悟。 杨铁匠眉头微蹙,“差不多是几个意思?” “我感觉自己领悟得差不多了!”凌川平静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杨铁匠闻言,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眼神中更是写满了震惊,他缓缓站起身,仔细打量着凌川,仿佛要将他看穿。 要知道,当年自己开创这一剑,可是花了整整三个月,凌川前后只看了两遍,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领悟得差不多了。 要是别人这样说,他一定认为对方是在说大话,但他很清楚,凌川这个怪胎根本不能用寻常眼光去看待。 第513章 安国公张泊远 吃过早饭后,凌川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开始琢磨东疆的作战策略,桌案上铺满了沿海地图和各类兵书,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苏璃见他如此投入,直接把饭菜送到书房,轻轻放在桌角,柔声道:“相公,先吃点东西吧!” 凌川抬起头,这才发现已是正午时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笑道:“有劳娘子了!” 苏璃见他面露疲惫,心疼地说:“就算再忙,也要注意身子!”她细心地将饭菜摆好,又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可就在这时,凌川却叫住了她,问道:“娘子可知道,这神都之中有谁了解东疆水师的情况?” 苏璃想了想,说道:“要说了解的人并不少,廷尉府和禁军之中,不少人都曾出自东疆水师!比如禁军的蓝统领,就曾在东疆服役多年。” 苏璃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真要说了解的话,他们都比不上那位!” “那位?是谁?”凌川十分好奇,追问道。 “前任东疆水师主帅,张泊远!”苏璃的语气中带着敬意。 凌川想起,前几日廷尉府送来的情报中提到过,东疆水师上一任主帅名为张泊远,乃是一代名将,他执掌东疆三十万水师的时候,尚且能威慑东疆诸多小国,就算是大和帝国也要避其锋芒。 他一生历经大小战斗不下百场,虽然胜负参半,但却能稳稳守住东海沿岸不受帝国和海岛侵袭,将所有战火都挡在国土之外,在军中有‘东海屏障’的美誉。 然而,十年前,大和水军大举入侵,他率东海水师迎战,沂州、莱州、楚州三线开战,激战数月不休,双方将士死伤无数。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据说海面上漂浮的战船残骸连绵数里,海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最终,东疆水师以数万将士战死为代价,挡住了这场数十年来最凶猛的入侵。 而战死者数万人中,便有张泊远的三个儿子,其中,两位义子,还有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本人,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但也丢掉了一条手臂。 此战之后,他便带着几位儿子的骨灰,回到神都请辞,据说离任那天,东疆水师全体将士列队相送,东疆百姓沿途叩拜。 虽然情报中,只有几句简短介绍,可凌川却对这位老将的遭遇唏嘘不已。 他能想象到,一个失去三个儿子、又失去一条手臂的老将军,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战争的残酷无处不在,这一刻,凌川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 “张老将军住在何处?”凌川连忙问道,语气中带着急切。 “我们两家原本是邻居,我小时候,还经常去他们家里玩呢!”苏璃说着,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张爷爷待我极好,每次去都会给我准备糖果点心。” “我想去拜访老将军,娘子觉得是否妥当?”凌川眼神之中十分激动。 苏璃点了点头,说道:“要是其他人去,未必见得着他,但我去肯定可以!张爷爷自从卸任后,就很少见客了,整日待在府中,连朝中大臣的拜访都一概回绝。” 按理说,拜访这种德高望重的长辈,应该上午来,可凌川实在是等不了了,便拉着苏璃一起出门,由翠花驾车,在路上买了些礼品,便直奔老将军的府邸。 张老将军的府邸位于朱雀大街东侧的安仁坊,与被查封的苏府仅有一墙之隔。陛下念及老将军戎马一生,劳苦功高,封其为安国公,颐享晚年。 安国公府并不像预想中的那般奢华气派,青砖灰瓦,朴实无华,但,门前打扫得异常干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门前的石狮子历经风雨,已经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凌川扶着苏璃下车之后,并未立即进入安国公府。 只见苏璃双眼愣愣地看着旁边的一座府邸,这座曾经喧闹的府邸,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大门前长满了杂草,一片萧瑟,门楣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大门之上的牌匾已经被摘去,门上还贴着刑部的封条,尽管过去了整整一年,但封条上的鲜红印章依旧无比醒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霎时间,苏璃的目光被拉回到童年时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 她仿佛看见父亲在院中指点哥哥练枪,母亲则是在教她做女红,虽然父亲常年在边关,后来哥哥也跟着父亲到了南疆军营,但,那种牵挂与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每逢佳节,一家人团聚的时刻,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直到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禁军与廷尉府冲进苏家……那一夜的灯火通明,那一夜的哭喊声,那一夜的刀光剑影,至今历历在目。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年,可那一幕幕画面,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一年多以来,每每午夜梦回,她总会被那晚的记忆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尽管她已知晓,这件事情的背后另有隐情,父亲是为了大周江山以身入局,可她依旧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那个曾经充满温暖的家,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凌川轻轻拉着她的手,小声问道:“要不过去看看?” 苏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了!” 回到家门口,却早已物是人非,靠近只会徒增悲伤而已。 这种感觉,凌川能够想象。他握紧了苏璃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走吧相公!”苏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转身带着凌川朝着安国公府走去。 表明来意之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将二人带入府内。 凌川惊讶地发现,这偌大的国公府中冷冷清清,这一路走来,除了老管家之外,并未看到其他下人,庭院打扫得很干净,但缺少了寻常府邸应有的生气。 按理说,以国公府的地位,百十个下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这幅景象,着实让凌川没想到。 廊庑下的红漆有些剥落,园中的花草也显得有些杂乱,显然缺少专人打理。 苏璃也十分好奇,问道:“姚管家,怎么没看到府上的下人?” 第514章 一封绝笔信 “小姐,自安国夫人去世后,国公爷便遣散了府上的下人,仅留下几个人照顾他的起居!”老管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伤感的神色。 苏璃闻言顿时一惊,连忙追问道:“夫人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姚管家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就是半年前的事情!夫人自从三位少爷战死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就……” 苏璃不由得感慨,一年前,夫人身体还十分健朗,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已然故去。 她记得张夫人是个慈祥的老人,每次她去府上玩耍,夫人都会亲自下厨给她做最爱吃的桂花糕。 随后,姚管家将二人带到后院,只见一名满头白发的独臂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他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衫,空荡荡的右袖管随风轻轻飘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爷,苏璃小姐和凌川将军来了!”姚管家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老人这才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苏璃,眼神中露出一抹溺爱之色,“小璃啊,快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暖意。 “张爷爷!”苏璃连忙走了进去,表现得十分亲近,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凌川则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凌川,见过老将军!” 作为军中将领,称其为老将军比安国公更为妥当。凌川注意到,尽管年事已高,身姿已不那么笔挺,但眉宇间正气凝而不散,依稀可见当年轻时的风范。 张泊远连连点头,说道:“不必多礼,我现在就是个半身入土的糟老头子,哪是什么将军,哈哈哈……”他的笑声爽朗,却掩不住岁月留下的沧桑。 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将军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加上年轻时一身暗伤,身体显得有些虚弱,但他的目光在扫过凌川时,依然带着特有的锐利。 以往,人们称苏定方为苏老将军,大多是尊称,但这位原东疆主帅,却是真正的老资格。 真要严格算起来,他比苏定方还要高出一辈,乃是先皇最信任的人之一,当今陛下即位的时候,他便已经是东疆主帅。 而且,哪怕是陛下即位,也依然让他执掌东疆水师,并没有换成自己的班底,足见对他的信任。据说当年先皇临终前,曾特意嘱咐当今陛下,东海之事,可尽托付于张泊远。 老人示意二人坐下,随后管家亲自为二人奉了茶,茶香袅袅,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一年多不见,小丫头都嫁人了!”安国公笑道,眼神慈爱地看着苏璃。 “张爷爷,不许笑话人家!”苏璃脸上浮现一抹羞红,撒娇道。 从这些细节不难看出,此前两家十分亲近,苏璃在张泊远面前,完全就是小孙女的模样。 老将军单手捋了捋胡须,笑道:“这哪是笑话啊,老头子我是看到你有个好归宿,替你高兴啊丫头!” 紧接着,他指了指凌川,说道:“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这么好的夫君,你就算把这神都翻遍,也找不出几个!” 被这么当面猛夸,饶是凌川也有些羞愧,连忙欠身道:“老将军过奖了!” 苏璃更是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怎么没看到小破虏啊?” “那小子,估计是去禁军大营了,一天天的见不到人!”老爷子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宠爱。 苏璃口中的小破虏乃是老将军的孙子张破虏,比苏璃小两岁,经常相互串门玩耍,凌川记得情报中提到,这是张老将军唯一在世的直系血脉。 这孩子也是可怜,父亲战死之后,没多久母亲也郁郁而终,从小跟随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或许是将门世家的血脉基因,这家伙从小对识文断字不感兴趣,只爱舞刀弄枪,就算被迫读书,也只读兵法韬略,对于传世经典从来都不屑一顾。 近几年一直嚷嚷着要去边关建功立业,可他作为张家的独苗,二老自然不想让他去冒险,无奈只能送到禁军里面,让他感受军营的生活。 然而,张破虏年纪虽轻,却已在禁军中崭露头角,颇有祖父当年的风采。 双方寒暄了几句,凌川便主动道明来意。 “老将军,实不相瞒,晚辈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安国公轻抚茶盏,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是为东疆局势而来的吧?” 凌川闻言心头一震。这位老将军虽已远离朝堂,却仍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既然能一语道破他的来意,想必早已料到陛下要与大和开战的决心。 “老将军料事如神,晚辈拜服!”凌川由衷赞叹。 安国公淡然一笑,缓缓起身:“随我来书房吧!”行至门前,他略作停顿,侧首道:“小璃也一同来吧!” 苏璃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安国公虽年迈,步履却仍稳健,却并未推辞苏璃的搀扶,任由她扶着穿过庭院,步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唯有满架兵书透着肃杀之气。 老将军行至书架前,开启一处隐秘暗格,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函,信纸虽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可见珍藏之用心。 他将信递给苏璃,声音低沉:“这是一年前,你父亲回神都时托人送来的密信!” 苏璃双手微颤,接过信笺细看,顿时泪盈于睫:“确是父亲笔迹!” 她缓缓展开信纸,薄薄两页纸,却似有千钧之重,每读一行,脸色便凝重一分,待到读完,已是泪痕斑驳。 “相公,你且看......”苏璃将信递与凌川。 凌川郑重接过,但见信上写道: “大将军钧鉴: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今国势日蹙,内有权臣擅政,门阀骄横;外有强邻环伺,虎视眈眈。陛下虽有中兴之志,然处处掣肘,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展抱负。永夜猖獗,暗流汹涌,社稷危如累卵。 今南疆已平,陛下召臣还朝,欲借臣微薄之力制衡黄齐。然臣深知此非治本之策,纵能暂稳朝局,难解天下倒悬之急;欲挽狂澜于既倒,必得有人以身为薪,点燃星火。臣愿效古之烈士,舍此残躯,诱使宵小尽现原形! 臣戎马半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拙荆深明大义,愿与臣同赴黄泉。纵使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亦在所不惜。唯念及犬子弱女,**难眠。若天不佑苏氏,致使血脉断绝,亦是命数使然。倘得苟全,望公他日以此书相示,令其知臣之心迹。 苏氏世代忠烈,报国本是臣子本分,今愿以身家性命,换社稷一线生机,虽九死其犹无悔!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伏惟 珍重 苏定方绝笔 昭元二十六年五月!” 信纸在凌川手中微微颤动。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之意,令人肃然起敬。 他仿佛看到对方在灯下挥毫时坚毅的面容,感受到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决绝。 第515章 胜负手 凌川只感觉手中这两页薄薄的纸张重愈万钧,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更是格外沉重。 如果说,首次面圣,在养心殿中,皇帝说出内情时,凌川心中还存有几分疑虑,那么,在亲眼看到岳父苏定方留下的这封绝笔信后,二人心中最后那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凌川虽没见过苏定方的字,但苏璃是绝不会认错的,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决绝与悲壮,宛如一把尖刀刺在胸口。 苏璃早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心乱如麻,既为父亲的忠烈而骄傲,又为家人的遭遇而心痛。 安国公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你父亲不惜用身家性命来为天下百姓博一线生机,实在是可敬可佩,只是委屈了你们兄妹二人!” 老人目光中满是怜惜,继续说道:“他以身入局,看似自废武功,实则却是在千疮百孔的棋盘上杀出一线生机,这一年多来,陛下一边示敌以弱、一边诱敌深入,同时也在暗中谋划,眼下,这盘棋已然到了收官阶段!”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此前,老夫一直在琢磨,胜负手在何处。直到昨晚,陛下扣押大和使团,我才终于找到答案!”他的目光直视凌川,“这决定胜负的一子将会落在东疆,而你,便是这盘棋的胜负手!” 紧接着,他再次从书架上取出一封厚厚的文牒,郑重地交到凌川手中:“你要的东西,老夫早就准备好了!所有情报都在这里面!” 老人陷入回忆,声音低沉:“老夫收有五位义子,皆是战死同袍托孤于我的遗子,与我儿子张翰霆合称‘东疆六蛟’,只可惜,十年前那一战,韩鲸涛、季千帆与我儿子张翰霆一起战死东海!剩下的毕潮生、廖沧横、卫澜三人,如今依旧在东疆水师担任将领。” “原本,当年心灰意冷解甲归田之后,便没再关心朝堂乃至东疆局势,可苏定方的举动让我心生触动,决定还是将东海水师掌握在手中。尽管林远图接管水师之后,便陆续换掉了老夫留下的心腹,但那毕竟是我倾尽一生打造的班底。老夫若不想放手,又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他翻开文牒,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纸页:“东疆水师的兵力分布、领兵将领,以及其作战风格,这里面都有详细记录。此外,对于大和水军乃至周边的百济、新罗、高丽等一众小国的情报,也有详细记载。老夫会提前传信,到时候,他们会尽力配合你!” 凌川闻言,顿时心生感动,连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老将军雪中送炭,晚辈感激不尽!” “哈哈哈哈......”安国公捻须笑道,笑声中带着几分豪迈,“老夫也是不想看到苏定方的心血功亏一篑,同样,也想看一看,你这个年轻人能否扭转乾坤,为大周王朝续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到,便听到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爷爷,听说璃姐姐来了,人呢?” 紧接着,一名身形魁梧、虎头虎脑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却已长得比寻常成年人还要高大,肩宽背阔,一身劲装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浓眉大眼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但眼神中又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锐利。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老将军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但眼神中却难掩慈爱。 “小破虏!”苏璃见到来人,连忙拭去眼泪,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璃姐姐,听说你回神都了,本想去看你,可爷爷不让!”少年心直口快,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捂住嘴巴,偷偷瞥了爷爷一眼。 苏璃会心一笑,柔声道:“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一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壮实!”她上下打量着少年,眼中满是姐姐对弟弟的关爱。 安国公不让他去看苏璃,自然是有他的考虑,这一点,无论是苏璃还是凌川都不会见怪。 “璃姐姐,这就是姐夫吧?”虎头虎脑的张破虏走到凌川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像是在掂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夫是否配得上自己的璃姐姐。 “在下正是凌川!”凌川面带笑意,拱手道,“果真是将门虎子,英气勃发。老将军后继有人啊!” 张破虏虽然年纪尚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气势,若是放在战场上磨砺一番,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员纵横沙场的猛将。 安国公笑道:“凌将军若是觉得这小子还行,回头你就把他带去边疆锤炼一番,省得他一天到晚在神都里无所事事,磨皮擦痒的!” 张破虏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激动地抓住爷爷的衣袖:“爷爷,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安国公故意板起脸,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人家凌将军还没答应呢!” 凌川则是眉头微微一皱,正色道:“老将军,破虏可是张家的独苗,您把他交给我带上战场......” 不等凌川说完,安国公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他苏定方能舍得一身剐,敢以全家性命为注,我张泊远难不成就那点格局?” 老人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统率千军万马的岁月:“张家虽不及苏家那般世代忠烈,但也是将门出身,若是怕断绝香火,连子孙后代都不敢送上战场,那与绝后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饶是凌川也不由得心生敬佩,这才是真正的将门风骨,为了家国天下,可以牺牲一切。 紧接着,安国公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孙子,神色严肃:“以前之所以不让你去边疆,是因为你太年轻,行事鲁莽,怕你惹祸。这次你得保证,一切听从凌将军的命令,切不可任性胡来!” 第516章 将门之后,张破虏 “爷爷放心,我保证,全程听从凌将军的命令!”张破虏立即举手发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 随即,他自来熟一般凑到凌川跟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凌川暗自好笑,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急,我得先检验一下你的能力,毕竟,我军中向来只收精锐,不是谁都能跟在我身边的!” 张破虏连忙拍着结实的胸脯保证道:“将军尽管检验!这些年我可没闲着,日日勤练武艺,夜夜苦读兵书,无论是个人战力还是兵法韬略,我都没问题!” “臭小子,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做人要谦虚!”安国公呵斥道,“你那点本事,在人家凌将军眼里屁都不是!” 凌川略作思索,对张破虏说道:“既然如此,我便考考你,如果命你为主帅,带十万兵力跨海攻打大和,你应该怎么打?我给你十天时间,制定一份详细的作战策略给我!”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方方面面,兵种配置、辎重器械、粮草补给、行军路线、进攻策略、撤退路线等等,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深思熟虑。 古往今来,很多人带领一支万人队伍可以将仗打得很漂亮,但若是让其指挥十万人乃至数十万大军的大战,却往往捉襟见肘,这是因为,一名将领和一名统帅对于能力的要求简直是天差地别。 一名出色的帅才,不仅要有出色的统兵能力,更重要的是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下,迅速做出调整和应对。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主帅是整支军队的首脑,不仅需要对己方局势了如指掌,更要对敌方布局洞若观火,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据说,史上那些名将,指挥数大军作战时,能让大军如臂使指,更是对每一名校尉的名字、性格、用兵习惯乃至手下兵力配置都牢记于心,还能根据战局推进,精准估算出双方兵力消耗。 那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也正是因为指挥大规模作战太过于耗费心神,很多主帅虽然一直坐镇中军大帐,却比在战场上拼杀的将领还要疲惫,甚至有人因此心神消耗过大,身体直接垮掉的例子。 凌川倒也不是真希望张破虏能交出一份完美答卷,而是想借此考验一下他的能力与潜质。 安国公显然是料定,陛下不久之后会把凌川派往东疆助战。他让孙子张破虏跟着自己,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给了凌川一块‘令牌’,有张破虏在身边,凌川在东疆水师行事,就会方便很多。 “将军放心,十日之内,我一定把作战策略交到您手中!”张破虏拍着胸脯保证道,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不多时,凌川二人便告辞离开,安国公让张破虏将他们送到府门外。 “璃姐姐、凌将军,回头我来王府找你们!”张破虏对二人说道,语气中满是期待。 “好,随时来!”苏璃挥手笑道,经过这番交谈,她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回到王府,凌川便直接进入书房之中。 安国公交给他的,除了那份文牒之外,还有一叠精心绘制的地图,东疆、大和、乃至东疆相邻小国,都一应俱全。 而且,每幅地图上面都有老将军亲自做出的标注,详细记录了各处岛屿、要塞、港口、水路等情况,还有哪些海域有暗礁,哪些海域有暗流,哪些岛屿可以驻军休整。 这些东西,对凌川而言无比重要,不仅能解燃眉之急,如果后面真要到东疆助战,这些详实的情报和地图也能派上大用场。 他目光扫过地图,结合详细注解,仿佛已经看到了实地的模样。 与此同时,御书房之中,皇帝正在专心批阅奏章。 御案前方,大皇子与二皇子已经跪了将近两个时辰。 自皇帝将他们二人传唤过来之后,便一言不发,任由他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随着时间推移,御书房中的气氛愈发凝重,二人尽管双腿发麻,膝盖都失去了知觉,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期间,皇后和齐贵妃各来了一次,想要为儿子求情,却都被守门的金吾卫毫不留情地挡在了门外。 又过了片刻,跪在地上的二位皇子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后心更是早已被汗水湿透。 倒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之下,内心极度紧张所致,大皇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二皇子则不时偷偷抬眼窥探父皇的神色,每一次都迅速低下头去。 那名年轻太监站在皇帝侧后方,始终保持着微躬的姿态。 虽说他承受的压力没有两位皇子那么大,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按理说,大太监晋貂寺倒台之后,无论是资历还是背景都轮不到他这个新人,可皇帝却将掌印司递交上来的名单全部驳回,然后亲自到掌印司,挑了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 当时,掌印司中很多人都对他羡慕不已,更是第一时间送礼巴结,希望以后能关照一二。 唯独这些年带他的那名老太监私下告诫他,这个位置距离皇帝最近,但也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位置,古往今来,这个位置能得善终者屈指可数。 想要活得久,需谨记三点:不越界、不结党、不贪功。 可即便如此,他这几日也是度日如年、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触怒天威。 这几日下来,他也见识到了陛下的勤勉,绝非以往传言的那般不理朝政、昏聩无度,这位皇帝陛下,无论是能力还是城府,都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直到皇帝将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毕,年轻太监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奏折整理好,送到御书房门外,交予司礼监的人员传至内阁。 紧接着,他将刚沏好的碧涧茶承了上去。 这几日,掌印司将皇帝的喜好归纳成册,尽数交给他,让他在三日内全部记下。 皇帝最喜欢喝的两种茶,一是碧涧,二是明月,只不过,明月只在睡前饮用,此刻奉上碧涧正是时候。 第517章 皇帝的无奈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浅呷一小口,这才将目光转向下方满头大汗的两位皇子。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让两位皇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大皇子周苍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二皇子周云则下意识地避开了父皇的目光。 “是你们自己交代呢?还是朕来问?”皇帝声音低沉,显然带着压抑的怒意。这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回荡,更添几分威严。 二人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瞬间脸色苍白。 大皇子抬起目光看向皇帝,颤声说道:“父皇明鉴,儿臣实在不知道要交代何事啊!” 皇帝冷笑一声,微微移动目光看向二皇子,问道:“老二,你呢?” 二皇子喉头滚动,用力咽了咽口水,说道:“父皇,儿臣惶恐,不知做了什么事让父皇动怒!” “哐当……” 皇帝重重将手中茶盏落在御案之上,冷声说道:“机会朕给你们了,既然不肯交代,那就由朕来问吧!” 他目光再次落到大皇子身上,问道:“苍儿,朕送你的那块玉牌,可曾保存完好?给朕看看!” 听闻此言,大皇子内心一沉,但很快便掩饰了起来,随即伸手到腰间取下一块玉牌,双手高高捧起,玉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龙纹栩栩如生。 年轻太监连忙上前,将玉牌接了过来,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拾起玉牌,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宝瑞轩的手艺确实不错,可惜啊,假的始终是假的!” 此言一出,大皇子如遭雷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父皇……父皇明鉴,儿臣府中前不久进了贼,玉牌被盗走了,儿臣怕父皇怪罪,所以,所以才出此下策,请父皇相信儿臣!”大皇子满脸惶恐,颤声说道。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朕相信你!” 就在大皇子暗自松了口气时,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因为,玉牌是老二让人来偷走的!” 二皇子脸色剧变,连忙说道:“父皇,儿臣从未去过皇兄的府邸,更何况,儿臣偷玉牌来做什么?” 就在这时,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看起来跟周苍那块一般无二,但若是细看,玉质的纹理和雕工的细节还是有细微差别。 “你偷了玉牌之后,冒用老大的身份去见大和使团,在得知自己的行踪被丁爻察觉之后,更是借长谷川之手杀了他,为了撇清关系,刻意让丁爻拿到这块玉牌,想嫁祸给你皇兄!”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眼神更是犀利如刀。 二皇子周云面色一片苍白,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从未去见过大和使团,更没有偷过皇兄的玉牌,定是有人在挑拨离间、陷害儿臣!” 皇帝目光灼灼,盯着他,说道:“你应该知道,无论什么事情,通天卫只要想查,就没有查不到的!” 听到这话,二皇子面如死灰,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溃。 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凭此可以轻松扳倒大皇兄,然而母妃和外公却告诉他,这种小伎俩根本瞒不过廷尉府和通天卫,现在看来,果真被他们一语中的。 皇帝没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看向大皇子周苍。 “苍儿,你也让朕很是惊喜啊,明知是你二弟偷走了玉牌,却依旧不动声色去复刻了一块,然后还刻意给他制造机会,让他去见大和使团,正当他在为嫁祸于你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殊不知,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不得不说,这份心机与城府,就连朕都为之惊叹!”皇帝眼神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忽然,他目光陡然转厉,声音也瞬间转冷,说道:“可你不该与永夜勾结,来谋夺自家的江山!”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御书房炸响,大皇子周苍更是身心剧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本以为,自己将二弟的每一步都算是,绝对是万无一失,所以,他当日从首辅府回来的途中故意给老二制造机会,让他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编织的陷阱。 可他没想到,终究还是被父皇察觉到了。 “父皇,父皇冤枉啊,儿臣从未与永夜勾结,儿臣没有啊!”大皇子周苍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着跪在地上,自己最看重的两个儿子,皇帝眼中满是愤怒与失望,心里更是痛心疾首。 他想起这两个孩子小时候围在自己身边嬉戏的模样,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纯真可爱。 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立储,一来是这二人身后都有强大的势力支持,那些人为了有朝一日能做从龙之臣,早已与他们绑在了一起,自己无论立谁为太子,都势必会得罪另一个阵营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两位皇子都很优秀,大皇子周苍德才兼备,二皇子周云文武双全,他们都有资格做太子乃至下一代君主,这也是让他举棋不定的原因之一。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看好的两位子嗣,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一个勾结敌国,一个串通叛党,想要反过来颠覆自家的江山。 这是何等的可悲,又是何等的可笑。 自己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连自己的儿子都教育不好,还妄想教化天下万民,连一个小家都治理不好,还成天想着治理天下,真是可笑。 皇帝沉默了许久,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很快,几名金吾卫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带二位殿下回府面壁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自己的府邸,更不得见任何人!”皇帝声音平静,却是强压着内心的怒火。 “是!”几名金甲卫齐声回答道,随即便带着两位皇子离开。 皇帝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要知道,他年龄与苏定方不相上下,还不到五十岁,按理说正值壮年,可这一刻他却感觉身心疲惫。这些年来,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他费尽心思,却没想到最终连自己的儿子都要与自己为敌。 第518章 秦羽到来 年轻太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躬身垂首,许久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皇帝微微侧过目光,问道:“小宁子,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年轻太监浑身神经紧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陛下,奴才不敢妄言,陛下您就放过奴才吧!” 皇帝苦笑着摇了摇头,“无趣,你去一趟礼部,问问他们后日授封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奴才遵命!”小宁子连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小宁子刚走没多久,金吾卫来报:“陛下,首辅大人和齐大学士求见!” 皇帝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问道:“他们两个一起来的?” “是!”那名金吾卫回答道。 “请他们进来吧!”皇帝正了正身,说道。 …… 一个时辰之后,黄千浒和齐清远才从御书房离开。 从他们阴沉的脸色不难看出,方才的谈话并不愉快,黄千浒的眉头紧锁,齐清远则是一脸凝重,二人并肩而行,却各怀心事。 御书房中,皇帝却是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心情也莫名好了几分。 他走到窗前,空气中隐隐传来淡淡菊香,喃喃自语:“这场戏,倒是越来越精彩了……” 自国公府回来之后,凌川便再次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一直到傍晚,作战策略终于初具雏形,桌案上铺满了地图和文书。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歇息片刻,就在这时,沈珏来报:“将军,寇悔到了!” “秦羽和吴氏母子呢?”凌川放下手中狼毫,问道。 “也到了,正在梳洗!”沈珏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晚上让他们一起用膳,我忙完这点就过去!” 紧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孟钊去了多久了?” “今日是第五天了,若是行程顺利,路程已经过半了!”沈珏回答道。 凌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孟钊此行关系重大,希望一切顺利。 片刻之后,凌川在偏厅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寇悔,后者抱拳行礼:“将军!” 凌川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辛苦了,这一路还好吧?” “一切顺利!”寇悔简洁地回答道,眼神中带着一丝重逢的激动。 之前,凌川让寇悔带着一众并州籍的士兵留下来,护送秦简的妻儿来神都,顺便可以趁机回家探探亲,以至于现在才抵达。 晚膳时分,凌川在膳堂见到了梳洗完毕的吴氏母子,虽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但依旧难掩脸上的风尘仆仆,吴氏的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些,显然这一路的奔波让她憔悴了不少。 母子二人见到凌川,连忙要起身见礼,却被凌川抬手示意:“都不是外人,无需多礼!” 近两个月不见,秦羽成熟了许多,眼神中的稚气逐渐褪去,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与沉稳很显然,这一系列的变故,让他成长了不少。 席间,凌川开口询问:“嫂子,陛下的意思是让羽儿进大理寺任寺丞,但羽儿年纪尚小,这个时候进入大理寺难免被人利用,所以我觉得,先让他在书院修学两年,再进大理寺,你意下如何?” 对于凌川,这母子二人是绝对的信任,而且,心中充满了感激,若非凌川相助,他们母子恐怕早已遭遇不测,更别说洗刷冤屈了。 吴氏想都没想,说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全凭将军做主!” 凌川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秦羽,问道:“羽儿,你怎么想?” “羽儿听叔叔和娘亲的!”秦羽恭敬地回答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但更多是的坚定。 “好!那我回头便上书禀明陛下,然后把你送到书院,你当刻苦修学,将来为国效力,为百姓谋福祉!”凌川语重心长地说道。 “羽儿谨记叔叔教诲!”秦羽郑重点头说道。 凌川此举看似压制了秦羽的仕途,实则是在暗中保护他。 虽说现在的秦羽进入大理寺,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务,但对于以后的仕途来说,却是一份难得的资历。 可凌川心里明白,秦羽年纪尚小,进入大理寺之后,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不仅前途尽毁,甚至有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反之,将其送入书院,读书修学、塑造品格,更是他这个年龄阶段的当务之急。只有打下这般基础,才能让他以后的仕途走得更稳。 当日下午,刘恩赐前来告知凌川:“将军,陛下让您参与明日早朝,商讨东疆之事!” 这个消息让他神色微微一变。 毕竟,当晚在御书房,陛下便已经决定要与大和帝国开战,而且还让自己与兵部制定作战策略。 这个时候却让自己上朝与群臣一起商讨东疆之事,很明显,这其中另有所指。 “臣遵旨!”凌川躬身回应,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在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局面。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苏璃便早早起床为凌川准备好了早点,又帮他更衣着甲,她细心地将凌川的战甲擦拭得锃亮,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关切。 “相公,朝堂之上步步杀机,你万事小心!”苏璃轻声嘱咐道,眼中满是担忧。 凌川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寅时之前,凌川便抵达承天门,到了才发现,文武官员已经来了不少。 晨雾弥漫中,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凌川行至左掖门,一众武官主动与他见礼,凌川一一回应。 或许是前两日晚宴上的经历,大家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与敬重,就连对面右掖门的文官中,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不像上次那般恶意满满。 寅时三刻,承天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列队入宫。 相比起以往上朝的静谧,今日,不少官员都在小声讨论,窃窃私语声在晨雾中飘荡,更添几分紧张气氛。 只因,这段时间,神都发生了太多事情,从那场毫无征兆的清洗、到扶持宋家重临朝政、以及大和使团的一系列变故…… 每一件都牵动着朝堂的神经。 第519章 初次临朝 然而,对于这一系列的动荡,陛下却是不闻不问,甚至连上朝都免了,分明就是在有意识逃避,这让不少官员心生疑虑,不知道皇帝到底在谋划什么。 想来,今日的朝会不会平静。 前往承天殿途中,走在最前面的兵部尚书耿云旌将右手负于身后,朝凌川招了招手。 凌川加快脚步上前,耿云旌依旧目视前方,保持着原有的步伐,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日朝会的核心议题是东疆局势,文官集团肯定会不遗余力阻止开战,陛下希望你能站出来发声!” 凌川眉头微微一皱,尽管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是末将?” 耿云旌淡淡一笑,说道:“因为,这偌大的朝堂之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武将!” 凌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他明白耿云旌的意思,在文官当道的朝堂上,需要一个真正的边军将领来发出声音。 不多时,文武百官进入承天殿,按照既定位置站定。 文官阵营中,比以往缺了不少熟悉面孔,这些人,要么已经成为刀下亡魂,要么现在还在廷尉府大牢之中,空出来的位置虽被补齐,但依旧显得格外刺眼,提醒着众人不久前那场清洗的残酷。 当然,也有一些生面孔,如宋家三父子,宋鹤年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神色肃穆,他的两个儿子则站在稍后的位置,三人的出现无疑给朝堂带来了新的变数。 片刻后,贴身太监从后堂走出,立于金台一侧,朗声喊道:“陛下驾到!” “叩见陛下!” 所有文武官员纷纷下跪行礼,而恰在此时,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缓缓走出,来到金台之上的龙椅坐下。他的目光在大殿扫视了一圈,才缓缓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小宁子也是第一次随陛下上朝,内心异常紧张,他知道,按照惯例,自己应该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陛下却率先开口了:“诸卿想必已知晓,大和水军兵临东疆,并派遣使团来神都要挟,让朕割让沿海数百里的十二州县给大和帝国,以求他们退兵,诸位觉得该如何应对呀?”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传来一片愤懑之声,几位老臣更是气得胡须直颤,显然被大和的狂妄要求激怒了。 他看似在询问满朝百官的意见,实则却根本没有给大家选择,因为,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只要敢说答应大和使团的要求,必将会被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的口水淹死,甚至于,就算有人将其当场格杀,也不会被降罪,甚至还能搏一个忠君爱国、刚直忠烈的美名。 “混账,区区一隅岛国,竟敢在我大周天朝大放厥词,莫非真忘了当年被我大周水师打到家门口,跪地求饶的惨痛教训了?”兵部左侍郎催鉴怒声喝道,声音洪亮如钟。 “简直是欺人太甚,这群倭奴,竟敢如此猖獗,我大周泱泱大国,岂能向他们低头?”另一位老臣也愤然出声。 大殿中,群情激奋,讨伐之声此起彼伏。 在这种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选择的问题上,并不多见,一些本就没有什么主见的官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纷纷出声附和。 对此,皇帝只是看在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在众臣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同样,大殿中,站在最前方的内阁首辅黄千浒与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二人,也是全程垂首,目光盯着地面,始终没有表态。 这两位朝堂重臣的沉默,反而让气氛更加微妙。 凌川同样没有说话,但他凝聚自己的感知,一直在捕捉黄千浒与齐清远的神态,他注意到黄千浒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什么,而齐清远的眉头则始终微微蹙起。 甚至,凌川偶尔还会感知一下龙椅之上的圣颜,皇帝看似平静的目光下,隐藏着道道波澜。 片刻之后,皇帝主动开口,问道:“首辅大人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决断啊?” “回禀陛下……”见皇帝点自己的名,黄千浒也只能移步到中间:“老臣觉得,此事没什么可商量的,大和岛国如此咄咄逼人,我大周的东疆水师也不是吃素的,真要打,未必会输!” 就在其他人还在诧异,为何黄千浒会同意陛下提议的时候,黄千浒忽然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眼下大和水军乘势而来,就是想要逼着我们与之开战,此战若胜,自然皆大欢喜,一切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但万一战败,那必将陷入更为被动的局面!请陛下三思!” 皇帝神色不改,心里却暗骂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赞成反对都让你说了。 “其他人呢,都说说你们的意见!”皇帝将目光扫向朝堂之上的其他人,问道。 一旁的齐清远见状,果断站了出来,躬身说道:“臣觉得,此时开战并非上策!” 皇帝目光一沉,问道:“依大学士之见,咱们就应该割地认输,接受这份耻辱?” “老臣并无此意!”齐清远一脸认真,“而是眼下局势,我大周无论是兵力还是国力,皆不占优,贸然开战绝非智举,应从长计议以免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国库近年空虚,军费开支巨大,此时开战,恐怕难以为继!” 紧接着,户部尚书顾承均也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觉得,阁老与大学士所言在理,东疆水师近几年与大和水师交战败多胜少,而且,如今大和帝国又联合周边百济、新罗、高丽等国侵扰边境,显然是早已合谋,一旦开战,东疆将瞬间陷入多面受敌的境地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很快,便有一大群黄齐二党的官员站出来,赞成两人的提议,这些人跪倒一片,声势浩大,显然是有备而来。 事实上,黄党和齐党站在一边,共同与皇权对抗的局面也并不多见,毕竟他们属于不同的团体,彼此间必然存在利益冲突。 可今日,这两派却默契一致地劝阻陛下与大和开战,这种反常的团结,让明眼人都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第520章 带甲莽夫 随着成片的官员跪下,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一幕也让凌川大为震惊,他早就听说这黄齐二党权倾朝野,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眼下,官员们跪倒一片,简直跟逼宫没什么区别。 金殿之上的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连侍立的太监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多年不临朝政的前任大学士宋鹤年见到这一幕,更是被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指着跪倒的官员,想要说什么,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宋敬芝、宋云舟以及一众依附于宋家的官员见状,同样是面色难看,宋敬芝就要出列的时候,却被父亲宋鹤年用眼神制止。 在后者看来,哪怕他现如今已是户部侍郎,但这种局面下出头,分量依旧不够。 陛下请他出山,并大力扶持宋家,其目的正是让他们抗衡黄齐二党,眼下这种时候,宋家自然要发声,但这个声音只能由他来。 可就在他准备出列的时候,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 此笑声一出,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凌川站在武将队列中,脸上的笑容夸张到毫不掩饰。 “放肆,朝堂之上无端发笑,成何体统?”户部员外郎何守仁厉声喝道。 前几日晚宴上,凌川让他颜面扫地,此时见凌川无故发笑,无视朝堂礼仪,立马出声呵斥。 “未经教化的武夫,竟然在这朝堂之上丢人现眼!”吏部左侍郎安清呈也满是鄙夷地说道,声音不大,却传遍大殿。 相比之下,黄英杰就要直接得多,只见他怒声喝道:“凌川,殿前失仪你可知罪?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如此好笑,说出来让陛下和这满朝文武听听?” 凌川依旧是止不住的大笑,可眼神中却满是鄙夷与嘲讽。 他目光从黄齐二党这一众官员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黄英杰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让黄英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笑这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我笑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凌川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开阔大殿之中回荡;声音如刀剑铮鸣,震得人耳膜生疼;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千浒的嘴角微微抽搐,齐清远则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以及顾承均、安清呈,以及跪伏在地上的黄齐二党的官员,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这些年来,无论是御史台还是廷尉府,对于他们的弹劾从来都没停过,但从未有人像凌川这般,直接在朝堂之上开骂,而且还骂得如此犀利,不留丝毫余地。 “大胆!” “放肆!” “狂妄之徒……带甲莽夫!” 一时间,各种斥责声响彻朝堂之上,黄齐二党的官员就像是一支支锋利的箭矢,纷纷对准了凌川。 若是目光能杀人,凌川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然而,对凌川有一定了解的人,内心却是逐渐激动甚至期待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凌川绝非是一个肯吃亏的主,他一旦出手,就势必要让对方无法翻身。 几日前的晚宴上,大和使团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个夜晚,凌川也是用这种看似骄狂的姿态,将不可一世的大和使团摁在地上摩擦,使其自取其辱、颜面扫地。 饶是蓄势待发的宋鹤年,也按捺住开口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外孙女婿的反击比自己更具锋芒,也更具杀伤力。 “我凌川确实没读过什么书,但尚且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尔等自诩饱读圣贤书,却不思报国,只会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对自己人铁血手腕,面对外敌胆小如鼠,此等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与羊质虎皮的禽兽何异?”凌川继续发力,可谓是字字诛心。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在一众官员的心口,更是剥掉他们光鲜的外表,将其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住口!” “黄口小儿,竟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你可知‘长幼尊卑’四字怎么写吗?”这次开口的是顾承均,他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凌川。 凌川目光毫不畏惧,直视对方,说道:“你堂堂户部尚书,长幼尊卑学得不错,尤其是这个‘卑’更是深得其精髓,可惜你却不知何为忠孝,何为廉耻!外敌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却只想着自己那点利益,全然不把家国生死、民族存亡当回事!” 这番话,气得顾承均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哼!”只听一道冷哼声传来,齐清远忍不住开口了:“卑贱的泥腿子,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这金銮殿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凌川冷笑一声,将目光看向齐清远,说道:“某些人自恃尊贵,可在我看来,不过是没长骨头的废物!衣冠大袖、腰玉琅琅,可终究难掩你骨子里的奴性!” “嘶……”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这位不仅是文渊阁大学士,天下文人的典范,更是齐贵妃的父亲,皇帝陛下的老丈人。 他们知道凌川胆子大,却没想到他的胆子大到这种地步,面对齐大学士也毫不留情,直接开骂。 就连皇帝的双眼都下意识睁大,显然,他也低估了凌川的胆量,可正因如此,他内心反而愈发欣赏这位年轻人的锋芒。 正如首次在养心殿见面的时候,凌川便能当面拒绝他这位皇帝,更是直言不讳他可以为天下苍生肝脑涂地,但绝不会成为自己巩固皇权的鹰犬。 平心而论,当时听到这句话,他内心确实很生气。 或许是常年听到的都是一些阿谀奉承之语,无论对方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至少表面上对自己这个皇帝都是毕恭毕敬。 可这个自边关战场回来的少年却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竟然当面回绝了自己。 可回头一想,如今帝国风雨飘摇,江山社稷都即将不保,想要改变现状唯有大刀阔斧,这少年不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那把刀吗? 第521章 半步不曾退过! “你……” 齐清远脸色一会青一会紫,他当朝国丈,更是文坛宗师,何时遭受过这般侮辱? “无知小儿,竟敢辱骂老夫,你这是要与天下文人作对吗?”齐清远气得手指颤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若要轮朝堂之上这些阴谋诡计,凌川肯定玩不过这老东西,但要说骂人,他十个齐清远绑一块,也不是凌川的对手。 只见凌川一脸气定神闲的冷笑,看着他说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代表不了天下读书人!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一条枉活七十有二的断脊之犬!面对外敌未战先怯,成天只知道窝里横,还舔着老脸自封文人典范。古之圣贤要是知道了,非得掀开棺材板拍死你不可!” “你……” 齐清远气得两眼发昏,连话都说不清楚,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朝堂之上,黄齐二党的一众官员一个个沉着脸,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若不是忌惮凌川乃是边关武将,估计都恨不得冲上来跟他拼命,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凌川看似在骂齐大学士,实则是在骂他们所有人。 黄千浒虽然面色如常,但眼眸中的杀机却是丝毫不加掩饰,袖中捏着那本手札,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至于一众武官,以及黄齐二党之外的官员,却是感觉无比解气。 御史台一众言官更是暗自汗颜,原来骂人还能这么直白犀利。 皇帝见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开始打圆场,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凌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了。你们都是大周的中流砥柱,彼此退一步嘛!” 然而,凌川却是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传遍大殿:“陛下!请恕臣抗命不遵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皇帝周承渊的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暗道:这小子该不会是杀疯了,要在这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也骂个狗血淋头吧? 那些被骂得喘不过气来的黄齐二党官员见状,脸上无不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不少人心中暗骂:‘此子不知进退,竟敢当面顶撞陛下,今日怕是要被当场处置!’ 宋家三父子以及催鉴等人,也都为凌川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宋鹤年更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准备随时出列求情。 只见凌川径直来到大殿中央,犀利的目光从黄齐二党一众官员身上扫过,紧接着,他面朝皇帝郑重行了一礼,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在北境边关,面对来势汹汹的胡羯大军,臣及麾下将士半步都不曾退过,因为,臣等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退一步就是山河失守,退一步就是苍生遭劫、山河破碎,退一步就是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漂杵!” 凌川声音铿锵,如剑戟铮鸣:“我辈边军血染边关死则死矣,但帝国疆土却是半寸不让!更何况是整整十二个州县的锦绣河山,百万黎民的家园故土!” 这番铿锵有力的发言,将满朝文武彻底镇住。 一众武官只觉热血上涌,双拳紧握;不少文官也觉胸中激荡,面露慨然之色。 “如此说来,凌将军是建议与大和帝国开战了?” 就在此时,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说话之人正是黄千浒,他缓步出列,目光幽深地看向凌川。 凌川目光微凝,直视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坚定吐出四个字:“那是当然!” 黄千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淡淡道:“凌将军少年意气,勇气可嘉!但你可知,打仗绝非儿戏?打赢了还好,要是打输了,那可就不是十二州县的问题了,整个中原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声音陡然提高,厉声质问道:“这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凌川闻言,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痛心:“黄首辅,你可知中原文明传承数千年,哪怕历经磨难,可每逢国家最黑暗、民族最绝望的时候,总有人浑身鲜血地拉我们站起来!也总有人衣冠楚楚地想让我们跪下去!” 紧接着,凌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对于一个民族来说,真正的灭顶之灾不是强敌环伺,更不是战火蔓延,而是抽掉所有男人的脊梁与血性,再拿掉所有女人的善良与廉耻!” 这两句话,宛如九天惊雷在大殿上空炸响,所有人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无论是在场文武官员还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皆是浑身一震,眼神由呆滞逐渐转变成震撼与深思。 偌大的承天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宋鹤年的目光中除了激动和赞赏之外,还有难以掩饰的钦佩。 这位三朝老臣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至今未灭。 齐清远与黄千浒这两位文官集团的首脑,目光之中也出现了刹那的恍惚,凌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尘封已久的记忆,想起了年少时立下的报国志向。 “呵呵……”黄千浒率先回过神来,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冷笑,强行压下心中的波动,“场面话谁不会说?可问题是,谁去打?你去吗?” “首辅大人不用担心!”凌川回答得斩钉截铁,“这边关打仗的事情,自然是我们这些带甲莽夫去!至于我,陛下若是派我去,我绝不推辞半句!” “好!真不愧是我大周军中的年轻翘楚!”黄千浒抚掌,眼中却闪过一丝老奸巨猾的冷光,“可老夫想问凌将军一句,若是打输了怎么办?” 此言一出,直接把凌川给架了起来。 大殿中,所有人都在等着骑虎难下的凌川表态,这其中也包括皇帝。现场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若是他不敢立下‘军令状’,那之前那连番的慷慨陈词,只会打他自己的脸,成为朝堂笑柄。 若是他立下‘军令状’,则等于将一副千钧重担独自扛在肩上,作茧自缚。 东疆局势敌强我弱,光是大和帝国的十万水军就足以压得东疆水师喘不过气来,更何况还有诸多小国虎视眈眈。 第522章 正式宣战 见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岂会不知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同样,他又岂会是吃亏的主? “既如此,那我凌川今日便在这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立下军令状!”凌川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如果陛下派我到东疆,我若战败,也无需你们动手,我直接葬身东海,以死谢罪!”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黄千浒等人,语气陡然转厉:“但若我凌川侥幸获胜,击退强敌,守住疆土!那么,就请今日力主避战、质疑凌某的诸位大人,自行摘下顶上乌纱,解绶还印,归隐田园,安享晚年!” “不知诸位,可敢与凌某,赌上这一局?” 此言一出,那些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们没想到凌川竟然会反过来反将他们一手,局势瞬间调转,这下轮到他们难受了。 倒不是说他们相信凌川能取胜,而是这本就是不公平的一场赌注,若凌川败了,他们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反之,若是这家伙真能取胜,他们却是要失去头上的乌纱帽,这换谁都不干。 更致命的是,凌川此举暗藏机锋:若他们此刻应下此赌,岂不是公然表明,他们内心是期盼着大周战败? 偌大的承天殿再次陷入死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黄齐二党官员,此刻个个面色铁青,眼神躲闪,无人敢接话。 就连老谋深算的黄千浒,也陷入了沉默,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高坐龙椅的皇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见凌川已凭借一己之力,将反对开战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他便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好了!”皇帝周承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争议已明,朕决定——大周,正式向大和帝国,宣战!” 他声音朗朗,如同玉磬敲响,在殿宇间回荡。 紧接着,一连串清晰而迅捷的命令精准下达,如同战鼓般擂响: “户部尚书顾承均听令!” 尚在震惊中未能完全回神的顾承均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臣……臣在!” “户部即刻征调粮草,半月之内务必送达东疆各州,不得延误!” “臣遵旨!”顾承均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兵部尚书耿云旌听令!” 耿云旌一步踏出,甲胄铿锵:“臣在!” “兵部立马下达调令,从徐州、兖州、青州等地抽调兵力,支援东疆!” “遵旨!”耿云旌的回答干脆利落。 “刑部尚书林青迟,廷尉府总督阎鹤诏听令!” 两位司法重臣应声出列:“臣在!” “朕命你两部,共同负责东疆水师军纪整顿!无论是谁胆敢消极怠战,不用请奏,直接就地正法!” “臣等遵命!”阎鹤诏与林青迟齐声领命,声音冷冽。 “工部尚书陈牧听令!” “臣在!”工部尚书陈牧快步出列。 “工部加紧锻造兵甲军械,实在来不及,从内地各州县抽调,务必满足东疆战事所需!” “谨遵圣喻!”陈牧躬身领命。 这一系列命令,如行云流水,环环相扣,展现出了皇帝应对战争的充分准备和清晰思路。 殿内百官,无论是何派系,此刻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看似多年不理细务的皇帝陛下,其手段与魄力,远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庸碌! 皇帝在这个时候崭露锋芒,显然也是另有深意,既是告诉某些人,自己并非他们认为的那般庸碌不堪!同时,也是在告诉另一批人,自己绝非是他们臆想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让许多暗中揣测圣意之人人感到意外的是,下达完这一系列备战命令后,皇帝却并未提及对凌川的任何安排。 见皇帝端起茶杯,年轻太监小宁子便立马开口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方鸦雀无声,无人开口。 “退朝!”小宁子再次喊道。 百官再次行礼恭送陛下。 皇帝起身,拂袖转身,身影消失在通往内殿的侧门之后。 然而,就在百官刚松一口气,准备依序退出大殿时,隐隐约约地,从后堂方向竟传来一阵爽朗、畅快的大笑声。 那笑声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钻入每一位官员的耳中。 黄齐二党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黄千浒袖中的拳头死死握紧,齐清远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今日这场朝会,堪称他们仕途生涯中最耻辱的一页。 凌川随着人流走出承天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正准备走向自家的马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将军!凌将军请留步!” 凌川回头,只见工部左侍郎娄桓小跑着追了上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堆着热情而又局促的笑容。 “娄大人?”凌川停下脚步,有些诧异,“找凌某有事?” 娄桓跑到近前,恭敬地拱了拱手:“凌将军,日前下官冒昧向您请教锻造之法,承蒙将军不吝赐教,回去一试,果真效果非凡!一直想寻机答谢,不知将军今日可否赏光,让下官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凌川看着他诚恳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半开玩笑地说道:“娄大人,如今这朝堂之上,半数官员恨不得将我凌川千刀万剐。你此刻与我走得这般近,就不怕受我牵连,被殃及池鱼吗?” 娄桓闻言,却是坦然一笑,摆了摆手:“将军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匠人出身,靠着祖传的手艺在工部混口饭吃。这辈子能坐到这个侍郎的位置,已是心满意足。谁会有那闲工夫,来为难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工匠?”他话语朴实,透着一股子匠人特有的淡泊。 凌川被他这番心态感染,笑着点了点头:“也罢,反正今日也无他事,不知娄大人准备在何处设宴?” 娄桓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讪笑:“将军,外面酒楼人多眼杂。若是将军不嫌弃,不如……就直接去下官在工部的那个小作坊如何?”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凌川的脸色,“那里虽然简陋,但清净!” 第523章 作战策略 凌川闻言,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来娄大人今日这顿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娄桓见心思被点破,脸上尴尬之色更浓,连忙作揖:“将军明鉴!实在是最近又遇到了难关,想着将军或许能有妙法……下官绝非刻意怠慢!” 看他急得额头冒汗,凌川也不再为难,洒脱地一挥手:“无妨!既是探讨技艺,去哪儿都一样,带路吧!” “哎,好!将军请随下官来!”娄桓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引着凌川走向工部的马车。 工部位于皇城东南隅,占地颇广,而其中最为核心的,便是兵器监。 此地戒备森严,高墙之内,炉火终年不熄,叮当锻打之声不绝于耳。 马车内,娄桓主动向凌川介绍起自己的家世。 原来他家祖上四代皆在工部任职,手艺代代相传,他父亲临终前再三叮嘱,娄家子弟,无论官居何位,这吃饭的手艺绝不能丢。 所以,哪怕他忝居侍郎之位,一有闲暇,还是会钻进作坊里,亲手抡锤锻铁。 很快,马车在兵器监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院内堆放着各类矿石、木炭,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 娄桓早已命人备好了一桌酒菜,环境虽无酒楼奢华,但菜肴丰盛,酒也是窖藏的好酒。 两人落座,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娄桓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请教关于淬火、回火等方面的技术难题。 凌川虽手上功夫不行,但理论知识远超这个时代,他深入浅出地讲解,娄桓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醍醐灌顶般的光芒。 酒至半酣,凌川尚在独酌,娄桓却已按捺不住,告了声罪,直接跑到旁边的炉灶前,拉起风箱,亲手操持起来。 一时间,值房内只剩下凌川一人自斟自饮,而隔壁作坊里则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待到凌川酒足饭饱,起身准备告辞时,娄桓还沉浸在锻造实验中,连饭都顾不上吃,满手煤灰,脸上却洋溢着狂喜。 他只好唤来一名下属官员,恭送凌川离开。 回到镇北王府,已是夕阳西斜。 凌川与苏璃简单说了今日朝会之事,便再次钻进了书房,东疆的作战策略虽已有了框架,但许多细节仍需完善。 他心中笃定,皇帝必定会将他派往东疆,至于为何今日未在朝堂宣布,恐怕与明日即将举行的授封大典有关。 不知不觉,窗外夜色已深如浓墨。 凌川点亮书案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天地。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璃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碗中升腾的热气在她姣好的面容前缭绕。 “相公,明日便是授封大典,需早起准备,还是早些歇息吧!”她将饭菜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柔声劝道。 凌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笑道:“娘子且先休息,我得去一趟国公府!” 苏璃闻言,神色微变,连忙问道:“相公可是遇到了难题?”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倒也不是,只是这套策略毕竟是凭空推演而来,我得让老将军看看才放心!不然,若是出了差错,陛下怪罪事小,若是贻误了东疆战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我陪相公一起去吧!”苏璃说道。 “我知道路,很快就回来!” 凌川说完,卷起桌上的地图,径直出门,为了赶时间,他甚至连马车都没乘坐,而是直接骑马出行,只带了洛青云一人随行。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两旁的灯火逐渐亮起,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来到国公府门前,姚管家正欲关门,见凌川到来,热情地将二人领了进去。 “姚管家,老将军休息了吗?”凌川问道。 姚管家走在前面,摇头道:“国公爷睡得晚,一般都是亥时过后才就寝!” 一路来到书房,只见张破虏坐在书桌跟前,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动,时不时用笔做出各种标记,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安国公则是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睛却来回在桌上的地图间游走。 见孙子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他只是狠狠一眼瞪了回去,说道:“小兔崽子,你瞅我作甚?这是凌将军对你的考验,别想我帮你!” “老爷,凌将军来了!”老管家小声通报。 安国公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凌川,他直接放下酒杯迎了上来,张破虏也连忙起身跟在爷爷身后。 “凌将军,你怎么来了?” 凌川笑道:“老将军,深夜造访,没打搅到您吧?” 张泊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说什么打搅,太见外了,快进来!” 进屋之后,凌川扫了桌上的地图一眼,便已然看出张破虏正在完成自己布置的战略部署,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显示出这个年轻人确实下了一番苦功。 其实,凌川心里很清楚,如此大规模的战事部署,就算是兵部那么多的将领谋士,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之所以让张破虏十日内完成,倒不是刻意刁难,而是想要看看他的格局上限和应变能力。 “把你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起来!”安国公对孙子张破虏说道。 后者连忙将地图收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羞愧,安国公指了指桌上的酒壶,说道:“你这狼血真带劲,小酌一杯,睡觉都香了!” 凌川进屋的时候,便已经闻到狼血的酒香味了,笑着回答道:“那我以后定期给老将军送些来!” “哈哈哈……你有这份心,老夫就知足了!”安国公顺手拿来一只干净杯子,给凌川倒了一杯,问道:“小川,你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急事?”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让我制定作战策略,我已经基本做好了,但还是不放心,想让老将军帮忙把把关!” 随即,他拿出自己带来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详细的战略布局。 第524章 再遇刺杀 凌川一边指着自己的标注一边口述自己的想法,爷孙二人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地图,脸上的震惊之色却越来越浓。 片刻之后,凌川将整个作战布局讲完,却发现爷孙二人满脸呆滞地看着地图。 “老将军,可是觉得我这战略布局有漏洞?”凌川试探着问道。 安国公这才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这真是你只用了一天时间制定的战略布局?”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奉旨上朝,之后又去了趟工部,半个时辰前才勉强完成。” “若非亲眼所见,老夫绝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天才,简直就是天生的将帅!”安国公的声音中满是震惊与激动。 随即,他将杯中狼血一饮而尽,继续说道:“一个从未到过东疆的人,竟然仅凭地图和他人提供的描述,制作出如此详细的战略布局,仅此一点便匪夷所思!” 凌川闻言,笑道:“这都得归功于老将军给我的地图上,无论是地形地貌、关隘城池、还是气候条件乃至驻军数量以及兵种配置,都进行了详细描述,否则,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安国公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你太谦虚了。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就算是交到兵部,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而且,就算完成了,也未必有你做得好!” 凌川也没想到老将军竟会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要知道,兵部之中卧虎藏龙,既有用兵大家,也不乏了解东疆的将领谋士。 只见安国公放下酒杯,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注,说道:“这里,当年老夫不是没想过利用地形上的优势来一场围歼战。但我去实地查看了地形,发现若要围住敌军,需投入大量兵力,稍不留神便会形成混战。没想到,竟然在你手中完成了布局!” 凌川笑道:“老将军过奖了,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到底能不能实现,还得到地方仔细琢磨。更何况,战局瞬息万变,有可能一开始就偏离了既定方向,一切的布局都派不上用场。” 安国公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主帅坐镇中军幕后,比的是谁的布局更精妙,比的是谁的应变能力更强,同样,也是比谁犯错更少!” 随即,他再次将目光放到地图上,对凌川的每一处布局都进行了点评,可越是点评到最后,他内心越是震惊。 很多部署看似天方夜谭,但如果细看凌川的策略会发现,这其中环环相扣,竟然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更令他惊奇的是,凌川将胆大心细这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就算是他这位统率东疆水师数十年的老将都感觉脊背发凉。 他脑海中更是冒出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在战场上遇到这样的对手! 许久之后,他才转过目光看向张破虏,说道:“臭小子,你要是能学到凌将军一成本事,便足以让你在沙场立足!” 凌川则是尴尬一笑,说道:“老将军,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忙把把关,看这份作战策略是否有漏洞,以免铸成大错。” “哈哈哈哈……”安国公捻须大笑道,“老夫打包票,这份作战策略就算是放到兵部,也没有人能挑出毛病。如果真有人鸡蛋里挑骨头,你就用大嘴巴子呼他!” 听到这位前任东疆主帅都这么说,凌川也放下心来。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搅了!”凌川收起地图,起身告辞。 凌川离开之后,安国公一脸严肃地对孙子说道:“这份作战策略关乎重大,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半个字!” 张破虏郑重点头,“爷爷放心,这个我心里明白!” 离开国公府,凌川长舒了一口气。 神都不设宵禁,所以哪怕夜深,街道上也能见到人来人往,商铺门口的灯笼连成一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勾勒出一派繁华景象。 看到这灯火通明的街道,凌川不由感叹:若有朝一日外敌踏足神都,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葬身铁蹄与屠刀之下。 洛青云紧跟在凌川身后半个马位,本就不善言辞的他,跟以往一样,始终保持着沉默。 “你一直都这样不爱说话?”凌川好奇地侧过脸,看着他问道。 洛青云摇了摇头,说道:“我进入禁军的第一天,老伍长便告诉我,在禁军中想要活得久,就要少说话!” 凌川点了点头,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透露出了太多的无奈。 那高墙大院的皇宫之中,每个人都充满了无奈,下至太监宫女,上至皇帝,无一例外。 不知不觉中,二人路过一条漆黑小道。 相比起前面的灯火通明,这一段路显得漆黑而安静,就连平时的犬吠声都消失不见。 凌川微微蹙眉,他已然从中感受到了无形的杀机。 不过,他并未止步,而是面色从容,继续朝着前方行进,只是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不多时,洛青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机,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瞄向挂在得胜钩上的长槊,左手悄悄松开了缰绳,随时准备出手。 忽然,凌川轻带缰绳,目光灼灼看向前方的黑暗中,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随即,他淡淡开口道:“诸位还不动手,在等什么呢?” 以凌川现在的感知力,能轻松捕捉到数十丈之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尽管黑暗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可以肯定,暗中一定有杀手潜伏。 自进入神都之后,刺杀的戏码经历了已经不止一次,敌人将这一次刺杀选择在授封大典前夜,无疑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洛青云已经摘下长槊,紧握在手中,双目如电,扫视八方,他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不安地踏着蹄子。 “咻咻咻……” 忽然,一道道破空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只见一道道寒芒自黑暗中疾射而来,宛如月下寒星,朝着凌川笼罩而来。 “将军小心!”洛青云惊呼一声,驱马上前,想要挡在凌川身前,毕竟,凌川出门得急,并未披甲,而他却是身着铠甲。 第525章 最后的疯狂 “唰……” 只见一道寒芒出鞘,凌川猛然拔出战刀,刹那间,只见数道刀芒挥洒而出,交织成一片刀影,将那迎面射来的暗器尽数挡下。 暗器撞击在刀锋上,迸发出点点火星,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饶是洛青云,也被凌川这一手惊得不轻。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看出,那一片刀芒并非残影,而是凌川在刚才的电光火石间连出了数刀,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事实上,就连凌川本人也略感诧异。 就在刚才,那漫天暗器朝着自己飞射而来,可随着他集中意念,那些暗器的速度竟骤然减缓,仿佛瞬间变得缓慢一般。 他猛然拔刀,连出数刀将成片暗器震飞,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以至于,凌川自己也有那么瞬间的恍惚:到底是暗器的速度变慢了,还是自己的速度变快了? 随着那成片暗器被荡飞,黑暗中人影绰绰,大批黑影出现在前方,领头之人乃是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 他面色苍白,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双手环抱,面带笑意,可那笑容之中却仿佛藏有杀人利器,让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后方也不知何时出现大批人影,一个个手持刀剑弓弩,杀气弥漫。 与此同时,两侧的房屋传来密集响动,所有窗户同时打开,紧接着,一张张拉满弓弦的强弓从窗户中探出,冰冷的箭镞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凌川二人锁定。 凌川见状,神色如常,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紧握着手中战刀,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四周的敌人。 一侧的洛青云则是浑身神经紧绷,迅速调动真气,流转全身筋脉。他紧握长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中写满杀意。 “凌川,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令人意外啊,只可惜,你活不到明日的授封大典了!”那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依旧面带笑意,声音却冷得像冰。 凌川的嘴角同样勾起一抹冷笑,说道:“明日就是授封大典,这对于你们来说,是最后的机会。可我还是刻意现身,给你们这个机会,你猜这是为什么呢?” 听闻此言,男子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怒意,说道:“你很聪明,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我们都知道,你肯定有布置,但我们还是来了,你猜这又是为何?” “哦?愿闻其详!”凌川一脸放松的姿态,似乎对周围的强弓劲弩全然不察。他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衣袖,这个动作让对面的锦衣男子眼神微凝。 “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没想过活过今晚!”锦衣中年男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身后那些杀手的眼神却更加坚定了,显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凌川露出一抹苦笑,叹息道:“没想到,为了杀我,你们竟然如此不计代价。真不知是我的荣幸呢,还是我的不幸!” 紧接着,凌川再次看向中年男子,说道:“为了引你们现身,可真是苦了我啊。估计,现在廷尉府和禁军已经顺藤摸瓜,将你们所在的据点一一拔除了吧!” 听到这话,中年男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惊恐。 他不知道凌川所说的是真是假,但这种可能性让他心生不安。 原本以为凌川故意引他们现身,是为了将自己等人一网打尽,不曾想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他们背后的据点。 “动手!” 一声冷喝,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只不过,这声冷喝并非是那锦衣男子喊出的,而是出自凌川之口。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街道两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战刀出鞘和铠甲碰撞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肃杀之气。 “杀!”成片喊杀声自两侧传来,只见苍蝇和沈珏各自率领数百全副铠甲的士兵杀来,将街道两侧全部堵死。 这些士兵行动迅捷,阵型严整,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与此同时,两侧的房屋之中也响起了杂乱的打斗之声,显然是凌川事先埋伏的人手正在清除屋顶的弓箭手。 中年男子脸上惊骇之色更甚,大喝道:“动手!先杀了凌川!” 话音刚落,两侧的黑衣杀手便一起朝着凌川与洛青云杀去,两侧房间窗口也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二人,凌川冷喝一声,只见他左手在身前一划,一片淡金色光幕浮现在虚空中,与一禅和尚的般若金钟罩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那道金色光幕就要虚淡很多。 即便如此,依旧将那些箭矢尽数挡下。 “杀!”锦衣男子见状,目光为之一惊,随即下令。 正如他之前所言,他们一开始便没想过要活着离开,只要能杀了凌川,便是完成任务。 所以,他们必须趁着街道两侧的那些援军赶到之前,先行将凌川干掉。 可惜,他们终究低估了援军的速度,短短十余个呼吸,两侧士兵便已经杀到跟前,直接扑向那些黑衣杀手。 霎时间,喊杀声、兵刃相交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而就在此时,凌川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如大鹏展翅,径直扑向那中年男子。 他人在半空,手中战刀已经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前方斩去。 男子神色不变,抬手间再次射出大量暗器。这一次的暗器更加密集,有飞刀、铁蒺藜、透骨钉等,不仅种类繁多,更是从不同角度飞射而来,由此可见,此人在暗器领域的造诣极深。 凌川挥刀一斩,刀光如匹练般展开,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暗器落了一地。 而就在那中年男子射出暗器的同一时间,两道黑影飞射而出,直奔凌川而来。 这二人一男一女,皆是用刀,男子身形魁梧,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女子身姿娇小,手持两把弯刀,一起扑向凌川,形成夹击之势。 “受死!” 男子一声暴喝,手中鬼头大刀朝着凌川迎面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呼啸,注意开山裂石。 凌川不闪不避,抬手一刀撩起,硬撼这刚猛霸道的一刀,他这一刀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磅礴真气。 “铛!” 第526章 霸道一拳 伴随一道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魁梧男子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沿着刀柄狂涌而来,震得他双臂筋脉酸麻,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刀柄。 他手中那柄厚背鬼头大刀,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刃口翻卷,仿佛在无声哀鸣。 他踉跄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自己乃是实打实的五重境高手,方才更是抢占了先机,倾力一击,竟被对方仓促间挥出的一刀逼退,甚至兵器受损,虎口震裂。 凌川的实力,远比他预估的更为恐怖,这让他心底第一次涌起了寒意。 就在魁梧男子心神剧震之际,两道森冷寒芒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交织成一片致命的死亡之网,将凌川周身要害笼罩。 是那名女子出手了,她身法诡谲,双刀舞动之快,只见两道银蛇乱闪,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取凌川咽喉与心口,狠辣异常。 然而,在凌川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眸中,女子那迅捷无比的攻势,仿佛被无形之力放缓了十倍不止。 面对迎面袭来的夺命双刀,凌川并未选择闪避,只是手腕一抖,手中苍生刀后发先至,如流星赶月,精准无比地向前一点。 “嗤……” 一声轻响,利刃割裂皮肉,声音微不可闻,就在女子的双刀锋刃即将触及凌川衣袍的刹那,一抹凄艳的血花自她胸口骤然迸射而出。 女子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去,重重跌落在地。她低头望去,只见胸前一道刀伤触目惊心,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了衣襟。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苦练多年的快刀,为何在对方眼中如此不堪一击,瞬间被其找到破绽。 然而,凌川并未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不等女子挣扎着站稳,他已如鬼魅般贴身而至,手中战刀横扫,一道凝练至极的寒芒泼洒而出,没有任何花哨虚招,简洁、凌厉,带着收割生命的冰冷决绝。 女子亡魂大冒,强烈的死亡阴影笼罩而下,她顾不得胸口剧痛,慌忙举起双刀交叉格挡。 “叮!叮!” 两声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脆响几乎同时传来。 在那道绚丽的寒芒之下,她手中那对百炼精钢打造的弯刀,竟如枯枝般应声而断,随之一起被无情划开的,还有她白皙的脖子。 女子双目圆瞪,瞳孔中倒映着凌川冰冷的面容,充满了不甘与恐惧,随即身体一软,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同伴殒命,那魁梧男子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周身真气狂暴涌动,不顾虎口伤势,再次提起鬼头大刀,状若疯虎般扑向凌川,刀风呼啸,势大力沉,欲将凌川劈成两半。 凌川赫然转身,面对这含怒一击,面色不变,手中苍生刀划出一道玄妙弧线,一记松涛翻浪,轻松将其荡开。 男子被震得连连后退,以致空门大露。 凌川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收刀疾刺,如寒星乍现,贯月而去,直取对方心口。 这一式寒星贯月快得超乎想象,男子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致命的寒芒已至胸前,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能凭借战斗本能,下意识地将鬼头大刀厚重的刀身横挡于前。 “叮!” 尖锐到极致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一朵耀眼的火星在昏暗的夜色中炸开,凌川手中苍生刀的刀尖,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刺在鬼头大刀的刀身正中。 魁梧男子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尖锐无匹的穿透力透刀而来,震得他再次连连后退,胸口一阵剧痛。 他骇然低头望去,只见那厚实的刀身竟被一点贯穿,一个细窄的孔洞赫然出现,虽然刀身抵消了大部分力量,但苍生刀的刀气依旧透入体内三寸,鲜血瞬间从他胸前衣袍渗出。 只差毫厘,便可刺破心脏! 男子踉跄后退,体内真气紊乱,剧痛与恐惧交织。还未等他站稳身形,一股凌厉的杀机已扑面而来。 他惊恐地发现,凌川不知何时已如影随形,欺近身前,那张年轻却冷峻的面容近在咫尺。 “轰……” 凌川没有再出刀,而是简简单单一拳递出。 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却在递出的瞬间,引动了周遭气流,拳头之上蕴含的真气磅礴如海,骤然爆发。 仿佛一颗天外陨石狠狠砸入平静湖面,恐怖的真气浪潮以拳头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 魁梧男子的身躯,在这无可抵御的巨力面前,宛如狂风中的一片枯叶,毫无反抗之力地离地倒飞出去。 人还在空中,他上身的衣衫便被肆虐的真气撕裂,化作漫天蝴蝶般的碎片纷飞,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血雾。 “砰!” 他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街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胸口彻底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深可见骨的拳印,五脏六腑已被震得粉碎,生机瞬间断绝,唯有那双兀自圆瞪的眼睛,残留着临死前的惊骇与绝望。 这一幕,让不远处始终冷眼旁观,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锦衣男子神色巨变,脸上的从容与阴冷瞬间被惊惧所取代。 两名配合默契的五重境高手,在凌川面前,竟如土鸡瓦狗般,短短数个照面便被干脆利落地秒杀,这凌川的实力,比此前情报中记录的强了太多太多。 另一边,正被数名悍不畏死的杀手拼死纠缠的洛青云,原本心急如焚,想要摆脱杀手前去支援,此刻见到凌川电光火石间连斩两名强敌,尤其是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随即暗自苦笑,发现自己先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随着街道两头的苍蝇和沈珏带领援军加入,那些杀手面对全副兵甲战兵,根本就没有抵抗之力,当场被碾压。 第527章 授封大典 若论单兵作战能力,他们或许不输边军,但,面对结阵杀来的边军,他们即便是在人数上两倍与对方,也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这些还都是凌川的亲兵和死字营中挑选出的好手,战力异常惊人,至于兵器和铠甲方面,双方根本没有可比性。 与此同时,两侧房屋之中的战斗也愈发激烈,显然他们的人已经杀了进去,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将那些杀手尽数除掉。 凌川一拳轰杀魁梧杀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锦衣男子见势不妙,眼中厉色一闪,双手连扬,一片淬毒的飞针、袖箭等暗器如蝗虫般罩向凌川,试图阻其片刻,以便脱身。 凌川身形微晃,如柳絮随风,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密集的暗器尽数避开,动作飘逸从容。甚至在闪避之余,他信手一抄,精准地拈住了一枚射至面门的柳叶飞刀。 “咻……” 指间飞刀在真气的灌注下,发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冷电,直取锦衣男子咽喉。 “噗!” 利刃入肉的轻响传来,锦衣男子的身形骤然僵住,双目暴凸。 只见一把飞刀直接从他的咽喉穿过,带起大片血花。 他徒劳地伸手捂住咽喉,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然而鲜血仍如决堤般从指缝和后颈的创口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带着浓烈的不甘与悔恨,软软地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此时,解决掉对手纠缠的苍蝇与洛青云迅速赶到凌川身旁。二人脸上带着关切,急声问道:“将军,您没事吧?可有受伤?” “我没事!”凌川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逐渐被控制的战场,语气冰冷如铁:“告诉兄弟们,放开手脚,除恶务尽,无需留活口!” 命令传达下去,边军将士下手更是狠绝,不消片刻,整条街道便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数十名心怀死志的杀手,全部伏诛,无一逃脱。 而就在凌川这边遭遇截杀,并以雷霆手段反杀的同一时间,早已如蛛网般散布在神都各处的廷尉府高手和禁军精锐,也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们沿着这些杀手出现和撤退的轨迹,顺藤摸瓜,以犁庭扫穴之势,将隐藏在神都阴影下的十多处永夜据点一一拔除,斩杀上千人,抓捕数百。 如果说,凌川一行进入神都时遭遇的那场清洗,只是陛下亮出的第一剑,那么,今晚这场由刺杀引发的连锁清剿,便是彻底斩断其在神都根基的收尾之战。 回到王府别院,凌川将自己身躯完全浸泡在盛满热水的宽大木桶之中。温热的水流抚慰着紧绷的肌肉,也让他内心激荡的杀气逐渐沉寂下来。 他闭上双眼,回味着今晚的战斗,尤其是最后轰杀魁梧男子那一拳的感悟。他发现,自修行了那神秘莫测的《道藏》之后,自己对自身真气的掌控力,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此前,一禅小和尚曾对他详细讲解过佛门护体神功般若金钟罩的修炼关窍与真气运行法门,凌川闲暇时也曾多次尝试凝练,却总是不得其法。 没想到,今夜竟然一气呵成,顺利施展了出来,这无疑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道藏的玄妙之处。 …… 昭元二十七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陛下为镇北将军凌川举行的授封大典,在万众瞩目下于皇宫太和殿正式开启,此事早在三个月前便已召告天下,举国皆知。 礼部早在数日前就已着手布置,整个太和殿内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殿前广场汉白玉石阶光可鉴人。 旌旗仪仗林立,手持金瓜、斧钺的御前侍卫身着亮银甲胄,肃立于御道两侧,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连秋日的鸟鸣也似乎远遁,不敢惊扰这皇家盛典。 晨曦初升,万道金光洒落在巍峨的宫殿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光芒。 骤然间,钟鼓齐鸣,宏大的礼乐之声悠悠响起,穿透云霄,宣告着大典的开始。 在礼官的高唱与百官的静候中,大周天子身着玄色绣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帝冕,珠玉遮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自然流露。 他在内侍宫娥的簇拥下,乘舆而出,缓缓升坐于太和殿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之中,文武百官按品级班次,鱼贯而入,肃立殿内两侧,鸦雀无声。 “宣,镇北将军凌川,入殿授封!” 皇帝贴身大太监那尖细而悠长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紧接着,殿门外两名中气十足的侍卫朗声接续传达,声音一波接一波,如同浪潮,直传至殿外广阔的广场。 大殿外,身着常服的凌川,正立于汉白玉台阶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微的波澜,旋即拾阶而上。 他步伐沉稳,身形挺拔如松,英姿勃发,在那庄严肃穆的氛围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太和殿。 按照礼制要求,今日他未曾着甲,也未佩带那柄随他征战沙场的苍生刀,仅着一身象征武将身份的云纹常服,前来接受这无上的荣光。 步入大殿的瞬间,凌川目光快速扫过。 今日殿内的阵容,远比昨日的例行朝会要隆重得多。不仅所有在职的文武百官尽数到场,连安国公这般已不理政务的元老勋贵,也被特邀前来。 此外,殿内还多了许多身着蟒袍、玉带的皇族宗亲,甚至连凤冠霞帔的皇后,以及几位已成年的皇子,也都位列其中,静默旁观。 这等阵容,无疑昭示着此次封赏大典的规格之高,远超寻常。 凌川行至大殿中央,在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面向龙椅上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依足礼制,屈膝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臣凌川,叩见陛下!祝陛下隆福齐天,愿我大周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爱卿平身!”皇帝温和的声音从金台上方传来,双手微微虚托。 第528章 镇北侯 待凌川起身肃立后,皇帝将目光转向文官班列次席的位置,开口道:“宋次辅,册封诏书乃是你亲自拟定,其中的褒奖与恩荣,你最为清楚。今日,便由你来宣读吧!” 次辅宋鹤年闻言,连忙出列,躬身行礼:“老臣遵旨!” 此举,让殿中不少老成持重之臣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神色。 按理,此等规格的封赏圣旨,应由内阁首辅黄千浒,或是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来宣读,方显郑重。 陛下却偏偏点了刚返回内阁的宋鹤年,虽以其拟定圣旨为由,但其背后隐含的政治信号,耐人寻味。 只见宋鹤年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庄重地走到御前一侧,从一名太监手捧的紫檀木托盘中,双手极为恭敬地捧起那卷绫锦圣旨。 他转身,面朝凌川,也面向殿内所有的文武百官、元老宗亲,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 “镇北将军凌川,接旨!” 凌川再次撩袍,屈膝跪下,微微垂首,做出恭听圣训的姿态。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宋鹤年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朕闻‘社稷之固,在德在功;山河之安,惟忠惟勇’。北疆云州镇北将军凌川,秉罡煞之威,怀经纬之略,今以赫赫战功,震烁寰宇,特颁此诏,以彰殊勋。” “昔胡羯犯边,狼烟蔽日,北疆震动,黎民忧惧。卿临危受命,以千余孤军,奔袭关外,临数万豺狼之众,血战数月,杀敌逾万,终使敌阵崩摧,狼狈北窜。此一役,非惟破敌于城下,实乃定北疆之乾坤,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此乃其一!” “及至凯旋,闻定州安王作乱,窥伺神器。卿不待诏令,明辨忠奸,星夜驰援,以疲敝之师破数倍之敌,鏖战于定州,终斩叛首于军阵前,使社稷危而复安。此等忠勇之心,天日可鉴,此乃其二!” “有此二功,足耀史册。兹依太祖皇帝‘武功封爵’之定制,特晋封尔为——镇北侯!” ‘镇北侯’三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在寂静的太和殿中炸响! 满场官员,上至王公,下至低品阶臣工,无不身形微震,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之色,甚至有人忍不住微微侧头,与相邻之人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镇北侯? 许多人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就连跪在殿中的凌川本人,也满是惊诧与意外,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朝野内外普遍认为,此次陛下召凌川回神都,所谓的授封大典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凌川这把锋利的‘过河卒’搅动神都沉寂多年的政局,借力打力。 数月前北疆大捷后,陛下已封赏凌川为镇北将军,擢升云州副将,按理已酬其功,谁能想到,陛下竟是真的要再次大加封赏。 而且,是直接封侯! 更关键的是,陛下将此意图隐藏得极深,事先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将满朝文武,包括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全都摆了一道。 自大周立国以来,除了历代帝王登基,按制封赏兄弟为王并赐予封地之外,从未册封过任何异姓王。 即便是封侯,也是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开国时追随太祖征战天下,或是于国有定鼎之功、挽狂澜于既倒的绝世功臣。 细数凌川此前北疆、定州两场大功,若放在开国时期,封侯或许勉强足够,但陛下已在数月前封赏过一次,如今再次加封侯爵,这份恩宠,实属罕见。 就在所有人都被‘镇北侯’这三个字震得心神摇曳,思绪纷乱之际,宋鹤年宣读圣旨的声音继续响起,而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众人的震惊层层叠加: “另授: 金印紫绶,位列三品; 紫金侯冠,织金蟒袍; 世袭罔替,沿袭三代; 食邑云州七县!” “另赐: 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 黄金五千两,永彰殊荣!” “妻苏氏,温良贤淑,相夫有方,特封三品诰命淑人,赐凤冠霞帔,以示荣宠。”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惟望卿持赤心以奉社稷,砺锋刃以卫家国,永镇北疆,不负朕望!” “昭元二十七年,九月初九。” “内阁次辅宋鹤年,奉敕谨拟!” 圣旨宣读完毕,那余音似乎还在雕梁画栋间缭绕不去。 可偌大的太和殿,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百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亦有深深的忧虑。 凌川也是过了数息,才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臣,凌川,领旨谢恩!”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随即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圣旨。 “慢着!” 就在这寂静被打破,礼仪官即将引导进行下一步仪程的关口,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且隐含怒意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殿中复杂的气氛。 只见文官班列前排,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文渊阁大学士、国丈齐清远,猛地一步踏出,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陛下!老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后,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静无波: “国丈大人有何异议?但讲无妨!” “陛下!”齐清远抬起头,目光如电,先是扫了一眼手持圣旨的凌川,随即直视御座,“臣以为,凌川虽于国有功,然数月之前,陛下已论功行赏,擢其为镇北将军,授云州副将,恩赏已极厚!如今再次加封侯爵,且世袭罔替,食邑七县,此等封赏,未免过重!其所立之战功,虽显赫一时,然细究之下,尚不足以支撑如此超拔之封赏!陛下如此偏袒,恐寒了边关数十万浴血奋战将士之心,更会让朝中有功之臣心生不平,以为赏罚失据!望陛下三思!” 皇帝闻言,并未动怒,嘴角还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道:“哦?国丈认为凌川战功不足以封侯?那朕倒要问问,自本朝开国以来,可曾有人以千余兵力,斩杀数万敌军的壮举?” 第529章 还有谁反对? 面对皇帝这一问,齐清远语气一滞。 凌川北疆之战,战绩确实耀眼,无人能出其右,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北疆之功,确属难得,然……” 皇帝不待他说完,继续追问,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无人能及,那便是首功!再者,国丈言其功不足以封侯,那朕就更要请教了,自本朝开国以来,可曾有人能仅凭千余兵力,于野战中正面击溃数万胡羯铁骑,并斩首万余?若朕记得不错,自朕登基这二十七年以来,北疆对阵胡羯,从未取得过如此辉煌之大胜吧?此战不仅解了北疆之围,更是一扫我朝多年边患阴霾,壮我军威,扬我国威于域外!国丈乃文臣领袖,熟读史书,当知此等功绩,放在任何一朝,封侯可算过分?” 皇帝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齐清远身上,语气虽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齐清远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发现自己在战功这一点上,确实难以找到强有力的理由反驳。 皇帝以事实和祖制为依据,将他逼到了墙角,他最终只能颓然垂下目光,声音干涩地回答道:“陛下……圣明烛照,是老臣……思虑不周了。封侯……不过分!” 说着,他默默退回了班列之中,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衣袖,显露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然而,齐清远刚刚退下,另一人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正是户部尚书顾承均。 他面色沉痛,甚至带着一丝悲愤,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事关国法纲纪,臣不得不言!”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悦:“顾尚书,今日乃是授封大典,普天同庆之时,有何公务,留待明日朝会再议不迟,莫要坏了这大殿之上的气氛!” “噗通!” 谁知,顾承均竟直接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发出‘咚咚’闷响,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悲切无比: “陛下!求陛下为老臣,为臣那苦命的女儿做主啊!陛下!” 他这突如其来的痛哭流涕,让殿中刚刚稍缓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皇帝脸上的不悦之色更浓,沉声道:“究竟何事?说!” 顾承均伸手指向手持圣旨,静立一旁的凌川,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杀意,嘶声道:“陛下!臣的女婿,前北疆总参军章绩,奉陛下之命召回神都任职,本是皇恩浩荡,光耀门楣之事!可谁知……谁知他却死在了回京途中!廷尉府最初调查,言其死于流窜马贼之手!可臣……臣前段时间偶然得知,马贼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乃是有人掩盖真相的幌子!实则是凌川他公报私仇,挟怨报复,亲自带人在途中截杀了我那女婿章绩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逼真:“陛下明鉴!凌川此子,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臣那女儿,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终日在家以泪洗面,痛不欲生!章绩纵然有千般不是,亦当由国法处置,岂容他凌川私自动刑,擅杀朝廷命官?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恳请陛下下令,即刻将凌川这杀人元凶拿下,明正典刑,以慰臣婿在天之灵,以正我大周律法纲纪!” 他一番哭诉,字字血泪,若是不明真相之人,恐怕真会为之动容。 然而,龙椅上的皇帝,听完他的控诉,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好!很好!你要朕为你主持公道,朕今日就为你主持这个公道!” 皇帝说着,竟直接从御案之上拿起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折,看也不看,随手丢到了顾承均面前的金砖地上。 “啪!” 奏折落地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重锤般敲在顾承均的心头,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顾尚书……”皇帝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数九寒天的风,“是你自己捡起来看,还是朕让内侍当众宣读?” 顾承均伸手捡起那份奏折,缓缓将其打开,只见‘血衣堂’‘锦上花’‘永夜’等字眼如同一支支利剑射入双瞳。 霎时间,他脸色一片苍白,额头上的冷汗更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捧着奏折的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捏不住。 这份奏折,盖着廷尉府的鲜红印章,那无异于是对奏折的内容盖棺定论。 无论他自己是否清楚章绩的这层身份,无论他顾家与永夜有无牵连,此事一旦当众揭开,他不仅保不住官位,恐怕整个顾家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皇帝将奏折丢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而非当众宣读,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体面,或者说,是陛下暂时还不想将此事彻底闹大,引发朝堂地震,意在敲山震虎。 皇帝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顾承均如蒙大赦,又似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吃力地站起身来,退回原位。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皇帝缓缓抬起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大殿之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带着无上的威严与压迫感。 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现在,还有谁……反对朕给凌川封侯?”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出一言。 毕竟,连户部尚书与文渊阁大学士这两位权臣都未能阻止,显然陛下心意已决。 见再无人出声,皇帝这才缓缓站起身,并未让内侍代劳,而是亲自步下那九阶金台。 几名手捧紫檀木托盘的太监立刻躬身趋步上前,托盘之中,分别盛放着那件玄青织金蟒袍、那尊九旒侯冠,以及那一方沉甸甸、象征着权柄与荣耀的镇北侯鎏金大印。 皇帝径直走到依旧单膝跪地,手捧圣旨的凌川面前,双手将其扶起带着一丝欣赏,一丝期许,还有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他亲手执起那件叠放整齐的蟒袍,双臂一振,猛然将其抖开! “哗啦……” 随着那件蟒袍展开,大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第530章 蟒袍加身 不同于文臣朱紫官服,这是一片沉郁的玄青,如深夜的苍穹,又似风暴前夕的瀚海。袍服以暗纹云缎为底,光泽内敛,却自生一股沙场独有的肃杀之气。 袍上巨蟒不再是端正盘坐,而是四爪虬张,蟒身暴起,呈现搏杀之姿,蟒首微侧,血口怒张,利齿森然,一双金线缀瞳的蟒眼凶光毕露,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袍而出,择人而噬。 蟒身蜿蜒扭动,片片鳞甲以玄黑铁线绣出锋锐边缘,在青蓝底色的映衬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下摆处,汹涌的海浪并非祥和的福山寿海,而是惊涛裂岸,与蟒纹共同构筑出一幅气吞山河、威压四极的磅礴画卷。 这身衣袍,与凌川眉宇间的卓然英气完美契合,那暴起欲噬的四爪凶蟒,正是他于万军之中斩将擎旗的写照,此袍加身,他便是行走的皇权象征,是帝国最锋利的刀。 皇帝亲手为凌川披上蟒袍,那双执掌天下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抚过,仔细为他整理好衣领,一寸寸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殿内百官屏息,唯有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皇帝又取过那顶紫金侯冠,稳稳地为他戴上,冠冕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承载着皇帝乃至整个帝国的期许。 这份殊荣,放眼偌大的朝堂,也是独一份的存在,凌川却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能强行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随即,皇帝退后三步,目光如炬,仔细打量了一番,终于满意地点头道:“嗯,不错!眉目英朗,英姿卓然!哈哈哈哈……” “谢陛下!”凌川手持圣旨,躬身行礼。 当他抬起头时,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此时的凌川,身披蟒袍,头顶侯冠,那原本就俊朗非凡的面容在庄严服饰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武之气。 恍惚间,一股磅礴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出来,那双眼睛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辉,让人不敢直视。 “礼成!” 皇帝身侧的小宁子适时高声宣告,声音在殿内层层回荡。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行礼,衣袂窸窣之声不绝于耳。 即便是皇族宗亲以及安国公这等早已离开朝堂的元老,也都纷纷起身,向皇帝道贺。安国公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周苍、周云、周灏这三位皇子站在百官前列,神色各异。 周苍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周云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周灏唇角带笑,神色中带着钦佩与敬重。他们心中都在重新估量着这位新晋侯爷的分量。 紧接着,皇帝重新登上金台,转身面朝文武百官,朗声说道:“镇北侯凌川听令!” 凌川神色一凛,连忙抱拳道:“臣在!” “东疆生变,大和帝国虎视眈眈,朕命你为东征先锋将军,择日起程前往东疆协助林大将军御敌,望你不负圣恩,再立战功,扬我大周国威!”皇帝的声音洪亮有力,在大殿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果然,如凌川猜测那般,陛下终究是要让他去东疆。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宣布命令,显然是因为此前自己的身份还不够分量。 如今,陛下封他为镇北侯,更是直接擢升为正三品将军,便是为了让他以先锋将军的身份前往东疆助战做铺垫。 “臣定不负圣恩,护我疆域;不负百姓信任,诛杀贼寇;不负家国信仰,扬我国威!”凌川抱拳回答,声音坚定如铁。 “说得好,朕在神都等你的捷报!”皇帝满脸欣慰之色,目光中满是期许。 紧接着,他又看向蓝少堂,下令道:“蓝少堂听令!” “末将在!”蓝少堂没想到陛下竟会点自己的名,微微一怔后果断出列,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朕命你为副先锋,率一万禁军,跟随凌川前往东疆助战!” “末将遵命!”蓝少堂大声回答道,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明摆着派一万禁军给凌川当底气,让他就算到了东疆,也不至于无兵可用而仰人鼻息。 再加之蓝少堂本就曾在东疆水师任职,熟悉海战,让他给凌川当副手,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 授封大典礼成之后,皇帝早已在偏殿设下宴席。 金碧辉煌的殿内,珍馐美馔陈列于案,就连皇帝,也破例与群臣同桌共饮。琥珀色的御酒在玉杯中荡漾,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 凌川作为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自然有不少人前来向他敬酒。 文官们言辞恭谨,武将们豪迈直爽,一杯接一杯的酒水被端到面前,还好凌川带回来的狼血数量有限,今日用的乃是宫廷御酒,要是狼血的话,他非得被灌翻不可。 令人诧异的是,三位皇子竟然接连上前向凌川敬酒。周苍举杯时目光深邃,言语间透着试探;周云笑意盈盈,言语间滴水不漏,但却始终带着防备;相比之下,三皇子周灏的态度就要真切得多。 这其中意味令人深思,不少官员都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幕。 这酒虽然不及狼血那般猛烈,但喝得多了,凌川也渐渐觉得头晕目眩,脸颊泛起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在宴席并未持续太久,皇帝便让大家自行散去,凌川强撑着向一众官员敬了几杯酒,随即便以送安国公回府为由,趁机开溜。 “你小子,竟然拿老夫当挡箭牌!”马车中,安国公指着凌川笑道,眼中却满是慈爱。 凌川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老将军,您要不带我离开,我今天非得睡在那儿不可!” “哈哈哈,前面就到了,你赶紧回去吧!”安国公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记住,东疆之行,万事小心!” 凌川郑重点头,说道:“老将军放心,我会留意的!” 第531章 丰厚赏赐 凌川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镀上一层金黄,苍蝇等一众亲兵早已等候多时,个个面带激动之色,纷纷上前行礼:“参见侯爷!” “行了行了,瞎起什么哄!”凌川挥了挥衣袖,故作严肃,眼底却带着笑意,随即快步进屋。 刚踏入正堂,凌川便被眼前满目琳琅给惊呆了。 之前宣读圣旨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封赏,现在亲眼见到,才知道陛下的赏赐是何等丰厚。 光是黄金,便足足装了五个沉甸甸的红木箱,箱盖敞开,金光灿灿晃人眼目。还有各色绫罗绸缎、珠宝美玉更是堆满了另外几个大箱子,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当这些赏赐送上门的时候,苏璃也被震惊得不轻,她站在那些箱子前,久久不能言语。 特别是那套精美的凤冠霞帔和那封三品诰命淑人的圣旨,让她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她轻轻抚摸着霞帔上精致的绣样,眼中情绪复杂。 看到身着蟒袍、头戴金冠的凌川走进来,苏璃的内心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她的夫君如今已是堂堂侯爷,这让她既骄傲又忐忑。 “相公,这……”苏璃显得手足无措,并非是没见过这么多的贵重之物,相反,她出身豪门,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只是她不明白,陛下并未给父亲平反,却给了这么多的赏赐,更是封自己为三品诰命淑人,这让她内心很是复杂。 凌川轻轻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温声道:“娘子安心,既然是陛下赏赐的,那咱们安心收下即可。至于苏家的事情,想必陛下另有计较!” “陛下是不是要派你去东疆?”苏璃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声音微微发紧。 凌川点了点头,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过几日就起程!” “哟,穿上这蟒袍,还真是有几分人模人样啊!”就在这时,杨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揶揄道。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长衫,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 凌川苦笑说:“杨老头,你就别拿这个取笑我了!” “这还真不是取笑,”杨铁匠走上前来,对凌川这身蟒袍仔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中观几百年大周,外姓封侯的可没几个,你这般年轻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杨铁匠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蟒袍上的纹样,随即撇嘴道:“好看是好看,但不适合打铁穿!” 凌川一脸无语,估计皇帝要是听到这话,脸当场就得绿。 “听说,你小子要去东疆打仗?”杨铁匠问道,目光锐利如鹰。 凌川点头,回答道:“过几日就要出发了,杨师傅一起去?” “老夫确实要去东海,就顺道再送你一程吧!”杨铁匠淡淡说道。 “你去东海做什么?”凌川连忙问道。 杨铁匠轻叹一声,点头道:“十六年了,也是时候去白云城,报那当年的断剑之仇了!” 凌川一听,眼神中精光一闪。 杨铁匠要去东海白云城,找白惊霆报断剑之仇,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整座江湖都得为之轰动,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江湖上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十六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一战,至今还经常被江湖中人津津乐道。 尽管一代剑神杨斗重在那一战中惜败半招,折剑出江湖,但他在江湖中的地位却丝毫不减。 这十六年来,杨斗重彻底从江湖中销声匿迹,但有关他的传说却从未远离。 直到几个月前,曾经的一代剑神重现江湖,虽然先后只出手两次,但消息却如长了翅膀一般,早已传遍整座江湖,不少人都在暗中猜测,他会不会去白云城一雪前耻。 “杨老头,都过去这么久了,要不白云城咱就不去了吧!”凌川试着劝阻道,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担忧。 杨铁匠淡淡扫了他一眼,笑问道:“怎么?你小子怕我输?” 凌川尴尬一笑,说道:“当年你正值壮年都打不过人家,更何况现在的你,早已不复巅峰!” 杨铁匠面带苦涩笑意,眼神中却满是回忆,喃喃说道:“当年我答应她,让他亲眼看到大江东去,所以,离开神都之后,我去了白云城……” 杨铁匠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奈何,当时的我剑心有缺,并未能施展出完整的大江东去,转眼便是十六年过去,也该兑现承诺了!” 说完,杨铁匠径直朝着门外走去,“小子,我去处理点私事,处理完之后便跟你一起去东疆!” 夕阳的余晖将杨铁匠的身影拉得老长,他离开王府之后,独自去了李家。 神都李家,论及根基不在宋家和以往的苏家之下,年过八旬的老爷子李成煌自首辅之位退下来之后,便不问俗事,但其长子李晋安执掌六部之首的吏部,次子李晋逞执掌南系军,女儿更是贵为当今皇后。 朝堂之上,一直由黄齐二党把控,但谁也不敢忽视李家这一派系,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李家从来不参与朝堂之争。 李晋安在文渊阁当了十年校理,直到老爷子退下来之后,才进入六部,但最初也只是在工部做了五年员外郎,后来进入吏部做了三年侍郎,最后才登上六部之首的位置。 一年前,苏家倒台之后,南系军被清理了一大批武将,黄齐二党争相安插人手到南系军中,更是想方设法去争夺主帅之位,然,最终却被皇帝压了下来,让李晋安前去接管南系军。 可即便如此,李家依旧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到政派之争中去,就连大皇子想要争夺储君之位,几次拜访外公与舅舅,都被回绝,以至于他只能拉拢黄千浒,以黄党为助力。 李晋安从皇宫回来之后,便将今日授封大典的经过向父亲一一禀报,李老爷子全程静听,没有做任何表态,最后,只是从嘴里淡淡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李晋安刚要退下,管家迈着急促的步伐走了进来,李成煌雪白的眉头微微一蹙,问道:“何事?” 老管家跟随他多年,办事沉稳老练,极少像现在这般焦急,显然遇到的事情很不一般。 “老爷,他来了!” 第532章 临江仙 李府大门口,一众家丁手持刀枪,严阵以待。 门外,身着青衫,腰间悬挂一只酒葫芦,形象略显邋遢的杨斗重缓步走来,每靠近一步,众人便感觉身上的压力陡然增加几分。 当他来到门口跟前,十余名家丁仿佛被禁锢在原地,仿佛千斤重担在身,手脚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们就这样,看着这名青衫老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李府大门。 进入府中,杨斗重绕过山水屏风,径直来到宽阔的庭院之中。 正前方,李成煌杵着拐杖站在那里,长子李晋安与年过花甲的老管家一左一右站立。 看到杨斗重,李成煌神色泰然,老管家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忌惮,李晋安则是带着深深的怒意。 “没想到,十六年不见,曾经锋芒无双、剑冠天下的杨剑神,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李成煌轻笑道,声音略带嘶哑,但依旧中气十足。 “杨斗重,你想干什么?”李晋安怒喝一声,“我们李家不欢迎你,赶紧给我滚!” 此时的他满脸怒容,眼神中更是写满了杀意,与朝堂之上的沉稳形象判若两人。 杨斗重淡淡抬起目光,看着李晋安,说道:“杨某今日前来,只问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老爷子李成煌沉声问道。 杨斗重看着李成煌,低沉的声音如剑鸣,“当年的牵机引之都,是何人所下?”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沉寂,李老爷子的眼神陡然一缩,身旁管家目光更是不停闪烁。 李晋安眼神中怒火熊熊,指着他呵斥道:“杨斗重,你还好意思提当年之事,要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李晋安口中的她不是别人,正是死于十六年前的秀婵公主。 他之所以这般失态,只因秀婵公主乃是他的未婚妻,当初,他虽为首辅之子,却只是文渊阁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理,可皇帝却亲自赐婚,将极为宠爱的亲妹妹秀婵公主许配给了他。 对于本就地位显赫的李家而言,这个驸马的位置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李晋安却是欣喜若狂,只因他从第一次见到秀婵公主,就深深为其着迷,更是暗自发誓非她不娶。 然而,就在那一年,杨斗重来了神都,一开始,他并未将这位江湖草莽当回事,在他看来,双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直到他听说秀婵公主近期悄悄出宫,与此人走得很近,他内心便生出了杀意,但碍于杨斗重的恐怖实力,深知不可力敌只能智取。 杨斗重没有理会他的暴怒,而是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问道:“所以,毒是你下的?” “是我下的,又如何?”李晋安走上前来,直面杨斗重。 杨斗重冷笑一声,随即往前踏出一步,顷刻间,一股凌厉气势自体内弥漫而出,偌大的庭院中,空气陡然一滞,哪怕是相隔十余丈,李晋安父子二人也感觉到了那股凌厉而恐怖的气息。 “轰……” 就在此时,一声闷响传来,只见站在李成煌左侧的老管家猛然一步踏出。 看似轻轻的一步,却宛如闷雷在天地间炸响,杨斗重凝聚的恐怖气势也被其震碎。 杨斗重目光微凝,随即露出一抹冷笑,道:“我就说,他一个连神都都没出过几次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接触到牵机引这样的东西,原来是你!” 老管家缓步来到李家父子面前,就这几步距离,他整个人却像是完成了一场蜕变,虽然身形与长相跟之前并无明显变化,但气势上却是天差地别。 此时的他,宛如一座雄山大岳矗立在那里,尽管还没出手,却仿佛蕴含着无上力量。 杨斗重看着他,淡淡问道:“阁下是丹青府的哪位?” 老管家神色平静,淡漠吐出四个字:“在下临江仙!” “原来是丹青府四大当家之一!”杨斗重神色微变,随即摇头道:“若是你们四位全部到场,或许能让我倾尽全力,但你一个人,根本不够看!” 杨斗重虽曾纵横江湖,但,对丹青府和风雪楼这两大杀手组织的了解却并不多,唯一的一次,也就是二十年前,曾跟丹青府四大当家之一的‘剑气近’有过一次交手。 那位,当时也是江湖上公认的剑道大家,一身剑术不输当时的蜀山剑首,而彼时的杨斗重,剑道趋于小成,以半步宗师境与对方激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临江仙面色淡然,可眼神之中却写满了忌惮之色:“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难道我现在跪下来求饶,你就会放过我?” 杨斗重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在我的印象里,除了与剑气近有过一次切磋之外,再无其它恩怨,我实在想不通,你们为何要给我下毒!” “有人出价买你的命,丹青府接了,仅此而已!”临江仙回答道。 杨斗重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而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大批手持刀剑弓弩的家丁迅速涌了进来,将杨斗重团团围住。 这些家丁虽然平日里只是为李家看家护院,但实力却丝毫不输于正规军队。 然而,对于这些家丁武勇,杨斗重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目光直视临江仙,说道:“我只出一剑,你若能挡下,我便饶你一命!” 听到这话,临江仙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希望,问道:“杨剑神此话当真?” 杨斗重淡然笑道:“我杨斗重何时说过假话?又何须对你撒谎?” 言语之中充满了不屑,但临江仙却没有生气,因为他很清楚杨斗重这个名字在江湖中的分量,尽管他曾败于白云城,但曾经却是一度压得半座江湖都抬不起头来的存在。 临江仙抬手示意家丁们退下,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位面前,就算是再多十倍的人,也只是枉送性命。 “杨剑神,请吧!” 杨斗重也没有废话,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并起两根手指,说道:“当年,我与剑气近切磋之后,自创一剑名为斩千秋,你若能接下,我饶你一命!” 第533章 一剑斩千秋 尽管杨斗重许下承诺,只要自己能接下他一剑便可活命,但临江仙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身为宗师的他,心里很清楚,真正的高手过招,大战三百回合与一招定胜负,很多时候并无实质性的区别。 不过,他也在庆幸,对方用的是早年的成名绝技斩千秋,而非那惊世骇俗的大江东去。 以丹青府的情报,对于斩千秋这一剑自然是有所了解。 二十年前,一名来自大和帝国的武道宗师,远渡重洋到中原四处挑战,连败诸多中原高手。 而彼时的杨斗重初登宗师境,正好与这位名为藤原苍介的大和宗师碰上,二人约战于南海之上。 原本以为,这必然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中原大批江湖人士纷纷赶去观战,顺带为杨斗重站台鼓气。 然而,很多人赶到那里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打听之后得知,杨斗重只用了一招,便将那位大和武道宗师击败。 据目睹这一战的人叙述,杨斗重那一剑直接将海面切割成了两半,剑气久久不散,以至于海水始终无法合拢。 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这一剑的恐怖。 只见杨斗重并指如剑,霎那间,他指尖迸射出一道寸余长的剑芒,宛如鱼儿一般,围绕在他的指尖游动。 那道剑芒虽然只有寸余长,但却绚烂到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临江仙目光灼灼,哪怕相隔十余丈,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剑芒之中所蕴含的剑意,凌厉而霸道。 “大少爷,带老爷退远些!”临江仙对身后的李晋安说道。 李晋安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他虽然知道老管家来历不凡,但没想到他竟是丹青府的人,不过,见父亲神色如常,显然他是知道真相的。 待二人退到一边后,临江仙双手结印,霎时间,他浑身真气如决堤江河一般席卷而出,整个人气势陡然攀升,就连周围的空间都变得扭曲起来。 强大的气势席卷而出,瞬间将偌大的庭院淹没,一众李家家丁只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脸色一片苍白,只能不断后退。 杨斗重并没有抢先出手,而是在不断凝聚这道剑芒,同样他也是在给对方时间,让他将提升到最巅峰的状态。 以这位剑神的骄傲,显然不屑于投机取巧,而且,只有击败最巅峰的临江仙,才不算辱没了自己这一剑。 “准备好了吗?”杨斗重淡淡问道。 “杨剑神,来吧!”临江仙沉声喝道。 只见杨斗重右手指天,霎时间,那道寸余长的剑芒宛如闪电一般,迅速暴涨, “斩!” 随着杨斗重一声冷吒,右手径直斩落而下。 “咔嚓……” 一道绚烂剑芒犀利而霸道,仿佛要撕裂天地一般斩落下来。 那一刻,整座庭院之中,无论是李家父子还是一众家丁都感觉自己在这一道剑芒面前,宛如尘埃一般渺小。 临江仙一双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神经紧绷,体内真气更是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在体外凝聚成一道道流光,宛如无坚不摧的铠甲,将其护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这位平日里沉稳、恭谦的老管家陡然间变得高大起来,身上的气势也变得雄浑而霸道,就连身躯似乎都高大了许多。 可就在此时,那道剑芒宛如银河倒泻,将刚笼罩而来的夜幕彻底撕裂,偌大的庭院被照得光可鉴人。 终于,剑芒落下! 笼罩在临江仙体外的层层真气顷刻间便被绞碎,这一剑,不仅破开了临江仙的防御,连同他身后那座已有数百年历史的李氏正堂也被一剑破开。 若是从高空俯瞰,可以清晰看到,一条数十丈长的裂缝将偌大的正堂一分为二,所过之处,无论是瓦片房梁,还是下方的青石地砖,皆被劈开。 所过之处如犁庭扫穴,无一完整! 一剑落下之后,杨斗重并未停留,而是转身离去,正如他之前所言的那般,他只出一剑。 若临江仙能接下,那是他的本事,命不该绝,若他接不住,也是他没本事,命该如此!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意味深长地侧过目光扫了李氏父子一眼,但并未说话,径直出门离去。 那座被劈开的李氏正堂跟前,临江仙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只不过,他此时的脸色已经彻底扭曲,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 他虽然竭尽全力,扛下了杨斗重的一剑斩千秋,但,其恐怖的剑气却如鱼群一般,涌入到了他的身体之中。 此刻,那些剑气就在他体内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撕裂、真气被绞碎,最终,所有的剑气,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向气海。 “噗……” 临江仙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一片苍白,整个人更是站立不稳,直挺挺朝着后方倒下。 “终究,还是未能……接下!” 临江仙呢喃自语,眼神中带着不甘与自嘲,但也只能无奈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 “别说话,护住气海!”李成煌沉声说道。 紧接着,一道雄浑的真气宛如暖流一般,进入到临江仙的身体之中,帮助他炼化体内那些剑气。 “别白费心机了,没,没用的!”临江仙嘴里不断咳血,吃力地说道。 李成煌也知道,杨斗重的剑气过于霸道,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其炼化难如登天,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或许还未炼化,临江仙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但李成煌并未放弃,而且将更多真气渡入其体内,试图将那些剑气直接抹灭。 已经离开李府的杨斗重似乎心有所感,只见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临江仙体内那些剑气尽数炸开,宛如决堤的江河一般,在其体内肆虐。 顷刻间,临江仙体内经脉寸断,就连气海都被绞碎,数十年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临江仙七窍流血,浑身抽搐,随即便昏了过去。 李晋安连忙冲上来,满脸焦急地问道:“父亲,管家他……” “经脉寸断,修为尽失,好在命保住了!”李成煌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额头上更是能看到细密汗珠。 第534章 华昭妃相邀 离开李府之后,杨斗重并未返回王府,而是径直去了书院,来到书院三层见到了院长陈清辞。 “老东西,你早就知道,李家就是丹青府的据点吧?”杨斗重在他对面随意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 老院长唇角微扬,执壶为他斟茶:“之前只是怀疑,尚不能确定。” “好了,如今我已帮你证实,算是替那小子还了人情。”杨斗重轻叹一声,目光深远,“往后神都之事,我不会再掺和,估计,此生也不会再踏足此地了!” 老院长俊朗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笑意:“你真要去白云城?” “你也觉得我会输?”杨斗重挑眉反问。 老院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神都的万家灯火,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宛若青年,唯有满头霜发平添几分妖异。 “纵观这一甲子江湖,每一代都不乏天赋卓绝之辈!无论你杨斗重,还是蜀山萧剑离、蜀南李长亭、南海孟星凡,皆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夜风拂过,将他那件打满补丁的长衫轻轻掀起,“但你们与白惊霆相比,终究差了一线!” 杨斗重神色淡然,唇角含笑:“对初入武道之人,天赋确实重要。可到了你我这般境界,天赋反倒是最廉价的东西,初尝败绩便一蹶不振,最终泯然纵容的天才还少吗?相比之下心性坚韧之辈,方能行至更远。” 老院长微微颔首:“如此说来,这十六年打铁生涯,已将你残缺的剑心修补圆满?” “哈哈哈哈……”杨斗重朗声大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沧桑,“于我而言,胜负已无关紧要。只是不想将这遗憾带进棺材罢了!” …… 次日,皇帝让刘恩赐传令,让凌川巳时到御书房见驾,所以他并没像上朝那般早早起床,而是晨练之后才出门,临近辰时方入宫。 此前已去过御书房,凌川便婉拒了刘公公带路,决定独自前往。 行至半途,一名年轻宫女见到凌川,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侯爷,我家娘娘有请。” 凌川闻言微怔,温声问道:“敢问是哪位娘娘?” “回侯爷,是昭妃娘娘。”宫女恭敬应答。 听闻是昭妃娘娘,凌川暗自松了口气,颔首道:“带路吧!” 在宫女引领下,凌川绕过假山回廊,来到后宫区域的云霓斋。 华昭妃乃是三皇子周灏的生母,她并非名门闺秀,而是流落江湖的歌女,当年皇帝微服出巡,对她一见倾心,遂带回宫中册封为妃。 然而她这般既无靠山、又无背景的妃子,想要在深不见底的后宫中立足,其艰难可想而知。初时仗着皇帝恩宠尚能安好,可时日一长,皇帝忙于朝政,对她日渐冷落,其地位也一落千丈。 即便后来诞下皇子周灏,境遇也未见好转,反被皇后与齐贵妃等人打压得愈发厉害。 凌川不知她为何寻自己,但直觉告诉他,多半与三皇子有关。 “娘娘,侯爷到了!”宫女在殿外禀报。 “快请进来!”殿内传来一道清越嗓音,带着几分急切。 “凌川见过昭妃娘娘!”刚进殿门,凌川便恭敬行礼。 “侯爷不必多礼,快请坐!”华昭妃起身相迎,眉眼间尽是殷切。 凌川落座后,悄悄打量对方一眼。华昭妃虽年近四十,但风韵犹存,容貌气质依旧出众。或许因常年深居宫中,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宫女奉上茶点后,华昭妃轻轻挥手,殿内侍从皆躬身退下。这般阵仗让凌川心头微紧。 “侯爷不必紧张!”华昭妃柔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臣妾冒昧相请,实是有事相求。” 凌川正色道:“娘娘言重了。若有吩咐但说无妨,臣定当竭尽全力!” “臣妾知道,侯爷深得陛下信任,身负边关重任,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敢劳烦侯爷!”华昭妃轻叹一声,眼中浮起水光,“可我思来想去,除侯爷外,再无人能相助,这才冒昧相邀。” 凌川目光微动,试探问道:“娘娘可是为了三殿下?” 华昭妃颔首,声音微颤:“灏儿生性文弱,臣妾想请侯爷将他带在身边,去边关历练一番!” 凌川闻言蹙眉,连忙推拒:“娘娘,此举万万不可!三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亲涉边关险地?若有个闪失,臣万死难赎其罪!” 华昭妃凄然一笑,眼中恳切更甚:“以侯爷的睿智,想必早已看清朝堂局势。我们母子在这深宫之中,便如无根浮萍。如今局势愈发紧张,他若继续留在神都,必死无疑!” 她凝视着凌川,泪光盈盈:“跟在侯爷身边虽要吃苦,至少能保全性命。即便当真战死沙场,也算为国尽忠,让陛下脸上有光。总好过……不明不白地葬身于宫闱阴谋之中!” 听到此处,凌川心下明了。 华昭妃让三皇子随行,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找自己寻求庇护。 虽说这母子二人从未对储君之位有过非分之想,但在大势倾轧下,根本由不得他们选择,一旦站错队便是万劫不复,即便站对了队,也难保不会沦为弃子。 在她看来,边关纵险,犹胜过后宫这片杀人不见血的泥沼。 凌川沉吟片刻,谨慎回道:“娘娘用心,臣已知晓!此前与三殿下曾有一面之缘,深知他秉性淳良,心怀苍生。只是此事……非臣所能决断。” 华昭妃见凌川未直接拒绝,神色稍缓,忙道:“侯爷放心,此事不会让您为难。灏儿昨夜已求见过陛下,陛下并未阻止,只说全凭侯爷定夺。” “若陛下允准,臣自当遵从!”凌川郑重应下。 华昭妃激动起身,对着凌川深深一礼:“臣妾谢过侯爷!此恩此德,无以为报,唯愿日日焚香祈祷,求上天保佑侯爷旗开得胜,平安顺遂!” “娘娘!”凌川慌忙起身,欲扶又止,“娘娘行此大礼,实在是折煞微臣了!” “灏儿生性善良,却缺了男儿的刚毅果决,到了军中,侯爷不必刻意照拂,与将士们一视同仁便好!”华昭妃眼含泪水,语气却异常坚定。 第535章 天子符玺 离开云霓斋,凌川的心情略显沉重。 平心而论,他对三皇子的印象颇佳。当日在望云关便已看出,这是一位真正心系苍生的皇子。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在这深宫之中显得尤为珍贵。 但也正因他过于仁厚,极易被人利用,成为他人争权夺势的棋子。 华昭妃可谓用心良苦,将他送入书院,期盼得到院长的庇护。若无院长的照拂,三皇子能否安然活到今日,恐怕都是未知之数。 忽然,凌川想起院长对三皇子的评价:“勤勉、仁孝、聪慧,体恤民情,唯独心肠太过仁慈……” 莫非,华昭妃让三皇子随自己去边军历练,也是院长的意思?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涌,不知不觉间,凌川已来到御书房外。得知陛下尚未退朝,他正欲在不远处的凉亭等候,不料刚坐下,便见皇帝在贴身太监小宁子的陪同下归来。 “臣参见陛下!”凌川急忙起身,上前行礼。 皇帝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眉头微挑:“你的蟒袍呢?” 凌川连忙解释:“昨日饮酒不慎将蟒袍弄脏,已经浆洗,尚未干透!” 皇帝指着他忍俊不禁:“什么尚未干透,你少糊弄朕。分明是觉得太过招摇,不肯穿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凌川只得尴尬一笑。 皇帝将他带入御书房,神色转为严肃:“兵部和南宫昰的作战方略,朕已阅过。中规中矩,毫无新意。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惊喜。” “臣已拟定方略,请陛下过目!”凌川将地图与奏折一并呈上。 小宁子接过,轻轻置于御案,皇帝先拿起奏折细读片刻,随即搁置一旁,缓缓展开地图。小宁子连忙取来镇纸,压住地图两侧。 皇帝凝神细看,神色逐渐变化,从最初的从容转为好奇,继而变得专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凌川!” “臣在!” 皇帝放下奏折,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这份作战方略,是你一人所拟?” “回陛下,”凌川拱手答道,“臣拟定后,曾请安国公把关!” “呵呵……你小子倒是机灵!”皇帝轻笑一声,“安国公如何评价?” 凌川目光微动,如实回禀:“安国公说,谁若敢在里头鸡蛋里挑骨头,就拿大耳刮子抽他。” 听闻此言,皇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想到安国公素来的脾气,不由失笑:“好小子,照你这么说,朕也不敢质疑了?” “臣不敢。”凌川垂首道。 皇帝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凌川心中忐忑,暗悔方才太过实诚。 皇帝见状笑道:“放心,朕不罚你,只是有几处不明,要你仔细讲解。” 凌川这才上前,依照皇帝所指之处详细解说。皇帝一边聆听一边颔首,虽极力维持平静,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难怪凌川能以一千多人斩杀数万胡羯大军,此前,他还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可现在看到这份作战方略后,心中那一丝怀疑直接烟消云散。 同样,他也终于理解为何安国公会给出那样的评价了,因为,这份作战方略实在是太过于精妙,几乎将天时地利人和全部运用到了极致,更是将所有的可能全部考虑了进去,就算是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也很难做到这么详细。 足足半个时辰,凌川才将整个方略讲解完毕。 皇帝满意地点头:“甚好,就照此执行!” “啊?就这么定了?”凌川难掩惊讶。 “怎么?朕的话不作数?”皇帝挑眉反问。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是否该与兵部商议?”凌川谨慎回应。 “这份作战方略,除你之外,只有朕与安国公知晓。在你抵达东疆正式行动之前,切勿声张!”听闻此言,凌川眉头微蹙,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皇帝郑重注视着他,语气深沉:“朕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护好自身周全,二是务必赢下此战!” 凌川躬身抱拳,声音铿锵:“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平定东疆!” 皇帝从腰间取下一块金牌,亲手塞入凌川掌中:“此乃天子符玺,如朕亲临!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凌川紧握这块沉甸甸的金牌,心情愈发沉重。这分明是皇帝赐予的底牌。放眼东疆,需要动用此令的,唯有一人——东疆主帅林远图。 皇帝选择私下授予而非朝堂公开,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其一是不愿让林远图多心。持天子符玺赴东疆,本就显露出对林远图的不信任。若让他误以为是去夺权,故而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大敌当前,任何变故都可能引发致命动荡。 但皇帝又担心林远图拒不配合,导致作战方略无法实施,这才赐下这道护身符。 “蓝少堂的禁军明日起程,你这边也抓紧准备!”皇帝轻拍他的肩膀嘱咐道。 “臣遵旨。”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华昭妃找过你了?” “是!” 凌川坦然承认,对皇帝知晓此事,他并不意外,毕竟三皇子已先行请示,华昭妃随后找他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轻叹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怜惜:“这些年来,确实苦了他们母子!可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冷落疏远,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凌川静立一旁,默不作声,这是皇帝家事,他一个外臣不便置喙。 “将老三带在身边也好,接下来,这皇宫乃至神都,怕是不会太平了。”皇帝语重心长地说道。 “陛下放心,臣定会护三殿下周全!”凌川郑重承诺。 “不!”皇帝摇头道,“朕昨夜已与他约定,到了军中他便不再是皇子,只是一名普通士卒。与士兵同吃同住,不得享有任何特权。若能凭本事立下军功,晋升校尉、都尉乃至将军,那是他的造化,朕会为他感到高兴!” 皇帝语气转厉,目光如炬:“你也不得泄露他的身份,更不可给予特殊关照。百姓之子能上阵杀敌,为何朕的儿子就不行?” “臣明白!”凌川肃然应道。 第536章 皇帝上门蹭饭 走出宫门,蓝少堂便迅速迎了上来,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蓝少堂,见过侯爷!”见凌川出来,他连忙上前行礼。 凌川淡然一笑,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蓝将军,我凌川为人就这么差劲?咱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你怎么还如此见外?” 见凌川虽身份地位已非昔日可比,却依旧这般随性洒脱,蓝少堂心头一暖,爽朗笑道:“往后要在侯爷麾下效力,这不是怕您给我穿小鞋嘛!” 凌川佯装沉思,摸了摸下巴:“说起来,我记得在望云关时,你好像还嘲笑过我?” “啊?您还真记仇啊!”蓝少堂顿时苦着脸。 “好了,说正事!”凌川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陛下命你率一万禁军随我前往东疆,这是为我撑腰,我心里明白,你转告禁军弟兄们,只要听从军令,我保证人人皆有军功可捞!” “哈哈哈!”蓝少堂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弟兄们听说要跟您去东疆,个个争抢着要去!侯爷放心,若有谁胆敢违抗军令,不必您动手,我蓝少堂第一个砍了他!” “你将校尉以上将领的名册给我一份,越详细越好!”凌川点头道。 “早已备好!”蓝少堂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递上。 凌川展开细看,只见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位校尉的年龄、籍贯、军龄、性情与特长,不由满意颔首:“你先率大军先行,我需迟几日出发。我随行人少,想必很快便能追上。” “遵命!”蓝少堂抱拳应道。 原本蓝少堂欲请凌川至禁军大营举行誓师大会,却被凌川婉拒。在他看来,此刻尚未抵达东疆,鼓舞士气为时过早。况且禁军皆是从各边军精选的百战精锐,无论实力还是心志皆毋庸置疑,誓师实无必要。 次日清晨,蓝少堂率领一万禁军,浩浩荡荡自宣武门开出神都,直指东疆。 蓝少堂一行还带着雪姬公主为首的大和使团一行,虽说已经确定要开战,但大周却不能丢了气度和格局,决定将其一行送回东疆。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聚满了百姓,纷纷为大军送行。 宣武门上,皇帝亲率文武百官为大军送行,凌川亦在队列之中,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支威武雄壮的队伍。 大军甲胄鲜明,军容整肃,皇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已见到凯旋的景象。 然而凌川的目光却格外沉重,他深知,此战无论胜败,注定有许多将士无法生还,这便是战争的残酷。 或许对朝堂上许多官员而言,他们只关心胜负,即便得知伤亡,也不过视作冰冷数字。 唯有那些在战场上历经生死、亲眼目睹同袍倒下的幸存者,才真正明白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当晚,凌川在王府设宴,邀请宋家嫡系、安国公祖孙、兵部尚书耿云旌、左侍郎崔鉴、工部侍郎娄桓等二十余位官员。 宴席菜肴多由刘恩赐张罗,凌川亦亲自下厨烹制了几道拿手菜招待宾客。 正当凌川欲招呼众人入席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故作不悦的声音:“好你个凌川!朕待你不薄,你设宴竟不请朕?” 众官员闻声色变,慌忙起身欲跪拜行礼。 只见皇帝身着华贵常服,在阎鹤诏与南宫昰的随侍下信步而入。 “这里不是宫中,大家不必多礼!”皇帝随意摆手,转而笑问凌川,“朕今日厚颜前来蹭饭,你不会将朕赶出去吧?” 虽知皇帝在说笑,凌川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告罪:“陛下恕罪,是臣考虑不周!” “哈哈,朕也未备贺礼,便算扯平了!”皇帝爽朗大笑,对众人挥手道,“都别站着了,开席吧!” 众人依序入座,皇帝自然居主位,左右分别坐着宋鹤年与安国公张泊远。 “嗯!这道菜滋味甚妙!”皇帝对眼前的红烧肉赞不绝口,“是何人所烹?朕要召他入宫当御厨!” 宋鹤年捻须笑道:“陛下这个愿望,怕是难以实现了!” “哦?这是为何?”皇帝诧异。 “此菜乃镇北侯亲手烹制!”宋鹤年含笑解释。 皇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凌川:“荒唐!你身为武将,不研读兵法,反倒钻研起厨艺来了!” 虽口中这般说着,皇帝手中筷子却未曾停歇,不住往碗中夹肉。 忽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安国公,佯怒道:“国公爷,您能否给朕留些?” 皇帝今日刻意放下身份,使得宴席气氛轻松活跃了许多。 正当年少俊秀的秦羽上前为众人斟酒时,皇帝好奇问道:“这是谁家儿郎?” 凌川连忙起身回话:“回陛下,这便是臣前两日向您提过的秦羽!” 皇帝放下筷子,慈和地招手唤秦羽近前,少年紧张得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 “秦简之子秦羽,拜见陛下!”秦羽双膝跪地,恭敬叩首。 “免礼,免礼!”皇帝亲手将他扶起,温言勉励,“你父亲为国捐躯,朕深感欣慰!你的事,凌川已向朕禀明。往后你在书院要好生求学,争取成为帝国栋梁,造福天下苍生!” “秦羽谨遵圣谕!”少年声音虽稚嫩,语气却异常坚定。 凌川让秦羽前来斟酒,本意是让他在众官员面前混个脸熟,日后自己离开神都,众人也能对他多加照拂,岂料皇帝竟会亲临,这番机缘着实出乎意料。 宴席在其乐融融中进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凌川将仅存的狼血酒尽数取出招待宾客,反正即将离开神都,这些也不必带走了。 宴毕,凌川将宾客一一送别。 皇帝却特意寻到苏璃,二人在后堂叙话良久,凌川虽未入内,却也猜得到话题必与苏家有关。 待皇帝带着南宫昰与阎鹤诏最后离去,凌川回到房中,只见苏璃双眼通红,显然刚哭过。 “相公,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苏璃眼中满是歉疚。 凌川温柔一笑,轻抚她的秀发:“你要说的,可是关于兄长苏尧之事?” 第537章 人皮面具 苏璃神色一惊,“相公……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何从不问我?” “娘子不愿说,自有你的道理!”凌川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我们在狼烽口成亲那晚,那个黑衣人就是你哥哥吧?” “嗯……”苏璃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头。 “他应是专程来看你的,不曾想被我撞见了!”凌川苦笑道,“倒是我打扰了你们兄妹相见!” “方才陛下告诉我,是他暗中安排,瞒过所有人将哥哥送出神都的!”苏璃抬起泪眼,“父亲的全盘计划也都告知了哥哥。可自狼烽口匆匆一别后,便再没有他的音讯。方才从陛下口中得知,他去了天汗城……”她语声哽咽,满是担忧。 苏璃将陛下方才所言尽数道来,原来一年前,苏将军以‘先斩后奏’之策以身入局,皇帝已无法阻止,只得硬着头皮将这盘棋下到底。 为使这出戏更显真实,之后的查抄苏家、清洗南系军,皇帝皆放任自流,甚至默许推波助澜,但他终究不忍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妹真的被处死或流放。 苏尧在问斩前夜被暗中替换,随后便被秘密送出神都,当初他在狼烽口现身,正是特意回来看望妹妹苏璃。 至于苏璃,虽被流放,却一直有人暗中保护,若非如此,以她的容貌,早在途中就被人选走,根本到不了狼烽口。 而被送往狼烽口也非偶然,只因陈暻垚在那里。 可以说,一切尽在皇帝掌控之中,唯有凌川,是这盘棋中唯一的变数。 “想来那晚哥哥现身狼烽口,便是要告知我实情!”苏璃轻叹,“可你突然出现,让他心有顾忌!” 凌川微微颔首:“如此说来,除陛下外,你哥哥也知悉内情。但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你和陈暻垚。” “若非陛下今日坦言,我至今仍不明真相!”苏璃低语。 “他们不告诉你,也是对你的保护,毕竟,此事关乎重大,知道了反而会更危险!”凌川安慰道。 苏璃点了点头,内心却是五味杂陈,原来,父亲和哥哥背负了这么多。 若说此前苏璃对皇帝是否残害苏家的元凶尚存疑虑,那么当他道出这一切时,她心中最后一丝猜忌也已烟消云散。 几日前安国公出示的那封父亲绝笔,与今日皇帝透露的真相,足以说明一切。若非皇帝暗中斡旋,根本无法解释苏尧为何能从天牢中逃脱,毕竟当时他与父亲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问斩的。 次日,凌川将秦羽送至书院,出门相迎的仍是上次见过的少年书生许一流。 许一流恭敬对凌川行礼,说道:“侯爷放心吧,院长大人亲口交代过了,他在书院很安全!” 凌川点头致谢,“有劳了!” 随即他看着二人走进书院,秦羽一步三回头,眼神中满是不舍,直到二人消失在石阶尽头,凌川才转身离开。 凌川在神都为吴氏购置了一座小院,院子虽不大,却足够母子二人安居。在神都这等寸土寸金之地,即便是这样一座小院,也价值不菲。 吴氏执意要付银两,凌川自然不肯收,虽然秦简的抚恤金不少,但他们母子二人在这神都城中定居,往后生活都需要银子。 而自己前几日的授封大典上,陛下赏赐了足足五千两黄金。 可吴氏一直坚持,凌川拗不过她,只好改口道:“嫂子,这院子是我送给羽儿的,若真要给银子,待他日后做了官再给不迟!” “侯爷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这份情谊,妾身实在无以为报。”吴氏眼中含泪,“今日我代羽儿立下字据,来日定当奉还!”说罢,她坚持让凌川以秦羽的名义立下字据。 凌川无奈,只得写下字据,一式两份。 吴氏将其中一份仔细收好,凌川拿着另一份走出院门,待转过街角,他指尖轻捻,那张借据便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回到王府,凌川取出一锭金子和若干布匹,交给刘恩赐:“劳烦公公将金子兑成银票,连同这些布匹一并交给吴氏。” “侯爷其实不必如此破费!”刘恩赐躬身道,“陛下此前提过,要给秦羽赐府邸,已经在安排了!” “这不是还没赐下嘛!”苏璃接口道,随即取出一锭银子递向刘恩赐,“有劳公公走这一趟。” 刘恩赐连忙后退:“侯爷、夫人言重了!您二位交代的事,奴才定当办妥。但这银子,奴才万万不敢收!” 随后,凌川又去了风雪楼,再次见到柳云媚。 近来在神都,风雪楼虽未公然露面,却在暗中助他良多。 凌川过两日便要离开神都,于情于理都该来道别。 柳云媚依旧娇俏可人,唇上那颗美人痣平添几分妩媚,凌川此行除了致谢,更是带着诚意而来:“柳小姐,往后狼血酒和棉布会大量进入神都,届时还需你多多帮衬!” “侯爷言重了!”柳云媚掩唇轻笑,“您这是给奴家送银子来了,哪里谈得上帮衬二字!” 事实上,凌川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无论是狼血酒还是棉布,从北疆运来路途遥远,人力与运输成本太高。若能在神都设厂酿酒织布,成本将大大降低。 可眼下最缺的是人手,若从云州调人过来,他们对神都人生地不熟,难以立足。风雪楼帮忙售卖尚可,让他们参与生产却不合适。 毕竟风雪楼是地下杀手组织,酒楼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据点。 临别时,柳云媚递给凌川一个紫檀木盒:“这是奴家送给侯爷的一份薄礼,望侯爷莫要嫌弃!” 凌川好奇接过:“这是?” “侯爷打开一看便知!”柳云媚俏皮地眨眨眼。 凌川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躺着几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细看竟是按不同年龄阶段制作的人皮面具。 “奴家就会这点手艺。”柳云媚嫣然一笑,“想着侯爷日后或有用处,就按您的脸型做了几张!” “柳小姐有心了!”凌川郑重抱拳。 “侯爷此去东疆,沿途恐怕不比回神都时太平!”柳云媚收起笑意,正色道,“万望小心!” “多谢提醒,我会留意的!”凌川颔首道。 第538章 商贾之才 按照计划,明日就要动身前往东疆,凌川已经让苍蝇和洛青云等人整顿队伍,收拾东西了。 离开之前,凌川陪着苏璃再次来到奉英山祭拜父母。 得知父亲一案的真相后,二人内心愈发沉重。 苏璃跪在坟前,低声啜泣。 凌川将一张张纸钱轻轻投入火堆,沉声道:“岳父大人放心,我定会遵照您的计划,完成您的遗愿!” 按照他们最初的打算,此次回神都本是要将当年参与陷害苏家的仇人一一铲除。然而局势发展出人意料,此时若贸然对黄齐二党出手,势必要搅乱此前的布局。 对此,皇帝也已明言,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午,凌川二人备上礼物再次来到宋家辞行,刚落座不久,一个年轻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噗通一声跪在凌川面前。 “姐夫,我知错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宋云舟之子宋清泉。 当日宋老爷子寿宴,正是他与宋清欢一同将凌川夫妇拦在门外。 依着宋老爷子的脾气,本要将他与宋砚声一家一起逐出宋家,念在宋云舟并未与黄党勾结,这才网开一面。 今日见凌川夫妇登门,宋清泉立即前来请罪。 凌川并未为难他,只是淡淡道:“你错的不是为难我,而是丢了宋家世代积攒的风骨,让你父亲和祖父在神都抬不起头来!” “姐夫,我知道错了,都怪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宋清欢的蛊惑……”宋清泉声泪俱下地哭诉。 “起来吧!”凌川摆了摆手。 宋云舟见状,厉声呵斥:“丢人现眼的东西!整日不务正业,钻研那些商贾小道!我给你两年时间,若再不能考取功名,就滚出宋家!” 听到这话,宋清泉脸色顿时惨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爹,不是儿子不肯用功,实在是儿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我努力过了,可那些经义文章,我是真记不住啊!”他语带哀求。 凌川闻言,眼前不由一亮:“四舅,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十个指头尚有长短。既然清泉不喜读书,何必强求?或许他在其他领域能有所建树也未可知!” “哎!小川你有所不知……”宋云舟长叹一声,“这小子不学无术,偏偏沉迷商贾小道。我宋家子弟若去经商,岂不让人笑话?” “四舅此言差矣!”凌川正色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职业本无贵贱之分,读书可以报效国家、拯救苍生,经商同样能够兼济天下、赈济百姓。若清泉真有经商之才,何不让他一试?”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陷入沉思当中,不久之后,宋老爷子微微点头,说道:“小川此话在理。” 紧接着,老爷子缓缓开口,“只要心怀天下,做什么并不重要。你们不要因为自己是读书人,就自视高人一等。老四,你读的书不少,却不懂得变通啊!” “父亲教训的是!”宋云舟面露愧色。 凌川趁热打铁:“外公,两位舅舅,我这儿倒有个机会,不妨让清泉一试。” 接着,凌川将准备在神都开设酒坊和纺织坊的计划细细道来。宋鹤年等人虽不精通商道,却也并非一窍不通。若按凌川所言,在神都设厂酿造、织造,确实能省去大量运输成本。 然而宋清泉听后却微微蹙眉,怯生生地道:“姐夫,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一边听着!”宋云舟厉声呵斥,对这个儿子显然失望至极。 凌川却抬手制止:“但说无妨!” 宋清泉忐忑地看了眼父亲,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夫这个想法虽好,但神都不比北境,气候暖和,对狼血酒和棉布的需求没那么大。况且神都富贵人家多,酒该保留狼血的清醇,但应降低酒性的浓烈。再说非说纺织机,若用来织造绫罗绸缎,那效率简直不敢想象!” 他越说越兴奋,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咱们该把目光放在神都的富贵人家身上,这样才能赚更多银子!” 凌川闻言心中暗赞,这宋清泉果然有经商天赋,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指出问题关键,还能精准把握市场定位,实属难得。 “若将此事交给你来办,你能办妥吗?”凌川笑问。 “没问题!”宋清泉拍着胸脯保证,随即眼神一黯,“只是……我没有本钱。” “哈哈哈,这个好说!”凌川爽朗一笑,“陛下赏赐的五千两黄金,全数给你做本钱!” “真的?姐夫真要给我五千两黄金做本钱?”宋清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宋家众人也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川正色道:“本钱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给我个期限,何时能把本钱赚回来?” “三个月!”宋清泉咬牙道,“最多三个月,我定将本钱全数赚回!” “好!一言为定!”凌川当即应下。 “小川,这五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你就这么交给他,万一……”宋云舟眼中满是忧虑。 凌川却爽朗一笑:“我相信清泉的能力,不过还要劳烦舅舅和外公帮着盯紧些!” 片刻后,凌川起身告辞:“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便要起程前往东疆,今晚回去后,我会将相关事宜写成文书,明日交给你!” 此时的宋清泉满面红光,精神焕发,急忙道:“姐夫,我随您一同回王府,咱们当面商议岂不更好?” 凌川没料到他如此积极,只得看向宋云舟,后者无奈摆手:“去吧去吧。” 这时苏璃也与外祖母叙话完毕,出来拜别祖父和舅舅后,便与宋清泉一道离开了宋府。 “小川,战场凶险,你可千万小心啊!”宋府门口,宋鹤年面带担忧之色,说道。 “外公放心,我会小心的!”凌川点头说道。 旁边,老夫人也满脸不舍地拉着苏璃的双手,说道:“小璃,如今你已嫁做人妇,切不可像以往那般任性,要学会相夫教子,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外婆,小璃知道了!”苏璃声若蚊蝇,玉面羞红。 第539章 离开神都 回到王府时,亲兵早已将行装打理妥当,只待次日黎明起程。 凌川与苏璃并肩而行,引着宋清泉步入书房。 他们需将一应生意往来从头梳理,这些生意日后都将交由苏璃执掌,故而主要是她与宋清泉进行交接。 不得不说,宋清泉在商事上确有过人天赋,许多关节只需稍加点拨,他便能立刻领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时常闪过灵光,甚至能提出独到见解与更佳方案,言语间充满自信。 待诸事交代完毕,已是夜深,宋清泉起身告辞,脸上虽带倦色,眼神却仍清亮。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凌川却忽然唤道:“清泉!” 宋清泉闻声驻足,转身时衣袂轻扬:“姐夫,您还有何吩咐?”他微微侧首,面露询问之色。 “你要多少酬劳?”凌川直视着他,目光如炬。 “我不要酬劳!”宋清泉连连摆手,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父亲总说我胸无大志,我只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并非庸才便心满意足。姐夫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已感激不尽,哪还敢要什么酬劳?”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这不行!”凌川摇头,神色认真,“一事归一事。我给你三成商股,往后无论盈利多少,你永远占三成。若是亏损……” 不待凌川说完,宋清泉便急切地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自信:“姐夫、姐姐放心,我向你们保证,绝对亏不了!而且三成实在太多,我只要一成就好!”他说话时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显示出内心的激动。 待他离去后,苏璃轻蹙蛾眉,柔声问道:“相公,你觉得清泉可靠吗?”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凌川明白,苏璃是担心自己因着她的情面,才将五千两黄金的生意交给宋清泉,她并非在意那些金银,而是怕万一宋清泉将事情办砸,会影响两家的情分。 “娘子放心!”凌川轻抚她的肩头,语气笃定,“清泉只是性子单纯,并非愚钝。在经商方面,他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我相信,他定能将此事办妥,甚至可能超出我们的预期!”他说话时,眼中满是信任的光芒。 听凌川这么说,苏璃才稍稍安心,眉间的忧虑渐渐散去。 “娘子,别再胡思乱想了!”凌川忽然揽住苏璃的纤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还有正事没办呢。” 苏璃微微一怔,抬眼望他,眸中带着困惑:“还有什么正事?” “你忘了临别时外婆是如何嘱咐的?”凌川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相公……”苏璃顿时羞红了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却任由凌川将她横抱而起,走向床榻。 …… 九月十三,秋高气爽。 镇北侯凌川率领队伍离开神都,长长的朱雀大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比几日前大军出征时还要热闹几分。 如今凌川封侯的事迹已传遍神都,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帝国各州县传递。 皇帝率文武百官齐聚宣武门上,目送凌川出城。 凌川身披蟒袍,端坐于汗血宝马之上,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行礼,高呼‘镇北侯’。 凌川面带微笑,一一拱手还礼,举止从容不迫。 宋鹤年望着那道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身影,眼中既有欣慰,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父亲,小川吉人天相,您就放心吧!”宋敬芝轻声安慰,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凌川的身影。 另一边,安国公张泊远的目光始终落在孙子张破虏身上,张破虏虽刚成年,但身形魁梧,眉宇间已初现大将风范。 尽管在凌川面前说得洒脱,将门子弟本该卫国戍边,但此刻张泊远眼中仍流露出不舍,毕竟,这是张家唯一的血脉了。 “老爷,小少爷已经成年,是该放手了!”身旁的姚管家低声劝道。 “是啊……”张泊远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往后就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不中用咯!” 这位姚管家并非寻常仆役,而是当年安国公统率东疆水师时的亲兵校尉,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十年前,安国公遭逢丧子之痛,心灰意冷地交出帅印、解甲归田,这位亲兵校尉也随他离开军营,在国公府当起了管家。 另一侧,华昭妃眼中写满了不舍与牵挂。 她的目光在凌川的亲兵队伍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尽管相隔甚远,且众人都穿着相同的铠甲,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若非万不得已,哪个母亲愿意让儿子远离身边?但她心里清楚,若让他继续留在皇宫,十有八九会死在接下来的夺嫡之争中。 将他送往边关战场,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虽说他们母子对于皇位从来都没有过非分之想,但身处漩涡之中,根本由不得他们选择。 三皇子周灏端坐马背,鉴定的目光直视前方。 他知道母妃正在某处注视着自己,却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落泪。 此时的华昭妃早已掩面而泣,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别哭了!”皇帝缓步来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是朕的儿子,去边关建功立业,为朕争光,说不定下次再见时,他已经穿上将军甲了!” 华昭妃轻轻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就会泣不成声。 走出宣武门,凌川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城的千年神都。 他们满打满算只在神都待了半个月,可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许多环节至今仍未理清。 随着那座如巨兽般的神都在身后渐渐远去,众人也收起心神,专注于前路。 根据此前接获的情报,大和水军以济州岛为大营,散布在东疆海域。尽管目前双方尚未正式交锋,但局势日益紧张。 眼下,东疆水师只能被动布防。但海岸线绵长,三十万东疆水师若化整为零布防,一旦敌军集中兵力进攻,根本抵挡不住。 然而,若要沿海布控的同时保留足够兵力随机应变,三十万东疆水师就显得捉襟见肘。 第540章 前往东疆 数日前,兵部已下达军令,从徐州、兖州、青州等十余个州抽调兵力支援东疆,但最快也要十余条援军才能抵达沿海,毕竟,支援前线可不仅仅是调兵那么简单,粮草补给更是重中之重。 所幸,目前大和水军尚不知他们控制了大和使团的消息,这为他们调兵遣将争取了时间。但估计大和使团被控的消息也隐瞒不了多久,时间对他们来说异常紧迫。 此外,另一则紧急军情也在前几日传来,新罗突然出动水师侵扰登州、莱州一带;百济更是大举出兵,攻打大周辽东,试图占领辽东地区,以卑沙城为核心,北控营州,与沧州、莱州、青州隔渤海相望,随时可以伺机而动。 无论是新罗、百济,还是高丽、海东等众多小国,原本都是大周的附属国。就连大和帝国,也曾不止一次向中原王朝俯首称臣。 然而近几十年来,大周日渐衰弱,大和便暴露其狼子野心,先是威逼利诱策反了这一众小国,之后更是迫使他们充当马前卒,不断侵扰大周边疆,令数十州百姓常年遭受盗贼洗掠,无数人惨死在屠刀之下。 这一次,显然是大和帝国故技重施,眼看大周江河日下,企图一举叩开东疆国门,进而长驱直入,占领中原。 眼下东疆局势危在旦夕,刻不容缓。 凌川一行的行程是先行前往周南渡,改乘船只沿水路东行,汇入黄河,最终抵达棣州,路程虽不及北疆遥远,但若陆路骑马行军,至少需要一月才能抵达。 幸好这一路皆为顺水行船,速度会快上许多,加之无需休整可日夜兼程,估计不出半月便可抵达。 “苍蝇,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抓紧赶路,一口气赶到周南渡。等换了船,有的是时间休息!”凌川对苍蝇下令道。 “是!”苍蝇抱拳领命,随即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为加快行程,苏璃也主动从马车上下来,改骑战马。 “将军,要不我也骑马吧?”翠花试探着问道。 “别别别,你还是继续赶车!”想到翠花那惊人的重量,凌川连忙制止。毕竟拉车的是两匹马,若让翠花骑马,估计赶到周南渡时得损失几匹战马。 相比来神都时,队伍中马车少了许多,行进速度大大提升,但即便如此,赶到周南渡时已是半夜。 虽是在官道上赶路,这般急行还是让人马俱疲,所幸周南渡的四艘战船早已在此候命,每艘可容纳两百人,他们这七百余人倒显得宽松。 这些战船上早已备好粮草食物,底舱设有马厩,可安置战马。 苍蝇、沈珏与洛青云几人安排士兵有序地将战马牵到战船底舱。 好在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很快便安置妥当,但每艘船上还是安排了一些士兵在底舱照看战马,毕竟这些马匹没坐过船,一旦受惊,需要立即安抚。 仅用一个时辰,所有人便登船完毕,四艘战船扬帆起航,顺流而下。 尽管是在船上,各船还是安排了人手在甲板上轮流巡哨。 一支合格的军队,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必须保持警惕,这是最基本的素养,也是必不可少的警戒。 即便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士兵,经过这十多个时辰的急行也十分疲惫,除了值守士兵外,其他人进入船舱后,卸下铠甲倒头便睡。战船还未完全驶离码头,船舱内已是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然而凌川却毫无睡意,就在上船前,北疆的情报也送到了周南渡,第一时间传到他手中。 早在皇帝决定与大和水军开战时,凌川便请示陛下,从自己的云州军中抽调兵力前往支援。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派孟钊火速赶回北疆节度府,将皇帝的亲笔调令交到大将军卢恽筹手中。 调令中除了点名让凌川到东疆担任先锋将军外,还按照凌川的要求,从云州军玄甲营中抽调两千重甲,从雁翎骑中抽调三千轻骑,另从夜枭营中抽调一千斥候,直接自靖州借道,进入东疆境内。 刚传来的情报显示,一千夜枭营斥候已于三日前出发,数日便可抵达辽东。紧随其后的雁翎骑与玄甲营也已出发,速度或许不及夜枭营,但最多十日便可抵达辽东。 凌川手持两封情报,除了北疆送来这封,还有东疆送来的军情。 他迅速将这两封情报的内容在脑中分析整理,随即下达十余条命令。 三皇子周灏坐在一旁,执笔疾书,将凌川的命令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紧接着,他又迅速誊录两份,按要求用火漆封口,盖上将印,交给凌川。 “天亮后你便下船,将命令送到纪天禄、柳衡和唐岿然手中!”凌川将三份军令交给孟钊,神色肃然。 “遵命!”孟钊接过军令,郑重抱拳。随即将信函放入牛皮袋中,牢牢绑在胸前,“将军,时间紧迫,卑职就不等天亮了,一会找个合适的地方放我下船即可!” 凌川点头:“万事小心。” 随后,凌川再次将目光投向东疆地图,上面是他做出的详细标注,甚至详细到每个地方的兵力数量、兵种配置乃至粮草补给。 可以说,整个东疆局势,已尽数印在凌川脑中。 他略作沉吟,便让周灏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信中不仅提到自己的部分战略部署,还将大和水军及诸多小国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全部列出,命人以最快速度送到青州,交到林远图手中。 东海节度府位于青州,林远图坐镇于此,执掌整个东疆防线。 对林远图的能力,凌川所知不多,且大多来源于情报或他人口述,自己贸然献策,或许会得罪这位东疆主帅,但在此危急关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去休息吧!”凌川对周灏说道。 周灏点头,恭敬退下。 凌川和衣而卧,但天刚亮便再次醒来。 “相公,虽然军情紧急,但也要注意休息,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苏璃带着翠花走来,面露忧色。 凌川微笑点头:“娘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第541章 不败神话 随即凌川召来沈珏,问道:“弟兄们情况如何?” “不少人出现晕船,好在之前按将军要求准备了大量药物,已让后厨熬制好分发给弟兄们,服药后,症状缓解了许多。”沈珏回禀。 凌川点头,这个情况他早有预料。 北人多数善骑少乘船,而北系军多为北方人,晕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也是他们需要克服的第一个难题。 “战马呢?”凌川又问。 “起初不少战马确实受惊,但控制及时,未出乱子!”沈珏回禀。 “一定要看好战马,开战后那就是弟兄们的腿,千万不能出差错。还有,即便在船上,也不能放松警惕!”凌川叮嘱。 “明白!” 次日黄昏,队伍抵达东都,洛水也将在此地汇入黄河。 他们在此换乘大船,七八百人只需两艘即可,大船更为平稳,船上各种补给和布置也更完善。 虽然一直行船,但每日都有情报传来,有的来自东疆,有的来自唐岿然、纪天禄和柳衡这几支军团,确保凌川能随时掌握东疆整体局势。 这几日,凌川得空便会在船头盘腿打坐,任凭船下黄河咆哮,他的内心却平静如水,丝毫不受影响。 这段时间,凌川修炼道藏的时间不多,但每次打坐后,对这部道门始经的理解都会深刻几分。这也使他对真气的运用和招式的施展有了实质提升。 第三日清晨,天蒙蒙亮。 凌川坐在船头,身边放着特意留下的一坛狼血,望着大船前进的方向。 不多时,杨铁匠从船舱走出,依旧穿着那件青衫,除了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外,肩上还挎着一个巴掌宽的木匣。 凌川见状,已猜到他的来意。 大概是到了分别的时刻,毕竟杨铁匠要去的白云城远在长江的入海口,前方不远就要分道扬镳,回想这一路的经历,凌川心中感慨万千。 见凌川面带愁容,杨铁匠连连摆手,粗犷的脸上露出洒脱的笑容:“别跟我玩泪洒离别那一套,老夫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煽情!” 此言一出,当场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凌川拍开封泥,给二人各倒一碗狼血酒,轻轻一碰。 “凌小子,江湖路远,你我今日一别,此生多半再无相见之日,各自保重吧!”杨铁匠说完,将碗中狼血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听到这话,凌川心中沉重,但人生本就如此,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却都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没有谁能真正相伴始终。 “杨老头,我知道拦不住你去白云城,但你答应我,无论输赢,打完就回北疆。你的狼血我都给你留着呢!”凌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声音有些但又。 “哈哈哈哈……”杨铁匠爽朗大笑,笑声混着浪潮,在河面上回荡,“一旦放开手脚,就不是分胜负那么简单了!” “白云城城主,到底有多强?”凌川忍不住问道,眼中充满好奇。 杨铁匠灌了一口酒,望向即将破晓的东方天际,目光深邃:“他是一个从未败过的江湖神话。” “江湖神话?”凌川喃喃道,心中震撼。 这四个字从杨铁匠口中说出,分量可想而知。 “几十年来,前往白云城挑战的人不计其数,且无一不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强者,宗师境高手更不在少数。可莫说击败他,能让他使出全力的都屈指可数!”杨铁匠点头说道。 “他这么强?”凌川大为震惊。 “修炼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天赋根骨、心智韧性、机缘造化、后天努力,缺一不可。若是这些因素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他必然会成为天下第一!”杨铁匠缓缓道,“而白惊霆,就是集这些于一身的人!” “据说他是上任城主的养子,武道天赋极佳,十六岁便已是先天大圆满,二十岁登临宗师境,三十岁一举跨入陆地神仙境。此后老城主去世,他接管白云城,成为白云城城主。迄今为止,他已无敌整整一甲子!” “陆地神仙?那是什么境界?”凌川满脸震惊。 “宗师之上便是陆地神仙境!”杨铁匠解释道,“只不过这个境界并非固定。虽说宗师境强者都有机会跨入陆地神仙境,但极少有人能长久保持,基本都会在不久后跌回宗师境。” “准确说,陆地神仙境并非固定境界,而是一种状态。宗师境强者在获得感悟或特殊契机时,会突破到这个境界,实力瞬间暴涨。但少则两三个时辰,多则一两个月便会跌回宗师境。极少有人能一直保持在陆地神仙境。除了白惊霆!” 听到这里,凌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陆地神仙有多强,他不清楚。 但从这个境界的名称便不难想象,那是超越武修范畴的存在,否则怎敢带有‘神仙’二字? 许多宗师境强者终其一生也难以体会这个境界的玄妙。即便是天赋卓绝之辈,能不止一次跨入这个境界,也始终无法长久保持。 但白惊霆却打破常理,让自己一直停留在武道巅峰,想想就令人心惊。 难怪江湖流传:白云城是世间武道的巅峰,白惊霆是天下武修的心魔。 无论多么惊才绝艳之人,在见到白惊霆后都会心境受损,许多人在听说他的事迹后,甚至会修为停滞,再难突破。 如此看来,这绝非虚言! “细细数来,前往白云城挑战的江湖高手中,老夫是最有希望战胜他的人。那一战,我也确实逼得他拼尽全力。只可惜,当时的我剑心有缺,未能施展出完整的大江东去……”杨铁匠叹息一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那你现在还能重新突破到陆地神仙境吗?这一战有几成胜算?”凌川很是担忧地问道。 “陆地神仙境对老夫而言,不过是自家后花园,想进就进。至于把握……”杨铁匠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反问道,“九成和一成,其实并无本质区别。若事事十拿九稳,那岂不是很无趣?” 第542章 江湖无趣,就酒还行!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背后的木匣上:“那,能否让我看看您的新剑?” 杨铁匠摇头:“当初剑成之后,我便将其封于匣中,日日以剑气滋养。如今这剑匣中已积攒无尽剑气,一旦开匣,势必石破天惊!我这一剑,是专为他准备的!” 凌川神色微变,他知道杨铁匠一直的执念就是重铸大江剑,当初自己得到赤络星陨时,他眼中的激动至今历历在目。 令凌川疑惑的是,从北疆回神都这一路,都未见杨铁匠使用新铸的剑,无论是在岊湬阁斩杀蛇王,还是在望云关一剑击败梁桂章,乃至离开神都前在李家,都未见他动用新剑。 原来,从铸剑之初,他就决定要去白云城,若不是自己强拉他去神都,恐怕他早就直奔白云城而去了。 凌川伸手要过杨铁匠的酒葫芦,将狼血酒灌满,塞好塞子递还给他:“杨老头,这江湖要是没有你,该多无趣啊?” “哈哈哈……”杨铁匠大笑,“你小子又不是江湖人,在这伤春悲秋个什么劲?”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晃了晃酒壶,叹道:“不过这江湖确实无趣,也就酒还行!” 终于,天光破晓,一轮红日跃出东方云层,朝阳洒在滚滚黄河上,散发出万道霞光。 就在这时,杨铁匠缓缓起身,将酒壶牢牢系在腰间,随即一把抓起剑匣。 “凌小子,你需记住:武道一途,兵器、功法、招式皆是外物,真正强大的始终是人!”说完,他脚步轻点,直接跃下船头。 片刻间,一道身影踏着河面上的万道霞光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凌川朝着杨铁匠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平日相处虽没大没小,但凌川心里早已将他视为师长。 且不说他是自己修炼之路的引路人,单是神都之行就多次救自己性命,这种种恩情,凌川终生难忘。 凌川深知,杨铁匠铁了心要去白云城,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夙愿,无人能阻。自己能做的,唯有祈愿他平安归来。 朝阳的金辉逐渐驱散了河面上的薄雾,也驱散了深秋寒意。 凌川独自静坐船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脚下滚滚东去的黄河之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杨铁匠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请他打造破甲箭的相识,到后来成为忘年之交的相知。 在他心中,杨铁匠既是令人敬重的长辈,又是心意相通的知己;既是冠绝江湖的一代剑神,又是嗜酒如命的落魄铁匠。 想起他斩杀蛇王、重创梁桂章时的绝世风姿,宛如九天仙人临凡;而平日里那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又活脱脱是个市井凡夫。 或许,这正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吧! 望着奔流不息的黄河,或是心有所感,又或是触景生情,凌川不自觉地朗声吟诵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执起酒坛,学着江湖侠客的豪迈姿态,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狼血酒的烈性仿佛点燃了他胸中的豪情,似乎要将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的郁结尽数释放。他继续纵情吟诵: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吟罢最后一句,凌川将坛中剩余的狼血酒一饮而尽,眼神中既有豪迈,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与尔同销万古愁啊……杨老头,酒我都给你留着,记得早点回来!”他对着空酒坛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嗤笑声破空传来:“先不论他回不回得来,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凌川凝神望去,只见前方一艘简陋的木筏静静漂浮在汹涌的河面上,一名身着黑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背上斜挎一口古朴长刀。 任凭江水如何翻滚汹涌,那木筏竟纹丝不动,显露出此人精深的内功修为。 凌川神色微凛,虽然相隔百丈之遥,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那口长刀的森然杀气。 “阁下是何人?”凌川沉声问道,声音在江面上清晰地传开。 “隐锋谷,吴堂!”男子的回答简洁有力,在黄河波涛声中回荡。 凌川此前与沈七岁交谈时,他曾听说过隐锋谷的名号。 这个门派在江湖中只能算二流,莫说宗师境强者,就连九重境的高手都未曾出过,大多数时间,这个门派最强者也就是一位七重境小宗师,唯独这一代,隐锋谷出了一位八重境高手,便是眼前这位名为吴堂的男子。 不过沈七岁当时特别提到,隐锋谷的绝学‘隐锋八式’是一套极为精妙的刀法,擅长隐匿锋芒,一旦发现破绽便疾如闪电般出手,力求一击必中,江湖上不少成名高手都曾在这套刀法下吃过亏。 “阁下专程在此等我?”凌川挑眉问道。 吴堂倒也坦荡,直言不讳:“吴某特来取你项上人头!” “你确信能杀得了我?”凌川神色平静地望着他。随着战船逐渐靠近,凌川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富贵险中求,不试上一试,怎知结果?”吴堂目光如刀,反问道:“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凌川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我不会下去,而且我保证,你也上不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甲板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苍蝇与沈珏已率领大批亲兵冲上船头,一把把破甲弓从船舷探出,三棱破甲箭在朝阳下闪烁着慑人寒光。 吴堂见状,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凌川,你堂堂镇北侯,难道连与我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手握优势,轻松便可取你性命,为何要冒险与你一战?”凌川面对激将法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如水,“你口中的公平,只是对你而言,对我来说,现在这般就很公平!” 第543章 隐锋谷,吴堂! 吴堂显然没想到,凌川竟会如此答复,脸上带着几分怒意,喝道:“用这等卑劣手段,即便杀了我,你也必将成为江湖笑柄!” 凌川轻轻一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你想多了。我本就不是江湖中人,何必遵循你们那些所谓的江湖规矩?更何况,在我看来,任何规矩都不及性命重要!” 说完,凌川缓缓抬手,沉声喝道:“弓箭手准备!” “嘎吱嘎吱……” 弓弦紧绷的声音接连响起,冰冷的箭镞闪烁着致命寒芒,齐刷刷对准了吴堂。 面对越来越近的战船和密密麻麻的箭矢,吴堂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他狠狠地瞪了凌川一眼,随即一个猛子扎进汹涌的河水中,瞬间被滚滚江水吞噬,不见踪影。 苍蝇看着那随波逐流的空竹筏,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癞蛤蟆背大刀,装什么杀手!” 此言一出,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那些神色严肃的亲兵们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纷纷松开了弓弦。 “好了,都散了吧!”凌川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和。 战船并未因此停留,继续顺流而下。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一道黄土山脊上,几道身影正静静注视着这两艘军舰。 “看来,这一路是没机会出手了!”一名手持布幡、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叹息道。 另一位手持竹箫的玉面公子神色阴冷:“我现在开始怀疑,当初接这个任务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旁边,头插凤头金钗的妖娆女子轻捻着一缕秀发,在指间缠绕把玩:“头儿,你好歹说句话啊,咱们是继续追到东海,还是就此罢手?” 手持竹竿、腰间挎着竹篾鱼篓的男子微微摇头:“收手吧,禀报总部,任务失败。” …… 进入黄河的第五天,他们终于追上了蓝少堂率领的大军。 二十多艘战船帆樯如云、舳舻相继,在河面上排开壮观的阵型,顺流而下,气势恢宏。 很快,舵手在船头打出旗语,前方战船会意,主动让至一侧,凌川的两艘战船趁机上前,来到船队中段。当与蓝少堂的中军战船齐平时,后者通过跳板来到凌川的船上。 “侯爷!”蓝少堂抱拳行礼,神情恭敬。 “还是跟他们一样,称我将军吧!”凌川笑道,“侯爷这个称呼,听着总觉得别扭!” 蓝少堂也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末将原以为将军要过两日才能追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赶上了!” “东疆形势紧急,不敢耽搁!”凌川神色转为严肃。 二人进入船舱后,凌川问道:“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这次末将选人时,优先挑选了水性好的士兵!”蓝少堂回禀道。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将东疆目前的局势简要介绍了一遍,问道:“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蓝少堂剑眉微蹙,沉思片刻后说道:“大和倭奴明显是想让那些小国充当炮灰。这些小国虽然实力不济,但若一同发难,也足以让我们疲于应付。最重要的是,我们一旦分兵对付这些小国,防线必然空虚。届时十万倭奴全军出动,东疆势必失守!” “但若我们对这些小国置之不理,他们定会得寸进尺。大和倭奴只需按兵不动,牵制住东疆主力,那些小国就足以让我们遍体鳞伤。这不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阳谋!”蓝少堂继续说道。 凌川赞许地点头:“所以你认为,我们是应该先与大和水军决战,还是先剪除这些小国?” “若先对这些小国出手,大和倭奴绝不会坐视不理,必会果断出击。到时候我军将面临多处受敌的险境!”蓝少堂神色凝重,“但若直接与大和水军展开决战,风险实在太大。若是赢了还好,腾出手来轻而易举就能收拾这些跳梁小丑;可若是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凌川轻叹一声,说道:“何止是输?即便是没能一举击溃大和水军,陷入持久战,我们都将陷入绝对被动。所以,如果要决战,不仅要胜,而且要保证在短时间内取得大胜!” “此事关系重大,末将不敢贸然决断!”蓝少堂苦笑道,“要不然,陛下也不会让末将来给将军打下手了。” “是啊!”凌川会意一笑,“若是战事失利,砍脑袋也是先砍我这个先锋将军嘛!” 蓝少堂尴尬地笑了笑,试探着问道:“想必将军心中已有妙计了吧?可否说出来,好让属下长长见识?” “哪有什么妙计,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凌川轻叹一声,接着说道,“我已经从北疆调兵前往辽东,先要把新罗和百济这两只马前卒解决掉。” “这些家伙,都是典型的畏强欺弱、吃硬不吃软!”蓝少堂愤愤不平,“大周强盛时,他们乖得像孙子一样;近几十年大周势弱,他们便开始不安分。特别是近年来更是凶相毕露,不仅屡犯我大周边境,还与倭奴勾结,妄图瓜分我大周疆土!” “他们之所以供大和驱使,归根结底是心里惧怕大和!”凌川冷静分析,“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被大和打怕了。我们若是比大和更凶残、更狠辣,他们非但不敢敌视我们,反而会调转刀锋,给我们充当炮灰去对付大和!” 蓝少堂若有所思地点头,显然认同凌川的观点。但问题是,想要在短时间内让新罗和百济心生恐惧,难度可想而知。毕竟,人的恐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形成的。 “让他们恐惧,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杀人!”凌川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如潮的杀机,“杀一千人不够就杀一万人,一万人不够就杀十万人,直到杀到他们胆寒为止!” 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蓝少堂,接触到这道目光,内心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将军从北疆调来了多少人?”蓝少堂试探着问道。 “五千骑兵,一千斥候!” 听说只调来六千人,蓝少堂顿时露出惊愕之色,百济虽是小国,但却出动了三万大军,六千人劳师远征,能顶事吗? 就在这时,凌川再次开口补充道:“还有咱们这一万余禁军!” 第544章 抵达棣州 “将军的意思是,咱们的目标不是大和水军,而是去辽东?”蓝少堂震惊地问道。 紧接着,凌川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当然,现在透露给蓝少堂的只是前半部分,关于前往辽东对付新罗和百济的作战方略。 蓝少堂听后满脸震惊,显然被凌川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到了。关键是,这已经不仅仅是个想法,而是即将执行的命令。 “将军,您可曾想过,卑沙城只有区区两千守军,等北系军赶到的时候,卑沙城多半已经失守了,一旦北系军那边不能按时夺下卑沙城,咱们跨越渤海可就成了无根之萍了啊!” 凌川却胸有成竹:“放心,他们一定可以!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咱们这一万人自卑沙城登陆后,这仗该怎么打。” 忽然,蓝少堂像是想到了什么,正色问道:“将军,林大将军若是知道了,估计不会同意吧?” 凌川淡然一笑:“无妨,陛下已经准了!” 按行程计算,再过三日便可抵达棣州。虽然大和的十万水军还没有动静,但新罗、百济的攻势却愈发猛烈。 百济三万大军距离卑沙城已不足两百里,以卑沙城区区两千守军,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此外,新罗水师也越发猖獗,在登州、莱州一带频繁登陆,屠杀百姓、劫掠物资。 各州援军都还在路途之中,节度府面对一封封求援信也是爱莫能助,毕竟他们现在的主要精力还得放在防范大和水军上。 节度府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登州和莱州的守军掩护百姓向内地撤离,将这两处临海州郡暂时丢给新罗水师。毕竟他们兵力有限,占不了太大地方,更不敢渗透太深,以免被截断退路。 抵达青州境内后,凌川令战船短暂停靠,随即命蓝少堂派一支百人小队将大和使团送往节度府,同时将自己的一封密信带过去,面呈林远图。 然而,就在战船即将起航时,蓝少堂前来禀报,说雪姬公主要见他。 凌川眉头微挑:“她见我做什么?” “末将问了,她说只能当面与将军说。”蓝少堂回禀道。 “好,那我就去见见她。”凌川说完便准备下船。苍蝇正要带人跟上,却被凌川制止:“我自己去就行了!” 苍蝇本想劝阻,但想到自家将军如今的实力,现在的大和使团中确实无人能伤得了他。 再次见到雪姬,她比之前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不施粉黛,露出了本来面目。这次凌川看得很清楚,她虽然有些丰腴,但并不丑陋,反倒比那惨白的妆容要顺眼许多。 只是此时的雪姬公主面容憔悴,衣衫沾满尘土,虽然眼神中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再也看不到当初那股盛气凌人的公主架子。 大和使团来时足足三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二三十人,且大多带着伤,这恐怕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护卫镜千泷依旧站在她身后,但考虑到她高强的武功和神出鬼没的忍术,她的手脚都戴着特制的镣铐,镣铐上还挂着铜铃,此时她正满脸杀意地瞪着凌川。 “你再这么瞪着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凌川冷声警告。 镜千泷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凌川的话,但还是将目光移向别处。 雪姬公主转身对她说了几句,镜千泷这才不情愿地退了出去,脚镣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哗啦作响。 “公主殿下找我何事?”凌川自顾自坐下,语气平静。 雪姬公主也在凌川对面的位置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凌将军,大周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大和开战了吗?” 凌川淡淡一笑:“公主殿下何必多此一问?陛下封我为东征先锋,难不成是做样子给你们看的?” “那凌将军觉得,这一战你们有几成胜算?”雪姬公主微微扬起下巴,眼中带着审视的光芒追问道。 凌川闻言轻笑一声,随手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公主殿下难道不觉得,现在谈论这个话题毫无意义?”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如刀。 雪姬公主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冷笑,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凌将军是心里没底,觉得这一战会败吧?”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凌川,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凌川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我很好奇,你哪来的自信,觉得你们一定能胜?” “因为,近十年来,贵国的东海水师在与我大和水军的交战中,败多胜少,小胜大败!”雪姬刻意挺起胸膛,脸上写满得意之色,“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现在我大和水军还未动一兵一卒,你们便已经疲于应付了吧!”她的语气中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见她如此信心满满,凌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放下茶杯说道:“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行啊!”雪姬眼中闪过好奇之色,身子微微前倾,“将军说说看,赌什么?”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凌川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对方,缓缓说道:“如果这一战大周输了,这万里疆域势必沦为你们的战利品,我的赌注也就无足轻重了。可如果我们赢了……”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让你当大和第一女天皇!” 此言一出,雪姬瞳孔猛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常色,强作镇定地问道:“将军可曾清楚,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川淡然一笑,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就问你敢不敢赌!” 雪姬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行啊,我赌了!”她重重地点头,衣袖下的拳头却不自觉地握紧。 半个时辰后,船队继续起航。 那一支百人小队在此下船,将大和使团一行数十人押送到青州节度府。 按照行程,今晚便可抵达棣州,而棣州主将,正是安国公五位义子之一的廖沧横。 此前,凌川已经让蓝少堂派快船前往棣州传信,他们接下来将在棣州休整,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第545章 棣州主将,廖沧横! 刚抵达棣州码头,已有棣州军在此列队等候。 凌川刚下船,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带着一众随从大步走来,此人身形魁梧、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尽管凌川不认识此人,但从他身上的蒲牢镇涛文山甲便可确定,他正是棣州主将廖沧横。 “末将廖沧横,见过镇北侯!”他来到凌川面前,双手抱拳,正要单膝下跪行礼,凌川却闪身上前将其扶住。 “廖将军不必多礼!”凌川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凌川深夜打扰已是心有愧疚!”他的语气诚恳,目光中带着敬意。 “侯爷客气了,这都是末将分内的事情!”廖沧横洪亮地回答道,声音中气十足。 “哈哈哈……”凌川拉过身边的张破虏,笑道:“廖将军,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三叔!”张破虏兴奋地喊道。 廖沧横先是一愣,但很快就认了出来,眼神中闪现出溺爱之色:“小破虏,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他一拳轻轻砸在张破虏肩膀上,关切地问道:“老将军身体还好吗?” “爷爷身体好着呢!”张破虏咧嘴笑道,露出雪白的牙齿。 在一片谈笑声中,众人相继离开码头,朝着不远处的军营走去,廖沧横已经布置好了营帐和马厩,粮草等一应俱全。 “侯爷,末将已让人备好酒菜,给大家接风洗尘!”廖沧横热情地说道。 凌川拱手笑道:“有劳了,廖将军比我年长,叫我凌川就好!” “哈哈哈哈……”廖沧横爽朗大笑,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要说年纪,帝国所有将领中,怕是找不出比你年轻的了!”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 凌川传令,让大家吃过饭之后抓紧时间休整。 而他则是带着蓝少堂、洛青云、苍蝇、张破虏几人,跟随廖沧横来到一座单独营帐。 几人边吃边聊,凌川也对东疆局势有了最新的了解。 据廖沧横说,如今新罗水师在莱州半岛频繁登陆,登州、莱州的百姓基本已经撤往青州,这也导致了新罗水师愈发猖獗,竟然直接在莱州半岛扎营,进一步朝着内陆劫掠。 “新罗水师有多少兵力,多少战舰?”凌川放下筷子,神色严肃地问道。 “据此前探到的情报,新罗水师兵力大约在一万余,一艘指挥舰,八艘主力舰,小型快船多达数百!”廖沧横详细介绍道,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战舰的阵型。 见此情形,凌川脑海中生出一个计划,只是现在还不成熟,需要进一步推演。 “苍蝇,取地图来!” 苍蝇起身而去,很快,一幅崭新的地图在桌面上展开,凌川直接将目光锁定在莱州半岛,凝神细看片刻后,问道:“他们一般出动多少兵力劫掠,深入到什么地方?” “每次出动兵力在五六千的样子,兵分多路!如今随着两州百姓撤离,他们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从最初深入百余里,到现在已经到三百多里了!”廖沧横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回答道。 凌川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于这一点,他不难猜到,肯定是因为百姓撤离,他们没有东西可抢,只能越来越深入。 片刻之后,凌川抬起目光看向廖沧横,神色郑重:“廖将军,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将军乃是陛下钦封的先锋将军,需要末将做什么,直接下令即可!”廖沧横抱拳回答道,声音铿锵有力。 凌川珍重说道:“请廖将军把你手下的斥候全部撒出去,务必要摸清他们劫掠的出兵路线和兵力,一旦发现他们出兵劫掠,第一时间把消息给我!” “末将遵命!”廖沧横朗声回应道,紧接着,他试探着问道:“凌将军是准备截断他们的退路,然后逐一灭之?” 凌川没有隐瞒,直接告知:“灭掉新罗这一万水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借用他们的战舰渡海前往卑沙城,将百济的兵力一并干掉!” 听到凌川的计划,廖沧横明显被吓一跳,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才缓过神来:“将军,此前末将已接到大将军的密令,必将全力配合您。只是林大将军那边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很好……”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先不用理会林远图!”凌川冷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战斗一旦开打,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配合,除非他想成为千古罪人!” 廖沧横点了点头,随即召来亲兵校尉,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凌川也给苍蝇、洛青云和蓝少堂下令,让手下士兵尽快休整,然后抓紧时间操练阵型,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战斗。 “我这边,还有一件私事想要麻烦廖将军!”凌川再次对廖沧横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将军直接吩咐即可!”廖沧横爽快地回应。 “此次从神都过来,我娘子也在队伍中随行,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想把她留在棣州,还望廖将军照看一二!”凌川诚恳地说道。 “将军放心!”廖沧横拍着胸脯保证,“末将对苏将军仰慕有加,苏小姐既是苏将军的女儿,又是将军的夫人,末将定会全力守护!”他的回答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真诚。 “有劳了!”凌川抱拳道谢。 当晚,他们便在这码头不远处的军营休整,而凌川被安排在一座老旧院子中落脚。 次日一早,凌川便将队伍召集起来,让苍蝇的亲兵队伍和洛青云的三百余骑兵带着他们操练。 虽说禁军皆是一等一的精锐,但凌川有自己的章法。 此次操练主要有两点,一是骑兵阵型,二是步兵的五行锥阵,奈何时间紧迫,只能是练个大概,远远达不到熟悉的地步。 而接下来这两日,凌川基本都在沙盘跟前一遍遍复盘,力求不出现任何纰漏。 这一战,关乎大周国运。 一旦战败,不仅是东疆失守,半壁江山都将化为地狱,无数百姓将惨死在大和倭奴的武士刀之下。 对于这个岛国民族的冷血与残暴,凌川比谁都清楚。 第546章 傩戏 当日下午,苏璃找到凌川,让他陪自己去街上转转,凌川本想拒绝,可看到她满脸期待,加之接下来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也就答应下来。 此处名为商河县,是个几万人的小县城,算不上繁华,但却有着独特的地方风情。 苏璃挽着凌川的手臂走在前面,翠花和大牛以及苍蝇紧跟在不远处。 一开始苍蝇并不觉得什么,可看到将军与将军夫人手挽着手,翠花与大牛也在眉来眼去,他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大牛,你俩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苍蝇板着一张脸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醋意。 此言一出,二人原本已经靠得很近的身体瞬间分开,苍蝇见状,顿时得意大笑,从二人中间一穿而过。 “相公,我知道你心系此战,但你一直把自己关起来,脑子会坏掉的!”苏璃抬起明媚的眼眸,温柔地劝道,“有时候,适当出来走走,反而有利于思考!” “我明白娘子的用心!”凌川轻叹一声,握紧了她的手,“只是我身为东征先锋,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不敢辜负陛下的重托,更不敢辜负东疆万千百姓的信任!” 忽然,苏璃惊叫一声,满脸惊恐地抱着凌川的手臂,颤抖的手指着前方。 凌川下意识伸手将其挡在身后,抬眼看去,只见前方一群衣着怪异的人,用极其夸张的动作,手舞足蹈朝着这边走来。真正让苏璃惊恐的是,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具。 这些面具形态各异,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瞪,有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 每一张面具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再涂上各种鲜艳色彩,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面具上的纹路精细繁复,仿佛蕴藏着某种古老的秘密。 后方,苍蝇、大牛三人见状,也迅速围了上来。 “不用紧张,这是傩戏!”凌川笑着解释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身影,心里的戒备也不曾收起。 “什么是傩戏?”苏璃不解地问道,声音中还带着些许颤抖。 “这是一种古老的祭祀舞蹈!”凌川娓娓道来,“当地人相信,通过这些狰狞恐怖的面具,能够与鬼神沟通。你看那赤色面具代表火神,青色象征风伯,金色则是雷公。每一个面具背后,都承载着一段古老的神话!” 他的目光追随着舞者的步伐,“这种仪式在这里已经传承了上千年,每逢重要节庆,当地人都会戴上面具,以舞蹈驱邪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看着那些戴着面具,动作夸张,又唱又跳的人,饶是苍蝇几人,也带着几分畏惧。 主要是那面具太过于传神,无论是雕工的细节还是漆彩的搭配,都将这一张张面具刻画得活灵活现,仿佛真的有神灵附体一般。 苍蝇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颈,小声嘀咕道:“大白天在街上看到都让人头皮发麻,这要是晚上看到,那不得把人吓死啊!” 这句话,让凌川剑眉微微一挑,脑海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几人虽有些害怕,但还是驻足看起了傩戏,舞者们时而腾空跃起,时而俯身旋转,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配着古老的吟唱声,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氛围。 就在此时,凌川注意到不远处一名老者同样看得津津有味,他虽穿着普通布衣,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与普通百姓格格不入。 凌川主动走了上去,抱拳问道:“老人家,这傩面,哪里能买到?” 老者转过目光看了凌川一眼,笑道:“呵呵……你们一看就是外乡人吧?买这个做什么?”他的眼神中带着审视,却又透着几分慈祥。 凌川知道,这些东西乃是当地人的信仰,他没有说是买一个玩玩之类的话,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实不相瞒,晚辈祖籍便是这棣州,祖辈前往神都为官,之后便极少回乡。但从小便听长辈提及家乡的傩戏,此次回乡祭祖,便想带一个回去给家中长辈,以解其思乡之苦!” 老者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笑道:“侯爷这故事编得真是精彩,老朽都险些信了!” 凌川神色顿时一变,惊讶地问道:“老人家怎么看出来的?” 只见老者对着凌川拱手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商河县令朱景福,见过镇北侯,见过夫人!” 凌川顿时哑然,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穿着普通的老者,竟然是这个县的县令。 县令朱景福笑着解释道:“数日前,下官便得知神都有援军到来,虽不敢多问领军之人是何人,但近两日县城之中出现不少北境口音之人采购物资,再联想到前不久才到的封侯布告,便不难猜测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却又恰到好处。 被当面拆穿,凌川不由得有些尴尬,解释道:“我听闻这傩面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故此才编了个借口,并非有意欺瞒,还望朱大人见谅!” 县令连连摆手,爽朗笑道:“侯爷言重了!只是下官好奇,您要这傩面有何用?”他的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询问。 凌川倒也没隐瞒,直言道:“不瞒朱大人,我刚刚见这傩面青面獠牙、怒目狰狞,不由得想到,要是咱们的将士戴上这傩面上战场,那岂不是还没开打,便能把敌人吓个半死?” 朱县令听后,连连点头道:“侯爷这想法果然新奇!下官虽从未上过战场,但也觉得此事可行。只是……” 他面露难色,“这傩面乃是当地百姓的图腾信仰,每个面具都由傩舞世家的老师傅亲手绘制。特别是那些传承数代的老面具,更是被视为神灵化身。此举怕是……” 凌川点了点头,理解地说道:“是我思虑不周!” 闲聊一番后,彼此告别,凌川带着苏璃在县城中转了一会,返回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天黑。 他找来洛青云,问道:“这几日操练得如何了?” “回将军,大家都异常用功,效果比之前预想的要好不少!”洛青云恭敬地回禀,“五行锥阵已经初见雏形,至于骑兵阵型,禁军基础本就很不错,两日训练下来,已经达标了!” 听到这个答案,凌川也放下心来,点头道:“辛苦了!” 第547章 收集傩面 次日一早,凌川正在晨练,忽然,院外传来一片嘈杂声,不多时,王麻子快步跑来。 “将军,外面来了好多百姓,领头的老者自称是本县县令!”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收起长枪,说道:“走,出去看看!” 来到院门外,只见朱县令带着数十名老者,蹚着晨露赶来。 每个人推着一个竹制板车,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傩面,多者上百,少则也有几十。那些面具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注视着来人。 “参见镇北侯!”见到凌川出来,朱县令躬身行礼,他身后的百姓则是齐齐下跪。 “大家快快请起!”凌川伸手虚扶,连忙说道。 “侯爷,下官昨晚连夜找到附近的里正,讲明缘由,大家听说将军要傩面来震慑敌人后,都纷纷同意!”朱县令激动地说道,额上还带着汗珠,“这是大家挨家挨户收集的傩面,但仓促间也只收集了这么多,各处正在紧急收集中!” 凌川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诸位深明大义,凌川先行谢过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形态各异的面具,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侯爷,我们一直用这傩面祈求神灵护佑!”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里正颤巍巍地说道,手中紧紧握着一面赤色獠牙面具,“现如今,外贼猖獗,正是神明显灵的时候。相信将士们戴上这傩面,定能得到神灵相助!”他的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 “对,有神灵相助,侯爷一定能大破敌军,斩杀贼子!”另一名中年汉子也大声说道,用力拍了拍车上的面具,发出沉闷的响声。 凌川连连点头,内心更是无比激动。这些平头老百姓,在外敌入侵的关头,依旧表现出深厚的家国情怀,实在难得。 或许,正是无数人内心的这份信仰与坚守,才让中原民族历经无数磨难却依旧源远流长的原因之一。 “侯爷,这些傩面您先收着,乡亲们正在全县收集,今天会陆续送来!”县令朱景福抹了把汗说道。 “有劳朱大人,替我谢过乡亲们!”凌川再度抱拳,声音中带着真挚的感激。 当日,便有百姓陆续送来傩面,有的是新做不久的,上面的漆彩还异常鲜艳,朱砂如血,光彩夺目;有的明显已经有些年代了,透着斑驳之感,但这种陈旧却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一些面具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显然经历过无数次的佩戴和供奉。 凌川让沈珏带人清点了一下,竟然有四五千个,这些面具形态各异,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咧嘴狞笑,有的甚至有多只眼睛,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凌川立马让他们将这些傩面搬到军营进行分发,每个人挑选自己合适的傩面。 刚看到这些傩面的时候,很多士兵也心生恐惧,那不仅是对这些狰狞面具的恐惧,还有对于鬼神的敬畏。一些士兵甚至不敢直接用手去碰触,生怕亵渎了神灵。 大牛将所有傩面挑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合适自己的,急得满头大汗。让一旁的凌川哭笑不得,苍蝇更是调侃道:“大牛,你这是大海边照镜子,脸大不自知啊!” “哈哈哈哈……”此言一出,引得现场士兵捧腹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而就在此时,朱县令带人送来了最后一批傩面。 “侯爷,这是最后一批了!”县令朱景福气喘吁吁地说道,他这个年纪,连连奔波已是疲惫不堪,“乡亲们将戴在傩神像脸上的都给请来了!”他的声音中带着自豪,也带着一丝不舍。 凌川大为感动,郑重地说道:“有劳朱大人了,这些就够了!” 而大牛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位老人抱在手中那个硕大傩面。 相比起那些普通的傩面,这副面具要大了整整一圈,几乎有普通人的两个脸那么大,显然这便是朱县令口中从傩神像上请来的那副傩面。 而且,这块傩面无论是整体构造还是雕工细节乃至漆彩搭配,都更加传神。面具通体呈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额头处雕刻着一只竖眼,瞳孔用黑曜石镶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獠牙,更显凶恶与恐怖。 “将军,俺要这个,这个适合俺!”大牛迫不及待地拿过那名老者抱在怀里的硕大傩面,直接戴在了脸上。 霎时间,大牛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那股平日的憨厚之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恐怖与肃杀,特别是配合他那魁梧的体型,让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面具上的竖眼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注视着众人。 “杀……” 只听大牛暴喝一声,那本就粗犷的声音,在面具遮挡下变得嗡里嗡气,但却更加雄浑,在军营上空久久不散。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化身为来自幽冥的鬼神,令人生畏。 入夜时分,廖沧横步履匆匆地赶到凌川住处,脸上写满急迫。 “凌将军,新罗水师出动了!”他声音急促,眼中弥漫着紧张之色。 听到这话,凌川眼中锐光乍现,连忙追问:“他们出动了多少人,兵分几路?” “对方出动六千余人,兵分五路,每路一千多人,从莱州半岛的临时驻军地出发,前往内陆劫掠!”廖沧横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道清晰的路线,“您看,他们主要沿着这五条路线推进,至少需深入内陆两百多里!” 凌川凝神细看沙盘,随即对门外高声喝道:“苍蝇,传所有校尉及以上的将领过来议事!” “是!”门外传来苍蝇干脆利落的应答,随即响起一阵远去的急促脚步声。 不过片刻功夫,包括蓝少堂在内的十多名将领先后到来,一个个神色肃穆,眼神坚毅。 凌川也不多言,直接将众人引到沙盘前,示意廖沧横将新罗水师的行军路线重述一遍。 第548章 点将出征 待廖沧横讲解完毕,凌川立即接过话题,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时间紧迫,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所有人接到命令之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准备,一炷香之后开始行动!” “将军,兄弟们早就等不及了,下令吧!”蓝少堂沉声说道,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眼神中燃烧着昂扬的战意。 “蓝少堂听令!”凌川声音陡然提高。 “末将在!”蓝少堂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行礼,甲胄随之发出铿锵之声。 “我命你带兵连夜赶到莱州半岛,在敌军返回驻军点途中设伏,”凌川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务必将这六千余敌军全部截杀在归途中!” “末将领命!”蓝少堂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必胜的决心。 紧接着,凌川将目光转向廖沧横:“廖将军!” “末将在!”廖沧横快步来到场中,抱拳待命。 “我需要你分派一些熟悉地形的士兵配合蓝将军行动。此外,再派人给节度府送一封信,将咱们的行动计划告诉他们。” “末将遵命!”廖沧横眼神闪烁,略显担忧地问道:“将军,青州军主将彭辽乃是林远图近些年扶植的亲信,若是他们不配合出兵……”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无所谓地说道:“他爱来不来,区区六千人头,还不够咱们禁军弟兄们分呢!”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让帐中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众将领相视而笑,蓝少堂更是感受到凌川对他全然的信任,胸中涌起一股暖流。 事实上,对蓝少堂而言,若是在海上交战,六千对一万想要取胜。怎么也得付出一定代价,但放在陆地上,就算是兵力相当,禁军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这六千敌人全歼。 “苍蝇、洛青云听令!”凌川继续点将。 “属下在!”二人并肩出列,异口同声地应道,目光灼灼地望向凌川。 “你们随我一起,直捣黄龙,将留守在驻军地的五千余新罗水军干掉!”凌川的手指重重落在莱州半岛最东边敌军大营的位置,“此战不仅要全歼敌人,更要夺下他们的所有战舰!” “明白!”二人朗声应答,声音中充满昂扬斗志。 然而廖沧横与蓝少堂却同时神色一变,不约而同地开口劝阻:“将军,您只带这七百余人去?” 凌川淡然一笑,从容解释道:“若是陆地作战,这七百人足够了!但对方极有可能在战舰之上,为了保险起见,还得跟廖将军借两千水军!” “哈哈,将军放心,早就准备好了!”廖沧横这才松了口气,爽朗笑道。 “好了,大家都去准备吧!连夜行动!”凌川挥手下令,目光坚毅。 命令一下,整座军营顿时行动起来,士兵们匆忙却不慌乱地整理兵甲战马,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从棣州商河县赶到莱州半岛有将近两百里路程,根据以往敌人的劫掠行程来看,他们明日日落前就会返程。这意味着蓝少堂必须在明日中午前赶到预定地点完成埋伏。 凌川回到临时住所,苏璃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战刀铠甲。 “相公,你以往没有接触过水战,千万要小心!”苏璃一边为他披甲,一边轻声叮嘱,双手灵巧为他系紧甲胄的卡扣。 “娘子放心吧!”凌川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慰道,“我此前在兵书上可看过不少关于水战的战例。更何况,新罗水军这种二流军队,实力稀疏平常,根本不足为虑!” “话虽如此,但相公还是要谨慎为上!”苏璃细致地为他整理掩膊,声音轻柔却坚定,“父亲说过,轻敌冒进乃是兵家大忌,相公切不可小觑对手!” “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凌川轻轻搂住苏璃,柔声道:“我已经给廖将军说了,你们随他去棣州城等我。我这次离开可能会久一些,但你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嗯嗯!”苏璃将脸埋在他胸前,轻声应着,声音中满含不舍。 凌川又转向侍立一旁的翠花,故作严肃地说道:“翠花,你可要保护好夫人,要是我回来发现夫人饿瘦了,你口粮减半!” 翠花连忙点头如捣蒜,胖乎乎的脸上写满认真:“将军放心,奴婢一定寸步不离夫人左右!” 戌时整,队伍已整装待发。 除了一万禁军之外,还有廖沧横手下的两千水师精锐,凌川下令所有士兵轻装上阵,只携带三日口粮。 “凌将军,一切小心,末将在棣州等你们凯旋!”廖沧横抱拳道。 凌川点头回应:“廖将军,内子就劳烦你了!” “将军放心!”廖沧横郑重承诺,随即走到凌川身后的张破虏面前,帮他整了整铠甲,说道:“上了战场,千万不可莽撞,一切听从凌将军的命令!” “我知道了,三叔!”张破虏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 “出发!”凌川沉声喝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一万三千大军如离弦之箭,撞破沉沉夜色。马蹄声撕裂寂静,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宛如凶兽露出的獠牙,队伍如一条长龙,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远在辽东半岛的卑沙城,一场惨烈的守城战正在上演。 百济国的一万先锋军于昨日抵达卑沙城外,今日拂晓便发起了猛攻,城墙上下,敌军如蚁群,喊杀震天。 卑沙城守将于廻屹立在城楼之上,坚毅的面容被战火熏得漆黑。 他紧握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卑沙城仅有两千守军,尽管于廻已经提前做足了守城准备,但面对敌人源源不断的进攻,这座孤城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这还只是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卑沙城便已经摇摇欲坠。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若是敌人持续强攻,他们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第549章 死守卑沙城 “都尉大人,快想想办法吧!”一名校尉踉跄着跑到于廻跟前,铠甲上沾满血迹,脸上写满焦急,“敌人的进攻太猛了,照这样下去,咱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于廻面容刚毅如铁,双眸中却闪过浓浓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坚定:“告诉兄弟们,镇北侯已经从北疆派兵来援,咱们只需坚守到天亮,援军便可抵达!” 他环视四周疲惫不堪的守军,提高声调:“只要守到天亮,咱们就是大周的英雄!若是在天亮之前丢了城,咱们所有人都是帝国的罪人!” 事实上,只有于廻自己心里清楚,就算守到天亮,北疆的援军多半也到不了。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给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一线希望,激发他们最后的斗志。 当半月前,他送往东疆的求援信只得到‘无援死守’这四个字的回复时,他便明白,自己和手下这两千兄弟注定没有退路,只能与卑沙城共存亡。 他深知东疆水师现在的处境,面对陈兵济州岛、随时可能发起总攻的十万大和水军,东疆水师根本无法分兵支援。 舍弃卑沙城,从战略上来说确实在情理之中。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边军的归宿!”于廻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在心中默念。 他们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决不能让敌人轻松踏入大周领土,于廻早已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鲜血宣誓大周领土的主权,用自己的身躯为帝国筑起最后一道城墙。 哪怕明知必死,他于廻也不能辱没大周边军的威名,更不能辜负张老将军当年的知遇之恩。 于廻原本只是一个吃不上饭的穷小子,当年走投无路才投军。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夜,是军营里的一碗热粥救了他的命。 那时将军对他说‘只要杀敌立功就有饭吃!’从那以后,每逢战斗他都异常卖力,仿佛要将积攒了十几年的力气全都使出来。 后来,将军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个人勇猛就算再出众,充其量也只能当个标长率领百人。想要当一个校尉乃至一个将军,不仅需要个人勇武,更重要的是智慧与谋略,否则,就算当了将军,也只会让手下士兵白白送命!” 这是这番话,让他立志要当一名将领,从那以后,他一有空就开始读书,时常向将军请教排兵布阵和作战策略。 那位将军比他年长几岁,可无论是经学要义还是兵法策略无一不通,对他更是知无不言,极具耐心,后来,将军更是亲自提拔他当了校尉。 对于廻而言,那位将军便是他生命中的贵人,可好景不长,十年前的盛夏,大和水军突然袭击,战火席卷整个东疆海域。 将军率领他们迎战大和水军,那一战杀得海水赤红、千帆尽覆,最终,因寡不敌众险些全军覆没,将军也在那一战中壮烈殉国。 之后,他才知道,那位叫张翰霆的将军,竟然是东疆主帅张泊远的独子。 此后,张帅心灰意冷,挂印卸甲。新任主帅接管东疆水师之后,念及他的战功,提拔为都尉,但却将他派到这偏远的卑沙城,但手下不过两千人。 他心里明白,这是新任主帅排除异己的手段,但也没有说什么,默默来到卑沙城,一待就是十年。 “将军,于廻始终牢记您的教诲!”他望着城外不断涌来的敌军,声音低沉而坚定,“战死沙场,对于边军而言,是最好的归属,也是最高的荣誉!” 城外,震天喊杀声此起彼伏,百济大军如潮水一般涌来,月光下,敌军铠甲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如同海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鱼群,缓缓向城墙逼近。 百济军并不擅长攻城战,除了云梯之外,也再无其它攻城器械。 但卑沙城只是一座小城,既谈不上险峻,城墙也不坚固,敌人借助云梯很快便能爬上城墙,守军的压力与日俱增。 卑沙城的守军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城墙根脚堆满了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令人作呕,但敌人仿佛杀之不尽,一个个挥舞着兵器往城墙上冲,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百济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国,在以往的数百年里,都是中原王朝的附属国,他们的大部分文明也都取自中原,然而他们并未因此而心生感恩。 特别是近几十年大周势衰,他们便迅速脱离大周掌控,之后更是迅速转头投靠大和帝国,调转锋芒,将矛头指向大周,妄图帮助大和打下大周,从而分到一杯羹。 事实上,就算百济穷举国之力,也充其量凑齐十万兵力,而且,无论是兵甲还是战力,都远远无法与大周相提并论,根本不足以对大周构成威胁。 这一次,百济甘愿充当大和的马前卒,足足派出三万大军,想要叩开辽东半岛的大门,从而让大周东北角失守。 于廻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敌营,眉头紧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卑沙城的重要性,此地不仅是北疆的咽喉要塞,更是东疆的后院门户,一旦失守,北疆与东疆都将陷入被动局面。 所以,他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死守。 “哪怕多拖延片刻也是好的!”他喃喃自语,“说不定北疆的援军真的及时赶到了呢?” 念及至此,他无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北疆的援军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杀……” 一声暴吼打断了于廻的沉思,只见不远处,一队百济士兵冲上了城墙,正在朝着这边杀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百济军官,挥舞着弯刀,凶神恶煞地扑来。 “唰……” 于廻眉头一挑,眼神中闪过浓烈杀机,迅速拔出腰间战刀,直接迎了上去,战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死!” 于廻一声大喝,直接一刀劈出,与那名百济军官对拼一刀,随即刀锋一转,一道寒芒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咽喉,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抬手一刀将另一人的胸甲刺穿,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随即,他猛然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顺势拔出战刀,只见那名百济士兵胸口淌血,身体更是连连倒退,将后方的同伴撞倒。 可手持战刀的于廻却趁机杀了上来,手起刀落,将这两名敌人斩杀,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是这些年在厮杀中养成的习惯。 第550章 但愿朝阳常照我土 半个时辰之后,敌人终于被打退,他第一时间召来两名校尉,沉声问道:“战损情况如何?” 一名校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沙哑地回禀:“两千余士兵已战死六百余人,还有三百多人重伤,其余的大部分都带有轻伤!” 于廻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又问道:“箭矢火油还剩多少?” “弓箭手人均不足三十支箭!”另一名肩膀受伤的校尉一边接受军医的包扎,一边回答道,“火油只能用一次了!” 于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强压下心头的沉重,说道:“告诉兄弟们,尽快处理伤势,然后尽可能地恢复防御工事!” “大人,好几处城墙都严重破损,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恢复!”那名受伤的校尉喘着粗气回禀。 于廻转过目光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沉声说道:“就算用尸体堆,也要把缺口堵住!” “是!”校尉挺直腰板,咬牙应道。 于廻目光灼灼,看着城外那成片的亮光,继续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天亮之前,敌人会发起最猛烈的进攻,势必要攻破这卑沙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告诉兄弟们,下一轮直接把火油撒到城墙下,将那些尸体全部点燃!”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他们重重地点头,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了。 “大人!”其中一名校尉鼓起勇气问道,“北系军的同袍真能在天亮之前赶到吗?” 另一人的眼神中也带着怀疑之色,接口道:“是啊大人,东疆都不管咱们了,北疆会管我们的死活吗?” 于廻眼神中带着几分挣扎,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陛下封镇北侯为东征先锋,此前已经传令于我,北疆的援军已于数日前出发,但天亮之前能否赶到,我也不知道!” 本以为,听到这话,两名校尉会沮丧、甚至是心生恐惧。 然而两人的眼神中并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坦然一笑。 “哈哈……大不了一死,无所鸟谓了!”那名受伤的校尉豪迈大笑,笑声中带着视死如归的洒脱。 “对!就算是死,也要让这些百济小儿知道,咱们大周边军不可侵犯!”另一名校尉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一个时辰之后,敌军便再度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显然是铁了心要一举将卑沙城攻破,战鼓声震天动地,无数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墙。 卑沙城上至都尉于廻,下至带伤的士卒,全员上阵。 当最后一支箭矢被耗尽,弓箭手也不得不丢掉长弓,拔出战刀与冲上来的敌人展开近身搏杀。 眼看冲上城墙的敌人越来越多,于廻大喝一声:“上火油!” 一坛坛火油被丢下城墙,将攀爬上来的百济士兵砸得掉落下去。 火油罐子碎裂开来,里面的火油倾洒而出,浇洒在那些士兵和云梯之上,更多的则是流到城墙跟前堆积的尸体之上。 浓烈的火油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 “点火……” 随着于廻一声大喝,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掷下城墙。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宛如坠落的流星。 当火舌触及火油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烈焰如怒龙般腾空而起,迅速蔓延开来,将整段城墙笼罩在熊熊火海之中。 火油不仅点燃了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更将搭在城墙上的云梯以及正在攀爬的百济士兵一并吞噬。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身影在烈焰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作焦黑的躯壳坠落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布料燃烧产生的浓烟,让城墙上的守军忍不住剧烈咳嗽,许多人更是扶着墙垛呕吐不止。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一名校尉浑身是血,凑到身边问道。 滚滚浓烟将摇摇欲坠的卑沙城笼罩,可于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清点人手,还能行动的随我出城杀敌,若是走不动的,就留下来继续守城!”于廻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场大火持续燃烧了约半个时辰,浓烟笼罩下的卑沙城显得格外悲壮,城墙被熏得漆黑,多处墙体在烈火的炙烤下出现了更严重的裂痕。 卯时不到,一缕朝阳终于撕裂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上。 突然,城墙之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天亮了!我们守到天亮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地挥舞着残缺的战刀,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我们做到了!我们是英雄!”另一个手臂负伤的老兵靠着墙垛,虽然声音虚弱,眼中却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所有士兵都在尽情欢呼,那一张张布满血污与烟尘的脸上,绽放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互相搀扶着,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仿佛这场黎明本身就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城外的百济军中,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眯起眼睛,不解地望着城头上的景象。“这些周军在欢呼什么?”他语气中带着困惑与恼怒,“莫非是在庆祝他们的死期?” 身旁的副将摇了摇头,揣测道:“恐怕是在与这世间做最后的告别吧!” “传令下去!”主将猛地一挥战刀,刀锋在晨曦中闪着寒光,“全军准备进攻,这一次,定要一举踏平卑沙城!”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战鼓声再次隆隆响起。 原本以为只有区区两千周军驻守的卑沙城可以轻易拿下,谁知经过整夜猛攻,付出了三千多人的惨重代价,却依然未能攻克,这让百济将领既愤怒又懊恼。 此时,六千余百济士兵重新整队,虽然许多人身上带伤,彻夜作战更是让他们疲惫不堪,但在胜利的诱惑和军令的督促下,他们还是强打精神,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第551章 铁蹄踏晨光 城内,于廻组织了五百余伤势较轻的士兵,准备出城杀敌,做最后的殊死一搏,至于剩下的士兵,则是留在城墙上,与卑沙城共存亡。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北疆的援军恐怕是等不到了。 他们之所以欢呼,是因为于廻曾经说过——只要守到天亮,他们就是英雄。 而现在,他们确实做到了,在这最后的时刻,荣誉与尊严,远比生死更重要。 “兄弟们,你们都是好样的,是大周的功臣,是民族的英雄!”于廻环视着身边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声音洪亮而颤抖,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紧接着,他的神色中浮现出几分悲壮与黯然,声音低沉下来:“只可惜,我不能把你们活着带回家乡了!”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战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人,我们守了卑沙城十年,埋在这里,想必它也不会介意吧!”那名只剩一条手臂的校尉挺直腰板,豪迈地大笑道,掩膊上残缺的甲片在晨风中碰撞作响。 就在此时,一名体型瘦弱、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士兵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校尉大人说得对,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守在这里,死在这里,埋在这里,有诸位同袍为伴,想想也是一件快事!”他的脸上沾满血污,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的智慧光芒。 “哈哈哈……还是你小子墨水多!”于廻朗声大笑,笑声中既有欣慰,又带着几分苍凉。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决然。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战刀,刀锋直指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厉声喝道:“兄弟们,既然退无可退,那当如何?” “死战!” “死战!” 五百余人的呐喊声如闷雷般炸响,震得城墙上的泥土簌簌掉落。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火焰,那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同归于尽的决绝。 “杀……” 就在此时,城外六千余百济军再次发起了进攻,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刀枪在朝阳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然而所有周军脸上看不到丝毫怯意,只有与敌偕亡的决心。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士兵突然指着远方,激动地嘶声喊道:“大人快看,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只见数里外的东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宛如奔腾的巨蟒般迅速游来。铁甲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是百济的主力军来了吗?”一名捂着伤口的士兵重重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地问道,脸上写满了杀意。 “不对!”于廻眯起眼睛仔细眺望,突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不是百济军,而是大周的北系军!” 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是一惊。 身旁的校尉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大人,你确定没看错,那是北系军?” “你们看,那支骑兵打的是青天白日旗!”于廻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远方那面在晨风中迎风招展的战旗,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是我们的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卑沙城外,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在辽阔的原野上,领头将领阔面方脸、目光如电,正是云州军都尉柳衡。 他身后的三千铁骑,是几个月前才新立的雁翎骑,那面青天白日旗在朝阳的霞光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道希望的曙光,直奔卑沙城而去。 三日前,他们便接到了求援信,只不过,并非是来自卑沙城,而是先他们一步出发,赶到辽东的云州斥候。 从消息中得知,三万百济大军正在赶往卑沙城,他们便马不停蹄地朝着这边赶来。 远远望见晨光中浓烟滚滚的卑沙城,柳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当他看清城头那面虽然破烂却依然飘扬的青龙驭海旗时,顿时精神一振,高声喝道:“兄弟们,卑沙城还在,快!” 城墙上,于廻脸上写满了激动,他转身对守军大喊道:“兄弟们,援军到了,给我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这一刻,原本疲惫至极、已经心怀死志的守军再次爆发出昂扬斗志。 于廻原本准备带兵出城与敌人决一死战,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这并非贪生怕死,而是他深知,援军已经近在咫尺,此时若贸然出城,极有可能干扰骑兵的冲锋。与其如此,不如固守城墙,为援军创造最佳战机。 “轰隆隆……”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三千铁骑踏碎朝霞,转瞬即至卑沙城下。 “列阵!”柳衡一声令下,声音铿锵有力。 只见后方骑兵迅速从两侧上前,以他为中心,列成一个完美的楔形冲锋阵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整支队伍在高速奔驰中完成变阵,显示出平日里严苛训练的结果。 正在猛攻卑沙城的百济军被后方的动静惊动,当他们转身时,赫然发现一支杀气腾腾的铁骑已经出现在身后,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逼近。 这支轻骑兵个个身披精铁铠甲,腰悬制式战刀,凛冽的杀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即使相隔甚远,百济士兵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杀!”柳衡的喝声如惊雷炸响。 随着他一声令下,整个骑兵方阵再次加速,远远望去,就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朝着卑沙城下的百济军碾压过来。 所有百济士兵眼中都写满了恐惧,双腿不自觉地打颤。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让他们心跳加速,几乎要窒息。 那名百济先锋主将虽然也是面色大变,但很快强自镇定,声嘶力竭地大吼道:“给我挡住他们!” 百济士兵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组织防御阵型。 然而他们大多为步兵,武器装备参差不齐,只有稀稀拉拉的长枪与盾牌勉强挡在前方。 “弓!”柳衡冷静下令,声音冰冷如铁。 所有骑兵齐刷刷地摘下破甲弓,取出破甲箭搭在弦上,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第552章 雁翎骑 弓弦拉动的声音宛如恶鬼在磨牙,即使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也无法将其完全掩盖。 “放箭!” 随着柳衡一声令下,密集的破甲箭如飞蝗般射向城下的百济军。 刹那间,破空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 百济士兵的简陋铠甲根本挡不住锋利的三棱破甲箭,很多人被一箭毙命,有的箭矢甚至直接穿透人体,带起蓬蓬血雾。 雁翎骑在射出第一轮箭雨后,毫不停顿地取出第二支箭,搭箭上弦、抛射而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三轮箭雨过后,百济士兵死伤超过千人,原本就松散的阵型彻底崩溃。 射完三轮箭雨后,所有雁翎骑成员迅速收起破甲弓,齐刷刷地抓起得胜钩上的长枪。 接下来将是骑兵最擅长的冲锋陷阵,说是凿阵或许并不恰当,因为敌人已经溃不成军,根本不需要刻意破阵,只需一番冲阵,便可彻底击垮敌军。 但即便如此,雁翎骑依旧没有丝毫松懈,每个骑兵都面容坚毅,紧握手中长枪,眼神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城墙之上,所有守军目瞪口呆。 就连久经沙场的于廻也是一脸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双方尚未短兵相接,雁翎骑就已经歼灭了上千敌军。 更让他震撼的是,这支三千人的骑兵在高速奔袭中,依然能保持整齐的队形,锋线如同一支标准的箭头,锐利无比,仿佛能撕裂一切阻挡。 这样严整的军容、这样凌厉的攻势,是他从军十余年来从未见过的。 “砰砰砰……” “嗤嗤嗤……” 三千铁骑如钢铁洪流般碾压而过,百济士兵那脆弱的阵型在这股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甚至连让骑兵阵型减缓分毫都做不到。 一杆杆长枪宛如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刺穿百济士兵的身体。那名百济主将更是被柳衡一枪洞穿胸膛,随即被单手高高挑起,悬在半空中。 铁蹄踏碎残肢断臂,长枪撕裂血肉之躯! “吼……” 百济将领大口喷血,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然而生命正在快速流逝,最终被柳衡狠狠甩了出去。 他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可还未起身,就被密林般的马蹄淹没,顷刻间化为一滩模糊的血肉。 这一轮冲锋过后,大地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 粗略估计,至少有两千余名百济士兵倒下,或是被长枪刺死,或是被马蹄踏成肉泥。加上之前的三轮箭雨,短短片刻光景,六千余百济士兵已死伤过半。 然而,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雁翎骑冲至城墙下后,迅捷地一分为二,从两侧兜了一个大圈,再次整齐铺开,碾压回来。 “杀……” 这声暴吼宛如地狱的丧钟,让残存的百济士兵彻底吓破了胆。 面对这道移动的钢铁城墙,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已丧失,许多人更是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个愚蠢的行为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更惨! 两条腿的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很快,他们就被雁翎骑追上。这一次,雁翎骑士兵甚至都无需出枪,直接驱使战马狠狠撞了上去,将成片的百济士兵践踏在马蹄之下。 从城墙上看去,就像一道黑色巨浪在海面上翻滚,那些逃命的百济士兵如同海面上的浮萍,巨浪席卷过后,便什么都不复存在。 这一番冲杀之后,六千余百济士兵已所剩无几,幸存的几百人彻底被吓傻,一个个瘫坐在地,瑟瑟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衡眼神冰冷如刀,声音中没有丝毫温度,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杀!” 对于这些恩将仇报的畜生,他没有丝毫怜悯,甚至都不屑去抓几个活口来套取情报。 因为纪天禄率领的一千斥候,早在数日前便已抵达辽东半岛,根本不需要通过俘虏获取情报。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彻底宣告结束,一万百济先锋军全军覆没。 战场上尸横遍野,残破百济军旗被踩碎,陷入血泥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敢问于都尉何在?我乃北系军云州都尉,柳衡!”柳衡勒住战马,对着千疮百孔的城门上方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在下于廻,柳都尉快进城吧!”于廻激动得声音发颤,扶着城墙大声回应。 这一刻,所有守军都眼眶湿润,不少人更是忍不住热泪滚落,喜极而泣。 这一刻,劫后余生的后怕、同袍相救的感动、守住城池的喜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滚烫的热泪。 这一战虽然守住了卑沙城,全歼了百济的一万先锋军,但柳衡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清楚地知道,百济的两万主力最快明日就会赶到,他顾不得让大军休整,立即下令雁翎骑尽快打扫战场,同时抓紧时间修补城墙等防御工事,准备迎接下一场恶战。 好在卑沙城此前囤积了充足的粮草,这倒解决了三千雁翎骑的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在隔海相望的莱州半岛,一万禁军兵分五路,在廖沧横派来的棣州斥候带领下急速行军。 他们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到既定地点设伏,时间紧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按照此前掌握的情报,新罗水军每次进入内陆劫掠,都是三日往返。 而且在沿途的落脚点都留有人手,从时间上推算,他们日落之前都会经过几处伏击点。 凌川给他们的命令是必须一战全歼,然后火速赶往莱州的新罗水军驻军地汇合。 同样,凌川也在全力赶路,直奔新罗水军的驻军点而去。 他的路程比禁军要远不少,一路上风尘仆仆,却始终保持着警惕。 新罗水军沿途留下的人手都已被棣州斥候一一拔除,但凌川依旧不敢大意。 毕竟,一旦走漏风声,对方立即就可以启动战舰离开,一旦让他们逃到海上,自己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望洋兴叹,整个计划也将彻底失败。 然而,这一路走来,所有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内心的杀意也越来越浓烈。 一开始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些废弃村庄,百姓们为了躲避战乱,已经集体撤离。 可随着靠近沿海,很多村庄被焚烧成灰烬,到处都能看到被屠杀的百姓尸体。 这样的场景,就算是亲兵队和死字营成员,也感觉内心异常沉重,张破虏这个从未真正见识过战争残酷的少年,更是怒目圆瞪、浑身发抖。 “这些畜生,我一定要把他们杀光!”张破虏怒喝道。 “那就留着力气,一会多杀几个敌人!”凌川平静的声音下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们甚至没时间帮这些百姓掩埋尸体,只能压着怒火赶路。 “这是边军的无能,更是吾辈军人的耻辱!”凌川沉声喝道。 一众棣州军听闻此言,不由得羞愧地低下了头,尽管他们知道凌川不是在说自己,但,那种内疚与罪恶感却一直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第553章 发起进攻 午时刚过,第一路设伏的禁军便等到了返回的新罗水军。 一场伏击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两千禁军从三面杀将而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支千余人的新罗水军团灭。 整场战斗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展现了禁军惊人的战斗力。 其实,这样的战绩并不足为奇。 新罗跟百济一样,都是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国,他们的军队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都远远无法与大周或大和相提并论。 更何况这支水军上到陆地之后,战力再次大打折扣,加之禁军占据先机发动伏击,让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半个时辰之后,又是两处战斗接连爆发,与最初那场战斗一样,几乎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与屠杀。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都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再次印证了禁军作为大周最强精锐的恐怖战力。 日落之前,新罗的五路军队被尽数全灭。 解决战斗之后,禁军不敢耽搁,纷纷赶往莱州,甚至来不及仔细打扫战场,只是带走了新罗水军的战马。 这些战马虽然算不上优质,但用来当驮马却是绰绰有余,也好让自家坐骑稍事休息,恢复体力。 蓬莱县位于莱州半岛最东端,是新罗水军的驻军点,剩余五千余新罗水军和所有战舰全部停靠在那里。 此时,凌川率领的近三千人马已经抵达蓬莱,但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下令全军休整,毕竟长途奔袭,将士们都已经疲惫不堪。 根据斥候探明的情报,凌川立即开始现场制定战术,很快,苍蝇、沈珏、洛青云以及两名棣州水军的校尉都被叫到跟前。 “赵永年,孙孝文!”凌川目光看向二人。 “属下在!”二人齐声抱拳,神情肃穆。 “你二人各挑五百水性好的兄弟,从舰队后方摸上去!”凌川语气坚决,“记住,你们的目标是八艘主战舰,遇到新罗水军直接斩杀,对于舵手、水手优先控制,只要不反抗就留着!”他的手指在简易地图上划过,精确指出了进攻路线。 “明白!”二人重重抱拳,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紧接着,凌川将剩下的一千棣州水军拆分成两队,分别交给苍蝇和沈珏带领。 这样,连同洛青云的三百余骑兵和自己率领的三百余亲兵,形成了四支相互配合的战斗单位。每支队伍都明确了各自的作战任务,只待夜幕降临,便可发起进攻。 一切准备就绪,凌川让除了巡哨之外的所有士兵进入休整状态,静待天黑的到来。海风轻拂,带着咸湿的气息,让常年待在北疆的亲兵们略感不适。 凌川独自盘膝打坐,双目微闭,气息悠长。自从修炼《道藏》以来,他发现只需打坐两个时辰,精神便能恢复到最佳状态,甚至比酣睡一整夜还要神清气爽。 此刻他心如止水,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流转,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 事实上,一直以来,聂星寒皆是如此,只是以前他并未在意这一细节,直到自己修炼了道藏,才体会到此举的玄妙。 夜幕悄然降临,海风渐起,带着寒意席卷岸边,让值守的士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不久,巡值队伍快步前来禀报:“将军,新罗水军岸边的据点升起大量炊烟,看样子正在准备晚饭。” 凌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轻轻颔首,沉声下令:“传令赵永年和孙孝文,一炷香后发起进攻,我们这边会全力吸引敌人,他们必须尽快控制住八艘主力战舰!” “遵命!”两名亲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暮色之中。 凌川又给苍蝇、沈珏和洛青云下达了命令,他们这四路人马将会从正面进攻。 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人,但凌川对自己的亲兵和洛青云那三百余骑兵的战斗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一战,最大的难点就是不要让对方登上战舰逃走。 此时,新罗水军在海边用木材搭建的临时军营已是炊烟袅袅。 这座军营简陋得可怜,若是遇到骑兵冲锋,顷刻间就能被踏平。 军营三面围合,靠海一面停靠着数百艘大小战舰,其中最显眼的当属舰队中央那艘巨大的指挥舰,船头悬挂的新罗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军营朝向陆地的一侧设有一座简陋的辕门,门外仅有十余名士兵无精打采地守着,辕门上的弓箭手更是东倒西歪,有的甚至靠在栏杆上打盹,显然完全不担心会有人前来劫营。 不多时,陆续有新罗水军从战舰上下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喧闹声此起彼伏,准备享用晚餐,凌川等人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缓缓抬起右手,声音冷峻:“聂星寒听令!” “在!”身旁传来聂星寒冷冽的应答。 “你带人摸上去,解决辕门守卫。”凌川目光如炬,扫视着身后的将士,“其他人随我一起冲进去,无需隐藏身形,只管杀敌,然后登船!” “明白!”身后众人压低声音应道,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大牛兴奋地摩挲着手中的粗木棍,张破虏则轻轻擦拭着战戟的锋刃。 夜色笼罩海岸,夜风中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聂星寒带着十余名弓箭手悄然朝着辕门摸了过去。 这十多人皆是箭术出众的亲兵,其中,黄淙几人更是得到了聂星寒的亲自指点。箭术突飞猛进,个个眼神锐利如鹰。 十余人分散隐匿,从不同方向逼近辕门。 待来到一百五十步内,聂星寒取下背负的铁胎弓,三支铁箭同时搭上弓弦,他屏息凝神,手臂稳如磐石。 “咻咻咻……” 三支破甲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辕门,只听几声闷哼,辕门上的三名弓箭手同时被洞穿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地身亡。 几乎在同一时刻,其他弓箭手也纷纷开弓,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对于破甲弓来说,想要命中目标并非难事,更何况,他们皆是箭术非凡的射手。 第554章 将门虎子 一轮齐射过后,辕门上的守卫尽数毙命,门外两列士兵也大半中箭倒地,剩下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波箭已然降临。 转眼间,近二十名守卫全部殒命,后方,凌川见时机已到,猛地拔出腰间战刀,率先冲了出去。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大牛与张破虏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寇悔带领三百亲兵如影随形。 原本洛青云与苍蝇都争着要打头阵,但都被凌川坚决地按了下来,并非是贪功,而是此战事关重大,且需要实力绝对过硬的队伍才能胜任。 只见大牛肩扛一根大腿粗的圆木,怒吼一声,朝着木门狠狠撞去。 “轰……”一声巨响,木门应声碎裂,木屑四溅,凌川一马当先,率领着手持战刀的亲兵如潮水般涌进营区。 “杀!”凌川冷喝一声,声音中透着凛冽杀意,在夜空中回荡。 亲兵们如猛虎下山,直扑向毫无防备的敌军,那些新罗水军正在用餐,或是排队等待分发食物,哪里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遭遇袭击。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明晃晃的战刀已经逼至眼前。 “嗤嗤嗤……”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密集的打斗声撕裂了夜幕,凄厉的惨叫声打乱了海浪的节奏。 一时间,营区内乱作一团,新罗士兵惊慌失措,有的慌忙寻找兵器,有的直接抱头鼠窜。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毫无防备的新罗水军在精锐的禁军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转眼间便有数百人倒下,鲜血染红了营区的土地。 鱼贩出身的余乐刀法精准凌厉,不见大开大合,却如庖丁解牛般行云流水,每一刀都直取要害,他身形灵动,在敌群中穿梭自如,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 王麻子的刀法更是刁钻狠辣,身为仵作出身的他,比谁都清楚人体最脆弱的部位。 几乎不见他大幅度挥刀,但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命中要害,这个平日里老实的汉子,此时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相比之下,大牛的攻势就显得野蛮许多,只见他挥舞着那根足可充当梁柱的圆木,一记横扫,当场将六七名敌人打飞出去,惨叫声连成一片。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敌群中格外显眼,每一次挥棍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另一侧,临时搭建的军营中涌出大批敌军,大牛又是一棍扫出,直接砸断三根支撑柱,本就不甚牢固的营房轰然倒塌,将大批新罗士兵埋在下面。 虽然营房上覆盖的只是枯草,压不死人,但等他们挣扎着爬出来时,面对的是一把把雪亮的战刀,更多人则是永远都没能再站起来。 张破虏手持战戟,如猛虎般横冲直撞,他专往敌人密集处冲杀,许多新罗士兵甚至不是被他用战戟所杀,而是活活被他撞死的。 那杆大戟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所向披靡,放眼整个战场,也只有大牛能在威势上与他相提并论。 同样,这也让一众亲兵对这位少年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知,脑海中同时冒出四个字——将门虎子!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军营中的新罗士兵已被凌川率领的亲兵斩杀得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战舰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大批身着铠甲、手持兵器的新罗士兵从战舰上冲了下来,手中火把将海岸照得通明,口中呼喊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 “全军收拢,列阵!”凌川高声喝道,声音沉稳有力。 杀得兴起的亲兵们听到命令,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立即收缩阵型,迅速组成防御圆阵。 每个人眼神中带着冷静与从容,在命令面前毫不迟疑的服从,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 然而,这个举动在战舰上的新罗将领看来,显然是对方被己方声势所慑,不得不采取守势。 那名立在舰首的新罗水军将领得意地冷笑一声,手中弯刀直指营区的凌川等人,用本国语言大喝道:“冲下去,干掉他们!” 大批新罗水军如潮水般从战舰上涌下,转眼间就聚集了近两千人,将凌川及其三百亲兵团团围住。 舰首上的新罗将领满脸狞笑,叽里呱啦地说着一大通凌川听不懂的话,但从神态来看,显然是在嘲弄这支不知死活的周军。 片刻间,偌大的营区之中挤满了新罗士兵,足有近三千人,相比之下,凌川这三百余亲兵少得可怜。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故意不撤离也不突围,就是要将这些新罗水军从战舰上引下来。 此举一来是为赵永年和孙孝文创造战机,二来也是防止新罗水军见势不妙驾船逃走。 按时间推算,进入莱州内陆劫掠物资的那五路新罗水军,此刻应当已被蓝少堂全数歼灭。而留守在此的五千余水军,眼下已被成功引诱下来近三千人。 这就足够了! 凌川在心中默念,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就在此时,四周骤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舰首之上,那名新罗将领脸色骤变,原本得意的神情瞬间凝固,尽管他站在高处,但火把的光照范围有限,加之夜色深沉,竟未能察觉营地外的黑暗中早已暗藏杀机。 营地内,原本将凌川等人团团围住的新罗水军也纷纷惊慌失措地扭头张望,阵型开始出现骚动,一些士兵面露惶恐,握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动手!”凌川一声冷喝,声音如寒冰碎裂,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三百亲兵动作整齐划一,同时自腰侧取下匣子弩。 “咔哒,咔哒……”机括启动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咻咻……”破空声不绝于耳,密集的短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匣子弩的威力被发挥到极致,新罗士兵大多身披皮甲,就算偶有少量的铁甲,其防御力也远远无法与大周的铁甲墙壁,箭矢轻易便可将其洞穿,没入血肉之躯。 刹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数百名新罗士兵如割麦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一些士兵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身体的箭矢,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第555章 中心开花 三百亲兵分三排围成圆阵,最外围的士兵一口气射空弩匣中的九支短箭后,迅速蹲下更换弩匣,一个个动作沉稳、虽忙不乱。 与此同时,第二排士兵立即举弩射击,完美填补了同伴更换弩匣的空档。 就这样,彼此交替射击,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新罗水军哪里见过这等杀器,在以往与周军的交手中,他们从未遭遇过如此恐怖的连射弩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中箭倒地,阵型大乱,恐慌在敌军中迅速蔓延。 当外围两排士兵将两个备用弩匣中的短箭全部射空时,敌人的包围圈外已经堆积起半人高的尸墙,浓郁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令人作呕。 前两排的亲兵打空弩匣之后,迅速蹲下收起匣子弩,然后顺势拔出苍生刀,而第三排的亲兵则是举起破甲弓,连连猛射,一支支破甲箭宛如黑夜中的毒蛇,肆意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如此近的距离,加之敌人站得如此密集,他们根本不用瞄准,只需要不断开弓放箭即可。 箭矢穿透身体的轻响与敌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火光下勾勒出一幅惨烈的画卷。 尽管破甲弓威力惊人,却无法像匣子弩那样连续射击,新罗水军终于等到喘息之机,残余的士兵惊恐之余也被激发了血性,一个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兵器疯狂扑来。 “杀!” 凌川战刀前指,声震海岸,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 所有亲兵呈圆形散开,如猛虎出柙般扑向敌人。 几乎在同一时刻,洛青云等人也从三个方向杀到,虽然周军在兵力上仍处劣势,却巧妙地对敌军形成了反围之势。 “给我杀!”洛青云一声怒吼,手中长槊如怒龙出海,直接将一名敌军胸膛贯穿。 只见他单臂一振,竟将那名士兵高高挑起,狠狠砸向敌群,这一掷之力,令人瞠目结舌,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他麾下的三百骑兵皆是死字营的老卒,个个身经百战。 面对新罗水军的仓促防御,锋利的苍生刀如切豆腐般将其粉碎,这些老兵配合默契,五行锥阵攻防一体,所向披靡。 另一边,苍蝇和沈珏各率五百棣州水军杀到,这两千棣州水军,乃是廖沧横从棣州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一方面,廖沧横早有听闻,凌川手底下皆是猛将悍卒,他同为军中将领,自然不想自己的兵被比下去。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深知此战的重要性,故而挑选出来的都是一手打造出来的精锐,个个水战陆战皆精。 但在凌川的亲兵队和死字营老卒的衬托下,仍显得有些逊色,不过他们士气高昂,奋勇争先。 三面猛攻配合凌川所率领的亲兵队从中间开花,新罗水军顿时陷入劣势,这正是凌川事先制定的战术,看似凶险,实则效果显著。此刻战场上的形势完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可见其用兵之精妙。 当然,这一战术有个重要前提,那就是凌川的三百亲兵必须顶住压力,否则援军未至,他们就会先被敌军吞没。 一番激战下来,新罗水军心中骇然,这些周军不仅装备精良,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 他们的战刀锋利无比,往往一个照面就能斩断新罗士兵的兵器;他们的铠甲坚固异常,新罗的刀枪很难破防。 更可怕的是,每个周军士兵都如猛虎恶狼,身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一些新罗士兵开始溃逃,军心彻底崩溃。 就在营区激战正酣时,舰队后方的海面上,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游近新罗战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这些黑影个个水性极佳,划水的动作轻缓而有力,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嗖嗖……” 向上甩出的八爪钩精准地抓住船沿,一道道矫健的身影顺着绳索迅速攀援而上,动作轻灵如狸猫,显然经过长期严格的训练。 “什么人?”甲板上的哨兵终于发现异常,急忙冲到船舷边查看,声音中带着惊慌。 一道黑影见上方探出脑袋,借绳索之力掠起,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哨兵心口。 “嗤……” 那名哨兵瞪大双眼,最终软软倒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不断有黑影跃上甲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守船的新罗士兵尽数斩杀。 这些偷袭者只穿着轻便皮甲,除了腰间的战刀外别无他物,却个个身手矫健,正是赵永年和孙孝文各自带领的五百水军精锐。 很快,战舰上的黑影越聚越多,仍不断有人从水面攀援而上,他们默契地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朝着八艘主力战舰摸去。脚步轻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不多时,战舰上传来阵阵惊呼,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偷袭终究会暴露,但为时已晚,赵永年和孙孝文率领的士兵已经摸到了大部分战舰的关键位置。 营区方向,战斗仍在继续,但新罗水军明显已经支撑不住,满地尸骸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舰首上的新罗将领面色铁青,抓住栏杆的双手青筋暴露,他万万没想到,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竟被这支周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周军与往日交手的那些守军根本不可同日而论,这些周军不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有着一种如狼似虎的无敌气势。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然意识到,前往内陆劫掠的那几支队伍,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按照惯例,他们本该在日落前回营,至今不见踪影,偏偏周军选择在这个时刻劫营……这一切绝非巧合!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舰首,声音颤抖地禀报:“将军,不好了!大量周军从后方登船偷袭!”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心中仅存的侥幸。 第556章 抢登战舰 “传令,撤回战舰……” 那名新罗将领在短暂的愣神后,面色陡然变得狰狞,眼神中满是慌乱之色,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将兵力收回,然后撤掉跳板死守,同时集中兵力将船上那些周军剿灭。 否则,一旦任由事态发展,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显示出内心的焦灼。 战舰之上的传令兵听到将军的命令,连忙举起令旗,可他还来不及打出旗语,一支铁箭便如流星般飞射而来,‘噗’的一声直接将他的咽喉洞穿。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那名新罗将领瞳孔猛然收缩,嘶声大吼:“撤退!” 而他自己却率先朝后退去,避免暴露在周军神射手的射程之下,他的动作仓皇而狼狈,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得意与从容。 见新罗水军要撤退,凌川眼中寒光一闪,大喝一声:“敌人要跑,抢先登船!” 说完,他身形猛然蹿了出去,手中战刀横扫,洒出一大片凛冽的寒芒。 刀光过处,三名正欲登上跳板的新罗士兵应声倒地,头颅滚落在甲板上,鲜血如泉涌般喷溅。 凌川对此视若无睹,只见他在跳板上借力一点,身体如大鹏般一跃而起,随即一把抓住船沿,轻灵地掠至甲板之上。 那名新罗将领正准备退回指挥舰,忽然感觉一股凌厉杀气自身后席卷而来,他猛然转身,只见身着银甲的凌川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舰头甲板之上。 月光洒在凌川的铠甲上,映出一层冷冽的光晕,宛如战神临世。 “杀了他!”这名新罗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喝,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十多名身着铁甲的侍卫应声朝着凌川扑去,凌川眼神冰冷如霜,大步上前,抬手便是一刀斩出。刀光如月华,将迎面冲上来的那名新罗士兵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顿时洒了一地。 紧接着,他又是一刀劈出,第二名新罗士兵慌忙架起战刀抵挡。 然而在双方战刀接触的瞬间,那名新罗士兵手中的战刀应声崩断,凌川手中的淡金色战刀去势不减,在斩断对方的战刀后,轻松破开铁甲,最后自那名敌人的右肩斜斩而下,将其身体劈成两半。 鲜血如暴雨般喷涌而出,内脏洒落一地,场面血腥得令人作呕。这一刀不仅展现了战刀的锋利,更彰显了凌川如今的恐怖修为,在真气的加持下,这一刀的威力陡增了十倍不止。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剩余的新罗士兵,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恐惧。 可凌川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宛如浴血杀神,再次提刀杀上前去,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溅起朵朵血花,气势惊人。 与此同时,心系凌川安危的亲兵们也快速冲了上来,领头之人竟是张破虏。 他浑身浴血,魁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手中战戟的戟刃上还挂着碎肉,令人头皮发麻。 见到这一幕,饶是凌川都有些震惊,安国公曾坦言这孩子的功夫马马虎虎,没想到所谓的‘马马虎虎’竟是如此惊人。 “去死!”张破虏一声惊雷般的暴喝,手中战戟横扫,直接将一名新罗士兵拍飞出去,随后他连杀数人,几乎都是一击毙命,战戟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将军,我来助你!”张破虏高声喝道,声音如战鼓擂动。 “别管我,别让敌将跑了!”凌川大喝道,手中战刀不停,又斩翻两名敌军。 张破虏这才止步,转身朝着那名新罗将领扑去。 那名新罗将领此时早已吓破了胆,根本顾不得其它,一心只想着逃回指挥舰,他的步伐踉跄,神情慌乱,完全失去了将领应有的气度。 “贼将哪里走!”张破虏一脚将地上的一具尸体踢飞出去,重重砸在那名新罗将领的后背。 那新罗将领当场被砸得一个趔趄,他深知这少年的恐怖,不敢与之硬碰,爬起来就要继续逃跑。 然而张破虏已经扑了上来,手中大戟重重拍在其后背。 “砰……”一声闷响,那新罗将领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后背的铠甲直接碎了一片,身体更是被拍得趴在地上,无法起身。他痛苦地呻吟着,眼中满是绝望。 后方甲板上,大牛与聂星寒等一众亲兵也冲了上来,迅速解决了残存的抵抗。 聂星寒第一时间爬上桅杆,占领制高点,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手中弓箭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 随即,凌川径直朝着指挥舰奔去,寇悔则是带着一众亲兵紧随其后。 这些战舰排列有序,彼此间用一块块跳板连接,指挥舰位于舰队的中心区域,海风呼啸,战旗猎猎,整个舰队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苍蝇、沈珏与洛青云等人也开始抢占战舰。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八艘主力战舰,虽然赵永年与孙孝文已经带人前去占领,但他们毕竟是轻装上阵,加之主力战舰之上肯定是守卫森严,他们得尽快赶过去支援。 事实也正如凌川所料的那般,此时赵永年与孙孝文所带领的棣州水军虽然攻上了八艘主力舰,但却遭到了疯狂抵抗。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刀剑相交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喊杀声震天。 “棣州军的兄弟们闪开,让我们来!”洛青云大喝一声,手持一杆长槊,率先杀上前去,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矫健。 “嗤嗤嗤……”长槊横扫,锋利的槊锋将几名新罗水军的咽喉划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紧接着,身后的死字营成员趁机压上去,直接将其防御撕开。 这一幕让棣州水军为之一惊,素闻凌川麾下兵悍将猛,今日一见,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随着他们这四支队伍登上战舰,战场也由陆上营地转移到了战舰之上,喊杀声此起彼伏,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战舰在波涛中轻轻摇晃,更添几分凶险。 第557章 月夜鏖战 四支队伍所向披靡,尽管他们对环境不熟,但一路横推几乎无人可挡。 这除了归结于他们恐怖的战斗力之外,铠甲的防御也占了很大因素,帮他们挡住了不少致命偷袭,五行锥阵的威力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但这毕竟是新罗水军的主场,在这里,他们占据地利之势,战斗力提升了很大一截。 而且,他们心里都清楚,一旦战舰失守,他们将全军覆没,因此每个人都在拼死抵抗,战况异常惨烈。 新罗水军一边抵抗攻上来的周军,一边下令水手起航。奈何他们的人根本上不了甲板,没办法挂起船帆,那就只能靠人力划动,起航的难度大大增加。 加之舰队彼此相连停靠,得先解除连接,这同样是一个不小的难题,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处处都是厮杀的身影。 凌川见外围的船只开始缓缓移动,心中暗自焦急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若是让对方起航,己方队伍将会瞬间被拆散,形势将变得岌岌可危。 海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眼神越发凌厉。 “亲兵随我来!”凌川大吼一声,率先朝着指挥舰袭去,他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辨。 后方,张破虏与寇悔等一众亲兵迅速跟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然,明知前方凶险重重,却无一人但却,只有决然的杀意。 而就在此时,岸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大批身影快速奔来,见到这一幕,新罗水军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激动,他们知道,是去往内陆劫掠物资的同伴们赶回来了。 很多人大声呼喊求救,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期待。 然而,当那支队伍靠近之后,那些新罗水军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只见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队伍清一色玄黑铠甲,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奔腾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震撼大地,手中制式战刀在月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仅从阵型也气势便可以断定,这绝不是新罗派出去劫掠的那几支队伍,而是大周最精锐的骑兵。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目光冷峻,只见翻身下马,手持一把七尺长的沉重陌刀,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弧。 “随我杀敌!”他声如洪钟,浑厚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荡,率先冲向战舰。 来人正是蓝少堂,他率领的禁军虽然只是第一支赶到的援军,但这两千精锐个个都是从百万军中挑选出来的好手,足以让战斗的天平发生倾斜。 “杀!”两千禁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如潮水般涌上战舰。 他们训练有素,登船时步伐稳健有序,丝毫不乱,刀锋所向,新罗水军的防线接连崩溃,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禁军的加入,八艘主力舰的防御相继被攻破,甲板上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凌川此时已杀到指挥舰前,这里的抵抗异常顽强,新罗士兵组成严密的防御阵型,厚重的盾牌在月光下连成一道铜墙铁壁。 盾牌后方,强劲的弓弩不断射出密集箭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压得禁军难以靠近。 张破虏握紧战戟就要往前冲,凌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臂甲:“我来!” 话音未落,凌川已如离弦之箭般持刀冲出,漫天箭雨迎面而来,在月光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他却并不格挡,而是凝神静气,运转体内真气。 霎时间,那些疾射的箭矢在他眼里仿佛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在空气中划出缓慢的轨迹。 凌川身形如电,在箭雨中灵巧穿梭,衣袂翻飞间已杀到弓箭手阵前,刀光如匹练般闪过,数名弓箭手应声倒地,鲜血溅在甲板上。 “杀!”大牛怒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张破虏紧随其后,如猛虎出闸,手中战戟带起一片腥风。 “小心!”凌川的惊呼声突然响起,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急促。 二人定睛一看,甲板上赫然架着一台巨型床弩,三支长枪般的弩箭正破空而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张破虏急忙举戟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他虽将来箭荡开,他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戟杆流淌。 处在跳板上的大牛无处可避,危急关头他暴喝一声,将之前抢来的盾牌奋力掷出。 “砰……” 盾牌当场炸开,木屑四溅,好在那支弩箭也被撞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肩甲呼啸而过。 但第三支弩箭却精准地洞穿了一名亲兵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甲板上,那名亲兵双目圆睁,鲜血从口中涌出,很快就没了声息。 “莽娃!”大牛目眦欲裂,发疯般向前冲去,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 “冲上去!”寇悔顾不得同袍惨死,率领亲兵跨上跳板,直扑战舰甲板。 凌川闪身来到床弩前,手起刀落将床弩手斩杀,但,他并未毁掉床弩,这东西一看就是对方从周军手中夺来的,毕竟,以新罗这种效果的技术,根本造不出来,自己留着有用。 随着亲兵们涌上指挥舰,敌军防御终于土崩瓦解,甲板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鲜血汇聚成一条条细流,缓缓渗入木板缝隙。 凌川将甲板上的战斗交给亲兵,自己则快步冲向船舱,张破虏紧随其后。 船舱内昏暗异常,只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海水的咸腥,一张矮几上煮着的茶还在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与周围的杀气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凌川却在这里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忽然,一道寒芒撕裂黑暗,从侧面袭来,只见一把倭刀悄无声息地出现,裹挟着无尽杀机,一斩而下,它的目标并非凌川,而是张破虏。 这一刀出现得太快,也太突然,张破虏虽然身手不弱,且一直在禁军之中历练,但归根结底终究只是个新兵蛋子。 加之刚才的连番激战,早已让他的神经麻木,以至于,这一刀已经靠近都没有察觉,亦或者说,他有所察觉,却来不及做出反应。 “小心!”凌川惊呼声中,战刀已然迎上,刀锋相撞的瞬间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第558章 力战小宗师 “当!” 金铁交鸣震彻船舱,余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黑影翻身落地,正是个梳着月代头的大和武士,他阴冷的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手中倭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指着地面。 “竟然是倭奴!”张破虏又惊又怒,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大和武士出现在这里,凌川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无论是新罗还是百济,之所以敢对大周出兵,就是仗着有大和撑腰。 大和武士出现在这里,可能更多是为了督战。 这时寇悔带着亲兵小队冲进船舱,众人正要围攻那名大和武士,却被凌川抬手制止。 “你们去底舱,控制水手和舵手,这里交给我!”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武士,眼神凝重。 寇悔毫不迟疑地带人转向底舱,张破虏却倔强地站在原地,带血的手掌紧紧抓住战戟:“我要留下来帮将军!” 寇悔冷冷瞪了他一眼,喝道:“你现在是亲兵队的一员,服从命令是你的第一职责!” 张破虏目光闪烁,脑海中回荡着爷爷临行前的交代,还有昨日三叔的嘱咐,都是让他听从凌将军的命令。 他冷哼一声,但还是收起任性,提着战戟跟随寇悔朝底舱而去。 “我知道你不服,但我告诉你,你留下来非但帮不了将军,反而会让他分心!”寇悔说完不再理会张破虏,直接冲进底舱。 见众人直奔底舱而去,大和武士眼中闪过焦躁,脚下猛然发力,木质地板当场碎开。 紧接着,只见那大和武士身形一跃而起,双手举起倭刀再次劈向凌川,这一刀凌厉非常,刀风呼啸间仿佛要将空气撕开。 凌川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对方乃是一名七重境的小宗师。 而且,此人的刀法诡谲刁钻,若非凌川有‘洞悉本质、料敌先机’的本事,根本招架不住他那飘忽不定的刀法。 一番激烈交锋,船舱内火星四溅,凌川渐感手臂酸麻,体内真气翻涌不止,每一次兵刃相交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是何人?”武士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语气中带着诧异,“竟能与我交手数十招而不落下风!” “大周东征先锋将军,凌川!”凌川沉声应答,目光如炬,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凌川?”武士眉头紧皱,刀上杀意更为凌厉了几分,“镇北侯凌川?” “不错!” 确认身份后,武士眼中杀机暴涨:“那你更得死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杀气弥漫在整个船舱。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海上风大,别闪了舌头!” “送你上路!”大和武士怒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手中武士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凌川咽喉。 这一刀快若闪电,刀风凌厉,彰显出他七重境小宗师的深厚修为。 凌川身形微侧,轻松避开这致命一刀,紧接着他手腕一抖,一记回风拂柳使出,战刀如灵蛇般直取对方后颈。 中年武士顿时一惊,急忙刀锋一转,竖于身后,稳稳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刀,这一招与中原枪术中的苏秦背剑颇有相似之处,但在细微处又带着明显的大和武技特征。 毕竟,大和文化皆是来自中原,武功招式亦如此,哪怕经历了数百年演变,依旧未能跳出本源,自成一脉。 大和武士猛然转身,正欲反击,却见一点寒芒在瞳孔中骤然放大,他心头一凛,急忙抬刀横挡。 “铛!” 一串火星在船舱中炸开,照亮了两人凝重的面容,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随即又如两头猛虎般扑向对方。 凌川见招拆招,将对方施展的各种杀招逐一化解。 大和武士越战越惊,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实力,更让他心惊的是,凌川的战斗经验老辣得不像话,每每都能预判他的出招路线。 凌川一记铁桥拦江稳稳架住对方劈来的一刀,紧接着又是一记秋风扫叶将其逼退数步。 抢回先机后,他更是得势不饶人,白蛇吐信、叶底藏花、凤凰点头等精妙招式接踵而至。 最后更是一跃而起,施展出力劈华山,浑厚的真气灌注刀身,将男子逼得连退数步。 大和武士满脸震惊,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武士刀,只见刀刃上布满了锯齿状的豁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虽然勉强挡下了凌川的连番进攻,但,自己堂堂七重境小宗师,却久久无法拿下这个少年,甚至都未能占据上风,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在此时,凌川猛然一步踏出,浑身真气如沸水般翻滚,尽数汇聚于手中战刀之上,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油灯的火苗都停滞了一瞬。 随着他一刀刺出,刀身上的真气轰然炸开,两人之间那片虚空迅速扭曲,一道道真气凝聚成凌厉的剑芒,泛起冰冷的寒光。 这些剑芒与凌川手中的战刀保持着一致的轨迹,如同暴雨般直奔大和武士而去。 剑芒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船舱仿佛都被这凌厉的剑气填满。 顷刻之间,风云骤变,数十道剑芒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道道细密的划痕,连木质地板都被余波割裂。 这一招,正是上一次孤冥在皇宫施展出的千劫剑雨,此刻被凌川完美复刻了出来。 那名大和武士瞳孔猛然收缩,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急忙双手举刀,浑身真气逆流而上,通过双臂涌向手中的武士刀,随着他一声暴喝,凌空斩下一道丈余长的巨大刀芒。 刀芒所过之处,凌川凝聚出的剑气接连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那道刀芒去势不减,直奔凌川头顶而来。 “轰隆!” 一连串的爆响过后,整个船舱变得一片狼藉。 数十道剑芒炸开的余波将地板和周围的桌椅绞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中年武士双肩淌血,身体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559章 险胜 凌川同样狼狈不堪,他连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一根柱子才勉强停下。 “噗……” 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凌川脸色惨白如纸,但依然紧握着手中的战刀,他双目如利剑般死死盯着对方,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刚才若非他最后时刻横刀抵挡,对方那刚猛霸道的一刀,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不可能……”大和武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怎么会剑圣的千劫剑雨?”他的目光在凌川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答案。 忽然,他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微微摇头自语:“不对,这不是千劫剑雨,但为何如此神似?” 凌川带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雕虫小技而已,又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看一遍就会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闻此言,大和武士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把孤冥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也没怎么,只是废掉了他的修为而已!”凌川泰然自若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大和武士死死盯着凌川,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相信,有人仅仅只看一遍就能学会千叶剑圣的独门绝学,但方才那凌厉的剑雨,却又与他当初亲眼所见的千劫剑雨如此相似,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震惊。 “你这一招无论是气势还是威力,都与千劫剑雨极为相似,但我敢肯定,这并不是剑圣所创的千劫剑雨!你肯定是偷学的!”中年武士的双眼死死盯着凌川,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出隐藏的秘密。 凌川嗤笑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素来都是你们学我中原的东西。至于你们奉为宝典的那些武功招式,在我看来也就那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泱泱大国,根本不屑偷学你们那三瓜俩枣!” “哼!狂妄!”中年男子怒声喝道,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凌川目光一凛,缓缓抬起手中战刀:“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随着他话音落下,体内真气如决堤的江河般涌向战刀。 霎时间,刀身之上真气翻滚,迸发出刺目的寒芒,将昏暗的船舱照得如同白昼。凌川一步踏出,脚下的木板当场碎开,只见他双手举刀,对着中年武士迎面斩下。 “斩!” 澎湃的真气凝聚成一道丈余长的刀芒,宛如一柄开天巨刃,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中年男子斩落。 刀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后者双目圆瞪,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成名绝技‘天罡一刀斩’。 这一招他苦修二十余载才悟出的绝技,从未外传,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仅凭刚才看了一眼,就当着他的面施展出来。 这种颠覆性的冲击,让他的心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刀虽然在真气调动和刀芒凝聚上与自己那一招如出一辙,但在气势和真义上却存在着微妙的差异。 这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从刚才那一招中临摹出来的形,却未能完全领悟其中的真义,然而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施展这一刀的时候,凌川的神念已经将他死死锁定,那一招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凌川纳入‘天宫识海’中反复拆解重组,最终按照自己的理解施展出来。 眼看那丈余长的刀芒已经来到头顶,中年武士猛然惊醒,急忙运转全部真气横刀抵挡。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船舱内回荡,中年武士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他简直难以想象,对方模仿自己的一击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更震惊于凌川真气之雄浑,这种种一切,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嗤……” 一声轻响传来,中年武士只觉胸口一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凌川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面前,手中战刀已然贯穿了他的胸膛。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惊惧,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 随着凌川拔刀后退,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缓缓仰面倒下,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 解决掉对手,凌川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杵着战刀,找了一张相对完好的凳子坐下,大口喘息着。 这一战他虽然胜了,却胜得极为艰难,最后一击更是带着出其不意的成分,若非对方心神失守,胜负尚未可知。 此时凌川体内的真气几乎消耗殆尽,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脱感,坐在原地难以动弹。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浑身是血的沈珏带着一队亲兵赶了过来,他的铠甲上布满刀痕,脸上带着尚未散尽的杀气。 “将军!”沈珏快步来到凌川跟前,声音中透着真切的担忧。 凌川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真气消耗严重,有些脱力!” 随即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局面基本已经控制下来了,正在清剿漏网之鱼!”沈珏回禀道,目光仍关切地打量着凌川的状况。 听到这里,凌川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问道:“兄弟们伤亡如何?” “目前还在统计中,不过从战场来看,伤亡不大!” 这一点,凌川倒也不意外。 新罗水师的综合实力本就不强,唯有在战舰上厮杀时,他们才能利用环境优势给己方带来一定威胁,但随着蓝少堂的禁军赶到,基本上就成了一面倒的碾压之势。 而自己这边,无论是亲兵队还是洛青云率领的死字营,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蓝少堂率领的禁军更是毋庸置疑。 真正让凌川感到担忧的是那两千棣州军,毕竟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都轻装潜入,自身防御大大降低。 第560章 东疆主帅,林远图 半个时辰之后,战斗彻底结束。 新罗水军除了四五百人被俘,其余的全部被斩杀,整片海湾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烈。 对于这几百俘虏,凌川之所以留着,并非是发善心,而是需要他们充当苦力,负责操纵战舰。 否则,以他亲眼目睹登州、莱州沿途的惨状后的愤怒,这些畜生断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昨日赶路途中,凌川亲眼见证了新罗水军造成的灾难。 这一路近两百里路程,竟然看不到一个百姓,所有村庄都形同鬼村。不仅见不到活人,连牲畜都销声匿迹。 有的村庄被举族屠杀,有的被付之一炬,化为焦土。 那一幕幕惨状,让所有士兵心中都憋着一团怒火,最终在这场战斗中尽情宣泄。 待恢复了一些真气后,凌川起身来到指挥舰的甲板之上,此时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新罗水军的尸体被尽数抛入海中,任由鱼虾啃食。 士兵们正在清点伤员,以及清洗战舰上的斑斑血迹,海风掠过,带着咸腥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很快,一众将领被召集到这里,一一向凌川禀报战况。 当得知就连棣州水军也只有不足百人阵亡时,凌川终于放下心来,若是伤亡过大,他回头还真不知该如何向廖沧横交代。 凌川环视众将,沉声问道:“舰队上的水手舵手呢?情况如何?” 赵永年上前一步回禀:“一开始确实不配合,咱们宰了几个刺头,也就都老实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未散的杀气。 凌川目光冷峻:“这些家伙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现在是怕了,可一旦咱们放松警惕,随时可能反咬一口。所以,得一直派人盯着,只要发现苗头不对,直接杀!” 在见识过莱州、登州的惨状后,无论是凌川还是下面的士兵,斩杀这些新罗人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蓝少堂拱手道:“将军放心,每艘战舰上,我都安排了人手。而且,我给他们下达了连坐命令,只要发现有人试图反抗或逃脱,全船皆斩!” 凌川点了点头,对这个做法表示赞同。 人性都是自私的,特别是在生死面前。一旦有人试图反抗,其他人为了保命,便会群起而攻之,再不济也会向周军检举,这种连坐制度,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起到震慑作用。 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冽如刀,扫过停泊在海湾中的战舰群,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凌川下令蓝少堂组织人手将战马一一安置到底舱。 同时,让赵永年和孙孝文负责监视所有船工和水手,苍蝇则是分派人手看守那些俘虏,特别是高层将领,尽量审处一些有用的情报。 清晨,朝霞洒落在这片暗红色海湾,仿佛整片海面都被点燃一般,刺得人睁不开眼。 海风渐起,战舰的帆缆在风中嗡嗡作响,随着船帆缓缓升起,这支刚刚经历血战的舰队开始驶离这片弥漫着血腥味的海湾。 起航之后,凌川安排将士们轮流休整。 甲板上,不少来自北方的亲兵队和死字营士兵扶着船舷,既带着初次出海的新奇,又难掩对茫茫大海的忧虑。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与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凌川站在指挥舰的船头,海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转向身旁的苍蝇,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可有卑沙城那边的消息?” 苍蝇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咱们从棣州出发后,便再没接到那边的消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从之前的情报分析,百济的先锋军前日应该就已经抵达卑沙城下了!” 凌川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眼神中写满了担忧:“只希望雁翎骑能够及时赶到,不然,卑沙城危矣!” 尽管他坚信,就算卑沙城丢了,雁翎骑和玄甲营也能将其夺回来,但他更清楚,那样势必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青州节度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东疆主帅林远图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地盯着桌上那封从棣州送来的快报,眼底的怒火若隐若现。 “大将军!”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文士率先开口,“这凌川仗着陛下恩宠,竟擅自出兵,如此目中无人,这是全然没将您这个东疆主帅放在眼里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眼角的余光更是不失打量着林远图的神色变化。 紧接着,一名武将猛地站起身来,铠甲铿锵作响:“大将军,我觉得蒋先生所言在理!凌川不顾大局、擅自行动,就该军规处置!就算他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又如何?”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 那文士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太祖皇帝有言,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无论是打下大周江山的太祖皇帝,还是一统中原的太宗皇帝,都曾御驾亲征,可即便他们到了军中,也得遵从主帅号令。” 他顿了顿,目光在正堂中环顾一周,继续说道:“凌川纵然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但也是此次东征先锋将军,理应听从大将军号令,如此目无军纪,与犯上作乱何异?” 正堂内的气氛顿时沸腾起来,文臣武将你一言我一语,对凌川展开口诛笔伐。 起初还只是抨击他擅自行动,渐渐地,言辞越来越激烈,甚至开始人身攻击。有人质疑他德不配位,有人嘲讽他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更有人将矛头指向他的妻子苏璃,以反贼苏定方为切入点,来攻击凌川。 就在这一片喧嚣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到堂中。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大将军!凌川之所以没有请示节度府,定有他的原因,末将觉得眼下应当以大局为重,一致对外。至于其他,战后再追究不迟!”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瘸腿的将领身上。 第561章 卫瘸子,毕疯子 “卫瘸子,你什么意思?”一名将领猛地起身,怒目而视,“这么帮着姓凌的说话,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这东疆主帅?” 这瘸腿将领正是卫澜,东疆水师的老将,是上一任主帅张泊远的五位义子之一,更是当年名震东疆的‘东海六蛟’之一,排名第四。 十年前那场血战,东海六蛟折了三位,他虽然侥幸生还,但却伤了右腿,曾经那个纵横东海的猛将,成了人们口中的卫瘸子。 而起身质问他的人乃是青州主将彭辽,是林远图接掌东疆水师之后,提拔起来的亲信。 面对质问,卫澜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回应:“卫某不过是就事论事,眼下外敌虎视眈眈,彭将军却一心想着对付自己人,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大和水军!” 卫澜声音不大,但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直刺彭辽的心口。 被卫澜当众戳中痛处,彭辽时勃然大怒:“你……卫瘸子,你什么意思?有种咱俩单独练练?” 卫澜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卫某没有那份闲心,也没有窝里斗的习惯!” 见彭辽被怼得哑口无言,另外两名将领也站起身来。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说:“卫将军,凌川目中无人,大家有目共睹。你这么帮着他说话,莫不是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另一人更是咄咄逼人:“凌川到了东疆,不先到节度府来面见主帅,却擅自出击,如此贪功冒进之举,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担得起责吗?最终还不是要大将军来替他收场?” 卫澜的眼神骤然转冷,他认得这两人正是丢城失地的登州主将邓安平和莱州主将高良钧。 他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你们一个登州主将,一个莱州主将,连自己的驻地都守不住,治下百姓流离失所。现如今,有人替你们打,你们却在背后落井下石,真是可笑!”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两人面色铁青。 邓安平猛地一拍扶手:“卫澜,你放肆!” 高良钧更是杀气腾腾:“你仗着自己是东疆老人便如此口不择言,看来今日非得给你点教训不可!” 两人摩拳擦掌,全然不顾场合,作势就要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是要教训谁啊?” 听到这个声音,邓安平与高良钧同时打了个寒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他身着常服,神态慵懒,怎么看都不像个军中将领。 但,放眼整个东疆,听到毕疯子的名字而不犯怵的人屈指可数。 毕潮生,同样是上任主帅张泊远的五位义子之一,他在东海六蛟中年龄最小,但却是实力最强,手段最狠辣的一个。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是姿态,可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神却死死盯着邓安平与高良钧,二人只感觉脊背生寒,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刚刚,你俩说……要教训我四哥?”毕潮生声音慵懒,更是毫不避讳地称卫澜为四哥。 二人杵在原地,宛如吃了死耗子一般难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毕潮生缓步走到二人跟前,说道:“要不,你们再多交几个人吧,免得我还没尽兴就结束了!” 面对毕潮生如此狂妄的姿态,满场官员却是敢怒不敢言,并非单纯忌惮毕潮生,更是忌惮他手下那支号称东海水师第一精锐的军团。 如果说玄影骑是北系军无可争议的第一军团,那么鲲龙卫便是东疆水师当之无愧的第一精锐。 鲲龙卫乃是当年张泊远打造的水师精锐,曾创下过无数辉煌战绩,第一任主将便是张泊远本人,后来他坐上主帅之位后,将这支精锐交给了东海六蛟之首的韩鲸涛。 然而,十年前那一战,韩鲸涛率领一万鲲龙卫正面硬刚大和水军五万援军,虽然最终将其挡住,但这一战下来,鲲龙卫也十不存一,主将韩鲸涛战死。 之后,毕潮生接管鲲龙卫,他亲手重建编制,然后用了十年时间招募成员,终于让鲲龙卫重现东疆。 虽然如今重建的鲲龙卫无法与十年前的巅峰状态相比,但依旧是东疆水师当之无愧的第一精锐,加之毕潮生的行事风格,让整个正堂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就在邓、高二人在即将承受不住毕潮生的威压之时,主位上的林远图终于缓缓开口。 “好了!” 林远图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顿时驱散了堂内凝重的气氛。 邓、高二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远图的目光转向毕潮生,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却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深意。 毕潮生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要是不来,大将军是不是就要放任他们欺负我四哥?”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怒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 林远图淡然一笑,轻轻摇头:“不过是意见上的分歧,谈不上欺负!” 毕潮生也没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他扶着卫澜回到位置坐下,动作间透着对这位兄长的敬重。 随后他直奔主题,问道:“大将军,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是继续按兵不动,权当看客,还是出兵配合凌川?”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 林远图并未立即作答,他的目光在堂内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毕潮生身上,眼底精光闪烁。片刻后,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毕潮生慵懒地翘起二郎腿,这个在严肃军议中显得颇为不羁的姿势,却无人敢出言指摘。“依末将之见,这一战既然无法避免,那还不如主动出击!”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远图面色如常,并未表态,只是眼底神色明灭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562章 和平是打出来的 见林远图不说话,那位中年文士蒋参军接过话题,他捋着胡须,语气凝重: “眼下这局势多方对峙、错综复杂,一旦开打势必生灵涂炭。我觉得,还是以和为贵,先派人将大和使团送回去,顺便问问他们的条件!”他言谈举止间,俨然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毕潮生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我看有些人是跪得太久,站不起来了吧?”他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蒋参军。 “毕潮生,你放肆!”蒋参军当场被气得面色通红,指着毕潮生呵斥道。 “我还能再放肆一些,你要不要试试?”毕潮生缓缓站起身,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蒋参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若是其他人敢这般说话,蒋参军定不会善罢甘休,可面对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毕潮生,他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蒋参军强作镇定,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我这是为天下苍生着想!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唯有道理方能带来和平!” “好!”毕潮生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那劳烦蒋参军这就去跟大和水军讲道理!若是你能让那十万倭奴退兵,我拼尽全力,也要举荐你进太庙!”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蒋参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我跟你这样的人,无话可说!” 毕潮生的冷笑声在堂内回荡,他缓缓起身踱步到蒋参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这就无话可说了?难道你认为,那些倭奴会比我更好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只知道和平是靠打出来的!尊严也是靠打出来的!只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别人才会听你讲道理!”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堂内炸响,毕潮生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文官们不自觉地整理衣袖,武将们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却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长久的沉寂之后,林远图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说得好!”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十日之前,陛下的旨意与兵部军令皆已送达,各州援军也已陆续开动,赶往东疆支援!所以,此战非但要打,更须决胜!” 他踱至堂前,袍袖轻拂:“传令各州,三日之内完成粮草筹集、军队整编、战舰清点,随时待命!”稍作停顿后,他的语气转为凌厉,“陛下已遣刑部亲临督战,廷尉府协查文官武将,若有懈怠军心者,立斩不赦!” 堂内顿时一片肃杀,众将面面相觑,皆知此次主帅是动了真格。 林远图余光冷冷掠过蒋参军:“此战关乎东疆存亡,更系大周国运。东疆上下当竭尽全力!”他手掌重重落在案上,“再有妄言和谈者,军法处置!” 正堂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垂首听令,就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彭辽听令!”林远图目光如电。 彭辽应声出列,抱拳的手微微收紧:“末将在!” “明日卯时,遣人将大和使团送往济州岛!” 彭辽神色略显迟疑,但仍沉声应道:“遵命!” 林远图转而看向邓安平与高良钧:“你二人即刻率部返回登州、莱州。”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邓安平试探着问道:“大将军是要我等前去协助凌将军?” 林远图冷哼一声:“协助个屁,待你等赶到,战斗怕是早已尘埃落定,你们去打扫战场,帮忙善后还差不多!” “末将明白……”二人面红耳赤地垂下头。 想起此前面对新罗水军时的畏战表现,与凌川的主动出击形成鲜明对比,不禁汗颜。 “记住,”林远图语气森冷,“若再临阵退缩,本帅定取尔等项上人头!” “末将遵命!”二人声音发颤。 林远图环视全场,声若洪钟:“传令各州全面备战,巡海兵力增加一倍,巡查范围扩展至五十里,所有斥候尽数出动,每日军情直报节度府!” “得令!”众将齐声应和。 “另,密切留意凌川所部动向,全力配合其行动。” “是!” 待众人退去,林远图独自立于沙盘前,阳光从窗棂间洒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辉,他的目光在莱州与辽东半岛间往复逡巡,指节无意识地在沙盘边沿轻叩。 良久,他长叹一声:“凌川,你究竟想做什么?” 虽得凌川通报下一步计划,却始终难窥其全盘谋划,他反复推演,仍如雾里看花,想来这必是圣意所在,否则陛下断不会派遣北系将领出任先锋。 说到底,圣心难测。 如今箭在弦上,已无转圜余地,想到神都前段时间的风云变幻,他深知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振作精神,召来亲兵连下数道军令。 离开节度府之后,为了与毕潮生并肩而行。 许久,毕潮生开口问道:“四哥,接下来,我们应该这么做?” “静观其变!”卫澜淡淡吐出四个字,随后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封迷信,交给毕潮生:“这是三哥派人送来的,你看看吧!” 毕潮生接过密信简单扫视了几眼,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原来他的目标是新罗跟百济这群跳梁小丑!”毕潮生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轻蔑与失望,“此举看似能清除干扰,确保能倾力与大和水军一战,实则却是打草惊蛇,依我看,与其去‘修枝剪叶’,还不如集中兵力先干掉大和的主力水军!” “凌川的意图,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卫澜却是淡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想想,他为何不遗余力先干掉这几支小国的军队?又为何舍近求远,要从莱州横渡渤海,去往卑沙城?” 毕潮生神色微变,问道:“那他的意图是什么?” 卫澜再次摇头,说道:“我研究过他以往在北疆的战绩,此人用兵看似喜欢剑走偏锋,实则却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心思之缜密,布局之精巧,谋划之长远,绝非一般人能看透的!” 听到卫澜对凌川的评价这么高,毕潮生再次问道:“这位镇北侯,真有这么厉害?” 卫澜笑道:“若是庸碌之辈,陛下怎么可能如此信任他,任他为此次先锋?就算你不相信陛下的眼光,难道你还不相信义父?他可是让我们全力配合凌川,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你心里应该清楚。” 第563章 北疆重甲 午时未至,舰队已悄然驶入卑沙城西一处僻静海湾。 纪天禄早已安排了一支精干小队在此接应,凌川刚踏上岸边的礁石,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迎来,正是已升任夜枭营校尉的闻侩,他带着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在此接应,显然已等候多时。 “属下闻侩,见过将军!”闻侩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凌川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沉稳而急切:“不必多礼!现在这边情况如何?卑沙城在谁手里?” 闻侩站起身,语速快而不乱:“回禀将军,百济的一万先锋军已于前夜被赶到的雁翎骑全歼,卑沙城还在我们手中!” 他稍作停顿,神色凝重了几分,“但百济的两万主力军预计午后便会兵临城下,玄甲营和雁翎骑已在城外设伏,准备伺机歼敌!” 接着,闻侩将唐岿然与柳衡二人的作战计划娓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凌川凝神倾听,待闻侩说完,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他们俩胆子也太大了。五千骑兵对阵两万大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看向闻侩,目光坚定:“你速回去传话,让他们调整战术……” 凌川将自己的战术详细告知闻侩,这是他刚才根据两千玄甲营和三千雁翎骑的布置做出的调整。 “告诉他们,放开手脚打,我定会及时赶到接应!”凌川拍了拍闻侩的肩膀,叮嘱道。 “遵命!”闻侩抱拳领命,随即带着几名斥候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留下的斥候则静静侍立一旁,为大军带路。 凌川转身对亲兵下达命令:“传令蓝少堂,立即将战马转运上岸,全军轻装简从,随我急赴卑沙城!” “另命赵永年、孙孝文率两千棣州军留守战舰,沿海东行,随时准备后续接应!” “是!”亲兵们快速前去传令。 卑沙城外,旌旗蔽野、兵甲林立。 两万新罗主力军宛如黑云一般席卷而来,相隔十里,便能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压迫感。 经过一日抢修,卑沙城得到了有效修复,但在两万大军面前,这座小小城关显得异常单薄。 这支百济主力军中,五千骑兵分列两翼,其余步兵方阵整齐划一。与前夜被全歼的先锋军相比,这两万大军装备精良,军容整肃,显然都是百济的精锐之师。 或许,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那一万先锋军只是先行探路、扫清障碍用的,就凭卑沙城区区两千守军,根本挡不住,却不曾想被及时赶到的雁翎骑捅了屁股,并一举将其杀光。 于廻站在城墙之上,凝重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片缓缓靠近的敌军,身旁的士兵一个个更是紧张到了极点,他们镇守卑沙城这么多年,虽然近几年百济时常出兵侵扰,但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直接出动数万大军兵临城下。 “大人,咱们能打赢吗?”身旁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于廻不答,只是举起随身携带的酒囊仰头饮了一口。 浑浊的黄酒顺着他的胡须滴落,在胸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张紧张的面孔,声音沉稳:“凌将军曾不止一次书写过传奇,我相信,这次也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斜的日头,夕阳将云层染成了血色:“时间差不多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追问:“大人,柳都尉一早就带着雁翎骑出城了,咱们该做什么?” “柳都尉交代了,待他们冲散敌军阵型后,我们便杀出城区,堵住东南缺口,切断敌军退路!”于廻答道,声音在渐起的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若是......若是他们败了怎么办?”那士兵话音刚落就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嘴巴。 于廻却没有责备,只是望向远方烟尘滚滚的地平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没说!”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若是雁翎骑败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像前夜那样,所有人一同葬身在这座他们誓死守卫的城池。 百济军阵中,主帅朴居折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 这位出身将门世家、被誉为百济战神的统帅,此刻正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前方的卑沙城,近些年与大周的交锋中,他未尝败绩,此次更是被国王亲封为大元帅,统领大军攻打辽东半岛。 按照与大和帝国的约定,百济负责叩开辽东门户,而后便可肆意扩张,瓜分大周疆土。 大和帝国对这片苦寒之地兴趣缺缺,他们的目标是中原的富庶腹地,这对百济而言,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元帅,我们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副将策马近前,低声禀报。 朴居折冷哼一声,眼角皱纹里藏着不屑:“周人就爱耍这些小花招,殊不知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他扬起马鞭,直指十里外的卑沙城,声音响彻军阵:“全军听令!推进至卑沙城外五里处休整一个时辰,务必在天黑前踏平卑沙城!”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滚滚闷雷,又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雷动,地面都随之颤抖。 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大地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巨兽正从地平线下苏醒。 全军将士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面大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 大旗之上,雪山高高耸立、下方一条黑色大河奔腾流淌,尽显巍峨之势。 众人皆是一愣,因为这并非是东疆水师的军旗,忽然,一名副将脸色剧变,大喊道:“那是北疆云州军的白山黑水旗!” 白山黑水旗! 大部分士兵都没听说过,但作为大元帅的朴居折却回忆起了几个月前接到的一封情报,上面提到北疆云州军先后成立三营,其中一支玄甲营便是授予了这白山黑水旗。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与大周北系军并无直接接触,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这面旗帜。 “是北疆重甲!全军防御!”朴居折反应极快,立刻下达命令。 第564章 玄甲无敌 长枪兵和盾牌手迅速向西侧集结,试图在玄甲营的铁骑到来前组建起防御阵型。 而此时,白山黑水旗下的军团终于显露出全貌。 两千玄甲重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人马俱披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骑兵们俯身马背,长枪平举,每一双眼睛都透着饿狼般的凶光。 沉重的马蹄叩动大地,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尽管相隔两三里,他们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抖,身后更是扬起漫天尘土。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身上那股气势更是令人心悸。 这自然是唐岿然带来的两千玄甲军,他们的行军速度比不上雁翎骑,直到今日凌晨才赶到卑沙城。 与柳衡了解情况之后,二人很快便制定了作战计划,那就是将这两万百济主力军阻拦在卑沙城外五里的这片开阔大地上。 见浑身被铁甲包裹的重骑军如黑色潮水般滚滚袭来,两万百济大军无不变色。 那沉重的马蹄声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口,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元帅朴居折,眼神中也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慌,尽管对方只有两千人,但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再设一道防御阵型!骑兵分两侧准备围剿!”他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就在此时,东面也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让本已紧张的百济军心再添一分慌乱。 转头望去,只见一支轻骑从东面疾驰而来,惊电裂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速度极快,宛如一道黑色闪电,转眼间就已近在咫尺。 “全军列阵,拦住他们!”朴居折再次下令,声音中带着几分焦躁。 传令兵飞奔着将命令传达下去,然而两万大军从接到命令到完成列阵,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完成,即便平日里加强训练,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双面夹击,也很难做到如臂使指。 “杀!” 雁翎骑后发先至,自东面直扑敌军阵型,不得不说,百济军的反应也堪称迅速,大量的盾牌手和长枪手快速移动到前方,列出严密的防御阵型。 然而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雁翎骑在距离他们一百五十步时忽然变阵,如行云流水般从中间一分为二,然后如两条游龙般围绕着大军阵型疾驰起来。 百济军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雁翎骑已经纷纷举起破甲弓,弯弓搭箭的动作整齐划一。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如索命飞蝗,从飞速移动的雁翎骑手中倾泻而出。 由于队伍中的盾牌手都被调至前方组建防御阵型,军阵内部几乎毫无防备,面对这密集的箭雨,百济士兵既无法抵挡,也无处躲避,只能成为活靶子。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在军阵中响起,中箭的士兵如割麦般倒下。 百济军阵中虽然也有弓箭手,但雁翎骑始终将距离精确控制在一百五十步外。 这正好是破甲弓发挥最大杀伤力,却又超出对方弓箭射程的绝妙距离。 与此同时,唐岿然率领的两千玄甲军也已杀到近前。 面对百济军仓促射出的箭雨,玄甲军士兵视若无睹,任其落在厚重的铠甲上。 箭矢撞击铁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根本无法穿透,最多只能在铠甲上留下一道白痕,便无力地弹开。 “起枪!” 冲在队伍最前方的唐岿然一声冷喝,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战场上清晰可闻。 所有士兵同时提起手中铁枪,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两千重甲骑兵顿时化作一支锐不可当的巨型箭矢,直扑百济大军阵型的腰部。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盾阵应声而破,几名持盾的百济士兵连同其身后的枪兵一同被撞飞出去,场面暴戾而惨烈。 唐岿然身先士卒,率先将敌军的盾阵撕开一道口子,他手中的霸王卸甲如蛟龙出海,一枪直接将一名敌军士兵的胸膛贯穿。 两侧的玄甲营士兵紧随其后,迅速将那道口子扩大,如同撕裂布帛般轻易。 “嗤嗤嗤……” 长枪刺入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在战马的快速冲锋下,被贯穿的士兵直接被挂在长枪上,带着往前奔跑,直到枪身下垂,尸体才被甩落在地,随即被后续的铁蹄踏为肉泥。 相比起几个月前,玄甲营士兵的眼神更加坚定锐利,即便面对足足两万大军的阵营,他们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怯意,只有冰冷的杀意。 队伍的锋线整齐得令人窒息,宛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所有人的出枪动作干净利落,这必然是平日里严格训练的结果。 唐岿然给他们的命令是一击致命,若未命中目标,也不得私自补枪,而是保持节奏拔枪收回,蓄力准备下一次出击,那些漏网之鱼,自然有后面的同袍收拾。 仅仅一个照面,第一道防御盾阵就被玄甲营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即便是那些侥幸未被当场撕碎的士兵,也被后续的重骑踏成肉泥,在黑土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此时,唐岿然已经率部杀到第二道防御盾阵前。 尽管这道防线的士兵亲眼目睹了前一道防线的悲惨下场,但面对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玄甲军,他们根本来不及调整战术,只能硬着头皮,按照既定的战术,盾阵防御,长枪拒马。 这套战术在野外作战中,用来对付普通骑兵确实有效,特别是在没有城池堡垒、来不及布置更多防御工事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他们这次遇到的是凌川亲手打造的重骑兵,不仅人马俱甲,而且无论是战马还是士兵,都是优中选优的精锐。 “轰!” 又是一次猛烈撞击,盾牌应声碎裂,盾牌手吐血倒飞。 一杆杆长枪刺在战马身上,非但没能破开重甲,反而枪杆尽数折断,玄甲营的冲锋之势,简直如同天灾降临,不可阻挡。 片刻之间,两道防御盾阵尽数被碾碎,列阵的百济士兵无一生还,不是倒在玄甲营的长枪之下,就是被铁蹄活活踩死。 第565章 杀穿他们! 攻破两重防御之后,玄甲营的锋线只是出现了轻微错位,但士兵们很快调整步伐,迅速恢复整齐的阵型,继续朝着百济军阵型深处冲去。 军阵之中的朴居折眼睁睁看着两道防线被轻易碾碎,内心不由得为之一沉。 他很清楚,若不能将这支重骑兵拦截在阵型之外,任由其冲入大军腹地,后果将不堪设想。 即便最终能够将其困住、蚕食殆尽,己方也将付出惨重的代价,更何况,还有三千轻骑在外围策应,不断放箭袭扰。 此时,这两万百济大军就像一头被困在泥沼中的巨兽,不仅动弹不得,还要面对重骑兵发动的致命一击。 霎时间,朴居折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但他毕竟是将门之后,并非外强中干的草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中重新燃起战意。 “骑兵压上去,给我不计代价拦住他们!”朴居折当机立断,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果断将五千骑兵派了出去,尽管这五千骑兵是他的家底,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唯有以骑兵对骑兵,才有可能挡住对方的冲锋。 当然,他心知肚明,自己的五千骑乃是轻骑,正面碰撞断然不是重甲军的对手。好在数量是对方的两倍多,他现在就是要用这五千骑来换掉对方的两千重骑。 早已整装待命的五千骑从两侧杀出,在军阵前方合拢一处,试图组成一道血肉之墙,挡住唐岿然的玄甲营。 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重骑兵的恐怖,特别是这种已经形成冲锋态势的重甲军,其可怕程度远超想象。 见五千骑兵朝自己袭来,唐岿然再次举枪,声如洪钟:“杀穿他们!” 身后两千玄甲营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纷纷举起铁枪,调整呼吸,在飞驰中蓄积着下一波致命冲击的力量,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坚定如铁,杀意弥漫。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响起,两股骑兵洪流猛烈地冲撞在一起,金石撞击声令人心颤。 就在相撞的一瞬间,双方的实力差距暴露无遗。 玄甲营清一色配备的大宛马虽然速度不及草原马,但体型魁梧强健,爆发力惊人,根本不是百济骑兵那些当地战马所能比拟的。 战马嘶鸣声中,玄甲营骑兵如摧枯拉朽般向前推进,每一个骑卒都是百里挑一的壮汉,体力充沛得令人咋舌。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直按照凌川制定的严苛标准进行训练,其战斗力岂是这支普通百济骑兵所能抗衡? 仅仅一个照面,百济骑兵的阵型就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缺口,唐岿然一马当先,如利刃般刺入敌阵,直到整个锋矢阵完全没入敌军骑阵,他才猛地挺枪出击。 “嗤嗤嗤……” 两千杆长枪如同索命的毒蛇同时刺出,寒光闪烁间,近千名百济骑兵应声落马。 这一轮凶猛的凿阵,不仅造成了一千多人伤亡,更将百济骑兵的阵型彻底撕裂,随着玄甲营不断深入,整个骑阵眼看就要被一分为二。 自古以来,骑兵交战都以阵型为根本,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此刻百济骑兵阵型被破,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使得阵型一片混乱。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骑兵在亲眼见识了玄甲营的恐怖之后,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许多人当场被吓傻了,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五千百济骑兵已经折损近半,却依然无法阻挡玄甲营的铁蹄。 眼看着玄甲营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奔中军而来,朴居折的眼中终于浮现出绝望之色。 阵营外围,三千雁翎骑来去如风,不断袭扰放箭,他们一方面在射杀敌军的有生力量,但更主要的目的是将这两万大军死死困在原地,使其无法移动。 唐岿然的重甲军则只有一个目标,将敌军阵型拦腰斩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铺垫,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杀!” 就在此时,一支骑兵从卑沙城方向杀来,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帜,但全员身姿挺拔、杀气腾腾,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数量更是多达五千人。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手中握着一把厚重的陌刀,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刀锋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见到这一幕,朴居折彻底绝望了! 然而,更让他绝望的还在后面…… “杀光他们!” 又一声震天怒吼从阵营后方传来,惊魂未定的朴居折急忙扭头望去,后方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支骑兵,人数与前方杀来的差不多,都在五千左右。 领头的是一名英俊年轻男子,手持一杆长枪,英姿卓绝。 这两支骑兵虽然都是轻甲,但与雁翎骑的铠甲样式不同,毋庸置疑的是,他们都是周军。 朴居折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栽倒下来。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小小一座卑沙城,原本只有两千守军,为何会突然冒出一万多周军? 这一刻,朴居折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他明白,这一战,自己败了,而且是惨败! 此时,大军阵型已经被玄甲营拦腰斩断,以至于他的命令根本无法传达出去,两万大军彻底陷入瘫痪。 一名副将满脸惊恐地冲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地喊道:“元帅,四面八方都是周军,快走吧!属下带亲兵营掩护您杀出去!” 朴居折表情木讷,眼神黯淡,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与深深的绝望。 “元帅,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那副将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中带着哭腔。 朴居折的眼神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抬起沉重的目光,望向卑沙城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半个时辰之前,他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豪言要在日落之前攻下卑沙城。然而短短半个时辰,他就从云端跌入深渊,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未来蓝图都被撕得粉碎。 第566章 贼将休走 前后杀来的两支骑兵,正是凌川和蓝少堂各自率领的五千骑。 凌川提前让闻侩传令给二人,调整了战术,由他们两支骑兵相互配合打头阵,旨在将对方阵型打乱,将他们的气势碾压下去。 然后,一分为二的一万禁军自前后杀出,将他们彻底打垮,一锤定音,为这场战斗盖棺定论。 此举不仅能减少己方伤亡,还能将这两万敌军尽数吞下,不留漏网之鱼。 随着一万禁军前后夹击,本就已经乱作一团的百济军阵型彻底溃散,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收割的命运。 一万禁军兵分两路从前后碾压而来,两千玄甲营将大军阵营一分为二,再加上外围还有三千雁翎骑策应压制,让他们连逃跑都做不到。 事实上,当凌川与蓝少堂率领的一万禁军出现之时,这场战斗就已经没有了悬念。 唐岿然的玄甲营在凿穿敌阵之后并没有闲着,而是立即调转马头,开始了第二次冲阵。 这一次,他们不再使用之前的楔形阵,而是直接列出了方阵。 这种阵型通常用在敌军阵型已经被彻底击溃,无法形成有效防御的情况下。 方阵将骑兵的杀伤力最大化,一路碾压过去,所过之处无人幸免,敌军不是被铁枪捅死,就是成为马蹄下的碎肉。 前后两端,禁军面对的是已经被吓破胆、毫无抵抗之力的敌军,同样以碾压之势进行收割。 聂星寒弯弓搭箭,弓弦震动间,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百济大军的帅旗。旗杆应声而断,帅旗缓缓飘落。 帅旗一倒,本就吓破胆的百济军仿佛被打掉了最后一口气,彻底失去了斗志。 卑沙城城墙之上,于廻带着一千余守军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大战。 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少士兵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即拿起武器冲出去,加入到这场战斗中杀个痛快。 蓝少堂手中的陌刀不断挥舞,刀光闪烁间,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满地都是残肢断臂,惨叫声与哀嚎声连成一片,在战场上回荡。 另一端,凌川手持破殇锋,一路横扫深入。 一开始的时候,还遇到过几次像样的反击,可杀到后面,很多百济士兵连手中的武器都丢掉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凌川没有半点迟疑,更没有丝毫怜悯,直接一路横推,他的眼神冷峻如冰,每一次出枪必有一名敌人被斩杀。 “不好,敌军主帅要跑!”忽然,身边一名亲兵大喊一声。 “洛青云!”凌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浑身浴血的洛青云手持长槊,策马来到凌川身侧。他的战甲上沾满了血迹,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凌川目光如电,直指正在试图突围的朴居折:“你带死字营去,把敌军主将给我截住!” “遵命!”洛青云洪声应道,随即高举手中长槊,向着身后浴血奋战的死字营将士们大吼:“死字营,随我来!” 三百铁骑应声而出,如离弦之箭般撕裂战场,直扑朴居折逃离的方向。 铁蹄踏碎泥土,溅起混合着血水的泥浆,每一个死字营士兵的眼神都冷如寒铁,紧紧锁定着前方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敌军阵营中,朴居折在亲兵营的拼死护卫下开始突围,这支亲兵不愧是百济精锐中的精锐,即便在这等绝境中,依然保持着严密的阵型。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玄甲营主力冲锋的路径,却在侧翼遭遇了雁翎骑的拦截。 “结阵,保护元帅杀出去!”亲兵统领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亲兵们立刻变换阵型,将朴居折护在中央,盾牌层层叠叠,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 雁翎骑原本处于分散袭扰的状态,面对这支训练有素的亲兵营突然发起的突围,顿时感到压力倍增。箭雨虽然密集,却大多被盾牌挡下,只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给我挡住他们!” 一名雁翎骑的标长大声咆哮,率先收起破甲弓,‘锵’的一声拔出腰间战刀扑了上去,周围的骑兵纷纷效仿,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划出刺目的寒光,朝着亲兵营的防线狠狠撞去。 不远处的柳衡见状,立即调转马头,大声呼喝着召集部下。 可他短时间内能够集结的兵力有限,眼看着亲兵营就要撕开一道缺口,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率部疾驰而来的洛青云,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轻易放其离开,而是在这支敌军身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朴居折的亲兵营在付出数百人的惨重代价后,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战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拼死一搏的狰狞。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过气来,侧面突然传来一声震天暴喝: “贼将哪里走!” 只见聂星寒一马当先,率领三百死字营如旋风般杀到,他们依旧采用惯用的战术,在奔驰中娴熟地张弓搭箭。 只听刺耳的破空声接连响起,三轮精准的抛射之后,敌军亲兵营中顿时又有百余人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此时洛青云的队伍也已经杀到近前,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收起破甲弓,随即取下长枪紧握在手。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示出平日里严苛训练烙进骨子里的记忆。 “杀!”洛青云一声暴吼,他身先士卒,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敌军核心。 亲兵营中那名副将脸色剧变,当机立断下令:“分兵阻击!其余人保护元帅继续撤离!” 他坚信周军的主力都在主战场,这支追击部队的战力应该强不到哪里去,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决定分出一半兵力进行拦截。 然而很快,这名副将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仅仅一个照面,洛青云所率的死字营就如热刀切牛油般,轻而易举地冲散了亲兵营的防御阵型,每一杆长枪都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刺穿敌人的要害,非死即残。 第567章 擒获敌军主帅 鲜血在空中飞溅,将黄昏的天空染得愈发猩红。 洛青云根本无意与这些阻击的敌军纠缠,在冲散阵型后,他立即带着死字营成员继续追击,尽管敌军的亲兵营在逃命,但死字营配备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甲等草原马,速度惊人,很快就将距离拉近到一箭之内。 “放箭!”洛青云的声音冷峻如冰。 死字营成员再次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逃窜的敌军,每一轮齐射都会带走数十条性命,亲兵营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那名副将见情况危急,不得不再次召集队伍停下来阻击。 他的眼神中已经透出绝望,却依然嘶哑着喊道:“为了百济!随我杀!” “枪!”洛青云大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死字营成员再次收弓换枪,阵型在奔驰中迅速调整,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朝着敌军狠狠刺去。 另一边,正在率军杀敌的凌川敏锐地发现了朴居折的突围。 他眉头微蹙,立即对身边的苍蝇下令:“带亲兵队去支援洛青云,务必生擒敌酋!” 苍蝇面露犹豫,目光在凌川和远去的敌军之间来回扫视:“将军,亲兵营必须护在您左右......” “执行命令!”凌川的声音不容置疑,眼神锐利如鹰。 苍蝇咬了咬牙,最终只带了两百亲兵前去,将一百多人留给了大牛和张破虏,语气森然:“保护好将军,若有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敌军亲兵营的两次阻击确实延缓了洛青云的步伐,这些百济亲兵显然是抱定了必死之心,不惜以血肉之躯阻挡死字营的追击。 洛青云虽然再次冲破了第二道防线,但朴居折已经在剩余的两百亲兵掩护下逃出了一段距离。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声暴喝从侧翼传来: “贼将休走!” 只见苍蝇亲率的两百亲兵队如神兵天降,以更快的速度包抄而来,让敌军一个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支仓皇逃窜的亲兵队早已是惊弓之鸟,本以为终于摆脱了死字营的追杀,正欲松一口气,却不想另一支精锐部队如鬼魅般从侧翼杀出,彻底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值得庆幸的是,这支队伍并未配备那造型奇特、威力惊人的弓箭,而是手持明晃晃的战刀,径直冲杀而来。 就在双方相距仅三十步时,亲兵营突然一字排开,随即所有人同时伸手探向腰间,取出一个个小巧精致的匣子弩。 “咻咻咻……” 机括叩动的脆响连成一片,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弩箭的精准度和杀伤力被发挥到极致,朴居折的亲兵顿时倒下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打空弩匣后,亲兵营士兵迅速将其收起,动作如行云流水,整齐划一。随即他们提起战刀,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残存的敌军。 与主战场的宏大规模相比,这里的战斗规模虽小,但其激烈程度却毫不逊色。双方都是各自主将的亲兵,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生死间磨砺出来的杀人技。 然而,苍蝇率领的亲兵在人数、兵甲、士气及单兵战力上都明显更胜一筹,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百济亲兵在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杀!”朴居折似乎从绝望中苏醒过来,双目赤红,爆发出最后的斗志,他手中的战刀舞得虎虎生风,竟暂时逼退了数名周军亲兵。 只可惜为时已晚,几番厮杀后,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所剩无几。 不远处,洛青云全歼了拦截的敌军后,也火速率部赶来增援。 “将军有令,活捉敌军主帅者,赏银千两,原地晋升一级!”苍蝇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 这一声令下,亲兵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般向朴居折发起猛攻,后者脸色剧变,他深知自己这颗头颅的价值。 几名亲兵一拥而上,想要拿下这份战功,然而朴居折也非庸手,手中战刀连连挥砍,刀光闪烁间竟将几名亲兵砍伤。 受伤的亲兵捂着伤口后退,脸上写满惊愕,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穷途末路的敌军元帅竟有如此实力。 “他是我的,别跟我抢!” 只听王麻子一声大吼,纵身扑上,手中苍生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劈朴居折面门。 “找死!”朴居折冷喝一声,举刀架住这一击,随即闪电般挥出一拳,重重砸在王麻子胸口。 王麻子闷哼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幸亏坚实的铠甲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则这一拳足以让他骨断筋折。 苍蝇与沈珏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刀光如织,将朴居折逼得连连后退。 见势不妙,朴居折调转马头就要跑。 “想跑,门都没有!”王麻子咬牙爬起,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钢刀狠狠斩向马腿。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趔趄着跑出几步后轰然倒地,朴居折被甩飞出去,还没等他起身,一杆冰冷的长槊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抬眼望去,只见洛青云浑身浴血,冷毅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表情,那双眼睛却如利剑般将他牢牢锁定。 与此同时,主战场上的战斗早已失去悬念,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雁翎骑在外围形成严密的封锁线,将残存的百济军困在战场中央,如同关在笼中待宰的羔羊。 前排的周军士兵手臂已经砍得酸麻,后排的士兵立即补上,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回荡着凌川那道冰冷的命令——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特别是禁军士兵,在目睹了莱州半岛沿途的惨状后,每个人心中都积压着无尽的怒火。 此刻,这些情绪被彻底释放出来,刀锋每一次落下,都带着积郁已久仇恨。 足足一个多时辰,这场屠杀才彻底结束。 整片战场血流成河,两万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大地,几乎看不到一寸裸露的土壤。 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浓烈血腥味,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冷静下来后,也忍不住弯腰呕吐。 第568章 筑京观 当满身狼狈的朴居折被押到凌川面前时,凌川只是冷漠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押回卑沙城!”凌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苍蝇立即带人将朴居折押了下去。 “传令各军,清点战损与伤员,天黑之前扫清战场!”凌川继续下达命令,声音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战全歼百济两万主力军,连同之前的一万先锋军,足足三万大军葬身在卑沙城外。对于百济这种小国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但凌川深知,这还远远不够。 对于这种记仇不记恩的白眼狼,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打痛,彻底踩碎他们的脊梁骨,打到他们举国上下提到周人就会心生恐惧,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再冒犯大周。 至少,在这一代人死完之前,他们不敢再生出这样的心思。 于廻带着卑沙城中的一千余士兵前来帮忙打扫战场。 可刚抵达战场,士兵们看到这尸山血海的景象,绝大多数人都当场狂吐起来。 这不能怪他们,毕竟这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尽管他们是边军,但所经历的多是小规模战斗,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 就在这时,浑身浴血的蓝少堂快步走来,抱拳禀报:“将军,缺少挖坑的器械,想要将这两万余尸体埋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凌川眉头微蹙,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就在此用尸体混杂石头,砌一道墙,我要让这里成为百济人的噩梦!哪怕是若干年后,但凡来到此地的百济人,都会对我大周心生恐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三个字——筑京观! 蓝少堂神色凝重,上前劝阻:“将军,末将担心此举会为您招来非议!” 蓝少堂说得很隐晦,与其说是非议,还不如说会为凌川招来千古骂名。 凌川不屑地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诮:“无非就是一些假仁假义之人的口诛笔伐罢了!我之英雄,彼之仇寇。千古以来,我们民族的英雄人物,哪个不被外邦视为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将士的脸庞,声音陡然提高:“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亡,如果今日被屠杀的是我们,你觉得他们会对此而心生怜悯吗?” “末将明白了!”蓝少堂拱手应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土地。 凌川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宛如一尊战神,而他下令筑起的京观,将成为百济人心中永远的噩梦。 天黑之前,一道数百丈长、一丈余高的石墙如狰狞的巨蟒横贯大地。 两万余具尸体被混着砂石层层筑进墙中,墙的一面朝着百济国土,另一面则对着卑沙城地界。 残阳的余晖洒在这座新筑的京观上,将斑驳的血迹染成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此后百年间,每年的秋夕节,无数百济人都会来到此处焚香祭拜,这座京观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伤痛与警示。 日落十分,大军返回卑沙城内。 于廻早已命人备好热食,凌川下令全军用餐后立即休整,明日便要跨过马訾水,杀入百济。 这道命令让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 毕竟近些年来,无论是东疆、西域还是北疆,大周大多处于被动防守态势,如此主动出击的机会实属罕见。 饭后,军营很快陷入寂静,军营之中鼾声一片,凌川则是与一众将领却齐聚节堂。 “战损统计出来了吗?”凌川的目光扫过众将,轻声问道。 洛青云上前一步:“回禀将军,此战我军阵亡五百余人,千余人受伤需要休养!” 凌川轻轻颔首,虽然战损比预想中要小,但听到这个数字,内心还是不免一阵揪心,毕竟这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好生安葬战死的兄弟,受伤的将是留在卑沙城休养。其余人备足三日军粮,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 “遵命!”所有人齐声回答。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来到门口,单膝跪地:“启禀将军!夜枭营传来密报!” 凌川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好你个纪天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他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按照计划,纪天禄率领的一千斥候是最先抵达辽东的,但在整个战役中始终未见夜枭营的身影。 这并非他们畏战,而是凌川交给了他们更重要的任务,率先潜入百济国,摸清敌情,为后续大军的反攻做好接应。 由于卑沙城没有沙盘,凌川只能展开地图研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泗泆城的位置重重敲下。 “进入百济后,我们兵分推进,多管齐下!”凌川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将,“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节堂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 “但我在此立下一条军令,只杀兵和官,不杀百姓。除非他们拿起武器反抗,否则不得伤害平民。严禁掠夺财物,严禁奸淫妇女,违令者——斩!”最后那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在节堂内回荡。 “遵命!”众将齐声应答。 随后凌川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让众人散去休息,唯独将于廻留了下来。 “不知将军有何吩咐?”于廻抱拳行礼,神色恭敬。 凌川示意他在身旁坐下,语气平和:“于都尉不必多礼,明日我军离开后,受伤的弟兄们还要暂留卑沙城休养,还请都尉多多照应!” 于廻闻言,神色动容:“将军言重了!若非您及时派北系军同袍来援,两日前卑沙城就已化为废墟,我与麾下两千兄弟也早已成为百济军的刀下亡魂。您不仅救了我们,更救了卑沙城的万千百姓,守住了边军的荣耀!”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饱含真情。 第569章 狗屁不是 凌川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于老哥言重了!你我皆为大周边军,何分东疆北疆?回头,我们就不从卑沙城返回了,今后这里,还要仰仗老哥继续镇守!” 于廻神色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话中重点,不从卑沙城返回,那就只能从海上撤离。 但他深知军纪,有些机密不便多问,当即郑重保证:“将军放心,只要我于廻还有一口气在,敌人就休想踏入卑沙城一步!” 凌川淡然一笑:“放心吧!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十年,卑沙城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 “将军,百济军的战力虽然稀疏平常,但你们毕竟人生地不熟,切不可大意!”于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余老哥放心,数日前,我已经派出一千斥候去探路了!”凌川笑着说道。 听闻此言,于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起身告辞。 于廻前脚离开,张破虏后脚便找上门来。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刚离开神都时的新鲜感,眉宇间带着凝重与复杂。 凌川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温和地问道:“找我有事?” 张破虏犹豫片刻,低声道:“将军,我……睡不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拼杀的小将,此刻却像个迷茫的少年。 “是没吃饱,还是白天杀敌杀得不够尽兴?”凌川故意打趣道,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不是的……”张破虏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些尸山血海的画面。和昨天在蓬莱县一样,交战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战斗结束后回想起来,反而一阵后怕……” 他怯生生地看了凌川一眼,“将军,我是不是很没用?” 凌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曾经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时,直接被大军冲锋的场面吓呆了,眼睁睁看着同袍与敌人厮杀,自己却连刀都拿不稳。最后战斗胜利了,活着的人都立了军功,唯独他寸功未立,还是被人扶着走下战场的!” 张破虏闻言,终于露出一丝憨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从小爷爷就告诉我,张家的男儿可以战死沙场,但决不能当怂包。我要是像您说的那个人一样,他老人家估计得从神都跑到这里来狠狠揍我一顿!” 凌川笑着摇头:“你口中的那个怂包,就是如今的北疆主帅,卢大将军!” “啊……这!”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张破虏耳边炸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卢大将军他自然知道,就连他爷爷都称赞其智勇双全,怎么可能有过如此不堪的过往? 凌川看出他的疑惑,说道:“你不用怀疑,这事是上次我和卢帅喝酒时,他亲口告诉我的!” 虽然没有一句安慰,但这个例子让张破虏的心态明显发生了变化。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将军,我之前交给您的作战策略,您看了吗?”张破虏眼中带着期盼,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看了!”凌川点头。 “还望将军指点一二!”张破虏诚恳地请求。 如果说在神都时,他对凌川的了解还仅限于战报和传闻,那么经过这两场大战,他真正见识到了这位当世名将的可怕之处。 虽然可能只看到了冰山一角,但已足够让他心生敬畏。 凌川注视着他,目光深邃:“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张破虏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那份战略部署,在我看来……”凌川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狗屁不是!” 尽管张破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狗屁不是’这四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逐渐僵硬起来。 当时,凌川让他假设自己是主帅,率十万大军攻打大和,以此制定一份作战策略,离开神都之前,他确实将作战策略交给了凌川。 本以为凌川答应带自己来东疆,至少也算是过关了,之后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战斗,今夜正好趁此机会请教一下不足之处,谁知,竟被凌川评价为狗屁不是。 要知道,自己可是查阅了诸多史料,更是找来了有关大和的所有情报,反复推敲才制定了这一策略。 只见凌川缓缓坐下,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很用心,也没找老国公作弊,更是结合了兵法战术,只可惜,你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 张破虏认真聆听,他相信,凌川绝不会无的放矢,也想要看看,自己犯了哪些低级错误。 张破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凌川从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评价,必然有他的道理。他挺直腰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请将军指点迷津!” “其一,劳师远征,却轻敌冒进;其二,敌情不明,目标模糊;其三,分兵作战,缺少协作;其四……” 凌川的声音陡然加重,“未留退路,孤军深入!”他一口气列出四条罪状,每一条都直指兵家大忌。 张破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些道理他自幼熟读,自认在制定策略时已经充分考虑。 然而当凌川一一剖析时,他才惊觉自己的浅薄,他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山川地势、兵力配置,却没能洞察战争背后的本质。 更致命的是,他在推演时一切都按照最理想的态势发展,全然没有考虑一旦战事陷入胶着,甚至遭遇败绩时,该如何保全这支远征大军。 凌川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海域:“只若我是敌军主帅,只需五万兵力,便可将你这十万大军一点点消耗在茫茫大海上。届时,你连登陆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张破虏定会认为是在危言耸听,但这话从凌川口中说出,他却是深信不疑。 凌川再次抬起目光看向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知道,让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兵制定十年远征的策略,确实强人所难!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待此战结束,你重新制定一份给我!” “属下遵命!”张破虏后退两步,对着凌川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回营。 第570章 玄夜银羽旗 次日黎明,一万大军踏着熹微的晨光整装开拔,铁骑扬起的烟尘在初升的朝阳下翻涌如金。 战马嘶鸣声中,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由北向南逶迤而行。 卑沙城墙上,一千余名守军肃立而立,他们目送着这支刚刚创造奇迹的军队远去,每个人的眼神中都交织着敬佩与不舍。 晨风拂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远征的将士送行。 得益于此前在莱州从新罗军中缴获的战马,加上昨日从朴居折麾下俘虏的数千战马,如今全军已能做到一人双骑。 这不仅大大提升了行军速度,更能有效保存战马的体力,为接下来的长途奔袭做好准备。 正午时分,大军抵达马訾水畔,只见江水湍急,浊浪滔滔,墨绿色的水流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将军,前方的桥梁已被毁坏!”洛青云快马返回禀报,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原本横跨江面的一座石桥,此刻已断成数截,残骸散落在汹涌的江水中,显然,在得知朴居折的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后,百济方面立即采取了断桥自保的措施。 然而凌川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忧虑之色,他一脸从容地望向江面,仿佛早已料到这般情形。 不多时,一支骑兵小队从下游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在江岸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领头之人正是棣州军校尉赵永年。 “属下参见将军!”赵永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桥搭好了吗?”凌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远处的江面。 赵永年抬起头,朗声回答道:“浮桥设在距此二十里处,弟兄们正在加紧赶工,待我们赶到时应当就能使用了!” 凌川赞许地点头:“干得不错,前面带路吧!” 原来赵永年是昨夜接到凌川密令后,立即率领舰队从马訾水入海口逆流而上,专程前来接应,这一着暗棋,此刻终于显露出它的妙用。 就在此时,一名卑沙城的骑兵便快马追了上来。 “凌将军,青州密报!”那名骑兵大声喊道。 那名骑兵迅速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双手呈上密信,凌川打开看了一眼,每天顿时一皱。 “让唐岿然和柳衡来见我!”凌川收起密信,对亲兵交代道。 很快,二人便快马来到凌川跟前,抱拳行礼:“将军,您叫我们?”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情况有变,两日前,大和正式出兵,看样子是要开打了,咱们得改变战术!” 片刻之后,凌川让周灏拿出随身纸笔,给林远图回了一封密信,信中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进入百济国境内,无法撤军,但会以最快的速度支援东疆。 那名骑兵拿着密信快速返回,凌川给唐岿然与柳衡二人下达了命令:“你们一会跟着舰队,直接前往新罗,咱们兵分两路,双管齐下!” 二人一听,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将军,上一战百济国虽然损失惨重,但毕竟还有数万大军,咱们走了您这边兵力不足一万,恐怕……” “放心,百济军已经被咱们吓破了胆,剩下的根本不足为虑,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扫平这几个小国,否则,东疆战事吃紧,恐生变故!” 随后,大军沿江而下,在二十余里外的一处江面较窄的河段,看到了令人振奋的一幕。 赵永年与孙孝文率领的舰队已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数十艘蜈蚣船并排相连,船上铺设着厚实的木板,构成了一条宽阔平整的浮桥,骑兵可以直接策马而过,畅通无阻。 为确保浮桥稳固,指挥舰和八艘主力舰并排在蜈蚣船下游,用巨大的船身抵挡着湍急的水流,江水冲击着船身,激起层层白浪,但浮桥却在江面上岿然不动。 孙孝文快步迎上前来,抱拳禀报:“将军,浮桥已准备就绪,请大军过江!” 凌川环视这精心搭建的浮桥,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干得漂亮,给你们二人记上一功!” “多谢将军!”二人齐声应答,声音中难掩激动。 虽然未能亲自上阵杀敌,但能在关键时刻为大军开辟通路,这份军功同样来之不易。 “待我们过江后,你们也立即撤离!”凌川嘱咐道,“按照既定路线沿海行进,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遵命!”二人郑重领命。 大军开始有序过江,战马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约莫半个时辰后,全军顺利渡过马訾水。 赵永年与孙孝文随即下令撤除浮桥,唐岿然的两千重甲军与柳衡的三千雁翎骑跟随舰队顺流而下,很快便消失在水天一色处。 过江后不久,凌川便接到了夜枭营送来的最新情报。他仔细阅过密报,当即传令:“全军听令,直奔慰礼城!若不想在野外过夜,就在天黑前拿下此城!” 慰礼城位于百济北境,据夜枭营情报显示,城中虽只有两千守军,却囤积了大量粮草,原本是为朴居折北征准备的补给。 然而当凌川率领大军抵达慰礼城下时,却见城门大开,城头上飘扬着夜枭营的营旗——玄夜银羽旗。 “夜枭营的旗帜都插上城头了!这是怎么回事?”洛青云满脸惊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就在他准备带人进城查探时,城头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军,城中酒肉都已备好,快带弟兄们进城吧!” 凌川抬头望去,只见纪天禄正站在城垛后,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们。 见到这位得力部下,凌川终于放下心来,当即率领大军入城,以防百济军队突然围城,他还是留下一支五百人的小队在城外驻守。 刚进城,纪天禄便快步迎上前来,数月不见,这位年轻将领明显成熟了许多。 或许是长期在北疆关外历练的缘故,他的脸庞变得粗糙了不少,眼神却更加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 “这段时间不好过吧?”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关切。 “都习惯了!”纪天禄爽朗一笑,“关外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日子,反倒让人觉得自在!” 凌川环顾四周,只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从门窗缝隙中透出的窥视目光。 “城里的百济守军呢?”凌川开口问道。 纪天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他们听说将军率军来袭,便准备逃跑,我带夜枭营的弟兄们截杀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都关押起来了!” 凌川眉头一皱:“夜枭营在这里留了多少人?” “两百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就连凌川也不禁为之动容。两百人对两千人,即便夜枭营个个都是精锐,这个举动也太过冒险。 “这次就算了,”凌川面色一沉,“下次再如此贪功冒进,我定要按军规处置!” 纪天禄急忙解释:“这些百济军实在不堪一击,更何况,属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啊……” “纪天禄!”凌川突然厉声喝道。 “属下在!”纪天禄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应道。 “你给我记住,”凌川的目光异常凌厉,“夜枭营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云州军千挑万选出来的,是花费重金培养的精锐。哪怕损失一个,都让我心痛不已。我把这支队伍交给你,是要你把他们打造成真正的精锐,一把无孔不入、所向披靡的尖刀,而不是让你们去跟敌人正面硬拼!” 第571章 兵分三路 这番话说得极为严厉,纪天禄不禁低下了头:“属下明白了!” “这些百济军不过是乌合之众,放跑了也不足为虑。”凌川的语气稍缓,“更何况,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大可日后一并清算。” 众人来到城中营地,只见纪天禄早已命人备好了丰盛的饭菜。 几口大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肉食,鸡鸭、牛羊、猪肉分锅炖煮,任由将士们尽情享用,反正这些都是城中的物资,带也带不走多少,不如让将士们好好饱餐一顿。 在大周军中,虽然伙食不算差,但通常也只能勉强吃饱。 像这样肉敞开了吃的场面,是普通士兵想都不敢想的,一时间,营地中充满了欢声笑语,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也在这顿盛宴中消散了几分。 饭后,凌川详细询问了纪天禄当地的情况,得知周军来袭的消息后,附近几座城池的守军早已闻风而逃,只剩下无处可去的百姓,只能躲在城中听天由命。 “将军,那些关押的百济士兵该如何处置?”纪天禄请示道。 “杀!”凌川冷声吐出一个字,眼神中充满了冷漠。 这些年来,百济倚仗大和帝国为靠山,屡屡侵扰大周边境,犯下无数罪行。凌川没有选择屠城,已经算是格外仁慈,至于这些官兵,自然没有放过的理由。 都说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严格来说,这些百济国的百姓也算不得无辜,然而,要让凌川将屠刀挥向手无寸铁的平民,他终究还是做不到。 凌川此行专为杀人而来,誓要用手中战刀,让这些背信弃义之辈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噩梦。 当晚,纪天禄便奉命将关押的千余官兵尽数处决。 黎明时分,慰礼城墙上整齐悬挂着数排首级,在晨光中投下森然阴影,鲜血顺着城墙缓缓流淌,在青石上凝结成暗红色的斑痕。 大军继续向南推进,凌川从未想过要占领这片土地,更不需要原路撤回,因此撤离得干净利落,未留一兵一卒,战马踏过大地,扬起漫天烟尘,只留下一座座被恐惧笼罩的城池。 百济国疆域狭小,不似大周那般幅员辽阔,县城之间相距不过数十里。 这对凌川而言反倒是件好事,至少每日都能在城内休整。 一日之间,他们连克三座县城,实际上,这些城池的守军早已闻风而逃,大军几乎未遇任何抵抗,但将士们始终谨记凌川的军令,对平民秋毫无犯。 夜幕降临时,凌川在临时帅帐中召集众将,准备安排接下来的战术。 卑沙城外一战,禁军死伤两千余人,加上凌川的亲兵队和死字营,还有八千余兵力,他决定兵分三路,同时推进。 第一路由自己率领三百多亲兵外加两千禁军,第二路有蓝少堂率领三千禁军推进,第三路则是由洛青云率领三百多死字营成员,外加剩下的两千多禁军。 洛青云原本就是禁军出身,对麾下校尉颇为熟悉,但凌川还是语气凝重叮嘱:“我知在座各位皆是禁军翘楚,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谁胆敢临阵抗命,休怪我军法无情!” 禁军校尉张琰立即起身,抱拳道:“将军放心!青云大哥昔日在禁军时便是我们都尉,军中弟兄多是他一手栽培,他的为人与能力,我等心服口服!” 凌川微微颔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切记三条:不可贪功冒进、不可孤军深入、不可轻敌大意。遇上官兵格杀勿论,百姓若不抵抗不得伤害。但若遇百姓抵抗,也无需留情。十日之后,三路军马在泗泆城外会师!” “遵命!”众将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凌川起身,手指重点标注了几处要塞:“恩山津、纥石里、古龙郡、熊津城、豆奴城……这些皆是百济重镇,必有重兵把守,万万不可大意。如果实在没有把握,立即向友军求援,切莫逞强!” “明白!”蓝少堂与洛青云郑重应下。 紧接着,凌川转向一旁静候的纪天禄,说道:“你跟之前一样,继续率一千斥候先行探路。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行踪!” “遵命!”纪天禄抱拳领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当夜,纪天禄便率领数百斥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拂晓,三路大军分道扬镳,按照既定路线向南推进,为确保相互策应,各军间距始终控制在百里之内。 凌川为每支队伍精确规划了每日的行程与驻扎地点,既避免有人掉队,也防止因冒进而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前两日的进军依旧未遇像样的抵抗,直到第三日,大军才首次遭遇百济正规军。 虽然敌军人数不少,但战力平平,装备更是简陋,多以藤甲、皮甲为主,铁甲难得一见。 在早已潜入城中的斥候里应外合下,一座座城池被轻松攻克。 大军所过之处,百济官员与将士尽数伏诛,即便跪地求饶也难逃一死。 战刀挥落间,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随后被悬挂在城门之上,这一座座用首级装饰的城门,成了震慑百济军民的最有力警告。 三路大军如三柄利剑直插百济腹地,所到之处血雨腥风,恐惧如瘟疫般在城池间蔓延,哀鸿遍野。 圣居山乃是百济人心目中的圣山,也是百济国的南北分界线,宛如一道高耸的脊梁,横贯于大地之上,山腰之上常年被冰雪笼罩,只有三条险峻道路可通行。 熊津城、豆奴城、白黎城这三座城边建立在这三条险峻道路之上,百济国利用这几日的喘息之机,百济紧急调集重兵增援这三处关隘,企图阻挡周军南下。 一旦这些要塞被攻破,凌川就能长驱直入,横扫古龙平原,直逼百济国都泗泆城。 两百年前,大周曾出动五万大军征讨百济,兵锋所向披靡,最终却止步于圣居山北麓。 并非久攻不下,而是当时的主将认为强攻这三座城池代价太大,加之寒冬将至,不利久战,这才引兵北返。 也正是那一战,让百济在此后百年间不敢再犯大周边境。 第572章 夜袭白黎城 如今,历史再度重演。 凌川的军队被死死拦在了圣居山以北,百济守军认定,当年五万大军都未能攻克此地,如今凌川手下连一万兵马都不到,根本不足为惧。 他们只需死守三处要塞,这三支周军便会不战自退。 凌川对此早有预料,半日前,夜枭营已将详细军情分别送至三位主将手中,那三处要塞各有五六千守军,占据地利之势,强攻绝非上策。 从表面看,最佳策略是集中全部兵力攻其一点,或许有望破城,但势必伤亡惨重,然而凌川并未如此选择,因为他心中早有计较。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子时发动进攻!”凌川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苍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跟随凌川日久,他深知这位年轻将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下令,必有十足把握。 凌川独自走到一块青石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当他敞开识海天宫,一连串字符如星河流转,熠熠生辉,那正是玄妙无比的道藏。 这些日子只要得空,凌川便会静心修炼,每次运功,都有新的感悟,对道藏的理解也日益精深。 唯一让他不解的是,即便如今已能与七重境小宗师一战,体内却始终只有一道真气,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无法修炼出第二道真气? 不过令他安心的是,尽管真气数量未增,实力却在稳步提升,这让他想起临别时老院长的话,不再执着于此。 更奇妙的是,当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魄正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更强。 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凌川缓缓睁眼,只见夜空已是繁星点点。 “什么时辰了?”他望向不远处的苍蝇。 “快到子时了!”苍蝇立即回应,声音中透着期待。 凌川起身走向休整的士兵们,发现所有人早已整装待发,他召来岑屹与韩骞两位禁军校尉,开始部署任务:“你二人率领两千禁军在城外待命,见到城门开启,立即杀入!” 二人虽不明白城门将如何开启,但还是肃然抱拳:“遵命!” “苍蝇,带上亲兵队的兄弟随我来!” “是!” 苍蝇迅速集结亲兵,凌川却将大牛叫到一旁:“大牛,你留下!” 大牛脸上顿时写满失落:“将军,这是为什么?” “你的任务是看好周灏,别让他冲到最前面!”凌川语气郑重。 关于周灏的身份,军中虽有不少人知晓,但凌川早已下达封口令——军中只有周灏,没有三皇子! 大牛虽不情愿,但军令如山,再想到周灏的特殊身份,只得领命。 夜色如墨,凌川率领三百亲兵悄无声息地潜至白黎城东侧墙角,所有人轻装简从,连战马都留在了城外。 不多时,城墙上方垂下一道道麻绳软梯,张破虏刚要攀爬,却被凌川伸手拦住:“你走后面!” 张破虏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但经历了上次的事件之后,他懂得了什么叫无条件服从军令,果断让至一旁托举其他人上梯。 亲兵们依次攀梯而上,凌川却并没有借助软梯,只见他运转真气,以城墙外凸起的石块为着力点,几个起落便如灵燕般跃上城头。 白黎城的城墙远不如望云关高大,由毛石砌成,表面粗糙,正好借力。而望云关的城墙不仅石面光滑,还覆有夯土,根本无法徒手攀爬。 “将军!” 夜枭营的庞峰压低声音迎上来,他身后站着几名斥候,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百济士兵的尸体。 凌川微微颔首:“其他人呢?” “将军放心,夜枭营所有弟兄均已就位,只等时机一到,立即行动!”庞峰语气坚定。 凌川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夜色笼罩下的白黎城内,军营灯火摇曳,巡逻士兵的身影若隐若现,城楼方向戒备尤为森严,熊熊火把将那段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三百亲兵陆续登城,迅速向两侧散开警戒。 “人都到齐了吗?”凌川低声询问。 “全部到齐!”张破虏的声音虽轻却充满力量。 “按原定分队行动,一刻钟内必须抵达城门位置!”凌川果断下令。 “是!” 各小队立即分头行动。聂星寒率领的小队全是箭术好手,而凌川则亲自带着张破虏和数十名亲兵,如利剑般直插城门方向。 “啾啾啾……” 忽然,几声凄厉的哨音划破夜空,那是夜枭营特制的信哨,由墨巡仿照夜枭啼声制作,陈谓行与纪天禄还专门编了一套暗语,不同节奏的哨声代表不同的讯息。 这突如其来的哨声立即引起了百济军的警觉。 然而,就在他们展开清查时,城内突然多处火起,军营、粮草营、辎重营接连冒起浓烟,就连城墙和箭楼也窜起火苗。 若只是一两处失火尚可说是意外,但这么多地方同时起火,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 “救火!”惊慌的吼叫声在城内四处响起。 火势迅速蔓延,呼喊声此起彼伏,转眼之间,整座白黎城陷入一片混乱。 趁此良机,凌川的亲兵营迅速推进,途中遭遇的百济士兵还来不及分辨他们的身份,就被果断解决。 另一边,聂星寒的小队率先抵达城楼,城楼上的守军数量不少,但明亮的火光也将他们完全暴露。 一名身披铠甲的百济将领紧盯着城外,尽管周军没有点火把,但在朦胧夜色中,仍能看见大片铁甲泛着的冷光。 “全都给我打起精神!如果不出所料,周军今晚必会来袭!”那将领沉声喝道,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那团令人压抑的黑影。 “着火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内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那名百济将领神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城内冲天的火光。 “咻……”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寒芒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锋利的三棱箭镞贯穿头颅,从后脑透出一尺多长,鲜血顺着箭杆汩汩而下。 第573章 一个不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守军措手不及,将领的尸体轰然倒地,双目圆睁,似乎至死都不明白这一箭从何而来。 紧接着,密集的破空声接连响起,城墙上的守军接二连三中箭倒地。 就在这混乱之际,苍蝇与沈珏各率数十名亲兵,如两道铁流从东西两侧沿城墙猛扑城楼。 匣子弩与苍生刀,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搭档,再加上亲兵的恐怖战斗力,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将城门楼上的百济士兵死死压制。 亲兵们如虎入羊群,射空弩匣之后便迅速扑上去,刀光闪处必有人倒下,城楼上的百济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在这样犀利的攻势下显得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凌川亲率张破虏和数十精锐已杀至城门下。 白黎城的构造与中原城池大相径庭,没有瓮城这道屏障,只有一道厚重的城门,一旦突破,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打开城门!”凌川一声令下,声音在黑夜中炸响。 一阵密集的弩箭呼啸而过,守在城门前的百济士兵倒下一片。 紧接着,苍生刀凛冽的寒光如死神的獠牙,将残余的守军彻底清除,不过片刻,城门附近已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 张破虏大步跨到城门跟前,双手举起沉重的大戟,一声暴喝,力劈而下。 “咔嚓……”一声巨响,铁皮包裹的粗大门杠应声而断。 这一击让在场的亲兵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尽管他们早已见识过这少年的勇武,但如此神力还是让人瞠目结舌。 众人来不及惊叹,迅速推开沉重的城门,随着两支火把在城门口划出明亮的弧线,城外久候的禁军立刻收到了信号。 “兄弟们,随我杀进去!”岑屹振臂高呼,一马当先冲向洞开的城门。 所有禁军心里都明白,凌川将军仅率三百亲兵深入虎穴,虽然奇袭得手,但此刻正身处险境,若不能及时接应,他们必将陷入重围。 就在凌川等人夺取城门的同时,纪天禄率领的数百斥候如暗夜中的幽灵,在城中展开了精准的猎杀。 这些斥候早已潜入城中,分散在各个要害位置,只等夜枭哨响便同时行动,放火制造混乱只是第一步,完成后他们立即转移,执行更重要的任务——刺杀城中将领。 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每个人分工明确,行动果决。 纪天禄还给他们下达了一条死命令,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都不可恋战,必须尽快向城门方向撤离。 这样安排自有其用意,若凌川尚未得手,他们可赶去支援;若城门已破,则需尽快汇合,避免被入城的禁军误伤。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旦禁军铁骑入城,必将掀起一场血腥的屠杀。 纪天禄的部署堪称完美,城内近半将领被斥候刺杀,整个白黎城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残存的守军如无头苍蝇,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如惊雷般滚过白黎城上空,连城墙都在铁蹄下微微震颤,两千骑兵数量虽不多,但那股凶悍的气势却足以摧垮百济军的斗志。 凌川给这两千禁军的命令简单而残酷。将白黎城守军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很快,亲兵营也跨上战马,加入了这场屠杀。 这一夜,注定成为白黎城永恒的噩梦。 军营中杀声震天,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面对全身铁甲的禁军铁骑,这些失去指挥的百济士兵根本无力抵抗。许多人还未接战就已胆寒,纷纷弃械逃命。 百济士兵只有单薄的皮甲或粗劣的藤甲护身,偶尔有小股部队奋起反抗,但在装备精良的禁军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黎明前,整座军营已被肃清,五千余百济守军除少数趁乱逃脱外,全部被歼。尸体在军营中堆积成一座座骇人的京观,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夜袭的残酷。 凌川下令全军休整,而纪天禄在战斗接近尾声时,就已率领麾下斥候快马加鞭赶往白黎城中,对城中官员进行清洗,此举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否则这些官员就会趁乱逃窜。 就在凌川攻破白黎城的同一夜,熊津城和豆奴城也相继告破。 一夜之间连克三城,夜枭营居功至伟,若不是他们提供的情报和支持,单靠正面强攻,即便最终能够拿下,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这绝不是凌川想要的结果。 熊津城一役,斥候探得一条秘密小道,洛青云亲率死字营潜入城中,与夜枭营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入禁军。 而豆奴城的破城方式更为直接,夜枭营在先前侦察时,发现有一段城墙地基不稳、墙体松垮,他们直接拆毁这段城墙,打开一道宽阔的豁口,蓝少堂率领三千禁军,就这样长驱直入。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百济国在筑城技艺上与中原的巨大差距。 中原城池无论大小,只要不是废弃或年久失修,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中原筑城通常采用砖石与夯土相结合的工艺,地基深挖数丈,不仅坚固耐用,还能有效防范敌人挖塌城墙或挖掘地道。 百济国调集近两万大军,妄图凭借圣居山天险阻挡周军攻势,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守不攻,等待寒冬来临,让周军不战自退。 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竟在一日之内土崩瓦解,两万大军被屠杀殆尽,城中官员的人头被悬挂在街道和城门上示众,神圣而雪白的圣居山被染成一抹血红。 圣居山失守的消息宛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席卷整个百济国,伴随一起传遍百济的还有无尽的恐惧。 如果说,此前朴居折的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让百济国元气大伤,那么圣居山失守,无疑是让百济失去了半壁江山。 上至国王官员、下至黎民百姓,皆是人心惶惶,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大周铁骑兵临泗泆城的画面。 然而,凌川并未乘胜大举进攻,而是下令在白黎城休整一日,一来是昨夜一战,有部分士兵受了伤需要修养,再则是他需要确保另外两支军团在熊津城和豆奴城两处的情况。 第574章 让恐惧再酝酿一会 中午时分,另外两支军团的情报相继送到,这也是凌川选择自己做中路军的原因,这样无论左路还是右路谁出了状况,自己都能及时救援。 得知蓝少堂和洛青云已经拿下熊津城与豆奴城之后,凌川终于放下心来。 次日,队伍再次起程,路过白黎城的时候,发现街道之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官员的首级悬挂在柱子或是城门之上,显得极其阴森恐怖。 显然,这些都是夜枭营的杰作,至于城中百姓,有的早已逃离避难,有的则是躲在家中不敢发出声响。 离开百济城之后,继续沿着小道翻越圣居山,日落之前终于抵达古龙平原,找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县城落脚。 城门上依旧悬挂着二十余颗头颅,皆是城中官员的首级。 哪怕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却不见任何炊烟升起,显然,这里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城。 从地图上看,穿过古龙平原,便可抵达百济国的都城泗泆城,距此约有三百里。 “将军,依我看,咱们打铁趁热,一鼓作气杀到泗泆城,免得这些王八羔子跑了!”韩骞战意澎湃地说道。 凌川则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急,让恐惧再酝酿一会。” 事实正如凌川预想的那般,接下来在古龙平原,他们别说是遇到抵抗,就连人影都很难碰到一个,显然,圣居山被攻破的消息传开之后,这些百姓已经逃走避难去了。 而凌川让纪天禄率领夜枭营先行,其目的就是趁着消息传开之前,将沿途所有的官兵全部干掉,这无疑是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之上再加一把火,彻底摧毁了百济人心中的最后一丝防线。 他之所以敢让纪天禄放开手脚杀,是因为他已经料到,以百济国举国不过十万的兵力,先后折损了五万,接下来基本上不会遇到大量军队,因为驻守在沿途的军队已经被先后两次抽调得差不多了。 这一点,从他们一路走来,所有县城中大部分都是文职官员的尸体,极少看到士兵和武将的尸体,便可证明。 在古龙平原行进的第四日,一支数十人的队伍从前方骑马奔袭而来,苍蝇见状,迅速让亲兵戒备。 “是一群文官,没有佩戴兵器!”聂星寒淡漠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那支队伍已经来到两百步之外,但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聂星寒二话不说,迅速取出一支铁箭,朝着领头一骑射出。 “噗……” 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匹骏马前腿中箭,一头栽倒,马背上的人也被甩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后方的人见状,也都纷纷拉紧缰绳。 “将军不要放箭,我等乃是百济国使团,奉国王之命,前来与将军和谈的!”只听一道急促中略显颤抖的声音传来。 对方的中原话虽然有些生硬,但众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苍蝇侧目看了凌川一眼,随即驱马上前,大喝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马背上与我家将军说话?” 一众文官面面相觑,刚才说话那名官员连忙将苍蝇的话翻译了一遍,众人面面相觑。就在此时,刚才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名中年男子踉跄起身,喊道:“下马!” 数十人连忙下马,一路步行朝着凌川的队伍走去,最终,在三十步之外停下。 “将军,我乃百济国左相古尔策!敢问前方大周将领尊姓大名?”领头那名鼻青脸肿、满身狼藉的中年男子行礼道。 他的中原话比那名译官更加生硬,言行中带着谦卑,但更多的是畏惧。 “我乃大周东征先锋凌川,左相大人找我何事?”凌川声音不冷不热,但语气中却自带一股威势。 左相古尔策再次行礼,说道:“凌将军,我百济与大周素来交好,百济也从来没有冒犯大周的想法,此次乃是朴居折勾结大和帝国,私自出兵攻打大周……” 凌川听后冷冷一笑,“是吗?” 紧接着凌川朝后方招了招手,很快,一名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男子被带了上来。 当他抬起头的瞬间,百济使团一众人脸色剧变。 “左相大人,你还认得此人吗?”凌川似笑非笑地问道。 古尔策显然没想到朴居折还活着,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喝道:“朴居折,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国王许你们家族世代荣光,你却背叛百济,与大和暗中勾结,欲挑起两国战事,其心可诛!” “呸……”朴居折吐出一口血沫。 原本虚弱得趴在马背上的他,此时仿佛被愤怒支配着身体,竟然坐了起来,喝道:“无耻小人,枉我在前线拼死拼活,现在战败了,就想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真是卑鄙!” “朴居折,你休要狡辩,国王陛下已经下令,将你的家族满门抄斩,你的罪行也已经公之于众,你将成为百济的千古罪人……” “你……”听闻此言,朴居折怒目圆瞪,额头之上青筋暴露。 “噗……”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满是仇恨与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古尔策,咬牙喝道:“狗贼,我要将你们杀光!” 凌川安静地看着二人狗咬狗,尽管听不懂百济语言,但从二人的语气和神态中,却能猜出一二。 片刻之后,古尔策再次对着凌川行了一礼,说道:“将军,此前种种皆是朴居折一人所为,我们国王陛下已经杀了他全家,还望将军息怒!” 凌川淡淡一笑,问道:“如此说来,攻打我大周边境的五万百济军,皆是朴居折所养的私军?” 古尔策脸色快速变幻,自知瞒不过凌川,便说道:“我们国王陛下说了,将军这一路杀了百济国数万大军,也该消气了,若就此撤军,陛下愿封赏黄金万两,佳丽百名……” 然而,不等他说完,凌川直接抬手将其打断,说道:“左相大人觉得,我凌川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吗?” 古尔策连连摆手,说道:“将军,我绝无此意,陛下说了,将军若是不满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百济一定尽全力满足将军的需求!” 第575章 宫崎剡 听闻此言,凌川身边的将士无不为之惊愕。 显然,他们并未意识到一路杀穿古龙平原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凌川,听到这个条件,内心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但他很快便将这个念头从内心抹除。 “想打就打,打不过就求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凌川冷声质问道。 “左相大人,劳烦你回去转告你们的国王陛下,乖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凌川声音异常冷漠,尽管相隔数丈,他们也能感受到其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 “还有你们也是一样,回去交代好后事,我凌川将亲自来送你们上路!” 凌川的声音再度传来,一众使团成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除了忌惮,还有一丝绝望。 显然,此人是不想就此善罢甘休,要一鼓作气打到泗泆城为止。 而且,从前两次的交战来看,此次这三支队伍皆是大周帝国的精锐之师,就算是国都泗泆城的军队,也未必能挡住他们。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意味着百济国宣告灭亡。 而且,直觉告诉他们,距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古尔策尽力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开口道:“将军……” 不等他说完,凌川便直接将其打断,说道:“我言尽于此,现在我给你们三十息的时间逃跑,三十息之后,我手下的士兵就会放箭!” 使团中大部分人都听不懂中原话,可那名译官却是满脸惊慌,大喊道:“跑……快跑!” 他一边喊,一边转身亡命飞奔,其他人不明所以,但见此情景,也跟着转身就跑。 “弓!” 凌川并没有开玩笑,十息之后,果断下令。 听到命令之后,前排亲兵纷纷取下破甲弓,随即弯弓搭箭,瞄准前方那群惊慌逃窜的身影。 三十息一到,凌川果断下令:“放箭!” “咻咻咻……” 伴随着道道破空声,铁箭飞射而出,直奔那群身影而去。 此时,这群百济官员已经跑到两百步之外,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弓箭的射程,见对方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便准备骑上坐骑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一支支铁箭飞射而来,当场便将十多名官员射杀,剩下的人被吓得亡魂皆冒,翻身上马亡命飞逃。 对于凌川来说,这群官员杀与不杀都无关紧要,此举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将恐惧的种子带回泗泆城,带给他们那位国王陛下。 队伍继续前行,按照当下的行军速度,明日便可穿过古龙平原,三支队伍将会在距离泗泆城不足百里的月鎏城会师。 与此同时,泗泆城国都,装饰奢华的宫殿之中,五十出头的国王扶余明晟满脸愁容,坐立不安。 而本属于他的王座之上,此时则是坐着一名剃着月代头、身着武士装的男子,此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矮小、一脸猥琐。 此时,他正怀抱一名年轻女子,女子穿着单薄,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任由男子的双手伸进衣衫之中肆意揉捏,男子那双贪婪的目光更是不时在其胸前扫过。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百济国王扶余明晟刚纳进宫不久的王妃。 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抱在怀里如此对待,扶余明晟内心怒不可遏,却只能强忍下这口气,面对王妃投来求救的目光,他更是只能假装没看到。 “宫崎殿下,那周军已经穿过古龙平原了,大和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吗?”扶余明晟满脸焦急地问道。 那名大和武士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皇的第七子宫崎剡,也是他亲自到百济,亲自督促百济国出兵攻打大周,以此来牵制东疆水师的兵力。 只见宫崎剡一只手在王妃胸前用力揉捏,一脸慵懒之色,说道:“放心,我大和精锐已经在路上了,明日便可抵达,到时候,不仅能一举干掉这支周军,还能趁机反扑,直接拿下辽东!” 尽管对方这么说,可扶余明晟还是不放心,毕竟周军来势汹汹,不仅圣居山未能挡住他们,现在更是一路杀穿了古龙平原,估计不日就会兵临泗泆城下。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去招惹大周,虽说大周近些年势衰,但就算只剩一丝余威,也不是他小小的百济国能承受得起的。 可大和帝国近些年迅速崛起,他同样招惹不起,在对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的情况下,他便答应对大周出兵。 事实上,他虽为一国之主,但百济这种小国,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左右逢源,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只能寄希望于大和水军能战胜大周的三十万东疆水师,同样,也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朴居折能率领五万百济精锐叩开辽东大门,将整个辽东纳入百济的版图之中,从而趁势崛起。 只可惜事与愿违,朴居折的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如今,周军更是趁势反击,已经快要打到国都了。 扶余明晟身为一国之主,可以说他昏聩,但他绝不是傻子,到了这个关口,他又岂会不明白,自己显然是被大和当做了炮灰? 深知大和帝国靠不住的他,一边派出使团去向周军求和,哪怕是赔款割地都行,只要对方肯退兵;另一边,他迅速调兵,将剩下的兵力全部调回国都,如果周军真的打到泗泆城下,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宫崎剡的声音再度传来:“扶余陛下,本皇子希望你一直是大和的盟友,若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在背后算计大和,那就休怪本皇子不讲情面了!” 扶余明晟神色一惊,连忙低头道:“殿下放心,本王一直是大和最亲密的盟友,绝不会有二心!” 不等他说完,宫崎剡直接将其打断,“最好如此!” 说完,更是当着扶余明晟的面,一把抓起王妃的头发,将她的头摁到自己面前,王妃内心挣扎,但求生的欲望却让她含泪忍了下来,缓缓张开红唇…… 扶余明晟看着这一切,袖中双拳紧握,青筋暴露,可脸上却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满之色。 宫崎剡则是一脸享受地看着他,似乎是在以胜利者的姿态炫耀,又似乎是在享受这种莫名的刺激。 第576章 会师月鎏城 月鎏城。 坐落于百济国都北面百里,也是除了国都泗泆城之外,最大的几座城池之一。 当凌川率军抵达的时候,发现洛青云的队伍已经先一步抵达,只不过却被挡在了城外。 得知凌川率军抵达,洛青云也迅速赶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沉重。 “什么情况?”凌川问道。 “回禀将军,属下刚才得知,城中的大部分百济军已于昨日撤往泗泆城,只剩下一千余残力,但他们却逼着城中百姓来守城,属下一时间拿不准,只能请将军定夺!”洛青云禀报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看来,敌军是发现咱们这一路不杀百姓的行为了,试图用这种办法挡住我们!” “那接下来怎么办?”洛青云问道。 凌川抬起目光,看向前方的城墙,只见城墙之上站立的大多是百姓,一个个手持粗劣兵器,还有不少人拿着钢叉、锄头等农具。 “纪天禄在城中留了多少斥候?能联系上吗?” “我刚才接到了斥候传来的情报,城中还有三百余人,剩下的已经以各种身份前往泗泆城了!”洛青云回答道。 “你立即让人联系夜枭营的斥候,让他们在城中散布消息!”凌川顿了顿说道:“就说,周军将在一个时辰后攻城,只杀官兵不杀百姓,但若有百姓反抗,将被视为官兵,一并杀之!” “是!”洛青云应答了一声,迅速去安排。 凌川则是让大军在城外休整,准备接下来的攻城战,虽然没有云梯和攻城车这些辎重器械,但面对并不算雄伟且只有一千守军的月鎏城,凌川根本没放在眼里。 更何况,城中还有三百余斥候,说一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月鎏城,也丝毫没有夸张的成分。 不多时,城内的斥候便将消息散布开来,城中百姓顿时一片恐慌,压抑与恐惧宛如一片天幕,笼罩在月鎏城上空,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特别是那些被迫拿起武器参与守城的百姓,更是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往城外观看,生怕周军发起进攻。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内心的压力也在急剧增长。 就在此时,蓝少堂率领的三千禁军也抵达城外。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铁骑,城内所有人的压力更是攀升到了顶点。 而就在这期间,有一路逃难而来的百济人透露,这一路上,周军杀的都是官员与将士,确实没看到有百姓被屠杀的情况,这无疑是让城中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 一个时辰之后,城外的大军列队整齐,显然是准备攻城了。 “将军,让属下来打头阵吧!我保证一个时辰之内,将旗帜插上城头!”禁军校尉钟宣主动请战。 “将军,让我来吧,我若半个时辰拿不下城,提头来见!”另一名校尉吕英华更狠,当即立下军令状。 禁军常年在宫中,立功的机会极少,这一次好不容易上战场,自然希望能多捞一些军功,更何况,这月鎏城只有一千余守军,明显就是个软柿子,对此,凌川很是理解。 很快,另外几名校尉也凑上来争取打头阵的机会,可就在此时,城门却缓缓打开了。 一众将领抬眼看去,心中暗道不妙,该不会是夜枭营已经干掉了城中守军,将头功抢走了吧? 然而,定睛一看,开城门的并非是夜枭营的斥候,而是衣着普通的百姓。 紧接着,大批手无寸铁的百姓从城门内涌出,直接跪在两旁。 凌川也没有迟疑,朗声喝道:“进城!” 话音刚落,他率先带领亲兵朝城门而去,虽说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危险,但一众亲兵还是战刀出鞘,全神戒备。 城门跟前,只见那些百姓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畏惧,跪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特别是看到那一把把雪亮的战刀,一个个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好在,这些周军只是冷眼从他们身上扫过,并未对他们出手,直接列队进城。 进入城中,凌川看到的同样是满大街跪着的百姓,那一千余百济守军早已不知去向。 事实上,那些百济守军见周军进城之后,果断选择从南门逃走。他们心里很清楚,虽然将军只让他们坚守三日,但实际上却是将他们当做炮灰。 之前还想着联合百姓死守,万一真的挡住了周军,那就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对方却轻易瓦解了他们的小伎俩,百姓们为了自保选择开城投敌,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毕竟人性都是自私的,更何况是在生死面前。 为了保险起见,这一千余守军还刻意脱掉了皮甲,丢掉了兵器,准备乔装成百姓撤离。 然而,他们刚出南门,迎接他们的便是成片的箭雨,几轮攒射下来,这一千余百济军死伤近半,剩下的人见势不对,准备折身返回。 可就在此时,城门直接被人从里面关上,他们进退无门,面对持刀杀上来的周军,所有人脸上写满了绝望。 而且,刚才为了乔装,他们连铠甲和兵器都丢掉了,现在身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 事实上,他们就算全副兵甲,也不过是多坚持片刻,毫无意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一千余百济军便被蓝少堂带人斩杀殆尽,尸体被悬挂于城墙之上。 城中,凌川将队伍安扎在此前百济的军营中,虽然条件差了些,但也没去侵扰百姓。 不多时,斥候营又从城中揪出了两百多潜藏起来的百济士兵,凌川没有丝毫手软,当街将其处决。 夜里,凌川正在与一众将领商量接下来的战略。 下一站他们将抵达百济国都泗泆城,不用想也知道,那势必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尽管如今的百济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但泗泆城毕竟是国都,无论是城池的防御力还是国王的统治力,都远非其他地方可比。 可一众将士的脸上却满是激动,对于士兵来说,能够参与一场灭国之战,那将是无上荣耀,更是足够他们吹上一辈子的资本。 第577章 兵临泗泆城 “将军,咱们这一战打下来,百济都差不多灭国了,等同于给帝国开拓了万里疆域啊!”苍蝇满脸激动地说道。 凌川淡然笑道:“你说得对,边军不止要守土,还要开疆!但不是现在!” “为何?”苍蝇不解地问道,其他人同样面带疑惑。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说道:“眼下,大周内部的腐朽都没解决,咱们能挡住外敌就不错了,自古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可曾想过,如果将百济的版图纳入大周,咱们得派多少兵力来镇守,需要多少官员来治理?” 经凌川这么一说,众人顿时明白过来,蓝少堂点头道:“将军说得对,眼下大周群敌环伺,根本没有能力扩展疆域,就算真拿下百济,估计也守不住!” 听凌川这么一说,一众将领才真正明白凌川的意图,为何要大开杀戒,杀到百济胆寒,就算再过几十年也不敢生出冒犯大周的心思,而不是直接占领百济,原来是出于这种深层次的考虑。 凌川展开地图,根据纪天禄传回的情报,开始在地图上标注起来。 泗泆城作为百济国都,乃是当之无愧的百济第一大城,城墙坚固、物资充沛,且有两万精兵镇守,加上近几日从周围紧急调遣了三万大军进入泗泆城,整整五万大军严防死守。 若是换一个人领兵,别说不足一万人,就算是同等的五万人,想要攻破泗泆城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这个人是凌川那就不一样了,尽管凌川现在都没公布自己的战术,但这一路打过来,他们已经充分见识到凌川神乎其技的战术和精准无误的布局。 难怪北系军中曾传言,此人用兵如神、大智近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北系军中的吹捧之语,只有真正见识过他用兵,才明白这八字评价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当任务分配完毕之后,凌川轻叹一声,说道:“纪天禄在情报中提到,大和七皇子在泗泆城,我现在担心的是,大和是否有援军赶来!” “末将认为,大和帝国现在主要还是将目光锁定在东疆水师身上,应该没有精力分兵到这些小国,毕竟,他们撺掇这些小国,主要目的还是让东疆水师被迫分兵应对!”蓝少堂说道。 “常理来说,确实是这样,可兵者诡道,虚虚实实,除了在战场上奋勇拼杀,还有双方主将在幕后勾心斗角、锱铢必较!”凌川正色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洛青云问道。 “我希望你们要习惯性站在全局上去思考,如果你是主将,你应该怎么打,而不是张口就问我怎么办,你们不可能永远只带这么点兵,我更不可能一直在你们身边,得学会独立去思考!”凌川看着这一众将领,说道。 众人不由一阵汗颜,连忙抱拳道:“属下记住了!” 其实,凌川也明白,他们是怕自己的想法误导自己,也是出于对自己的绝对信任,若真让他们独领一军,大多都能有序布局指挥。 “大家都休息吧,明日一早开拔,直奔泗泆城!”凌川开口说道。 这一夜,凌川先是打坐到深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起床开始晨练,这几乎成了雷打不动的规律,只要不是特殊情况,日日如此。 寅时造饭,卯时开拔! 途中,凌川没有要求急行军,但却比平时赶路加快了几分,希望在下午赶至泗泆城。 而此时,泗泆城早已被无尽的恐惧笼罩,一个时辰一封情报传入王宫,密切汇报凌川所率大军的进程。 午后不久,当大周铁骑兵临城下,整座泗泆城的恐惧更是达到了顶点。 扶余明晟更是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宫崎剡承诺的大和精锐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他气冲冲走向那座本属于自己王权象征的宫殿,可来到门口,心中的怒火瞬间消了一半,准确说是在恐惧之下,被他压回去了一半。 宫殿跟前,十余名大和武士持刀而立,虽然身形矮小,但一个个却目露凶光,让人不敢正视。 扶余明晟来到宫殿跟前,两名武士直接上前,挡住了他,一脸的不善之色,喝问道:“干什么?” “请禀报殿下一声,就说扶余明晟求见!”堂堂一国之主,在面对大和一位皇子的侍卫,竟然表现得如此卑微,也难怪在大和的淫威之下俯首称臣。 “等着!”那名大和侍卫冷声应道,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那名侍卫走了出来,说道:“殿下让你进去!” 扶余明晟点头致谢,可刚踏步走进去,整个人直接呆滞原地。 只见七皇子宫崎剡光着上半身,怀里搂着的是自己的爱妃,不远处,一名年轻女子满身是血,躺在血泊之中。 扶余明晟身体猛然一颤,因为他认出血泊中那道身影所穿的衣服…… 他快步走过去,用颤抖的手将尸体翻过来,当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内心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 “殿,殿下,你已经霸占了孤王的爱妃,为何还要杀我女儿啊?”扶余明晟双目通红,脸上青筋暴露,声音更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宫崎剡不屑地扫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哦,你说她呀……让她伺候本殿下,竟然不乐意,还想跟我动手,我就送她上路咯!” 轻飘飘的语气,仿佛这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蚂蚁,根本无足轻重。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将扶余明晟激怒,他咬牙吼道:“那可是孤王的亲女儿啊!她才十五岁啊!” 宫崎剡抬起目光,不屑地扫了他一眼,说道:“你女儿怎么了?本皇子看上她是她的荣幸,奈何她不知好歹……” 此时的扶余明晟内心的恐惧已经彻底被仇恨所取代,只见他紧握着藏在衣袖中的匕首,一步步朝着宫崎剡走去。 他子嗣不少,但最为疼爱的无疑是这个长女。 当年,王后生下她不久便因病离世,自己一直把她当做掌上明珠,就算是寄予厚望的皇子,也不及这个女儿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然而,自己那活泼乱跳的女儿,竟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让他积压在内心的仇恨彻底爆发。 第578章 王宫惨案 “怎么?你这条老狗,还敢咬主人不成?”宫崎剡冷声喝道。 他并未去叫门外的侍卫,而是任由对方朝着自己走来,眼神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有深深的不屑。 “王八蛋,你去死!”扶余明晟怒喝一声,猛然拔出匕首,直接扑了上去。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宫崎剡都没有起身,而是顺手拔出自己的武士刀,横扫而过,只见扶余明晟的身体猛然一顿,一条血线在脖子处逐渐显现出来。 紧接着,那条血线迅速扩大,顷刻间便化为一道血瀑,扶余明晟的双目圆瞪,身体软软倒下。 “啊……” 那名衣衫不整的王妃发出一声尖叫,想要躲到一边却又畏惧对方手中的武士刀,只能蜷缩在对方怀里不住发抖。 扶余明晟就倒在自己面前,温热的鲜血喷了她一身,她甚至能看到对方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 “放心,只要你听本皇子的话,我不会杀你!”宫崎剡淡淡说道,随即归刀入鞘。 紧接着,他一把抓起那年轻王妃的头发,摁向自己的下身,说道:“真扫兴,赶紧给本皇子去去晦气……” 仅过了片刻,宫崎剡身体一阵颤抖,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可就在此时,年轻王妃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啊……” 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宫崎剡的身体瞬间绷直,面容从享受瞬间变成了扭曲。 他抓起王妃的头发,想要将其甩飞出去,可就在此时,王妃猛然将口中那坨带血的肉吐在了宫崎剡的脸上,后者或许做梦也没想到,那块肉能在有生之年砸到脸上,又惊又怒。 可不等他回过神来,王妃猛然一脚踢在他下身被咬断的伤口上,钻心的痛让他惨叫不止。 然而,王妃却顺势拔出他腰间那把短刃,一刀刺向其胸口。 “嗤……” 短刀刚刺穿宫崎剡的皮肤,便被对方一把抓住刀身,尽管刀刃切开了手掌,但在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年轻王妃怒吒一声:“去死!” 只见她身体直接压了上去,硬生生将短刀压进宫崎剡的身体之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裸露的娇躯之上,宛如一幅鲜艳的画卷。 宫崎剡双目圆瞪,奋力挣扎,嘴里和下身都在喷血,剧烈的疼痛让他一张脸都彻底扭曲。 而就在此时,门外的侍卫也听到动静闯了进来,看到自家皇子被一刀穿心,侍卫们神色剧变,直接拔刀冲上来。 “嗤嗤……” 两把武士刀同时贯穿了年轻王妃的身体,她仰面低吼,紧握着短刀的手也无力松开,身体缓缓倒下。 她死了,但宫崎剡也活不成了。 她之所以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搏一搏,不是为了给国王扶余明晟报仇,相反,当扶余明晟默许对方欺凌自己而无动于衷的时候,她的内心就绝望了。 杀宫崎剡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恶气,也是为了提前解脱。 当她亲眼目睹宫崎剡毫不犹豫杀掉扶余明晟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哪怕委曲求全,最终也难逃一死,就算城外的周军打进来,自己依旧难逃沦为玩物的下场,与其如此,还不如放手一搏。 “殿下,殿下……” 宫崎剡耳边不断传来侍卫焦急的呼喊声,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远,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最终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七皇子宫崎剡一生好色,最终死在了女人身上,更惨的是,连命根子都被人给咬掉了。 一众侍卫满脸惊慌,主子被刺身亡,他们唯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切腹自尽。 至于逃跑,虽说现在趁着消息传开之前出城倒也不难,可一旦逃跑,天皇陛下一怒,他们的家人、族人将全部沦为陪葬。 可就在此刻,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只见大批百济军队来到殿外,领头那名身着官服的老者正是百济国右相。 周军兵临城下,百济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右相联合大将军带人前来逼宫,倒不是想篡位,而是请国王陛下立马做出决断,砍下大和七皇子的脑袋,与周军和谈。 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反对与大和联手对大周出兵,因为大和嘴上说支持,可实际上却没出一兵一卒,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拿百济当炮灰。 然而,执掌军权的朴居折却是力挺对大周出兵,更是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放出豪言,一个月之内叩开辽东大门,半年之内将辽东大地纳入百济版图之内。 在朝中得势的左相也权利支持朴居折,再加上大和帝国的不断施压,陛下只能答应出兵。 所有人都在泗泆城等待他的捷报,然而,最终等来的却是滔天噩耗。 三万大军刚到卑沙城便全军覆没,被周军杀得片甲不留。 随后周军更是一路反攻,势如破竹,此时更是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一众官员更是坐立难安。 右相知道,这是百济国最后的机会,尽管此前周军已经拒绝过一次和谈,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不然,等周军破城,不仅泗泆城将化为人间炼狱,整个百济国都将从地图上抹除。 或许,若干年后,只有在周军的战功簿和史册上,才能看到百济国的名字。 然而,当右相真忠信廉与大将军解仇武成赶到王宫的时候,发现宫殿之中满地鲜血,陛下、王妃、公主殿下尽数身亡,包括那位大和七皇子也惨死在王座之上,只有十多名大和武士在宫殿中,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右相与大将军解仇武成见到这一幕,皆是惊骇欲死,那些大和武士则是纷纷拔出战刀,与他们对峙。 “给我杀了这些狗贼!”真忠信廉怒喝一声,解仇武成直接带着大军将那些大和武士团团包围。 一番激烈厮杀,大殿中多了二十多具尸体,解仇武成走到右相身边,问道:“陛下身亡,现在怎么办?” 右相眼神中闪过一抹锐利之色,对身旁的解仇武成说道:“马上封锁消息,你派人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去找左相,出城面见周军将领!” “是!”解仇武成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第579章 开城献降 残阳如血,秋风习习! 凌川的大军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泗泆城下。这座百济国都的规模别说与神都相比,就连中原一些较大的州城都比不了。 远远看去,那城墙之上兵甲林立,旌旗蔽野,远远便能看到城中那巍峨而奢华的王宫。 就在这时,夜枭营的最新情报也秘密传到了凌川手中。 情报中显示,泗泆城内并没有大和军队,只有七皇子宫崎剡与他的随身侍卫,看到这里,凌川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将军,现在攻城吗?”蓝少堂走上前来,问道。 看得出来,这位禁军统领也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毕竟,只要打下泗泆城,就意味着百济亡国,而他们便是这一战的不世功臣,那是要名留史册的。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让弟兄们搭建军营,带甲轮流休整!” 城外百姓要么逃走,要么撤入城中,有大量房屋可供他们过夜。 之所以没有急着进攻,主要是为了给纪天禄时间,如今他那一千斥候大部分都潜入城中,小部分则是撒向泗泆城周围,就算有援军来袭,他们也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然而,就在此时,苍蝇指着城门方向,惊呼一声:“将军快看!” 凌川抬眼看去,只见城门打开一条缝隙,三道身影并肩走出,其中一人凌川认识,正是百济国左相古尔策,此时他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散。 古尔策右边则是一名同样身着官袍的老者,只不过两人的官袍款式一致,颜色却是一红一蓝。 在两人身后,还有一名身形魁梧、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身着铠甲、腰悬战刀,显然是一名武将。 “凌将军,我们又见面了!”古尔策三人来到周军阵前十余步才停下。 “百济国右相真忠信廉,见过大周将军!” “百济将领解仇武成,见过凌将军!”右相与大将军二人也对凌川躬身行礼。 凌川端坐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虽然没有刻意释放出杀意,但三人却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三位找我,所为何事啊?”凌川淡淡问道。 “凌将军,您这一路杀来,也该消气了吧!”古尔策看着他,继续说道:“素闻将军麾下乃仁义之师,我百济故有万般不是,如今也付出了百倍代价,还望将军看在天下黎民的份上,就此退兵!我们陛下说了,将军有任何要求尽管提,我等一定极力满足!”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我们大周有句古话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你让我就此退兵,那我大周那些死在你们百济士兵手中的百姓,又该找谁说理去?” 古尔策脸色一变,正欲反驳,凌川却抢先开口道: “更何况,我已经打到这里了,只需攻破前方的城门,整个百济都是我的,我要什么大可自己去取,无需伸手跟你们要!所以,这也不能成为你们谈判的筹码!”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右相开口问道:“凌将军,难道真的没得谈了吗?” 凌川顿了顿,淡淡说道:“也不是完全没得谈,但至少你们得让我看到诚意!” 右相点了点头,说道:“好!”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伸到背后,大将军解仇武成看到右相的手势,直接拔出腰间战刀。 “嗤……” 一声轻响,战刀刺穿了左相的后心,左相身体一顿,他低头看着从胸口冒出来的带血刀尖,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你,你们……” 左相古尔策吃力地转过目光看向右相,他发现,此时这个在朝堂之上一直被自己压制的同僚,眼神中尽是冷漠。 随着解仇武成将战刀拔出,古尔策的身体直接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生机。 右相真忠信廉却看都没多看古尔策一眼,而是对着凌川躬身问道:“将军,这份诚意够吗?” 凌川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主张对大周出兵的乃是左相古尔策和兵马大元帅朴居折。如今,朴居折的命在我手里,你想用古尔策一条命换一个跟我和谈的机会,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听到凌川这番话,真忠信廉并没有感觉诧异,而是点了点头,说道:“好!为了表示诚意,请将军稍候片刻!” 话音刚落,他再次对凌川行了一礼,随即带着大将军转身进入城中,只留下左相古尔策逐渐冰冷的尸体。 蓝少堂满脸不解地问道:“将军,他们这是在闹哪一出?” 凌川嘴角含笑,说道:“这个右相真忠信廉,有点意思!” 紧接着,他又对苍蝇说道:“去把朴居折带上来!” 很快,已经奄奄一息、狼狈不堪的朴居折被带到跟前,当他看到躺在地上已然失去生机的古尔策,朴居折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老天开眼,这卑鄙小人,终于死了!”朴居折声音嘶哑,笑得却异常放肆,以至于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紧接着他转过目光,对凌川说道:“杀进去,把这座城里的人全部杀光,包括王位之上的扶余明晟!” 凌川也微微侧过目光看着他,说道:“原本想着留你一命,带回泗泆城或许有些用处,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说完,凌川挥了挥手。苍蝇心领神会,直接拔出战刀朝着朴居折走去。 “嗤……” 一抹鲜血喷涌而出,朴居折人头落地。 就在此时,纪天禄的最新情报也送到了凌川手中,他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原来如此!” 蓝少堂等人不明所以,可凌川的目光却看着城门的方向,只见城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出现的不仅是右相真忠信廉和大将军解仇武成,身后还有一支车队。 那并非是马车,而是运送物资的板车,车上铺着麻布。 尽管车队相隔甚远,凌川已经猜到了板车之上是什么。若非自己刚才接到了纪天禄的密信,他还真有可能被对方蒙骗。 第580章 新王跪迎 右相与大将军解仇武成二人带着车队再度来到凌川的队伍跟前。 “凌将军,我们把诚意带来了!”右相真忠信廉说完对着后方微微抬手,推车的士兵将盖在板车上的麻布一一掀开。 十余辆马车上摆满了尸体,这些尸体大多身着百济官服,显然是百济国的官员。此外,还有一具尸体穿着武士服、留着月代头的矮小男子,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就是大和帝国的七皇子,宫崎剡。 紧接着,凌川看到了一具身着大袖紫袍的尸体,约莫五十开外,被人一刀封喉,从服饰看,这明显是百济国国王。 如果仅仅是一具尸体,自然不能断定其身份,毕竟,对方完全可以随便找一具尸体来试图蒙混过关。 但纪天禄传来的密报中明确提到,百济国王扶余明晟和一名王妃以及大和七皇子宫崎剡全部死在王宫之内。纪天禄没有用‘疑似’之类的字眼,显然,他不仅仅是从这些尸体得出的结论。 “凌将军,这份诚意不知够不够了?”右相看着凌川,问道。 凌川眼含笑意,说道:“右相大人,其实我知道,早在一个时辰前,你们的国王扶余明晟与大和七皇子就已经死了!” 听闻此言,右相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他没想到,凌川竟然早就知道内情,看来,他远不止城外这支铁骑大军,城内也有他的眼线。 在得知国王陛下与宫崎剡身死的消息后,他便萌生出一个计划,那就是用他们的死来平息周军的怒火。 第一次之所以没有带这些尸体出去,一来是要瞒着左相,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凌川以为,这是他们从城外返回之后,杀死了扶余明晟和宫崎剡,以此来表达求和的诚意与决心。 哪曾想,自己这点伎俩早就被对方给识破了,看到凌川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右相内心的恐惧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右相大人,尽管你在我面前耍了小聪明,但我念在你真心为百姓的份上,姑且就给你一次和谈的机会。不过,我的条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旦答应下来,你极有可能背负千古骂名,你确定还要谈吗?” “个人荣辱与天下苍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右相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随后问道:“将军想什么时候谈?” “就现在吧!谈完我还得赶去新罗!”凌川淡淡说道。 之所以提到新罗,就是刻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对方,让他明白,无论是谁,只要侵犯大周边境,必将承受大周帝国的雷霆之怒。 “那不知将军是否愿意进城细谈?”右相又问道。 “哈哈哈哈……”凌川闻言,顿时大笑一声:“右相大人未免太小看我凌川了,我随你进城就是,如果我死在城里,我保证,身后的大周将士会将整个泗泆城杀得鸡犬不留!” “将军放心,我等绝无恶意!”右相连忙表态道,随即对凌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凌川答应下来,蓝少堂与洛青云等人连忙上前劝阻:“将军,此举不妥,对方城中有足足五万大军,你贸然进去,要是他们反悔……” 凌川淡然笑道:“放心,他们不敢!” 随即,凌川便出发前往泗泆城,他此行只带了苍蝇、聂星寒、张破虏和周灏四人。 周灏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他没想到凌川会带上他。 当然,凌川此举也有自己的深意,此番和谈,自己代表的不再是个人,也非一军主将,而是代表大周帝国。 这种事情,倘若没有皇帝的‘眼线’在身边,未免会让其生疑,带上周灏自可洗掉这一顾虑。 若是自己连城都不敢进,那未免让百济国小看,他就是要用这种姿态,击垮百济人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过,凌川也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如果真出现变故,以自己的实力,也有自保之力,加之城内的数百斥候,想要杀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是万一情况下的后手。 正常而言,眼下这种局面,百济国只要不想亡国灭种,就不敢动自己,哪怕最后和谈不成,他们也会把自己毫发无损地送出城去。 四人一路骑马进入城中,凌川身后的几人也深知他们代表的不仅是周军,更是代表了大周,一个个将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更是将战马一路骑到了王宫跟前,此举在百济国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但却没有人敢出声指责。 王宫门前,一众文武官员躬身相迎,领头的是一名身着大袖紫袍的少年,只有十四五岁,脸上写满悲伤与惶恐。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扶余明晟的长子,扶余俊辰。 就在刚才,他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便被大将军和右相宣布,由他来接任王位。 此后他才得知,父王已经身死,按照百济礼制,应由他接任王位。 然而,他这位新王继任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开城献降。 “百济新王,扶余俊辰,见过凌将军!”那少年躬身行礼,身后一众官员也都跟着行礼。 凌川翻身下马,对右相说道:“似乎,贵国和谈的诚意不太够啊!” 不等右相回答,凌川便抬脚朝着扶余俊辰走去,苍蝇、张破虏、聂星寒与周灏四人紧随其后。 随着凌川每一步靠近,扶余俊辰都能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压力朝着自己席卷而来,不知不觉间,后心已被冷汗湿透,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凌川的脚步不急不缓,在这安静到极点的王宫门口异常清脆,铠甲的碰撞声更是宛如催魂铃一般,让人心绪不安。 他每一步落下,扶余俊辰都能感受到那股莫名的压力,不仅仅是战场上带下来的凛冽杀机,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直袭灵魂的压力。 而且,这种压力随着凌川不断靠近而越来越强烈。 “噗通……” 终于,在凌川走到他跟前之时,扶余俊辰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第581章 成全他们吧 扶余俊辰这一跪,让身后一众官员脸色剧变。 距离最近的两名官员正要上前将其扶起,苍蝇与张破虏却走了上去,雪亮的战刀与染血大戟指向两人。 “谁敢扶一个试试!”苍蝇怒声喝道。 那两名官员的身体当场僵住,一旁的右相面色凝重,但还是对那两名官员摇了摇头,二人这才不甘地退回原地。 “怎么?你们国王陛下都下跪行礼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准备陪着?”张破虏一双虎目从这一众官员身上扫过,众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很显然,这是凌川授意的,此举是为了立威,不仅要将百济国上至国王大臣的最后一丝尊严踏碎,更是要将恐惧的种子深植于这个民族的血脉之中。 只见右相真忠信廉与大将军解仇武成大步上前,来到新王扶余俊辰身后跪下。 “恭迎大周将军!” 其他官员见此情景,也都不得不跪下,一个个眼神中写满了屈辱,但却不敢表现出愤恨。 可终究还是有硬骨头,只见几道身影依旧立于场中,不曾下跪。 凌川看着几人,眼神中有欣赏,但更多的还是杀意。 欣赏他们的风骨,但正因如此,才要杀掉他们。 那几人也毫不畏惧地迎上凌川的目光,其中一名身着铠甲的武将更是开口说道:“我乃百济臣子,岂能向别国将领下跪?” 另一名年迈的官员更是目眦欲裂,指名道姓地怒喝道:“真忠信廉,你这无耻国贼,你弑君夺权,扶植新皇意图篡位,你是百济的罪人,你不得好死!” 另一人则是满脸仇恨地盯着凌川,喝道:“你们这群魔鬼,今日在我百济境内犯下的杀孽,早晚要百倍偿还!” 几名官员纷纷喝骂道,真忠信廉始终跪伏在地上,脸色无比复杂,但却没有辩驳一句。 “真有骨气!成全他们吧!”凌川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命令,苍蝇与张破虏径直朝着几人走去。 面对迎面走来的二人,那几名官员眼神中闪过畏惧之色,但却没有后退一步。 “杀吧,我今日……” “嗤嗤……” 刀光闪过、寒芒飞舞,几名官员被当场斩杀于宫门前。 一行五人,却在别国皇宫门前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哪怕城中有五万大军,周围更是重兵把守,但却无一人敢上前制止,因为他们的国王陛下已经带着一众群臣跪下了。 而这,正是凌川想要的效果,见再无一名百济官员站着之后,他才抬脚朝着王宫内走去。 而一众百济官员这才起身,跟着走了进来。 凌川没有去坐那王座,而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让周灏坐在自己身边,掏出笔墨,随时准备记录。 但知晓周灏身份的苍蝇与张破虏三人却明白,凌川此举可不仅仅是让他做记录那么简单,周灏作为三皇子,此时代表的是大周皇族。 新王扶余俊辰同样没有去坐王座,而是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右相真忠信廉与大将军解仇武成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其余一众官员则是在后方恭恭敬敬地站着。 “好了,我赶时间,你们说吧,想怎么谈?”凌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直截了当地问道。 右相站起身来,说道:“将军,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请大周撤军,从此我百济国愿永世与大周修好,绝不冒犯一分一毫!” 听到这话,凌川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侧过目光对身边的周灏说道:“不用记了,准备拔刀吧!” 此言一出,王宫内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显然是没想到凌川只听了对方一句话,就直接不谈了。 其实,这不过是凌川的心理战术,他就是要告诉对方一个信息,自己对何谈没有多大兴趣,因为对于自己来说,只要攻破这泗泆城,一切都将是自己的。 可事实上,凌川并没有覆灭百济的想法,相反,他心里很清楚,不能让百济亡国。 原因很简单,大周现在根本没有精力接手百济国的版图,百济一旦亡国,这片疆域势必会被其它小国占领。 无论是大和还是渤海乃至新罗等国,他们占领百济之后,其自身实力必然会暴涨,那对于大周而言,无疑是一个更大的威胁。 所以,凌川在进入百济之前就已经想到了现在的局面,但这一点除了他自己,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而是摆出一副要将百济彻底灭掉的架势,让手下将士们表现得更加凶残,以此来让百济国恐惧。 果然,一众百济官员面露恐慌之色,右相更是连忙补充道:“将军请听我说……” 凌川不等右相说完,便抬手做了个斩截的手势,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每一位百济官员。 “要我撤军,可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三个条件,你们若能答应,今日便可缔结盟约;若不答应!”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那我就亲自来取!” 右相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问道:“敢问将军,是哪三个条件?” “其一……”凌川竖起一根手指,“自即日起,百济须向大周称臣纳贡,每年需上缴白银五十万两,丝绸五万匹,粮食两百万石!” 此言一出,百济官员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年幼的新王扶余俊辰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袖口,脸色发白,右相更是面色凝重,这条件虽比预想中温和不少,但对饱经战火的百济而言仍是沉重负担。 事实上,凌川这个条件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如果漫天要价,只会让百济国的百姓无法生存,倒不是说他心生仁慈,而是一旦百姓人口锐减,就更不可能完成纳贡。 凌川是结合百济的疆域、人口以及战后的综合国力开出的条件,让他们能够完成纳贡却又没有任何‘余力’,自然也就生不出歪心思。 “其二!”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以马訾水为界,大江以北划归大周,此后大周有权在百济各关隘、海港驻军,并可在战时调动百济军队。大周商队享有在百济境内自由通商之权,百济须确保其安全无虞!” 第582章 泗泆盟约 听到以马訾水为界,右相与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原本以为凌川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将国界南移到圣居山一带,直接分走百济的半壁江山,没想到对方只要了马訾水这几十里土地,这个条件确实温和许多。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真正的要害在于驻军权与商权,这等于将百济的命脉交到了大周手中。 事实上,凌川之所以将国界定在马訾水,并非是觊觎那点领土,主要是刻意以此江为天堑,进一步巩固大周边境防御。 “其三!”凌川目光深邃,再度开口:“此后百济历代国王,皆需经大周皇帝册封方可即位,新王登基三年内,须遣嫡子入大周神都为质。此外,百济须设学堂,所有官员需研**周典籍,推行大周礼制!” 正在记录的周灏笔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如实记录下来。 百济官员们也面面相觑,唯有几位饱学之士隐约察觉到这条要求背后深远的文化同化之意。 凌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提出的这三个条件,看似在军事与经济上留有余地,实则通过驻军权、商权与文化渗透,将百济国的根基命脉牢牢抓在手中。 哪怕他们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听完这三个要求,一众官员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他们深知这背后的分量。 凌川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思考,而是直接开口道:“进来的时候,我给手下将士下的命令是,若日落之前没见我出城,便立即发起进攻,现在你们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凌川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而是对身边的周灏小声说道:“着手拟定盟约吧!” 周灏神色一凛,问道:“他们会答应?” “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凌川点了点头,说道。 周灏立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上等蚕丝绫锦织,这是他在神都的时候就准备好的,让周灏一直带着,也是直到此时,周灏才明白这东西的用途。 他将锦织放在桌面铺平展开,然后开始书写。 盟约在遣词造句以及格式上都有极其严苛的要求,周灏饱读诗书,且其三皇子的身份能接触到许多其他人接触不到的制式文书,写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很快,两份盟约便写好了,苍蝇将凌川的镇北侯金印取出,盖上鲜红印记。 就在此时,新王扶余俊辰与右相站起身来,只见他开口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百济愿接受大周的要求,签订盟约!不过,我有一点请求!” “说!”凌川微微点头。 “如果我百济遭受外敌入侵,还请大周出兵相助!”扶余俊辰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与畏惧,十指紧扣在一起。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你们放心,大周不会白拿你们的进贡。你们作为大周的附属国,只要安分守己,大周定会护你们周全!” “谢将军!”扶余俊辰满意道谢。 凌川点了点头,让周灏将两份盟约送到对方手中,由专人在上面用百济文书写了一遍,随后盖上百济国王的印章,由双方各自当场宣读一遍。 自此,盟约正式生效。 苍蝇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百济一边同样如此,虽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但总好过亡国灭种。 随后,凌川让苍蝇出城传令,亲兵营和洛青云的死字营入城,禁军依旧驻扎于城外。同时,火速将这份盟约送回卑沙城,并让他们派八百里加急送往神都,呈与陛下。 盟约虽已达成,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凌川让右相和扶余俊辰以及一些重要群臣留下,其他人退出大殿。 紧接着,凌川做出了一系列的交代与安排,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关于新罗国的地图和情报。 百济国作为新罗的邻国,自然有着非常详细的情报,凌川让人将这些送到蓝少堂手中,让他召集一众将领,尽快熟悉。 晚宴之后,右相更是向凌川请教了很多问题,其中主要涉及治国、农耕以及经济等方面,凌川会选择性告知,自然不可能倾囊相授。 毕竟,按照此前凌川呈给陛下的那份战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拿下新罗与百济等小国,用他们的钱粮来支配北疆的战争。 毕竟,对于大周而言,最大的敌人始终是北疆的胡羯。 而且,双方这场战争绝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这些年,朝廷每年向四方边疆运送了大量粮草物资,国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其中,消耗最大的,无疑就是北疆。 而凌川当时那份战略,不仅仅是针对东疆与大和水军即将展开的这场战争,而是站在大周帝国全局的高度来制定的。 若是有足够钱粮资源来支撑,北疆便可扩军,在往后的战局中逐渐扳回主动。 所以,就算右相真忠信廉不问,凌川后续也会派人来帮助他们发展农业,毕竟,只有他们能种出足够的粮食,才能给大周上贡。 而且,只要牢牢把控其国之命脉,就不怕他们强大之后噬主。 二人秉烛夜谈到深夜,周灏全程作陪。 次日,凌川再次带领大军起程,接下来的目标便是继续往南,剑指新罗。 今早,凌川接到两封情报,一封是唐岿然那边传来的,此时他们已经抵达新罗国境内的预定地点,但按照凌川此前的交代按兵不动。 第二封则是来自东疆节度府。 情报显示,三日前,大和水军与东疆水师在东海进行了一场试探性的交锋,双方损失不大,未分胜负。 但凌川却注意到一个重要细节,那就是此次大周出动了五千兵力,而大和却只有两千先锋军,这种情况下的平分秋色,其真实情况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且,既然东疆主战场的战火已经燃起,那距离大战也就不远了,所以,凌川这边必须加快速度,必须以最快速度扫平新罗,然后再驰援主战场。 虽说对新罗和百济出兵也是整个战术策略的重要一环,但真正决定成败的,还是在东疆主战场。 自己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先剪除干扰,将最终一战的胜率提升一些。 第583章 进军新罗 离开百济国都之后的第二天,他们终于进入了新罗国境内,这也就预示着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展开。 新罗的情况跟百济不一样,百济水军不多,而新罗的水军却占到国家总兵力的一半还要多。 进入新罗国境内之后,凌川依旧按照之前的方式,纪天禄带领夜枭营先行,凌川则是兵分三路同时推进,可足足推进了两百里,也没有遇到什么有效抵抗。 从疆域面积来看,百济国略大一些,但若论综合国力,两国相差不大。 事实上,早在数百年前,新罗、百济乃至高丽都同属一国,名为高句丽。 只不过,在中原前朝的时候,高句丽发生内乱,一分为三。 现在的高丽虽然依旧是三国之中国力最强的,但也只是相较于新罗和百济而言,而且,就算是对这两国,高丽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又是三日之后,队伍来到汉山城,这是除新罗国都金城之外,最大的几座城关之一。 相对来说,想要攻下汉山城可没有之前在百济境内攻克圣居山那三道关卡那么容易,好在凌川早有安排,算算时间,现在唐岿然的玄甲营与柳衡的雁翎骑应该也差不多就位了。 果然,当天下午城内便传来震天喊杀声,片刻之后,城门被攻克,凌川率领亲兵营和两千禁军杀了进去。 可等他们杀到的时候,战斗基本已经结束。 汉山城无论是城池之坚固还是兵力,在新罗境内都算名列靠前。但在玄甲营面前,根本就如枯槁秸秆一般不堪一击,一路横推过来,几乎就是碾压的姿态。 凌川身后的禁军们一个个面带失望,显然是因为来得太慢没捞到军功。 很快,身着重甲、身形更显魁梧的唐岿然迎面走来。 见到这身重甲,张破虏的眼神中满是羡慕之色,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见到玄甲营了,眼神中的羡慕依旧难以自抑。 凌川看在眼里,但并未急着点破。 “将军,三千余守城将士已经全部伏诛,汉山城也基本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夜枭营正在继续往前推进!”唐岿然禀报道。 “干得不错!”凌川点了点头,笑问道:“玄甲营一直是你一个人带领,副都尉有合适人选吗?” 唐岿然先是一愣,随即扫了凌川身后的张破虏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但还是佯装不知情,摇头说道:“一切听从将军安排!” 凌川一把拉过身后的张破虏,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张破虏满脸激动,点头如捣蒜,随后,他开口说道:“将军,我想去玄甲营,但不是直接去当副都尉!” 凌川略感意外,问道:“哦?为何?” “爷爷说了,想要做一名合格的将军,就得先做一名合格的士兵,否则,就算执掌万军,也难以服众!”张破虏铿锵有力地说道。 “好,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玄甲营的一员。不过,从你之前所立的战功来看,你可以当一名校尉!”凌川说道。 “不,我只当一名普通士兵!”张破虏依旧倔强地说道。 凌川无奈摇头道:“真是个犟种!” 进入城中之后,大军在这里驻扎下来休整一夜,准备次日再出发。 而洛青云与蓝少堂两人,也在雁翎骑和夜枭营的里应外合之下,先后攻克了大邱城和碧骨城,随着这三座城关告破,新罗国将无险可守。 这也充分体现出凌川的眼光之长远,他从卑沙城出发不久,便根据东疆主战场那边的局势,及时调整了战术,让玄甲营和雁翎骑跟随舰队一路赶到新罗海岸隐匿起来。 等他们这边一路推进到这几座城关跟前,雁翎骑与玄甲营便开始出动,从南面杀入城内,首要任务是拿下城门,将外面的禁军放进来。 事实上,当玄甲营和雁翎骑入城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城关失守了,就算没有禁军的加入,战斗也基本不存在太大悬念。 新罗跟百济差不多,无论是兵甲还是士兵的战斗力,都远远无法与周军相比。 城破之后,接下来便是一场无情的清洗与屠杀,虽然还是依照此前在百济的方法,只杀官员和将士,但士兵们下起手来却更加狠辣。 只因他们此前在雷州半岛目睹了大周百姓被新罗水军劫掠屠杀的悲惨下场。 尽管那支新罗水军已经尽数葬身在蓬莱县海湾,但这笔账算在新罗国身上,一点都不带冤枉。 攻破这条防线之后,新罗国的噩梦才算是真正开始。 之前的三路大军,如今有了玄甲营和雁翎骑的加入,直接化身为五路大军,彼此形成一个弧线,由北往南推进。 短短三天时间,便推进到距离新罗国都金城不足两百里的地方。 这一路横推过来,可谓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粗略估计,至少有三万官兵被斩杀,尸体被悬挂于城墙或城内,很多地方更是筑起一座座京观,吓得新罗百姓争相逃走避难。 终于,在距离金城不足百里的地方,新罗前来求和的使团到了,可凌川却见都没见他们,直接让苍蝇传话,让他们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 次日,五路大军在金城外汇集,足足一万五千大军,虽然不能对金城形成合围之势,但那一望无际的铁甲与战刀,让城中守军头皮发麻。 “纪天禄那边怎么说?”凌川开口问道。 “六百余夜枭营的斥候已经于前两日进入城中,从他们传出的情报来看,金城之中有三万守军。不过,他们的另外两支水军也在迅速回援,距此还有两百里!”沈珏禀报道。 凌川不屑地冷笑道:“到了陆地上,这些水军跟软脚虾无异!更何况,以他们的行军速度,赶到金城之前,足够我们将城中的人来回杀几遍了!” 蓝少堂等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问道:“将军,这次是要攻城了吗?” 凌川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要不这样,咱们把这里打下来,然后我让陛下给你一个封疆大吏的官职,以后由你来治理这片疆域,如何?” 蓝少堂听后连连摇头:“还是算了,我不是那块料!” “嘁,也就是你,要是其他人估计睡着了都得笑醒!”凌川揶揄道。 第584章 马踏金城 就在大军抵达金城的一个时辰内,新罗先后派出三批使臣前来求和,然而凌川依旧没有理会他们。 金城坐落在一座矮山之上,相比起泗泆城略小一些,但就战略地位而言,却更为险要。 当然,以凌川现在的兵力,虽然没有辎重器械,但有六百余斥候作为内应,想要攻下金城也没有那么难,只不过这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凌川对待新罗的方式和态度,跟百济一样,并没想过要将其灭掉,而是将其打残,然后让他们为大周效力。 当然,这个尺度必须拿捏好。若是太轻,达不到震慑的效果,他们可能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若是太重,他们短时间内又无法恢复元气,不能为大周纳贡,这就与凌川最初的计划相悖。 此时,金城四周城墙之上插满了白旗。奈何几次求和都未能见到凌川,此时整座城中上至国王大臣,下至普通百姓,内心无不是充满了恐惧,很多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金城王宫深处,新罗国王金道日如同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额角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与绝望交织,每一次转身都带着濒死般的颤抖。 王后明珠静立在不远处,一袭绛红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看似忧心忡忡,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一件硬物。 “陛下!”她莲步轻移,声音柔媚似水,“不如出去与那位大周将军好好谈谈?若是等到周军开始攻城,一切可就晚了!” 金道日猛地停下脚步,龙袍袖口被他攥得发皱。“一边是大和,一边是大周,我们新罗区区小国,哪边都得罪不起啊!”他的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王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陛下想想,大和那位皇子听闻周军来袭,连夜就逃了。我们向大周求和也是无奈之举。不论他们哪边得势,我们择木而栖便是!” “可我们之前毕竟对大周动过兵啊!”金道日痛苦地闭上双眼,“派去的使节全被赶了回来,就算想求和,人家也未必愿意见我们!” “百济不是求和成功了吗?”王后的声音依然轻柔,眼底却闪过一丝异光。 这句话像利刃般刺中金道日的心口,他猛然睁眼,声音颤抖:“你以为百济为何能谈和?国王扶余明晟、左相古尔策、兵马大元帅朴居折全都死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才换来和谈的机会,难道你……”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从胸口袭来。 金道日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把镶满红蓝宝石的匕首,那是他当年亲手赠予王后的定情信物,此刻正深深没入他的胸膛。 王后依然保持着柔美的微笑,红唇轻启:“扶余明晟可以死,陛下为何不能?” “你……”金道日踉跄后退,鲜血顺着匕首的血槽汩汩涌出。 他死死盯着这个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为什么?”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涌出更多鲜血。 王后优雅地后退两步,语气平静得可怕:“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活!更何况……”她顿了顿,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死了,我的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 金道日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用词,是‘我的儿子’,而不是‘我们的儿子’。这一刻,他的心比伤口更痛。 “金庾信……果然不是我的种……”他嘶声怒吼,鲜血从嘴角溢出,“是谁?到底是谁?” “咯咯……”王后嘴里发出冷笑,指向一侧说道:“是他!” 宫殿屏风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金道凯,他的亲弟弟,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注视着他。 “原来是你……”金道日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胸口的匕首,向王后扑去,然而刚迈出两步,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金道凯走上前来轻蔑地踢了踢兄长抽搐的身体,随即肆无忌惮地将王后揽入怀中。 “王兄,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怪不得我!”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回荡。 “当年我与明珠青梅竹马,是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不仅要夺回她,还要夺走你的王位!” 金道凯眼神中满是得意,面容更是因此显得有些扭曲。他一边说,一只手更是直接从王后的领口伸了进去,肆意揉捏。 王后非但没有阻止,似乎还很享受,嘴里不断发出娇哼。 新罗国王金道日就这样在无尽的愤怒与屈辱中死去。 金道凯见状,不由得肆意狂笑起来,一只手更是朝着王后的身下探去,就在他准备现场来一场别样的‘庆贺’之时,殿门轰然被撞开。 卫队统领崔护率领国王卫队鱼贯而入,王后瞬间推开金道凯,满脸悲痛地扑到金道日尸身旁:“崔护卫!大等公杀害陛下,还想玷污我!” 金道凯脸色剧变,看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更是暗中与自己多次私会的女子,只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 “你好狠……”他咬牙切齿。 崔护面无表情地挥手,卫队一拥而上。 一个时辰后,金城城门缓缓开启。 王后明珠牵着年仅十岁的王子走出城门,身后大臣们抬着一口棺椁,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的泪水映照得愈发闪亮。 不多时,明珠王后牵着王子来到凌川的队伍跟前。 “新罗王后明珠,携王子金庾信,参见凌将军!”母子二人躬身见礼。 凌川看着明珠王后,虽然对方满脸悲伤,脸上的眼泪更是一直没干过,可凌川总感觉她的悲伤很假,或是来源于她不经意间的一抹眼神,亦或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王后这是来求和的?”凌川淡淡问道。 “正是!”明珠王后回答道,声音有些嘶哑。 凌川瞄了后方那口棺椁,明知故问:“为何没见到贵国国王?” 明珠王后抽泣道:“将军有所不知,就在刚才,国王陛下已经……已经以死谢罪了!” 第585章 明珠王后 听闻新罗国王以死谢罪,凌川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但他并未当面挑破,而是轻叹一声,说道:“就算要和谈,我也只跟新罗国王谈!如果贵国新王还未即位,这让我如何谈?” “将军不必为难,于情于理,都是王子金庾信继承王位,我把他带来了!”明珠王后将王子金庾信往前推了推,说道。 年仅十来岁的金庾信眼神中闪过深深的畏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死死抱着母亲的大腿。 凌川戏谑一笑,若有所思地说道:“王子这么年轻,显然是无法治理国家的,得有人辅佐才行啊!” 明珠王后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说道:“将军放心,我作为母亲,定会全力辅佐他,忠于大周!”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凌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金道日是你杀的吧?” 此言一出,明珠王后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两下。尽管她很快就恢复常色,但又岂能逃过凌川的眼睛? 之前,凌川就怀疑金道日的死多半有问题,原本只是想诈一下对方,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 “将军切勿乱说,我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明珠王后连忙解释道。 虽然她表面镇定自若,但心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按理说,知道是自己杀死国王的,也就大等公金道凯,但他已经被侍卫乱刀砍死。 就连侍卫也不知道真正杀死国王的是自己,之所以对凌川说国王是自杀谢罪,不过是想让凌川看到他们的‘诚意’,进而促成和谈。 其实,凌川对于新罗国王怎么死的并不感兴趣,但他不允许这样一个女人把持新罗朝政,这不仅对新罗不利,对大周而言也没有好处。 然而,当凌川当面问出自己的猜疑之后,后面的一众大臣却是目光惊疑不定,更有老臣直接走上前来质问明珠王后。 “王后,陛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是否有事瞒着我们?” 开口询问的这名老者名为金圣才,乃是新罗国相,而且还是王族血脉,虽说与金道日这一正统血脉相隔甚远,但若按照辈分,却是金道日的族叔。 “国相大人,凌将军开玩笑呢,您怎么也跟着起哄?”明珠王后眼神中闪过不悦之色,问道。 凌川见状,连忙添了一把火,说道:“诶!我可没心思跟你开玩笑,而且,我还有证据!” 说完,凌川挥了挥手中的信件,这是纪天禄刚才派人送过来的,其中正好提及了新罗国王被杀,以及明珠王后如何嫁祸给金道凯的过程。 不得不说,纪天禄这支斥候的能力越来越强了,进入金城不过两日便摸进王宫不说,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消息传出来,让凌川都刮目相看。 看到凌川手中的信,明珠王后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便再次镇定下来,她坚信,当时王宫之中不会有其他人看到。 “凌将军,我们带着诚意前来求和,按理说你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为过,但这种子虚乌有的构陷,只会让我一个女流之辈看低了大周帝国!”明珠王后眼神中带着怒意,说道。 然而,就在此时,国相金圣才却走了上来,对着凌川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凌将军,这封信可否让我看看?” 凌川也没犹豫,直接把信递给了他,反正上面也没有其他信息。 金圣才接过信件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上面内容不多,但他却足足确认了三遍,随后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将军,我冒昧问一句,这信从何处得来?” “信从何处得来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保证这上面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凌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 “多谢!”金圣才再次对凌川行了一礼,随即一双怒目看向明珠王后。 “你这恶毒的女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明珠王后虽然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从国相的态度来看,事情多半是真的败露了。 其他大臣见状,也都朝着她围拢过来,明珠王后脸色剧变,连连后退,“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毫无意外,这位蛇蝎心肠的王后被当场处决,她原本想着干掉国王,然后又将国王最有力的竞争者金道凯陷害致死,这样一来,儿子金庾信登上王座,自己便可以操控朝堂,进而掌控整个新罗国。 所有的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却偏偏在最后关头被凌川识破,以至于功亏一篑。 “凌将军,请进城详谈吧!”金圣才走上来,眼神中带着谦卑,邀请道。 凌川也没有废话,直接带着亲兵营和三百多死字营成员入城。 签订盟约的环节,与数日前在泗泆城差不多,凌川依旧提出了三个条件,和百济国的盟约内容差不多。 当然,也不是无人反对,只不过,反对的人都被当场砍了脑袋,剩下的都是赞同的。 双方盟约签订之后,凌川又加了一条,那就是新罗国水师全体备战,听后他的命令。 如今,新罗彻底被杀到胆寒,加上已经上了大周这条船,只能死站大周这边,没有退路可言。 当晚,凌川与金圣才详谈了诸多事宜,毕竟,新王年幼,以后是需要他辅佐的,他跟百济国的真忠信廉一样,都属于摄政王的角色。 其实,对于凌川来说,谁当国王他并不关心,但决不能让愚蠢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更不能让不听话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凌川了解到,除去此前被自己干掉的那支水军舰队,如今新罗还有两万余海军,此时正在回援金城的路上,现在军令已经传出,让他们即刻返回,紧急备战。 “国相大人,我丑话说在前头,我需要的是一支听从命令的海军,如果到时候这支队伍出现任何问题,我麾下铁骑一定会再来金城!”凌川神色冷漠地说道。 金圣才知道,凌川是要用这两万海军去攻打大和的海军,说白了就是充当炮灰,但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586章 剑指高丽 “将军放心,接下来我会亲自下令整顿,该替换的将领替换掉,让他们听从将军的调遣!”金圣才看着凌川,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说道:“恳求将军,别一口气打光了,否则,到时候我新罗国海域将一片空旷,毫无防御之力啊!” 凌川语气凝重地说道:“你放心,只要大周赢了,你新罗也将跟着大周享受着百年太平,前提是你们一直忠于大周!” “反之……”凌川目光直视金圣才,继续说道:“若是大周输了,就算你这两万水师一兵未折,也挡不住大和的报复!所以,无论是新罗还是百济,都唯有祈祷大周获胜你们才有活路!” 金圣才重重叹息一声,只感觉无尽压力将自己笼罩,快让他喘不过气来。 深夜,苍蝇来报:“将军,墨先生来了!” 凌川一听,眼神中闪过一丝激动,说道:“快请!” 很快,风尘仆仆的墨巡便走了进来,“墨巡见过将军!” 凌川快步上前扶住墨巡,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先生不必多礼,这么大老远把您叫过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将军言重了,为将军分忧乃是我分内之事,半月前接到命令之后,更是片刻不敢耽搁,立马带人连夜赶来!”墨巡摇头说道。 二人落座之后,凌川问道:“先生带了多少人来?” “一百余名手艺不错的工匠!”墨巡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但还是觉得人手少了些,立马召来苍蝇,让他给金圣才传令,连夜召集城中所有木匠,带上工具天亮随大军起程。 次日,凌川依照计划率军起程,接下来是他们的此行的最后目标——高丽! 一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此行,队伍中还多了一支五百人的新罗斥候,他们能力虽不及夜枭营,但胜在对高丽足够了解,有了他们的加入之后,夜枭营推进无疑快了很多。 除此之外,还有三百多名木匠,这同样是凌川连夜让金圣才召集起来的,主要是给墨巡带来的军械司工匠打下手。 高丽是这三国之中国力最强的,这也使得他们的军队无论是兵甲还是实力,乃至于城池的防御都要高于百济跟新罗。 只可惜,他们这次面对的是大周的陆上王牌,一万禁军精锐、两千玄甲重骑、三千雁翎轻骑外加一千斥候。 大军进入高丽境内,情况却是出奇的反常,纪天禄的夜枭营反馈,一路往前推进了两百里,别说是高丽守军,就连百姓都见不到几个,显然早已闻风而逃。 可直觉告诉凌川,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无论是之前的百济还是新罗,自己都是一路横推,一直打到他们的国都,高丽必然知道撤退只是饮鸩止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凌川找来地图,结合从新罗国那里得来的情报信息,两相对照,很快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地方。 “铁骨关!”凌川的手重重敲击在地图上,说道:“如果不出所料,他们正在整顿兵马,准备死守铁骨关!” 铁骨岭是一道东西横向延绵数百里的石岭,虽然不及百济国的圣居山那么高,但却异常险峻,而且,整条石岭皆是红褐色岩石,寸草不生。 只有中段位置有一条南北贯穿的峡谷,铁骨城便建立在峡谷之中,俨然就是一道天然的雄关险隘。 从新罗国的情报中对铁骨城的描述,这座关卡建成已有数百年,从未被人从外面攻克过,高丽显然也是铁了心要与凌川在此来一场攻守较量。 次日,大军终于抵达铁骨关外,远远便能看到,铁骨岭宛如一条巨龙的尸骨横卧在大地上,夕阳的照射下,泛起红褐色光晕。 凌川大致已经确定,这是一座巨大的铁矿,如果能够有序开采,产量将无比惊人。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乱石岗,骑兵别说冲锋,就连行进都十分困难。 凌川看向远处那座建立在峡谷之中的铁骨城,城头之上,旌旗招展,人影攒动。 “大军就地扎营,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前来议事!”凌川果断下达命令。 很快,所有将领全部聚集到一起,凌川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布置任务。 “纪天禄,你带夜枭营以及新罗国的五百斥候负责探查敌情、寻找水源等事务!” “遵命!”纪天禄抱拳领命。 “墨巡听令!”凌川将目光看向墨巡。 “属下在!”墨巡起身抱拳。 “你负责带领所有工匠赶制投石车,核心环节必须由云州军械司的人来做,新罗国那些工匠分批制作一个部位,确保核心技术保密!”凌川命令道。 “属下明白!”墨巡领命道。 “蓝少堂率一万禁军负责采集木材,这方圆十里基本都是低矮灌木,只能到十里之外乃至更远的地方砍伐树木!”凌川对蓝少堂说道。 “末将遵命!”蓝少堂的声音铿锵有力。 “柳衡率雁翎骑负责巡防,时刻关注城内动向!” “属下遵命!” “唐岿然负责率玄甲营将这片乱石清理出来,铺开一条可供骑兵冲锋的平坦道路,注意,石头放置在城外四五百步的位置,有序堆码,供后续投石车所用!”凌川对唐岿然交代道。 唐岿然起身领命:“遵命!” “洛青云负责收集火油和枯草,枯草编制成草绳,数量越多越好!”凌川心里很清楚,枯草倒遍地都是,可火油却不好找,主要是沿途城池的高丽人都撤离了,城中能否找到火油,还是一个未知数。 “遵命!”洛青云没有找借口,果断答应了下来。 凌川看向一众将领,满脸严肃地说道:“两日之内,所有事务必须准备完毕,三日之内,必须将铁骨关攻下来!” “是!”所有人齐声回答道。 很快,一切事宜便有序开展,但凌川内心的压力却没有丝毫缓解。 之所以是三天,因为,他们只有三日粮草。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此时东疆主战场已经开打了,自己必须尽快拿下高丽,然后转战支援,所谓兵贵神速,晚一天,就会多一分变数。 第587章 首战争先 之前还在卑沙城的时候,凌川便让人回云州传令,让墨巡带领军械司的木匠赶过来支援,他原本的想法是在战舰上配置三弓连弩,以此增加远程杀伤力,没想到,竟然提前派上了用场。 “先生,咱们此次能否攻破这座号称牢不可破的雄关,就全仰仗您了!”凌川对墨巡说道。 后者拱手笑道:“将军言重了,属下不过是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将军才是主心骨!” 铁骨关城墙之上,大批高丽守军严阵以待,尽管他们据险关而守,但看到城外身披坚甲、手持利刃的周军之后,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然而,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周军并未直接进攻,而是在城外扎营住了下来,这让高丽将领很是意外,一时间摸不透周军的意图。 毕竟,他们周军远征而来,必然不可能携带大量粮草,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以战养战。 难不成,周军眼看铁骨关无法攻克,准备调集援军或是撤离? “加强巡哨,有任何异动迅速向我回报,另外,派一支斥候小队出去,摸清楚他们的动向!”主将金成圭看着城外周军那成片的营帐,开口说道。 “是!”副将拱手回答道,随即迅速下去传令。 与此同时,东疆海域战火骤起,杀声震天。 大和出动三万水军,近千艘战舰黑压压地铺满海面,直扑楚州,旌旗猎猎,船帆如云,锋锐的舰首劈开波浪,宛如一座海上城堡压来。 经上次试探,大周水师早已严阵以待,楚州三万精锐尽数出动,战船列阵迎击。 泗州、海州各出一万水师如两柄利刃,自左右两翼包抄而来。 苏州、沂州亦各起一万兵马,既作策应,又为前军压阵。 这种大规模战争,皆是牵一发动全身,整个东疆海岸各州都被一股紧张氛围笼罩,各州城紧闭,三十万水师外加十五万从内陆各州抽调的援军全部进入高度备战状态。 如今的东疆虽有四十五万大军,然防线漫长,三十万兵马被钉死在各个隘口、港口;真正能随时投入大海搏杀的机动兵力,不过十五万之数。 节度使府内,林远图稳坐中枢,军情塘报如雪片般飞入,一道道令旗随即传出,他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明暗不定。 次日,黎明破晓,双方便在珠母海域轰然相遇。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试探迂回,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刻,任何言语都属多余。 “放箭!” “火箭准备,射!” 战斗在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中拉开序幕,先是遮天蔽日的弩箭对射,紧接着便是蘸满火油的火箭拖着黑烟,如流星雨般砸向对方船阵。 帆篷被点燃,桅杆在烈焰中呻吟爆裂,浓烟滚滚,瞬间笼罩海面。 但这仅仅是序幕! 双方舰队非但没有减速,反而齐齐升满帆,桨手吼着号子将速度催至极限,如山岳般的战舰劈波斩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笔直地朝对方撞去! 甲板上,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士兵们咬紧牙关,死死抓住船舷、缆绳、桅杆底座,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一撞。 海风裹挟着硝烟与杀气,灌满每个人的肺叶。 “轰!” “咔嚓!” 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数十艘充当箭头的艨艟巨舰以骇人之速迎头对撼,包裹船首的铁皮在巨力下扭曲、崩裂、翻卷…… 木屑、铁片、断裂的船材混合着激扬的海水冲天而起,形成数丈高的惨白水墙。 高速撞击之下,体型稍逊但更为尖锐灵活的大和战船,往往能凶狠地楔入大周舰身。 一艘大周楼船被拦腰撞中,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竟被硬生生顶成两截,海水疯狂倒灌,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甲板上的士卒如下饺子般惨叫着跌落怒涛。 而大周那些更为厚重坚实的战舰,则像一柄柄巨锤,将迎面之敌撞得粉碎,一艘大和快舰船头尽碎,整个舰身被巨大的惯性推得向后倒竖起来,随即被侧方友舰来不及避让,拦腰碾过,瞬间解体! 这已不是战斗,而是钢铁与木材、生命与海浪的残酷角力。 仅仅第一轮碰撞,便有超过二十艘主战舰当场沉没或重创,海面上满是漂浮的碎木、杂物和挣扎扑腾的人影。 然而,残酷才刚刚开始。 未等剧烈摇晃的船身完全稳住,双方的甲板上便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跳板,快!” “压上去!杀光他们!”到处都是将士们的喊杀声。 一块块包铁的长木板被奋力推出,搭上邻近敌舰的船舷。箭雨更加密集地从双方船舱的射击孔、女墙后泼洒而出,企图压制对方的登船企图。不断有士卒在跳板中途被射成刺猬,惨叫着坠入下方翻滚的海浪。 与此同时,舰队两翼,数以百计的蜈蚣快船、赤马舟像离巢的马蜂,灵巧地穿梭于巨舰之间,伺机贴近,用钩锁攀援,蚁附登船。接舷战在每一片可能接敌的海域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海战之残酷,远胜陆战。陆战败北,或可溃逃,或有投降之机。 而在这茫茫大海,舰毁即意味着死亡,即便水性再好,在冰冷刺骨、波涛汹涌的远海,在周围尽是杀戮与混乱的战场上,生还机会渺茫如缕。 大周镇海军主将高闻崇,屹立于指挥舰‘定海’号舰首,面色如铁,他身旁亲兵手持巨盾,随时准备应对飞射而来的箭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沸腾的杀戮场,冰冷而决绝的眼神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惨烈画面。 十年前,前任镇海军主将季千帆,便是在此地与敌血战,壮烈殉国,镇海军十年来卧薪尝胆,等的就是雪耻之日! “传令!”高闻崇的声音压过战场喧嚣,冰冷而决绝,“命闵淮率敢死队、战奴营全部压上!不惜任何代价,给我撕开敌阵防御!” “得令!”身后旗兵挥动红黑双色旗帜,将这道死命令传遍战场。 第588章 凌川,你这个疯子! 不远处,大和水军旗舰‘吉野丸’上,一名身着武士服,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的中年男子同样在紧盯着战局,此人名为远山景元,乃是此次大和主帅德川嘉信麾下的得力战将之一。 他清楚己方优势在于舰速与接舷格杀,但大周兵力占优,且必有援军赶来,必须速战速决! “赤马舟队全部放出!集中冲击周军右翼!一刻钟内,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帜插上敌舰!”远山景元厉声下令。 上百艘轻捷如飞的赤马舟从本阵缝隙中疾驰而出,如一群嗜血的鲨鱼,扑向大周舰队侧翼。 战斗从清晨持续至正午,烈日当空,却驱不散海面上的血腥与硝烟。 双方士卒的呐喊与濒死的哀嚎交织,兵刃碰撞声、船只断裂声、火焰燃烧声、海浪咆哮声,汇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 海水不再是湛蓝,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漂浮的尸首与战舰残骸随着波浪起伏,多艘战舰燃起大火,黑烟柱连接海天。 就在双方精疲力竭、伤亡惨重之际,海天相接处,终于出现了泗州、海州援军的帆影! 远山景元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嘶声下令:“传令!各舰脱离接触,交替掩护,全速撤退!” 大和水军战舰果然迅捷,一见撤退旗号,幸存战船迅速摆脱纠缠,调整风帆,如受惊的鱼群般转向,凭借速度优势,向着深海遁去。 高闻崇望着迅速远去的敌舰帆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并未下令深追。 因为大和水军的战舰速度比大周普遍要快,只要无法形成合围,他们想要撤退,基本上就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离去。 首战大周虽胜,却难称大捷。 虽斩敌数千,击沉大小战舰逾百,但镇海军自身伤亡同样惨重,折损将士、毁伤战船之数,竟与大和水军相差无几。 珠母海域血色未褪,漂浮的残桅断桨与零星尸首,仍在诉说着这场遭遇战的惨烈。 节度府内,林远图接到高闻崇的军报时,脸上并无太多波澜,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事实上,府中诸将皆心知肚明,东疆水师与大和水军之间,一直存在差距,此役能正面抗衡而不溃,已属不易。 林远图独自立于巨大的沿海沙盘前,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锁住那片用蓝色细沙标识的海域,半晌未动,仿佛已然入定。 许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凌川……你究竟意欲何为?只让我固守东疆,其余谋划一概不露,你这般讳莫如深,叫本帅如何与你呼应?” “大将军!”总参军蒋瑜焕上前一步,言辞激切,“凌川身为东征先锋,不思直捣黄龙,反去纠缠百济等蕞尔小邦,实乃舍本逐末!依末将之见,应立即传令,命其火速回师主战场!” 林远图叹息摇头:“他是陛下亲封的镇北侯,更是朝堂钦点的先锋大将……本帅,如何调得动他?”话语中那份淡淡的不满,不知是针对凌川的独断,还是对那远在神都的皇命。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报——!莱州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信兵冲入大堂,声音嘶哑。 满堂气氛瞬间绷紧,蒋瑜焕疾步上前,一把接过密报,检查了一下封口的火漆。 “念!”林远图霍然转身。 蒋瑜焕撕开信封,迅速将其取出,只是扫视了一遍,脸色陡然变得铁青,持报的双手竟微微发颤:“远山景元所部未返回济州岛修整,他们绕过我军巡防,迂回至莱州外海,已于昨夜,强行登陆!” “什么?”堂下响起数声压抑的低呼。 林远图双拳猛然握紧,但他强行压下心头震动,目光如电般射向沙盘上那处伸向海洋的莱州半岛。 不久前,邓安平与高良钧二将才率部重返莱、登二州布防,然则仓促之间,兵力有限,如何抵挡得住两万余如狼似虎、刚刚经历海战洗礼的大和精锐? “魏州、兖州、祁州的三路援军,现在何处?”林远图语速飞快。 “回大将军,三路援军已按计划抵达青州境内待命!”蒋瑜焕答道。 林远图一掌拍在沙盘边缘,“传令!三州援军火速赶往莱州半岛,告诉领兵将领,不惜一切代价,挡住这群倭贼的进攻!” 他略一停顿,眼中寒光一闪,继续下令:“再传令棣州廖沧横、沂州卫澜,命其速率本部水师,扼守莱州外海通道,截断敌军退路!他们不是自称‘东海六蛟’吗?本帅倒要看看,他们能否将这瓮中之鳖,给我死死封在莱州!” “得令!” 传令兵前脚离开,又是一声更加惶急的通报自门外传来: “禀大将军,凌川将军的密信!” 林远图眉头一皱,问道:“从哪里传来的?” “是棣州传来的!”传信兵回答道。 听到是棣州传来的,林远图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他抬手接过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蜡封密函,迅速拆开。 目光在信笺上急速扫过,他的脸色起初是疑惑,旋即转为惊愕,最后凝固为一片深沉的严峻。 他没有将信传给身旁翘首以待的蒋瑜焕,而是缓缓地、用力地将信纸揉成了一团。 “凌川,你这个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重若千钧。 信中之言,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与他既定方略截然不同、甚至堪称颠覆性的大胆计划。 这正是凌川当初面圣时那份作战策略的核心部分。 此前秘而不宣,一来是对林远图没有绝对的信任,再则是深知以他的用兵风格,必不会采纳如此险招,凌川便将这封密信交给了廖沧横,令其在战端开启的此刻,才将密信转呈。 此等行径,无异于先斩后奏,将他这位东疆主帅逼到了必须配合的墙角。 为防出现更大纰漏,凌川此前只透露了前期部分安排,那些内容与林远图自己的部署尚能兼容,可此刻这封信中所写的,却是要他全盘改变他最初的战略,转守为攻,行险一搏。 第589章 改守为攻 “凌川啊凌川……”林远图闭上眼,手中那团纸已被捏得不成形状,“你可曾想过,此策若败,你我乃至这东疆万里海防,将面临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大将军,信中究竟……”蒋瑜焕忍不住再次发问,满脸疑云。 林远图蓦然睁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取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目光,看向满堂将领,声音沉雄,不容置疑: “众将听令!” 所有人霍然起身,面容肃穆,甲胄轻响,静候军令。 “各州即刻筹集十五万精锐,备足粮草军械,五日之后,兵分五路,直扑济州岛!” 此令一出,满堂哗然。 无论是以蒋瑜焕为首的一众文官,还是那些武将,无不变了脸色,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远图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下达详细指令,语速快如连珠: “传令廖沧横与卫澜!两日之内,必须全歼莱州登陆之敌!随后,由廖沧横担任主将,自莱州、登州军中抽调三万精锐,组建第一路跨海军团!” “传令高闻崇!速整镇海军残部,收拢沂州、海州可用战船与善战水卒,组建第二路军!” “传令谢云峤!整顿扬州、苏州水师及沿岸兵马,组建第三路军!” “传令毕潮生!收拢泗州、楚州可用之兵,组建第四路军!” “传令彭辽!整合青州、兖州驻军及新到三州援军,组建第五路军!” 他一口气连下五道将令,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斩钉截铁:“五日之后,五路大军齐头并进,长驱入海,直取济州岛!” “大将军,末将以为,贸然出击实为不智!”蒋瑜焕急步出列,拱手劝阻,“海战交锋,我素来难占上风,此乃不争事实。上策当是凭岸固守,以逸待劳。待敌来犯,既可依托岸防工事与本土支援,胜算大增;即便战事不利,亦有回旋余地,退可坚守!” “蒋参军所言极是!”另一名中年参军也出言附和,“据险而守方为上策,大和舰队若想突破我沿岸层层防线,绝非易事。我军只需稳守,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济,自会退去!” “大将军!”就连青州主将彭辽也面露忧色,沉声道,“十五万精锐,已是我东疆眼下能动用的全部家底。此役若是有失……东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还请大将军三思!” 林远图长叹一声,声音中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无奈:“你们所说的,本帅又何尝不知?奈何……凌川根本未曾给我等留下转圜余地!” 他猛地将手中那团皱纸掷于沙盘之上,一字一顿:“他刚刚送到的密信中提到,五日之后,他将亲率先锋军,自高丽方向跨海西进,直袭济州岛腹背!” “什么?!”堂下惊呼再起。 此刻,众将终于彻底明白了凌川那堪称疯狂的全局谋划。 从最初突袭莱州半岛吞掉新罗两万水军,到驰援卑沙城迎击百济五万大军,再到以雷霆之势横扫百济、新罗……剪除外围威胁固然重要,但这一切行动的真正核心目的,竟是远隔重洋,为这场最终的跨海合击铺路! 借道高丽,与东疆主力东西对进,夹击济州岛上的大和水军,想要以这一战定乾坤。 此策何止大胆,简直是疯狂。 他凌川怎敢笃定自己能在异国之地一路势如破竹,如期完成这千里奔袭?倘若在高丽陷入僵局,莫说奇袭济州岛,自身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有人心下骇然于凌川的狂妄,亦有人暗自惊叹其眼光之毒辣、魄力之惊人。 而他此前一路高歌猛进,连克百济、新罗,也证明其麾下兵锋之锐,这或许正是他如此行险的最大依仗。 凌川事事抢先,秘而不宣,直至箭在弦上才通传主帅,这分明是未将林远图这位东疆统帅放在眼中,众人此刻方知,方才林远图为何如此不满。 正如林远图所言,凌川这支‘箭’已然离弦,无可挽回。东疆大军如今唯一的选择,便是全力以赴,配合他完成这决定胜负的一战。 满堂将领尚沉浸在震惊与复杂的思绪中,唯独总参军蒋瑜焕低垂的眼帘下,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阴狠一闪而逝。 铁骨城外,周军大营已静静驻扎了两日。 两日来,营寨井然,旌旗飘扬,却不见任何进攻的迹象。 这让城头的高丽守将金成圭心中疑窦丛生,他仔细观察过周军营盘,竟似未见庞大的辎重车队,这意味对方随身粮草必然有限。 这两日,他先后派出了数批精锐斥候,试图摸清周军虚实。 可周军斥候的警觉与战力远超想象,派出去的人几乎如泥牛入海,只有寥寥数人带伤逃回,其余的全部死在关外。 他内心惊叹,能连破百济、新罗的虎狼之师,果然非同小可。 至此,金成圭心中那点‘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的念头彻底熄灭。 “将军!”一名副将凑上前来,满脸谄笑,“看情形,今日周军依旧不会攻城,您不如先回府歇息,两位夫人还在等着呢!此处有末将盯着,绝无差池。” 金成圭点了点头,拍了拍副将的肩膀:“嗯!只要再坚守数日,周军粮尽,自会退去。待本将回韩城叙功之时,必保举你为此地主将!” “谢将军栽培,末将定当誓死效命!”副将喜形于色,一张脸几乎笑出花来。 夜幕笼罩,铁骨关外一片沉黑,只有周军营寨中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城墙上,那副将裹着厚厚的裘皮,已在椅子上发出了鼾声,守夜的士兵们个个倚着墙垛,无精打采,睡意朦胧。 浑然无人察觉,城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正有大量沉默的黑影,如同潮水般缓缓漫近。 忽然,一道火光在空中划过,将那些昏昏欲睡的士兵惊醒,众人抬头看向城外,只见一团硕大的火球宛如天外陨石一般,朝着他们飞来。 第590章 攻破铁骨关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炸开! 那裹挟着烈焰与浓烟的巨石狠狠砸在城墙垛口上,刹那间砖石崩裂,火星如暴雨般向四周迸射。 被砸中的垛口轰然坍塌,躲在后面的两名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当场身死。 直到此时,吓呆的士兵才借着火光看清,那竟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周身缠绕着浸透火油的草绳,正疯狂燃烧。 “敌袭!” 凄厉的嚎叫终于冲破喉咙,划破夜空,所有残存的睡意被彻底碾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副将被巨响震得从椅子上翻滚下来,连滚带爬扑到墙边。 然而,当他望向城外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 视野中,十多个同样燃烧着的恐怖火球,正从远处的黑暗里相继腾空而起,拖曳着长长的焰尾,在空中连成一片骇人的火网,铺天盖地般朝着城墙笼罩下来! 他想嘶喊,想下令,可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双腿剧烈颤抖,如同筛糠,嘴巴徒劳地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轰!轰轰轰!” 天灾降临! 接二连三的巨石如同雷神之锤,狠狠砸落在城墙各处,整段城墙在可怕的撞击下剧烈颤抖,火光冲天,碎石激射,惨叫声、哀嚎声、崩塌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瞬间打破了铁骨关的寂静。 有的士兵被巨石正面砸中,当场化作一滩血肉模糊;有的被崩飞的碎石击中要害,哼都未哼便倒地毙命;更有倒霉者被滚落的巨石碾过,只能发出非人的惨嚎…… “将军小心!” 一名亲兵猛扑过来,用尽全力将呆若木鸡的副将摁倒在地。 几乎同时,一块燃烧着烈焰、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灼热的气浪与呼啸,紧贴着他们的头皮飞掠而过,两人甚至能闻到头发焦糊的味道。 “轰隆!” 巨石重重砸入城内街巷,发出沉闷的巨响,不知又摧毁了什么。 那副将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找回一丝神智,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到残破的垛口,拼命向下张望。 只见城外五百步处,赫然架着十多架身形庞大的投石车,大量周军士卒正分批聚集在投石车周围,动作迅捷而有序。 有人麻利地给数百斤的石头缠绕浸透火油的草绳,有人将巨石装进皮兜,有人手持火把泼油点火,随即便是绞盘转动、配重下坠的沉闷声响,燃烧的巨石呼啸升空…… 那副将面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周军这两日只是安静扎营,连一次试探性进攻都没有,原来他们并非怯战,而是在这石滩之上,日夜赶制这些攻城凶器。 “快!快去禀报金将军!”副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随即,他嘶声对周围吓懵的士兵吼道:“弓箭手!所有弓箭手上前!给我射死他们!” 大批弓箭手仓促冲上残破的城头,恰在此时,周军新一轮的飞石攻击已至,燃烧的巨石从天而降,当场又将十多名弓箭手砸成肉泥,另有数十人被崩飞的碎石击中,惨叫着滚倒在地。 幸存的弓箭手勉强组织起反击,箭雨稀稀拉拉地射向城外。 然而五百步的距离,犹如天堑。绝大多数箭矢无力地落在半途,少数强弩之末也软绵绵地插在周军阵前的地上,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那些周军士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装填、点火、抛射的流程。 城外,凌川静立于一块凸起的巨岩之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呈弧形排开的十六架投石车,将点燃的投石抛向铁骨关。 他早已下令,各队士卒轮流操作投石车,每队仅负责一炷香的时间,随即换下休整,此举既为保存体力,也让更多士卒熟悉器械操作,保持攻击的持续与节奏。 半个时辰过去,铁骨关城墙已是一片狼藉,垛口尽数坍塌,多处墙体裂缝纵横,守军被连绵不绝的飞石压得根本抬不起头。 关内多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哭喊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救援都混乱不堪。 主将金成圭闻讯,连铠甲都未穿戴整齐便狂奔上城,眼前的惨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废物!弓箭手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还击?”金成圭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将军!”那副将连滚爬爬过来,带着哭腔喊道,“周军的投石车设在五百步外,我们的弓弩根本够不着啊!” 金成圭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看着那一块块拖着火尾、势大力沉的巨石不断轰击在城墙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墙体剧烈震动,碎石簌簌下落。 他心中一片冰凉,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座号称坚不可摧的雄关,就会被硬生生砸成一片废墟! 城外,凌川估摸时机已到,果断下令:“中间七至十二号投石车,调整仰角,集中轰击城门及两侧墙体,其余各车,继续压制城头!” 他的目的很明确,即便砸不开厚重的城门,也要用海量的石块在城门前堆出一条可供攀爬的斜坡,天明之时,便是总攻之刻。 时间,对他而言已异常紧迫。 城外这片乱石滩,最不缺的便是石料。 这几日,唐岿然的玄甲营将士除了警戒,主要任务便是采集、堆积石块,此刻营旁的石料已堆积如山。 当时城关上的高丽守军前两日看见周军在滩上搬石头,只当是在清理扎营场地,谁能料到,这些石头竟会化为如此恐怖的攻城武器? 事实证明,铁骨关虽地势险要,但其城墙远不如凌川预想中那般坚固。在五架投石车集中火力轰击下,不到两个时辰,城门楼附近的墙体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塌陷出一道数丈宽的缺口! 凌川眼神一凝,立即下令:“继续沿缺口向两侧轰击,给我把口子撕大!” 飞石调整方向,开始重点‘照顾’缺口边缘的墙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墙砖泥土剥落坍塌,照此趋势,天色放亮之时,整段城墙恐怕都将化为瓦砾。 第591章 徒步冲杀 寅时刚过,蓝少堂快步来到凌川身侧禀报:“将军,正面城墙已大面积垮塌。只是……垮塌的墙体与咱们砸过去的石头混在一起,在城外堆成了一个大斜坡,乱石嶙峋,战马绝难冲上去!” 凌川略一思索,下令道:“传令投石车,改用百斤左右石块,增大抛射距离,目标转向关内营区与敌军密集处!其余各部,做好步战冲锋准备!” 减轻石重是为了增加射程,将打击纵深延伸到关内,进一步扰乱、驱散守军,为即将到来的步兵冲锋创造有利条件。 一炷香后,东方天际微露鱼肚白。 曾经巍峨耸立的铁骨关,此刻已面目全非,长达一百二十丈的城墙主体几乎完全坍塌,化为一道巨大的乱石废墟,此刻正冒着青烟与零星火光,只有几段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矗立着,诉说着曾经的险峻。 除了仍在操作投石车进行延伸打击的士卒,其余周军将士已全部集结完毕,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所有人都已舍弃战马,准备徒步攻坚。 依照凌川的命令,每个人都在鞋底和小腿部位缠绕了密密的草绳,一来可防滑,二来防止被尖锐的石棱轻易划伤,那些崩塌的碎石边缘,锋利如刀。 冲锋序列也已明确,柳衡的雁翎骑为第一锋镝,死字营与唐岿然的玄甲营为第二梯队,最后则是蓝少堂的近万禁军全部压上。 凌川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坚毅的面孔,骤然举刀向前,声震旷野: “跟我冲!” 他喊的是‘跟我冲’,而非‘给我冲’!因为他便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亲兵们热血上涌,齐声怒吼,紧握战刀盾牌,迈开大步紧随其后,如一股铁流涌向那片废墟。 尽管城墙已垮,但垮塌形成的乱石斜坡崎岖陡峭,碎石松散,莫说骑兵,即便是步兵攀爬也极为困难。对此凌川早有预料,并做好了应对之策。 “上踏板!”柳衡大喝。 只见雁翎骑的士卒们,十人一组,迅速抬出许多特制的厚重木板,这些木板由墨巡带人赶制,表面横向嵌入了防滑的木条。 它们被迅速铺设在相对稳定的乱石区域,形成一条条虽不平坦却可供快速通行的临时坡道。 在投石车持续向关内轰击的掩护下,铺设工作进行得相对顺利,但凌川依旧谨慎,命令亲兵营士卒高举大盾,冲在最前,防范可能从废墟间隙中射出的冷箭。 对于凌川而言,这乱石堆虽险,却难阻其步伐,他身形如风,几个起落腾挪,脚尖在凸起的石块上轻点借力,几乎无需换气,便已如鹞鹰般掠上最高处的残墙。 立足之处,满目疮痍,碎石断砖之间,随处可见倒伏的残缺尸体与淋漓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 “咻咻咻!” 破空声骤响!一簇冷箭从一处尚算完好的敌楼废墟后射来,直取凌川。 凌川甚至未曾转头,手中战刀划出一片雪亮弧光。伴随一阵脆响,多数箭矢被刀锋劈落,余下几支也被他护体真气震得歪斜飞去。 “杀了他!”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响起,约莫六七名高丽士兵从掩体后冲了出来,面目狰狞地扑向这个孤身登城的周军将领。 “找死!”凌川眸中寒光爆射,不退反进,迎着敌兵便冲杀过去。 刀光如匹练翻滚,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喷溅,这些高丽士兵甚至未能看清他刀影,便已纷纷毙命。 下方,雁翎骑铺设的木板通道已然成型。 柳衡一马当先,率领士卒沿着通道迅速向上冲锋,平日严苛的‘八百步逾障’训练此刻显出成效,雁翎骑与后续跟上的玄甲营士卒,其攀爬速度与通过复杂地形的灵活性,明显优于虽精锐但缺乏针对性训练的禁军士兵。 亲兵营半数人已登上残墙,他们并不急于冒进,而是迅速以凌川为中心,结成一个坚固的盾阵,将零散射来的箭矢尽数挡下,为后续部队争取登城时间。 当柳衡率领近半雁翎骑成功登上废墟顶部时,负责瞭望指挥的大牛立刻挥动起一面猩红的旗帜。 城外,投石车阵地的指挥官看到旗号,高声下令:“停止抛射,前锋已登城!” 震耳欲聋的巨石破空声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凌川一声冷吒,响彻铁骨关:“杀!” 一声令下,身后已汇聚如狼似虎的亲兵与雁翎骑精锐,爆发出震天怒吼。 众人跟随凌川,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废墟斜坡,向着铁骨关内汹涌杀去! 铁骨关原有守军八千,为抵御周军,金成圭提前将关外兵力尽数收缩回防,使守军增至两万之众。 姑且不论这两万高丽军的战力如何,单凭如此兵力据守这般险要关隘,被正面攻破的可能性原本微乎其微。 或许,他们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凌川竟会用这般简单粗暴到极致的方式,直接用无数巨石将雄关的城墙生生轰平! 此刻,退入关内街区的高丽军已无路可退,只得集结残部,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他们心里清楚,铁骨关一旦失守,后方再无险可守,国都韩城便将赤裸裸地暴露在周军锋镝之下。 凌川指挥若定,依然采用己方锤炼成熟的战术,雁翎骑与部分禁军弓箭手率先发难。 “弓!” “一轮,抛射!” “二轮,平射!” “三轮,攒射!” 一道道命令精准发出,三轮箭雨,层次分明,衔接紧密,如同死神的梳篦,反复梳理过高丽军勉强结成的阵线。 箭矢破空尖啸,贯穿皮甲盾牌,带起蓬蓬血雾,三轮过后,高丽军前列已是尸体横陈,哀嚎遍野,原本厚实的阵型出现了多处触目惊心的缺口。 残存的高丽兵卒喘着粗气,以为扛过这轮远程打击,接下来便是短兵相接的搏命。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加绝望的匣子弩。 “匣子弩,上前!” 周军阵中,手持匣子弩的雁翎骑迅速前出,冰冷的弩匣对准了慌乱的敌群。 “咻咻咻咻……” 第592章 修罗屠场 机括扣动的声响连成一片,不如弓弦震动那般响亮,却更加致命。 弩箭如疾风骤雨,带着恐怖的穿透力,轻易撕开血肉之躯,在这个距离上,匣子弩的连发速射近乎无解,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收割着生命。 弩箭倾泻殆尽,弩手们迅速退后,后排手持苍生刀的士兵迅速补上,苍生出鞘,寒光映日。 凌川一马当先,身形如电突入敌阵,手中战刀横扫而出,雄浑凝练的真气自刀锋喷薄,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淡金色弧光,宛如实质的水银泻地。 “噗嗤!” 弧光所过,前方五、六名高丽悍卒连人带甲,被齐腰斩断,残躯倒地,内脏与鲜血泼洒一地。 这骇人一幕,瞬间将前排高丽军的士气劈得粉碎,一个个瞪大双眼,身体更是直接僵硬在原地。 紧接着,更多凌厉的刀芒自周军阵中爆发,汇成一片死亡浪潮,向着摇摇欲坠的敌阵席卷而去,鲜血疯狂喷溅,惨叫此起彼伏。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高丽军本就被远程打击摧残得七零八落的防线,便被这雷霆万钧的近战突击彻底摧毁,溃不成军。 后方一座尚算完好的望楼之上,主将金成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惊悸与骇然。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这支能连破百济、新罗的周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随着唐岿然率领玄甲营重甲步兵成功登城并完成列阵,他们迅速前出,接替了雁翎骑的先锋位置。 玄甲营士卒身披重甲,步履沉稳如山,寻常刀剑箭矢击打在其甲胄上,只迸溅出零星火花,难以造成有效杀伤,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稳步向前碾压。 禁军则在蓝少堂指挥下,从玄甲营两翼展开,刀盾配合,长枪突刺,协同中军主力向关内纵深推进。 撤下来的雁翎骑并未休整,迅速在推进阵线的后方重新集结,张弓搭箭。 他们将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箭矢落点始终覆盖在玄甲营前方三十步至六十步的敌军区域,形成持续而精准的火力压制,直至箭囊射空。 此前高丽军据险而守,尚能勉强维持均势,但从周军破城突入的那一刻起,战争的胜负天平便已彻底倾斜。 尽管高丽军在总兵力上仍略占优势,但双方士卒的战力、兵甲、士气与战斗意志都差距悬殊,绝非这区区几千人的数量优势所能弥补。 纵观历史,在很多战斗中,就算双倍乃至数倍于对方的兵力,却被杀得片甲不留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更何况,守军在之前的巨石轰击和三轮箭雨中已伤亡惨重,现在每时每刻,都有成片的高丽士兵倒在周军浪潮般的碾压之下。 玄甲营就算舍弃战马成为步兵,也展现出了他们恐怖的杀伤力,几乎是一路踏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在向前推进。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粘稠的鲜血浸透,每一次落脚都会带起令人作呕的血浆,一些被踩踏过无数次的铠甲,已深深凹陷下去,里面包裹的躯体,早被践踏得与泥土、血污融为一体。 “咻!” 一道格外刁钻阴狠的寒芒,骤然自侧翼一处半塌的箭楼射来,直取正在指挥的凌川后心。 凌川甚至未回头,只是眉头微挑,反手一刀向后撩起。 “叮!” 那支暗箭被刀背精准荡飞出去。 几乎在暗箭被荡开的同一瞬间,一直护卫在侧的聂星寒眼神一厉,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沿着弩箭来袭的轨迹反射回去! “啊!” 箭楼残窗后传来一声短促惨叫,一道身影栽落。 “敌楼有弓箭手!黄淙,带人清除!”聂星寒冷声下令。 数名亲兵营中箭术佼佼者应声出列,破甲弓指向那处箭楼,弓弦连响,几声闷哼与重物倒地声后,那处威胁被彻底拔除。 “将军,那边是敌军的将军府!”眼尖的沈珏指着东面一处明显更为坚固、且有旗号飘扬的建筑群喊道。 凌川目光如电,扫过那片区域,果断下令:“传令柳衡、洛青云!各率本部,直取敌将府邸,务必生擒或斩其主将!” “得令!”两名传令亲兵飞奔而去。 凌川自己并未亲往,作为全军主帅,他必须稳居中军,纵观全局,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眼下虽占据绝对优势,但敌军尚未出现大规模溃散,任何疏忽都可能出现变数。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洒满铁骨岭蜿蜒的峰峦,却照不尽关内这条死亡峡谷的森然。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在狭长的关城巷道与峡谷间反复激荡、回响。 两千玄甲军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轮番充当锋锐,当前排士卒体力消耗过大时,后排便立刻顶替上前,始终保持对敌军的强大压力。 当玄甲营需要短暂调整时,蓝少堂的禁军便如出鞘利剑,猛扑上去,继续撕裂敌军的防线。 大军所过之处,尸骸枕藉,断臂残肢与破碎的兵甲混杂在血泥之中,景象惨烈如修罗屠场。 高丽守军在被斩杀超过六千人后,那根名为‘士气’的弦,终于崩断了。 周军展现出的恐怖战斗力,已非悍勇所能形容,他们配合默契、阵型整齐,如钢铁浪潮一般推进,无情地碾碎一切阻挡。 这种绝对的实力碾压,足以摧毁大多数军队的战斗意志。 期间,金成圭及其亲信将领虽屡次下达死命令,甚至亲手斩杀后退士卒,意图稳住阵脚。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不断累积的死亡恐惧面前,仅靠督战队的屠刀,已无法遏制恐慌的蔓延。 当第一个士兵在极度恐惧中丢下武器,转身向后逃窜时,崩溃便开始了。 一人逃跑,带动十人;十人溃散,引发百人动摇…… 转眼之间,撤退变成了溃逃,溃逃演变成了全军性的雪崩。 一旦军队失去斗志便再难,他们距离战败也就不远了,可他们若是出现溃逃。将后背暴露给敌人,便只剩下一面倒的屠杀。 第593章 挡路者,斩尽即可! 那名先前在城头侥幸未死的副将,此刻满脸血污,声嘶力竭地挥舞战刀,试图阻拦溃兵:“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敢后退者,斩立决!” 他的吼声瞬间被淹没在混乱的狂潮中,气急败坏的他,一把抓住一名从身边跑过的溃兵,当场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 “谁敢后退,死!” 可就在此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铁箭,精准无比地穿过溃兵之间的缝隙,狠狠穿透了他的咽喉! 副将的怒吼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眼,缓缓向后栽倒。 督战副将当众毙命,让那些高丽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跑啊!” “败了!全败了!” 残存的高丽军发一声喊,再也无人恋战,彻底化作惊慌失措的羊群,丢弃了一切碍事的兵器旗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顺着峡谷拼了命地南逃。 “敌军已溃!” 蓝少堂浑身浴血,见状精神大振,举起卷刃的陌刀厉声大喝,“全军听令!咬住他们,不许放跑一个!杀!” 周军将士爆发出震天怒吼,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群,朝着溃逃的高丽残军猛扑而去。 与此同时,柳衡与洛青云正率部猛攻将军府。 将军府位于关内峡谷中,围墙虽高,却终究不是为抵御大军强攻而建的城防工事。 此刻守卫府邸的,皆是金成圭麾下最忠勇的亲卫精锐,战力不俗,然而,在雁翎骑的迅猛与死字营的狠戾面前,这些高丽精锐依旧显得力不从心。 雁翎骑的破甲箭虽已耗尽,但双方在士卒单兵战力、搏杀技巧以及兵甲装备上存在的巨大差距,绝非勇气所能弥补。 短兵相接,刀光血影之间,高丽亲卫节节败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将军府厚重的大门便被轰然撞开。 主将金成圭见防线已破,周军如潮水般涌入,心知大势已去,果断率领最后数百名心腹亲兵,试图从府邸后园的小门突围逃生。 “想走?”洛青云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死字营,缠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 死字营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死死咬住金成圭的亲兵队,混战成一团。 金成圭趁乱扫视了一眼府外战场,只见关内各处浓烟滚滚,喊杀声已渐趋零星,取而代之的是周军整齐的推进号令与高丽兵溃逃的哭嚎。 他深知已全面崩溃,败局无可挽回。 当下便不再犹豫,狠心抛下正在浴血苦战的亲兵,独自一人提刀夺门而出。 然而,他刚冲出不到数十步,一排身影忽然出现在前方拦在他的去路,领头之人一袭染血的银甲,身姿挺拔,正是之前第一个悍然登城、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周军年轻将领。 金成圭脚步猛然顿住,眼神骤然缩紧,死死盯住对方:“你……就是周军主将,凌川?” 他的中原话跟新罗和百济人大差不差,但足以听懂,正是昔日大周强盛时文化远播的遗留。 “正是!”凌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神却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没想到,我铁骨雄关,竟真被你用这种手段攻破了……”金成圭脸上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似自嘲,又似绝望。 他心念电转,忽然开口道:“凌将军,我们做笔交易如何?你放我离开,我快马加鞭赶回韩城,替你劝说我国王上开城投降!”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漠然的弧度,缓缓摇头:“不必了!你们那位国王,降与不降,于我而言并无区别。我要去韩城,自会一路杀过去,挡路者,斩尽即可!” 见利诱不成,金成圭心下一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战刀,刀身狭长,形制与大周军中的制式战刀有七八分相似,显然系出同源。 “既然如此……你我身为双方主将,可否来一场公平对决?胜者生,败者亡!” 凌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公平对决?现在的你,在我眼中与蝼蚁何异?我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让你顷刻间死无全尸,为何要浪费力气,与你玩这幼稚的把戏?” “哈哈哈哈!”金成圭放声大笑,试图用笑声掩饰内心的恐惧与无力,“想不到,堂堂周军主将,竟是个连与败军之将单挑都不敢的懦夫!真是令人耻笑!” 如此拙劣的激将法,连让凌川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仿佛只是厌倦了这场无聊的对话,漠然道:“既然你执意想死得体面一些……那我便成全你。” ‘你’字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凌川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金成圭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一股冻彻骨髓的死亡寒意瞬间将他笼罩。他只看到一抹刺目欲盲的凛冽寒芒,在视野中急剧放大,仿佛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光阴。 “嗤!” 一声轻若裂帛的细微声响。 只见金成圭的脖子裂开一条血线,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他连忙伸手将其捂住,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而就在他抬手的同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飞速翻滚、模糊,最终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猩红所吞噬……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紧接着,那具无头尸体也缓缓倒下,脖颈处鲜血狂涌不止。 凌川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金成圭无头尸身后数步之外,他手中那柄刚刚饮血的战刀,不知何时已安然归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唯有刀鞘口沿处,一缕极淡的血气缓缓飘散。 整个过程,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哪怕是一众亲兵,也被这骇人一幕震得呆若木鸡,半晌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唯一勉强捕捉到一丝轨迹的聂星寒,心中的震撼却远比旁人更甚。他比谁都清楚,凌川如今的实力,已然达到了何等匪夷所思的境界。 当金成圭那颗双目圆睁、凝固着惊骇与不甘的头颅,被高悬于将军府残破的大门之上时,铁骨关内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彻底瓦解。 余下的,便只是一面倒的屠杀与清理。 第594章 上前说话 两万高丽守军,近两千人死于最初的巨石轰击,超过一万三千人倒在了关城攻防的血战之中,仅有不足三千残兵,丢盔弃甲,顺着南向的狭长峡谷亡命奔逃。 凌川下令柳衡率部分雁翎骑进行象征性追击,驱散即可,不必深追。这些丧胆溃兵,已无关大局。 铁骨关内,一万六千余具尸体横陈街头巷尾,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粘稠的鲜血汇聚成溪,流入低洼处,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血泊。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与焦糊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这座昔日的雄关,俨然已成血肉磨坊、人间炼狱。 接下来便是打扫战场,首先要做的便是救治伤员,这一战虽然激烈,但己方伤亡并不大,主要是最激烈的时候都是唐岿然带玄甲营在充当先锋,高丽士兵的战刀根本破不开重甲防御。 紧接着,凌川给各部下达命令,亲兵营和死字营负责生火做饭,毕竟大军携带的军粮已经耗尽,好在铁骨关囤积了不少粮草,可供他们接下来的补给。 禁军负责清理进城道路,毕竟城外还有两万多战马,玄甲营协助墨巡等人拆卸投石车,这些东西也要一并搬走,回头有大用。 休整半日之后,大军继续起程,这一次,凌川直接让唐岿然的玄甲营带着墨巡等工匠携带辎重器械,赶往高丽最南端的望海县。 按照计划,赵永年与孙孝文统领的水军舰队应已抵达该处海域等候会师。同时,新罗方面承诺调派的两万水军,预计也将在近日抵达汇合。 凌川早已传令水军,令其预先在望海县囤积大量木料,待墨巡等人一到,便可就地开工,赶制更多的投石车与床弩,为跨海之战做好准备。 此外,柳衡奉命率领雁翎骑脱离主力,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尽可能在高丽境内搜集火油,数量越多越好,此前在新罗时,凌川亦已命令金圣才协调水军,多多携带此物。 显然,这些火油,将是接下来投石车发挥更大威力的关键。 凌川自己,则是率领亲兵营、死字营及蓝少堂的禁军,挟大胜之威,刀锋直指高丽国都,韩城! 这将是此次远征高丽的最后一站,亦是最后一战。 自铁骨关告破,韩城便赤裸裸地暴露在周军兵锋之下。 穿过铁骨岭那道漫长的峡谷,距离高丽国都韩城已不过百余里,一路行来,沿途城邑村落门户紧闭,要么躲进深山老林,要么携家带口远走避难。 途中见到一些高丽士兵的尸体,那是之前从铁骨城逃走的溃兵,被纪天禄的斥候营追上并击杀。 时间紧迫,凌川未作停留,下令全军轻装疾进,一鼓作气,直逼韩城。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周军铁骑携漫天烟尘直逼韩城之下。 韩城规模远胜此前攻克的泗泮城与金城,城墙高厚,望楼林立,然而此刻,城头之上不见守军严阵以待的刀枪旗帜,唯有数十面刺眼的白旗在晨风中无力飘荡。 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勒马驻足,凌川下令全军暂歇,恢复体力,同时冷眼观察着这座高丽最后的都城。 片刻之后,韩城正门缓缓洞开。 一支仅十余人的队伍匆匆而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紫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老者。 他一路小跑至周军阵前二十步处,躬身喊道:“高丽国宰相李资谦,拜见大周凌将军!” 听到李资谦这个名字,凌川眉头微微一挑,几日前在新罗获得的情报清晰显示,这位高丽宰相近年来极力主张亲近大和,多次怂恿高丽王出兵袭扰大周海疆,可谓是推动高丽倒向大和的罪魁之一。 凌川目光如冰,扫过跪伏在地的身影,淡淡开口:“宰相大人,上前说话!” 李资谦闻言,身躯明显一颤。 关于这位周军年轻统帅的性格作风,他早有耳闻,心狠手辣、杀伐果决,这一路几乎是踏着尸山血海而来。 然而,身负王命前来乞和,他别无选择,只得强压心头恐惧,颤巍巍直起身,走到凌川跟前,但腰却弯得更低。 “凌将军有何示下,外臣……”他挤出谄媚的笑容,试图开口。 “唰!” 话未说完,一道凄艳如雪的刀芒骤然亮起,在他惊骇欲绝的瞳孔中一闪而逝! 李资谦只觉脖颈一凉,视线陡然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立片刻,随即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颓然扑倒在地。 那颗戴着乌纱帽的头颅滚落尘埃,脸上犹自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与谄媚交织的扭曲表情。 后方那十几名随从文官,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更有甚者瘫软在地。 当凌川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扫向他们时,所有人如坠冰窟,连惊呼声都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把尸体带回去,交给王运承!”凌川收刀入鞘,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让人送回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随即转身走回本阵。 “是,是……”幸存者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拥上前。 尽管那无头尸身仍在汩汩冒血,他们也顾不得污秽,手忙脚乱地抬起,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捧起那颗头颅,一路撒血逃离。 苍蝇凑近,低声道,“将军!直接把他们的宰相给砍了,怕是没人敢再来求和了!咱们什么时候攻城?” 凌川却淡笑着摇了摇头:“让兄弟们好好休整,放心吧!他们还会派人来的!” 苍蝇满脸不解:“将军为何如此笃定?” 凌川抬手指向那座始终未曾关闭的韩城正门,目光深邃:“你看,城门至今未闭,这便是他们示弱求存的姿态。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如今的他们,早已别无选择!”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韩城方向又有一支十余人队伍出城,快步向周军阵前而来。 这次领头之人,是一名身着戎装铠甲的武将,步履间尚存几分军人的硬挺,但神色间的惶然却无法掩饰。 “高丽兵马都元帅金淙,拜见凌将军!” 第595章 手染千军血、脚踏万里骨!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材中等,面容刚毅,但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左脸颊斜劈而下,将上下嘴唇齐齐切开。尽管伤口早已愈合,但那凸起扭曲的暗红色疤痕,依旧触目惊心。 这一行人表现得比先前更加谦卑惶恐,几乎将身子躬成了直角,头颅深深埋下。 然而,凌川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不是知道错了,而是心里怕了。 他们此刻有多么卑躬屈膝,当初将屠刀挥向大周沿海村镇、劫掠商船、残杀边民时,便有多么凶残暴戾。 更何况,作为高丽兵马最高统帅,近年来所有针对大周的军事行动,背后岂能少了他金淙的谋划与首肯? “阁下贵为一国兵马统帅,竟对我这区区将军行此大礼,实在令人惶恐不安啊!”凌川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金淙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抖,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泄出一丝颤抖:“将军言重了!高丽不过弹丸边鄙小邦,岂敢与煌煌大周天朝相提并论?往日种种,皆是被奸人蒙蔽,罪臣……罪将等实是追悔莫及!” “是吗?”凌川不置可否,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刮过,忽然道:“金元帅,上前说话!” 此言一出,金淙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半炷香之前,他就站在城楼之上,眼睁睁看着宰相李资谦被凌川以同样的话语唤至跟前,然后……一刀枭首! 此刻,这句话如同阎罗的催命符,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凌,凌将军……”金淙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深埋尘土,“高丽上下……实是诚心乞和,还望将军……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他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继续道:“陛下命罪臣转告将军,只要将军肯罢兵止戈,我高丽愿永世臣服大周,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永世修好?若我没猜错,你们那位国王陛下,当初对大和……也是这般承诺的吧?” 话音未落,他已缓缓拔出腰间战刀,迈步向金淙走去,刀刃映着晨光,流淌着森寒的杀意。 金淙拼命抬起沉重的眼皮,望着那双逐渐逼近的军靴,心脏狂跳欲裂。 “这些年,高丽水军袭我海疆,劫我商旅,屠戮边民,血债累累。”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不计前嫌,就想将这一切抹去?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将军!我……”金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嗤!!” 刀光如电,一闪即逝。 金淙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瞪圆的双眼中,最后的影像是一具无头的躯体缓缓歪倒,颈腔热血喷溅如泉。 凌川手腕轻振,甩落刀锋上的血珠,还刀入鞘,转身走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尘埃。 远处韩城城头之上,高丽国王王运承与一众文武重臣,将大元帅金淙被当场枭首的一幕尽收眼底,刹那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响起,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这位大周将军的杀伐果决与冷酷无情,远比传闻更加骇人。 此子年纪轻轻却是手染千军血、脚踏万里骨,一路杀来,已将恐怖的阴影深深烙进了沿途每一个王国、乃至百姓的心底。 可以预见,未来数十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将活在这股血色恐惧的余悸之中。 “父王……咱们……咱们还要再派人去求和吗?”王运承身旁,一名年约三十、面色青白的华服青年颤声问道。他正是高丽王长子,王旭。 王运承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与绝望。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沙哑:“除了求和……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王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旭儿,这次……你带人去吧!” “我?父王!我……”王旭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青转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王运承伸手,重重按在长子的肩上,“你是高丽的王子,是王储!国难当头,理应为社稷分担。只要你能说动凌川,令他答应和谈……父王即刻下诏,将王位传于你!” 王旭不傻,他固然觊觎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但更清楚此刻出城,十有八九会步宰相李资谦与元帅金淙的后尘,有去无回。 然而,在父亲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目光逼视下,在这亡国灭种的绝境之前,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儿臣,领命……”王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很快,王旭带着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随从,走出了韩城大门,行至距离周军大阵约五百步时,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身后随从惊愕的目光中,在远处城头父王与臣子的注视下,王旭猛地双膝一屈,噗通跪倒在地。 然后,他竟然开始用膝盖和双手,一步一步,朝着周军阵营的方向……爬了过去! 身后的随从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效仿,匍匐于地,跟着他们的王子,以一种无比屈辱的姿态,向前爬行。 城楼之上,王运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 那并非对儿子丧失尊严的羞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显得庸懦的长子,为了求生,竟能如此豁得出去,如此……不顾一切。 手掌与膝盖很快在粗砺的地面上磨破,渗出鲜血,王旭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终于爬到了周军阵前。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力叩拜,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丽罪臣王旭,拜见凌将军!” 凌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这个卑微如虫豸的高丽王子,直到对方额头磕破,血迹斑斑,他才淡淡开口,吐出了那四个让所有高丽人胆寒的字: “上前说话!” 第596章 三尺战刀断七魄! 简短的四个字宛如来自地狱的丧钟,王旭如坠冰窟,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不敢上前,而是更加疯狂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凄厉: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是父王逼我来的!他说只要您答应和谈,就把王位给我!我不要王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活着……求求您,饶我一命吧!” 哀嚎乞怜之声,回荡在两军之间,显得格外刺耳。 凌川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侧头,对身旁的苍蝇吐出一个字: “杀!” 苍蝇毫无犹豫,大步踏出,战刀已然出鞘。 王旭见状,惊恐欲绝,瘫软在地,徒劳地向后缩去:“不!不要杀我!求求你……” “唰!” 话音未落刀已落,三尺战刀断七魄! 无情一刀断绝了这位高丽王子的性命,旁边那几名跪伏的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 苍蝇只是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便收刀转身,复命而去。 “把他的尸体拖回去,交给王运承!”凌川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倒要看看,这位高丽国王,究竟还有多少股肱重臣、亲生骨肉,舍得送出来给我杀!” 那几名随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膝盖和手掌血肉模糊的疼痛,手忙脚乱地抬起王旭尚温的尸身,便踉跄着向韩城逃去。 苍蝇回到凌川身边,略带疑惑地低声道,“将军,咱们先前杀李资谦、金淙,是因他们亲近大和,罪有应得。可这王旭……分明只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杀他作甚?” “未必!”凌川目视韩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此人为了活命,能瞬间舍弃所有尊严,这般人物,要么是真懦弱到骨子里,要么便是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到了极致。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加危险。我没工夫,也没兴趣去分辨他究竟是哪一种!”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所以,干脆杀掉,以绝后患!” 苍蝇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凌川不再多言,抬手指向韩城洞开的城门,声音传遍三军:“传令下去,若下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不是王运承本人……全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按战时法令行事!” “遵命!”周围将领与亲兵轰然应诺,一股肃杀之气骤然升腾。 许多士卒眼中已燃起战意,一路横扫至此,还未曾攻克过一国都城,这收官之战,或许就要在这韩城之下,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就在此时,那道一直未曾关闭的城门内,再次涌出一群人。 这一次,被侍卫与内官紧紧簇拥在中央的,赫然是一身国王冕服、头戴王冠的高丽国王,王运承本人! 他脚步匆忙,甚至带着几分踉跄,来到阵前时,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王冠都有些歪斜。 “高丽国王王运承,拜见大周凌将军!”王运承深深躬下身,声音带着竭力抑制的颤抖。 凌川淡然一笑,语带讥讽:“我还以为你要等身边人都被我杀完了才肯出来呢!” 王运承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姿态放得极低:“将军说笑了,本王深知罪孽深重。高丽上下,愿真心臣服大周,纳贡称臣。只求将军……能刀兵归鞘,放我高丽无辜子民一条生路!” 凌川眸光骤然转冷,锐利如剑,“当年你们的水军劫掠我沿海村镇,屠杀我大周百姓时,可曾想过,放他们一条生路?” 王运承身体一颤,连忙辩解:“将军明鉴!昔日种种,皆是我听信李资谦等奸佞谗言,受大和裹胁蛊惑!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高丽举国上下,必唯大周马首是瞻,忠心不二,绝无半点异心!” “发誓?”凌川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从不相信任何在刀锋之下、屈膝求饶时发出的保证。我只相信手中的战刀和麾下的铁骑。唯有杀到你们再无冒犯之力,不敢再生冒犯之心,那才是最好的、也是最可靠的保证!” 王运承的心,随着凌川的每一个字,不断沉向深渊。 就在他彻底绝望之际,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想和谈,可以!” 王运承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凌川抬手指向他,一字一顿,“你若自裁于此,我便答应与高丽何谈!” 希望的火苗瞬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王运承嘴唇哆嗦着,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凌川:“将军……可否,可否换一个条件?纳贡、割地、质子……小王无不遵从!” “你没有资格,与我讲条件!”凌川的目光如万载寒冰,“我也不是在与你商量!” 王运承呆立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身后那座他统治了数十年的都城韩城。城墙上,无数双眼睛正惶恐地望着他;城内,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宫殿与王座。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从身旁一名侍卫颤抖不止的手中,接过了一把装饰华美的匕首。 “希望将军信守承诺!”王运承说完,双手握住匕首柄,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嗤!” 利刃入体,鲜血喷溅! 高丽国王,王运承,身躯晃了晃,仰面栽倒在韩城之外的尘埃中,鲜血迅速濡湿了他华丽的冕服,那顶象征着王权的冠冕,滚落一旁,沾满了尘土。 一国君主,竟被逼得在自家都城门外,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自绝性命。 这一幕,注定将成为高丽王族乃至整个国家,永远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 凌川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高丽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住:在大周的天威与兵锋面前,他们的国王,也渺小如蝼蚁。要他死,甚至无需自己动刀,只需一言。 冰冷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第597章 大军会师 凌川率领亲兵营与死字营,在无数高丽臣民惊惧惶恐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踏入韩城。 三皇子周灏早已提前将一份详细的盟约条款拟定完毕。 相较于此前与新罗、百济签订的条约,这份给高丽的盟约上,明确增添了至关重要的一条:铁骨岭及其沿线所有矿脉,自此永久归属大周所有。 代表高丽出面主持和谈的,是已故国王王运承最年幼的儿子,年仅二十出头的王子王钊,他面色苍白,眼神躲闪,身后跟着一众面色灰白、如丧考妣的高丽重臣。 盟约的签订过程异常顺利,凌川根本未与对方进行任何磋商,仅仅是命人将早已拟好的文本递上,令其签字用印而已。 高丽一方,无人敢提出半点异议,更遑论讨价还价。 签字盖印后,凌川不容他们喘息,即刻下达了一系列严令。其中最紧迫的一条便是,高丽须立即调拨两万水军精锐,并筹集大量火油,火速赶往最南端的望海县集结待命。 从进入韩城到率军离开,凌川仅仅在此停留了半日。 申时刚过,大军再次开拔,时间已异常紧迫,按计划,林远图统率的东疆主力舰队,将在三日后自东疆起航,留给凌川的时间已然不多。 在韩城外经历了半日休整,士卒体力有所恢复,此刻全军上下,皆憋着一口气,向着最终的目标望海县疾驰而去。 望海县,某处隐蔽的海湾。 玄甲营护送着墨巡等一众工匠已先行抵达,墨巡深知时间重于一切,众人顾不上休整,只简单啃了几口干粮,便立刻开工。 赵永年与孙孝文则率领两千棣州水军士卒,将唐岿然等人运抵的十余架投石车部件,迅速搬运至几艘最大的主力战舰上,开始抢装。 唐岿然则指挥玄甲营士卒,在岸边筛选、搬运大小合适的石块,源源不断地装运上船。 不多时,两万新罗水军舰队亦抵达海湾,纪天禄的夜枭营此前在铁骨城边先行离队,在完成搜集火油、干草等易燃物的任务后,便登上新罗舰队一路赶来。 紧接着,柳衡率领的雁翎骑风尘仆仆地赶到,几乎每一匹战马两侧,都驮负着沉重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沿途收集来的火油。 整个海湾,瞬间变成了一个庞大而繁忙的临时军械作坊,核心任务是以最快速度,赶制出足量的投石车与三弓床弩。 两支舰队原本配备有不少传统床弩,但射程与威力远无法与凌川改良设计的三弓床弩相比。 墨巡当机立断,指挥人手将这些旧床弩全部拆解,取其可用部件,再按照新图纸进行改造升级,当然这项工作技术性强,且不能泄露,只能由来自云州军械司的熟手匠人主导完成。 由于木料多为新伐生木,制成的投石车显得笨重且结构强度堪忧,极易损坏,但此刻已顾不得这许多,毕竟此战之后,这些重型器械本也不打算带回北疆。 凌川此前下达的死命令是,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四百架三弓床弩、五十架投石车的赶制与改装! 即便木料预先有所储备,仅凭随行的数百工匠,也绝难完成,纪天禄立刻协调新罗水军将领薛赫、昔士真,从其军中紧急抽调两千名心灵手巧的士卒,协助工匠进行一些基础的锯、刨、组装工作,务必按时完成任务。 深夜,凌川亲率的主力终于赶到望海县。 他未作片刻歇息,立刻召集所有将领至指挥舰上。 “现在情况如何?”凌川开门见山。 “回禀将军!”唐岿然率先禀报,“三弓床弩已完成改造与组装两百余架,投石车完成约十五架,墨先生正带领所有人全力赶工,彻夜不休!” 凌川点头:“弩箭的储备同样关键,每架床弩,至少要配备一百支专用弩箭,越多越好!” 赵永年接口道:“目前已制成弩箭万余支,工匠们仍在连夜赶制。” 凌川的目光随即转向纪天禄与柳衡:“火油收集情况?” 柳衡道:“末将沿途搜集,加上铁骨关战役剩余,共计一万余斤。” 纪天禄补充:“新罗舰队方面,筹集到约两万斤。” 总计三万余斤火油,虽不算十分充裕,但勉强够用,加之高丽水军承诺会带来一部分,应付眼前一战,应当无虞。 “主力战舰上,必须配置足量的石块,置于底舱!”凌川对薛赫与昔士真吩咐道,“事先设计好吊篮滑轮装置,确保开战后能快速将石块吊运至甲板,供投石车使用!” “遵命!”薛、昔二人起身抱拳。 “最近,济州岛方向的大和水军有何动向?”凌川又问赵永年与孙孝文。 孙孝文答道:“大和主力依旧盘踞济州岛。我军斥候不敢过分靠近,但数日前观察发现,敌方正在收缩外围兵力,加强岛内防御工事,摆出了一副固守待敌的架势!” 凌川听罢,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 显然,大和水军已经获悉林远图即将率东疆主力出海的动向,故而选择避其锋芒,收拢兵力,意图以逸待劳,依托济州岛的地利进行防守。 而这,恰恰是凌川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下半夜,两万高丽水军精锐如期抵达海湾,这支舰队规模更为庞大,战舰制式较新罗水军更为精良,士卒看上去也更为精悍。 领军主将名为尹瑄,年约四十,肤色黝黑,目光沉稳,一看便是久经风浪的水战老将。 “高丽水师主将尹瑄,拜见凌将军!”甫一抵达,尹瑄便第一时间前来帅帐拜见。 “尹将军不必多礼,请坐!”凌川抬手示意。 待众将重新落座,凌川不再客套,目光扫过帐内新罗、高丽三员主将,声音沉肃,直奔主题: “诸位,客套话不必多言!大战在即,我只望诸位明白‘荣辱与共’四字的分量。此战若胜,新罗、高丽可保疆土安宁,与大周共享太平;此战若败……” 他顿了一顿,眼神锐利如刀:“包括我大周东疆在内,你我所有人,都将成为大和倭寇刀下的亡魂,祖宗基业、百姓生灵,尽皆涂炭。所以,此战你们只尽力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诸位拼命!” 第598章 武夫禁地,白云城! 言及此处,他目光陡然转寒,缓缓从薛赫、昔士真、尹瑄三人脸上逐一扫过,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倘若让我发现,有人临阵怯战,或是在这生死攸关之时,还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就休怪凌某,翻脸无情,军法从事!” 薛赫、昔士真与尹瑄三人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抱拳齐声道:“将军放心!我等必同心戮力,誓死效命,绝无二心!” “如此最好!”凌川面色稍霁,随即接连下令: “新罗、高丽军中所有精锐斥候,立即集中,由纪天禄统一调度指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探明济州岛周边水文、敌舰布防等情报!” “得令!” “雁翎骑、玄甲营,停止一切其他事务,全力配合军械司,参与床弩、投石车的最后赶制与组装!” “遵命!”柳衡、唐岿然轰然应诺。 “新罗水军!”凌川看向薛赫与昔士真,“抽调一万士卒,专司搬运投石,将所有参战战舰的载石量,增加到最大安全限度!” 昔士真闻言,下意识地开口:“将军,战舰若满载石块,航速必将大受影响,灵活性也会……属下认为……” 他话未说完,便察觉到帐内所有大周将领的目光,瞬间如冷电般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在这些将领看来,凌川的军令从无折扣执行的余地,质疑本身便是大忌。 凌川眉头微挑,看了昔士真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自有考量,你照做便是!” 他略一停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昔士真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此类质疑,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昔士真脸色一白,慌忙躬身,语气惶恐:“属下失言!知错了!绝无下次!” “还有!”凌川望向薛赫、昔士真与尹瑄三人,补充道,“从你们军中,挑选一批熟悉这片海域水文、且擅长观测天象、预测海上风向变化的好手给我!”他确信,常年与海打交道的新罗、高丽水军中,必有这等能人异士。 紧接着,凌川开始向各军分配具体的作战任务。事实上,这场关乎国运的战术,早已在他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 此战虽为海战,但真正的胜负手,却将落在济州岛上,而且,这必将是一场纯粹的步战,骑兵在此毫无用武之地。 一来岛上地形复杂,不利驰骋;二来敌情不明,大和水军的具体布防仍是未知;最关键的是,所有战舰的底舱都已满载石块与火油,根本挤不下战马。 即便强行运载,登陆时也绝无时间从容卸马整队,接战便将是血肉横飞的短兵相接。 任务分派完毕,凌川令诸将即刻分头执行,严令必须在次日正午之前,完成所有投石车与床弩的赶制、改装与配属。 这些战术细节,凌川在这南征路上,便已在心中反复推敲、权衡了无数次。 他几乎将所能想到的所有变数都纳入考量,不仅包括敌人的可能反应,甚至也将东疆水师林远图部的配合与行动节奏,计算在内。 布置完一切,凌川方得空歇息了两个时辰。 天色微明时,他便已起身,于指挥舰甲板盘膝打坐,调息凝神。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长江入海口。 数日之前,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陈旧青衫的老者,驾一叶扁舟,顺浩荡长江漂流而下,最终停泊于入海口处的江心。 此后数日,无论潮涨潮落,江流奔涌,那艘孤舟始终稳稳定于江心,纹丝不动。 老者终日盘坐舟中,目光沉静地眺望着不远处那座矗立于海陆之交的巍峨城池。 白云城! 江湖人口中,近乎‘武夫禁地’的存在。 并非此城机关重重、杀机四伏,而是因为城中坐镇着一位横压江湖近二十载的无敌人物,二十年来,四方豪杰、八方高手前来挑战者络绎不绝,却无一例外,尽皆铩羽而归。 那些曾与这位不败神话交手之人,有的当场殒命,魂断白云城;有的道心崩碎,自此泯然众人,淡出江湖;更有传言,一些心志不够坚韧之辈,仅是目睹其出手风采,便种下心魔,功力修为再难寸进。 如今的白云城,早已是八方云动。 无数江湖客从各地蜂拥而至,城内大小酒楼客栈人满为患,每日仍有大量人马不断涌入。 只因半月前,一则消息如飓风般横扫整个江湖,消失十六载的广陵剑神杨斗重,再出江湖,欲二度挑战白云城主白惊霆! 十六年前,那位曾锋芒无匹的剑神于此城折戟,断剑远遁,从此销声匿迹。 许多人都以为他早已埋骨在某处荒山野岭,不曾想半年前竟有零散消息从北境传出,称其再现踪迹。 初时江湖人多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好事者捏造,直至他护送镇北侯凌川返回神都受封,先后数次出手,才算是为这一消息盖棺定论。 定州一剑斩幽灵殿蛇王,望云关一剑废宗师梁桂章,神都内亦有一次出手,虽详情未明,但对手定为宗师无疑,这才彻底坐实了传言。 时隔十六年,剑神重临白云城,其来意毋庸置疑,定是雪当年断剑之耻! 消息一经确认,整个江湖为之沸腾。 不知多少武者放下手中诸事,昼夜兼程赶往东海之滨的这座城池,只为一睹这惊天动地的巅峰对决。 十六年前那一战的种种细节,早已被传颂、演绎成无数版本,如今二人再度交锋,其热度被推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日清晨,那位在江心孤舟上静坐了数日的青衫老者,终于缓缓起身。 只见他伸手提起身旁那只古朴陈旧的剑匣,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 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青羽,翩然跃起,竟是踏着江面上跳跃的晨曦粼光,一步步凌波而行,径直走向那座笼罩在朝雾中的巍巍城池。 入得城来,街市依然喧闹,他仿佛只是寻常过客,随意寻了家街边的老字号面馆坐下。 “来碗面!”青衫老者声音平淡。 第599章 千帆竞舸 “好嘞!客官您稍坐!”掌柜的吆喝着应声,目光扫过这形容落拓、青衫陈旧的老者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觉得此人眉眼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多年前曾见过,可仔细去想,却又模糊不清,抓不住头绪。 掌柜摇摇头,也未深究,自家这面馆开了二十多年,迎来送往的客人如过江之鲫,记不清也是常事。 “客官,您的面,小心烫!”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 掌柜放下碗,忍不住又瞥了老者一眼,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却依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青衫老者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汤头醇厚,还是十六年前的那个味道,未曾改变。抬眼望去,长街古巷,屋舍俨然,这座白云城,似乎也与十六年前没什么两样。 “老板,结账!” “诶,来了!”掌柜快步上前,躬身笑道,“客官,一共五文钱!” 老者从怀中摸出五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置于桌上,随即背起那不起眼的剑匣,起身欲走。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这位大侠……也是专程来看杨剑神挑战白城主的吧?” 青衫老者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淡然一笑:“算是吧!” “嗨,要小的说,多半又是江湖上的谣传!”掌柜的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这些年,类似的消息传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哪次见杨剑神真来过?依我看啊,这次八成也是些无聊之人编造的,那位剑神老人家,怕是不会来喽!” 老者闻言,笑意深了些许,目光似有感慨地扫过面馆陈旧的招牌和桌椅,轻声道:“面不错,跟十六年前,还是一个味道。”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汇入街上渐多的人流之中。 掌柜的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咂摸着‘十六年前’这几个字。忽然间,他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猛地瞪大眼睛,失声低呼: “我……我想起来了!是他!” 他急忙踮脚伸颈,朝街上望去,然而,长街熙攘,哪里还有那青衫老者的半分踪影? 望海县,隐蔽海湾。 大军已整装待发,肃杀之气弥漫海天。 正午之前,死命令下的军械终于全部完工,四百架经过改造强化的三弓床弩、五十架略显粗糙的投石车赫然在列。专用的重型弩箭更是赶制出六万余支,堆积在一起,宛如一座座小山。 五十架投石车被分装到三十艘体型庞大的主力战舰艨艟与楼船之上。 这些战舰的底舱,早已塞满了大小合用的石块以及一桶桶密封的火油,甲板上,士卒们正抓紧最后的时间,将浸透火油的草绳紧密缠绕在那些待用的石弹上。 四百架床弩,则被分别架设于两百余艘破浪之上,破浪属于斗舰,舰体型仅次于主力战舰,每艘可载兵百余,兼具一定的载重能力与良好的机动性,是海战中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如今,凌川麾下除了新罗和高丽的两支水军之外,还有云州军和禁军组建的第三支军团,总兵力近六万。 但,这些战舰皆是来自新罗跟高丽,战舰制式、大小、种类繁杂。 除却主力舰与斗舰,更有如飞鱼舟、浪鹞子、巡海梭等轻捷哨艇,以及鹰船、蜈蚣快艇、走舸等专司突击接舷的快艇数十种。 凌川物尽其用,结合手中五万余总兵力,依据各舰特性与人员特长,进行了极其精细的分配,力求将这支临时拼凑却规模庞大的跨海舰队,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午时刚过,舰队正式扬帆起航。 千帆竞发,旌旗猎猎,劈开蔚蓝海面,犁出万道白痕,朝着济州岛方向浩荡驶去。 凌川的指挥舰,是高丽水师最大的一艘万钧,体型堪比两艘普通艨艟,巍峨如山,航行于舰队中央。 这是他首次指挥如此庞大规模、成分复杂的多国舰队进行跨海决战,心中并无怯意,唯有沉甸甸的压力如山,此战不仅关乎麾下六万将士的生死,更系于大周东疆乃至国运的兴衰。 以拼凑而成的六万联军,主动进攻十万以逸待劳的大和精锐水军,凌川并无畏惧。 他真正悬心的,是东疆水师主力能否按时抵达。 舰队驶出港湾不过一个时辰,一艘轻捷如燕的飞鱼快艇破浪而来,迅速靠向旗舰,艇上是两名夜枭营精锐与数名高丽水师斥候。 双方对上旗语后,其中一名夜枭营成员弯弓搭箭,将一支绑着密信的响箭精准射上旗舰甲板。 亲兵迅速将信呈上,火漆完好,夜枭营独有的暗记无误,凌川拆开密信,目光一扫,眉头顿时扬起。 “将军,有何发现?”侍立一旁的蓝少堂敏锐察觉到他神色变化。 “斥候发现了大和的运粮船队!”凌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悬挂的海图前,手指重重一点,“就在这里,距离我前锋不过五十里海路!” 他环视围拢过来的将领,问道:“诸位,有何见解?” 熟悉凌川风格的周军将领们彼此交换眼神,心中了然,自家将军这是盯上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了。 蓝少堂语气激动,抢先道:“这必是济州岛十万大和水军的命脉所在,若能截下,无异于扼住其咽喉,岛上敌军粮草不继,军心必乱!” 唐岿然凝视海图,沉吟道:“我军如此声势浩大直扑济州岛,敌人必已察觉,这支运粮船队价值巨大,他们定会派兵接应。若要动手,必须快!” 凌川颔首,目光如电:“正合我意!抢在接应之敌到达前,拿下船队!” 他不再犹豫,即刻点将:“蓝少堂听令!” “末将在!”蓝少堂抱拳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率本部禁军一万,并两千棣州水军,配艨艟两艘、破浪斗舰十艘、各类快艇三十,即刻转向,直扑敌军运粮船队!务必全歼护航敌舰,夺取粮船!” “得令!”蓝少堂精神抖擞。 第600章 突生变数 蓝少堂曾长期在东疆服役,深谙海战,此番精选的一万禁军中,亦多有熟悉水性、经历过海战的老兵。 凌川补充道,语气加重,“记住!非万不得已,不得损毁运粮船,这些船,我另有大用!” “末将明白!”蓝少堂郑重应诺。 命令既下,蓝少堂所部迅速脱离主力舰队,调整航向,如一支离弦利箭,朝着情报所指的海域疾驰而去。 根据情报,这支运粮船队规模不小,足有三十余艘大型辎重船,吃水极深,显然满载。 济州岛上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秣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此前,大和水军主要依靠胁迫高丽、新罗、百济等国就近提供补给,但随着凌川横扫三国,这条便捷的补给线已被斩断,只得从本土远道运粮。 事实上,大和统帅部并非没有考虑过分兵阻击凌川,但最终仍决定将主要精力放在大周东疆水师主力上。 在他们看来,只要击破东疆防线,其余皆可顺势而定。 况且,当时的凌川不过一万多兵力,欲连破三国打到望海县,在他们看来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真能做到,也必是损失惨重、强弩之末。 届时,说不定东疆战事早已尘埃落定。 然而,凌川用一场场迅如雷霆的胜利,彻底击碎了他们的预想。 短短十日便横扫三国,非但自身折损轻微,更反客为主,整合了两国军力,此刻竟已纠集起一支五万多人的大军,直捣其根本之地! 济州岛,大和水军中军大帐。 主帅德川嘉信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远山景元回来了吗?”他沉声问道,声音沙哑。 “回主帅,远山将军昨夜已率部回岛,正在整备兵马,协助布防!”帐下亲兵恭敬回禀。 德川嘉信微微点头,又问:“大周东疆水师,近日可有异动?” “据最新探报,其主力似已出港,按航程估算,约两日后可抵达我外围海域!” 德川嘉信正欲再问,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匆匆闯入,声音带着一丝惶急:“禀元帅!望海县凌川所部联合舰队,已然出发,正朝我济州岛方向驶来!” “这么快!”德川嘉信霍然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凌川的一举一动,其实并未完全脱离他的监控,早在数日前东疆沿海各州异常备战时,这位老辣的水军统帅便已隐约窥破凌川东西夹击的意图。 尽管这位周军年轻将领最近的表现一次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心中更是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要小看这位大周镇北侯,可不得不承认,凌川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骤变! “不好!”他失声低喝,猛地起身扑到巨大的海图前,急声问:“我们的运粮船队,现在何处?” 亲兵略一估算,忙道:“按日程推算,此刻应已过月湖岛海域,正朝济州岛西南水道驶来。” “月湖岛,西南水道……”德川嘉信的手指在海图上急速划过,脸色越来越难看,“传令!让远山景元停止布防,即刻率部全速前往西南水道,接应运粮船队!务必确保粮船安全入港!” “是!”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德川嘉信盯着海图,拳头缓缓握紧,他相信,自己能看到这一点,想必这位优秀的周军将领也能看到,眼下,只有比谁更快。 希望……还来得及! 一个时辰后,凌川再次接到情报,这封情报的内容则是关于东疆水师。 凌川拆阅后,神色骤然变得凝重,声音低沉,“东疆水师,果然还是出变数了!” 此言一出,在场周军将领无不色变。 所幸此刻在场皆为周军核心将领,若让新罗、高丽的将领得知此讯,恐将引发难以预料的恐慌。 “他们难道敢违抗圣命,不出兵了?”柳衡急问道。 凌川摇头:“并非不出兵,而是不会准时抵达预定海域,与我军形成合力,共击济州岛!” “林远图安敢如此!”洛青云怒道,脸上尽是愤懑,“陛下钦命,天子符玺为证,他竟敢阳奉阴违?他想造反么?”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此前已经将天子符玺交于小璃,若林远图不答应出兵,她便会将其交于廖沧横,以此让他出兵!想来此事跟他无关,而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经凌川这么一说,众人也都明白过来,显然是有人趁机使坏,想要让他们去当炮灰,与大和水军拼个鱼死网破。 从双方当前态势看,最可能的结果便是,凌川这支孤军深入、拼凑而成的六万联军,在济州岛与十万大和精锐血战之下,最终全军覆没。 而大和水军即便获胜,也必是元气大伤,伤亡惨重,届时,及时赶到的东疆水师主力,便可‘恰到好处’地登场,轻松收割残局,既歼灭了大和主力,又顺带除掉了凌川。 毕竟,朝野上下,盼着凌川战死沙场的人,实在太多了,谁知道这东疆有哪些是黄齐二党的暗桩? 事实上,这一点凌川此前便已经想到,他知道,林远图乃是二皇子的最大拥护者之一,无论他是不是齐党的人,都注定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但,在圣谕面前,他就算想使坏,也不敢明着来。 可凌川不相信,偌大的东疆,除了他之外便再无黄齐二党的人,更何况,暗中还有一个永夜,他们会不会掺和其中,更是不得而知。 柳衡面色严峻,忍不住问道,“将军,若东疆水师不能及时赶到,咱们还要按原计划打吗?” “打!”凌川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当然要打!” “东疆五路大军,十五万人马,纵有人暗中作梗,也绝不可能一手遮天!”他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心腹将领,声音沉稳而坚定:“而且,大家也不必担心,我保证至少有两路大军,必会如期而至!这对于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其他人或许不解,但张破虏却是明白,凌川所说的两路大军乃是廖沧横与卫澜率领的伏波军,以及毕潮生率领的鲲龙卫。 第601章 狠毒算计 凌川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冽而自信的笑意:“他们不来也好。十五万大军若全数涌来,这泼天的功劳,反倒不够分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即刻让周灏飞快写下两封密信,信中言辞简练,却直指要害,将济州岛战局的关窍、敌军可能的软肋,以及双方汇合夹击的具体信号与方位,一一载明。 “速将此信,交予夜枭营最得力的弟兄!”凌川将封好的密信递给亲兵,神色肃然,“务必以最快速度,亲手送至廖沧横、毕潮生两位将军手中。此乃此战胜负关键,不容半分延误,更不容有失!” “遵命!”亲兵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下,顺着缆绳落到下方快艇之中,火速离开。 两日前,原本已经登上莱州半岛的两万多大和水军忽然接到撤退命令。 军令如山,远山景元虽尽管心有不甘,但还是依令撤回海上,迅速返回了济州岛。 这支精锐水军在青、兖、魏三州援军及廖沧横所部第二路伏波军合围形成之前,以令人惊异的速度重新登船,扬帆撤往茫茫大海,最终安然返回济州岛大营。 今日,东疆沿海,五路水师大军依次拔锚起航。 每一路皆有三万之众,艨艟斗舰如林,帆樯遮天蔽日。 十五万精锐水师倾巢而出,浩荡的舰队铺满海面,其声势之壮阔,近十年来前所未有。 然而,除了廖沧横的伏波军与毕潮生的鲲龙卫之外,其余三路大军却显得不那么急迫。 彭辽所率的第五路军,出海不久便刻意放缓了航速。 他竟下令全军无需急行,只需在第三日抵达济州岛海域即可,更令人诧异的是,这位一军主将,竟在此时独自换乘一艘轻捷快艇,脱离大军,朝着西面海域疾驰而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第二路军主将,高闻崇。 高闻崇是东疆水师中的元老。 当年安国公张泊远执掌东疆时,他便已是主力镇海军的副将,十年前,镇海军主将季千帆于珠母海域血战殉国,他便顺理成章地接掌了这支王牌劲旅。 但他与毕潮生、廖沧横等安国公旧部不同,并非张泊远的心腹嫡系。 自林远图接掌东疆帅印以来,高闻崇这样资历深、掌强军的将领,自然是首要拉拢对象,毕竟,无论是权柄还是军中威望,他在东疆都堪称举足轻重。 然而对于林远图的示好与拉拢,高闻崇的态度始终曖昧,既未明确拒绝,却也从未真正倒向。 彭辽的突然到访,让高闻崇大感意外,二人虽有私交,但大战在即,主将私自离营相会,乃是大罪。 彭辽却一脸轻松,摆手道:“高兄不必紧张,我此来,只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彭将军有何指教?”高闻崇面露警惕,沉声问道。 彭辽直视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后日,再抵济州岛!” “后日?”高闻崇神色骤变,厉声道,“彭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大将军严令,明日午时必须抵达预定海域,与凌将军先锋军东西合击,围歼倭寇主力!若因你我延误致战局有失,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高将军何必如此激动!”彭辽淡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不过是晚一天而已。按日程,凌川的先锋军明日必到济州岛。让他们先与十万倭寇拼个你死我活,岂非两全其美?” “彭辽!”高闻崇勃然怒喝,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竟敢谋害同袍,就不怕军法如山,事后清算吗?” “高将军言重了!”彭辽不以为意,“那凌川算哪门子同袍?他非我东疆将领,麾下多是新罗、高丽降卒。用这些外人去消耗大和主力,待其两败俱伤,我等再挥师猛进,一举全歼倭寇,岂非上策?届时,既可说是为他们报了仇,又能永绝东疆后患;用他凌川一条命,换我大周沿海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太平,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高闻崇面色阴沉如铁,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彭辽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冷声问道:“我只问一句:这是你彭辽自己的主意,还是……林大将军的意思?” 彭辽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有区别吗?” 高闻崇冷笑,“我不管你是奉了谁的命令,或是背后站着的是哪些牛鬼蛇神!用一万禁军和数千北疆同袍的性命当诱饵,去重创敌军,自己躲在后面等着摘桃子,既除了眼中钉凌川,又能将这泼天的功劳揽入怀中。事后朝廷若问起,一句‘救援不及’便能搪塞过去……真是好算计,好狠毒!” 他猛然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可你未免太小看我高闻崇了!我高某戎马半生,所恃者,无非忠义二字。并非人人都如你这般,为达目的便可毫无底线,不择手段!” 见高闻崇态度如此决绝,彭辽知道言语劝说已是徒劳,他脸上笑容不变,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式样朴素,却显然时常使用摩挲,光泽温润。 “我知道高将军刚正不阿,素有风骨!”彭辽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故此,为保计划万全,我才不得不使些小小手段。” 看到那支银簪的瞬间,高闻崇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自然认得这支簪子,那是他发妻最珍爱的旧物,当年他还是一个小卒的时候,用一个月军饷为她挑选的礼物。 “你……卑鄙!”高闻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没想到,对方为了逼他就范,早已谋划多时,竟将他的家小挟为人质! 见高闻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中,彭辽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高将军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你按约定,后日抵达济州岛,我不仅保你妻儿平安归来,事后,这首功也少不了你一份。泼天战功加身,从此平步青云,岂不美哉?” 言罢,彭辽不再多留,转身下船,乘上那艘等候的快艇,迅速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第602章 劫运粮船队 指挥舰甲板上,高闻崇独自凭栏,望着彭辽快艇消失的方向,脸上颓败与愤怒的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 海风吹乱了他微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中骤然闪现的凌厉杀机,“你们的计划,确实不错……” 他低声自语,随即被呼啸的海风彻底吞没,“只可惜,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高闻崇,究竟是何身份!” 他转身,大步返回舱内,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冷峻,迅速召来几名心腹副将,他沉声下令: “传令各舰,减缓航速!” 几位副将闻言,皆面露惊疑不解。 高闻崇却不再解释,只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执行命令!” 月湖岛海域。 三十余艘满载粮秣辎重的大和运粮船,正排成长列,劈波前行,船上除了必要的水手、舵工,仅有约三千水军随行护卫。 时值正午,海上风向转为东南,船队纷纷升起满帆,欲借风势加快航程。 若一切顺利,日落之前,这批至关重要的补给便能安全送达济州岛。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海平线上,陡然出现了一支舰队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运粮船队直扑而来. 船上的水手与护卫军顿时一阵骚动,很快,瞭望塔上的哨兵嘶声禀报:“是新罗水师的舰船!” 护卫船队的将领闻言,眉头紧锁,满心疑惑,新罗水师怎会出现在这片远离其国境的海域? “打旗语!表明身份,命令他们不得靠近!”护卫将领果断下令。 旗手迅速挥动信号旗,然而,一连串的警告与询问旗语打出,对面舰队却毫无回应,反而进一步加快了航速,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愈发汹涌,直直地朝着运粮船队冲来。 “不对!准备战斗!”护卫将领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异,厉声嘶吼。 可惜,为时已晚。 仅片刻间,那支舰队已迅速逼近至一箭之地。 此刻,船上护卫们已能清晰看到,对面战舰甲板上林立的身影,一排排面容冷峻、浑身覆盖着冷冽铁甲的士兵,显然不是新罗士卒的装束!他们手中的强弓硬弩,已然张开,森寒的箭镞齐齐对准了运粮船队! “放箭!” 一声冰冷短促的号令,自对面一艘艨艟舰首传来。 “嗖嗖嗖!” 霎时间,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响成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如同死亡的乌云,朝着运粮船队覆盖而下。 甲板上措手不及的护卫士卒纷纷中箭,惨叫着跌落海中。 “是周军!他们是周军!”护卫将领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然而,一切抵抗在周军蓄谋已久的突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艘体型庞大的周军艨艟,如同两头巨鲸,迅速靠近运粮船队之中。紧接着,一块块包铁跳板被重重放下,牢牢搭上运粮船的船舷。 “杀……” 伴随着震天大吼,无数身披铁甲、手持雪亮战刀的禁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跳板蜂拥而上,杀向船上的护卫。 与此同时,十艘破浪斗舰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灵巧地穿插迂回,从两翼迅速包抄,将整支运粮船队牢牢围困在中央。 尽管运粮船队仍在保持原速前行,却始终无法摆脱周军舰队的紧密包围圈。 一场突如其来的接舷战,在三十余艘运粮船上同时爆发。 蓝少堂岿然立于己方一艘艨艟的舰首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局。 他早已将麾下八千禁军与两千棣州水军,混编为三十支两百余人的精锐小队,每队由一名校尉或副校尉率领,各自锁定目标,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指定粮船。 他们的战术目标极其明确,以雷霆之势,全歼船上那三千余人的护卫力量,随后迅速控制住船舱内的水手与舵工,完整夺取这三十余艘满载粮草的辎重船! 事实上,这支运粮船队的护卫力量,无论兵甲装备还是战斗素养,都只能用稀疏平常来形容。 毕竟在大和水军看来,在这片已被他们视为内海的水域,任何势力的船只见到大和旗号都会退避三舍,绝不敢轻易靠近。 很快,蓝少堂麾下的禁军精锐便全面完成了登船。 接下来的战斗,与其说是交锋,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洗,仅仅片刻光景,大和护卫队便死伤过半,残存的士卒惊慌失措地退往船舱,试图负隅顽抗。 然而,禁军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更遑论关闭舱门组织防御。 禁军士卒如影随形,衔尾追杀,直接撞入昏暗的船舱之中,刀光闪处,惨叫连连。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千余名护卫已被斩杀殆尽,鲜血浸透了舱内的木板,顺着楼梯汩汩流淌。 但对禁军而言,行动远未结束。 相反,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他们必须迅速、彻底地控制住每艘船上数量众多的水手,确保这些满载粮草的巨船能够被完整地接收并操纵其继续前行。 舰首之上的蓝少堂,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上一艘艘运粮船,当看到各船桅杆上陆续升起代表‘已被控制’的特定旗号时,他紧绷如弓弦的心神,才略微松弛下来。 此战虽无惊心动魄的险境,但蓝少堂深知其分量。 出发前,凌川将整个截击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变数都向他一一交代。 他牢牢记下,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从得知运粮船队消息,到制定出如此周密且大胆的突袭方案,凌川所用的时间,短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等临机决断、算无遗策的帅才,莫说是他蓝少堂,即便放眼天下名将,恐也属凤毛麟角。 更令他叹服的是,即便他事后在脑中反复推演,也找不出凌川这套计划中有任何明显的破绽或冗余。 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最关键的位置,简洁、高效,堪称完美。 运粮船舱内,面对凶神恶煞、满身血污的周军甲士,一些顽固的水手仍试图反抗或破坏,对此,禁军士卒没有任何警告或劝降,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第603章 海上首战 当一具具反抗者的尸体被拖出,丢在甲板上,舱内地板被粘稠的鲜血染成暗红时,剩余的水手终于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再不敢发出半点异响。 数十里外。 远山景元亲率两万余精锐,乘坐大批快艇战舰,正全速赶往月湖岛接应运粮船队。 忽然,前方海平面上,赫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舰队轮廓,宛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正朝着他们迎面逼来! 远山景元神色骤变,厉声喝道:“停止前进!瞭望手,速探敌情!” 很快,桅杆顶端的瞭望手嘶声回报:“将军!是高丽水师的旗号!” “高丽水师?”远山景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清楚,如今的高丽水师早已易主,这支他们原本计划用来充当进攻大周炮灰的舰队,此刻竟调转矛头,成了刺向自己胸膛的利刃! 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以他们对那位年轻镇北侯凌川行事风格的了解,己方能察觉到运粮船队面临的危险,对方也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归根结底,是他们严重低估了凌川的行动速度。 按照常理推断,凌川理应等待东疆主力出动后,再随之而动,毕竟从望海县到济州岛的距离,比从东疆沿海出发近了不止一倍。 凌川虽手握五六万大军,但多为临时拼凑,其嫡系不过万余,新罗、高丽水军的战力,在他们眼中更是不值一提。 在这种情况下,凌川没有任何理由抢先发动攻势。 然而,凌川偏偏再次做出了超出他们预料的举动,正是这致命的误判,才使得运粮船队暴露在了凌川的利爪之下。 远山景元心中推测,此刻运粮船队恐怕已遭凌川分兵截击。 但他并不十分惊慌,自己麾下这两万余人,乃是大和帝国的百战精锐,绝非高丽、新罗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至于凌川的嫡系,无非是神都禁军与北疆骑兵,陆上或许骁勇,到了这茫茫大海,战力恐怕要打个对折,甚至更低。 不得不说,远山景元作为大和老将,对战局的分析确有见地,这也正是他在发现凌川主力舰队后,非但没有撤退,反而果断下令列阵迎敌的原因。 他坚信,自己能正面击溃这支兵力虽多、却成分驳杂的联军,至于运粮船队,短时间内跑不了多远,待击破眼前之敌,再从容追回便是。 凌川所在的万钧旗舰上,敌情已明。 望着远方严阵以待的大和舰队,凌川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达了简洁而冷酷的命令:“主力舰前出,继续前进。各舰投石车,装填石弹,准备进攻!” 在这浩瀚无垠的海面上,视野极佳,双方舰队虽遥遥在望,实则仍有四五里之遥,但凌川的舰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下令继续向前逼近。 无论是投石车,还是威力更强的三弓床弩,其有效杀伤射程也不过七百余步。他必须主动拉近距离,将敌人纳入自己的死亡射程之内。 “他们想做什么?”远山景元紧盯着不断逼近的周军舰队,眉头深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随着距离缩短,他终于看清了对面那些主力战舰甲板上,那一排排形制怪异、前所未见的木质机械结构,巨大的抛杆、沉重的配重、复杂的绞盘…… “那是什么东西?”他身边的副将也发出了惊疑的低呼。 大和水军从未见过这种陆战攻城器械被搬上战舰。 但一种源于对未知的直觉恐惧,开始在远山景元心头弥漫,尽管不明其用途,那默默矗立的庞然大物,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胁感。 常年统兵的经验让他强行压下了不安,保持着表面的镇定,既然猜不透对方意图,那么严阵以待、以不变应万变,便是最好的选择。 凌川的舰队依旧在沉稳地逼近,很快便进入五里范围,却仍无停下的迹象。 远山景元不由得怀疑,难道对方打算不顾一切地直接撞上来,进行惨烈的接舷混战,甚至同归于尽? 若真如此,那便太过疯狂,也太过可怕了。 己方为保证接应迅速,多为轻捷快舰,而对方却拥有数十艘体型庞大的艨艟,更有万钧舰那样的海上巨无霸,一旦发生惨烈的对撞,己方将处于绝对劣势。 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远山景元还是第一时间传令各舰,做好近身接舷、乃至撞击的准备!所有士卒刀出鞘,箭上弦,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敌舰。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至两里,整个大和舰队,从将领到普通水卒,无不心神紧绷,呼吸急促,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终于,在距离仅有约五六百步时,庞大的周军联合舰队出现了明显的减速迹象,所有大和将士都不由自主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最终,周军舰队在距离大和舰队约五百余步的海面上,缓缓停了下来,庞大的船身随着波涛轻轻起伏,如同蓄势待发的巨兽。 一身亮银甲、外罩玄色披风的凌川,岿然立于万钧旗舰那高耸如楼的舰首。 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如鹰,穿越数百步的海面,准确地落在了对方旗舰上那名同样在打量他的中年将领身上。 远山景元手扶刀柄,同样在仔细审视着这位早已闻名、却初次见面的年轻对手。 他很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只用一万多兵力,便在短短十天内将百济、新罗、高丽三国打穿。 然而,不等大和水军将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周军舰队前方那近三十艘呈倒扇形排开的艨艟战舰上,那些造型古怪的木头架子,骤然动了! 伴随着绞盘转动、配重下坠的沉闷声响,一根根数丈长的粗大抛臂猛然扬起,将皮兜中重达数百斤的巨石狠狠甩向高空! 石块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在海面上空拉出一道道弧线线,如同天外陨星,朝着大和舰队密集的阵型狠狠砸落。 第604章 不留活口 “不好!” 远山景元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但一切已来不及阻止。 “轰!” “咔嚓!” 第一块巨石精准地砸中了一艘大和快舰的甲板,厚实的船板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瞬间粉碎,木屑、断桅、残帆四溅飞起! 那艘战舰剧烈摇晃,船上士兵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数十块巨石如同陨石,密密麻麻地砸入大和舰队之中! 单独的一块巨石或许无法对战舰造成致命伤害,但数十块齐齐飞来,一轮接着一轮,那绝对是毁灭性的。 有的巨石直接命中战舰,无论是坚固的甲板、粗壮的桅杆,还是躲闪不及的士卒,在这恐怖的力量面前都脆弱如纸。 被砸中的战舰无不剧烈震颤、破损进水,惨叫声与木料断裂声混成一片。 更多的巨石则砸入战舰之间的海面,掀起数丈高的惨白水柱,巨大的冲击力形成一道道狂暴的环形波浪,将附近的小型战舰掀得东倒西歪,船上的士卒如下饺子般被抛入冰冷的海水。 此次操控投石车的主力,是唐岿然麾下的重甲步兵。 海战中,他们厚重的铠甲难有用武之地,但对投石车的操作却最为熟练,之所以没有使用火油,是因为凌川暂时还不想过早暴露这一杀手锏。 因为他尚不能确定,能否将眼前这支大和舰队彻底全歼。 第一轮投射后,那些射偏的投石车组迅速根据落点进行校准,在这茫茫大海上,每一块合适的石头都异常珍贵。 数十架投石车有条不紊地持续发射,十数轮石雨过后,原本严整的大和舰队已是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战舰上遍布破洞,桅杆折断,许多战舰被砸穿侧舷,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 远山景元面色惨白如纸,死死抓住剧烈摇晃的船舷,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木头架子的恐怖用途,可这认知来得太迟,代价是麾下将士的鲜血与生命。 望着漫天落下的巨石,听着耳畔连绵的惨叫与崩塌声,他心头一片冰凉,眼神里满是绝望。 凌川神色漠然地立于万钧舰首,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静静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对于这个民族,他心中唯有冰冷的杀意,即便将其赶尽杀绝,他也不会生出半分怜悯。 一炷香的时间,在持续不断的轰鸣中流逝。 大和水军的三百余艘战舰,此刻已找不到一艘完好。 有的倾覆侧翻,露出水下的船底;有的断成两截,正在缓缓沉没;更多的则是千疮百孔,冒着浓烟,在自行解体。 海水一片浑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碎木、杂物与挣扎扑腾的人影。 而巨石,仍在落下。 “撤退!全军撤退!”远山景元目眦欲裂,嘶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深知,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打击下,任何抵抗都已失去意义,保存有生力量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整支舰队早已陷入彻底的混乱,大量战舰严重损毁,动弹不得;残存的舰只也因互相碰撞、躲避而挤作一团,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撤退队形。 凌川见大局已定,不再等待。果断下令:“薛赫、尹瑄,放出所有快艇,四面合围!雁翎骑,上艇督战,务求全歼,不留活口!” 霎时间,早已待命的大批蜈蚣快艇、走舸如同离巢的蜂群,从周军舰队两翼蜂拥而出,在海面上划出无数道白痕,迅速朝着残存的大和舰船包抄而去。 雁翎骑的精锐则分散登艇,手持破甲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海面,构筑起一道严密的猎杀网。 绝望的远山景元看着这一幕,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他知道,这一战已无任何悬念,自己麾下这两万大和精锐,今日注定要葬身于这片陌生的海域。 又一个时辰过去。 随着最后一艘还能漂浮的大和战船被数块巨石彻底砸碎,缓缓没入波涛,这片海域终于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海面上,漂浮着望不到边的破碎船骸、断裂的桅杆、撕裂的船帆,以及无数随波浮沉的尸体。 少数幸存的大和士兵死死抱住较大的木板,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然而,他们的噩梦并未结束。 周军撒出去的大批快艇,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如同拉紧的绞索,艇上的雁翎骑冷静地举起破甲弓,对准海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身影。 “放箭!” 稀疏却精准的箭矢破空声再次响起,每一声弓弦轻响,往往都伴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呼,或是一朵在海面上晕开的血花。 杀戮,在沉默中进行,直至最后一点抵抗的火星彻底熄灭。 这场战斗,周军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一支两万人的大和主力舰队。 亲眼目睹了全程的新罗与高丽水军将士,此刻无不呆若木鸡,许多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做梦也未曾想过,海战,竟然可以这样打! 那些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的大和精锐,在凌川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此前从未见过投石车,这种陆战攻城器械,通常只出现在大型城池的防御体系中,东疆沿海也极其罕见,更不用说将其大规模搬上战舰! 当初凌川提出这个构想时,连墨巡这样的能工巧匠都深感震惊。 海战自有其残酷的‘便利’,那就是战后几乎无需打扫战场,破碎的敌舰与敌军的尸骸,大海自会吞噬、涤荡。 很快,几名周军士卒拖着一个浑身湿透、铠甲破损、嘴角溢血的中年男子,来到了凌川所在的万钧舰甲板上。 亲兵队长苍蝇咧嘴笑道,“将军,抓了条大鱼!这厮想趁乱坐小船溜,被眼尖的大牛一记飞索套住,拖回来又补了一闷棍,老实了!” 另一边,沈珏手中把玩着一长一短两柄造型精良的武士刀,刀鞘华美,显然是对方的佩刀,此刻已成了战利品。 第605章 远山景元被俘 “八嘎……!” 那中年男子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哑地吐出一句怒骂。 话音未落,苍蝇抬腿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腿弯。 “噗通!” 男子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凌川面前的甲板上。 他刚想挣扎起身,一柄冰冷的三尺青锋已然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寒气刺骨。 “你起一个试试!”苍蝇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杀气。 “呵……呵呵……”男子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怪异的笑声,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他放弃了挣扎,用生硬却还算清晰的中原话,嘶声问道:“你……就是凌川?” 凌川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他:“阁下是哪位?” “德川嘉信元帅麾下,远山景元!”他并未隐瞒,到了这一步,身份早已无关紧要,“没想到……我远山景元纵横海上二十载,今日竟会以这种方式,落到你的手里!”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败在我手里的人,大多都说过类似的话!”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成王败寇,落到你手里我无话可说,动手吧!”远山景元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凌川冷漠说道:“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 远山景元何等精明,瞬间就猜到了凌川的意图,说道:“如果你是想要从我这儿套取情报,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机了,我是不可能说的!”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凌川冷笑一声,随即对苍蝇吩咐道:“把他交给余乐和王麻子!” “是!”二人直接将其带了下去。 随着舰队和快艇收拢没多久,蓝少堂那边,已经带着运粮船队赶了过来。 双方会合之后,蓝少堂迅速返回指挥舰,向凌川汇报了情况:“将军,三十二艘运粮船已全部被控制!” “干得漂亮!”凌川点头:“接下来依计行事就行!” “明白,末将已布置妥当!”蓝少堂继续说道:“船上物资不少,咱们要不要自己留一些?” “挑贵重的主粮和肉类,留一部分!”凌川沉默片刻,说道。 他自然知道粮食物资的贵重,可他更清楚,若不能一战击溃敌军,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只是镜花水月,无福消受。 舰队继续起航,凌川让所有士兵分两批轮流休整,水手则是加快船速前进,务必在今夜子时前抵达济州岛。 这一战虽然干掉了两万大和精锐,但岛上至少还有八万大军,而且,他们据岛而守,想要像刚才这般兵不血刃将其拿下,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接下来这一战,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甚至是决定未来数十年局势的一场定鼎之战。 不多时,尹瑄带着一名年过半百、身形干瘦的老者前来。 “将军,您要的能人异士我找到了,此人世代捕鱼为生,对于水文、风向气候方面很有心得!”尹瑄禀报道。 凌川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坐下,那老者表现得很是局促,就算是坐,也只是屁股挨着椅子。 “不用紧张,你只要把这事儿办好了,我保你子孙后代荣华富贵!”凌川对老人说道。 “谢将军,将军如有差遣,小老儿我一定尽全力配合!”老头连连道谢。 “我想知道,今夜什么时候起风,风向如何,风力大小等事宜!”凌川开口说道。 老者闻言脸色剧变,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地,连连说道:“将军,这是老天爷的意志,小老儿也只能通过一些经验和细节判断,不敢说十拿九稳啊!” “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只需要尽力即可!”凌川点头说道。 “谢将军,小老儿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傍晚时分,火红的晚霞洒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仿佛将整个海面都点燃。 庞大的舰队宛如一座巍峨巨城,朝着济州岛方向移动。 现在他们距离济州岛还有将近一百五十里,加上舰队基本都是满载状态,想要在子时之前抵达,就得全速前进。 东疆水师的五支舰队却是前后不一,最快的当属廖沧横的伏波军与毕潮生的鲲龙卫,另外三支舰队速度慢了很多。 “将军,刚刚接到消息,二路、三路和五路军速度比咱们慢了很多,这不符常理!”鲲龙卫副将找到毕潮生说道。 毕潮生闻言脸色剧变,沉声道:“他们想干什么?” “这些家伙素来畏战,肯定是想让咱们去打头阵,他们来收割战果!”副将也愤懑不平地说道。 毕潮生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没这么简单,要说打头阵,那肯定是凌川的先锋军……” 说到这里,他神色陡然一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想要借大和水军之手除掉凌川,真是好歹毒的计划!”毕潮生咬牙说道。 “啊……”副将惊呼一声,问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派人通知大将军,让他们火速行进?” 毕潮生摇了摇头,说道:“来不及了,这一来一回,济州岛都要开打了!” 紧接着,他转身对副将说道:“传令全军,全速前进,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济州岛!” 同样,廖沧横这边也得知了相同的情报信息,他也做出了跟毕潮生一样的选择,下令队伍全速前进,赶赴济州岛。 然而,第二路军主将高闻崇刚入夜,也召集心腹下达了命令:“队伍全速前进,赶赴济州岛,若有人消极怠慢,直接杀!” 几名副将顿时一惊,因为他们也很少看到将军如此严肃。 青州节度府。 林远图也接到了密信,他神色瞬间冰冷,眼神更是犀利如刀,转而看向总参军蒋瑜焕。 “蒋参军,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说完便让人将密信递到蒋瑜焕手中。 后者接过密信,只是看了一眼,顿时面露恐慌,说道:“大将军,这……属下也不知道!” 林远图一张脸都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紧盯着他,说道:“你真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没人知道吗?” 第606章 大周第一酷吏 “蒋参军,我之前就说过,这一战事关东疆存亡乃至帝国国运,谁要是敢在后面使小动作,休怪本帅不念旧情!”林远图怒目而视,喝道:“可你却对本帅的话充耳不闻,真当你有后台,我就不敢办了你吗?” 蒋瑜焕连忙起身,躬身抱拳解释道:“大将军明鉴,此事确实与属下无关,属下猜测,他们估计是海上遇到了风浪,故而耽误了行军!” 林远图冷笑一声,说道:“蒋瑜焕,你当本帅是傻子吗?” “大将军……”蒋瑜焕还想解释,林远图却伸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去跟他们解释!”林远图指了指门口。 蒋瑜焕转身看去,只见一名身着螭纹服、头顶垂云冠、腰悬螭玄刀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余名身着同样服饰的男子。领头男子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领口位置绣了一把金刀标志。 看到这一行人的瞬间,蒋瑜焕眼底涌现出一抹恐惧之色,他没想到廷尉府竟然出现在这里,那显然大将军是真要动他了。 要不然,廷尉府不可能出动这么多人,而且还是都统罗狰亲自带队。 罗狰,虽然才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廷尉府九大都统之中也是最年轻的一位,但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抛开廷尉府固有的凶名不谈,他也是一位令人谈之色变的人物。 据说,当年沧州受灾,赈灾粮下发了一个月,却依旧有大量百姓饿死,阎鹤章奉命前往调查,短短三天,将一众贪腐官员杀得人头滚滚。 据说,他在一众难民营中发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孤儿,当时的他,为了活下来,正在啃噬人肉。阎鹤章便将他带回了廷尉府。 之后几年,阎鹤章无论到何处办案,都会将其带在身边,并将自己的一身本事更是倾囊相授。廷尉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阎鹤章唯一的弟子。 三年前,阎鹤章被调往北境,而罗狰却被派往东疆主持大局,当时,很多人都说他太年轻,恐怕难当大任,然而,罗狰却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便将整个东疆十余州肃清。 这也让那些反对的声音彻底闭嘴,此后,罗狰的大名也传遍帝国官场,廷尉府上下,更是无人敢小觑此人。 若论办案手段以及威名,罗狰或许不及他那位号称活阎罗的师父,但若论心狠手辣,他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是被人冠以‘大周第一酷吏’的称号。 这三年来,罗狰手底下更是培养出一批能人异士,个个凶狠残酷,所以,一般的案子,手下人便办得妥妥当当,可这一次竟亲自带队前来,由此可见,这起案件牵扯的人定然非比寻常。 进入节度府正堂之后,罗狰只是对林远图行了一礼,说道:“大将军,实不相瞒,罗某最不想来的就是你这节度府,可惜,今日要破例了!” 林远图面色阴沉,点头道:“让罗都统见笑了!” 罗狰微微点头,随即转身看向面色铁青的蒋瑜焕,说道:“蒋参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罗……罗都统,属下不知所犯何事……” 罗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你犯没犯事儿,廷尉府自会查清楚,现在请你配合调查,如果查证你确实没问题,我亲自送你回来,并当面赔罪!” 蒋瑜焕眼神之中除了慌乱,还有深深的恐惧,他岂会不知,一旦进了廷尉府,几乎就没有人能够平安无事地走出来。 不等他说话,两名廷尉直接上前,不由分说将其拿下,蒋瑜焕不过是一介文官,根本反抗不了。 罗狰那双凶狠的目光从一众文官武将身上扫过,冷冷说道:“希望我在接下来查案的过程中,不要听到诸位的名字,否则,我会来请你们的!” 语毕,他大手一挥,带着一众廷尉离去,来去如风,没作片刻停留。 当然,也带走了东疆总参军蒋瑜焕。 酉时,海面刮起了东南风,那名干瘦老渔民见状,满脸激动地喊道:“起风了,起风了!” 凌川也没想到,这老渔民的预判竟如此精准,他之前说酉时左右会起东南风,现在刚到酉时三刻,东南风果然如期而至。 凌川也是一脸激动地说道:“老人家这本事可真是神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引荐你到我大周水师任职,保你一家荣华富贵!” 老人听后,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吗?小老二没听错吧?” “放心,我从来说一不二!”凌川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觉得这风,大概什么时候会停?” 老渔民思索了一番,说道:“按照往年的情况来看,天亮之前就会停!” 凌川连忙对身后的苍蝇下令:“马上传令各舰,借风扬帆,全速前进!” “是!”苍蝇迅速将命令下达给亲兵,让他们前去传令。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茫茫海面上,只有微弱的水浪声响起,随着夜风越来越大,舰队前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三十艘运粮船上,一众禁军正在倾洒火油,无论是甲板、桅杆还是帆布,都被火油浸湿,船舱内更是放置了大量的枯草。 运粮船上所有的水手都被蒙上眼睛,禁军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只管划桨,谁敢懈怠,当场格杀。 有了之前的杀鸡儆猴,这些水手不敢有半点歪心思,他们都以为,这些周军劫持运粮船之后,肯定会带回东疆,是怕被大和水军的舰队追上,所以才如此匆忙。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舰队并未改变航向,依旧是朝着济州岛的方向而去,因为他们都被蒙着眼睛,而掌舵的舵手早已经被替换掉。 忽然,有人闻到了火油的味道,心中不由得为之一紧,但却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猜测可能是大和水军追来了,周军见运粮船带不走,便想着将船上的粮草物资烧掉,就算自己得不到,也决不能让大和水军抢回去。 一时间,不少人都露出紧张之色,很多人更是手心冒汗,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607章 逼近济州岛 济州岛上,德川嘉信坐在中军大帐之中。 尽管他神色平静,但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却越来越快,显然,他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临近戌时,却依旧不见远山景元回来,他内心的不安更是达到了顶点。 “恐怕远山君是回不来了!”终于,德川嘉信开口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尽管很多人都已经有了这方面的预料,但从德川嘉信这位主帅口中说出来,无异于盖棺定论。 德川嘉信没有理会这些还处于震惊之中的将领,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凌川天亮之前就会抵达济州岛,天一亮,就会率军登陆!” “啊?不会吧!凌川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兵力,而且,大多都是拼凑起来的降卒,我方据岛而守,他们强攻无疑是送死!”岛津忠恒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德川嘉信却是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此子用兵向来不守常规,千万不可大意!” “哼!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只要敢来,我保证,他们一个都上不了岛!”真田幸隆信誓旦旦地说道。 “全体听令……”德川嘉信正声喝道。 一众将领迅速起身,静听帅令。 济州岛本是高丽的领地。 十年前,大和水军强行登岛将其占领,此后,更是在岛上大兴土木,如今,这里已经打造成一座巨大的海上军事堡垒。 这座面积足有千里的大岛,相比起大周的一州之地也不遑多让,早期,岛上有原住民,不过这座岛上环境十分恶劣,大部分都是裸露的礁石,且常年受台风影响,生活得极为艰难,数百年前便全部迁往高丽本土。 不仅如此,这座岛上大部分区域要么是裸露的礁石,要么是火山岩,植被并不茂盛,能种植的地方更少,以至于高丽对于这座岛并没有太重视。 哪怕是后来大和将其占领,也都是靠给高丽、新罗等国施压,从他们本土搜刮军粮。 大和将其占领后,主要是修建防御工事,尽管到处都是礁石滩,大型军舰和船只无法靠岸,但若是出动轻舟快艇登陆,却不受影响。 就算是平时,这里也驻扎了足足两万大和水军,一方面可用于震慑高丽等一众小国,但真正的目的还是时刻图谋进军大周。 此次见大周大厦将倾,大和终于是忍不住要动手了,直接派出十万水军精锐,更是放出狠话,要在一个月之内,将大周东疆防线彻底撕碎。 子时将近,一支庞大的舰队终于出现在济州岛南面海域,凌川立于万钧舰之上,哪怕相隔数十里,他也能看到济州岛上的灯火。 “传令,舰队减速前行!” 很快,舰队开始减速,运粮船却依旧保持原速,原速前进。 三十艘运粮船上,禁军们让那些蒙着眼睛的水手加快速度,将航速提升到极致。 与此同时,上百艘蜈蚣快艇载着大量火油在黑夜中直奔济州岛方向而去,最终在十里外停下,快艇上的士兵开始将火油倾洒在海面上。 片刻间,这片海域上面都漂浮着大量的火油,在风力吹拂下开始朝着济州岛方向漂去。 几百斤火油倒在海面上,或许顷刻间便扩散开来,但几万斤火油倾倒而下,整片海面都被蒙上一层油膜。 济州岛北面是最大的一处渡口,大量战舰皆停靠于此,事实上,凌川的战舰还在数十里开外,岛上的大和瞭望手便发现其踪迹。 从舰队规模来看,显然凌川并未分兵,而是集中所有兵力,直奔北渡口而来。 而且,哪怕是进入十里范围,却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大和迅速收拢所有哨艇,并从其他几处渡口抽调了大量战舰前来加强防御。 好在,对方舰队在五里处终于开始减速,但依旧没有停止,这让一众大和士兵莫名紧张起来,哪怕是镇守北渡口的主将柳生鹰誓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让主力舰一字排开,冲撞舰上前待命,弓弩手全部到甲板上,准备战斗。 忽然,身旁的副将耸动鼻翼,说道:“将军,好浓的火油味道!” 柳生鹰誓用鼻子嗅了嗅,显然也闻到了刺鼻的味道,立马让人去查实情况。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海面上漂浮着数万斤火油,而且,这些火油在海风吹动下,一路北漂,全部汇集到北渡口。 大小不一的上千艘战舰正好将其挡住,几乎所有火油都被截留下来,顺着战舰之间的缝隙蔓延,将其填满。 当火油倾倒完毕,蜈蚣快艇迅速撤至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航道,供紧随而来的运粮船通过。 三十艘运粮船一字排开,继续保持着最高航速,宛如一排山岳,朝着北渡口冲去。 与此同时,船上的禁军迅速通过缆绳速降而下,被紧随其后的蜈蚣快艇接住。 此前,大部分禁军已经从运粮船上撤离下来,留下的不过两千余人断后,此时,他们悄然撤离,船上那些被蒙着眼睛的大和水手并不知情,还在拼命划桨。 船舵也牢牢固定,船头直指北渡口的大和舰队,笔直冲了上去。 当两千余禁军和舵手通过缆绳撤离之后,蜈蚣快艇上一支支火箭被点燃,朝着运粮船射去。 “咻咻咻……” 漫天火星从运粮船队后方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条抛物线落在船上。 “轰……” 伴随一片巨响,一艘艘运粮船瞬间被点燃,在大量火油和枯草的助燃下,三十艘横向展开的巨大运粮船宛如一堵巨大的火墙,朝着北渡口撞去。 巨大的火光将海面照得通红,也将北渡口舰队之上那些大和士兵的脸庞照亮。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很多人都认出,那是他们大和的运粮船队。 柳生鹰誓双目圆瞪,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在心里做过各种各样的假设,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用这种战术。 随着三十艘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火船逼近,所有大和士兵皆是面色苍白,无尽的恐惧涌上心头。 第608章 火烧连营 “冲撞舰上前!不惜代价,给我拦住它们!”柳生鹰誓双目赤红,嘶声咆哮,命令前排的重型冲撞舰顶上前去。 然而,那三十艘辎重船虽非战船,体型却远比冲撞舰庞大不少。此刻它们正借着顺风,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宛如一群奔腾的火焰巨兽。 而仓促迎击的冲撞舰才刚刚启动,更兼逆风,显得笨重而迟缓。 “快!冲上去!拦住他们!”柳生鹰誓的心如同被舰上的烈焰灼烧,声音因极度焦灼而扭曲。 他太清楚了,一旦让这三十艘熊熊燃烧的死亡之船撞入主力舰队,后果将是毁灭性的,整个北渡口的水军力量都可能被付之一炬。 可是,命令易下,现实残酷。 沉重的冲撞舰在逆风中艰难地试图提起速度,水手们吼着号子,拼尽全力摇桨,但与顺风狂飙的火船相比,仍是太慢。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爆开,盖过了风声与浪涌,三十艘火船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入了仓促组成的拦截阵型! 冲在最前的几艘大和冲撞舰当场被掀翻,木屑混合着火星冲天而起。 尽管数艘运粮船的船头也在猛烈的撞击中碎裂变形,火焰顺着破损处狂涌,但巨大的惯性依旧推动着它们,拖着滚滚浓烟与冲天火光,义无反顾地冲向北渡口舰队集群! 运粮船底舱内,那些被蒙住双眼、只知拼命划桨的水手,被这剧烈的撞击震得东倒西歪,舱内瞬间乱作一团。 而且,经过刚才的冲撞颠簸,大量浓烟涌进底舱,情急之下,不少水手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布,这才发现,周围早已没了周军的身影,大量呛人的浓烟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着火了,快跑!” 随着一声惊呼,所有人同时扯掉脸上的黑布,眼前所见却让他们魂飞魄散。 舱内不知何时堆满了干草,并且泼洒了粘稠的火油,方才的震动与溅落的火星,已然引燃了部分草料,火舌正顺着油渍飞速蔓延! “快跑!出去!”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丢下船桨,疯狂涌向舱门。 然而,当他们奋力撞开舱门的刹那,等待他们的并非生路,而是真正的地狱。 门外甲板上是焚天烈焰,门内草料已燃成火海,内外交攻的烈火如同饥饿的巨兽,瞬间将挤在门口的水手吞噬!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各艘运粮船上爆发出来,这些仅着单薄衣衫、甚至赤膊的水手,在高温烈焰中皮肉焦糊、挣扎扭曲,最终化为翻滚的火团。 刺鼻的焦臭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着濒死的哀鸣,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炼狱图景。 三十艘运粮船,已然在顷刻间变成了烈火炼狱。 但可怕的是,即便失去了划桨的动力,凭借之前累积的骇人速度与强劲的顺风,这些死亡火炬依旧保持着恐怖的冲势,坚定不移地碾向北渡口密密麻麻的战舰群。 柳生鹰誓最初只在此停泊了约四分之一的舰队,但为了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歼灭凌川的先锋军,主帅德川嘉信不久前才下令,从另外三处渡口紧急调来了大批舰船。 他本想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解决侧翼威胁,好全力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周东疆水师主力。 哪曾想,此举却将更多的舰队推进火海,此时想要撤离都来不及。 三十艘运粮船以决然姿态撞入舰队之中,尽管冲撞舰让其微微减速,但并未能将其挡住,至于排列在冲撞舰后方的主力舰以及众多快艇,在体型巨大,且满载满速的运粮船跟前,根本就是纸糊的一般,毫无抵挡之力。 只见一艘艘主力舰被撞碎、掀翻,缓缓沉入海底,成片的快艇在巨大的运粮船跟前,宛如纸船一般,直接被压进海中,大量的大和水军在冰冷的海水中扑腾挣扎。 场面一片混乱,碰撞声、惨叫声,熊熊大火燃烧声交织成一片。 站在指挥舰上的柳生鹰誓面色一片苍白,内心更是沉入了谷底,只能眼睁睁看着运粮船逼近。 战舰被撞碎掀翻的场景不断撞入眼帘,士兵的惨叫声接连钻进耳朵,可他却仿佛失去了反应,当冲撞舰没能挡住那三十艘运粮船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将军,快撤!”就在此时,耳边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让他瞬间回过神来。 “撤退!所有船只,放弃战舰,撤回岸上!”柳生鹰誓不愧为驰骋大海多年的老将,他明白眼下这局面想要保全舰队已是绝无可能,尽量减少人员损失才是明智的选择。 可惜,凌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大和舰队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忙于自救和撤退时,周军的联合舰队已然压迫至五百步外,稳稳停住。 三十余艘艨艟巨舰呈完美的倒扇形展开,如同死神张开的巨口,甲板上,五十架投石车调整完毕,绞盘绷紧。 “放!” 一声令下,绞盘脱扣的闷响连成一片,缠绕着草绳的巨石被点燃,被长长的抛臂甩上高空,直奔大和舰队而去。 霎时间,成片的巨石宛如流星陨石一般袭来,重重砸落在大和舰队之中。 “砰……” “轰隆……” 成片巨响宛如天际滚动的连绵闷雷,本就混乱不堪的大和舰队雪上加霜。 投石车在海上的威力无疑更加巨大,如果是在陆地上,只要人避开投石就行,但在海上人的活动空间本就有限,更何况,人能躲,船却不能躲。 数百斤的巨石砸下,轻则洞穿甲板、摧毁上层建筑,重则直接砸穿船身,海水疯狂灌入,舰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更有甚者,许多砸入海中的巨石,瞬间引燃了漂浮在水面的火油。 “轰!” 仿佛点燃了一口巨大的油锅,海面腾地一下,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在水面上蔓延开来,几乎眨眼之间,北渡口前方的大片海域就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沸腾燃烧的火海! 第609章 大和主帅,德川嘉信 那些刚刚从倾覆战舰上跳海逃生,或在冰冷海水中挣扎的大和士兵,瞬间被金色的火焰吞没。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达到了顶点,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戛然而止,许多身影在火焰中剧烈扭动,不久便沉入水下,或化为焦炭。 凌川立于万钧舰高昂的舰首,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那片焚天煮海的恐怖景象,眼眸深处唯有万年寒冰般的冷冽与纯粹的杀意。 对这个贪婪残暴、屡犯海疆、视他族生命如草芥的族群,他心中泛不起丝毫怜悯,若非力有未逮,他甚至希望将这岛链上的毒瘤,连根拔起,彻底焚净。 此刻的北渡口,已成人间炼狱。 三万大和水军尚未与周军真正接刃,便已葬身火海。三十艘运粮船早已烧得结构崩解,缓缓沉没,只在海面留下巨大的漩涡和漂浮的余烬。 庞大的舰队集群被烈火吞噬,连绵的船体在烈焰中扭曲、崩塌,浓烟遮蔽夜空。 就连柳生鹰誓所在的指挥舰,也未能逃脱火海的魔爪。 他原本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试图换乘小艇撤离,但海面猛然爆燃的火焰截断了去路。 最后时刻,他只得凭借精湛的身手,跃上一艘尚未完全点燃的快艇,在灼人的热浪与漂浮的火焰间险之又险地窜出,狼狈不堪地逃回岛上。 回头望去,整个北渡口已化为一片冲天的火海与浓烟。 整整三万精锐,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便被杀得片甲不留,这不仅是他柳生鹰誓的耻辱,更是大和水军的耻辱。 纵观百年历史,大和水军驰骋海域,未尝败绩,周边诸国无不俯首。 然,这并未填满他们日益**的野心,对这个岛国民族而言,世代的执念便是登陆中原,那片他们曾惊鸿一瞥的辽阔沃土与无尽繁华。 唯有将其据为己有,方能真正挣脱岛链的束缚,跻身天下霸主之列。 百年前,他们曾倾力一试,却遭大周雷霆反击,兵锋直指国门。 最终,天皇不得不屈膝请降,纳贡称臣,方得苟全。 百年生聚,百年教训。 历经数代人卧薪尝胆,这个民族终复元气,恰逢此时,大周内忧外患:强敌环伺,朝堂党争不休,地方门阀割据,边疆大将拥兵……仿佛命运之神再次向他们露出了微笑。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洗雪百年国耻,将那‘倭奴’的蔑称彻底踩碎,更要变本加厉,将曾经的屈辱百倍奉还,将那中原万里河山与亿万生灵,永世置于奴役之下。 为此,他们谋划了整整百年,几代人的心血、无尽的资源、举国的狂热,皆系于此战,曙光,似乎已然在望。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凌川,大军还未踏上中原土地,五万帝国精锐竟已折戟沉沙,葬身于滔天火海! 济州岛,中军大营旁最高的瞭望塔上。 主帅德川嘉信站在一座瞭望塔上,看着那片将天穹都映红的火海,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直到亲眼看见那宛如移动堡垒的周军战舰上,整齐排列的狰狞投石车,他才终于明白,远山景元那两万久经沙场的精锐,为何会如冰雪消融般,消失得无声无息。 整整三万大军啊!帝国苦心打造的水师支柱,加上昨日葬送的两万……,短短两日,十万雄师竟折损过半。 这是他毕生以来最大的一场败绩,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场败绩。 如果说,此前对于凌川的了解还仅限于情报上的信息,那么,这连续两日的沉痛打击,让他领教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恐怖之处。 一个拥有过人智慧,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且一出手便是致命杀招的可怕对手。 德川嘉信纵横东海数十载,未尝一败,能被他放在眼里的对手寥寥无几。大周的林远图算一个,但至今未曾正面交锋。 而此刻,凌川的名字,已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火光,被他刻在了心里最危险的位置。 然而,愈是危局,愈需静气。 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将失其心,则三军乱矣!’身为主帅,他深知自己便是全军的定海神针。 此刻,他绝不能乱,他若方寸大失,这济州岛上剩下的四万余人,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海腥与焦糊味的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色依旧沉凝,但眼中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深海般的幽暗。 刚下瞭望塔,心腹大将岛津忠恒便疾步迎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主帅……北渡口整支舰队,全完了。三万将士,只逃回来不足五千!” 德川嘉信脚步微顿,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话音未落,一道踉跄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正是满脸狼狈的柳生鹰誓。 “主帅!”柳生鹰誓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嘶哑绝望。 “末将无能!首战即溃,损兵折将,令帝国蒙受奇耻大辱!末将……唯有一死,以谢天皇,以慰袍泽亡魂!” 说罢,他便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 德川嘉信看着跪在面前的柳生鹰誓,说道:“死很容易,但你就这么去死,只会让本帅看不起你,而你的名字,也将永远被刻在帝国的耻辱柱上!” 柳生鹰誓浑身剧震,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不怕切腹的剧痛,不畏死亡的黑暗,却背不起帝国罪人、家族耻辱这如山般的罪名,那比死亡恐怖千万倍。 “败了,并不可怕!”德川嘉信的声音转为低沉而有力,“可怕的是,连坦然接受失败的勇气都丧失殆尽!我大和的真正武士,可以战败,可以战死,马革裹尸亦是英雄!但未战至最后一刻便引刀自戮者,是愚蠢至极的懦夫!” 短短数语,如钟鼓在心头敲响,又如冰水当头浇头。 柳生鹰誓眼中涣散绝望的光芒逐渐凝聚,一股混杂着羞愧与不甘的火焰重新燃起。 第610章 连战告捷 柳生鹰誓缓缓放下短刀,再次以头触地,声音虽仍嘶哑,却有了力量:“主帅教训的是,末将不能当懦夫!纵然要死,也当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给帝国抹黑,令柳生一族蒙羞!” 德川嘉信伸手将他扶起,看到了重新燃起的战意,心下稍安,“随我来!” 他转头对岛津忠恒吩咐:“你率部严守北渡口残存阵地,大火熄灭之前,周军难以进攻,但……凌川此人诡计多端,不可有丝毫松懈!” “遵命!”岛津忠恒凛然领命。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满整个空间。 沙盘以济州岛为核心,却将大和本土、高丽、新罗、百济乃至大周漫长的东疆海岸线,尽数细致呈现,山川地势,渡口要冲,异常精细。 德川嘉信屏退左右,只留柳生鹰誓在侧,他沉默地立于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地形,最终死死锁在济州岛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柳生君,依你之见,我军当下,是否该撤军?” 柳生鹰誓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主帅。 他跟随德川嘉信多年,心里比谁都清楚,深知为了这场百年圣战,帝国投入了多少心血,赌上了多少国运,主帅本人更是将此战视为毕生最高使命。 若此刻撤军,不仅五万大军白死,百年谋划更是如梦幻泡影一场空,需要何等决心?又将背负何等骂名? 可现实残酷,五万精锐灰飞烟灭,粮草辎重焚毁一空,军心士气遭受重创。此时撤退,固然能保存剩余力量,避免全军覆没之危,确是当前最稳妥、也最符合兵家道理的选择。 “主帅!”柳生鹰誓喉咙发干,“若此时撤军,您真的甘心吗?” “甘心?”德川嘉信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苍凉,“这一战,帝国等了百年,盼了百年!它不仅是你我的夙愿,更是举国上下、亿万子民的梦想!若就此铩羽而归,你我此生恐再无机会,亲眼见到‘日之丸’旗帜,飘扬在中原的土地上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眼中神色变幻,最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就此撤回,你我固然可保性命,甚至寻得借口推诿,但‘败军之将’的烙印将伴随终身,帝国百年国运亦将因此挫顿。而另一个选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柳生鹰誓:“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孤注一掷,主动出击,扭转这必败之局!” 柳生鹰誓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毫不迟疑,单膝轰然跪地,一手撑地,昂首嘶声道:“末将愿戴罪立功,充任先锋,万死不辞!” “好!这才是我大和的武士,是我德川嘉信看中的将领!”德川嘉信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将他扶起,随即拉他来到沙盘前。 他指向沙盘上辽阔的海域,“若我所料不差,大周东疆水师十五万主力,此刻已在海上,最快明日,最迟后日,必抵达济州岛外围。届时,我们将要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凌川那数万杂牌联军,还有十五万大周水师!” 柳生鹰誓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快,必须在周军主力合围之前,打出缺口,掌握主动!”德川嘉信的手指猛地从济州岛移开,如利剑般戳向沙盘上代表大周东疆的那片漫长海岸线。 “我给你一万精锐。”德川嘉信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凌川的舰队!” 他目光转向东方海域,“我将亲率剩余四万主力,放弃济州岛,绕开周军主力可能的航线,反其道而行之,直扑此刻必然空虚的大周东疆本土!他们的精锐都在海上,沿海防线必然空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只要登陆成功,搅乱其腹地,前线周军必然回援,整个战局,将瞬间逆转!” 听闻让自己率偏师死守断后,柳生鹰誓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与怨怼,只有一片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然。 “主帅放心!末将在此立誓,必与凌川血战到底,直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定为主力赢得足够时间!” 德川嘉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 “此战于你,确是九死一生!但也非必死之局,我不放告诉你,宫本先生就在岛上,届时我会请他出手,先替你解决掉凌川!至于失去主帅后,那支拼凑起来的联军,还能剩下几分战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宫本先生?”柳生鹰誓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激动光芒,“莫非是剑圣首徒,宫本藏介先生?” “正是!”德川嘉信微微颔首,沉声道,“此前,孤冥在大周被凌川废掉修为,狼狈归国。他的这位大师兄得知消息后,便孤身渡海而来,欲为其讨回公道。路过此处得知凌川极可能亲征济州岛后,他便决定在此守候!” 提及宫本藏介,即便是柳生鹰誓这等统兵大将,眼中也不禁流露出近乎狂热的崇拜之色。 这位在帝国武道界的地位,仅次于剑圣千叶玄一。 虽名义上是剑圣首徒,实则他与千叶玄一本是同辈,早年二人并**国双娇,威震大和。 后为争夺天下第一的至高名号,二人于神岳峰顶决战,千招激斗,宫本藏介以半招之差惜败。 他不服,约战十年之后。 然而第二次对决,千叶玄一只出三剑便将其击败。 又十年,第三战,千叶玄一甚至未曾拔剑,仅以一道沛然剑气,便令宫本藏介一败涂地。 自此,宫本藏介心服口服,当场执弟子礼,拜入剑圣门下,其胸襟气度与对武道至境的执着追求,亦被传为佳话。 如今,这位帝国武道第二人远渡重洋,竟是为小师弟孤冥报仇而来。 此事在偌大的济州岛上,除德川嘉信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第611章 转战东渡口 济州岛北渡口。 那场焚天煮海的大火,直到天色微明,才渐渐式微。 在火油助燃与海风鼓吹下,整个北渡口上千艘大小战舰,无一幸免,或被撞毁沉没,或被巨石击穿,更多的则是在烈焰中化为焦黑的骨架与漂浮的余烬,缓缓沉入深海。 晨光熹微,海面一片狼藉。 漂浮的灰烬覆盖了方圆数里的海域,仔细看去,那漆黑灰烬中,夹杂着无数具已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的尸体,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宛如地狱浮屠。 凌川不费一兵一卒,先灭远山景元两万精锐,再焚柳生鹰誓三万大军,短短两日,摧垮大和水军半壁江山。 仅凭这份战功,便足以震动天下,载入史册。 纵使千百年后,人们回望历史长河中的璀璨将星,凌川的名字,也必占有耀眼一席。 即便是唐岿然、纪天禄、蓝少堂等早已见识过凌川诸多奇迹的周军将领,面对如此辉煌、几近神话的战绩,也难掩心中震撼。 而对于薛赫、昔士真、尹瑄等新罗、高丽将领而言,内心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此刻他们方才彻底明白,为何凌川能势如破竹,连破三国,与此等近妖的存在作对,实与螳臂当车无异。 见大和水军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他们心中紧绷的弦也终于略松,至少在眼下看来,即便剩余五万大和精锐全身而退,短期内也绝无能力再威胁他们的国家。 然而,凌川的目标,又岂止于此? 天光刚亮,负责监视各渡口的哨艇便疾驰回报:“将军!东渡口方向,发现大批大和水军集结,正在整顿舰队,似有撤离迹象!” “想走?”凌川眼神一凛,寒意乍现,“传令全军,即刻拔锚,目标东渡口,全速前进!务必堵住他们!” 尽管在兵力上,凌川的联军此刻已不逊于岛上残敌,但他心知肚明,大和精锐的战力绝非新罗、高丽水军可比。 己方真正的核心战力,仍是那一万禁军与数千云州旧部,那四万异国水军,更多是壮声势、填战线之用,根本无法与之匹敌,要不然,此前也不可能唯大和马首是瞻了。 倒不是凌川大发慈悲,担心这两国士兵的伤亡,相反,在凌川的计划中,他是不会允许这四万兵力毫发无伤回到本国的。 他会尽可能地将其消耗在这一战之中,既能消除未来潜在威胁,又可加深他们与大和的血仇,使其日后只能死死绑在大周的战车上。 只是眼下还为时尚早,若强行驱使他们登岛血战,即便能重创大和水军,己方也必将损失惨重,届时仅凭万余嫡系,根本无法将剩余的大和残军留下。 最稳妥的战术,仍是依托投石车与床弩的远程优势,进行消耗,同时静待东疆水师主力抵达,完成最后的铁壁合围。 然而,大和水军吃过大亏后,显然已有了应对之策。 东渡口的舰队不再龟缩,反而主动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周军舰队迎面冲来,其意图十分明显,拉近距离,贴近接舷,以己方最擅长的近身搏杀,抵消周军恐怖的远程火力!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硬扛过最初一两轮石弹攻击,成功贴上周军战舰,那些笨重的投石车便成了摆设,一旦展开惨烈的接舷战,凭大和武士的精悍勇猛,胜利天平必将倾斜。 发现敌军舰队竟主动高速逼近,凌川瞬间洞悉了对方意图,他非但不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艨艟舰让至两翼,破浪舰前出列阵!” 命令下达,庞大的周军舰队迅速变阵。 三十艘承载投石车的艨艟巨舰缓缓向两侧及后方移动,而两百余艘安装了床弩的破浪舰则迅速上前,在主力舰队前方重新组成一道宽阔的倒扇形阵型。 这一幕,落在冲锋的大和水军眼中,却引得不少将领发出嗤笑。 “这凌川,果然只是不通海战!”柳生鹰誓立于指挥舰艏,望着周军略显混乱的变阵,脸上露出狰狞的讥讽: “竟妄图以破拦截我冲锋舰队?简直自寻死路!传令各舰,集中全力,给我撞开正面这些破浪舰,直取其指挥舰!” 昨晚的惨败与耻辱,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心脏,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撕碎周军,用凌川的人头与周军的鲜血,来洗刷一切耻辱! 凌川让艨艟后撤,实因昨晚一战火油耗尽,虽仍有石弹,但在敌军高速冲击下,笨重的投石车至多只有两三轮发射机会,一旦被敌舰贴近,前方的艨艟反而会阻碍己方阵型。 故而,他索性撤下艨艟,以破浪舰为锋,他要让这些悍不畏死的倭奴,尝尝他准备的第二份大礼。 两百余艘破浪舰迅速就位,阵型如弯月。甲板上,四百架经过改造的三弓床弩早已张机待发,寒光闪闪的粗硕弩箭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敌舰。 由于时间仓促,这些弩箭制造粗糙,箭镞多是用从高丽、新罗搜集来的枪头、矛尖临时改制,威力与专用破甲弩矢相比,确实逊色不少。 “将军,不对!”蓝少堂一直紧盯着敌方舰队规模,忽然皱眉道,“看这舰队的数量与队形,绝不可能装下五万人马!就算他们挤成一团,最多也就两万!” 凌川目光如电,早已看出端倪,闻言冷笑道:“我们猜错了,这不是主力,而是断后的弃子!” “弃子?”蓝少堂倒吸一口凉气,“连损五万,还敢拿出两万甚至三人马来断后?这德川嘉信,真是狠辣果决!” “大和主力未必就会撤离!”凌川缓缓摇头。 “不撤离?他们难道……”蓝少堂顿时一惊,并非是不明白凌川话中的意思,而有些难以置信。 凌川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济州岛更深处“战局瞬息万变,越是看似不可能之事,往往越有可能发生!” 蓝少堂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深知其判断极少出错。 而且,眼下大和水军损失惨重,做出狗急跳墙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 第612章 床弩之威 眨眼间,大和舰队已然逼近至一里范围。 柳衡果断下令:“放箭!” “咻咻咻!” 六百支儿臂粗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离弦射出,宛如织机中骤然绷直的经线,朝着大和舰阵疾飞而去。 “噗噗噗……” 床弩恐怖的射程与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面的大和水军尚未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弩箭已如飞蝗般扑至,顷刻间船阵前排血雾蓬散,惨叫迭起。 大和水军虽披覆铁甲,可在这等足以贯穿船板的巨弩面前,铠甲竟如纸糊一般脆弱。 更何况为准备接舷战,大量大和士兵聚集在甲板上,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弩箭风暴,根本无处可躲。 一支弩箭往往连续贯穿数人,余势不止,最终深深钉入船舱壁板,惨叫此起彼伏。 成片的大和水军像被串起的鱼鳖,钉死在甲板、桅杆、舷侧。 鲜血从创口汩汩涌出,顺着甲板缝隙流淌,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溪,哀嚎与嘶吼在舰队上空交织,海风都仿佛染上了铁锈般的腥气。 柳生鹰誓脸色骤变,他没想到除了投石车竟还隐藏着如此骇人的床弩阵列,难怪对方早早将艨艟撤至两翼,而以破浪舰迎前布阵,分明是早有计划,将他们放入床弩的射程之内。 “咻咻咻!” 第二波弩箭已紧随而至。柳生鹰誓目眦欲裂,嘶声大吼:“伏低!避箭!” 甲板上幸存的水军慌忙蜷身躲藏,然而柳衡早已下令调整床弩方位,改为大仰角抛射。 顷刻间,只见数百支长矛般的弩箭划出森冷弧线,自半空骤然坠下,如同天罚之矛,将掩蔽在船舷、舱室后方的大和士兵也一并贯穿。 一时间,舰船上如同降临了一场钢铁之雨,到处是钉入人体的闷响与濒死的惨呼。 柳生鹰誓眼睁睁看着麾下精兵成片倒下,双目赤红如血,却知此时退无可退,唯有咬牙喝令:“全军全速前进!贴近周船,接舷决胜!” 他依然坚信,只要挺过这轮远程打击,一旦缠上周军战舰展开白刃战,胜利仍将属于大和。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列于两侧的艨艟舰群也动了。 舰上投石机齐齐发动,石弹集中砸向大和前锋那些艨艟巨舰,尽管未缚火油,但每一块巨石皆重逾数百斤,自高空砸落之势,足以摧筋断骨、破船沉舟。 “轰!轰轰!” 海面接连腾起粗壮的水柱,数艘大和冲舰被巨石正中舰首或舯部,木屑爆裂、船板坍塌,海水疯狂倒灌而入。即便舰队仍在奋力前冲,但船体结构受损之下,航速明显滞缓,更有好几艘重舰开始倾斜,船头逐渐没入波涛。 整个大和舰队的冲锋势头,竟被这投石与弩箭的双重打击硬生生遏住。 凌川立于旗舰万钧舰楼之上,见此情形,眼底微松,他虽对玄甲营与禁军的近战之力有绝对信心,却也不愿己方船阵被敌军舍命冲撞,造成无谓伤亡。 而就在投石持续轰击的同时,两百余艘破浪舰已如展翼巨鹞,向两侧迅速展开,呈钳形向着大和舰队围拢而去。 更令柳生鹰誓心悸的是,周军床弩始终未曾停歇,只是随着船阵移动不断调整目标,持续将一支支断魂弩箭送入大和船阵深处。 几轮疾射之后,大和战舰甲板上已几乎无人站立,唯余满地尸骸与鲜血,柳生鹰誓藏身于主舰指挥台后,面色惨白,嘴角因极度愤怒而不住抽搐。 眼见甲板之敌清扫已毕,周军床弩纷纷压低下射角,对准敌舰水线附近集中攒射。 此举虽难立即杀伤人员,却旨在毁船,儿臂粗的弩箭携着千钧之势,连续凿击在同一片船壳上,即便有铁皮覆裹,也难堪重负,很快便被破开一个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海水立时顺着破洞汹涌灌入,舱内惊呼声乱成一片,船身开始微微下沉,虽不急剧,可所有人都明白,若不及时抢修,沉没仅是时间问题。 “艨艟舰前压,保持距离牵制!”凌川命令再下。 数十艘艨艟舰应声向前逼去,与此同时,万钧旗舰率领本阵也开始正面迎上,始终与敌舰保持一箭之距,既不给其接舷之机,又以弓弩持续施压。 柳生鹰誓急令部下一边抢修船体,一边组织残存弓箭手仰射还击,并厉声催促全军备刃,主动靠近周军艨艟舰,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一块块跳板被推过舷侧,搭上逼近的周军艨艟舰,大和士兵吼叫着踏板冲锋,刀光映着海面粼粼波光,如一群逆浪而上的困兽。 “夺下艨艟舰!抢下投石车!”柳生鹰誓的吼声近乎嘶哑。 在他眼中,只要能夺得一艘艨艟舰,便有望以其上投石车反向轰击周军本阵,届时战局未必不能逆转。因此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必须拿下这几艘孤军前出的艨艟。 然而周军早有防备,跳板方搭稳,艨艟舰舷侧便冒出密集弓箭手,箭雨劈头盖脸泼向板上的敌军,中箭者惨叫着坠海,在海面拖出一道道短暂的红痕,旋即被浪涛吞没。 后方大和兵卒悍不畏死,顶盾再冲,却见周军士卒以长枪、大橹、钩竿从舷边探出,不是捅刺便是撬拨,将跳板连人带盾一齐掀翻下海。 这虽是接舷防守的土办法,在此刻晃动不止的战舰上施展出来,却格外有效。 凌川身旁,新罗将领薛赫看得疑惑,忍不住问道:“将军,何不直接斩断跳板?如此敌军便无法再攻!” 凌川目光依旧凝于前方战场,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故意的!” 他侧首扫了薛赫一眼,解释道:“唯有让柳生鹰誓觉得再加一把劲便能夺舰,他才会不断将兵力填入这无底深坑。我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何乐不为?” 薛赫恍然,再看向那些在跳板上徒劳冲锋、不断葬身波涛的大和士兵,背脊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一炷香后,大和军在付出近两千人性命后,竟仍未能真正踏足任何一艘艨艟舰甲板,即便偶有勇悍者侥幸跃过,也即刻陷入重围,转眼被乱刀砍倒,尸身抛入海中。 第613章 登舰反攻 柳生鹰誓终于醒悟,这是凌川精心布下的绞盘,正一寸寸磨碎他的兵力。 床弩已夺去三千余人的生命,跳板强攻又折损近两千,一万水军如今已损过半,若再这般填进去,只怕兵尽之时,仍摸不到艨艟舰的船舷。 更何况,即便夺下艨艟,已无足够人手固守。 他咬牙恨恨,正欲下令转攻周军本阵,却见凌川所在旗舰上忽升打出一道旗语。 凌川寒声下令:“玄甲营为锋,禁军继后,登舰歼敌!” 令旗落下的刹那,三十艘艨艟舰的舱板同时掀开,黑压压的身影如蚁群般涌上甲板,人人身披重甲,手提战刀,踏着方才敌军冲锋用的跳板,反向杀向大和战船。 冲在最前的,正是唐岿然率领的玄甲营。 为适应船上近战,他们皆弃长枪而执苍生战刀,刀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柳生鹰誓瞳孔骤缩,这些艨艟舰内竟藏有如此多的重甲步卒,他瞬间明悟,此前周军故意放任己方士卒冲跳板,又以箭雨收割,偶放几人上船也非力不能阻,分明是诱他不断填兵的毒计。 “放箭!拦住他们!”柳生鹰誓嘶声吼道。 残存的大和弓手慌忙发箭,可箭镞射在玄甲上,发出叮当声响便被弹开,至多在甲片留下一点浅白划痕,根本无法阻其分毫。 “杀!” 唐岿然率先踏过跳板,魁梧身躯如铁塔般落在大和战舰的甲板上,战刀挥斩,两名迎上来的大和武士连人带刀被劈开。 身后玄甲士卒如潮水般涌入,苍生刀扬起一片森寒光幕,所过之处,血浪迸溅。 紧随玄甲营之后,禁军兵分多路,自两舷跳板蜂拥登舰,接舷战在摇晃的船板上全面爆发,吼声、刀兵碰撞声、惨叫声与海浪拍舷声混作一团。 大和锻造之技本不逊色,其武士刀在前次与东疆水师交锋时屡占上风。 可此番撞上玄甲营的苍生刀,却往往在交击的瞬间崩出口子,甚至应声而断,他们哪里知道,苍生刀乃是凌川与杨铁匠二人联手千锤百炼而成,就算是放眼天下制式兵器中,也绝对是独一档的存在。 一炷香之后,两千玄甲军外加把八千禁军纷纷登上战舰,所过之处如犁庭扫穴,五行锥阵的威力被完美展现出来。 尽管禁军接触五行锥阵的时间并不长,配合不及云州军那么娴熟,但这套战阵胜在简单,同样能发挥出显著威力。 玄甲营为锥尖,破阵摧锋;禁军则如锥身两翼,清剿残敌。偶有悍勇的大和武士结阵反扑,亦在重甲利刃与战阵配合下迅速溃散。 唐岿然率一队精锐直扑中央指挥舰,沿途甲板尸横累累,鲜血顺着排水槽汩汩流入海中。 柳生鹰誓见大势已去,却未退逃,他早向德川嘉信立下死战军令,此刻拔刀立于舰楼之前,身旁亲卫皆是跟随多年的死士,眼神决绝。 双方在指挥舰主甲板轰然对撞,玄甲营结阵冲杀,刀芒闪烁、鲜血横飞,柳生鹰誓的亲卫虽悍不畏死,却难挡重甲利刃与战阵合力,转眼便被撕开缺口。 …… 距东渡口不远的岛上,一座高耸的瞭望塔上,德川嘉信与一名白发老者并肩而立,默然远眺海面战局。 德川嘉信面色沉凝如水,如果说昨夜凌川以奇袭焚船,展露的是谋略;那么今日这场正面海战,却让他看清了周军士卒的骇人战力与精良军械。 原本指望柳生鹰誓这一万人能拖延时间,好让主力自南渡口安然出海,不料床弩与投石车连环施威,接舷战更是一面倒的屠戮。 当周军反登敌舰的那一刻,他便知柳生鹰誓部已无生机。 身旁老者一袭白袍,须发如雪,年逾七旬却腰背挺直如松,他目光如剑,始终锁定在万钧舰艏那道年轻身影上,仿佛周遭厮杀皆不入眼。 “宫本先生,你仍要出手么?”德川嘉信侧首问道。 “自然!”老者声线平稳,二字出口却似金铁交鸣。 德川嘉信点头:“若能取凌川首级,亦可稍振我军心!可惜我须即刻赶往南渡口,不能亲眼见证先生斩敌!” 他最后望了一眼一片混乱的战局,转身快步下塔,四万大军正在南渡口集结,他必须亲率这支主力寻机破局。 …… 指挥舰上,唐岿然已杀至柳生鹰誓近前。 柳生鹰誓亲兵死伤殆尽,他双手握刀,死死盯住唐岿然。 “受死!”唐岿然暴喝一声,踏步上前,战刀如匹练般斩落。 他虽更擅长用枪,但五重境真气灌注之下,刀势同样刚猛暴烈,宛如重枪突刺化入了劈斩之中。 柳生鹰誓亦吼声迎上,武士刀横架,伴随一声刺耳激鸣,火花在双刃交击处炸开。 唐岿然手中是制式苍生刀,柳生鹰誓所持却是伴随半生的名刀‘海牙’,可这一记硬拼,两刃竟同时崩出缺口。 柳生鹰誓虎口发麻,心中骇然,唐岿然却毫无停顿,刀随身转,再度抢攻。 他刀法大开大阖,隐约有沙场枪术的沉雄轨迹,每一刀皆挟真气,逼得柳生鹰誓连连后退。 “叮叮当当……” 接连十余次碰撞,火星四溅,两人刀刃已如锯齿般布满豁口,柳生鹰誓被震得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舷边栏杆。 唐岿然最后一刀力劈而下,柳生鹰誓横刀硬架,伴随一声脆响,两柄刀竟同时断裂。 电光石火间,唐岿然弃刀握拳,一记崩拳如炮锤般轰在柳生鹰誓胸口。 拳劲透甲而入,护心镜应声凹陷,柳生鹰誓口喷鲜血,气息骤散。 柳生鹰誓脸色苍白,身体更是退到了甲板边缘,后背重重撞在栏杆之上才停下来。 然而,唐岿然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几步便冲了上去,手中半截战刀直接贯穿其铠甲,没入胸口之中。 “嗤!” 刀身拔出时,血箭喷射,柳生鹰誓双目圆瞪,身躯摇晃两下,仰面倒入血泊之中。 唐岿然一刀割下首级,高高举起,任由那鲜血顺着手臂留下,整个人宛如一尊浴血杀神。 第614章 宫本藏介 随着柳生鹰誓被斩首,指挥舰上那些大和亲兵顿时斗志全无,不少人纷纷丢掉武器选择投降,然而玄甲营却视而不见,直接挥刀了结了他们。 虽然敌军主将被斩首,但战斗却还没有结束,这一大片战舰之上,到处都是喊杀声,只不过,大和士兵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难成气候。 海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凌川立在万钧舰艏。 就在此时,他心头陡然一紧,一股凌厉如实质的杀意自右舷海域锁定而来。 只见他脚尖轻点在海浪之上,只漾开一圈微澜,身形却如鬼魅般飘掠疾进,背后长剑未出,肃杀之气已漫海而至。 凌川顿时眉头一皱,尽管相隔甚远,但他却能感受到此人身上的恐怖气势,那是不输于蛇王与长谷川的存在。 “咻!” 聂星寒也发现了此人,他不由分说,迅速弯弓搭箭,将手中铁胎弓拉至满月,朝着那道身影一箭射出。 显然,聂星寒也看出了此人的非凡,否则,他也不至于将铁胎弓拉至满弦状态。 只见那破甲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奔那道身影而去,可面对这疾速飞来的一箭,老者只是微微侧身,仅凭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避开了这恐怖一箭。 聂星寒神色一凝,眼神中多了几分严肃,只见他迅速取出三支破甲箭同时射出。 三箭齐发,呈‘品’字形朝着那人袭去。 这三支箭彼此间的距离颇有讲究,对方若想如刚才那般避开根本不可能。 面对这三支铁箭,那名身着白色长袍的老者确实没有躲避,而是抬手一挥衣袖,顿时,一道恐怖的真气席卷而出,直接将这三支铁箭震飞出去。 这一幕,让众人都为之一惊,要知聂星寒使用的可是被誉为军中禁器的铁胎弓,常人根本无法拉开,若是拉至满弦,箭矢足以轻松破开三四层铁甲。 然而,对方只是轻飘飘地挥了挥衣袖,便将这三支破甲箭震开,此等实力令人咋舌。 凌川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暗中运转体内真气,如临大敌。 沈珏迅速下令,让就近的破浪舰发动床弩,可就在此时,那老者猛然提速,身形飘忽如鬼魅,以至于床弩根本无法将其锁定。 顷刻间,老者便来到万钧舰跟前,只见他身形冲天而起,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之上。 老者双脚刚落在甲板上,耳边便传来一声暴喝。 “滚!” 只见大牛双手抱着一根大腿粗的船木,朝着他胸口猛撞而来,这么粗的实心圆木,携着冲势,就算是一头健牛也得被当场撞飞。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老者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抬手便是一道剑气弹射而出。 “噗……” 那道剑气宛如刺目闪电,瞬间钻入木头之中,紧接着,一连串噼啪爆响传来,那根足有两丈长的圆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节节炸裂,化为漫天木屑! “大牛撒手!” 好在凌川提醒及时,大牛慌忙松手后退,这才没有被那道凌厉剑气波及,否则,他的双手恐怕难保。 周围亲兵见状,立即涌上前来,所有人端起匣子弩,对着老者便扣下扳机。 顷刻间,成片弩箭如疾雨般飞射而至,几乎眨眼间便罩向老者全身。 可就在此时,老者只是缓缓抬脚,向前一步踏出。 “轰……” 一道闷雷般的震响传来,整艘万钧舰都随之一颤。 而随着他这一步踏落,那密集如雨的弩箭竟齐齐悬停在他身前三尺之处,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数息之后,箭矢簌簌掉落甲板,发出叮当脆响。 这一幕,让一众亲兵尽皆惊愕,持弩的手都有些发僵。 老者抬起目光,冷冷看向凌川,问道:“你就是凌川?” “正是!”凌川点头答道。 他虽不知此人具体来历,但可以肯定,这必是一位九重境的顶尖武修。 “我师弟孤冥的修为,是被你废掉的?”老者又问。 凌川神色微变,心中了然,此人乃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弟子,此行更是为孤冥报仇而来。 不过,依旧没有否认,坦然答道:“不错!” “老夫乃是大和剑圣门下大弟子宫本藏介,今日前来取你首级!”老者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川虽惊不乱,冷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莫说你才九重境,就算是你口中那位剑圣亲临,今日也得把命留下!” 凌川此言绝非虚张声势,纵是宗师至此,他手握数万大军,即便以人命去堆,也足以将其耗尽。 两百年前,一代宗师卫横秋于西疆蜃楼关独战三千铁骑,最终杀至千余人便真气枯竭、经脉尽断,被一名寻常士卒一枪钉死。 更何况,宫本藏介还未踏入宗师之境,而自己麾下却有足足五万余大军。 话虽如此,可凌川内心却并无表面那般轻松,他不可能真的让麾下士卒前赴后继地去送死。 只见宫本藏介缓步朝着凌川走来,微眯的双眸之中寒芒闪烁,死死将凌川锁定。 “是你自我了断,还是我亲自送你上路?”宫本藏介的声音异常冰冷,似乎在他看来,凌川的生死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狂妄!” “嚣张!” 苍蝇与沈珏二人怒喝一声,直接拔刀扑了上去。 凌川见状顿时一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在这位顶尖武修强者面前,无论是还未踏足武道的苍蝇还是只有区区三重境,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的沈珏,都弱小的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可二人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凌川的亲兵校尉,当有威胁到将军的因素存在,他们当然要身先士卒,哪怕用命去填也在所不惜。 面对扑上来的两人,宫本藏介只是不屑地扫了一眼,随即抬手一挥衣袖,无形的真气如巨浪拍中二人,直接将他们给震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虽然没有身体接触,可刚才那一击,却让两人胸口剧痛,嘴角更是溢出一丝鲜血。 第615章 九重境高手 凌川缓缓拔出战刀,走到二人跟前,沉声说道:“我自己来吧,你们去让薛赫带人上来!” 让自己麾下的士兵去送死,凌川确实做不到,但若是新罗和高丽的士兵,他却不会心疼。 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是一惊,一众亲兵更是抢步上前,挡在凌川身前不肯退让。 “将军,不可!” 凌川神色平静地说道:“放心,他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此前皇宫与孤冥一战,让凌川对自己这‘一重境’的实力有了客观认知。但这段时间他潜心修炼《道藏》,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精进到了哪一步,正好借此机会验证一番。 见亲兵们仍旧不退,凌川眼神转厉,冷声道:“让开,这是军令!” 一众亲兵这才咬牙退向两侧,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锁定宫本藏介。 宫本藏介见凌川竟提刀向自己走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 “我很好奇,你区区一重境,是如何废掉孤冥的!”宫本藏介缓缓开口。 即便凌川亲口承认,他对此事仍存疑虑。 孤冥虽只六重境,却深得剑圣真传,自己这位大师兄更是将压箱底的本领倾囊相授。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面对七重境宗师,孤冥亦能自保,可皇宫一战,他竟被一个初入武道的一重境废去修为,这实在匪夷所思。 凌川淡淡道:“你很快就会知道!” 话音未落,凌川脚下甲板陡然炸裂,他身形如箭离弦,疾射而出,手中战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取宫本藏介咽喉! 这一记秋风扫叶,角度刁钻,时机更是妙到巅毫,出刀早一刻则意图尽露,易被化解;晚一瞬则先机尽失,反受制于人。 这是当年在云州练刀时,杨铁匠反复锤炼的杀招精髓。 面对这惊艳一刀,宫本藏介不避不让,右手如探云摘星,径直抓向凌川握刀的手腕,五指未至,凌厉的指风已刺得皮肤生疼! 凌川瞳孔骤缩,刀势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化斩为削,锋刃倒卷,反削对方手臂,变招之快,宛如早已计算妥当。 宫本藏介眼中讶色更浓,当即真气鼓荡,整条手臂泛起一层光泽,竟是要以血肉之躯硬接这一刀! “铛!” 刀锋斩中手臂,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狂暴的真气反震而来,凌川虎口迸裂,战刀剧颤嗡鸣,几乎脱手。 可他借这反震之力,左拳已如潜龙出渊,轰向宫本藏介胸口,这一拳蓄势已久,拳锋未至,澎湃的真气却已发出低沉爆鸣。 从出刀、变招到这一拳,三个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千遍!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凌川的拳头结结实实印在对方胸膛,拳劲如陨石砸入大海,倾泻而出,宫本藏介的白袍瞬间鼓荡如帆,脚下甲板‘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竟将这一拳之力尽数导入船体! 而就在凌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宫本藏介的右手已如清风拂柳,轻轻按在凌川胸口。 这一按看似绵软无力,可当掌心触及铠甲的瞬间却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轰!” 恐怖的真气如山洪决堤,轰然爆发,凌川只觉得被一头洪荒巨兽当胸撞中,五脏六腑仿佛移位,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桅杆底座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甲板上溅开刺目的红梅。 “将军!”亲兵们目眦欲裂,就要冲上。 “退下!”凌川以刀撑地,缓缓站起,抹去嘴角鲜血,眼中战意反而愈盛。 宫本藏介微微颔首:“难怪能胜孤冥,真气凝练,战技纯熟,更难得的是这份战斗直觉……可惜,你起步太晚!” “吼——!” 咆哮声炸响,大牛如疯牛般埋头冲来,他双足踏地,甲板应声凹陷,合身撞向宫本藏介,竟是要以蛮力将其撞下船去! 宫本藏介脚尖轻点,身形飘然而起,大牛收势不及,从他下方掠过。 可就在大牛冲过其脚下的瞬间,宫本藏介身形陡然下坠,双足如钉,踩在大牛肩头! “咔嚓!” 肩甲应声碎裂,大牛只觉得两座大山压顶,右膝‘咚’地跪倒,厚重甲板直接破开一个大洞,木刺扎入皮肉,鲜血淋漓。 几乎同时,弓弦震响! 聂星寒终于捕捉到宫本藏介凌空换气的瞬间,一箭如流星追月,直射其面门,这一箭时机把握得妙至毫巅,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宫本藏介眼中寒光一闪——这箭手,太烦人了! 他左手随意一抄,竟将激射而至的铁箭握在掌中,随即手腕一抖,铁箭以更快的速度反向射回,箭身裹挟着肉眼可见的螺旋气劲,发出凄厉尖啸。 聂星寒不闪不避,铁胎弓再开满月,又一箭离弦射出。 “叮!” 两箭在半空中精准对撞,箭镞炸出刺目火花,齐齐折断坠海。 宫本藏介眼中终于露出正视之色,显然,聂星寒所展现出的箭术让他都很是震惊。 “杀!” 两声怒喝同时炸响,蓝少堂与唐岿然二人恰时赶到,一左一右悍然扑了上去。 蓝少堂腾空而起,陌刀化作一道银色匹练,拦腰横斩,刀风呼啸,竟在空气中拉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痕。 宫本藏介右脚轻踏大牛肩头,身形再起,大牛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膝盖下的破洞再度扩大。 蓝少堂一刀落空,却毫不停滞,借下落之势刀锋翻转,改斩为劈,一记力劈华山当头落下,厚重的陌刀撕开空气,发出恐怖的呜咽声。 可就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宫本藏介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出现在蓝少堂左侧,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直刺其太阳穴,剑气未至,凌厉的杀意已让蓝少堂半边头皮发麻。 千钧一发之际,唐岿然的长枪猛然刺出,一记青龙探爪,直取宫本藏介胸腹要害,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闪避。 刺向蓝少堂的剑气因此微微一偏,擦着鬓角掠过,割断数缕发丝。 第616章 到此为止 然而就在唐岿然收枪的瞬间,宫本藏介右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枪杆! “撒手!”唐岿然浑身筋肉贲张,真气狂涌,可那杆精铁长枪竟在对方掌中,纹丝不动。 宫本藏介顺势欺近,左拳无声无息印在唐岿然胸口。 拳锋触及铁甲的刹那,一股凝练如针的真气骤然爆发。 “噗!” 唐岿然如被攻城锤当胸轰中,整个人离地倒飞数丈,后背重重砸在船舷之上,厚重的胸甲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拳印,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脸色瞬间惨白,显然脏腑已受重创。 宫本藏介信手一抖,那杆长枪在他掌中嗡鸣震颤,蓝少堂见状目眦欲裂,陌刀卷起凌厉刀芒再度扑上。 宫本藏介仅以单手持枪,枪尖却如毒龙翻搅,每一次轻描淡写地点、拨、挑、刺,都带着山崩海啸般的恐怖真气。蓝少堂只觉每一刀都斩在了钢铁洪流之上,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淋漓而下。 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甲板上踏出寸许深的脚印,喉头腥甜上涌,竟也受了内伤。 三人接连出手,竟无人能在宫本藏介手中走过三合,除凌川曾以巧招触及其身,蓝少堂与唐岿然甚至连其衣角都未能沾到。 宫本藏介随手将长枪掷于甲板,半截枪锋直接穿透其中,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勉力站稳的凌川身上,摇了摇头:“勇气可嘉,但……到此为止了!” 显然,此前他不过猫戏鼠雀,根本未出全力,只想看看这群周军将领的武道深浅,否则,他背后的剑,也不至于至今未曾出鞘。 就在此时,凌川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咚。” 脚步落下的刹那,整片甲板微微一沉。 他身上的气势开始攀升,如火山喷发般猛烈而霸道,饶是宫本藏介都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宫本藏介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凌川,与方才已判若两人,他体内仿佛有一头洪荒猛兽正在迅速苏醒。 凌川缓缓举起手中战刀。 体内真气如大江奔涌,沿着全身经脉路径疯狂汇聚,淡金色的刀身开始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刀锋之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炽白气芒吞吐不定,周遭的空气竟因此微微扭曲。 一股决绝、霸道、仿佛要斩断一切生机的凌冽刀意,以凌川为中心弥漫开来,甲板上的木屑无风自动,缓缓浮空,又在触及那刀意领域的瞬间,悄然化为齑粉。 宫本藏介的眼底终于浮现出认真之色。 他犹豫了一瞬,依旧没有去拔剑,但体内沉寂的真气已然奔腾而起,周身三丈之内,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如胶,光线都微微黯淡下去。 “斩!” 凌川一声暴喝,声浪炸开,震得近处亲兵耳膜生疼。 他单脚猛然踏地,身形一跃而起,战刀高举过顶,对着宫本藏介力劈而下。 这一刀,形似力劈华山,意境却截然不同,刀锋未落,那股冰冷刺骨、仿佛要抹除一切生机的凌冽杀意已笼罩全场,刀光在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白痕,仿佛连光线都被这一刀斩开! 这正是阎鹤诏三大绝技之首,刀出必见生死的阎罗刀。 凌川虽然只是见到阎鹤诏施展过一次,但凌川却在自己的识海中演化了成千上万次,此时施展出来,就算不急阎鹤诏本人施展,但也有气氛真义。 宫本藏介瞳孔收缩。 他不再托大,右手剑指疾划,一道凝练如实质、泛着赤红色的沛然剑气破空而出,正面迎向那抹死亡刀光。 “轰!” 刀芒与剑气在半空悍然对撞。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仿佛巨鼓在每个人心头擂动,撞击中心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刺目气浪,席卷八方。 刀芒与剑气在甲板与桅杆上留下一道道刺目口子,船帆更是被撕裂成碎片。 光芒散尽。 二人依然立于场中。 一片白色的袖袍,缓缓自宫本藏介右臂飘落,切口异常整齐。 宫本藏介低下头,看着那片断袖,脸上最初的震惊缓缓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 斩袖未伤身,但这对他而言,已是毕生未遇之耻辱。 眼中那点对后辈的欣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如实质的杀机。 此子年纪轻轻,一重境修为,竟能逼出他七分真气,更斩落他一片衣袂,若任其成长,十年之后,这天下宗师之位,必有他一席。 届时,必成大和心腹之患。 今日,已非为孤冥报仇那么简单,此子,必须死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 宫本藏介背后那柄细窄长剑自动出鞘三寸,凛冽寒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他并指如剑,隔空一引。 长剑彻底出鞘,化作一道青虹落入其掌中,剑身长约三尺余,通体暗青,唯有剑脊一道血线般的纹路贯穿首尾,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此剑名影秀,随他征战四十余载,剑下亡魂不知凡几。 而就在他长剑入手的同一刹那,凌川也施展出了第二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刀光,他只是平平无奇平举战刀,一记再简单不过的横扫。 然而,随着刀锋划过,空中响起一道轻微的声响,宛如一块完整的绸布被利刃悄无声息地裁开 宫本藏介的双眼骤然眯成两条细缝,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惊骇之色。 他清晰地看到,凌川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黑切开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剑气凝而不散,以至于,虚空中那道口子迟迟无法愈合。 紧接着,周围的光线、气流、乃至尘埃,都疯狂地向那道黑色裂缝中涌去。 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发丝粗细,转眼变成手指宽度,再扩张成一道笔直的白色浪潮,朝着他汹涌而来。 更让宫本藏介心神剧震的是,‘浪潮’之中蕴含着一股纯粹到而凌厉的剑势。 对,就是剑势! 尽管凌川用的是刀,但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剑势无疑。 第617章 残阳断岳 宫本藏介浸淫剑道数十载,自负除师尊剑圣之外,放眼大和也无人能在剑之一道上与他比肩。 哪怕是长谷川也不够看! 可此刻,这个用刀的年轻人,竟然斩出了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恐怖剑势,那剑势初始之时并不起眼,宛如涓涓细流。 可随着它不断奔涌向前,仿佛吸收了天地间无形的气势,眨眼间便汇成一道滔天巨浪,铺天盖地般朝他席卷而来。 这正是杨铁匠亲授的潮引,不同于自己偷师学来的阎罗刀,这潮引一式乃是杨铁匠手把手传授,加之凌川日夜苦修与自身感悟,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他已得其精髓十之八九,几近圆满。 宫本藏介心中最后一丝轻蔑荡然无存,再无丝毫保留,亦不敢有半分托大。 只见他周身真气如山洪暴发,轰然尽数灌入手中影秀剑身,那剑脊上暗藏的血线纹路骤然亮起,绽放出如同残阳泣血般的凄艳光芒。 他此刻所施展的,正是其绝技之一——残阳断岳。 二十年前,他第三次败于剑圣之手,心灰意冷,于大和神岳之巅枯坐七日七夜。 直到第七日黄昏,眼见残阳西坠,万丈霞光寸寸湮灭于巍峨群山之后,那浩瀚天穹仿佛被最后一抹余晖斩断。他于此寂灭景象中,悟出了这蕴含终结与衰败之意的一剑。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暗红色的扭曲轨迹,仿佛真有半轮残阳被他从虚无中牵引而出,附着于剑身之上。 灼热、衰败、却又带着终结一切的磅礴剑意,随着他这一剑直刺,悍然迎向凌川斩出的汹涌浪潮。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的剑势狠狠对撞,瞬间爆发,宛如两支重甲铁骑迎面冲阵,将二人之间的空气尽数搅碎、撕裂。 无数暴烈的剑气向四面八方席卷,将两人的身影也彻底淹没其中。 凌川咬牙,强行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于体外凝聚出一片凝实的金光,将自己笼罩其中,那正是佛门神通,般若金钟罩。 “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的剑气斩落在金色光幕之上,激起一片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然而,这金钟罩也仅仅坚持了片刻,便在无穷剑气的持续切割下轰然碎裂。 紧接着,凌川身上那件狻猊吞海锁子甲甲叶片片崩裂、碎开,眨眼之间,整副精良铠甲便已残破不堪。凌厉的剑气掠过,在他身体上割裂出道道伤口,鲜血迅速渗出,染红衣袍。 好在他用仅剩的最后一点真气牢牢护住了心脉等要害,使得这些剑气大多只伤及皮肉,可即便如此,那数十道正在淌血的伤口,纵横交错,依旧触目惊心。 凌川身体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这不仅是因为伤势,更多是来源于连续强行施展阎罗刀与潮引,又将最后一点真气榨干用以凝聚金钟罩后,体内真气彻底消耗一空所带来的极度虚弱感。 “将军……” 张破虏看得真切,惊呼一声,连忙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凌川。 反观对面的宫本藏介,情形亦不轻松。 身上那件白色长袍同样是破烂不堪,布条缕缕,隐约间可见其下有血迹渗出;但,相比之下更为刺眼且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那道剑伤。 一道三寸余长、皮肉翻卷的伤口正从颧骨斜向下颌,鲜血不断淌出,让他原本肃然的面容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相比起之前那份气定神闲,此时的宫本藏介则是面容扭曲,眼神中浸满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或许做梦也未曾料到,自己堂堂九重境中的顶尖高手,竟然会在正面剑势对决中,被凌川这个后生晚辈所伤。 虽然伤势远不致命,可对他来说,这无异于是毕生都难以洗刷掉的奇耻大辱。 而就在此刻,苍蝇带着大批新罗士兵涌上了甲板,眼见凌川满身是血、伤势不轻,顿时怒目圆瞪,抓住机会大吼道:“冲上去!趁现在,杀了他!” 一众新罗士兵得令,纷纷持刀扑了上去。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宫本藏介竟反手便是一道犀利剑气横斩而出,那十多名冲在最前的新罗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当场拦腰斩断,鲜血、内脏泼洒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准退!继续冲上去,给我杀了他!”薛赫眼皮狂跳,却仍嘶声大吼道。 他已接到凌川的死命令,只要在此干掉此人,后续战斗,新罗便不用再做先锋当炮灰。 这无疑是保全本国兵力的最佳机会,他自然愿意不惜代价。 “听着!谁能杀了此人,直接提拔为五品将军!能伤他者,擢升校尉!就算未能近身而战死,抚恤银两也按平常十倍发放!”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对于这些底层新罗士兵而言,军令如山,本就别无选择,哪怕明知是送死,也只能咬牙前冲。 “杀……!” 一名名新罗士兵发出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喊杀声扑上去,也不知这吼声是想震慑敌人,还是仅仅在为自己壮胆。 可惜,在宫本藏介面前,这些普通士兵的冲锋显得如此无力,剑气纵横绞杀之下,他们连靠近对方一丈之内都做不到,便纷纷被绞碎、斩杀。 前后不过眨眼之间,甲板之上已倒伏下数十名新罗士兵的尸骸,残肢断臂、破碎的铠甲、断裂的兵器几乎铺满了甲板,血流缓缓淌入船缝。 然而,更多的新罗士兵仍在薛赫的督战下前赴后继,继续朝前杀去,宫本藏介面色阴沉,一次次挥动影秀,剑光闪烁间,几乎无人能挡住他一剑之威,皆是当场毙命。 但新罗士兵仿佛无穷无尽,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下层冲上甲板,宛如一股浑浊的潮水,不断朝着他这孤礁涌去。 后面的人几乎是踩着同袍温热的鲜血和残缺的尸体在往前冲。 此时,凌川在张破虏的搀扶下已退至后方相对安全处。苍蝇等人原本劝他立即下舱休息疗伤,然而,凌川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决定留在现场坐镇。 第618章 东疆大军赶到 放眼望去,大和舰队之上的接舷战斗已基本结束,只有少数漏网之鱼仍躲在底层船舱负隅顽抗。 此前,唐岿然与蓝少堂早已下达明确指令,能缴获的敌舰尽量缴获,充实己用;若情势不利,无法俘获,则直接凿沉或烧毁,绝不留资敌。 随着战斗渐近尾声,已方的两百余艘破浪舰也都被机动调至这艘万钧巨舰周围,布下层层叠叠的包围舰阵,所有战舰侧舷的床弩均已绞紧弩弦,寒光闪闪的巨箭对准了万钧舰,将宫本藏介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线完全封死。 军医匆忙赶来,将凌川身上那件破碎不堪的铠甲小心卸下,当众人看到他躯体上那些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伤口时,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万幸有般若金钟罩与宝甲先后抵挡,化解了绝大部分侵入剑气,否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伤口被迅速清洗、上药、包扎完毕,凌川依旧没有离开甲板,他只是披上一件外袍,原地盘膝坐下。 一面竭力运转《道藏》心法,调息恢复几近干涸的真气;一面双目如电,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个仍在不断杀戮的身影。 战至此时,死在宫本藏介剑下的新罗士兵已超过三百之数。 许多后续的新罗士兵脸上已写满恐惧,双腿发颤,可在严酷的军令与身后督战队的刀锋面前,无人敢转身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发出绝望的嚎叫继续冲锋。 毕竟,薛赫给予他们的承诺是实实在在的,往前冲,无论生死,都能得到奖赏,往后退,不仅会被当场格杀,甚至有可能连累家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宫本藏介原本冰冷沉肃的神色,也终于不可抑制地变得凝重起来。 体内真气随着持续不断地挥剑而大量消耗,他的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挥洒自如、凌厉无匹,且每一次出剑的威力与范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此前,这些新罗士兵连靠近他一丈之内都是奢望,剑气外放便足以清场。 可现在,却已开始有人能勉强冲到他三步之内的距离,虽然立刻便被斩杀,但这距离本身,已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忽然,宫本藏介身形暴起,自重重围困中一跃而出,剑光如电,不顾一切地直扑后方盘坐调息的凌川而去。 显然,他已彻底清醒,继续这般消耗下去自己必死无疑,想要破局,唯有擒贼擒王,毕竟,他最初的目标便是杀凌川一人。 可就在他身形跃起的瞬间,浑身气机早已将其锁定的聂星寒果断松开了弓弦。 与此同时,护卫在凌川周围的数百亲兵也齐齐开弓,数百支破甲铁箭如同疾风暴雨,朝着半空中的他倾泻而来。 宫本藏介身在空中,无处借力闪避,只得疯狂运转真气,在周身布下护体罡气,箭矢撞在罡气之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那数百亲兵训练有素,分为前后两批,交替放箭,箭雨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宫本藏介竟被这密不透风的箭幕硬生生逼退,身形刚一落地,尚未站稳脚跟,周围那些杀红了眼的新罗士兵便又如潮水一般,嘶吼着向他涌来。 …… 与此同时,德川嘉信麾下剩余的四万大军,已经齐聚于济州岛南渡口。 南渡口规模远不如北渡口开阔,此刻四万大军与所有残存战舰密集于此,舳舻相接,桅杆如林,显得异常拥挤而壮观。 庞大的舰阵宛如一座漂浮的恢宏城池,铺陈在阴沉的海面之上,各色战旗在愈来愈急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哪怕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沉重的压迫感。 德川嘉信登上旗舰指挥台,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放任凌川从卑沙城一路杀穿三国,最终抵达望海县。 归根结底,是他太过小觑了这名周军将领。 他根本不相信那一万多兵力能掀起多大风浪,认定其最终必会被三国联军逐步消耗殆尽,届时,三国趁势反扑,搅乱东疆沿岸,而自己的养精蓄锐的主力大军再全面出动,多方同时开战,东疆水师防线必然崩溃。 只可惜,算错了这关键一步,导致原本稳占上风的大好局面急转直下,瞬间将自己置于了绝对的劣势之中。 对德川嘉信而言,此刻集结全部残军反攻大周东疆防线,已是孤注一掷的无奈选择。 若胜,则可一举扭转颓势,所有危机迎刃而解;若败,便是万劫不复!这最后的四万大军将葬身大海,帝国百年谋划功亏一篑,乃至整个大和的国运,也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这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豪赌,他没有凑请天皇陛下,事实上,烽火燃眉,他也根本没有时间等天皇定夺。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便已做好了在史书上独自背负千古骂名的心理准备。 就在舰队即将起航,做最后一搏的时候,前方哨艇飞速回报,东西两侧海面同时出现两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正朝着南渡口方向逼来。 德川嘉信顿时一惊,他知道东疆水师的五路大军已在数日前出发,却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 “队伍打什么旗号?”德川嘉信连忙追问。 “回禀主帅!西侧舰队打的乃是鲲龙卫旗号,东侧则是伏波军旗号!”游哨的声音带着急促。 听到是这两支队伍,德川嘉信的眼神中骤然闪过一抹深切的忌惮之色。 十年之前,他亲调大军,与东疆水师主力进行了一场决定性的生死决战,最终双方两败俱伤,平分秋色。 但,那一战却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也让他真正了解到,东疆水师之中有几支军团的战斗力极为恐怖,其中最强的,便是那一万鲲龙卫。 其次,伏波军,镇海军,怒涛军,皆是百战淬炼出的真正精锐,即便以擅长水战著称的大和精锐对上他们,也极难占到便宜。 若是遇上一般的周军舰队,他尚可凭借将士悍勇与舰船之利,强行杀出一条血路也未尝不可。 但想要突破鲲龙卫与伏波军的联手封锁,绝非易事,尤其是鲲龙卫的战斗力,让他这个对手都感到忌惮。 第619章 人海战术 十年前那场决战,鲲龙卫仅凭一万人,便如铜墙铁壁般硬生生拖住了大和五万驰援主战场的精锐,死战不退。 虽然最终这支东疆第一王牌也伤亡殆尽,十不存一,但大和那五万援军也同样被杀得血流成河,所剩无几。 而这一次,情报显示,鲲龙卫与伏波军加起来足有六万大军,兵力在己方之上。 若在此地与这两支蓄势待发的劲旅交手,势必陷入苦战,一旦无法及时脱身,大周另外三路大军也必将陆续赶来。 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眼前的两路敌军,而是东疆水师倾巢而出的五路合围,整整十五万大军的绝杀之局。 “主帅,接下来该怎么办?”麾下大将上杉毅斋满脸忧色地问道。 德川嘉信面色凝重如铁,沉默了片刻,终于艰难开口下令道:“传令!情况有变,全军暂停出动,所有战舰即刻列阵,依托渡口地形防御敌舰!” 最后关头,德川嘉信还是犹豫了。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就此退回济州岛固守,势必陷入周军的重重围困,可若是强行按原计划出兵,想要避开鲲龙卫与伏波军的锋锐基本不可能。 一旦被缠上,将引来另外三路周军的围剿,最终这四万大军恐怕真要尽数葬身大海。 大和水军的战力确实强于大周,近些年的交锋也是胜多败少,但那大多是在双方兵力相当,或是己方略占优势的情况下。 所以,他经过再三痛苦的权衡,还是决定退回济州岛,据岛而守。 虽说此前粮草被尽数劫走,尽数沉于海底,但由于兵力折损过半,岛上剩余的粮草物资,节省些用,倒也足够支撑一个月之久。 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设法将求援信息送回本土,请天皇陛下速发援兵。 而且,他们占领济州岛整整十年,早已在岛上险要之处,修筑了一座坚固无比的石城,即便外围渡口防线失守,大军仍可退入石城坚守。 周军想要攻下那座经营多年的堡垒,绝非一时半刻之功。 …… 与此同时,东渡口的战斗已经彻底宣告结束,喊杀声止息,唯有那艘巨大的万钧舰之上,依旧困兽犹斗。 万钧舰那宽阔如校场般的甲板,此刻已经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粗略估算足有五六百具之多。 宫本藏介站立于这尸山血海中央,那身破烂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尽管他手中影秀依旧闪烁寒光,激烈搏杀,但招式之间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飘逸从容,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狠厉与不得不为的挣扎。 战斗持续到现在,他体内原本浩荡的真气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根本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肆意挥霍,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精打细算。 不断有新罗士兵嘶吼着杀到他跟前,虽说其中大部分人依旧难以突破他的剑网,但哪怕是偶尔有一人侥幸偷袭得手,在他身上增添一道伤口,对此刻的他而言,都是雪上加霜,加速着他体力与生命的流逝。 期间,他不止一次尝试凝聚残力,想要暴起冲过人群,斩杀那个始终盘坐在后方,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凌川。 可是,凌川身旁那数百名亲兵守卫森严,弓弩始终蓄势待发,他只要一冒头,等待他的便是毫无死角的成片箭雨,逼得他只能退回原地。 之后,宫本藏介也曾几次转变目标,尝试突围逃走,虽说此次渡海而来的首要目标是杀凌川,可若为此赔上自己性命,那将得不偿失。 只要今日能脱困,以他的本事,日后有的是机会。 可万钧舰四周的海面,早已被无数破浪舰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一架架冰冷的床弩在周围舰船的船舷后探出,巨大的弩矢死死锁定了万钧舰船舷的每一个方向。 宫本藏介刚一跃上船舷,试图借力踏水,成片的弩箭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飞射而来,若非他实力超绝,反应与身法远超常人,多半当场就要饮恨。 几次尝试从不同方向突围,皆以失败告终。 最后一次,一支力道万钧的床弩弩箭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凌厉的劲风与锋锐的箭簇边缘,瞬间撕裂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若非他在电光石火间调动残余真气护住肩部,那支弩箭恐怕就不是擦破肩膀那么简单,而是会将他整个身体彻底洞穿。 现在,他身陷这铁桶般的重围之中,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而且,随着真气被不断消耗,伤口不断增加,他甚至连强行突围的最后可能,都在迅速消失。 杀…… 新罗士兵发出震天动地的疯狂喊杀,踩着同袍温热的尸体,再一次前赴后继地冲了上去。 宫本藏介原本以为,自己已斩杀如此多人,尸积如山,足以让剩下的士兵心胆俱裂,不敢上前。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那些新罗士兵非但没有显露出丝毫畏惧,反而在血腥的刺激与军令的压迫下,眼神变得愈发疯狂,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仿佛要用血肉之躯,将他这困于绝境的猛兽彻底淹没。 倒不是他们悍不畏死,而是别无选择。 而且,相比起之前毫无悬念地送死,现在看到宫本藏介愈发虚弱,一个个仿佛看到了希望,都想成为那个杀死他的人,凭借这份战功从此出人头地、平步青云。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九重境武修的恐怖。 哪怕宫本藏介的真气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动作迟缓、反应迟钝,就算偶尔有人能逼近身前,但大多数人还来不及出刀,便被其一剑毙命。 剑光过处,鲜血如泉涌般泼洒在甲板上,与之前凝固的血污混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可即便是宗师,也终究是人,更何况他只是九重境,还未踏入宗师之境。 面对杀之不尽的新罗士兵,他还是好几次被人偷袭得手,身上平添了好几处伤口,每一次刀刃刺穿肉体,都让他身形微颤,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却未曾熄灭,反而愈发像困兽般狰狞。 第620章 油尽灯枯 “给我冲上去,他坚持不了多久了!”薛赫大声喝道。他身前的亲兵战刀出鞘,正在督战,但凡有怯战后退的,当场格杀。 地上已经躺着好几具尸体,皆是面露恐惧、背心中刀,无声地警示着后来者。 “嗤嗤……” 两把战刀几乎同时刺进宫本藏介的后背,尽管他第一时间运转残余真气,挡住刀锋,没让其穿透脏腑,但锋刃仍然撕开皮肉,传来冰凉的刺痛。 宫本藏介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弧光扫过,两颗头颅应声飞起,血柱冲天。 就在此刻,右脚脚背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低头一看,一杆长矛竟将他的脚背刺穿,直接钉死在甲板上。 宫本藏介怒喝一声,那声音已带嘶哑,手中长剑却再次幻化出道道残影,几乎眨眼间连出三剑,精准洞穿前方三名新罗士兵的咽喉。 随即,他左手握住扎在脚背上的长矛,猛力拔出,带出一蓬血肉,看也不看便朝着凌川的方向全力掷去。 “噗……” 在最后真气的包裹下,那杆染血的长矛化作一道赤色流星,一名挡在前方的新罗士兵如纸糊般被穿透,然而长矛去势丝毫不减,角度更是不曾偏移半分,直袭凌川而去。 一名亲兵持盾欲上前格挡,张破虏却抢先一步跨出,双臂筋肉贲张,手中大戟如开山般力斩而下。 “铛!” 巨响震耳,长矛应声崩断,但张破虏也被震得连退三步,双臂发麻,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戟把淌下。 他脸上写满震惊,自己可是五重境修为,而对方已是强弩之末,若在全盛状态下,这一击自己绝无可能接下。 九重境之威,竟至于斯! 厮杀还在继续,可宫本藏介的状态却越来越差,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到后来,他连用真气护体都做不到了,只能凭借近乎本能的身法挪移,避开致命要害。 甲板上粘稠的血液宛如沼泽一般,让他行动迟缓,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数处伤口,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嗤嗤嗤……” 三把战刀又一次同时贯穿他的身体,宫本藏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长剑奋力回斩,将那几名士兵斩杀,但那三处伤口血如泉涌,迅速带走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知道,今日自己多半是要交代在这里了,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他索性不管不顾,催动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凌川所在的方向踉跄冲去。 “咻咻咻……”成片箭雨如飞蝗般笼罩而来。 这一次,宫本藏介没有再躲,他只是将体内最后那一缕真气,全部灌注于长剑‘影秀’之中,朝着凌川的方向,斩出了生命里的最后一剑。 那道剑气已不如之前那般璀璨,却依旧带着一名九重境武修最后的骄傲与执念,如垂死孤狼的撕咬,悍然斩向凌川。 蓝少堂一步踏前,魁梧的身形如山岳般挡在凌川面前,手中陌刀自下而上猛然撩起,刀锋与剑气轰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甲板,蓝少堂连退数步,手中厚重的陌刀震颤不休,一双虎口彻底裂开,鲜血淋漓,好在终究是挡下了这一剑。 几乎同时,数十支铁箭射入宫本藏介的身体,他整个人被射得如刺猬一般,鲜血从无数孔洞中汩汩涌出。 最后一丝真气消散,他真正油尽灯枯,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破空飞来,如毒龙出洞,穿透他的胸膛,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噗一声将他钉在船舷之上,枪尾仍在嗡嗡震颤。 那是唐岿然的霸王卸甲! 至此,这位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高徒,九重境武修宫本藏介,彻底气绝身亡。 此时的甲板上,已然化作修罗炼狱。 六百余新罗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铺满了每一块木板,几乎无处落脚,浓烈的血气在海风中弥漫不散,令人作呕。 经过这一番调息,凌川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些血色,身上缠着纱布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而就在此时,一艘快艇迅速靠拢过来,船头立着一人,正是消失许久的亲兵营副校尉孟钊。 当初在神都,凌川便让孟钊赶回北疆向卢帅传讯,禀明调兵事宜,此后在卑沙城短暂相遇,又命其送信给东疆水师的廖沧横与毕潮生,因此这段时间,他一直未出现在军中。 登上万钧舰,孟钊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凌川浑身是伤、甲板宛如血池,立刻冲上前去,单膝跪地:“将军,您没事吧?” “无妨!”凌川声音平稳如常,“鲲龙卫和伏波军到了吗?” 孟钊连忙点头:“两路大军已赶到,将大和水军堵在了南渡口,目前正在对峙!” 听到两路大军如期而至,凌川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这四万大和水军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他缓缓站起身,为避免牵扯伤口,凌川身体显得有些僵硬,苍蝇与孟钊连忙将他扶住。 “请两位将军各抽调一万精锐,今晚戌时登岛,全歼敌人残部!” “遵命!”孟钊领命,迅速下船乘快艇离去。 蓝少堂走到凌川身边,低声道:“将军,今晚登岛之战,让末将带兵去吧!您身上有伤,留在此处坐镇全局便可!” 凌川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济州岛的方向,说道:“大和水军战力不容小觑,此战关键,我必须亲自上阵!” “可是您的伤势……”蓝少堂眉头紧锁。 “你们谁身上没带伤?”凌川扫过周围一众伤痕累累的将领,平静道,“我多是皮外伤,休整几个时辰即可!” 随后,他下令全军休整,同时传令各军将领集结部队,做好夜战准备! 今晚,将由尹瑄率领高丽军打头阵。 回到舱内,凌川将一众将领召集到海图前,根据纪天禄的夜枭营探明的岛上布防,他开始详细布置战术。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昔士真眼神中带着几分犹豫,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讲!”凌川点头,示意他直言。 第621章 连夜登岛 “末将不解,如今大和水军已成笼中困兽,我军只需围住济州岛,断其粮草水源。时日一长,敌军必不战自溃。何必冒险夜战登岛,徒增伤亡?”昔士真说完,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凌川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我知道,有此疑问者恐怕不止你一人,有疑便问,是好事!”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海图上的济州岛与外围海域,声音沉稳而清晰: “眼下我军占优,确是不假!但战场之势,从来瞬息万变,若我们围而不攻,拖延时日,大和本土援军一旦赶到,内外夹击之下,优劣顷刻逆转!”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掠过每一张脸庞: “我们要的不是僵持,而是速决!趁其被困、士气低迷,一举击溃。这一战,必须打,而且必须今晚打,在他们还来不及喘气的时候,把刀子扎到底!” 随后,大军开始紧锣密鼓地备战。新罗与高丽军士卒协力拆卸沉重的投石车,这些是后续攻城不可或缺的重器。 唐岿然、大牛、蓝少堂等人处理了伤口,也抓紧时间闭目调息,血腥味尚未散尽的甲板上,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实际上,凌川坚持今夜攻岛,除战略考量外,另有一层深意,他绝不容那泼天的军功,落入某些心怀算计之人手中。 眼下只有毕潮生的鲲龙卫与廖沧横的伏波军及时赶到,另外三路大军在何处、作何想,他心知肚明。 自己两日内连歼大和六万大军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他们的耳朵里,一旦那些人确信胜券在握,必会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火速赶来抢夺战果。 凌川便是要抢在他们抵达之前,一锤定音,让那些暗中窥伺的算计,尽数落空。 当然,此战风险他也反复权衡,麾下四万新罗与高丽军虽战力平平,但八千云州边军与八千禁军精锐,一旦踏上陆地,结阵而战,足以对大和水军形成碾压之势。 再加上鲲龙卫、伏波军各一万精选的悍卒,只要指挥得宜,胜算极大。 戌时将至,暮色四合。 凌川所部自东渡口悄然登岛,斥候营早已先一步潜上岛屿,将沿途暗哨逐一拔除,宛如夜行的鬼魅。 紧接着,柳衡率领的雁翎骑与唐岿然率领的玄甲营,如同两道无声的暗流,迅速控制要道。 随后,禁军沿途布防、警戒,主要任务便是护送那些搬运投石车部件的新罗与高丽辅兵。 东渡口距离济州岛石城相对较远,但沿途地势较为平坦,利于重器行进。 北渡口与南渡口虽近,却多是乱石滩与陡坡,大队人马难以展开,凌川只命人拆卸了二十架投石车运送上岛,只因石城周围地势仅能容纳这些。 剩余三十架,则由艨艟舰连夜送往南渡口,用于轰击停泊的大和战舰,彻底断其归路。 不仅如此,待凌川主力登岛后,整支舰队亦拔锚起航,尽数驶向东渡口,战舰上除必要水手外,还载有两万余高丽和新罗兵卒。 凌川的计划清晰而狠绝,三支舰队联合作阵,将大和舰队死死堵在南渡口内,以防石城告破后,残敌乘船逃逸。 夜幕彻底笼罩海面时,凌川的舰队已然就位,与鲲龙卫、伏波军的战船汇合,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包围圈,将南渡口封得水泄不通。 忽然间,一道道火光划过南渡口,无数燃烧的巨石划破夜空,如陨星般砸向大和舰队,三十余架投石车同时发动,火光顿时映亮半边海天。 “怎么回事?凌川的舰队不是在东渡口吗?南渡口怎会有投石车?”镇守南渡口的真田幸隆见状大惊失色。 接连几场惨败,周军的投石车已然成为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此刻见到投石车现身南渡口,是否意味着凌川主力已悄然转移,欲从此处强攻登陆? 海域已被周军牢牢控制,他们能获取的情报少得可怜,唯有惴惴不安。 军情火速传至石城,德川嘉信得报后,眉头紧锁,指节不自觉叩着案几:“这个凌川,向来不循常理……他突然转攻南渡口,究竟意欲何为?” 无奈之下,他只能向南渡口增派兵力,不仅要死守登陆点,更要竭力保住战舰,那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生路。 然而,命令还未传达出去,手下再次来报:“主帅,凌川已经率军从东渡口登岛,直奔石城而来!” 德川嘉信闻言,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慌乱,尽管他已经料到这样的结果,可听到凌川的名字,内心还是不由产生忌惮。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登岛的可不止凌川一支队伍。 此刻坐镇南渡口指挥投石车猛轰的,乃是卫澜,昔日的东海六蛟之一。 至于廖沧横与毕潮生二人,早已各率一万伏波军、一万鲲龙卫精锐,趁着夜色乘快艇,悄然抵达了北渡口。 北渡口不远处停靠着一排战舰,那是凌川分派过来的一万高丽军,由尹瑄亲自率领。 他们并未随舰队一起赶往南渡口,而是留在这里等着与伏波军和鲲龙卫汇合,一同登岛。 敌军肯定会加派兵力驻守几处渡口,这种情况下,登岛往往会付出不小代价,而这一万人便是凌川派给他们的炮灰。 对于这一点,尹瑄也心知肚明,但他别无选择,此前凌川已经言明,他不敢切战,只希望能少死一点人。 眼前的北渡口,惨状犹存。 海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焦黑灰烬,被烧得扭曲变形的残骸随着波浪起伏,无数焦尸被潮水推至岸边,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形态。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与皮肉烧焦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见此情景,所有士卒无不凛然,即便是廖沧横与毕潮生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目睹如此修罗场,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前接到战报,称凌川两日内连灭大和五万精锐,二人心中尚有几分怀疑,只觉或有夸大,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闻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第622章 收官之战 南渡口遭火石猛攻,岛上大和军兵力顿时吃紧,北渡口的守备也随之松懈,但还是有两千余敌军看守。 廖沧横与毕潮生对视一眼,果断下令,强攻登岛,就在此刻! 打头阵的自然是一万高丽军,他们全部手持盾牌冲上渡口,挡住守军的箭矢和冲锋,为后方的伏波军和鲲龙卫赢得时间。 让高丽军当炮灰,确实不厚道,但这里是战场,战场上只有你死我亡,仁慈在这里只会让自己死得很惨。 更何况,他们曾与大和帝国一起侵犯大周,现在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面对大和水军成片的箭雨,高丽军成片倒下,但在军令面前,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最终,在付出足足四千人的代价之后,伏波军与鲲龙卫的主力终于成功登岛。 两千余大和守军见势不妙,丢下数百具尸体,仓皇朝着石城方向撤去。 与此同时,凌川亲率的大军已逼近石城。 如此规模的行动,自然瞒不过敌军耳目,沿途虽有零星抵抗,但敌军稍触即退,显然是德川嘉信已决心收缩兵力,固守南渡口与石城这两处要害。 凌川率军急速推进,不久,前方一片平坦的石原尽头,赫然出现一片巨大黑影。 它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峦,又似一头匍匐沉睡的远古巨兽,沉默地矗立在苍茫夜色中——那便是济州岛石城。 城墙之上火把游动,人影憧憧,戒备森严。 石城四周原是光秃秃的石山地貌,只生着些低矮杂草,无处可供大军隐蔽。 这也正是凌川决定动用投石车的原因,若是有茂密山林遮蔽,投石车的威力将无法发挥,而今这片开阔地,反而成了他发挥远程优势的绝佳战场。 周军刚出现在城外,石城之上便落下大量火箭,只可惜距离太远,这些箭矢徒有慑人声势,却纷纷力竭坠地,未能对严阵以待的周军造成实质伤害。 凌川的队伍迅速列好阵型,却并未急于进攻。 他们以最快速度架设起二十架投石车,同时派出大量人手,在周围石滩上寻找大小合适的石头,以作投石之用。 石城坐落于高地,城门正前方可供架设投石车的位置,恰位于一段缓坡之下,这带来一个隐患,那就是抛射出去的巨石若未能彻底越过城墙,很可能沿坡滚回,反伤己方。 对此,凌川早有对策,他命人在阵列前方紧急挖掘一道一人深的壕沟。 此地上质虽夹杂大量石块,却非浑然一体的石山,而是碎石与泥土混合,挖掘起来虽费力,却非不能为之。 这样一来,即便有石头滚回,也会落入壕沟,难以形成冲击,而且,壕沟在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外,滚落回来的投石还能反复使用。 仅一炷香的时间,二十架投石车已狰狞矗立。 又过了一炷香,蜿蜒的壕沟已初具雏形,后方则堆积起如小山般的顽石。 在此期间,城墙上仍不时射下零星的火箭,火光划破夜空,主要是防备周军趁夜色迫近。 但周军始终停留在六百步外,毫无前移的迹象,这反常的沉寂让城头守军倍感疑惑,他们只能隐约望见远处那片晃动的黑影,却根本无从得知对手在酝酿什么。 就在这时,夜枭营的庞峰疾步来报:“将军!鲲龙卫与伏波军已成功登岛!伏波军正火速赶往南渡口岸边,负责切断敌军自舰艇的退路;鲲龙卫预计半个时辰后,可抵达石城北门外!” 凌川听罢,微微颔首,眼中寒光一闪,冷声喝道:“进攻!” 随着命令下达,一块块沉重的巨石被放入皮兜,绞盘在士卒的奋力转动下,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 “放!” 伴随着声声断喝,二十块巨石宛如陨石一般,在空中划出弧线,狠狠砸向远处的石城。 “不好!是投石车!”城墙上顿时响起惊恐的呼喊。 仅仅投石车三个字,便足以让许多大和士心神颤栗,过去两日,这种远程重器带来的死亡阴影,已深深刻入他们的骨髓。 每架投石车前,都配有一名目力极佳的射手,紧盯着巨石的落点,以便后续校准方位。 若与中原城池相比,这座石城至多算中等规模,且防御器械颇为简陋,城墙虽由巨石砌成,却未如大周城池般填入夯土加固,巨石之间的结合并不牢靠。 二十架投石车如同不知疲倦的巨人,持续将死亡掷向石城,在接连不断的轰击下,墙面许多巨石开始松动、移位,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南渡口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 三十架投石车疯狂抛射,尽管火油储备不算很多,但用于制造足够的火弹仍绰绰有余。加之此前在望海县储备的石弹数量庞大,此刻正值收官之战,投石手们毫不吝惜,全力倾泻。 连绵的火弹轰击,对于大和舰队而言,无疑是毁灭之灾难。 有的火弹落在甲板上,砸碎木板后滚入船舱,瞬间引燃内部;还有的精准地摧毁了船帆与桅杆,让战舰失去动力;更有的砸在舰首或船舷,开出恐怖的大洞。一艘接一艘的战舰在火光与爆炸中倾斜、沉没。 起初,大和水军还试图组织快艇反击,然而这些轻舟刚一靠近,便遭遇更猛烈的打击。 周军艨艟舰两侧护航的破浪舰上,床弩齐发,粗大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长矛,轻易洞穿单薄的船体。 连续三次从不同方向发起的反击,均以惨败告终,在付出上千人性命的代价后,残存的大和兵卒只能放弃舰队,仓皇撤往岸边。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从北渡口悄然迂回而至、刚刚赶到预设阵地的伏波军。 舰艇上原本驻守的一万余士兵,在投石车的毁灭性打击下已折损三千余人,仅剩不足万人狼狈逃回岸边。 这些惊魂未定的大和士兵早已胆寒,根本不会想到周军敬如此神速,会在他们撤回石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伏击骤然发动,他们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杀!” 廖沧横一声怒喝,如同惊雷撕裂黑暗。 第623章 东疆刀阵,天下至锐! 霎时间,无数伏波军将士从道路两旁的阴影与乱石后涌出,如决堤洪流般杀向那群刚刚逃离虎口、惊魂未定的败兵。 事实上,近年两国交锋,大和虽胜多败少,但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廖沧横亲自率领的一万伏波军。 那可是从东疆三十万水师中千锤百炼而出、能排进前五的精锐军团。 此战,廖沧横并未让高丽军打头阵,而是命尹瑄率其步兵两侧,待敌军溃败时再行追击收割。 只因高丽军战力有限,即便面对已丧胆的大和水军,亦难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反可能予敌喘息之机,令其重振阵型。 “不要乱!结阵!给我顶住!”大和将领真田幸隆声嘶力竭地大喝,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伏波军根本不给他时间,只见前方锋线陡然一凝,旋即如一道钢铁洪流般向前平推——正是东疆水师陆战最为著名的刀阵。 历来大周东疆水师虽以海战为主,陆战却独精一术——刀阵。 此阵看似简单纯粹,所有步卒手持制式战刀,结密集阵型,如墙而进。 推进之间,唯有重复至简的动作,挥刀、斩落、收刀,再挥刀……他们不配盾牌,因牌妨碍出刀,更会让士兵确实一往无前的气势。 唯有将自身置于避无可避之境,方能将手中刀锋的杀意催至极致。 刀阵之中,最勇悍者居前为锋,当第一排兵卒倒下,第二排即刻补上,踩着同袍的尸身继续推进。 刀兵只攻不守,以命换势,故有‘东疆刀兵,天下至锐’之名。 亦有人斥此战术过于死板残酷,然,当年创此阵法的东疆主帅张泊远,以一场场尸山血海的辉煌胜利,回应了所有质疑。 至林远图执掌东疆后,虽未明令废除,却已不再提倡,如今,唯伏波军等几支老牌军团,尚保留着此阵真髓。 “嗤嗤嗤……” 刀锋破甲的摩擦声连绵成片,沉闷而瘆人,最前排的伏波军士兵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 踏步、挥刀、斩落……周而复始。 整个战阵宛如一头洪荒巨兽缓缓张口,每一次刀锋起落,便是獠牙的一次咬合,每一步推进,都有大片大和士兵如割草般倒下,鲜血迅速浸透沙石地。 伏波军亦不断有人中刀倒地,但锋线缺口出现的瞬间,后排兵卒便已默然补上,无丝毫犹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种沉默的悍勇与决绝,彻底碾碎了这支从海上逃下、士气本就低迷的大和水军残部。初 始尚能依真田幸隆之令勉强组织防御,然而几波脆弱的抵抗皆被刀阵无情撕碎后,士气终于彻底崩塌,阵型开始涣散。 “加速推进,不给他们喘气之机!”廖沧横的喝令自阵后传来,沉如铁石。 命令既下,刀阵行进速度骤然加快,整个过程竟无一人呐喊,所有杀意皆凝聚于那片森然如林的刀锋之上,唯闻脚步踏地、刀风呼啸与敌兵濒死的哀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和水军本已散乱的阵型彻底崩溃,开始出现大规模溃逃。 “尹瑄!封住两翼,不可放走一人!”廖沧横见状,立即向侧翼喝道。 “遵命!”尹瑄高声应诺,随即挥旗下令。 顿时,两侧待命的高丽军如潮水般涌出,扑向溃兵,若在以往,高丽军面对大和战卒几无胜算,但此刻这些敌军早已丧胆,只顾逃命,竟无人敢返身接战。 战场便是如此,一旦士气崩潰,纵是百战精锐,亦与乌合之众无异。 溃败的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吞噬最后一丝抵抗意志,这正是为何古今名将皆视士气为性命,不惜代价亦要先声夺人的原因所在。 “不许退!稳住!督战队上前!”真田幸隆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他身为德川嘉信亲手提拔的将领,确非庸才,亲率卫队与督战队试图扼住溃势。 然而伏波军刀阵已成席卷之势,其锋锐岂是区区督战所能阻挡?即便亲兵死战不退,亦在如墙推进的刀光下被层层削斩,很快便化作满地残躯。 真田幸隆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败局已定。 至于那些溃散的大和士兵,眼中只剩惊恐,即便看见两翼包抄而来的是素来轻视的高丽军,求生的本能也驱使他们转身逃窜。 战场上,一旦将后背暴露给敌人,将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更惨! 廖沧横用兵老辣,深知‘围三阙一’之妙,他故意网开一面,驱赶溃兵朝特定方向逃窜,刀阵则如影随形,于追击中持续收割。 这一路碾压,伏波军实则是踏着敌人的尸体与血泊前进,正面阻力大减。 为保持锋锐,廖沧横下令每隔半炷香便轮换前锋,以生力军维持刀阵无俦的推进力度。 一炷香后,残敌被一路驱赶回东渡口附近。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这些败兵彻底绝望,只见海面上,庞大的大和舰队已化作一片熊熊火海,冲天烈焰将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投石车虽只能击中外围战舰,但火势蔓延极快,终将整个舰队吞没。 这些战舰是他们最后的依仗与退路,如今焚毁,意味着逃生之门已彻底关闭。 只是,此刻他们连死战的资本都已丧失。一路被追杀,近万兵力不断折损,逃至此处的仅剩三千余残兵,且建制全无,人人带伤,败局再无逆转可能。 与此同时,石城东门处,在二十架投石车持续不断的轰击下,那段巨石砌成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声巨响中坍塌出一段数丈宽的缺口。 城头守军曾试图以弓箭还击,然射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石如陨星般不断砸落,徒劳地承受着单方面的毁灭。 凌川立于阵前,冷眼看着那缺口在烟尘中逐渐扩大,直至露出城内晃动的火把与惊惶人影。 他缓缓转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后阵: “薛赫、昔士真听令!” 被点名的二人心神一凛,按常理,城墙既破,接下来便是步兵冲锋、短兵相接的惨烈巷战,此刻点名,多半是要他们率本部人马为先锋了。 第624章 修罗军团 二人深吸一口气,上前抱拳:“属下在!”声音虽稳,神色间仍不免露出一丝紧绷。 凌川目光扫过他们略带惶恐的脸庞,淡淡说道:“不必紧张。我早先说过,只要你们拼死宫本藏介,我便不会再让你们麾下士兵充当跑回,去填那血肉磨坊!” 二人闻言,脸上同时闪过诧异之色,显然未曾料到凌川竟真会信守前言,当即抱拳躬身:“谢将军体恤!” 于他们而言,这两万水军已是新罗国最后的海上力量,若在此战中拼光,日后莫说御敌,怕是连海盗都难以抵挡。 “大周向来言出必践!”凌川目光扫过他们,话锋微转,“然,此战尚未落幕,你们还有任务!” “请将军吩咐!” “破城之后,我会亲率大军杀入!敌军溃散后,必从各处城门逃窜,我要你二人率部于城外设伏,将所有出逃之敌尽数截杀!”凌川说到此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若放走一人,严惩不贷!” “遵命!”二人凛然应诺,声如金铁,“将军放心,若走脱一名敌军,末将二人提头来见!” 凌川颔首:“速去布置!” 二人抱拳退下,匆匆调兵遣将,如果说,此前他们对于大和精锐充满了恐惧,那么,这几日跟随凌川接连大胜,让他们觉得,大和水军,也不过如此。 反倒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周军将领,更加令人敬畏。 凌川则转身,面对肃立待命的众将,开始下达最后的进攻指令。 “唐岿然、洛青云听令!” “属下在!”二人踏步出列,甲胄铿锵。 “我率亲兵营开道,死字营携木板紧随其后,铺设坡道。玄甲营一旦入城,立即展开突击。死字营须以最快速度夺占城楼,占据高点!”凌川的声音平稳沉厚,穿透夜风。 “得令!”二人领命,转身整队。 “蓝少堂、柳衡听令!” “末将在!” “禁军与雁翎骑为进攻主力,互为犄角,务求一举重创城内敌军主力,摧垮其最后斗志。不惜代价,一鼓作气!” “明白!” “纪天禄听令!” “属下在!”纪天禄上前一步。 “夜枭营随雁翎骑行动,入城后即刻化整为零,你们的任务是以最短时间夺取北门,接应鲲龙卫入城!” “遵命!” 一炷香后,石城东面城墙在持续轰击下彻底崩塌,乱石堆积如山;凌川下令投石车调整射界,改用较小石弹向城内延伸抛射,持续压制守军。 城外,亲兵营、死字营、玄甲营、雁翎骑及禁军五支劲旅已列阵完毕。 箭搭弦,刀出鞘,杀气凝如实质。 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戴着一张狰狞面具。 这些面具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瞪、有的口吐长舌,有的狰狞大笑,嘴角一直撕裂到了耳根…… 所有的面具都不尽相同,但所有的面具都异常恐怖。 如果只是一个人戴这样的面具,或许只会把人吓得一激灵,但如果一万多大军全部佩戴这样的面具,那景象便足以慑破肝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刚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即便是亲眼看到他们戴上面具的那些新罗士兵,也感觉脊背生凉、汗毛倒竖。 仿佛戴上面具的瞬间,这些周军便褪去了‘人’的气息,化身为修罗军团。 这些面具,正是凌川此前于棣州商河县搜集而来的傩面,当时便想着,若用于战场厮杀,必能极大震慑敌胆。 之所以迟迟未用,一是因征伐百济、新罗、高丽时本身就是一路屠杀,就算不用傩面,也能在这几个小国所有人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噩梦。 至于前面几次与大和水军交手,大多都是远程攻击,只有今日发生了一次接舷战,所以,这傩面一直都没有派上用场。 直至此刻,这场收官之战,也该把它派上用场了。 凌川决心,此战定要让这些来自岛国的倭寇,彻骨体会何为恐惧,要让他们带着绝望坠入黄泉,便是轮回转世,亦不敢再犯中原天威。 一万五千余戴狰狞傩面的战士肃立如林,油彩在火光下泛起幽光,栩栩如生的恐怖神情在明暗间跃动,平添了数分幽冥之气。 这哪里还是人间军队,分明是一支自九幽踏出的——修罗军团! 此役攻城,凌川仍沿用当日破铁骨关之战术,在投石车掩护下,亲率亲兵营先登;死字营随即铺设木板坡道;玄甲营继入稳据缺口;最后禁军与雁翎骑两大主力突入,一决胜负。 凌川立于阵前,此刻他只着一身普通轻甲,却依旧难掩笔直身姿。其脸上覆着一张玄黑为底、金纹勾勒的夔龙面具,眼孔深处寒芒隐现。 “杀!” 面具下传来一声短促冷吒,凌川率先疾掠而出。 “杀!” 一声震雷般的怒吼自其身侧炸开。 大牛魁梧如山的身躯猛然突前,手中那柄重型陌刀映着火光,脸上那张鲜红面具犹如血浸,额心一枚黑曜石镶嵌的竖眼在幽暗里泛出摄人心魄的异光,咧至耳根的巨口露出森白獠牙,凶狞如上古魔神,更显凶恶。 这张面具较常人大出一圈,正是当日从老祠堂神像脸上‘请’下的神物。 凌川亲率亲兵营直扑石城,亲兵皆矫健精锐,腰挂盾牌,右刀在手,于乱石堆中疾速攀援。石城远不及铁骨关险峻,不过片刻,前锋已越过残垣,自坍塌缺口杀入城内。 当第一批戴狰狞面具、披甲持刃的身影骤然自烟尘中涌现时,城下严阵以待的大和士兵无不心头剧震。 即便相隔数十步,那股巨大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恐惧如冰水自脚底漫上脊梁,不少人竟下意识踉跄后退。 不过,亲兵营并未立即往前推进,而是用盾牌构阵,抵挡敌人的箭弩。 很快,死字营已经抬着木板上前,在乱石堆中铺砌出一条坡道,后方,玄甲营无缝衔接,顺着坡道杀了上来,铁甲碰撞声在黑夜中异常刺耳。 后方的投石车旁的观察手见状,立即下令投石车停止抛射。重器使命已完成,接下来,便是最血腥、最残酷的短兵相接。 第625章 攻破石城 “杀!” 城墙缺口处,唐岿然长枪前指,率先率玄甲营铁骑突入城内,眼见成排戴恐怖面具的敌军如潮涌来,即便久经战阵的大和精锐,亦不禁神魂俱颤,手中刀兵竟有些握持不稳,脚步不听使唤地向后挪移。 “不许退!顶住!” 镇守东门的将领伊达政宗嘶声厉喝。 当周军投石车架起时,他便知东门难保,只是未料到,这巨石垒砌的城墙竟连一个时辰都未能撑住。 此刻,望着那些自黑夜中杀出、宛如百鬼夜行般的可怖军队,饶是他这般悍将,心底亦禁不住阵阵发寒。 尽管伊达政宗心知那不过是一张张面具,可当亲眼目睹那无数狰狞诡谲的面孔自烟尘与黑暗中涌现时,意志仍不受控制地动摇。 特别是当成千上万张这样的面孔,如潮水般从坍塌的城墙缺口持续涌入,汇聚成一片无声咆哮的鬼魅之海时,那种直击魂魄的压迫感,简直难以言喻。 随着投石车停止咆哮,城内蓄势已久的大和主力也开始向缺口处汹涌压来。 这些德川嘉信麾下的核心主力,纪律与战技皆属上乘,盾牌手、长枪兵、刀兵各司其职,在急促的号令下迅速结阵,忙而不乱,森严的阵线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玄甲营,碾碎他们!”唐岿然一声暴喝,身先士卒。 只见他手中长枪如怒龙出海,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将前排数面厚重盾牌砸得四分五裂,持盾士兵惨叫着倒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身披重铠、简装魁梧的玄甲军紧随主将,结阵向前推进,无数战刀同时扬起,泼洒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芒,狠狠斩向敌阵。 厚重的玄甲将他们包裹得如同铁塔,几乎寻不到破绽,每一名士兵都化身为战争机器,手中利刃便是最锋利的爪牙,撕裂眼前一切阻碍。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后方雁翎骑已然就位,一张张破甲弓被拉至满月,密集的箭矢越过玄甲营头顶,化为一片死亡之雨,倾泻在敌军后续阵列之中。 同一时间,洛青云率领死字营悍卒,如一把尖刀直插侧翼城墙。 他们的目标明确,以最快速度夺取城楼及那数十座居高临下的箭塔,这些制高点若不拔除,将对涌入城中的周军造成持续威胁。 为将玄甲营冲击力发挥到极致,两千重骑分作两队,一队由唐岿然统领,另一股则由凌川亲自率领,齐头并进,宛若两柄巨锤,狠狠砸向敌军腹地。 此前在万钧舰上,凌川虽只调息了几个时辰,但其内伤竟已好了大半,损耗的真气也恢复了七七八八,连身上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也已止血收口,隐现结痂之兆。 对此异状,凌川自己早已习惯,自炼化三道真气踏入修炼之途,他的肉身便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恢复力;及至修炼《道藏》之后,这种宛若再生的玄妙能力,变得愈发显著。 “唰!” 一道璀璨刀光如月华乍现,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前方数名连人带盾的大和士兵,竟被这一刀齐齐拦腰斩断。 残躯、内脏与破碎的盾牌混杂着泼洒一地。 凌川根本不给后方敌军补位的间隙,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刀光再闪,一记横扫千军,又是数颗头颅冲天而起,硬生生将严密的敌阵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身后玄甲军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能与将军并肩冲杀,乃莫大荣耀,个个奋不顾身,每一次挥砍都倾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连日征战的杀意与怒火尽数宣泄。 面对这些戴着恐怖面具、状若鬼神的周军,大和士兵未战先怯。 许多人甚至不敢直视那面具后的空洞眼孔,出手格挡也显得犹豫迟缓。 更何况,无论是玄甲军还是禁军,即便放在大周,亦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即便同等数量正面厮杀,大和士兵也绝非对手。 凌川左侧是大牛,右侧是张破虏,宛如两尊护法天神。 大牛手中那柄巨型陌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沉闷风雷;张破虏虽身形稍逊,但那杆染血战戟却舞得虎虎生风,戟锋所向,血气弥漫,杀意凛然。 就在这时,伊达政宗于乱军中死死盯住了凌川,即便覆着面具,那独特的身姿与凌厉的刀法,也足以让他辨认。 他猛地拔出腰间家传武士刀,刀尖直指,嘶声咆哮:“凌川在那里!随我讨取敌将首级。” 吼声未落,他已带着一队精锐亲兵武士,状若疯狂地扑向凌川。 “来得好!”凌川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喝,不闪不避,竟迎面而上。 伊达政宗大步冲至近前,骤然腾身跃起,双手握刀,以力劈华山之势凌空斩下,其刀风凄厉,显是倾尽了毕生修为。 凌川脚步微错,手中战刀自下而上逆势撩起。 正是那招已臻化境的逆浪分蛟,这一撩看似轻巧,却将时机、速度与力量拿捏得妙到毫巅。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炸响,伊达政宗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那柄百炼精钢的武士刀竟应声断为两截。 他整个人更是如遭重锤,踉跄倒跌回去,胸中气血翻腾,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早知道凌川强悍,却未料竟强横至此,难怪连剑圣高徒孤冥都败在其手。 此前虽得知凌川用人海战术耗死了宫本藏介,但对凌川自身实力,他们始终缺乏清晰认知,此番正面交锋,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然而,紧随伊达政宗冲来的几名亲兵武士已悍不畏死地合围而上,刀光交织,袭向凌川周身要害。 “找死!” 张破虏暴喝如雷,战戟横扫,如怒蟒摆尾,直接将两人连人带刀震得吐血倒飞,虎口彻底撕裂,兵刃脱手。 另一侧,大牛更显蛮横,单手抡起陌刀,对着一名武士当头劈落。 那武士咬牙举刀格挡,只听一声脆响,佩刀应声而断,厚重的陌刀余势未消,自其肩头斜斩而下,竟将整个人劈成两半,鲜血内脏哗啦淌了一地。 第626章 棋差一着满盘输 “嗡!” 弓弦颤鸣几乎同时响起,第三人刚冲至凌川五步之内,一支黑沉铁箭已精准贯穿其咽喉,他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作响,旋即瘫软倒地。 趁此间隙,凌川已如猎豹般扑向惊魂未定的伊达政宗。 手中战刀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连出三刀,快如闪电,伊达政宗虽勉强以断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门户大开。 凌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一记重拳狠狠轰在其胸口膻中穴上。 “噗!” 伊达政宗如被攻城锤击中,双眼暴凸,一口夹杂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五脏六腑似已移位。 凌川再无留情,刀光如寒星乍现,直贯其咽喉——寒星贯月! “呃……” 伊达政宗手中断刀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脸上交织着不甘、恐惧与极致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滚烫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与口中涌出,随即,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很快便被汹涌向前的玄甲铁骑淹没,践踏成泥。 尽管大和士兵仍在拼死抵抗,却再也无法阻挡玄甲军的碾压之势。周军几乎踏着层层叠叠的尸体与汇聚成溪的血泊,坚定而残酷地向前推进。 雁翎骑紧随玄甲营步伐,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精准地覆盖敌军后阵与两翼,这套步骑协同、远近交攻的战术,早已被演练得炉火纯青。 另一边,唐岿然同样所向披靡,这位享有沙场万人敌威名的南疆猛虎,枪法刚猛霸道,如蛟龙闹海,所过之处,鲜血横飞、惨叫连连,几无一合之将。 与此同时,洛青云率领的死字营已彻底肃清城头残敌,牢牢控制了这一制高点。 “把那些箭楼全部拔掉!”洛青云迅速分派人手,逐一清理箭塔,将那些居高临下的威胁连根拔起。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纪天禄与他麾下的夜枭营,正如真正的幽灵般穿梭。 他们早已将城内街巷布局刻入脑海,此刻避开主战场,凭借鬼魅般的身法与对地形的了如指掌,悄然向北城门方向渗透而去。 他们深知肩上的重任,只有尽快打开北门,放鲲龙卫进来,才能帮己方分担压力,对敌军形成合围之势。 …… 南渡口岸边,已成一片血肉屠场。 最后三千余大和水军残兵,在伏波军无情的刀阵碾压下,终被斩杀殆尽。 视野所及,尸骸枕藉,鲜血将沙滩与礁石染成暗红,浓烈的腥气混杂着未散尽的焦糊味,在海风中弥漫不散。 廖沧横踏过满地狼藉,找到了薛赫与昔士真。 他目光沉肃,交代道:“你二人率本部兵力,清扫战场漏网之鱼,半个时辰后,全军移驻石城南门外。记住,务必全歼所有溃逃出城之敌,勿使一人走脱!” 此令并非他临时起意,而是凌川早在战前便已定下的全盘部署之一,只是借他之口传达。 幸而安国公早先已有密信提点廖、毕二人,否则,以凌川军中晚辈的身份,即便顶着陛下钦点东征先锋的名头,也未必能驱策这两位东疆宿将。 “末将领命!”二人抱拳应诺,神色凛然。 廖沧横不再多言,转身率伏波军主力,如一道铁流向东城门方向疾行,那里,才是决定胜负的主战场。 此刻,石城北门之外。 毕潮生亲率的一万鲲龙卫,已在夜幕中悄然列阵完毕。 甲胄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如同沉默的礁石,城楼之上,留守的大和守军同样严阵以待,火把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紧绷而绝望的脸。 十万大军,两日之内与凌川交锋三次,次次惨败。 三支整编军团共计六万余人,被杀得片甲不留。 就在刚才,南渡口驻守的一万五千水军又被全歼,所有战舰焚毁,如今这石城之内,仅余两万五千人困守孤城。 随着东城门被轰塌,周军主力如潮涌入,德川嘉信不得不将城中大半兵力调往东面,试图堵住那致命的缺口。 这直接导致南门的防御力量锐减,当看到黑压压的鲲龙卫如鬼魅般出现在北门外时,城头守军无不面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心尽是冷汗。 中军大帐内。 德川嘉信刚刚接到南渡口一万五千水军全军覆没、所有战舰尽数焚毁的噩耗。 他身躯猛然一晃,瞬间面如死灰,紧接着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绞痛袭来。 “噗……” 一口鲜血狂喷在桌案的地图上,将那些象征战局的线条与标记染得一片猩红。 “主帅!”副将岛津忠恒骇然失色,抢步上前搀扶。 “败了!一败涂地……”德川嘉信喃喃低语,声音嘶哑。 此刻的他,面色惨白如纸,早前那种挥斥方遒、睥睨海疆的雄姿荡然无存,眼中只剩无尽的不甘与深重的绝望。 大和帝国百年处心积虑的谋划,竟因他一时失算而葬送于此;十万帝国精锐,亦要因他的决策而尽数埋骨济州岛。 他甚至不敢想象,此次惨败将给帝国带来何等沉重的打击,不过,他多半看不到了。 忽然,一抹近乎疯狂的狠厉之色,自他眼底深处涌起。 他缓缓推开岛津忠恒,挣扎着站直身体,走到帐边兵器架前,取下了那柄供奉于中央、象征无上权柄与荣耀的御赐战刀。 此刀乃天皇亲授大元帅之信物,近三代主人皆出自德川一族。 他本欲借此战,将家族荣耀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如今看来,这份绵延三代的荣光,注定要断送在自己手中。 “传令全军!”德川嘉信的声音冰冷如铁,透着决绝的死志,“此战已无退路,即便死,亦不可堕了大和武士的尊严!纵然是死,也要死得壮烈,无愧武士之名!” “嗨咦!”岛津忠恒眼眶发红,紧握刀柄,躬身应命,随即转身大步出帐,去传达这最后的死战令。 帐内,德川嘉信缓缓拔出战刀。 雪亮如秋水的刀身上,倒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他用一块白色绸布,细细擦拭着刀刃,动作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眼神却空洞得骇人。 第627章 苦心谋划一场空 深夜,济州岛东南方数十里外,茫茫海面。 两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行,朝着济州岛方向驶去,这正是谢云峤的第三路军与彭辽率领的第五路军。 依照林远图最初的军令,他们本该在今日天明前抵达济州岛,可此刻已是深夜,距目的地尚有七十余里。 彭辽悠闲地立于指挥舰艏,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对身旁副将道:“算算时辰,凌川那几万杂牌联军,与十万大和精锐鏖战一天一夜,此刻……怕是已所剩无几了吧?” 话音未落,身边亲兵忽然指向远方,惊声道:“将军,您看那边!” 彭辽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海平面尽头,竟有冲天火光映亮了大片夜空,将天穹烧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将军,那方位……似乎正是济州岛!”亲兵声音带着迟疑与惊愕。 彭辽初时也是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嗤笑道:“慌什么?若本将所料不差,那必是凌川的舰队在燃烧!看来,等我们‘及时’赶到时,他那几万乌合之众,早已被烧成灰烬了!” 在他想来,既见周军舰队起火,自然意味着凌川已遭灭顶之灾,此刻他唯一思量的,是凌川在覆灭前,究竟给大和水军造成了多大损伤。 依凌川过往彪悍的战绩推断,即便不能重创敌军,拼掉对方两三万主力,总该是能做到的。 “凌川啊凌川,你可莫要让我太失望才好!”彭辽眼神中闪烁着残忍而快意的冷光,低声自语。 他随即侧首问道:“廖沧横与毕潮生的两路大军,按原计划,此刻也该快到济州岛了吧?” 副将连忙抱拳回应:“回禀将军,此前哨艇回报,这两支人马行进速度比预期还要快上许多,算航程,日落前便该抵达济州岛海域了!” 副将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高闻崇所部亦于前夜悄然加速,此刻恐怕也已接近战场!” 廖沧横与毕潮生提前赶到,他并不十分意外。但高闻崇竟也敢违背自己暗中拖延的指令? 彭辽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又释然,即便这三支队伍及时赶到,面对十万大和精锐及已成溃败之势的凌川残部,也不过是添油送死罢了。 让他们先去与大和水军血拼,消耗敌军,自己与谢云峤最后登场收拾残局,坐收渔利,岂非更妙? 除掉凌川本就在他计划之中,若能借此重创乃至歼灭廖沧横的伏波军与毕潮生的鲲龙卫,那更是意外之喜。 “将军!济州岛急报!”一名亲兵手执信筒,急匆匆奔上舰艏,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 彭辽一脸泰然,仿佛早已料定情报内容,慢悠悠道:“念。” 亲兵展开绢帛,急声宣读:“凌川所部连战皆捷,三战全胜,已累计歼灭大和水军六万之众!此刻正与鲲龙卫、伏波军合兵一处,围攻石城!” “什么?”彭辽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颅腔内炸开。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失声喝道:“你……你再念一遍!” 亲兵只得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彭辽呆呆地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的披风,他却恍若未觉,脸上那抹从容的冷笑早已冻结,继而碎裂,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猛地摇头,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某种潜藏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凌川麾下尽是些新罗、高丽的杂牌水军,北系军与禁军又不擅水战……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击败大和的水师精锐?还连战连捷,歼敌六万?” 舰艏之上,一时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彭辽粗重而紊乱的呼吸。 远方的火光依旧映红天际,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对他最无情的嘲弄。 彭辽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凌川究竟是如何凭借那样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硬生生啃掉了六万大和水军精锐。 他深知德川嘉信麾下部众的战力,其水战之强悍,他自己也曾在多次交锋中领教过。 莫说是凌川手下那些新罗、高丽的杂牌军,即便是东疆水师真正的精锐,能与之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的,也寥寥无几。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凌川虽在北疆战功赫赫,却从未接触过水战。 一个毫无水战经验的将领,是如何做到登陆异域、连战连捷,将强敌杀得溃不成军? 若说首战告捷尚可归因于运气或巧合,那接连三场大胜,便绝非运气二字可以解释。 他的对手,可是被誉为大和帝国‘不败战神’的德川嘉信,近百年来,德川家族牢牢掌控着帝国大部分水军力量,战绩辉煌,威震四邻。 如今竟在短短两日内,被一个初涉水战的年轻将领打得如此狼狈,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 一时间,彭辽面色铁青,拳头紧攥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锁住济州岛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仿佛要将那黑暗看穿。 “如此说来……”他声音干涩地开口,“那冲天大火,烧的是大和水军的舰队?” “是!”亲兵确认道,“大和水军所有战舰,尽数被焚,无一幸免!”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之烛般彻底熄灭,彭辽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如坠冰窟。 战前,他与蒋参军暗中谋划良久,意图借大和水军这把锋利的刀,彻底除掉凌川这个眼中钉。 整个计划在他们看来堪称天衣无缝,让凌川率领那支杂牌联军去打头阵、当炮灰,消耗敌军;自己则率领主力‘恰到好处’地赶到,待凌川全军覆没之际,轻松摘取胜利果实。 即便事后大将军林远图追究起来,最多也不过是口头斥责。 毕竟,全歼大和十万水军,收复济州岛,此等泼天战功足以掩盖‘小小的延误之过’。就算是功过相抵,也势必会引发军中将士的强烈不满。 他知道毕潮生与廖沧横是前任主帅张泊远的铁杆旧部,难以拉拢,便将目标转向了东疆老将高闻崇。 第628章 幽冥鬼卒 为确保高闻崇配合,他们甚至不惜暗中控制其家眷,以作要挟,如此一来,即便毕、廖二人如期赶到,仅凭他们两部兵力,也改变不了凌川覆灭的命运,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在彭辽与蒋瑜焕等人的盘算中,凌川是首要铲除的目标。 若能顺带削弱乃至葬送毕潮生、廖沧横这两支不属于他们阵营的精锐军团,更是意外之喜。 这两部战力强悍,一旦与大和水军血拼,必能极大消耗敌军,届时自己再去收割,将更加轻松。 可他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凌川本身。 这个年轻的将领,竟真能凭借手中那支看似不堪一击的队伍,重创甚至几乎歼灭了十万大和精锐。 眼下,凌川非但未灭,反而联合鲲龙卫、伏波军登上了济州岛,兵临石城之下,发起了最后的雷霆一击。 城中仅存的两万余残兵,面对近十万周军的四面合围,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传令!”彭辽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急迫而显得有些尖锐,“舰队全速前进!以最快速度赶赴济州岛!” 他心中一片冰凉,如今别说除掉凌川、削弱对手、独吞战功了,若是去得再晚些,怕是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一杯。 届时,一个‘贻误军机、畏敌怠战’的罪名绝对逃不掉。 他现在只盼能抢在战事完全结束前赶到,哪怕只是参与最后的清剿,也能勉强算作‘将功补过’。 只是……高闻崇为何会提前加速行军? 难道他早已得知了什么风声,或是暗中与凌川有了联络?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但此刻他已无暇深究,唯有催促舰队拼命向前。 此时,济州岛北渡口。 高闻崇率领的第二路军舰队已然抵达,他下令大部水军留守战舰,自己亲率五千镇海军精锐迅速登岛,直扑石城。 镇海军满编本为一万,此前在珠母海域与远山景元血战,折损三千余精锐,另有部分伤员滞留楚州,此刻登岛的仅有五千余人。 一路上,他们看到的尽是满目疮痍,海滩、道路旁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海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然而,自登陆点直至石城外围,竟未遭遇任何活着的敌军,所有抵抗似乎都已收缩至那座最后的石头堡垒之中。 石城内,战斗已进入最为惨烈的阶段。 纪天禄率领夜枭营自东门潜入后,如影子般穿街过巷,悄然摸至北门。 此处守军虽不及东门密集,但仅凭一千轻装斥候,想要强攻夺门也绝非易事。 幸而城外有毕潮生率领的鲲龙卫率先发起进攻,帮他们吸引了敌人,里应外合之下,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北门守军被击溃,厚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鲲龙卫,顿时如决堤洪流般汹涌而入。 这些精锐士卒憋了满肚子的杀气,先前听着城内震天的喊杀与惨叫,自己却只能在城外干等,个个急得眼红。 此刻城门洞开,哪里还按捺得住?顿时如下山猛虎、出海蛟龙,挟着滔天怒焰杀入城内。 “兵分三路,荡平残敌!”毕潮生没有半句废话,战刀前指,直接下达了总攻令。 随着一万生力军的涌入,此战胜负的天平已彻底倾斜。 然而,德川嘉信死战不退的决绝命令,已让残余的大和士兵陷入最后的疯狂,他们自知无路可退,反而抛却了所有恐惧,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进行着绝望的反扑。 接下来的战斗,注定更加艰苦、更加血腥。 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的高强度厮杀,玄甲营虽斩敌数千,自身亦疲惫不堪。 令凌川意外的是,敌军非但未见溃散,反抗反而愈发凶猛、愈发不计代价。 他立刻明白,德川嘉信定然下达了死命令,他了解这个岛国民族骨子里的疯狂与偏执,在某些极端信念驱使下,他们确实可以漠视生死。 就在此时,北方传来的震天喊杀与兵刃撞击的喧嚣,让凌川精神一振,他知道是鲲龙卫杀进来了。 北面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也让城内敌军阵脚为之一乱。 凌川抓住战机,果断下令:“玄甲营后撤休整!禁军锋线顶上去!” “得令!”蓝少堂暴喝一声,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禁军精锐迅速前插,接替了已显疲态的玄甲营,刀锋如墙,继续向前稳步碾压。 玄甲营士卒得以暂退,许多人拄着刀剧烈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重甲缝隙涔涔而下。 持续高强度搏杀,即便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健卒,也近乎到了极限。 恰在此时,后方再度传来激昂的喊杀声,凌川回头望去,只见廖沧横一马当先,率领大批伏波军精锐,顺着东门坍塌处铺设的坡道,如一道钢铁洪流般杀入城中! “凌将军!廖某来也!”廖沧横声如洪钟,战刀高举。 尽管他早知凌川备有大量傩面,但此刻亲眼见到战场上这无数青面獠牙、状若幽冥鬼卒的军队,在火光摇曳中大肆冲杀,仍不免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廖沧横的出现,意味着南渡口的战斗已彻底结束。 凌川没有丝毫犹豫,挥刀指向西方,大吼道:“廖将军!率伏波军扫荡西城!” “好!”廖沧横毫不拖泥带水,应声挥师转向。 石城本就不大,此刻城内已涌入六七万大军,拥挤不堪。 若伏波军也全部压到东城、北城这一线,反而会互相掣肘,难以施展。 分兵扫荡,全面清剿,才是最快结束战斗的方式。 随着杀入城中的周军数量持续增加,大和士兵即便抱定了死战之心,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与四面合围之下,军阵也终于开始松动、瓦解。 个人的悍勇,在组织严密、配合无间的战阵面前,终究显得苍白无力。 持续的厮杀,让所有周军士卒都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浴血。 而他们脸上那些狰狞诡谲的傩面,此刻被血污浸染,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凶厉,无形中为这支‘幽冥鬼卒’增添了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第629章 将帅对决 凌川身上亦是血迹斑斑,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白天激战留下的伤口,在方才的冲锋陷阵中多处崩裂,传来阵阵刺痛,但他身形依旧挺直如枪。 “凌川!可敢与我一战?” 一声裹挟着真气、犹如受伤雄狮般的咆哮,骤然自不远处一座尚未完全坍塌的屋顶传来,竟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 凌川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约五旬、鬓角微霜的中年武将,傲然立于屋脊之上。 他身披华丽的大将铠,手持一柄弧度优美的武士长刀,双目如寒星利刃,正居高临下,死死锁定凌川的身影。 凌川并不认识此人,但从其铠甲制式与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统御千军的气度,已不难判断,此人正是大和水军主帅,德川嘉信! 此前周军皆戴面具,德川嘉信难以辨认凌川。 凌川那身标志性的狻猊吞海锁子甲已然损毁,此刻穿的只是一副普通轻甲,但方才廖沧横那一声‘凌将军’,无疑为德川嘉信指明了目标。 “你还不配与我家将军动手!我来会你!”张破虏怒目圆睁,战戟一挺就要上前,却被凌川伸手拦住。 凌川微微仰头,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你想要一个战死沙场的结局,我成全你!” 说罢,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年轻却已棱角分明、沾染血污的脸庞,将面具递给身旁的张破虏。 随即,他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鸿鹄般轻盈掠起,稳稳落在德川嘉信对面三丈之外的屋瓦之上。 两人相对而立,夜风吹动他们的发梢,脚下是修罗炼狱一般的血腥战宠,德川嘉信脸上并无想象中的暴怒狂躁,反而有种大势已去后的异样平静,仿佛已坦然接受败亡的结局。 “我德川嘉信纵横海疆三十载,未尝一败!”他声音低沉,带着复杂难明的感慨,“未曾想,最终竟会败在你这样一个年轻后辈手中!” 紧接着,他话音陡然转厉,杀意如潮涌出:“不过,临死之前若能拉着你这位大周未来的将星一同上路,我德川……也不算亏!” 凌川眉梢微挑:“宫本藏介都未能取我性命,你便如此自信?” 德川嘉信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自然知道你的实力不能以常理度之。你能杀宫本先生,靠的也非自身武技。更何况,你现在重伤在身……我要杀你,并非妄想!” 凌川自然看得出,对方乃是一位七重境武修,气息沉凝浑厚。但他心中仍有不解,问道:“以你的修为,若想隐匿气息,趁乱遁走,在这岛屿山林中躲藏起来,我未必能寻到你。我实在不解,你为何要主动现身,难道就只为杀我?” “哼!”德川嘉信从鼻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我大和武士,岂能如鼠辈般苟且偷生?德川家族历代男儿,只有战死的英魂,从无逃命的懦夫!”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尽的余烬迸发出最后的光芒,死死盯住凌川:“我有一种预感,你将来必是大和帝国的不世大敌,今日,我就算拼死也要为帝国除掉一劲敌!” “多说无益,出手吧!”凌川语气平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刀身虽历经无数搏杀,却依旧光亮如雪,映照着四周火光,流淌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寒芒,竟不沾半点血污。 德川嘉信亦缓缓拔出他那柄御赐的武士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宛如一泓清冷月华流淌而出,森寒杀机随之弥漫开来,竟让屋顶瓦片上的薄霜都为之凝结。 两人几乎同时运转体内真气,凌川刀身上那层金芒愈发凝实;德川嘉信的刀锋则泛起一层青濛濛的寒光,二人周身气势节节攀升,脚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 今日白天与宫本藏介一战,让凌川真切体会到九重境强者的恐怖。 眼前的德川嘉信虽是七重境,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杨铁匠曾告诫过他,同境界之间,实力亦有云泥之别,此刻对比,德川嘉信在气势上,确实比当初在蓬莱县遭遇的那名七重境武士强出一截。 更何况,凌川重伤未愈,接连激战之下,外伤崩裂,真气耗损,此刻最多只能发挥出巅峰时期七成实力,所幸相比蓬莱之战时,他的修为也精进了不少。 凌川应下此战,并非逞匹夫之勇。 他深知,欲彻底击溃敌军最后顽抗的意志,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便是于万军之前,阵斩其主帅德川嘉信。 两人持刀对峙,目光如电,都在捕捉对方眼神、气息乃至肌肉最细微的颤动,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骤然间,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原地只留下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扑向对方。 “铛!” 一道清越而震耳的金铁交鸣炸响,双刀于半空中悍然相撞,迸射出一大蓬耀眼夺目的火花。 火星尚未散尽,两人身影已交错而过。 凌川身在半空,腰肢诡异地一扭,战刀反手撩起,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回风拂柳。 然而德川嘉信仿佛早有预料,刀锋如毒蛇回窜,竟抢先一步护住后背,‘铛’的一声,精准架住了这阴险刁钻的一击。 下方,苍蝇与聂星寒紧握兵刃,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顶战局,他们最清楚凌川此刻的状态,心弦绷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远处的城楼箭塔上,洛青云单手握紧长槊,目光如炬,全身肌肉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暴起干预。 屋顶之上,两人身形甫一落地便再次弹射对攻。 只听一连串急促而激烈的碰撞声响起,两人的战刀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交锋数次,每一次碰撞都激射出刺目的火星,在夜色中勾勒出短暂而致命的轨迹。 “砰!砰!” 两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凌川一记重拳轰在德川嘉信左肩,而德川嘉信也还以一掌,结实印在凌川胸口。 两人身形同时暴退数步,脚下瓦片碎裂一片,这一轮快若闪电的交锋,双方竟仍是平分秋色! 第630章 强弩之末 德川嘉信眼神中的震惊难以掩饰,他万没料到,凌川年纪轻轻,重伤之下竟还有如此强悍的战力,难怪能废掉剑圣高徒孤冥。 今日宫本藏介前往刺杀凌川时,他并未亲见,只听亲兵回报,凌川是以数百士卒的性命为代价,硬生生耗死了那位九重境强者。 或许因距离太远,岛上观战的士卒未能看清,凌川曾有一招令宫本藏介负伤,若德川嘉信得知这一信息,不知是否还有这般挑战的底气。 凌川虽踏入武道时日尚短,但历经大小血战,实战经验已极为丰富。 更兼此前得杨铁匠悉心指点刀法,其招式看似朴实,实则对力量、时机、角度的把控妙到毫巅,且暗藏诸多后续变化,深得藏巧于拙之妙。 而德川家族作为大和顶级武家,世代以武传家,刀术底蕴深厚。 德川嘉信自幼苦修,尽得家族真传,其刀法之老辣狠戾,亦非常人可比。 这是一场关乎尊严、信念与两国气运的将帅对决,胜者,将决定这场战役最后的落幕方式。 两人硬拼数刀,德川嘉信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片不断碎裂滑落,已然退至屋檐边缘,再退半步便会坠落。 凌川眸光一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手中战刀如毒龙出洞,挟着一缕尖啸疾刺而出! 面对这刁钻迅疾的一刀,德川嘉信身形受制,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洞穿其胸甲的刹那,德川嘉信的身影竟如同水中倒影般一阵模糊,随即凭空消失了。 “忍术!” 凌川心头微凛,他没想到,这位统率十万水军的大和主帅,竟还是一名深藏不露的忍术高手。 但他并未慌乱,当即敞开天宫神念,将周身感知提升至极致,悉心捕捉空气中每一丝不自然的流动、每一缕杀意的源头。 忽然,凌川身后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泛起水纹般的涟漪,一截雪亮刀尖如毒蛇吐信般悄然刺出,直取其后脑,这一击无声无息,角度狠辣至极。 “将军小心!” 对面城墙上的洛青云失声惊呼,聂星寒早已弓如满月,箭簇死死瞄准凌川身后方位,可德川嘉信的身影恰好被凌川遮挡,令他无法获得清晰的射击角度。 千钧一发之际,凌川仿佛脑后生眼,头颅在刻不容缓间向旁侧一偏,那冰冷刀锋贴着他的耳廓划过,而就在此时,凌川反手一刀向后横扫,刀光如匹练。 就在凌川偏头的瞬间,遮挡消失,聂星寒指松弦响,一支黑沉铁箭撕裂空气,如流星赶月,直射凌川身后那刚刚显露出一半的模糊身影。 然而,箭矢破空声与刀锋挥斩声过后,凌川身后空空如也。 无论是聂星寒志在必得的一箭,还是凌川反击的一刀,尽数落空。 德川嘉信已如鬼魅般再度隐匿,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虽暂解,凌川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神念如蛛网般散布四周。 不得不说,德川嘉信的忍术已臻化境,每一次现身袭杀的方位与时机都刁钻老辣,若是寻常武道高手,恐怕早已中招殒命。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凌川。 当凌川彻底放开神念,天宫澄澈如镜,周遭一切气机波动皆映照于心,很快,他便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晦涩气息。 那隐匿身法在凌川的感知中,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凌川心念一动,故意卖出一个破绽,真气运转微微一滞,身形显露出一丝不应有的凝涩,就在这诱饵抛出的瞬间,左侧三尺外的空气骤然扭曲,刀光再现,直刺其肋下。 “等的就是你!” 凌川冷喝一声,蓄势已久的战刀后发先至,化作一道闪电,直刺对方咽喉。 “嗤!” 利刃破甲入肉之声响起,尽管德川嘉信在最后关头凭借本能极限闪避,避免了喉管被贯穿,但这一刀依旧在其左肩胛处洞穿出一个血窟窿,鲜血瞬间飚射而出。 他身形暴退数丈,再次显形,手捂伤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竟能勘破我的遁形之术?这怎么可能!” “区区东瀛忍术,不过是我中原奇门遁甲末流的分支余绪,雕虫小技,何足道哉!”凌川持刀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再度交织,刀光剑影在屋顶纵横交错,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转眼三十余回合过去,竟仍是旗鼓相当。 德川嘉信宛如陷入绝境的凶兽,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刀刀指向凌川要害。 若凌川处于全盛状态,自然无惧,但此刻他重伤未愈,实力大打折扣,虽能勉力周旋,可随着真气不断消耗,身上多处崩裂的伤口传来钻心刺痛,久战之下,险象环生。 “想不到你重伤至此,仍有如此战力!孤冥败于你手,确非偶然!”德川嘉信语气中竟带上一丝由衷的赞叹。 旋即,他话锋一转,冷笑道:“只可惜,你已是强弩之末!真气将竭,伤痕遍体,今日注定要陨落于此!” 显然,通过方才的交锋,他已摸清凌川虚实,知晓对方真气所剩无几。 这更坚定了他必杀凌川的决心,今日即便战死济州岛,能拉着这位未来心腹大敌共赴黄泉,也足以瞑目了。 凌川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笑意:“你也未免太小觑凌某了。我明明占据绝对优势,只需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便可将你射成刺猬,为何还要应你单挑之约!” 德川嘉信先是一怔,随即嗤笑道:“死到临头,还要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你一看便知!”凌川沉声低喝,随即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轰!” 一道无形的气浪以其足底为中心猛然扩散,方圆一丈内的瓦片仿佛被巨浪卷飞,随即在空中被震得尽数炸裂,脚下屋梁发出断裂声响,整片屋顶都在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凌川原本因消耗而略显萎靡的气势,如同被浇上滚油的烈焰,陡然冲天而起,节节攀升! 第631章 死神之吻 他双手缓缓握住刀柄,将战刀高举过顶,刀身之上,一道璀璨夺目、宛如实质的刺眼刀芒骤然亮起,其上游走着细密的电蛇般的光芒,噼啪作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见到此景,德川嘉信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首次闪过骇然。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刀之中凝聚了何等恐怖的力量,显然凌川这是要不惜代价,在真气彻底枯竭前,以最强一招决出生死。 德川嘉信眼中也迸发出疯狂的决绝,嘶声喝道:“好!那便让我领教你这玉石俱焚的一招!” 他亦双手紧握家传武士刀,周身残余真气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尽数灌入刀身。 随着他挥刀向前,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线,所有精气神与毕生杀意,皆凝聚于这最后一击之上,刀尖所向,空气仿佛都被割裂。 而凌川刀身上的炽烈刀芒,也已积蓄到巅峰,光芒之盛,竟将周围三丈丈范围映照得如同白昼。 “受死!”德川嘉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人与刀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血色流光,决然刺向凌川。 此招名为死神之吻,乃是德川家族的独门绝技,而且,就算是历代德川家族的强者,修成的也不多。 “斩!” 凌川亦在同一时间发出一声冰冷断喝,高举过顶的战刀,携着那道霸道而决然的璀璨刀芒,轰然斩落。 刀芒过处,黑夜如同布帛般被一分为二。 “轰!” 两道蕴含着截然不同意志与力量的恐怖刀芒,于半空中悍然对撞,发出震天巨响。 刹那间,刺目的光芒淹没了一切,狂暴的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屋顶的瓦片被掀飞,随即在空中被刀芒绞碎。 待那夺目的光芒与飞扬的尘土稍稍散去,房梁之上,两道身影依稀可见。 凌川单膝跪在摇摇欲断屋梁上,以手中战刀深深插入木中支撑着身体,才未倒下,嘴角鲜血不断溢出,面色惨白如纸。 对面一丈开外,德川嘉信依旧保持着双手持刀前刺的姿势,僵立不动,那一丈的距离,此刻已成为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一道纤细笔直的血线,自他的眉心浮现,向下延伸,划过鼻梁正中,将嘴唇一分为二,最终蔓延至下颌、咽喉、胸膛…… “噗……” 一声轻响,德川嘉信的躯体沿着那条血线,整齐地裂为两半,向左右两侧轰然倒塌,坠落于废墟之中。 “咔嚓……” 承载凌川的最后一段主梁也随之断裂。凌川再无力支撑,随着断木碎石一同跌落。 “将军!” 一直在下方死死盯着战局的大牛,见状发出一声惊呼,不顾头顶纷纷砸落的碎木残瓦,魁梧的身形如蛮牛般冲入烟尘,双臂一张,将坠落的凌川稳稳接住。 虽免于摔落之厄,但被大牛以这般姿势横抱于怀,凌川苍白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 “将军!您怎么样?”大牛抱着凌川冲出烟尘弥漫的废墟,声如洪钟,满是焦急。 “先……放我下来!”凌川声音虚弱。 大牛赶忙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凌川扶到一旁一块尚且完整、未被血污浸透的大石上坐下。 环顾四周,满地尸骸血泊,几乎寻不到一处干净落脚之地。 方才最后一击,凌川拼着经脉受损、根基动摇的风险,强行催动杨铁匠所传的绝技斩千秋。 这一招不仅将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真气耗尽,狂暴的力量反冲更是险些将他脆弱的经脉撕裂。 万幸,蛰伏于丹田深处的那一缕先天本源真气在最后关头自行护主,护住了心脉与主要经络,否则那股可怕的反噬之力,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此前,离开神都之后,战舰沿黄河而下的期间,凌川知道杨铁匠要离开,便拉着他将所有的剑术杀招全部演示了一遍。 杨铁匠实在是不厌其骚扰,便答应下来,只不过,他只演示一遍,至于凌川能记下多少,学到多少,全靠他自己的本事。 殊不知,凌川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能力,他直接敞开天宫识海,将每一招都摹刻下来,回头在一点点消化和领悟,也不担心忘记。 斩千秋这一剑,便是凌川最近才领悟的,今日是第一次施展。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剑的霸道。 如果说,潮引乃是将以自身剑势沟通天地之力为己用,然后逐步以真气催动,如滚雪球一般将这一剑的威力逐步放大。 那么斩千秋这一剑便是一开始就将所有真气灌注于剑中,随着这一剑斩出,其威力如江河决堤,瞬间爆发,以摧枯拉朽之势斩断一切。 虽然他成功施展出了这一剑,但自身也虚弱到了极点。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丹田空荡如深井,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费力,手中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战刀,此刻也重若千钧,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许久之后,凌川才虚弱地喊道:“苍蝇!” “属下在!”苍蝇立马上前。 “分派亲兵出去,了解各处战况,速速回报!”凌川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是!”苍蝇领命,迅速将亲兵营中尚有行动力的士卒分作数队遣出。 此外,他还私自加了第二条命令,将德川嘉信已被斩杀的消息,在战场各处迅速散布开来,以此彻底瓦解残敌心中最后一丝斗志。 就在此时,城外再度传来震天喊杀与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大片身着东疆水师铠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过东门缺口,领头一员将领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沉稳,目光锐利,虽风尘仆仆,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来将何人?”张破虏见状,横戟上前,沉声喝问。 “东疆水师第二路军主将,高闻崇!”中年将领朗声回答,声若洪钟。 他目光在张破虏脸上停留一瞬,忽然闪过一丝惊疑:“你是……破虏?” 张破虏此时也认出了对方,连忙答道:“高叔叔,正是小侄!” 数年前,高闻崇回神都述职时,曾至安国公府拜会,张破虏虽只与他有一面之缘,但对其相貌气度记忆犹新。 第632章 大局已定! “凌将军在何处?”高闻崇语带急切,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将军在此!”张破虏侧身,指向不远处坐在大石上、面色苍白的凌川。 高闻崇闻言,立刻踩着满地血水泥泞大步上前,在凌川身前数步处站定,抱拳躬身,声音带着愧疚与沉重:“末将高闻崇,参见凌将军!末将延误军机,姗姗来迟,待战事了结,甘受军法处置!” 凌川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虚弱开口:“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战事未歇,高将军速率所部前往南城,清剿残敌,务必肃清!” “末将领命!”高闻崇肃然应诺,再无多言,转身挥臂:“镇海军,随我来!” 凌川望着高闻崇率部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凝。 初时他以为对方是来抢摘战果,但观其言行神色,却又不像,此刻无暇深究,当务之急乃是彻底平定城内顽抗。 事实上,此时城中残余的两万余大和士兵,已被斩杀过半。 剩余敌军虽仍在零星抵抗,却已毫无章法,在周军严整战阵的碾压下,如同浪涛前的沙堡,迅速溃散。 而随着主帅德川嘉信被阵斩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这些残兵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抵抗意志彻底瓦解,混乱加剧,败亡只在顷刻。 蓝少堂率领的禁军自东向西稳步推进,军阵如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所过之处,尸骸铺路,血浸砖石。 毕潮生的一万鲲龙卫则自北向南席卷而来,作为东疆首屈一指的精锐,其战力强横无匹,即便对阵大和最精锐的部队亦不遑多让,何况眼前这些魂飞魄散的溃兵。 廖沧横的伏波军在西城往复扫荡,刀阵之下,任何抵抗都如纸糊般脆弱。 随着高闻崇率领五千镇海军这支最后生力军投入南城战场,此战的结局已彻底注定。 尽管如此,凌川为策万全,仍命人传令,着柳衡率三千雁翎骑即刻前往南面,一为配合镇海军作战,再则也是对高闻崇这支迟来的部队存有一分必要的警惕。 非是他心胸狭隘,而是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侥幸,人性幽微,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也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跌入深渊。 不多时,苍蝇派遣的亲兵小队陆续返回,将各处战况一一禀明。 “将军,城内大局已定,仅余数千残敌退至城中各处角落负隅顽抗;另,有少量敌军趁乱自东、南两门溃逃出城!”苍蝇汇总后禀报道。 凌川微微颔首,气若游丝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平静:“无妨,他们逃不掉!” 战前部署早已料到这一点,薛赫与昔士真率领的新罗、高丽联军守在城外要道,专为截杀溃兵。 若连这些丧家之犬般的散兵游勇都堵不住,那他们干脆投海自尽算了。 一个时辰后,石城之内最后一丝兵刃碰撞与垂死呐喊也归于沉寂。 这座原本由巨石垒砌的坚固堡垒,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肉屠场。 目光所及,尸横遍野,断刃残甲混杂于凝固的血泊与破碎的砖石之间,浓烈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混杂,令人头皮发麻,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一夜的惨烈。 此役,大周方面先后投入四路大军,总计兵力逾十五万,但最终突入城中进行巷战的,约为四万精锐。 得知战斗彻底结束,凌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下来,强烈的疲惫与痛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强撑着下令各部清扫战场、救治伤员,并命大军于天亮后有序撤离。 凌川始终坐在那块石头上,听着各部将领陆续前来禀报战果,所幸,尽管战斗激烈,各部伤亡皆在预估范围之内。 几路大军合计战死三千余人,伤者近万,如此战损比,若传回朝中,必是石破天惊,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整整十万大和精锐水师,其主帅更是近年来压得整个大周东疆喘不过气的德川嘉信。 然而,无论是毕潮生、廖沧横,还是最后赶至的高闻崇,皆是心知肚明。 这场收官之战能以如此‘微小’代价取得完胜,全赖凌川此前几次大胜,生生啃掉了大和六万主力,并将敌军逼入绝境、士气瓦解。 他们毫不怀疑,即便己方未能及时赶到,凌川也极有可能独自吞下剩余的四万敌军,只是代价会更加惨重,时间会更加漫长。 天色渐明,晨曦艰难地穿透仍未散尽的硝烟。 大军开始陆续撤出这座浸透鲜血的石城,士卒们沉默地抬着同袍的遗体,扶携着受伤的同伴,踏着染血的道路,返回北渡口的舰队。 回到渡口营地,已是辰时。 凌川下令,所有参战部队立即休整,由留守舰队的兵力负责外围警戒与防御。 接下来,最繁忙的便是随军医官,幸而凌川早有预见,让柳衡提前备足了金创药等物资,此刻被迅速分发至各营,用于紧急救治伤员。 卸下破损的轻甲后,凌川贴身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紧粘在皮肉上,之前崩裂的伤口狰狞外翻,有些深可见骨,令人触目惊心。 军医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凌川只是紧咬牙关,额上冷汗涔涔,未发出一声呻吟。 待伤口处理完毕,凌川仅用湿布草草擦拭了身上血污,换上一件干净外袍,便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运转残存真气。 于他而言,外伤虽可怖,但真正的隐忧在于内伤与枯竭的丹田,他必须尽快恢复真气,唯有如此方能滋养经脉,加速内伤愈合。 与此同时,济州岛以东海域。 谢云峤的第三路军与彭辽的第五路军庞大舰队,终于姗姗来迟,抵达济州岛外围海面。 剑战斗已经在天亮前彻底结束,二人心知不妙,连忙换乘快艇,赶到凌川坐镇的万钧舰前求见。 不管怎么说,凌川都是陛下亲封的正三品东征先锋将军,官阶职权皆在二人之上。 “末将谢云峤、彭辽,求见凌将军!”二人于快艇之上,朝着巍峨的万钧舰抱拳高喊,声音在清晨的海风中显得异常不安。 第633章 伏尸济州岛 此时,奋战一夜的亲兵营大多在抓紧时间休憩,负责万钧舰警戒的是副校尉孟钊。 他走到船舷边,俯视下方快艇上的二人,面色平静,声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漠。 “凌将军昨夜亲冒矢石,浴血鏖战,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二位将军,请回吧!” 听闻此言,两人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他们确实盼着凌川死,但前提是凌川必须死于大和军队之手,而他们则在‘千钧一发’之际率军赶到,全歼敌军,立下不世之功。 有此泼天战功作为护身符,纵使事后林大将军或朝廷追究延误之责,也顶多是申饬罚俸,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眼下情形截然不同,他们未能按军令及时抵达,待赶到时,凌川已率军以雷霆之势全歼了十万大和水军,且自身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若凌川真有性命之虞,他们二人必将成为平息各方怒火的替罪羔羊,承担最严厉的军法处置,更麻烦的是,彭辽还提前‘拜访’过高闻崇,如今高闻崇已率部参战且立下战功,此事根本无法隐瞒。 孟钊立于船舷之上,居高临下,将二人瞬息万变的脸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我家将军的安危,就不劳二位‘挂念’了。二位将军,还是多想想……回头该如何向林大将军,向朝廷交代吧!” “将军明鉴!我等之所以来迟,实因途中遭遇风浪,舰队……”彭辽连忙拱手,急欲辩解。 然而孟钊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船舷之后,只留下彭辽与谢云峤僵在快艇之上,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二人只得悻悻驾艇返回己方舰队。 途经其他几支周军舰队时,甲板上的士兵纷纷投来冰冷的目光,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鄙夷,如针芒般刺在二人背上。 一夜激战,早已榨干了所有人的体力,尤其是凌川麾下的先锋军,自两日前月湖岛劫粮、激战远山景元开始,到突袭北渡口、转战东渡口,再到昨夜登岛强攻石城…… 战斗一场连着一场,几乎没有喘息之机,登岛前虽在舰上休整了几个时辰,但对于一支连续鏖战、身心俱疲的军队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全军上下,全凭着一股不灭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念在硬撑,都盼着一鼓作气拿下这收官之战,以免节外生枝。 如今大战终于落幕,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即便海浪轻拍船舷,也压不住各舰船舱内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 万钧舰,主舱室内。 直到天色再度擦黑,凌川才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整整一整天的潜心调息,他丹田内的真气已恢复了六七成,紊乱的内息被重新导正,伤势也暂时稳固下来,虽然离痊愈尚远,但至少已无大碍。 凌川下床,略微活动了一下仍旧酸痛的筋骨,走到舱门边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将军,酉时刚过!”一直守候在外的孟钊立刻回应。 “召集各军主将及都尉以上将领,前来议事!”凌川吩咐道,声音虽仍有些虚弱,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是!”孟钊领命,刚转身走出两步,却又停下,略带迟疑地问道:“将军,第三路军谢将军与第五路军彭将军所部今晨已抵达,是否……通知他们与会?” “叫!”凌川的回答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一炷香后,万钧舰宽阔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所有都尉以上将领齐聚一堂,济济满座,就连赵永年与孙孝文这两位棣州军的校尉,也被凌川特意召来。尽管众人脸上硝烟未退、杀气未消,不少将领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中皆难掩兴奋与激动。 此战之胜,于大周而言,绝非寻常战功。 这几乎是一场赌上国运的决战,其影响所及,或将重塑整个天下的未来格局。 若此战大周战败,东疆防线将彻底崩毁,沿海膏腴之地尽数暴露于倭奴的屠刀之下,半壁江山危如累卵。 如今大周不仅胜了,更是近乎完胜,一举全歼大和十万倾国精锐,此消彼长,大和帝国经此一役,百年积累付诸东流,未来数十年内,恐再难有大规模犯境之力。 凌川端坐于主位之上。 左侧依次是蓝少堂、唐岿然、柳衡、纪天禄、洛青云、张破虏等云州军及禁军将领,以及薛赫、昔士真、尹瑄等新罗、高丽将领。 右侧则坐着毕潮生、廖沧横、卫澜、高闻崇,以及面色复杂、如坐针毡的彭辽与谢云峤,偌大的议事堂座无虚席,却寂静无声,唯有海风穿过舷窗的细微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凌川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钦佩、仰慕,乃至几分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位年轻的先锋将军,以一场场不可思议的胜利,赢得了这些骄兵悍将发自内心的敬重。 凌川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将,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蒙上苍庇佑,托陛下洪福,此役,我军大获全胜。十万大和精锐,已全军覆没于济州岛!” “恭喜将军!”廖沧横第一个起身,抱拳朗声道,声如洪钟,“我军能获此旷世大捷,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奇谋迭出,指挥若定!” 紧接着,蓝少堂也霍然站起,脸上激动之色未褪:“将军用兵,真让我等大开眼界!末将也算在水师中厮混过几年,却从未想过,海战竟能如此打法!以寡击众,以奇制胜,步步连环,直捣黄龙!” 卫澜也随之起身,这位东海六蛟之一的老将语气中满是感慨:“火油、投石车、床弩……这些物件咱们东疆水师何尝没用过?可要么难以舰载,要么威力不彰。将军却能化腐朽为神奇,不仅将其成功用于海战,更运用得出神入化,巧妙结合天时地利,此战,实乃给我东疆全体将士上了生动一课!” 第634章 通天卫 就连素来眼高于顶、傲气内蕴的毕潮生,此刻也站起身来,对着凌川抱拳躬身,姿态前所未有地恭敬:“凌将军,实不相瞒,战前末将心中确有疑虑。将军毕竟未曾涉足海战,而敌军主帅德川嘉信,乃大和‘不败战神’,威名赫赫。如今,末将心服口服!” 毕潮生的傲气,源于其自身超凡的实力与辉煌的战绩,在军中素有‘东有毕潮生,北有陆沉锋’之誉,他能在此等场合公开表示折服,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随后,东疆其他将领以及尹瑄、薛赫等人,也纷纷出言赞誉,言辞恳切。 唯独彭辽与谢云峤二人,几次欲起身附和,屁股抬起又落下,终究没能鼓起勇气。 他们偷眼望去,见凌川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目光清明,气息平稳,绝无重伤垂危之象,心中先是松了口气,但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军法处置,那颗心又猛地悬到了嗓子眼,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面对满堂赞誉,凌川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却自有千钧之力:“诸位将军过誉了!此战能胜,全赖三军将士舍生忘死,奋勇杀敌!凌某不敢居功!若无将士们前仆后继,浴血奋战,纵有满腹韬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尽管凌川心知众人的赞誉皆是发自肺腑,但必要的谦辞与场面话仍不可少。 紧接着,他详细询问了各军伤员救治与物资损耗情况。 众将一一禀报,凌川端着茶杯,静静聆听,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轻叩,显露出他内心的关注。 待所有军务禀报完毕,凌川缓缓放下茶杯,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他目光一转,如冷电般射向一直如坐针毡的彭辽与谢云峤。 “彭将军,谢将军!” 被点名的二人浑身一颤,连忙起身离座,快步走到堂中,躬身抱拳:“末将在!”声音已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三路军与第五路军,此番伤亡如何?”凌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们岂会不懂,凌川在大庭广众之下单问此事,分明是要当众撕开他们的遮羞布,让其难堪至极。 彭辽喉结滚动,使劲咽下一口唾沫,艰难道:“回将军,末将与谢将军所部在航行途中不幸遭遇罕见暗流,舰队行进受阻,故而延误了……” “我问的是伤亡!而非行程!”凌川直接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禀,禀将军……”谢云峤声音发颤,额角冷汗涔涔,“第三路军与第五路军……并、并无伤亡!” “哦?”凌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寒意沁骨的冷笑,“甚好。我各部将士浴血奋战,皆有折损,唯独你二人麾下三万大军竟能毫发无伤。如此赫赫战功,本将定要如实禀报林帅,好生褒奖二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二人惊恐的面容:“只是,本将有一事不明。五路大军齐发,为何其他三路皆顺风顺水,如期而至,偏你两路就恰好遇上了暗流?” 不待二人回答,凌川目光转向一侧:“高将军!” “末将在!”高闻崇应声出列,抱拳肃立。 “他们所说的航线之上,近来可有暗流生成?” “回禀将军!”高闻崇声音洪亮,斩钉截铁,“末将戍守东疆多年,对那片海域了如指掌。他们所经航道,近日风平浪静,绝无暗流!” “那你觉得,他们因何延误整整一日?”凌川再问,目光紧锁高闻崇。 高闻崇转身,目光如炬,直视彭、谢二人,一字一句道:“因他二人……意欲谋害将军!” “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即便如廖沧横、毕潮生、卫澜等已隐约猜到内情者,听到高闻崇如此直截了当地指证,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众将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高闻崇与彭谢之间来回扫视,心中骇浪翻腾。 高闻崇为何如此笃定?他手中握有何种证据?联想到他本人也迟到了半日,其中关节,耐人寻味。 他们不知,早在今日清晨自石城返回舰队的路上,高闻崇已秘密求见凌川,将前因后果、连同彭辽如何要挟其家眷逼迫同谋之事,和盘托出。 “将军明鉴!末将绝无此心!此乃高闻崇血口喷人,构陷同袍!”谢云峤脸色煞白,急声辩驳,声音因恐惧而尖厉。 彭辽则是一脸愤怒,怒指高闻崇:“高闻崇!我二人贻误军机,甘受军法处置!但你何须用此等卑劣手段栽赃陷害,欲置我二人于死地?其心可诛!” “陷害?”高闻崇冷笑一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彭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自东疆誓师出发第二日,你便私下寻我,命我降低航速,延迟一日抵达济州岛。为逼我就范,你不惜以我远在神都的妻儿老小性命相胁,此事,你莫非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高闻崇!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本将根本听不懂!”彭辽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受了莫大冤屈、誓死不认的架势。 他转而向凌川拱手,“凌将军!末将二人延误军机,失职之罪,甘愿领受!但若因这小人一面之词,便欲加害同僚,末将……不服!三万将士亦不服!” 二人心中算盘打得响亮,咬死不认谋害主帅之罪,最多落个指挥不力、贻误战机之过,虽难免重罚,未必会丢性命。 可一旦认下谋害钦封先锋大将之罪,那便是十恶不赦,神仙难救。 凌川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若是旁人指证,本将或还需斟酌。但高将军所言,本将深信不疑!” “为何?!”彭辽与谢云峤脱口而出,满脸的难以置信与不甘。 高闻崇昂首挺胸,声震屋瓦:“因我乃陛下钦点的通天卫!” “通天卫?” 三字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堂将领心神俱颤。 廖沧横、毕潮生、卫澜……乃至所有云州军将领,无不面露极度震惊之色,目光齐刷刷射向高闻崇。 第635章 下辈子注意点就是了 这个在东疆水师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以沉稳务实著称的老将,竟是直属皇帝的通天卫? “通……通天卫!”彭辽与谢云峤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他们千算万算,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与他们同处东疆体系、甚至曾被他们视为可拉拢对象的高闻崇,竟是深藏不露的皇帝耳目。 近年来皇权式微,无论是明面的廷尉府还是暗处的通天卫,对朝野军中的威慑确已大不如前。 廷尉府尚在明处活动,而通天卫久无声息,渐被许多人遗忘,谁能料到,这柄天子暗剑,早已无声无息地悬在了他们头顶。 彭辽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自己竟可笑地去拉拢一位通天卫,还将整个谋划和盘托出,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将所有的罪证亲手递到了御案之前。 “噗通!” 两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面无人色。 凌川冷漠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二人,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实,即便没有高将军指证,仅凭你二人贻误军机、致使先锋主力孤军苦战之罪,本将亦有权将你二人——就、地、正、法!” “将军饶命!末将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将军开恩啊!”二人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无妨,”凌川淡漠的声音传来,字字如冰,“下辈子,注意点就是了!” 侍立一旁的苍蝇与沈珏闻弦歌而知雅意,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朝跪地的二人走去,腰间战刀缓缓出鞘,寒光映亮了二人绝望扭曲的脸。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彭辽与谢云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疯狂的决意。 逃! 只要逃出这议事堂,回到自己的三万大军之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两人双膝猛地发力,意图暴起冲向大堂,然而,就在他们身形将起未起刹那,一道凄艳决绝的刀芒,毫无征兆地自侧面暴起。 那刀芒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空间的冷电。 “嗤!嗤!” 只听两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刃破喉之声响起,一柄战刀自左侧飞旋而至,精准无比地自彭辽与谢云峤的咽喉前一掠而过。 随后,战刀去势不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右侧厅柱之中,刀身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低鸣。 彭辽与谢云峤暴起的身形猛然僵住,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随即,两人脖颈上同时显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刻,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 二人双目圆瞪,瞳孔中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两具身躯轰然扑倒,鲜血迅速在地板上洇开两大片刺目的猩红。 直到此时,毕潮生那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军中败类,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他右手隔空虚虚一抓。 钉在柱上的那柄战刀发出一声清吟,自动挣脱倒飞而回,稳稳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刀刃之上,血珠沿着森冷的锋口缓缓滚落,滴在地板之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声响。 很快,彭辽与谢云峤二人的尸体便被两名亲兵面无表情地抬了出去,地板上那两滩刺目的血迹也被迅速用清水擦洗、拭干,只留下淡淡的、难以消除的暗红色水渍,仿佛某种无声的警示。 凌川不再理会此节,目光扫过众将,开始清晰地下达撤军指令:“薛赫、昔士真、尹瑄听令!” “末将在!”三人迅速起身出列,抱拳肃立。 “如今战事已毕,本将信守前诺。着你三人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及舰船,天亮拔营,返回本国!”凌川开口下令。 “谢将军!”三人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深深一拜。 此次奉命随凌川出征,实属无奈,当初他们甚至做好了被当做炮灰、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 然而事实却出乎意料,最艰苦、最惨烈的硬仗,几乎都是由凌川麾下的嫡系精锐啃下来的,他们最多就是打打下手,收拾一下残局,完全就是辅兵的角色。 但他们却不得不服,毕竟,无论是玄甲营还是雁翎骑乃至禁军的战斗力,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若非如此,凌川又岂能在短短十数日内,将他们三国一一击穿? 如今大战落幕,他们两支部队的战损竟不到三成,这已是出发前不敢想象的奇迹,能带着大部分儿郎返回故土,已是万幸。 凌川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深邃:“劳烦几位,替本将带话给你们各自的国王陛下。大周向来言出必践,信守盟约。只要尔等真心臣服,谨守约定,往后自当受我大周庇护,共享太平!” 随即,凌川话锋一转,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但若有人阳奉阴违,心怀叵测……我凌川,不介意再率大军,亲赴尔等王宫,讲讲道理!” 三人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如今凌川之名,早已成为他们三国权贵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除非自取灭亡,否则谁敢再去招惹这位从卑沙城一路踏着尸山血海杀到望海县的杀神? “将军放心!末将等必将此言一字不差带到!我三国必永世信守盟约,忠心臣服大周,绝无二心!”三人扑通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敬畏与坚决。 “毕潮生、卫澜听令!” “末将在!”二人应声出列,目光湛然,神态恭敬。 经此一战,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先锋将军已是心服口服。 “由你二人,暂行接管第三路军、第五路军所有舰船兵马,率队返回东疆驻地,听候大将军后续调遣!” “末将遵命!” “廖沧横、高闻崇听令!” “末将在!” “剩余伏波军、镇海军、鲲龙卫三支舰队,由你二人统率,天亮起程返回东疆,将此战全部过程、细节,如实向林大将军禀报。”凌川再度下令。 “末将遵命!”二人齐声应诺。 随即,廖沧横略带疑惑地问道:“凌将军……不与我等一道返回东疆么?” 第636章 相继撤军 凌川微微摇头:“本将尚有他事需处理,需先行前往白云城一趟,之后方能转道青州,向大将军复命!” 廖沧横等人虽有不解,却并未多问。但苍蝇、洛青云等凌川心腹却心中了然,将军此去白云城所为何事。 凌川目光转向另一位爱将:“蓝少堂听令!” “末将在!”蓝少堂踏步上前。 “你率禁军随大军先行返回东疆休整。此战辛苦,让儿郎们好生将养些时日,再行择期返回神都复命!” “末将遵命!”蓝少堂朗声应答,眼神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禁军虽是从全国各地军中挑选的精锐,但,他们常年待在神都,护卫皇城安全,看似光鲜体面、衣食无忧。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闲暇之余、酒后梦里,他们常常想到的依然是边关烽火,驰骋疆场的日子,哪怕边关艰苦,且时常面临死亡,但对于战兵来说,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固然是为了建功立业,但更多则是想趁着热血未冷之时,到帝国的边疆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以免垂垂老矣之时,空留遗憾。 此前,陛下让蓝少堂挑选一万禁军虽凌川出征东疆,可把那些常年关在深宫之中、精力过剩的崽子们激动坏了,不少人更是托关系走后门找到蓝少堂,只为了能要一个名额。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得知是凌川领兵之后,都想跟着来挣一份军功,最主要是能趁此机会,离开神都出去透透气。 紧接着,凌川又对唐岿然与柳衡下令,命他们率玄甲营、雁翎骑,搭乘新罗、高丽的返程舰队,先至望海县,再陆路将全部战马带回云州。 此战缴获连同原有战马,足有一万余匹,此前,为了解决云州战马的问题,他更是不惜冒着风险去塔拉草原抢胡羯人的战马,眼下顺手就能带回去的东西,凌川可舍不得丢掉。 随即,凌川最后起身,环视众将,郑重承诺,“诸位将军放心,本将会亲写奏报,详述诸位功绩,交由林大将军,定当为大家如实请功,不负将士们血战之功!” 随后,凌川又就撤军顺序、伤员转运、战利品分配等细节一一做了交代,并让周灏将早已整理好的战功簿,郑重交到廖沧横手中。 一切安排停当,凌川不等天亮,便率队悄然起程。 此行他只带了三百余亲兵营精锐,以及洛青云麾下三百余死字营悍卒,另加一个周灏,共计七百余人,与当初他自北疆返回神都时的规模相仿。 众人分乘三艘迅捷的破浪舰,脱离主力舰队,劈波斩浪,径直朝着长江入海口的方向的白云城驶去。 张破虏虽已被凌川编入玄甲营,但此番并未随唐岿然返回云州。 凌川有意让他留下,与廖沧横、毕潮生、卫澜这几位东疆的叔伯辈将领多相聚些时日。 白云城。 这座巍然矗立于长江入海口岸的古城已有千年,江海交汇,气象万千。 城中最为人所称道的,便是那始建于前朝、屡毁屡建、却始终屹立的白云楼。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豪杰侠士登楼远眺,观沧澜之浩渺,感天地之悠悠,留下无数传诵千古的诗篇轶事。 时至今日,登楼者依旧络绎不绝,有怀古思贤的读书人,有期盼灵感的潦倒书生,亦有渴求一战成名、留名于世的江湖游侠。 然而,今日的白云楼上却是空无一人,因为楼顶有两个人。 西侧飞檐翘角之上,一名青衫老者正慵懒地斜倚着,一只陈旧的木质剑匣枕在脑后。 他翘着二郎腿,随着哼唱的小调轻轻晃悠,手中一只朱红酒葫芦时不时凑到嘴边,啜饮一口。 海风拂动他花白的鬓发,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时不时投向东海方向,目光深处,似有剑芒隐现。 东面脊梁上,一名身着云雁纹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静默如山,任由猎猎海风卷动衣袍,却自有一股巍然不动的宗师气度,仿佛与脚下这座名楼、眼前这片沧海融为一体。 今日的白云城内,万人空巷。 不仅城中百姓商贩翘首以待,更有无数闻风从各地赶来的江湖高手、武林名宿隐匿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更有那热衷此道的书生秀才,早早备好纸笔,誓要第一时间记录下这必将载入江湖史的旷世一战;亦有丹青妙手铺开宣纸,研墨调彩,意图将眼前景象永恒凝于画卷。 只因为,今日在这白云楼顶相对而立的两人,乃是当今江湖公认的、屹立于绝巅之上的存在。 一位是数十年来从未踏出白云城半步,却被天下江湖公认为天下第一的白云城城主;另一位,则是曾凭一柄大江,便压得半座江湖噤声的一代剑神。 海天之间,楼阁之上,一场牵动整座江湖的对决,势必要在今日拉开序幕。 十六年前一战,杨斗重惜败半招,折剑出江湖。 十六年后,二人再度对峙于这江海之滨的白云楼顶,又将是何种结局? 然而,足足两个时辰过去,日头自海平面升至中天。 满城翘首以待的众人,脖子早已仰得酸麻,眼睛也因长时间凝望而干涩刺痛,可楼顶那两位绝顶人物,却依旧没有半分要出手的迹象,仿佛两尊早已与楼阁融为一体的雕塑。 终于,身着云雁纹长袍的白惊霆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他的声音平稳如古井深潭:“杨剑神,你这一剑,究竟要等到何时?” 杨斗重往嘴里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才慵懒回道:“不急!剑心通明,了无牵挂时,方是至强一剑现世之机。白城主若是等得乏了,不妨先回府睡上一觉,回头……老夫叫你!” 白惊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光芒:“哦?我倒是很好奇,这红尘浊世,竟还有能让你杨斗重心生牵挂之人?” 杨斗重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夫可比不得你,无欲无求,能在这白云城里一待就是几十年!” “哈哈哈……”白惊霆发出一阵清朗长笑,“哪里是无欲无求,不过是生性懒惰罢了!” 第637章 举国震动 “哒哒哒哒……” 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自城外官道由远及近,打破了城内外近乎凝固的等待氛围。一匹快马驮着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信兵,如旋风般冲入城门。 那士兵虽满面风尘,声音却因激动而格外嘹亮,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东海大捷!十万倭奴,被我军全歼于济州岛!” “东海大捷!十万倭奴,全军覆没!” 快马沿着城中主街飞驰,传令兵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喊,声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涛。 “什么?东海水师赢了?还、还是全歼十万倭寇?”有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老天爷!这是……这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了吧?”另一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那是自然!”旁边一名手持廉价铁剑、作游侠打扮的汉子挺起胸膛,满脸与有荣焉的得意,“你也不打听打听,此番领兵的先锋大将是谁!” “谁啊?莫不是坐镇青州的林远图林大将军亲自出马了?”有不明就里的路人伸头问道。 “嗤……”那游侠嗤笑一声,一副‘你果然不懂’的神情,“林大将军乃东疆主帅,自然要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岂会轻易亲临前线冲锋陷阵?此次统兵破敌的先锋将军,乃是北疆新晋的镇北侯——凌川,凌将军!” “镇北侯?那不是北系军的将领么?怎么跑到东海来统率水师了?”仍有人不解。 “此乃陛下钦点,圣旨亲封的东征先锋将军!”游侠昂首说道,仿佛那道圣旨是他接的一般。 济州岛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沿着东疆漫长的海岸线飞速蔓延,更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内陆各州府席卷而去。 消息所到之处,万民沸腾! 无数百姓闻讯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沿海许多州县的百姓,更是自发地朝着东海方向跪倒,虔诚叩首。这并非出于对权势的畏惧,而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感激与宣泄。 这些年来,沿海百姓受倭寇荼毒久矣,多少人的亲朋故旧惨死于倭刀之下,多少家园被焚掠一空。 此战若败,东疆门户洞开,他们面临的将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惨境。 如今,东疆守住了!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霾,被一战驱散。 很快,各州县官府的衙门前,纷纷贴出了盖着大红官印的捷报榜文。 榜文之上,虽无细致入微的战阵描写,却以铿锵有力的文字,勾勒出此战恢宏的轮廓。 从凌川率军于莱州半岛首战告捷,歼灭两万新罗水军;到星夜渡海,驰援卑沙城,全歼五万百济大军;再到率领万余将士,如利剑般连续击穿百济、新罗、高丽三国,最终自高丽望海县挥师渡海,直捣黄龙,决战济州岛…… 字里行间,铁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读之血脉贲张。 尤其是当人们看到,那十万倭寇精锐,竟有六万是在东疆水师主力赶到之前,便被凌川率领的先锋军独立歼灭时,无不骇然失色,继而是难以抑制的敬仰与自豪,这简直是一场惊世骇俗的大胜。 一开始的时候,消息还仅限于东疆沿海各州,可一日之后,消息宛如长了翅膀一般,竟然疯传了数百里。 林远图接到胜利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亲笔写下捷报,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神都。 白云楼顶。 当传令兵那一声声呼喊穿透云霄,清晰地传入耳中时,白惊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他转头望向依旧倚着飞檐的杨斗重: “原来如此……你心中所牵挂的,是那凌川!” 杨斗重没有否认,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尘。 “是啊!这小子,挺对老夫的脾气。”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补充道,“他的酒更对我胃口!” 说完,他将酒葫芦朝白惊霆递了递:“要不要尝尝这北疆狼血的味道?” 白惊霆淡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滴酒不沾!” “无趣!”杨斗重嘟囔一声,手腕一翻,将酒葫芦稳稳挂回腰间。 当他彻底站直身躯时,那一身懒散邋遢的气息瞬间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霄而起的凌厉剑意,仿佛一柄尘封十六载的神剑,于此刻骤然出鞘,锋芒毕露。 “那就……来吧!”杨斗重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变得清越如剑鸣,“让老夫看看,你这十六年坐守白云城,功力究竟精进到了何等地步!” 白惊霆的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无比认真,此外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 他轻轻拂了拂衣袖,周身那股如山似岳的沉静气息开始流转,与杨斗重的凌厉剑意分庭抗礼。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传开,“白某亦期盼已久,很想见识一番,巅峰状态下的‘大江东去’,究竟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以白惊霆的修为与眼力,自然能看出,十六年前的杨斗重虽正值武道盛年,但心境有缺,剑道有瑕,并非处于最巅峰的状态。 即便当时使出了惊为天人的大江东去,也终究未能将那一式剑招的终极威力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然而,杨斗重闻言,却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酒渍浸得微黄的牙齿,笑了笑:“这十六年来,老夫于剑道上倒也偶有些新的零碎感悟,今日,正好借你这天下第一的‘磨剑石’,来验证一番!” 白惊霆眸光微亮,颔首道:“杨剑神新悟的剑招,必是不同凡响,能亲身领教,是白某的荣幸!” 就在杨斗重彻底站直身躯,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与尘虑似乎也随着东海捷报而消散的刹那,下方早已是人山人海、翘首期盼了整整半日的白云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偌大的白云城中,此刻聚集的多是闻风而来的江湖中人,其中更不乏真正的高手名家,他们隐匿于市井喧嚣之下,目光却如鹰隼般紧锁着那白云楼顶。 第638章 不知道人 某处街角的肉摊跟前,一名五短身材、满脸虬髯的屠夫坐在条凳上。他油亮的衣袍上沾着暗红血渍,面前的肉案上摆着半扇猪肉,他却看也不看,一双铜铃般的虎目精光四射,死死盯着白云楼顶那两道身影。 另一边的简陋茶摊旁,一名神色冷漠、身着灰布劲装的中年男子,正漫不经心地啜饮着粗茶,他左手边的桌面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旧,却隐有寒芒透出。 此人正是前任云州刺史贺临舟的贴身护卫,关鹤。 当初在云岚县刘家,杨铁匠饶其性命,之后便杳无音信,没想到他竟也现身于此。 距关鹤不远处的另一张方桌,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长衫、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默然而坐。 他背上负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刀柄缠着深色麻绳,整个人如一块沉默的礁石。 正是曾于黄河之上欲截杀凌川的隐锋谷吴堂,只见他目光同样锁住楼顶,也不知是不是在评估那两位绝顶人物的实力。 此外,巫峡唐门、碧落山庄、白鹤梁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势力,皆有气息沉凝的强者悄然到场,或独坐一隅,或混迹人群,皆收敛锋芒,静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不远处巷口的面摊旁,两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挨坐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左边是个身穿洗得发白僧衣的小和尚,面庞清秀,眼神澄澈;右边的少年则扎着一条顽皮的冲天辫,身旁靠着一口与他瘦小身形极不协调的木质长匣,几乎有他半人高。 “七岁,你说这一战,谁能胜?”一禅小和尚双手合十,目光却灼灼地望着楼顶,小声问道。 “我哪儿知道!”沈七岁嘴里塞着半只油汪汪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嘟囔,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小和尚目不转睛,轻声道:“无论孰胜孰负,此战过后,白云楼顶的这一日,势必要被载入江湖史册,广为流传!” “赶紧吃你的吧,啰嗦!一会儿面凉了坨住,可别怪我!”沈七岁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小和尚面前那碗清汤素面。 一禅这才拿起竹筷,挑起面条送入口中。 刚嚼了两下,他动作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眉头微蹙,但随即又恢复如常,默不作声地将整碗面连同汤底吃了个干干净净。 沈七岁歪着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问:“喂,二驴,你没吃到鸡肉?” “吃到了!”一禅放下碗,平静地回答。 “吃到了你还全吃了?”沈七岁眼睛瞪圆,“你们佛祖不是不让杀生,要戒荤腥吗?” “佛祖教诲,出家人确不可杀生!”一禅小和尚双手合十,一脸虔诚认真,“但这鸡并非小僧所杀。佛亦云:论心不论迹。小僧事先不知碗底埋有鸡肉,乃无心之过,佛祖慈悲,定不会怪罪!” 沈七岁盯着他那张无比认真的小脸看了半晌,忽然凑近,贼兮兮地问:“说真话,二驴,那鸡肉……香不香?” 一禅舔了舔嘴唇,老老实实点头:“香!” “还想不想再吃?” “师傅说了,出家人须戒荤腥!”小和尚再度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声音却小了下去。 沈七岁:“……” 他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跟这个有时候精明,有时候又轴得可爱的小和尚探讨佛法与鸡肉的关系。 另一边,临街一座酒楼二层的雅座窗口。 一名皮肤黝黑、面容朴实如老农的汉子独坐一桌,面前摆着一壶烈酒,一只海碗。 他身后背着一个用黑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事,应该是长兵器一类的东西,汉子自顾自斟酒,目光却如钉子般投向窗外远处的白云楼顶。 他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道人生得眉清目秀,气质出尘,面前只一壶清茶,正悠然浅酌,仿佛窗外那牵动全城的紧张气氛与他全然无关。 “想不到,连玉皇观这等方外清净地,也对这一战感兴趣!”黝黑汉子收回些许目光,瞥了年轻道人一眼,嗓音浑厚地说道。 年轻道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继续品味杯中清茗。 黝黑汉子也不在意,仰头灌下一碗烈酒,喉结滚动,哈出一口酒气,又问:“那你觉得,这一战,谁会赢?” “不知道!”年轻道人微微摇头,吐出三个字,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听说你这几年云游天下,足迹遍及六大道门祖庭!”黝黑汉子抹了把嘴,目光带着探究,“可曾触摸到那道门槛?”他所说的门槛,自然是指无数武人梦寐以求的宗师之境。 “不知道!”年轻道人依旧是那三个字,神色不变,端起茶杯又浅饮了半口。 黝黑汉子被噎得有些无语,摇了摇头,叹道:“你这道号,真是一点都没起错,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年轻道士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玄妙难测的浅笑,算是回应。 十年前,道门六大祖庭之一的玉皇观,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因其回答师长问询时常说“不知道”,便被观中长辈半是玩笑半是期许地赐了“不知道人”这个道号。 此子天生近道,于诸般道家经典、符箓术法乃至养生导引之术,皆能触类旁通,一学即精,被视为道门百年不遇的奇才,肩负中兴之望。 他确有一奇癖,非必要不轻易开口,开口也多以“不知道”三字应答。 曾有得道高人评点,言此乃一种极高深的修道法门,因‘不知’,故能摒弃外界一切既定标准与功利判断,使心境始终保持在至纯至净的赤子状态,从而更易接纳天地万物,与之相通相感。 三年前,这位年不过三十的不知道人辞别师门,开始云游天下。 首站便是另一座道门祖庭——蜀州青城山。 与青城掌教真人以棋论道三日,竟不分轩轾,最终获准进入青城祖庭潜修三月。此后,他陆续拜访了其余四座道门祖庭,或坐而论道,或切磋术法,结局皆是平手,未有一胜,却也未尝一败。 第639章 剑名十六 如此三载游历,足迹踏遍六大道门圣地。 虽无人亲眼见其全力出手,但江湖中已有传言,此人之修为恐怕早已臻至九重境圆满,极有可能成为近十年来,第一位破开桎梏、踏入那玄之又玄的宗师之境的武修。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流传,称廷尉府那位深不可测阎鹤诏,或许已在近两年悄无声息地迈过了那道门槛,只是不知真假,有待证实。 白云楼之上。 二人衣袂猎猎作响,海风将他们的袍袖鼓荡如帆。 杨斗重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千年古城,以及城中黑压压的观战人群,忽然开口道:“要不,咱们换个宽敞些的地方?我怕一个收手不住,拆了你苦心经营的白云城!” “正合我意!”白惊霆微微颔首,抬手向城外海面方向一引,“请!” 杨斗重也不客气,长笑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体内仿佛有万千剑鸣同时响起,无尽剑气喷薄而出,远远望去,他整个人竟化为一道璀璨夺目的剑芒,撕裂长空,射向城外浩瀚海面。 白惊霆亦不甘落后,只见他看似随意地一步踏出,脚下空间却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身形仿佛融入了虚无,直接从楼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的空中,步伐从容不迫,宛如闲庭信步,几个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的腾挪,便已凌波立于海面之上,与杨斗重相隔百丈遥遥相对。 城中万千观战者见状,顿时如炸开了锅,人潮汹涌着向城外海岸蜂拥而去,唯恐错过这毕生难遇的巅峰对决。 轻功高强者飞檐走壁,寻常武人则挤破头向前奔涌,场面一时混乱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狂热。 “杨剑神,此地海阔天空,应当不会再让你觉得束手束脚了吧?”白惊霆立于波涛之上,声音清晰传来,盖过了海浪喧哗。 “哈哈哈……不错!此地甚好!”杨斗重悬停海天之间,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白惊霆神色从容,再次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剑神,请出剑吧!” 杨斗重不再多言,将一直随身的那只陈旧木质剑匣往空中轻轻一抛。 就在剑匣脱手的刹那,匣中仿佛囚禁了无数年的凶兽骤然苏醒。 嗤嗤嗤! 无数道犀利无匹、狂暴绝伦的森然剑气自匣缝中迸射而出,瞬间将那剑匣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柄通体呈现淡金色、造型古朴大气的长剑赫然现身。 剑身周遭,肉眼可见的凝练剑气如游龙般环绕飞舞,嘶嘶作响,即便是远在岸边的观战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意,皮肤仿佛被无形针尖刺痛,修为稍弱者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咻咻咻!” 那淡金色长剑如同挣脱樊笼的灵禽,发出欢快而清越的颤鸣,在空中恣意飞旋穿梭,又似破开枷锁重归沧海的怒龙,在这海天之间尽情舒展着沉寂已久的锋芒。 “嗡!” 杨斗重右手虚握,凌空一抓。 那正肆意飞舞的长剑发出一声更为高亢的剑鸣,似有灵性般调转方向,“嗖”地化作一道金线,精准落入他掌心之中。 长剑入手的刹那,所有外放的狂暴剑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敛入剑身,原本躁动不安的剑体也迅速沉静下来,唯有剑刃之上流转着一层润泽而内敛的淡金寒光。 杨斗重手指轻柔拂过冰凉的剑身,眼神复杂,似有追忆,似有释然,缓缓开口道:“此剑,名为‘十六’。乃老夫耗时三月,取天外赤络星陨,千锤百炼而成。剑长三尺六寸九分,自铸成之日至今,未尝示于人前,今日,便用它,与你一战!” “好剑!” 白惊霆目光灼灼,即便相隔百丈,他也能感受到那剑身中蕴藏的凌厉剑意与某种深沉情感。 至于‘十六’这个剑名,他自然明白,指的是十六年前二人那场惊世之战。 然而白惊霆并不知道,‘十六’还有另一层更深的含义,那就是当年那个因他而香消玉殒的女子,离去之时,正是二八年华。 至今,亦恰好十六年。 杨斗重选择在今日决战,不仅仅是在等待东海那场国运之战的捷报,亦是在等待这个铭刻于心的日子。 白云城外的海岸边,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不仅城中之人倾巢而出,许多此前未能挤进城池的江湖客、好奇百姓也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海面上空那两道宛如神祇的身影。 海面波涛起伏,映照着天光云影,上空二人静立对峙,气息却如同两张缓缓拉满的巨弓,紧绷欲发。 数十里外,海天相接处。 三艘修长迅捷的破浪舰正劈波斩浪,朝着白云城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舰船的舰首之上,一道挺拔的年轻身影迎风而立,正是日夜兼程自济州岛赶来的凌川。 海风拂过他棱角分明却难掩疲惫的脸庞,却吹不散他眼底深藏的焦急与担忧。 忽然,凌川目光一凝,锐利的视线穿透海面薄雾,牢牢锁定了远方海天之间那两道微小却无比醒目的身影。 “传令,舰队于距离海岸三里处下锚停泊!”凌川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苍蝇下令。 “遵命!”苍蝇领命而去。 就在此时,海面上的杨斗重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朝着舰队方向投来一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旋即,他转回头,面对白惊霆,轻喝一声:“看剑!” 话音落,剑已出! 没有繁复的起手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前兆,杨斗重只是看似随意地抬手,横向一剑挥出。 动作舒缓,轨迹清晰,仿佛初学者在演练最基本的招式。 然而,白惊霆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无比认真、凝重,因为十六年前,他便亲身领教过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剑。 潮引! 随着这一剑挥出,杨斗重脚下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生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细浪涟漪。 那涟漪初时仅如丝线,但随着它向前疾速推进,仿佛拥有生命与磁力,疯狂的吞噬、席卷路径上的一切海水,细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如同滚雪球般越聚越大,越涌越高。 第640章 旷世一战 顷刻之间,一道丈余高、横贯视野的汹涌浪潮已然成型,而这仅仅是开始,浪潮在向前奔腾的过程中,仍在疯狂吸纳着浩瀚的海水,高度节节攀升! 舰首之上,凌川瞳孔收缩,心中暗凛:“这才是真正的潮引!” 当浪潮推进超过五十丈,已高达三丈;越过八十丈时,赫然已达五丈之巨。 滔天浊浪如一道移动的水墙,将杨斗重与白惊霆彻底分隔开来,轰鸣之声犹如万马奔腾,摄人心魄。 白惊霆依旧双手负后,但眼神中的凝重之色愈发明显,当那挟带着无尽剑气与自然伟力的巨浪迫近至不足十五丈时,他终于动了。 只见白惊霆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这平平无奇的一步,却令其周身气机轰然暴涨,他单手抬起,朝着那扑面而来的灭世巨浪,轻描淡写地一掌压下。 “轰!” 霎时间,海面之上气流狂涌,无尽天地元气疯狂汇聚,于白惊霆掌前凝聚成一只半透明、却凝实无比的巨大掌印。 掌纹清晰,五指分明,散发着煌煌巍峨、镇压一切的恐怖气息。 无论是数里外舰上的凌川等人,还是岸边观战的武林高手乃至普通百姓,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巨掌之中所蕴含的、仿佛能拍碎山岳、抚平瀚海的磅礴力量。 “仙人扶顶!”岸边有见识广博者失声惊呼,“没想到白城主第一回合便动用了这式绝学!” “呵呵……那是你没认出杨剑神这一剑的来历,否则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旁边一名抱剑而立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 先前惊呼那人满脸不解:“这一剑……有何特异之处?还请兄台指教!” 抱剑男子面露不屑:“这一剑名为‘潮引’,乃是杨剑神成名之前,于广陵观大潮,悟天地造化之功,融毕生剑道感悟所创的绝妙剑招。看似引动海浪,实则以剑气为骨,以天地水势为血肉,剑意藏于波涛之中,层层递进,后劲无穷。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窥其堂奥的?” 就在众人争论之时,那五丈巨浪已轰然逼近白惊霆十丈之内。 “轰隆!” 一声仿佛天地崩裂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只凝聚了白惊霆无上修为的仙人扶顶巨掌,悍然拍落在咆哮而来的浪峰之上,足以摧城拔寨的巨浪被这蕴含天地之威的一掌硬生生压得向下一塌,浪头崩碎。 然而,就在巨浪崩塌的瞬间,潜藏于滔滔海水之中的万千凌厉剑气,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骤然爆发。 无数道细密却锋锐无匹的剑气交织成网,疯狂切割、绞杀那凝实的巨掌虚影。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嗤嗤不绝的剑气撕裂声中,巨大的掌印缓缓变得虚幻,布满裂痕,最终溃散为漫天光点。 而那高达数丈的恐怖浪潮,也在同一时间彻底崩溃瓦解,化作漫天白沫水雾,轰然坠落回海中,激起冲天水柱。 海面剧烈震荡,波涛汹涌良久方渐平息。 第一回合的试探性交锋,就此告一段落。 两人依旧立于原处,衣袂在海风中猎猎飞扬,他们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碰撞,不过是微风拂面。 “十六年不见,杨剑神的修为果然突飞猛进,剑道更是更臻化境!”白惊霆由衷赞叹,声音清晰传遍海天,“单是这式潮引,无论是气势还是其中蕴藏的剑意锋芒,比之当年,强了何止一筹!” 杨斗重闻言,爽朗一笑,豪气干云:“哈哈哈……放心!这一战,老夫必倾尽所能,绝无半分藏拙!” “如此,甚好!”白惊霆微微颔首,眼中战意升腾。 杨斗重不再多言,剑锋一转,第二剑已然出手。 只见他挥剑向身侧海面轻轻一撩,一道凝练如丝的淡金色剑气无声射出,切入海水之中,将海面划开一道细长缝隙。 然而剑气入水后,并未激起多大波澜,反而迅速隐没于幽深海水之下,再无动静,仿佛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但白惊霆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双目精光湛然,死死锁定身前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全身气机提升至巅峰,如临大敌。 “潜龙!” 数里外的舰首上,凌川屏息凝神,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曾在黄河之上,亲眼见过杨铁匠演示此招,然而与眼前这一剑相比,当日所演示的,无论气势、意境还是其中蕴含的威力,皆不可同日而语。 “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数息之后,白惊霆身下十丈开外的海面,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 一道直径逾丈的粗大水柱冲天而起,直上数丈高空。 随着水柱升起,人们骇然发现,那并非普通水柱,其外形赫然是一柄由无数海水凝聚压缩而成的巨型水剑。 剑锋、剑脊、剑格,皆清晰可见,海水在其中高速旋转流动,发出低沉轰鸣,更有点点淡金剑气如星辰般闪烁于水剑内部。 巨剑自下而上,以撕裂苍穹之势,朝着上方的白惊霆暴刺而去! 白惊霆瞳孔微缩,再次运转磅礴真气,单掌下压。 “轰!” 依旧是那一式仙人扶顶! 但这一次凝聚的掌印,规模虽不及前次宏大,却更加凝练厚重,掌纹纤毫毕现,散发着宛如实质的琉璃光泽,带着镇压天下的巍然气度,狠狠拍向那柄逆冲而上的海水巨剑。 然而,这一次,那凝练的掌印却未能如之前般轻易将巨剑震碎。 “轰!” 一道仿佛金铁巨钟对撞的沉闷巨响在海天之间回荡,巨剑与掌印悍然相撞,交接处爆发出刺目光芒与狂暴气浪,将周围海面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环形凹陷。 那海水巨剑竟展现出无与伦比的霸道与韧性,剑尖之处剑气疯狂喷吐,竟隐隐有将那只琉璃巨掌一举洞穿、撕裂的迹象。 白惊霆冷哼一声,身形不动,左脚却向着虚空,轻轻踏出一步。 “咚!” 这一步踏出,仿佛踩在了无形的巨鼓之上,一声沉闷却撼动心魄的巨响随之扩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伟力自他脚下蔓延开来,硬生生抵住了巨剑上升的狂暴势头。 第641章 陆地神仙 无形的力量涟漪以其为中心扩散,将下方海面震出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巨大凹陷波纹,久久难以平复。 与此同时,那柄海水巨剑承受不住上下两股绝世力量的挤压,剑身开始剧烈震颤,随即轰然炸开,无数海水化为弥漫的水雾,在空中飘散。 那只琉璃巨掌,亦在巨剑爆碎的冲击下,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旋即悄无声息地瓦解、消散。 然而,就在巨掌与巨剑同时崩碎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四散飘飞的水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定格,随即猛然向内一凝。 嗤嗤嗤…… 无数把长约三尺、完全由海水凝结而成、近乎透明的纤细水剑凭空出现。 它们排列有序,剑尖齐齐指向中心的白惊霆,瞬间构成了一座森然严密、覆盖方圆数十丈的庞大剑阵! 每一把水剑皆晶莹剔透,内部都有一道细如发丝却凌厉无匹的淡金色剑气作为核心,微微颤动间,竟发出‘嗡嗡’的清越颤鸣,宛如万剑齐吟,杀机凛冽,将白惊霆牢牢锁死。 杨斗重右手持剑,左手捏剑诀,脚踏虚空,身形稳如山岳,目光却锐利如电。 海风迎面呼啸而来,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陈旧青衫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一股尘封已久的绝世锋芒冲天而起。 也正是在这一刻,岸边所有目睹此景的江湖人,无论年轻还是年长,心头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十六年前那个剑压天下、风流盖世的绝代剑神,真的回来了! 只见杨斗重剑指凌空一挥,那悬浮于白惊霆四周、由水雾凝成的数十把晶莹水剑,仿佛接到君王号令的士兵,剑身齐齐一震,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的白惊霆暴射而去! 剑气破空,嗤嗤作响! 白惊霆神色不变,甚至未曾抬眼细看,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挥宽大袍袖。 袖袍卷动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罡风沛然而生,呼啸着扫过身前。 “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轻响,那数十道凌厉水剑撞上罡风,如同冰晶撞上铁壁,瞬间炸裂成漫天细碎水珠,簌簌落下。 “去!” 杨斗重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短促的轻吒,左手剑诀再变。 这一次,环绕在白惊霆周围数十丈空间内、那成百上千把水剑,齐齐颤动。 霎时间,虚空中仿佛有无数寒星同时亮起,紧接着,这漫天寒星如受惊的蜂群,又似逆飞的暴雨,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厉啸,朝着白惊霆攒射而去,攻势之密集,几乎遮蔽了那片天空。 白惊霆终于正视这波攻势,他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下,随即猛然一握拳。 “嗡!” 一道无形的气浪自他紧握的拳心轰然扩散,迅速席卷方圆数十丈。 气浪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冻结、压缩,迅速形成一道半透明、泛着淡淡琉璃光泽的巨大球形光幕,将他周身严密笼罩。 光幕之上,隐隐有玄奥纹路流转,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沉凝气息。 “叮叮叮……” 成百上千道水剑如同飞蛾扑火,接连不断地撞击在光幕之上,爆发出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光幕表面涟漪阵阵,剧烈晃动,却始终坚韧不拔,将无数剑气死死挡在外面。 杨斗重见状,眼神微凝,不再保留。 他心念一动,剩余的近万道剑气在气机牵引下,亦被彻底引动,尽数朝着那道光幕飞射而去。 此乃真正的万剑齐发! 白惊霆连同那护体光幕,瞬间被这无穷无尽、源源不绝的剑气狂潮彻底淹没。 远远望去,那里仿佛形成了一个由无数淡蓝光丝疯狂旋转切割的死亡风暴。 在如此恐怖而持续的攻击下,那坚韧的琉璃光幕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且迅速蔓延。 白惊霆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凝重。 然而,即便身陷这毁天灭地、仿佛能绞碎一切的剑气风暴中心,他依旧没有丝毫慌乱,身形稳立如初。 忽然! 一股惊天动地的恐怖气息,自白惊霆体内轰然爆发。 那气息不再内敛,而是如同苏醒的太古凶神,带着君临天下、令万物俯首的绝对威严,仅仅只是气势的散逸,便让方圆数里的海面瞬间凹陷下去,狂风倒卷,云层退散。 岸边观战众人,无论修为高低,皆在这一刻感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呼吸停滞,真气凝固。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震撼百倍的巨响,自那剑气风暴的中心猛然炸开。 那濒临破碎的琉璃光幕,连同将其彻底包裹、疯狂切割的万千剑气,在这股无法形容的爆发之力下,如同狂风中的灰烬,在瞬息之间尽数崩解、湮灭、消散无形。 漫天水汽被一扫而空,白惊霆的身影再次清晰浮现。 白惊霆依旧立于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方才还飘逸出尘的白云城主,此刻仿佛化身为一座接天连地的巍峨神山,又似一口深不见底的星空古渊。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种镇压人间、涵盖天地的无上威仪,目光所及,连空间都隐隐为之扭曲。 即便相隔数里,那股碾压般的恐怖压迫感,依旧如潮水般冲击着每一个观战者的心神。 “陆地神仙境!他……他竟然被逼得率先跨入了陆地神仙境!” 城外海边,一名身着仙鹤玄纹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骇然失声,手中拂尘微微颤抖。 “难道……杨剑神真能在此战,打破白城主的不败神话?”旁边,一名气息绵长深厚中年男子,声音干涩地问道。 老道士紧盯着海面,缓缓摇头,面色无比肃穆:“我看未必!” “道长何出此言?”中年男子不解。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十年前的同辈之中,论天赋、悟性、心性乃至冥冥气运,白惊霆皆是当之无愧的魁首,独占鳌头。这十六年来,杨剑神固然于困厄中重塑剑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堪称惊才绝艳。但白惊霆坐拥白云城,俯瞰江湖风云,他又岂会虚度光阴?这些年他精进到了何等地步,修为深湛至何种境界……天下无人知晓。方才,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第642章 武修的心魔 此言一出,周围听到的武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更甚,纷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海面上那道已然超越凡人想象的身影。 见白惊霆终于展现出陆地神仙境的真正实力,杨斗重不惊反喜,脸上浮现出一抹畅快而狂放的笑意。 放眼整座江湖,能长久驻留于陆地神仙玄妙之境,将其视为寻常状态的,数十年来唯有白惊霆一人,堪称异数中的异数。 方才交手,白惊霆一直刻意将自身修为压制在宗师境巅峰,显然是想在此境界内与杨斗重公平一较高下。 然而,杨斗重接连三剑,一剑更比一剑强,尤其是最后那化整为零、无穷无尽的“万剑”之势,终是让白惊霆觉得,若再以宗师境硬抗,已非明智之举。 境界之争,于他而言,并无意义。 “好!这才像样!” 杨斗重长啸一声,同样向前猛然踏出一步。 “轰!” 霎时间,他体内沉寂已久的真气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狂暴的气流以其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剑气自他周身毛孔、穴窍中迸射而出,嘶吼着、奔腾着,化作一条条剑气长河缭绕飞舞。 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竟将他身周数十丈范围内的空间彻底扭曲、撕裂,显露出道道漆黑狰狞的虚空裂痕。 没有任何犹豫与停滞,杨斗重的气势节节攀升,瞬间冲破那道无形的天地桎梏,悍然迈入那玄之又玄的陆地神仙境! 对于世间绝大多数武修而言,七重境便是一生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便偶有天赋卓绝、气运加身者能侥幸跨过,前方还有九重境这道更恐怖的天堑,唯有突破九重,凝聚自身武道真意,方能鲤鱼化龙,成就一代武道宗师,真正跻身武道顶尖强者之列。 然而,宗师亦有高下。 因为,在宗师之上,还存在着一个更为缥缈玄奥、近乎传说的境界,陆地神仙境。 此境已非单纯力量的积累,更是生命层次的初步跃迁,涉及对天地规则更深层次的感悟与运用。 即便是那些万里挑一、惊才绝艳的宗师们,其中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无法触摸到此境的门槛。 纵使有极少数惊世之才,在某种特殊契机下得以短暂跨入,也毫无例外会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后,重新跌回宗师境。 能维持此境三五时辰已属难得,坚持一两月者更是凤毛麟角。 唯有他白惊霆一人是例外,自二十年前他初现此境气象,便再未跌落,稳居此境至今,成为江湖上独一档的神话。 而杨斗重,作为曾让半座江湖为之噤声、令天下剑客绝望的一代剑神,自然同样不凡。 他虽无法如白惊霆般常驻此境,但正如他之前所言,只要他愿意,陆地神仙境对他而言,便如自家后院,心念一动,即可踏入。 这份掌控力,同样惊世骇俗。 白惊霆被誉为天下武修的心魔,绝非虚言。 这些年前赴后继前往白云城挑战者不计其数,但九成九连让他亲自出手的资格都没有,唯有那些威震一方的宗师级人物,方能得他亲自迎战,而结果,几乎都是一面倒的碾压。 唯有十六年前的杨斗重,曾逼得他手段尽出,倾力一战,最终仅以半招险胜。 此刻,海天之间,两位当世武道绝巅的强者,再无保留,同时展现出陆地神仙境的惊世修为。 这便意味着,这场牵动了整座江湖、乃至天下目光的旷世对决,其真正高潮,在此刻才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城外海岸边,成千上万的观战者无不心神紧绷到了极点,仿佛连魂魄都被吸入了那片战场。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手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浑然不觉。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以及即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碰撞。 “杨剑神,现在可使出‘大江东去’了吧?”白惊霆朗声问道,海风将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不急。”杨斗重声如洪钟,整个人与手中‘十六’气息交融,再无半分往日颓唐,“老夫还有一剑,请白城主试之!” “好!杨剑神尽管使来!”白惊霆伸手示意,神色平静中透着郑重。 杨斗重应声而动,向前一步踏出。 “轰!” 霎时间,无尽剑气自他周身窍穴喷薄而出,并非有形之刃,而是一种纯粹、凛冽的本源剑气。 他所处的数十丈空间,仿佛瞬间被剑意填满、浸透,空气被切割得嘶嘶作响,光线折射扭曲,一片模糊。 “铮铮!” 数以万计的剑气震颤嗡鸣,将他周围的空间彻底搅碎、湮灭,露出其后片片幽暗的虚空,又在天地规则下迅速弥合,如此循环,惊心动魄。 与此同时,杨斗重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淡金色的长剑。 那弥漫周天、狂烈躁动的无尽剑气,仿佛百川归海,骤然变得温顺而有序,化作一道道凝练的流光,呼啸着涌向长剑。 这并非简单附着,而是层层叠叠、由内而外地与剑身相融。 眨眼之间,他手中三尺九寸的长剑,已化为一柄长达数丈、凝如实质的炽白巨剑,剑身由高度压缩、近乎结晶的剑气构成,通体剔透却又沉重无比,剑锋边缘,空间不断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剑锋上吞吐的剑芒,数里外舰首的凌川,以及海岸边所有观战者,即便相隔遥远,也同时感到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那剑意已跨越虚空,直抵神魂。 “此剑,名为归一!” 杨斗重一声轻吒,高举的巨剑朝着白惊霆,缓缓斩落。 这一斩,不仅将那数以万计的剑气尽数归一,更仿佛抽走了方圆百丈内所有的锐气、决意、杀伐之势……乃至这片天地赋予锋刃概念的无形势能,尽数汇于剑中。 “嗤啦!” 天穹仿佛一幅被利刃划开的锦缎,云层向两侧翻卷退避,巨剑虽大,但斩落的速度却并不缓慢。 剑身之上,浮现出无数道璀璨夺目、宛如天道铭文般的复杂纹路,如活物般流转闪烁,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空气发出低频雷鸣。 毁灭性的剑意如潮水弥漫,彻底锁死了白惊霆。 第643章 撼昆仑 白惊霆眼中浮现出十六年来未曾有过的凝重。 这一剑在气势上,已丝毫不逊当年那招倾尽全力的大江东去,即便此刻他以陆地神仙境的巅峰状态迎敌,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见他双手于胸前结印,十指翻飞间,一道道玄奥古朴的璀璨纹路自指尖流淌而出,于身前交织,瞬息间凝结成一道繁复无比、仿佛蕴含山岳之重的立体符文。 “喝!” 白惊霆低喝一声,浑身磅礴真气再无保留,如决堤天河般汹涌灌注。 “嗡!” 符文爆发出炽烈光芒,随即猛然膨胀,眨眼间,一尊高达三丈、凝实如真金锻铸的巨大人像巍然现身,将白惊霆笼罩其中。 人像面目模糊,唯有一股顶天立地、背负青天的浩瀚意志扑面而来,它脚踏虚空,涟漪阵阵,身姿雄浑如山,静立不动,却自有镇压八荒的庄严威仪。 这非虚影,而是真气、意志与天地规则的融合,其散发的沉重威压,让下方海面为之凹陷,观战众人心口发闷,几欲跪伏。 “撼昆仑!” 白惊霆声若古钟,三丈巨人同步动作,一只如同山丘般的巨拳握紧,拳面密布玄奥纹路,朝着上方斩落的炽白巨剑,一拳递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正面碰撞。 “轰隆!” 碰撞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紧接着,无法形容的巨响猛然爆发,那不是声音,而是规则对撞的恐怖震荡,瞬间传遍数十里,岸边许多人被震得耳鼻渗血,头晕目眩。 巨拳与巨剑交击之处,虚空彻底化作一片乱流,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蔓延又弥合,狂暴的真气与破碎的剑气交织成毁灭乱流。 下方的海水被震开一个数十丈宽的深坑,极速扩散。 然而,巨剑与巨拳并未立刻溃散,如同两座神山角力,死死抵在一起。 但若近距离观看,便会发现,巨剑剑锋处,无穷细微剑气正如同最锋利的锯链,持续撕扯着拳面上厚重的真气与规则纹路。 而巨拳之上,浩瀚真气亦如惊涛拍岸,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剑身,试图将其崩碎。 这是最凶险的内劲与规则层面的绞杀。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巨拳与剑锋接触处传来。 只见那金光熠熠的拳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痕,紧接着,裂痕飞速蔓延,眨眼间如蛛网般布满整个拳面。 “吼!” 巨人发出一声沉闷如远古雷音的咆哮,声浪凝成实质,在海面炸开一圈高达数丈的环形巨浪,滚滚推进。 岸边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震得气血逆冲,口喷鲜血,踉跄倒地,即便修为不俗者,也五脏翻腾,满脸骇然。 撼昆仑! 白惊霆早年成名绝技,九重境时,便凭此一拳与宗师战平。 踏入宗师境后,江湖中能接下此拳者已是凤毛麟角。 自他晋入陆地神仙境,更从未有人能逼他再用此招。 今日,他不仅动用了撼昆仑,更是以陆地神仙境全力施展,然而……竟被杨斗重这式归一剑,正面斩出了裂痕。 “嘭!” 巨拳终于承受不住那无穷剑气的斩切与渗透,轰然炸裂。 炽白巨剑光芒稍黯,却去势不止,继续斩落。 间不容发之际,巨人的另一只拳头已然携着更盛的光芒与怒意,自下而上,悍然迎击。 “铛!” 又一次天崩地裂般的撞击。 这一次,结局截然不同。 炽白巨剑与第二只巨拳,在撞击的刹那,便同时迸发出刺目光华,随即,双双崩碎。 巨剑化作亿万道细碎剑气,如银河倒泻,狂乱涌向那失去双臂的残破巨人。 而巨人崩碎拳头的余波,混合溃散的真气,形成毁灭乱流,将自身残躯也卷入其中。 只一瞬,巍峨三丈金身便被彻底绞碎,化为渐渐消散的真气余波。 就在漫天剑气与真气乱流尚未平息的刹那,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思维反应的淡金剑芒,自数十丈外亮起,无视空间阻隔,横跨海面,直刺白惊霆心口。 白惊霆瞳孔骤缩。 这一剑,太快!太绝! 这一剑不如‘归一’那般恢宏,却将所有威力凝于一点,时机把握妙到巅毫,正是他防御溃散、心神微松的瞬间。 剑未至,那洞穿一切、诛灭神魂的极致剑意,已让他胸前肌肤传来冰冷刺痛。 剑芒如流星刺目,一闪而逝,岸边武修只远远见到一道剑气直扑白惊霆,目力难追其速。 “轰……” 下方海面轰然炸开,一道数丈高的厚重水墙毫无征兆地涌起,宛如一只巨掌凭空托举,硬生生格挡在二人之间。 白惊霆立于水墙之巅,衣袂翻飞,神色沉静,周身那股巍然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尺天!” 海岸边,有见识广博的老辈武修失声惊呼。 这正是白惊霆另一压箱底的绝技,当年横压江湖、铸就不败神话的根基之一。 据说他身前三尺,自成天地,规则由心,万法难侵。 “咻!” 长剑撕开厚重水墙,速度却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陷入无形泥沼。 剑身之上剑气依然弥漫,嗡鸣不休,却似被一股无形力量层层消解、阻滞。 杨斗重神色一凝,他知晓白惊霆跨入陆地神仙境后,‘三尺天’已臻化境,号称身前三尺便是他的绝对领域,无人可破。 “今日,老夫便以手中三尺剑,破你这三尺天!” 一声轻喝,杨斗重周身剑芒暴涨,气势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 那柄十六长剑铮鸣激越,仿佛不甘束缚的怒龙。 “咻咻咻!” 剑气纵横劈斩,将周围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即便数里之外,凌川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撕裂一切的磅礴剑意。 这一刻,那位曾一人一剑压得半座江湖低头的广陵剑神,终于再现昔年无敌风姿。 即便十六年前于此折剑,此刻在气势上,依旧半分未逊。 尽管‘三尺天’挡住了这快如闪电、霸烈绝伦的一剑,但若凝神细观,便会发现,杨斗重手中长剑,仍在缓慢却坚定地向前递进。 每进一分,剑身周遭的无形阻力便剧烈震荡一次,发出低沉的空间颤鸣。 第644章 大江东去 “给我,破!” 杨斗重猛然暴喝,声如剑啸。 长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清越铮鸣,剑尖处一点金芒极致凝聚,终于—— “嗤!” 那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三尺禁锢”,被硬生生刺穿一道缝隙! 长剑长驱直入,直刺白惊霆。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白惊霆也动了,他并未闪避,而是运转真气,一掌印向杨斗重胸口。 “嗤!” “嘭!” 两道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剑尖刺入血肉,掌力印实胸膛。 两人的身影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飘退数十丈,再次将距离拉至百丈开外。 海风卷过,带走淡淡的血腥气。 杨斗重嘴角溢出一缕殷红血迹,脸上却带着畅快笑意,目光灼灼如剑。 反观白惊霆,左肩处一个剑孔清晰可见,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云雁纹长袍,他神色依旧平静,抬手轻拂伤口,真气流转间,血流渐止。 “放眼世间,能破开我这‘三尺天’的……”白惊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估计,也就只有你杨剑神了!” “哈哈哈……”杨斗重放声大笑,笑声在海天间回荡,“白城主过誉!老夫的剑都已试完,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招。” 他握紧长剑,剑身轻颤,仿佛在与主人共鸣。 白惊霆微微颔首,眼底深处,竟也泛起一丝罕见的灼热与期待。 “好!白某也想见识一下,最强状态的杨剑神,所施展的大江东去,究竟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再度飙升,仿佛化为无边沧海,静待那滔天巨浪。 杨剑神缓缓转过目光,看向神都的方向,口中呢喃道:“秀儿,当年那一剑没发挥好,我再来一次,你可要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十六剑龙吟大作,剑气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他自身气势如狂澜怒涛,轰然攀升至陆地神仙境的绝巅。 下方海面应声炸裂,无尽水倒卷苍穹,与那磅礴剑气迅速交融,化作一条横亘天地的剑气大江,悬空奔腾。 江水由凝实的剑意与怒涛共同铸成,每一朵浪花都迸溅着刺骨寒芒,咆哮声里交织着万千剑鸣,震人心魄。 岸边观战者无不骇然失色,旋即爆发出震天惊呼。 “是大江东去!真正的大江东去!”时隔十六年,这传说中的一剑,终以睥睨之姿重临世间。 数里外,凌川目光锐利如剑,紧紧锁住那条怒江,心神俱震。他此刻方知,真正的大江东去已经超出了人力范畴,那是将天地伟力与个人剑意炼为一体的绝世一剑。 十六年前,杨斗重于夔门观江悟剑,感其奔流不息、一去不返之意遂逆流而上,跋涉万里,直抵大江源头。 在那雪山之下,他见浩荡长江竟源于岩隙间纤细宁静的雪水,深感动静相生、巨细同源之理。 枯坐三月,听雪落冰融,观水滴石穿,终将沿途所见之江流百态,险滩之激越、深谷之幽邃、平原之浩渺…… 与这至简至纯的磅礴浩荡之意彻底融合,创出此惊世剑招。 当年初成之剑,虽具其形,终欠其神。 而今日这一剑,融瀚海之无量,淬十六载之孤寂,其势其意,已臻圆满。那沛然莫御的剑意中,更激荡着一股无可阻挡、舍我其谁的无敌气概。 这气概,是对遗憾的不甘,是巅峰极境的燃烧,亦是他剑道生命的最终诠释。 感触最深的,莫过于白惊霆。 作为十六年前的亲历者,他清晰感知到这一剑的本质蜕变。 昔年之剑,犹可窥见人力穷尽之处;今日之剑,却已是自然天威的化身。 那磅礴奔涌的已不止是剑气,更是一种意志的洪流,宣告着其道如江,东去不回,万物皆可摧。 这份深植剑髓的无敌意,远比力量的增长更令他心神撼动。 面对那悬挂苍穹、咆哮而来的剑气大江,白惊霆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只有一只五指微张、骨节分明的手掌,仿佛要去丈量这条由剑意与怒涛凝聚的江河。 他周身并无凌厉气势迸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虚无感。 并非气势低落,而是他站立的那片空间,光线开始微微扭曲,空气变得粘稠凝重,连下方翻腾的海浪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平了数尺。 白惊霆脚下方圆十丈的海面,竟呈现出一种镜面般的死寂,与周遭的汹涌澎湃形成骇人对比,这是力量凝聚到极致,引动局部天地法则所产生的异象。 “空自流!白城主要施展空自流了!”有人惊呼道。 “据说这一招,他只在十六年前那一战中使用过!” “空,不是无!”白惊霆的声音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是容,是逝,是万力归墟之途!” 话音刚落,他五指骤然收拢,并非握拳,而是一种抓取天地枢机的玄奥手势。 “空自流!” 他身前的空间,猛地向内塌陷!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与塌陷。 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一个直径超过三丈、边缘泛着模糊波纹的黑暗球形空域骤然出现。 那空域并非纯粹的漆黑,而是整片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开始湮灭,又似天地万物归于寂灭前的叹息。 这,便是当年让杨斗重折剑败北的空自流。 以极致的力量压缩空间,结合他对‘万物皆流、终归寂空’的武道感悟,所创造道法领域。 此招并非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吞噬与湮灭,将那浩荡奔腾的‘有’,引入自身力量与道法铸就的‘空无之流’,在那极致领域内吞噬、分解和湮灭…… 海面上空,杨斗重已经融入那条咆哮大江之中,只听一声大喝传来: “大江东去,万物皆灭!” “轰隆!” 蜿蜒咆哮的大江瞬间绷得笔直,宛如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剑,又像是一条怒飞天穹的苍龙,剑气大江的‘龙头’,狠狠撞入了这黑暗空域!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天地。 磅礴剑气凝聚成的横空大江被黑暗空域疯狂吞噬、撕扯、湮灭,空域内部那急速流转的湮灭之力,发出刺目的苍白闪光,仿佛正在全力分解这强悍至极的一剑。 第645章 空自流 然而,大江东去终究是杨斗重的至强一剑,他更是花费十六年将这一剑打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其势太盛,其意太强! 两相碰撞之下,空域本身也因此剧烈震颤,边缘的波纹变得狂暴而不稳定,体积时胀时缩,仿佛随时都有被撕裂的可能。 若将横空大江视为一把巨剑,那么现在被吞噬的只是剑尖,后方更为浩荡的剑气江水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奔涌冲击,竟推着那黑暗空域向后缓缓移动,空域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类似瓷器冰裂的苍白纹路。 破浪舰之上,凌川看得心神剧震,他知道,就算自己修炼道藏之后,拥有远超常人的‘临摹’能力,也不可能学会大江东去这一剑。 “以力撼空,以法造域!这白惊霆,竟将肉身力量与天地道法结合到如此境地,生生开辟出一小块‘归墟之域’!但这大江东去也太霸道了,竟似要撑破这片空间!”岸边那名老道人满脸震惊地说道。 空中,杨斗重须发皆张,眼中神光如电,狂啸道:“好一个空自流!我看你能吞下多少!江流千古,尽归此剑!” 他双掌虚按,全身真气与剑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剩余的剑气长河猛然凝聚,不再是模拟江河流淌的形态,而是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切开一切的剑气流光。 流光之中,隐隐有雪山源起、险滩奔雷、平原浩荡、东归入海的万千景象一闪而逝。 这是超越了形态的剑气长河,是杨斗重毕生剑道意志的终极显化。 这道剑气长河以点破面,狠狠刺入那已布满裂纹的黑暗空域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却响彻灵魂的碎裂声传来,黑暗空域的表面,裂纹猛然扩大。 白惊霆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的眼神却更加深邃沉静,仿佛映照着宇宙星空的生灭。 他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袖袍无风自鼓,周身竟然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将肉身力量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他双掌改抓为推,做了一个玄奥无比、仿佛在推动无形磨盘的动作。 “空不自空,流无止流……万法归寂!” 那即将破裂的黑暗空域,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向内彻底坍缩! 剑气长河与玄妙空间狠狠相撞。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只有一圈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气浪波纹所过之处,色彩褪去,声音消失,风停浪止,连人的思维都出现了刹那的空白,仿佛那片区域的一切,都被短暂地抹去了一瞬间。 下一刻,所有被抹去的感官和现象轰然回归。 “轰!!!” 这次是真实不虚的、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是残余力量终于失去控制的爆发。 璀璨的光流与绝对的黑暗同时炸开,化作一场席卷天际的、光与暗交织的混沌风暴。 风暴中心,空间隐隐出现细微的黑色裂缝,又迅速被天地法则修复。 狂暴的冲击力将下方海面炸出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型凹陷,海水冲天而起,形成壮观的环形巨浪向四周咆哮扩散。 风暴渐息,光暗散去。 杨斗重与白惊霆的身影在爆炸的余波中各自向后飘退百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杨斗重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面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那柄颤鸣的长剑此刻光华黯淡。 白惊霆则同样狼狈,衣袍多处破损,身上金色纹路明灭不定,最终彻底隐去,他抬手抹去嘴边鲜血,气息紊乱,显然内腑受了震荡。 两人之间,那片交战的海天区域,此刻异常‘干净’,连云气都被彻底荡清,只有阳光直射而下,照在渐渐平复却依旧翻涌的海面上。 杨斗重望着白惊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疲惫却畅快:“好一招空自流!力可撼天,法能归墟!我这大江东去,终究未能将其破开!” 白惊霆调息片刻,缓缓站直身体,眼中带着同样的叹服与一丝落寞:“大江东去,势不可挡,意贯千古。我这‘空无之流’,也未能尽纳你这滔滔之势!”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仰天长笑,笑声中尽是对大道的追求,对对手的敬意,以及一丝力竭之后的释然。 这一战,已将彼此的武道与修为推至极限,胜负之念,在刚才那湮灭一切的碰撞中,已然消散。 剑道绝颠,对力量与道法的极致。 终是,江海同归,空流并寂。 巅峰对决,平局收场,唯有那浩瀚无垠的碧海青天,默默铭记着这超越了凡俗想象、触及武道绝巅的惊世一击。 数里之外,一道余波掀起的浪潮席卷而来,让三艘破浪舰都随之起伏。直到此时,凌川才从刚才那惊世一击的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 天宫识海之中,那两道身影交锋的画面仍在不断重演。 剑气归一撕裂长空,撼昆仑巨拳崩碎如星,三尺天领域被一剑洞穿……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烙印般深刻。 内心如同海面上那些久久未能平息的波涛,激荡不休,难以宁静。 见二人最终并未以死相搏,凌川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可以料定的是,哪怕是百年之后,这一战的过程与细节,依旧会被整个江湖津津乐道,成为整座江湖不可逾越的传奇篇章。 白云城外的海岸边,所有观战者无不是目瞪口呆,许多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眼神呆滞地望着海天之间那渐渐平复的战场。 直到二人最后一击掀起的残余巨浪终于拍打在礁石岸滩上,发出轰然巨响,冰冷的水沫溅到脸上,人们才如梦初醒,逐渐回过神来。 大战落幕。 这个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对于无敌了近二十载的白惊霆而言,单纯的胜负已不那么重要,相比之下,能在这世间找到一个值得他倾尽全力、毫无保留一战的对手,才是更为难得的畅快之事。 同样,对于杨斗重来说,相比起胜负,他心中更深的执念,是以此生最巅峰的状态,施展出那招大江东去。 毕竟,放眼天下,够资格让他全力使出这一剑的,有且仅有白惊霆一人了。 或许,平局收场,才是这一战最完美、也最恰当的收官。 它保留了两位绝顶人物的地位与风度,也为江湖留下了无尽的遐想与传说。 第646章 平局收官 “杨剑神,要不要进城坐会?”白惊霆立于渐渐平复的水墙之上,含笑问道,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与真诚。 杨斗重却是洒脱地摆了摆手,恢复了几分往日那种惫懒神态:“不去了!你那白云城里规矩多,你又滴酒不沾,去了也是相对干坐,无趣得紧!” “哈哈哈……”白惊霆闻言,不由朗笑出声,笑声中透着一丝难得的释然与豪迈,“既然如此,那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杨斗重也十分敷衍地拱了拱手,随即身形一动,脚踏着微微荡漾的海面,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朝着数里之外那三艘破浪舰的方向飘掠而去,几个起落间,身影已近。 白惊霆目送他远去,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转身拂袖,踏着渐次低伏的波浪,飘然回归白云城。 那袭云雁纹长袍在风中轻扬,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破浪舰上。 一老一少二人于甲板茶案旁相对而坐,海风带着腥咸气息和未散的剑气余韵吹过。 “杨老头,你之前不是说,此生再无相见日了吗?”凌川提起茶壶,为杨铁匠斟上一碗粗茶,嘴角带着笑意问道。 此时的杨铁匠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邋遢随性的模样,背靠着船舷,侧目白了凌川一眼:“怎么?你小子莫非很想看我死在他手里?” 凌川连忙摆手,正色道:“哎,这话可冤死我了!你没看我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日夜兼程往这儿赶吗?”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杨铁匠摸了摸腰间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咂了咂嘴,问道:“还有狼血没?” “我一直没回北疆啊,上次分别时,最后一坛可都给你了!”凌川顿了顿,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劝道,“况且,你刚经历如此大战,内息未稳,身上还带着伤,不宜饮酒!” 杨铁匠倒也没纠缠,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随即皱起眉头,面露嫌弃:“这茶淡出鸟来……你小子动作倒是不慢,这么快就把大和那十万倭奴给收拾干净了?” 凌川笑了笑:“这不是想着赶紧过来,亲眼目睹这一战吗?没想到,你竟真等到我赶来才动手!” 杨铁匠不屑地冷哼一声:“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老夫可不是在等你!” 凌川顿感诧异:“不是等我?那为何偏偏选在今天动手?” 杨铁匠原本戏谑的神情渐渐沉静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因为……今天是她的忌日!” 凌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杨铁匠见他神色,转开话题:“怎么样?看了这一战,可有收获?” 凌川收敛心神,认真点头:“大江东去与空自流的意境太过玄奥高远,我虽学不了,但其中蕴含的剑理、对天地之势的运用,以及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都让我深受启发,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杨斗重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难得的赞许:“白惊霆已然站在了天下武道的绝巅。若在从前,我绝不相信有人能追赶他的脚步。但你的出现……让老夫看到了一线可能!” 凌川闻言,心中不由一震。 他没想到杨铁匠竟会给自己如此高的评价,要知道,以往这老家伙可没少在言语上打击、调侃自己。 他连忙摆手笑道:“您老就别拿我开涮了,到现在我体内也只有一道真气,这辈子恐怕都触摸不到宗师境的门槛,陆地神仙……那就更不敢想了!” 然而这次,杨铁匠却是一脸认真,毫无玩笑之意:“你的情况异于常人,不仅老夫看不透,就连书院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也曾坦言看不明白你的情况。正因如此,我才说,你或许真有可能达到白惊霆那样的高度!” 说到这里,凌川将此前在济州岛用人海战术生生耗死九重境强者宫本藏介,以及后来自己带伤与七重境的德川嘉信生死搏杀的经历,娓娓道来。 杨铁匠听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用六百多人耗死一个九重境,不算稀奇!军中结阵,蚁多咬死象,古来有之!但你能在重伤未愈、真气损耗的情况下,正面干掉一个七重境的成名武将……倒是让老夫有些刮目相看。看来,你小子这段时间,修为与实战确实长进不少。” 凌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战胜德川嘉信,多半还是倚仗您传授的那几招剑法。否则,最后倒下的多半是我!” 杨铁匠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随即又板起脸:“老夫飘零江湖,没个正儿八经的传人。如果非要算的话……你小子,勉强算半个!”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的剑招再精妙,那也只属于我。你若是沿着我的路一直走下去,哪怕天赋再高,最终也难以跳出我的影子。更妄论达到白惊霆那样的高度了!” 凌川郑重点头,将这番话牢记心中。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一战……到底谁赢了?” 尽管他亲眼所见,二人最后以平手收场,各自带伤,但他深知到了这等境界,胜负往往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杨铁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若是只分胜负,我只有四成胜算。”他抬眼看向凌川,目光深邃,“但若是分生死,以命相搏……我有六成把握,能带走他!” 凌川默然,他明白分胜负与分生死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出现不同的预估结果,自是情理之中。 紧接着,杨铁匠问道:“既然都到白云城了,不打算进城去看看?” “我对白云城没啥兴趣!”凌川摇头。 “蜀山剑宗和悬空寺的那俩小娃娃,也来白云城了,你确定不去打个招呼?”杨铁匠慢悠悠地说道。 凌川眉头微挑,略感意外。 但转念一想,沈七岁与一禅本就是江湖中人,这等百年难遇的巅峰对决,他们自然不会错过,出现在白云城也在情理之中。 想起此前入神都,这两人曾鼎力相助,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既知他们在城中,于情于理都该去打个照面。 第647章 杀机乍现 “既然如此,那便去一趟!”凌川起身道,“走吧,我请你到城里最好的酒楼喝酒!” 然而,杨铁匠却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 “那行,你留在船上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最多一两个时辰!” 杨铁匠依然摇头,目光望向浩瀚的海天交界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凌小子,我就不跟你一道回云州了!” 听闻此言,凌川心头猛地一沉,连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杨铁匠转过头,脸上露出那副惯有的、看似洒脱的笑容:“如今,心事已了,夙愿得偿。剩下的这些时光,老夫想到处走走,看看这天下别的风景!” 凌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与不舍,这一路相处下来,杨铁匠在他心中早已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杨铁匠笑骂了一句,挥了挥手,“我又没说现在就走,快去快回,老夫正好睡一觉!” 凌川安排杨铁匠在那艘破浪舰上休息,自己则换乘另一艘较小的舰艇,仅带了三百亲兵随行前往白云城。 虽然巅峰对决已落幕,原本聚集在城外的众多江湖人士也相继散去,但仍有不少好事者或远道而来的降幅武修滞留于岸边渡口。 破浪舰刚靠岸,那醒目的军旗与精悍的卫队便引起了注意。 “快看!那好像是……凌将军!”眼尖者一眼认出了被亲兵簇拥在中间的那道挺拔身影,顿时低呼出声。 “真是凌将军!我在告示上看过画像!”人群很快骚动起来,不少人围拢过来,眼中带着好奇与热切。 凌川两度受封,朝廷皆颁告天下,其画像早已流传。 而此次东海济州岛一战,他以雷霆之势全歼十万大和水军的旷世奇功,更是如风一般传遍沿海,闻者无不振奋。 这十年来边患屡屡受挫的郁气,仿佛都被这一场大胜扫清了不少。 面对这些热情的江湖中人,凌川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将军架子,而是抱拳向四周回礼,气度沉稳从容。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涌动的人群边缘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中等身材,一袭不起眼的黑衣,背负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 那人也察觉到了凌川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他眼中寒光微闪,随即身形一晃,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隐入杂乱的人潮之中,瞬息不见踪影。 凌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警惕。 他率众下船,一行人迅速进入城中,白云城内街道纵横,因方才那场惊世对决,不少店铺尚未完全恢复营业,街面上行人虽比城外少,却依旧有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在议论纷纷。 没走多远,凌川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熟悉而冰冷的气息,那股气息霸道而阴戾,但对方极为谨慎,几乎在凌川感知到的瞬间便迅速收敛,彻底隐匿起来,再无痕迹。 “将军?”身旁的苍蝇低声询问,手已按上刀柄。 “无妨,继续走!”凌川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建筑阴影处,“孟钊、沈珏!” “在!”二人应声上前。 “你二人各带一支小队,在城中分散寻找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的下落!”凌川吩咐道。 “是!”两人领命,迅速点齐人手,分头没入街巷。 凌川则与苍蝇带领剩下的一百名亲兵,沿着主街前行,目光留意着两侧茶楼酒肆,双方约定,半个时辰后于码头汇合。 刚转过一个街口,凌川脚步忽然一顿。 一股冰冷、纯粹、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实质般自前方街道中央弥漫开来,将他牢牢锁定。 前方原本稀疏的行人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纷纷避让,迅速退散至街道两旁。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黑衣身影默然伫立,他双手自然下垂,身后那柄古朴长刀未出鞘,但整个人却像一柄即将离弦的利箭,冰冷的目光穿越数十步距离,死死钉在凌川身上。 凌川看清来人,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看来,阁下是专程在此等候凌某了?” 黑衣男子缓缓解下身后长刀,动作平稳而坚定:“上次黄河道上,未能取你性命!今日,我想看看,你如何再逃。”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黄河道上截杀他的隐锋谷吴堂。 隐锋谷虽在江湖中只算二流门派,但吴堂却是该谷百年来公认的第一天才,不仅自身修为已至八重境,更将镇派绝学‘隐锋八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须知此八式艰深晦涩,隐锋谷历代能将八式练全者已是凤毛麟角,而能练至大成者,除开山祖师外,便唯有吴堂一人。 “平心而论,”吴堂缓缓开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复杂,“你于国于民,皆有大功绩。我吴**生,亦不愿与你这等人为敌!” 他顿了顿,眼神恢复冷冽:“奈何,江湖人有江湖债。既然接下了这桩买卖,便不能食言而肥,污了手中刀,也污了‘信’字!” “我也不欺负你,你若能接我三刀不死,吴某转身便走,从此隐锋谷上下,绝不再找你半分麻烦!” 凌川闻言,非但不惧,眼中反而燃起战意。 他伸手示意身后欲上前护卫的亲兵,上前两步,朗声道:“好!正想领教隐锋八式的厉害!” 苍蝇脸上写满担忧,压低声音急道:“将军!此人乃八重境高手,隐锋八式诡谲狠辣,您伤势未痊愈,还是让兄弟们结阵围杀吧?” 凌川微微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吴堂:“对方既已划下道来,堂堂正正。我若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岂非让天下人笑话?” 说罢,凌川迈步向前,独自走向长街中央。 每走一步,周身气势便凝聚一分,行至吴堂十步之外站定,右手缓缓搭上腰间战刀刀柄。 江湖中人最好热闹,尤其是这等高手对决。 不多时,街道两旁的屋檐下、窗棂后、巷口处,便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武人,窃窃私语声不绝,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二人。 第648章 影藏锋,逆渊行 吴堂也不废话,只见他身形微微一顿,下一瞬,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光线与阴影的缝隙,骤然消失在原地。 他并非消失,而是速度太快,在常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唰!” 一道凄艳寒芒毫无征兆地在凌川头顶三尺处乍现。 吴堂的身影仿佛从十丈外径直出现在凌川面前,长刀已然猛然出鞘,携着一股积蓄到极致的凌厉杀意,化作一抹肉眼难辨的流光,直劈凌川天灵。 刀风未至,那股凝聚于刀锋之上蓄势已久的恐怖杀意已让人头皮发麻。 隐锋八式第一式——影藏锋! 核心要义便是将全身杀意与真气尽数敛于刀锋,藏于鞘中,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爆发,刀出鞘的刹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寻常高手面对这快如闪电、刁钻狠辣的一刀,即便能侥幸格挡,也必会先机尽失,陷入被动。 可惜,他今日的对手是凌川。 就在那雪亮刀锋破空斩落、杀意即将临体的电光石火间,凌川动了! 他非但没有后退格挡,反而左脚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如弓弦骤绷,竟是不退反进,主动撞入吴堂刀势笼罩的内圈。 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包括吴堂! 凌川这一步看似凶险,实则精妙绝伦,不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影藏锋最强最疾的刀锋落点,更是瞬间贴近吴堂身前,让他长刀威力最大的前半段攻击落空,那苦心营造的雷霆先机,顿时荡然无存。 “轰!” 贴近的瞬间,凌川右拳猛然递出,拳头之上真气凝聚,虽不及全盛时霸道,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惨烈决绝,直奔吴堂空门大开的胸口膻中穴。 吴堂脸色剧变,影藏锋他施展过无数次,料想过对手各种应对,格挡、闪避、对攻……却唯独没料到,有人竟敢如此行险,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贴身破招。 此刻他面临两难,若不顾一切继续将这一刀斩到底,虽仍能重创凌川,但自己胸口必遭这蓄力一拳,即便不死也必受重伤;若收刀闪避,则攻势立断,先手优势尽丧。 抉择只在瞬息。 吴堂终究是经验老到的八重境高手,千钧一发之际,他眼中狠色一闪,竟未完全收刀,而是腰腹猛然发力,右膝如同铁铸般向上疾顶,精准地撞向凌川轰来的拳锋。 “砰!” 拳膝相撞,发出沉闷响声。 凌川拳势被阻,吴堂则借这一撞之力,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然而,就在他脚尖刚刚沾地、身形将稳未稳的刹那,异变再生! 只见他那看似向后飘退的身体,竟在空中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猛然一扭,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由退转进,再度如鬼魅般射向凌川。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刀划过一道玄奥莫测的弧线,刀光不再是自上而下的劈斩,而是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刀锋所指,正是凌川胸腹要害。 这一刀角度刁钻至极,去势阴狠毒辣,且借助了先前退势转化的力道,速度与威力更胜之前。 隐锋八式第二式——逆渊行! 如逆流深渊,暗藏杀机;似绝地反扑,出其不意! 森寒刀光,已映亮凌川的瞳孔。 “唰!” 凌川腰间淡金色刀芒乍现,战刀出鞘,挡住了对方撩起的一刀。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凌川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怒潮般自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胀痛,手中战刀“嗡嗡”颤鸣不止,几乎脱手。 ‘八重境,果然雄浑霸道!’凌川心头暗凛。 他对自己目前的实力有清醒认知,全力施为下,可与寻常七重境武修一战,甚至占据上风。 但若遇到如德川嘉信那般在七重境中亦属顶尖的存在,便会异常吃力,需搏命相拼。 先前济州岛一战,他便是拼着真气耗尽、经脉受损的代价,才险胜德川嘉信。 而且,当时若他无法将斩千秋那一剑施展出来,又会是另一个结果。 眼前这吴堂,乃是实打实的八重境高手,真气之凝练、力量之磅礴,犹在德川嘉信之上。 只此一刀,凌川便已判断出,即便自己处于全盛状态,与吴堂生死相搏,胜算至多不过五成。 吴堂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震惊的并非凌川能挡下这刁钻狠辣的‘逆渊行’,而是对方那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与精准到毫巅的战机把控,这绝非仅靠修为便能做到,更需要历经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战斗直觉。 “你能接下这一刀,确实令我意外!”吴堂声音低沉,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凌川强压住手臂的酸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还剩最后一刀!” 吴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忽然,只见他脚下地面青砖‘咔嚓’一声微微碎裂,身形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释放,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直扑凌川。 凌川瞳孔骤缩,不待对方近身,已抢先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封锁前方空间。 然而,就在他战刀斩落的刹那,吴堂疾冲的身影竟如鬼魅般径直‘穿过’了凌厉的刀锋,仿佛那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凌川心知不妙,手腕急转,战刀顺势回扫,一招‘铁锁横江’拦腰斩向那道即将扑至身前的黑影。 “唰!” 刀锋依旧是毫无阻碍地掠过黑影腰际,触感空落落的,没有丝毫阻力。 凌川心头一惊,果然,那道被斩断的黑影在空中如水波般缓缓荡漾、消散。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凝若实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指后颈要害,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隐锋八式的另一杀招——鹊惊回! 如受惊鹊鸟,声东击西,似回风拂柳,杀机暗藏。 先以极速突进制造压迫,再以诡异身法化出虚影诱敌出手,其真身早已凭借精妙步法绕至敌后,发动致命一击。 不远处,紧握刀柄的苍蝇与一众亲兵,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聂星寒更是弓如满月,箭簇死死瞄准吴堂方位,却因两人身形交错变幻,不敢轻易松弦。 第649章 南海,魏崇山 就在那森寒刀锋即将触及凌川后颈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凌川竟未回头,只是将头颅向右侧极其轻微地一偏。 “嗤!” 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左耳廓划过,切断几缕发丝,凛冽的刀气甚至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凌川背对吴堂,右手握刀,手肘猛然向后一撞,战刀顺势自腋下反刺而出,这一刺宛如毒蛇出洞,角度刁钻、刀势凌厉。 “噗嗤!” 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刺入吴堂左胸偏外位置,虽然吴堂在第一时间运转真气挡住了这一刀,未被伤及要害,但一抹鲜血还是飚射出来。 吴堂志在必得的一刀落空,反遭重创,剧痛之下,他反应亦是极快,猛然运转真气一掌拍出,狠狠罗在凌川后心。 “砰!” 沉闷的响声传来,凌川只觉得丹田气海如遭重锤猛击,一阵剧烈震荡,好不容易凝聚运转的真气顿时有涣散之象,在经脉中乱窜,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两人身形借着这股力道迅速分开,各自踉跄数步,方才站稳。 街道两旁,围观的江湖客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八重境的隐锋谷天才吴堂,竟然在正面交锋中,被仅有七重境的凌川所伤,尽管凌川也挨了一掌,但吴堂胸前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显然更具说服力,哪怕是亲眼目睹,依旧难以置信。 两人持刀而立,位置已然互换。 凌川脸色微微发白,却目光如炬,紧盯着吴堂,沉声道:“三刀已过。还要继续吗?” 吴堂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染血的衣袍,又抬头望向凌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释然的自嘲笑容:“终究还是低估你了,刚才那一刀,你若再偏三分,我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吴堂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凌川是如何捕捉到自己的身形轨迹的。 事实上,当凌川敞开天宫识海,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不是绝对的碾压,都能提前预判。 吴堂缓缓将长刀归入鞘中,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我吴堂言出必践,从今往后,隐锋谷上下,绝不再找你半分麻烦!” 凌川微微点头,暗自调息,压下翻腾的气血,也将战刀缓缓归鞘。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完全入鞘的刹那。 “打完了吗?打完了……该老子了!” 一道粗嘎、浑厚且不耐烦的声音,自凌川身后不远处的街口传来。 凌川心头一紧,缓缓转身。 只见一名五短身材、豹头环眼的肥胖身影,正杵在街心。 他身着一袭沾满油腻和暗褐色血渍的粗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刀身宽阔、血迹斑斑的厚背杀猪刀。 此人眯着一双小眼,目光却如冷电般在凌川身上扫过,那不时闪过的凶戾杀机,令人心悸。 衡水屠夫! 凌川瞬间认出来人,内心猛然一紧。 当初他尚未正式踏入武道时,此人便曾远赴幽州截杀他,第一次被岐山书生云书阑挡住,第二次在安王叛军帐前,只差一步便杀了自己,又被阎鹤诏吓退。 如今再度相遇,尽管自己实力已非昔日,但面对这位成名多年、凶名赫赫的老魔头,他深知彼此之间仍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衡水屠夫当年便已是八重境巅峰的高手,只因败于廷尉阎鹤诏之手,心魔丛生,导致修为停滞多年。若非如此,他如今至少也是九重境大圆满的强者,绝非方才的吴堂可比。 上次在定州,阎鹤诏将其惊走,说是留给自己做磨刀石,没想到这么快就相遇了。 “嘿嘿……”衡水屠夫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目光如毒蛇般黏在凌川身上,“没想到当初被死秀才摆了一道,反倒成全了你小子!” 他慢悠悠地拔出腰间那把泛着油光和血锈的杀猪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并无耀眼寒芒,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和阴森煞气。 “来,让老子掂量掂量,这几个月,你这把‘刀’……磨快了几分?”屠夫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 “哼,倚老卖老,惯会以大欺小么?我来会会你!”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自街边一座茶楼中并肩走出,径直挡在了衡水屠夫与凌川之间。 说话的是一名年近四十、肤色黝黑、面容粗犷的汉子,他背上负着一个狭长的粗布口袋。 其身侧,一名身着青色道袍、气质出尘的年轻道人不言不语,只是平静地站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那粗犷汉子一边说着,一边不慌不忙地解下背后布袋,打开系扣,里面赫然是一杆被拆分成两截的寒铁长枪。 他双手动作娴熟,只听几声轻响,一杆长约丈余、通体黝黑、仅在枪刃处闪着暗沉寒光的铁枪便已组装完毕,握在他手中,一股沉稳雄浑的气势油然而生。 “你又是哪根葱?”衡水屠夫双眼眯得更紧,如临大敌。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持枪汉子气息雄浑厚重,与自己一样,已是八重境修为,绝非易与之辈。 而更让他心底没底的,是旁边那个一言不发的年轻道人,此人气息混元如一,深不可测,竟让他有种面对古井深潭、望不见底的感觉。 持枪汉子单手一抖,枪尖挽出一朵碗口大的枪花,空中发出一声爆响。 “南海,魏崇山!”他报出名号,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听到‘魏崇山’三字,衡水屠夫目光骤然一凝。 放眼天下,武道一途,白惊霆乃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剑道领域,如果在今日之前,尚有争议,曾经的广陵剑神杨斗重和蜀山剑首萧剑离,以及苍山剑仙李长亭这三位孰强孰弱,或许不好评判,但今日一战之后,杨斗重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而枪法一道,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盖棺定论,南海归墟岛,枪神孟星凡,独步天下。 当年,他一人一枪挑翻草原部落诸多枪术名家,一战成名。 此后虽隐居南海多年,但其座下几位弟子,要么在江湖中博得侠名,要么在军中立下战功。 第650章 江湖儿郎江湖老 魏崇山,正是孟星凡的开山大弟子,其实力,虽然还未踏入江湖顶尖之列,但却已经是名冠江湖。 凌川亦是心中震动,他曾听唐岿然多次提起这位大师兄,言语间满是敬佩。 没想到竟会在白云城相遇,更主动为自己挺身而出,想来,定是因唐岿然之故,念及同门情谊,方才出手解围。 屠夫又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魏崇山身旁的年轻道人,试探问道:“如此看来,这位想必便是玉皇观的不知道人了?” 年轻道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其姿态超然,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魏崇山手中铁枪一振,遥指衡水屠夫,朗声道:“江湖传闻,衡水屠夫的杀猪刀快如闪电、重若山崩,今日魏某正好领教一番!” 衡水屠夫面色阴晴不定,他虽未与魏崇山交过手,但对方八重境的修为加上南海枪神嫡传的名头,已让他心生忌惮。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不知道人虎视眈眈,而凌川身后,还有一百精锐亲兵严阵以待,一旦结成战阵,自己即便能脱身,也必付出惨重代价。 权衡利弊之后,他不由心生退意。 屠夫狠狠剜了凌川一眼,那目光如淬毒的刀子:“小子,你也就只能躲在别人屁股后面了。老子倒要看看,你能躲多久!” 凌川迎着对方凶狠的目光,毫不退缩,冷声回应:“下次再见,我必杀你。” “嗬……”屠夫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浓眉挑起,“老子等着!洗干净脖子!” 说罢,他不再停留,提着那把血迹斑斑的杀猪刀,肥胖的身影竟异常灵活,几个晃悠便挤入围观人群,迅速消失在人流之中。 强敌退去,凌川心中稍定,主动上前,对不知道人与魏崇山抱拳行礼,诚挚道:“多谢二位出手解围,凌川感激不尽!” 不知道人轻轻摇头,目光瞥向魏崇山,意思是出手的主要是魏崇山,自己并未做什么。 魏崇山则豪爽一笑,将铁枪重新拆解收回布袋,背在身后,道:“凌将军客气了!魏某正欲前往北疆寻我那小师弟唐岿然,不知是否方便与将军同行?” 凌川闻言大喜,笑道:“魏大哥言重了!求之不得!” 当下,凌川便邀请二人一同前往不远处一家颇显气派的酒楼。 吩咐亲兵在外警戒后,三人登楼雅座,凌川让掌柜准备一桌上好酒菜。 不多时,孟钊果然带着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寻了过来,两个少年步入雅间,扎着冲天辫的沈七岁依旧背着那口显眼的七星剑匣,一禅则是一身洁净僧衣。 “凌将军,别来无恙!”沈七岁笑嘻嘻地拱手,目光在魏崇山和不知道人身上好奇地扫过,随即大喇喇地坐到凌川身旁空位,将剑匣小心靠在桌边。 一禅小和尚则双手合十,对众人行了一礼,口诵佛号,这才安静地坐到沈七岁下首。 凌川笑着为双方引见,听闻眼前这黝黑汉子竟是南海枪神大弟子魏崇山,而那沉默的道人便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玉皇观奇才不知道人,沈七岁眼中顿时冒出光来,一禅小和尚也好奇地多看了两人几眼。 “不愧是江湖中风头正劲的年轻俊杰,小小年纪竟已臻七重境,未来不可限量。”魏崇山同样打量了沈七岁和一禅一番,点头赞道。 凌川心中也是暗惊,数月前神都分别时,二人尚是六重境修为,如今再见,竟已双双突破至七重境,这等进境速度,确实堪称妖孽。 同时也震惊于蜀山剑宗与悬空寺的底蕴,果然非同小可。 酒菜陆续上桌,香气扑鼻。 一禅小和尚默默将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豆腐端到自己面前,盛了碗白饭,细嚼慢咽起来,目不斜视。 沈七岁则毫不客气,伸手撕下一只肥嫩的鸡腿,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酒楼自酿的满庭春,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酣畅淋漓。 不知道人全程依旧沉默,只偶尔举箸夹一两口素菜,多数时间是在静静饮茶,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席间,魏崇山主要向凌川打听唐岿然在北疆军中的近况,以及济州岛海战的种种细节。 凌川拣能说的,一一告知,听得魏崇山时而点头,时而抚掌赞叹,对这位小师弟的选择与际遇,颇感欣慰与自豪。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用餐完毕,起身告辞。 “诸位,青山不改,他日若到北疆,务必来寻凌某!”凌川在酒楼门口,郑重抱拳。 不知道人微微一笑,单手立掌还了一礼,翩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街道。 一禅小和尚双手合十,躬身道:“凌将军保重,后会有期!” 沈七岁则用力拍了拍凌川的肩膀,大大咧咧道:“将军放心!要是北疆再跟胡羯开战,我跟二驴肯定来给你助阵!杀他个人仰马翻!” “好!一言为定!”凌川笑着与他对击一掌。 魏崇山自然与凌川同行,一道返回码头舰船。 登上破浪舰,凌川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杨铁匠,然而,船舱内早已空空如也,唯有一股淡淡的酒气尚未散尽。 舱室中央的简陋木桌上,那把淡金色的长剑‘十六’,静静地横放在那里。 凌川快步上前,只见剑身之下,桌面上以茶水写就了数行字迹。 那字谈不上工整俊秀,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木纹,转折处锋芒隐现,仿佛有剑气即将破桌而出,带着一股汪洋恣意、了无牵挂的洒脱。 ‘凌小子!别骂啦……’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是在人生的路口恰好遇到,而你小子又恰好对老夫胃口,这才同行了一段而已……’ ‘都说江湖儿郎江湖老,我生于江湖,自当老死于江湖!此生再无遗憾,打算用这剩下的时光,到处走走,看看……’ ‘人生一辈子,功名利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珍惜眼前人,莫留遗憾!’ 字迹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 第651章 前往青州 凌川怔怔地看着这些字,仿佛能看到那老家伙一边喝着最后一口酒,一边用手指蘸着茶水,漫不经心却又认真写下这些话语的模样。 就在他看完最后一句的刹那,仿佛有微风吹过舱室,又或是那些字本就到了该消失的时候。 桌面上湿润的茶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散……不过几个呼吸间,便了无痕迹,只剩下浅浅的木纹,仿佛那些话语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把‘十六’,真实地横亘眼前。 凌川缓缓伸手,握住微凉的剑柄,在指尖触及的瞬间,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宛如叹息般的颤鸣,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相比上次在黄河边的分别,这一次,凌川心中涌起更深的怅惘与伤感。 上次他知道老家伙是去白云城赴约,更多的是担心。 而这一次,杨斗重心愿已了,世间再无牵挂,此番离去,便真是江湖浩渺,再见无期了。 或许……这样也好。 正如他留下的字迹所说,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个曾登顶剑道绝巅、看尽繁华落寞的江湖浪客;一个则是背负家国重任、在朝堂与沙场间挣扎求存的年轻将领。 命运让他们在某个交叉路口相遇,并肩走过一段充满血火与传奇的路途,而后,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茫茫前路。 午后,凌川下令舰队启航,前往东疆水师帅府所在地,青州。 白云城至青州,海路约两日行程,这还是依仗破浪舰的迅捷,若是龙龟舰或万钧舰那等巨舰,则需三日。 这两日航行,凌川大多数时间都在舱室内静坐调息。 一面运功疗伤,恢复与吴堂交手及连日征战损耗的真气;一面则在天宫识海之中,反复拆解、推演今日杨斗重与白惊霆那场对决的每一个细节。 那看似简单的归一剑意,那玄奥莫测的三尺天领域,乃至最后惊为天人的大江东去……都如最精妙的武学瑰宝,值得他耗尽心神去揣摩、领悟。 虽不能尽数学会,但其中蕴含的武道至理,对他而言是无价的滋养。 洛青云在得知魏崇山竟是唐岿然的同门大师兄,且是一位八重境的用枪大家后,便主动寻上门讨教。 洛青云虽使槊,但槊法本脱胎于枪,两者有诸多共通之处,魏崇山性格豪爽,毫不藏私,两人时常在甲板空旷处切磋研讨。 这一日,阳光正好,海风微拂。 两人又在甲板上交手,枪影槊风纵横交错,引得不少亲兵围拢观战,喝彩连连。 百招过后,两人默契地同时收势。 洛青云额角见汗,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敬佩的光芒,抱拳躬身,执礼甚恭:“魏兄枪法,已臻化境,虚实相生,刚柔并济,洛某佩服!今日受益良多!” “哈哈,洛兄弟过谦了!”魏崇山收枪而立,气息悠长,笑着摆手,“我不过痴长年岁,在这条路上多摸索了十几年而已。以你的天赋与勤奋,待到我这年纪,成就必然远胜于我!” “魏大哥这一手枪法,确实让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凌川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甲板,观摩了片刻。 他从魏崇山的枪法中,清晰看到了南海枪神一脉的核心精髓,同时也辨认出一些迥异于唐岿然所使、更为古朴凌厉的招式路数,想来那便是魏家祖传的枪法了。 两者融合,使得魏崇山的枪术更显磅礴大气,底蕴深厚。 魏崇山转身,对凌川抱拳道:“将军过奖了,些许微末技艺,不值一提!” 凌川走上前,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以魏兄之才,若是投身边关,驰骋疆场,必能建功立业!” 魏崇山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苍茫大海,缓缓道:“不瞒将军,我魏家祖上,本非江湖草莽,而是世代将门。只是……祖上曾在一场关键之战中失利,致使边关失守,百姓罹难。先祖深以为耻,自觉无颜再立于军旗之下,遂携家人挂帅还乡!” 凌川神色肃然,没想到魏崇山竟有如此家世背景,不由多了几分敬意,随即道:“魏兄,请恕凌某直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之失,何须世代背负如此重枷?更何况,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先祖一时之挫,正需后世子孙奋发图强,雪耻扬威,光大门楣,方不负一身所学,不负魏家将门血脉!” “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 魏崇山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原本的迷茫与沉重逐渐被一种明亮、锐利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豁然开朗、挣脱枷锁的明悟与激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川,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将军一言,如醍醐灌顶,令魏某茅塞顿开!先祖若在天有灵,亦当欣慰后世子孙,并非怯懦逃避之辈!” 凌川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心中更是涌起一阵欣喜,因为,自己为北系军、为大周,招揽到了一位难得的将帅之才! 次日入夜,凌川抵达青州。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但他相信,自己的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节度府的耳目。 果然,次日一早,节度府一众官员便前来渡口迎接,除了主帅林远图没有亲自前来,其它大小官员基本都到场。 当然,原青州主将彭辽是来不了了,现如今由卫澜接掌青州主将之位,此行也是他带队前来。 “恭迎凌将军!”凌川刚走下渡口,所有人齐声见礼。 凌川连忙上前扶住卫澜,说道:“卫将军快快免礼!” “凌将军,大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快请吧!”卫澜说道。 “好!”凌川点头说道,随即带着洛青云的死字营和三百余亲兵一起,朝着节度府而去。 此地距离节度府有将近五十里路程,众人骑马出发,不紧不慢,按照这个行程,到节度府吃午饭正合适。 第652章 捧杀 抵达青州之后,卫澜直接带着凌川与几名重要官员前往酒楼用午饭。 酒楼雅间内,廖沧横、毕潮生以及高闻崇等人早已等候,见到凌川到来,纷纷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着军中的肃整。 “诸位如此客气,让我这个晚辈内心不安啊!”凌川拱手笑道。 “将军哪里话,我们不过是痴长年岁,论排兵布阵,将军您可是把我们甩了十万八千里啊!”廖沧横笑声洪亮,上前一步,亲自为凌川拉开座椅。 落座之后,凌川率先举杯敬了众人一盏酒,接下来自然是免不了回敬环节。 酒过三巡,廖沧横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我等已经将济州岛一战的详细情况如实禀报了林帅,当得知将军在阵前斩了彭辽与谢云峤之后,林帅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凌川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轻轻咀嚼,随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当时杀他二人,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凌川拿不准林远图是什么立场和态度,如果不快刀斩乱麻,一旦回了东疆,极有可能就再难找到如此干净利落的机会。 当然,他杀彭谢二人,还有更深远的考虑,这层用意他虽未明言,但廖沧横几人应该能领会。 就在这时,坐在凌川斜对面的高闻崇开口道:“将军不必过于担心!末将已通过密奏渠道,将前因后果禀明圣上。况且,木已成舟,林帅是明白人,定然知道如何权衡利弊。”他语气沉稳。 凌川转向他,问道:“高将军,你当日当众自爆身份,往后有何打算?” 高闻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淡然:“早在将军抵达东疆之前,陛下便传密令于我,命我全力配合将军行事。此间战事既了,自然要回神都复旨!” 他顿了顿,略一沉吟,坦然道:“其实,在此之间,林帅便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甚至安国公……对我或许也并非全然信任!” 凌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不再多问,转而看向廖沧横,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急切:“廖将军,我娘子可还安好?” “将军放心,夫人一切安好,只是思念将军,每日难免牵挂!”廖沧横连忙回答道,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听到这话,凌川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尽管他相信廖沧横会妥善照顾苏璃,但这么久不见,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份担忧始终萦绕心头。 “凌将军,此间事了,你是要返回北疆了吗?”毕潮生问道。 凌川收敛心神,颔首道:“此次来东疆,乃是陛下钦点。如今战事落幕,自然要回北疆,毕竟,云州还有一大堆军务政事等着我处理!” 午后,众人一道前往节度府。 凌川只带了苍蝇和洛青云两名贴身亲随,其他亲兵全部留在节度府外的军营之中等候。 廖沧横等人已先一步抵达,当凌川踏入节度府那巍峨门庭时,偌大的正堂之中,文臣武将分坐两侧,气氛肃穆。 见他进来,所有人同时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凌川稳步上前,躬身抱拳,行了一礼:“末将凌川,见过大将军!” “哈哈哈哈……”端坐主位的林远图也站起身来,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凌将军,你可终于来了,快快入座!” “谢大将军!”凌川不卑不亢,迈步来到左侧首位安然坐下。 右边依次是毕潮生、廖沧横、卫澜、高闻崇以及其它各州主将。 对面则是以文官为首的各州节度使,凌川大多不识,只觉一张张面孔或深沉,或平静,或带着探究。 “凌将军,此番东征大获全胜,你居功至伟,不愧为陛下钦点的先锋大将!本帅已如实上奏陛下,为你请功!”林远图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正堂。 凌川再度起身,抱拳道:“启禀大将军,此战之胜,功在全军将士**协力、浴血奋战,末将不敢独居其功!况且,此前在神都,陛下已为末将封侯,恩赏已厚,实不敢再求任何封赏!” 林远图微微点头,脸上笑容不减,随即抬起目光,缓缓从正堂中一众文武身上扫过,那目光却陡然转厉。 “听听,你们都听听……凌将军立下如此泼天战功,却不争不抢,谦逊自守。再看看你们,平日里屁大点功劳就舔着脸来向本帅要封赏,你们也好意思吗?”林远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 堂下众文武顿时噤若寒蝉,不少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也有人眼中闪过不服或隐忍。 凌川却是心中微微一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过来,林远图这哪里是在夸他,分明是捧杀,是在给他树敌。 或许,林远图始终认为,陛下派自己来东疆,暗藏夺其兵权、接管东疆水师之意。 若是如此,那彭辽与谢云峤此前故意放慢航速、贻误军机的背后,是否真有他的授意?而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总参军蒋瑜焕,恐怕也不过是他弃卒保帅的棋子。 当然,这一切尚是猜测。 如果林远图与蒋瑜焕并非同谋,那他此刻这般作为,又是意欲何为?是单纯的忌惮,还是另有盘算? 思及至此,凌川决定出言试探。 他语气恭敬地开口:“启禀大将军,此前军情紧急,时间仓促,末将未能及时将作战方略详尽禀报,还望大将军恕罪!” 他刻意不提这是皇帝的安排,以免落人口实,被指责挑拨君臣关系。 几乎同时,廖沧横也站起身,拱手道:“大将军恕罪,是末将未能及时将消息送达,延误之责在末将,末将甘愿领罚!” 林远图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异色,随即笑容重新堆满脸上,连忙摆手:“二位将军言重了!凌将军是陛下钦封的东征先锋大将,有临危独断之权。本帅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岂会因此怪罪?快请坐!” 第653章 罚你不许见大牛 “谢大将军体恤!”凌川坐下,顺势道,“如今东疆局势已定,海疆廓清,末将不日也要起程返回北疆了。往后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之事,还望大将军多加留心,善加抚驭!” “凌将军放心,此事关乎东疆长治久安,本帅早已着人拟定抚边安藩之策,不日便可施行!”林远图点头应承,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听闻凌川即将返回北疆,他心头的巨石似乎卸下了一块。 毕竟,在他眼中,凌川不仅是陛下宠臣,更隐隐有整合安国公旧部势力之势,若长期留在东疆,确有可能逐步侵削他的权柄。 如今凌川主动提出离开,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当晚的庆功宴,凌川依约前往,宴设节度府正堂,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东疆大胜,一举奠定未来数十年的安稳局面,在座文武无不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尤其是此战近乎全歼大和十万水军,而自身损失微乎其微,这等战绩足以载入史册,他们也都能获得相应封赏。 凌川自然被安排在主桌,与林远图及各州主将同席。 席间敬酒不断,凌川谈笑自若,来者不拒,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酒至半酣,林远图面泛红光,举杯对凌川笑道:“凌将军,日后回到北疆,还请代我向卢帅问候一声!” “大将军厚意,末将一定带到!”凌川举杯回敬,随即放下酒杯,正色道,“大将军,末将在此,还有个不情之请!” “凌将军何必客气,但说无妨!只要是本帅职权之内,定然应允。”林远图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想必大将军也知道,北疆关外胡羯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内,必将爆发决战,而北疆苦寒,粮产极低,加之路途遥远,朝廷的粮草押韵途中损耗又极大,故而,想让百济三国的贡粮运往北疆,用以御敌之需!”凌凌川语气诚恳,将北疆困境一一道来。 林远图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心里暗叫不妙,后悔刚才答应得太快。 那三国岁贡的数目他早已看过明细,粮食银钱之巨,令人咋舌。 虽然这笔财富他不可能全部私吞,最终大部分都要上缴国库,但即便只是经手运作,期间可操作的空间和带来的好处也非同小可,更何况,这还是他作为东疆主帅的一大政绩。 他本能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出口。 因为这三国是凌川一手打下来的,所用的兵马也主要来自北系边军和禁军,几乎没动用东疆主力,于情于理,他都没道理强硬阻拦。 “北疆局势之艰,本帅亦有所耳闻。况且,这三国的岁贡本就是凌将军领军打下的,按说本帅无权置喙!”林远图缓缓说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凌川平静的脸,“不过……这些贡赋按律当归入国库,你我皆为人臣,岂敢私自截留挪用?凌将军若想调用,恐怕还需陛下首肯方可!”他面露难色,将难题轻轻推给了皇帝。 凌川心中了然,不动声色地再次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方才说道:“大将军所言在理,是末将考虑不周,此事确实不该让大将军为难。我返回北疆后,自会禀明卢大将军,由他上奏陛下,陈明北疆实情与急需。”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林远图闻言,脸色稍霁,连忙点头。 他哪里知道,早在神都筹划东征之时,凌川已将后续安排向皇帝和盘托出。 当时皇帝看着地图,沉吟片刻便道:‘你若真能拿下这三国,所得一切战利贡赋,皆由你自行处置调配,以固北疆,朕绝不过问!’ 凌川此刻提出,不过是堵住林远图的嘴,等的就是他这句推给陛下的话。 次日,凌川婉拒了林远图的挽留,带着亲兵队和死字营起程返回棣州,廖沧横与张破虏同行。 卫澜与毕潮生前来送行,凌川并未与他们过多交谈,只是互相郑重抱拳告别。 该说的话,早在济州岛撤军之前就已交代清楚,他毕竟不是东疆将领,纵然有安国公的香火情分在,过多插手东疆事务也非明智之举。 重返棣州,凌川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 上次从此地出发,连夜疾驰赶往蓬莱县剿灭新罗水军,继而登船跨海,迂回奔袭,历经大小数十战,如今兜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时间不到一个月,却仿佛已过去很久,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凌川令死字营和亲兵队在城中军营休整,自己则在廖沧横引路下,径直前往苏璃暂居的宅院。 听说凌川今日归来,苏璃早已起身,细心梳妆,换上了一袭凌川喜爱的淡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简雅的玉簪,便静静坐在厅中等待。 只是那不时望向门外的眼眸,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与期盼。 “翠花,你快去门口看看,将军到了没有?”苏璃又一次轻声催促。 侍女翠花忍着笑,无奈道:“我的好夫人,这两个时辰里,我都跑了十几趟啦。将军若是到了,老远就能听见马蹄声响的!” “死丫头,你竟敢跟主子顶嘴,我罚你中午不准吃饭!”苏璃佯怒瞪她一眼,随即纠正道:“不,我罚你不许见大牛!”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宅门前停住。苏璃急忙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刚迈出府门,便见凌川与廖沧横并肩走来,风尘仆仆却难掩挺拔,眉眼间带着征战归来的沉稳与一丝疲惫。 苏璃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迎了上去,眼中瞬间蕴满了水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唤:“相公!” “娘子!”凌川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见她气色尚好,只是清瘦了些,眼中担忧这才散去,化作温柔笑意。 “相公,快让我看看,可有受伤?”苏璃不顾旁人在场,焦急地绕着他细细察看。 “放心,我没事!”凌川温声安慰,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后方,廖沧横见状,识趣地笑道:“将军与夫人久别重逢,末将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第654章 青州叶世勋 入得府中,苏璃连忙吩咐:“翠花,快去准备热水,让将军沐浴解乏!” “是,夫人!”翠花笑着应下,小跑着去张罗。 不多时,厢房内便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 如同以往凯旋一般,苏璃亲手为凌川褪去外袍、解开内衫。 当看到他背上、肩臂上那几道虽已愈合却仍显狰狞的新伤疤时,苏璃的手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相公,你还骗我说没受伤……这、这……” 凌川转过身,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背,柔声道:“真的都是皮外伤,你看,不是都结痂愈合了吗?战场上难免的,别怕!” “你要答应我,以后千万要更加小心,保护好自己……”苏璃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好,我答应你!”凌川低声承诺,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疲惫,换上洁净舒适的常服,凌川顿觉清爽不少。 刚走出房门,廖沧横去而复返,“将军,青州刺史叶大人前来拜访,此刻正在门外候着。”廖沧横禀报道。 “叶大人?”凌川眉梢微动。 此前军情如火,他甚至来不及了解东疆官场详细脉络便投身战事,对此人并无印象。 廖沧横见状,低声补充道:“便是青州叶氏的嫡长子,叶世勋!与北疆总参军叶世珍大人,乃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 凌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请叶大人至客堂奉茶,我稍后便到!” 步入客堂,只见一位年约四十、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端坐椅上,姿态端正,面容儒雅,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其容貌气质,确与北疆的叶世珍有五六分相似。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望叶大人海涵!”凌川迈入厅中,拱手笑道,语气客气而周到。 叶世勋即刻起身,长揖一礼,姿态谦和:“凌将军言重了,是叶某听闻将军凯旋,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将军勿怪。” 凌延请其落座,自己也于主位坐下,寒暄道:“叶大人客气了!您身为青州主官,政事繁忙,倒是我此番多有搅扰地方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依着官场惯例寒暄数句,茶香袅袅中,气氛看似融洽。 凌川不知对方来意深浅,亦不明他与叶世珍关系究竟亲疏如何,故而并不主动提及北疆旧识。 世家大族之中,同胞兄弟为了权位产业反目成仇的戏码并不罕见,谨慎些总无大错。 “舍弟世珍在北疆,时常在家书中提及凌将军,盛赞将军年少有为,韬略过人,乃不世出的帅才。假以时日,必将名动天下!不曾想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此番东疆大捷,扫清倭奴,将军之名,必当彪炳史册,千古流芳啊!”叶世勋言辞恳切,赞誉之间并无过分浮夸,反而显得真诚。 凌川闻言,神色依旧谦逊,摆手道:“叶大人过誉了,实不敢当!在下侥幸获胜,一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二赖天时地利,敌军失误。我不过是尽了本分,岂敢贪天之功?叶参军在北疆于我多有帮衬,凌川一直感念于心!” 他既回应了对方的称赞,也顺势点出了与叶世珍的交情,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同时留意着叶世勋神色的细微变化。 一番寒暄之后,叶世勋终于步入正题,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说道:“实不相瞒,叶某今日前来,是请将军解惑来了!”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微变,拱手道:“叶大人抬举了,放眼天下,谁不知青州叶氏以诗书传家,乃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凌某不过是沙场莽夫,实在是不知道能为大人解什么惑!” 叶世勋则是缓缓放下茶杯,淡笑道:“将军的水舟论和乾坤四训,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策问,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深夜常于灯下揣摩。如果说能写出这等传世之作的人都是莽夫,那我区区叶家又哪敢自诩诗书传家?” 凌川尴尬一笑,目光低垂,静候对方下文。 叶世勋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几分:“此前,世珍来信中提到,凌将军对云州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还地于民、大兴农耕、轻徭薄赋……今日我特地登门求教,望将军不吝赐教!”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透着诚恳与急切。 凌川这才明白,对方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不瞒叶大人,在下对云州动刀,实在是迫不得已!云州门阀林立、世家横行,老百姓早已没了活路,若不求变,必起祸端!” 叶世勋轻叹一声,这叹息里带着沉重的共鸣:“将军所言极是,可这天下的世家门阀,又岂止云州?它们就像老树之根,盘结交错,深入土壤,牵一发而动全身。” 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大人,据在下所知,叶家在青州盘踞数百年,就算放眼整个帝国,也是最顶级的门阀,难道……” “哈哈哈哈……”谁知,叶世勋听到这话,竟然起身大笑起来。 “凌将军说得不错,叶家确实是首屈一指的顶级门阀!”他收住笑声,面色转为肃然,“但我叶氏族人并未压榨百姓,而是想着带领一州百姓过上好日子!正如将军此前所言,国若不存、家将何在?我叶氏以诗书传家,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这些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凌川神色微变,盯着叶世勋,目光如刀似要剖开对方的心腑:“那么,敢问叶大人,若是让你把叶家数百年的基业尽数充公,你可愿意?” 叶世勋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毫不犹豫地说道:“若是为了天下黎民,我叶家愿为天下先!”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凌川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试探,问道:“所以,叶大人是想让青州效仿北疆云州?” 第655章 踏上归程 叶世勋重重点头,额前几缕发丝随之摆动:“其实青州还好,除了我叶家之外,也就一些小喽啰,不足为虑。但放眼东疆各州县,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比起北境七州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怕地域肥沃,可百姓的生活依旧是苦不堪言,所有钱粮都进了世家的口袋粮仓,朝廷税负也收不上来,致使国库空虚;若不能效仿云州快刀剜肉,哪怕打赢了这一仗,依旧是后患无穷!” 凌川起身对叶世勋郑重行了一礼,“大人心怀天下,叶家不愧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凌某佩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不过,大人可要想清楚,此路凶险万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回头的余地,那些世家不会给你回头路,他们只会想方设法把你推进深渊!” 之后,凌川倒也没有保留,将这一套改革之法一一道来。 叶世勋听得认真,身子前倾,不时陷入沉思,手指在桌上虚划;不时提出疑问请凌川解答,眼中闪烁着求知的火光。 一直到天黑,烛火被点燃,在二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叶世勋才起身告辞。 “叶先生,要不吃过饭再走吧!”凌川挽留道。 “将军好意心领了,不过我得赶紧回去将方才将军所言全部记下来,一字一句,皆如珠玉!”叶世勋拱手说道,随即匆匆离去,袍袖在晚风中翻飞。 晚上,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 凌川躺在床头,将苏璃搂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与柔软,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这段时间,一直在征战,全身神经都处于紧绷状态,直到此时,搂着妻子苏璃,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他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骨髓里蔓延开来,席卷全身。 “杨剑神还好吗?”苏璃轻轻给他擦拭伤口,指尖温柔地拂过那些新旧伤痕,一边问道。 “二人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双方皆有受伤!”凌川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杨老头不告而别,只把他之前铸的那把剑留给了我!”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伤感,那是对亦师亦友之人的牵挂。 “杨剑神生性通透,行事洒脱,相公不必担心!”苏璃宽慰道,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紧接着,苏璃看了看那把放在桌上,没有配剑鞘的淡金色长剑,月光照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杨剑神把剑留给了你,显然是对你寄予厚望,说不定,我家相公会是将来的天下第一呢!” 凌川淡然笑道,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天下第一没什么好的!杨老头临别前给我留的话说得对,功名利禄不过是镜花水月,珍惜身边人,才是最重要的!”他紧了紧搂着苏璃的手臂。 “嘻嘻,这个道理难道相公以前不懂?”苏璃嫣然一笑,眼中映着烛光,问道。 “那倒不是,只是有人提点之后,才更有感触!”凌川笑道,转头看向她,“对了,陛下的天子令牌,你交给蓝少堂了吗?” 苏璃点了点头,说道:“相公交代的事情,哪敢怠慢,蓝将军回神都之前,我亲手交到他手上的!” 当初,陛下将天子符借给他,是怕林远图听调不听宣,从而给他的天子剑,不过最终没用上。如今,战事落幕,这东西自然应该归还陛下,迟迟不还,可是大忌。 “相公,咱们啥时候动身回云州啊?”苏璃问道,将脸贴在他胸前。 “我准备明天就走!” “明天?为何这么着急,不多休息几天吗?”苏璃十分诧异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凌川微笑道:“因为我想家了!” 听到家这个称谓,苏璃神色一阵恍惚。 曾经她的家在神都,一年前,家逢巨变,她彻底没了家,而如今,凌川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苏璃也知道,凌川这么急着离开,肯定有原因,也就没有多问。 次日,吃过早饭,凌川便准备带着队伍起程,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营地,此行队伍依旧是原班人马,七百余人整齐列队,甲胄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之前他们留在高丽望海县的坐骑,柳衡专门让人用战舰从卑沙城送回了棣州。 或许这些草原马和大宛马做梦也想不到,此生能有机会见到大海。 廖沧横已让人给他们备足了粮草物资,加上前日节度府开的路引,这一路上都可以投宿军驿。 此外,还安排了足够的马车,配备了营帐,就算错过了宿头,也能自行解决。 此去北疆,路途跟北疆返回神都差不多,如果时间抓紧一点,二十来天便可抵达。 算算时间,他们从云州出发去神都的时候才八月初,转眼间三个月过去,很快就要入冬了,估计他们返回北疆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了。 云州一切事务,凌川此前都已经安排妥当,倒也不着急赶路。 接下来的沿途中,最忙的当属魏崇山,因为凌川、洛青云和张破虏三人几乎是轮流找他切磋。 魏崇山也不厌其烦地指点,在切磋中,三人的实力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出手越发凌厉,内力运转越发流畅。 “魏兄,到了北疆,你是想我到卢帅跟前举荐你,还是想到我云州任职?”凌川将破殇锋挂在得胜钩上,与之并驾齐驱,问道。 魏崇山想了想,说道:“魏某漂泊江湖已久,不谙官场规则,怕招惹是非,还是跟随将军到云州谋个闲散差事吧!” “那魏兄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云州向来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可没有闲散差事!”凌川笑着打趣道,“而且,以魏兄的才能,若举荐给卢帅,少说也是正五品打底,跟着我,多半只是个校尉。” 魏崇山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无妨!以凌将军的本事,我将来怎么也是个一州主将!” 这句话,可谓是意味深长,毕竟,彼此都明白,放眼整个北疆,只有一个人能任命一州主将。 第656章 再临古北口 半月之后,他们终于离开东疆,进入幽州境内,风已带着北地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疼。 自此,也算是回归到了去神都的熟悉路线上。 天黑之前,队伍抵达古北口,此地守将孔三奇早已带人前来迎接。 虽然上次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却对此人的热情与豪爽印象深刻。 加之,他乃是苏璃父亲的旧部,彼此更显亲近。 “幽州古北口守将孔三奇,见过侯爷,见过夫人!”孔三奇远远便翻身下马,一路快跑上前,恭敬行礼,甲胄铿锵作响。 上次见面,二人皆为五品将军,短短几个月,凌川不仅直接晋升为正三品,更是成为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双方的身份立马拉开。 “孔将军不必多礼!”凌川翻身下马,伸手将其扶住,感受到对方手臂肌肉的紧绷。 二人一路攀谈来到城下,凌川下意识瞟了一眼,发现城墙之上剑戟林立,士兵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空气中透着几分肃杀之感。 凌川不由好奇问道:“孔将军,古北口近期有战事?” 孔三奇大笑道:“侯爷说笑了,北系军兄弟将北疆防线守得密不透风,我这帮兄弟们都快闲出病来了,哪有什么战事!” 他挥手示意城上士兵,“这些都是例行戒备,听说侯爷要来,特意让他们精神些!” 凌川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古北口乃是幽州北方门户,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好在依赖天险地势,一直都只有两千守军。 进入城中之后,孔三奇立马让人安排凌川麾下队伍去营区休整,马匹则是牵到马厩喂食精料。 至于凌川和苏璃,则是跟着孔三奇一起进入将军府。 一起同行的,还有孟钊、沈珏、张破虏和魏崇山,此外还有聂星寒与几名亲兵,翠花也紧跟在苏璃身边。 苍蝇和洛青云二人前去安置队伍了,并未跟来。 孔三奇见状,不由笑道:“侯爷这也太小心了,这古北口都是末将的人,不会有事的!”他拍了拍胸脯,铠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凌川则是笑着打趣道:“之前返回神都,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的明枪暗箭,手下人都成惊弓之鸟了,将军勿怪!”他的笑容未达眼底。 孔三奇则是爽朗大笑道:“哈哈哈……理解理解,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人多点也无妨,我让人多安一张桌子就是了!” 一路来到将军府,只见正堂之中摆放着两张桌子,一桌早已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而另一桌正在布置当中,显然是孔三奇临时交代的。 众人宾主落座,孔三奇还叫来两名校尉作陪。 凌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二人一眼,石玉面白无须,眼神锐利;邱径身材魁梧,太阳穴微微鼓起。 这二人行走时步伐沉稳,气息悠长,绝非普通校尉。 凌川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诧之色,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借抿茶之机掩去神色。 “来,大家都赶了一天的路了,别客气!”孔三奇先是端起一杯酒,说了两句开场白,随即众人共饮。 紧接着,他又倒上第二杯酒,面朝凌川,双手举杯:“这杯酒,恭喜将军封侯拜将!”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握杯时十分用力。 凌川也端起酒杯,淡笑道:“将军客气了,这都是陛下恩宠!”二人饮尽之后,孔三奇感叹道:“要是大将军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凌川微微点头,并未说话,一旁的苏璃也是埋头不语。 紧接着,孔三奇又倒了一杯酒,说道:“这杯酒,是祝贺凌将军大破倭寇,一战荡平东疆,立下旷世奇功!” 其中一名叫石玉的校尉也举杯笑道:“凌将军,您这立功的速度,陛下都快封赏不过来了!” 另一名叫邱径的校尉也举杯说道:“以凌将军东海这泼天之功,封王都绰绰有余了!”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厅内气氛微微一滞。 凌川闻言,连忙阻止道:“诸位慎言,陛下待我恩重如山,做臣子的理应为陛下分忧,守护边关疆土,岂敢贪功?” 随后,大家便推杯换盏,孔三奇等人也向凌川打听了东海一战的细节。 凌川只是挑了些能说的说,涉及机密的,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忽然,孔三奇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据说你们上次在雾松林遭遇截杀,我带人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撤离了,我不敢离开太久,便折返回来!” 凌川眉毛微微一挑,放下筷子:“孔将军有心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孔三奇轻叹一声,说道:“此后,我也曾派人彻查此事,可惜,暴雨冲刷掉了线索,那些杀手也没有留下任何有用信息。”他摇头叹息,显得十分遗憾。 凌川点头道:“那些都是死士,想要从他们身上查到线索,几乎不可能!” 紧接着,凌川放下筷子,看着孔三奇,笑道:“不过,有时候,他们会主动跳出来!” 孔三奇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一拍脑门,笑道:“你瞧我这记性,请凌将军喝酒怎么能没有狼血酒呢?我前几日正好托人搞到几坛!” 石玉放下酒杯,起身从屋内搬出两坛狼血酒,每桌放了一坛。 “听说,这狼血酒是凌将军酿的,今日末将便借花献佛,哈哈哈……”孔三奇接过酒坛,给凌川倒了一杯,随后将酒坛交给邱径,让他给同桌的其他人满上。 “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祝侯爷与夫人恩爱百年!”孔三奇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坐在凌川身旁的苏璃伸手端起酒杯正要起身,却被凌川伸手摁住。 苏璃立马意会,随即缓缓松开酒杯,坐在原地。 而凌川则是站起身来,将酒杯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说道:“孔将军,这酒不对啊!” 孔三奇脸色一变,对身边的石玉问道:“你把酒拿错了?”声音中带着几分责备。 石玉一脸不解,连忙摇头说:“没有啊!” 凌川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道:“酒没拿错,我说的不对是,这酒里有杀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厅堂瞬间寂静。 第657章 雾松林截杀的元凶 孔三奇的眼神变幻不定,见凌川死死盯着他,他只能尴尬一笑,道:“将军说笑了,这酒怎么会有杀气呢?” 凌川缓缓放下酒杯,说道:“因为,你们心里有杀气!” 孔三奇也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掷,神色随之冷了下来,说道:“凌将军,我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这是几个意思?”他的声音冰冷,再无之前的热情。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绕圈子了!”凌川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出鞘之剑,“当初雾松林那场截杀,是你安排的吧?” 孔三奇脸色再变,坐在一旁的石玉和邱径也一脸不善地靠了过来,手按刀柄。 翠花自觉将苏璃护在身后,眉头一皱,自带几分杀气,张破虏与魏崇山也靠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凌川身后,气息沉稳如山。 凌川手掌也按住腰间刀柄,目光如炬,盯着孔三奇,问道:“今日,把我们引进来,也是想把我等一网打尽吧?” 孔三奇见状索性也不装了,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问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真当我凌某人是傻子不成?”凌川淡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当初那场截杀本身就透着蹊跷。这虽然不至于让我怀疑到你,但回神都之后,我便到兵部查过,你确实是南系军出身,但却不是因为照顾家中病重老母才回的幽州,而是触犯了军规被赶出来的!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苏大将军感恩戴德?” 孔三奇也不隐瞒,直接点头说道:“不错,那场截杀确实是我安排的,只是没想到你手下战力竟如此强悍,未能杀了你!” 紧接着,凌川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如常:“而今日抵达城外,我便发现城墙之上剑戟林立、一片肃杀,全然不像是迎客之道,反而是如临大敌的姿态!” “就凭这些,你就猜到是我布置了当初那场截杀?”孔三奇面带冷笑,继续问道。 “当然不止!”凌川摇了摇头,说道:“你自己身具五重境修为也就罢了,一个险关守将,有此修为虽不寻常但尚可解释!” 随即,凌川指了指他身后的石玉和邱径,“可偏偏你手下两名校尉,竟然都是七重境武修!七重境高手怎会屈居校尉之职,在这小小古北口?” “哈哈哈哈……”孔三奇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疯狂,“都说你凌川心思缜密、大智近妖,没想到仅凭这些细节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紧接着,他声音陡然转厉,喝道:“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今夜这将军府,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将军府正堂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人影闪烁,兵甲碰撞声铿锵刺耳,令人心头发紧。 “凌川,你猜得很对,雾松林当初那场截杀是我做的,可惜没能杀死你,只是不知道,你今天还能否那般幸运了!”孔三奇原形毕露,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大声笑道。 随着门外大批擐甲执兵的士兵鱼贯涌入,孔三奇也缓缓后退,身后的石玉跟邱径二人则径直上前,一左一右,封住了凌川等人的去路。 凌川临危不乱,目光依旧如钉子般盯着孔三奇,笑问道:“我很好奇,你哪来的底气,觉得就一定能留下我?” “哼!上次确实是大意了,但这次,有两名七重境强者坐镇,整个古北口全都是我的人,你区区几百人的队伍,插翅也难逃!”孔三奇背靠众多亲兵,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凌川不屑的目光从石玉和邱径二人身上扫过,随即对身边的魏崇山悠然问道:“魏老哥,你挑一个吧!” 魏崇山缓缓取下背后那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动作不紧不慢:“这俩我包圆,一盏茶的功夫拿不下,愿受军法处置!” 凌川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倒不是不相信魏老哥,而是怕迟则生变。右边那个归你吧!” “狂妄!” 见二人如同在菜市挑拣货物般随意,石玉顿时勃然大怒,厉喝一声,手中长刀出鞘,身形如猎豹般扑了上来,刀光直取魏崇山脖颈。 魏崇山也不啰嗦,只见他伸手从布袋中将两截乌沉沉的枪杆掏了出来,双手一分,直接迎了上去。 “铛!” 一道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开,魏崇山用左手的寒铁枪杆稳稳架住了对方势大力沉的劈砍,另一只手中那截带着凛冽枪尖的半截枪锋如毒蛇吐信,倏然刺出,疾点对方咽喉。 石玉心头一凛,连忙横刀回挡,却被魏崇山手中两根铁棍或砸或点,连绵不绝的攻势压制得连连后退,步伐已见散乱。 他这才惊觉,对方仅凭两截断枪,劲力、速度、招法竟已如此骇人。 忽然,魏崇山虚晃一招,右脚如鞭般猛然飞踹,势沉力猛,石玉虽急架双臂抵挡,但仍被这凶悍的一脚踹得气血翻腾,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案几才勉强停住。 魏崇山并未紧追,而是趁势将手中两截长枪的卡榫对准,用力一拧一合,‘咔’的一声轻响,一杆丈余长、通体乌黑、隐泛寒光的镔铁长枪便完整出现在手中。 枪杆一振,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整个人的气势随之陡然一变,仿佛沉睡的猛虎睁开了双眼,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另一边,一直如毒蛇般锁定凌川的邱径也终于出手了。 他见石玉被压制,心知必须速战速决,手中长剑一抖,瞬间挑起数朵虚实难辨的剑花,如一团银亮的光晕,径直朝着安坐不动的凌川心口袭去。 面对这疾刺而来、足以致命的剑光,凌川仿佛根本就没看见,甚至顺手拿起旁边茶几上半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被这般彻底无视,邱径心中怒意更盛,身上杀意暴涨,真气灌注剑身,这一剑的速度与力道再飙三分,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可即便那一点寒芒已逼至凌川面前三尺之内,凌川依旧没有抬眼。 第658章 螭玄刀,专斩宵小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凌川身侧阴影里,一道更冷、更快的寒芒后发先至,骤然亮起。 只见一名身着普通亲兵甲胄的身影踏步上前,手中那柄形制略显奇特的狭长战刀自下而上斜撩,精准无比地撞在剑花最核心处。 “铛!” 一声震响,邱径只觉剑身传来一股怪异而强横的力道,长剑竟被轻易荡开,中门顿时大开。 那‘亲兵’趁势揉身直进,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左手一掌已然无声无息地印在邱径仓促回护的胸口。 邱径闷哼一声,如遭重锤,双脚离地,连退出去数步才勉强站稳,只觉得体内气血如沸水般翻滚,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心中惊骇莫名,凌川身边一个亲兵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不对!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刀身不是云州军制式的苍生刀,那弧度,那暗纹,赫然是廷尉府的螭玄刀。 “你……你是廷尉府的人?”邱径一脸震惊,眼神中之前的狠辣被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取代。 “螭玄刀,专杀尔等宵小!” 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对方口中吐出,紧接着,这名看起来不足三十岁的年轻男子身影一晃,再次扑上,手中螭玄刀化作一片连绵的银色光幕,笼罩而来。 “铛铛铛铛……” 连续密集的交鸣声炸响,刀剑在空中激烈碰撞,迸射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 邱径拼命挥剑格挡,却只觉得对方刀法奇快诡谲,角度刁钻,自己完全被带入对方的节奏,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孔三奇见势不妙,决意先斩首脑,对冲进来的亲兵厉喝道:“给我杀了凌川!”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多名亲兵迅速朝着凌川扑来,凌川依旧坐在原地,甚至低头吹了吹茶沫。 沈珏与孟钊二人无需凌川吩咐,直接带着为数不多的几名亲兵迎了上去,聂星寒也在第一时间闪至厅柱旁,接连开弓。 “噗噗噗……” 箭矢破空,尚未靠近的敌人便被接连射穿咽喉,鲜血溅在青石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张破虏手持战戟,宛如护法金刚般立于凌川身侧,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帮忙时,凌川的声音淡淡传来: “二十招之内,拿下他!” “是!”张破虏朗声应道,声如洪钟。 随即,他魁梧的身躯猛然前冲,战戟带着一股恶风,直朝孔三奇劈去。 孔三奇乃是五重境武修,张破虏同样是五重境,但以他那一身神力与悍勇,同境之中罕逢敌手。 门外不断有敌人涌入,孟钊与沈珏带着几名亲兵已杀到门口,刀光剑影,死死堵住通道,聂星寒则跃上桌面,箭无虚发,将后续之敌尽数拦在正堂之外。 另一边,长枪在手的魏崇山宛如战神附体,浑身真气翻滚,灌注于枪身,每一招都大开大合,霸道绝伦。 枪影如山,又似蟒龙翻腾,将石玉牢牢锁在方寸之地,石玉刀法本以刁钻狠毒见长,此刻却被那杆长枪全面压制。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在魏崇山这等用枪高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连欺近身前三尺都做不到。 “嗤……” 魏崇山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寒铁长枪陡然由横扫变为直刺,如灵蛇吐信,又似流星坠地,一记凌厉无匹的残星点月瞬间穿透刀影,精准地刺中石玉左肩。 “嗤……” 枪尖透甲而入,血花迸现。 石玉闷哼一声,身形一滞,魏崇山毫不留情,收枪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借着回旋之力,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一记沉重的秋风扫叶重重砸在其胸腹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石玉被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砸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口中鲜血狂喷,胸甲凹陷,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直至他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支撑房梁的朱红柱子上,才滑落下来,又是一口鲜血溢出,眼神已见涣散。 可他尚未从剧痛和眩晕中回过神来,魏崇山踏步上前,第三枪已至,枪出如电,直捣黄龙,正是已被他练刀炉火纯青的青龙献爪。 “噗!” 乌黑的枪锋轻而易举地贯穿其破损的胸甲,刺入体内,余势未衰,竟将石玉背后的柱子也一并刺穿。 枪杆颤动,嗡鸣不已,石玉双眼圆睁,瞳孔中最后的影像,是魏崇山冰冷的面孔和那杆夺命的寒铁枪,无尽的震惊与恐惧凝固其中。 他至死也想不明白,凌川身边怎会有如此恐怖的枪法高手。 另一边,那手持螭玄刀的冷漠男子出手更是狠辣果决。 他的刀法将快、准、狠发挥到极致,刀光闪烁间,仿佛无处不在,邱径拼尽全力挥剑,却总感觉慢了一拍,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掠过身体。 “嗤嗤嗤……” 连续数道利刃入肉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邱径身上骤然出现五个血洞,分别在双肩、大腿和肋下,鲜血瞬间染红甲胄。 他长剑狂舞,状若疯虎,却根本碰不到对方的衣角,只能狼狈不堪地边挡边退,内心已被绝望笼罩。 “你……你到底是谁?”邱径喘息着,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疼痛。 “廷尉府,罗狰!”男子冷声吐出五个字。 听到罗狰二字,邱径浑身一颤,倒不是说他没听说过此人,相反罗狰的大名他们早就如雷贯耳。 此人作为廷尉府那尊活阎罗唯一的弟子,一向以狠辣著称,能力更是相当出众,年纪轻轻便成为九大都统之一,执掌东疆廷尉府,乃是廷尉府年轻一辈中第一翘楚。 只是罗狰作为东疆节度府的话事人,怎么会出现在凌川北归的队伍中? 然而,罗狰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求饶的时间,刀光再起,如银河倾泻。 又是一番激烈交锋之后,邱径只觉脖颈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力量随着鲜血迅速流失。 他徒劳地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缓缓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第659章 雪中炭与风中絮 而另一边,张破虏与孔三奇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张破虏手中那杆数十斤的重戟举重若轻,或劈或扫,势大力沉,几个回合下来,孔三奇已被逼得气喘吁吁,连连后退,虎口崩裂。 同是五重境,但张破虏天生神力,加之这段时间得魏崇山指点,已然掌握了以力破巧的窍门,一招一式皆带着沛然莫御的刚猛。 孔三奇武功本以灵巧见长,此刻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左支右绌。 “破虏,抓活的!”凌川的声音适时传来。 “好嘞!”张破虏大声应答,瞅准孔三奇一个回气不及的破绽,左手弃戟不用,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轰然砸在其右肩。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来,孔三奇惨叫一声,整个右肩胛骨塌陷下去,右臂软软垂下,手中战刀哐当落地。 张破虏得势不饶人,一个跨步逼近,左拳接连轰出,如擂鼓般砸在孔三奇胸口。 “砰砰砰!” 孔三奇胸甲碎裂,口中鲜血狂喷,身形踉跄后退,张破虏如影随形,又是一拳迎面砸在其鼻梁上。 “噗!” 孔三奇鼻梁塌陷,满脸开花,眼泪鼻涕鲜血混在一起,视线一片模糊,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张破虏大手一伸,抓住他破碎的铠甲前襟,像拎小鸡仔般,将其提到凌川面前,重重掼在地上。 孔三奇挣扎着想要爬起,那把沉重的战戟已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如山岳般令他动弹不得。 凌川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看,你上次杀不了我,这次依旧杀不了我!” “哼!”孔三奇吐出嘴里的血沫,狞笑道:“凌川,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别忘了,这里是古北口,我的地盘!” 恰逢此时,正堂外果然响起了更为密集、混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似乎有大批人马赶到。 孔三奇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即便满脸血污也掩不住那份癫狂:“哈哈哈哈……凌川!你听见了吗?我的大军到了!你就算杀了我,今天也别想活着离开古北口!” 然而,门外的厮杀声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平息下去,只剩下整齐的踏步声。 紧接着,一名身着轻甲、手持染血战刀的年轻将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对凌川抱拳行礼:“将军,古北口守军已全部被控制!” 来人正是凌川的亲兵校尉,苍蝇。 他的声音平静,可听在孔三奇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不……不可能!你不过七百余人!我古北口有足足两千守军!你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你休想诓我!”孔三奇嘶声大吼,眼神中的得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恐惧、绝望所取代,状若疯魔。 凌川并未理会他的嘶吼,对一旁的余乐和王麻子招了招手:“带到后堂!” 紧接着,又对收刀静立一旁的罗狰说道:“罗都统,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罗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径直朝着后堂走去。 罗狰出现在此,并非偶然。 原北疆廷尉府都统阎鹤诏升迁神都执掌廷尉府后,北疆廷尉府都统之位空悬。 且北疆正值改革关键期,外敌环伺,内部亦需梳理,急需一位能力、手腕、忠诚都过硬的人坐镇。 罗狰,无疑是最佳人选。 一来他是阎鹤诏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都信得过,这一点,从他在东疆这几年便能看出。 二来是,东疆这场定鼎之战后,短时间内不会有战事发生,虽然廷尉府依然不能松懈,但将罗狰放在这种舒适区,无疑是大材小用。 至于凌川为何能兵不血刃控制古北口两千守军,靠的自然不是手下七百精锐强攻。 他早在察觉当初那场截杀有蹊跷,到神都之后便委托崔鉴从兵部档案查到,孔三奇是被苏大将军从南系军驱逐的旧事后,心中疑虑更深了几分。 三日前,他便让罗狰派手下,持他们二人的信物,秘密前往幽州将军府,将幽州主将,董其然给请了过来。 董其然虽不明具体缘由,但镇北侯与廷尉府新都统联名相邀,他岂敢怠慢?立刻点齐亲兵,昼夜兼程赶来古北口。 也正是有此倚仗,凌川才敢行这引蛇出洞之计,亲入虎穴,将孔三奇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当亲兵迅速将正堂内的血迹和尸体清理干净,门外再次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身着蒲牢镇涛文山甲的中年男子迈步入内,目光快速扫过堂内情形,最终落在凌川身上。 随即,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幽州主将董其然,拜见镇北侯!末将救驾来迟,请侯爷恕罪!” 董其然的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董将军快快请起!”凌川起身,虚扶一下。 然而,董其然却没有立刻起身,头垂得更低:“末将治下无方,用人不察,致使孔三奇此獠身居要职,险些酿成刺杀侯爷之大祸!末将惶恐,请侯爷责罚!” “将军言重了!”凌川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正色道,“孔三奇潜伏甚深,罪不在你。我请将军前来,一为肃清叛逆,二也是不愿同袍相残,徒损帝国兵力!” 董其然闻言,心中稍安,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二人落座后,董其然谈及孔三奇初入幽州军时,在清剿匪寇中确实作战勇猛,累积军功,才被逐步提拔至古北口守将之位。 至于其真实身份和刺杀动机,他全然不知。 凌川心中虽有猜测,但未得实证前不愿多言。 表面上看,孔三奇或因被苏大将军驱逐而怀恨,迁怒于苏璃和凌川。 但这理由过于牵强,凌川更相信,其背后必然与永夜、丹青府乃至朝中某些势力脱不了干系。 不多时,罗狰便从后堂走出,对凌川微一颔首,冷声道:“招了!孔三奇乃是血衣堂七大杀手之一,代号‘雪上霜’。邱径和石玉,分别是‘雪中炭’与‘风中絮’。” 第660章 回节度府复命 “果然是永夜的人!”凌川神色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血衣堂作为永夜摆在明面上的尖刀,其展现的渗透力已令人心惊。 七大杀手皆隐身于各处,甚至身居要职,这冰山一角之下,整个“永夜”组织的庞大与可怕,实在难以估量。 当晚,众人便在古北口住下,凌川的亲兵和死士营轮流值守警戒。 既然董其然已到,古北口的善后、军队整肃等事宜,自然交由他这直属上官处理更为妥当。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起程。 离开古北口关隘,便真正进入了北境地域,只需数日便可抵达云州。 两日后,队伍在云陵县休整一晚。 次日起程时,凌川下令兵分两路,他亲自带着魏崇山、张破虏、周灏、聂星寒以及苍蝇率领的五十名精锐亲兵,转向前往陵州北疆节度府复命。 而洛青云则与沈珏、孟钊等人,带着大部队以及家眷辎重,取道直接返回云州。 至于罗狰,则是带着几名心腹与凌川一道前往陵州,不过,他第一时间并未去拜访卢恽筹,而是前往了廷尉府。 五十余轻骑快马加鞭,速度极快,申时不到,飞龙城那高耸的城墙已然在望,一行人风尘仆仆,径直入城,抵达节度府。 府门外,亲兵校尉樊鹏见到凌川,立刻抱拳行礼,态度比以往更为恭敬:“属下见过镇北侯!” 凌川如今爵位在身,官阶亦至三品,虽仍属北系军序列,但身份已非往日可比。 凌川下马,笑着摆手:“樊校尉不必多礼,大将军可在府中?” “大将军正在府内!他早有交代,侯爷到了之后,可直接进去!”樊鹏侧身让开道路。 凌川点头,让苍蝇和聂星寒带着五十亲兵在府外等候休息,自己则带着魏崇山、张破虏以及周灏三人,迈步进入那肃穆的节度府正堂。 堂内,卢恽筹与总参军叶世珍正在棋盘前对弈,黑白子纠缠正酣。 看来近期北疆局势还算平稳,否则这两位军政首脑也无此闲情逸致。 “末将凌川,见过大将军,见过叶大人!”凌川抱拳行礼。 身后魏崇山、张破虏亦跟随行礼,周灏也都跟随行礼。 听到声音,卢恽筹将指尖一枚黑子随意丢回棋篓,与叶世珍一同转过头来。 卢恽筹脸上露出爽朗笑容,起身道:“哟!咱们的大英雄回来了!一路辛苦!” 紧接着,卢恽筹的目光落在了凌川身侧那位略显清瘦、穿着普通士卒服饰的年轻人脸上,只见他径直走上前,躬身行了一个颇为郑重的礼: “老臣卢恽筹,参见三皇子殿下!” “下官叶世珍,参见三皇子殿下!”叶世珍紧跟在卢恽筹身后,躬身行礼。 周灏显然没料到两位北疆重臣会直接行礼,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侧身避开,又上前虚扶:“大将军、叶大人快快免礼!折煞周灏了!此地只有北系军一小卒周灏,并无什么三皇子,万万担不起二位如此大礼!”他语气诚恳,带着急切。 魏崇山在一旁心中暗惊,不由再次打量周灏。 没想到这个身形单薄的文弱亲兵,竟是当今三皇子,更没想到他会以如此身份、如此姿态来到这苦寒边关。 卢恽筹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面色转为严肃,看向凌川:“凌川,往后,三皇子殿下就跟在着你。你小子给我听好了,务必护得殿下周全!但凡殿下有半点闪失,本帅第一个饶不了你!” 凌川正要开口应承,周灏却抢先一步,语气坚定地说道:“启禀大将军,临行前我已再三禀明父皇,此次北来,投身行伍生死有命!无需任何人为此负责,也绝不需要任何特殊照顾。恳请大将军允我自一小卒做起,遵军纪,服号令!” 卢恽筹眼中讶色更浓,他仔细看了看周灏脸上那被边关风沙磨去了些许稚嫩、增添了几分坚毅的线条,缓缓道:“殿下,战场刀剑无眼非同儿戏,您乃万金之躯,切不可凭一时意气,冒此奇险啊!” 周灏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将军,天下百姓之子,为人夫,为人父者,皆可披甲执锐,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我身为皇子,受天下奉养,何以就不能上阵杀敌?此行,绝非为了镀金虚名。周灏愿在此立誓,定要在这北疆军中,磨去稚嫩,砺出肝胆,成为一名真正的边军战士!” 此前的连番战斗,凌川都暗中安排亲兵和张破虏等人暗中保护,以至于他真正参与正面厮杀的情况并不多,但经历战火洗礼之后,这个成长与深宫的少年脸上多了几分坚毅。 卢恽筹凝视他片刻,深知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 随即,他走到宛如铁塔般的张破虏面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臂膀,笑道:“好小子!这身板,这副筋骨,不愧是安国公的种!天生就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材料,窝在神都当禁军着实可惜了!” 张破虏激动得脸色发红,抱拳大声道:“谢大将军夸赞!” 卢恽筹点头:“凌川跟我提过了,你想进他的玄甲营。玄甲营是锋刃,也是血肉磨盘。望你莫要辱没了你祖父安国公,和你父亲的赫赫威名!” “大将军放心!张家人,祖祖辈辈,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退缩的孬种!”张破虏胸膛一挺,声如洪钟。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卢恽筹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随后走到魏崇山面前,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江湖式的豪爽:“老夫虽久在边关,非是江湖中人,但对南海枪神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心向往之啊!二十年前,曾有幸见他于关外枪挑胡羯强者,至今记忆犹新。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孟枪神的高徒,实是快事一件!” 魏崇山不敢托大,抱拳还礼,言辞得体:“卢帅过誉了!师父他老人家闲云野鹤,却也常提及,卢帅坐镇北疆数十载,砥柱中流,护佑万民,乃真豪杰,大丈夫!魏某钦佩已久!” 第661章 惊人的战利品 卢恽筹闻言哈哈大笑,指着魏崇山道:“这话听着舒坦,不过恐怕不全是孟老先生说的吧?老夫看,多半是你现编来哄我开心的!” 魏崇山也笑了:“卢帅明鉴!敬佩之心,却是实实在在。魏某飘零江湖多年,今日得见北疆统帅风范,三生有幸!” “嗯,不骄不躁,是块好料子!”卢恽筹点头,正色道: “魏家本就是将门之后,祖上也曾为国征战。你这身本事,埋没江湖岂不可惜?如今北疆正值用人之际,你可愿留下?是随凌川去云州,还是就在这节度府,我直接给你安排个职位?” 魏崇山故作沉吟,随即笑道:“大将军厚爱,魏某感激不尽。只是魏某虽出身将门,却从未真正在军中带过兵、打过仗。纸上谈兵,恐误大事。依魏某浅见,不若先跟随凌将军在云州历练一番,熟悉军伍,待有所寸进,再听候大将军调遣,方能不负所托!” 卢恽筹指着他,对叶世珍笑道:“瞧瞧,这还没怎么着,就跟凌川穿一条裤子了!真不知道凌川这小子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虽如此,却并无责怪之意,反而满是欣赏。 待众人各自落座后,卢恽筹这才目光炯炯地看向凌川,似笑非笑:“好了,闲篇扯完!凌川,你小子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去一趟神都,不仅被陛下封为镇北侯,还一下子连升两集官拜三品将军!这升迁速度,老夫当年可都比不上!” 凌川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讨好:“大将军,您就别取笑末将了,我这还不都是靠您和北系军弟兄们撑着的面子?” “少跟我来这套!陛下的赏赐,金银绢帛,可没见你分我一半;这‘争光’又不能当饭吃,我不稀罕!”卢恽筹笑骂一句,随即放下茶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继续说道: “东海这场仗,打得漂亮,战报我都仔细看了;以一万五千兵力杀穿三国,之后更是吃掉大和十万水军,每一步都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不过……” 他顿了顿,盯着凌川:“以你小子的性子,无利不起早;大老远从北疆调兵遣将,跨海远征,最后就空着手回来?这可不像你凌川的做派。说说吧,除了功劳和封赏,还捞了什么实在的好处?别跟老夫打马虎眼。” 凌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倒也不是空手……实在是战利品太多,我那几百号人,根本搬不动啊!” “哦?”卢恽筹斑白的眉毛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都有些什么?细细说来!” 叶世珍也放下手中文卷,好奇地望过来。 凌川笑了笑,不再卖关子,“也没多少,就是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年的贡粮和贡银!”凌川淡淡说道。 听到这个结果,饶是卢恽筹也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叶世珍更是震惊得语无伦次。 “你,你没开玩笑吧?”尽管叶世珍不知道三国的贡粮和贡银有多少,但想来肯定不是小数目。 凌川笑了笑,对身边的周灏说道:“给大将军和叶大人报一下数量!” “是!”周灏立马起身,对着二人郑重行了一礼,清晰禀报道:“回大将军,回叶先生……” “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的盟约中约定,他们每年向大周进贡白银五十万两、军粮两百万石,丝绸五万匹……此外,还必须为大周商队开放陆路和口岸,乃至允许大周在其国内驻军、传教等诸多条款……” 听到这一连串的数字,卢恽筹持杯的手微微一顿,叶世珍则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叶世珍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捋了捋胡须,提出疑问:“凌川,这三国虽已臣服,但贡赋理当送入神都国库,归户部调度。咱们北疆边军,岂能私自截留?这……于制不合啊!” 凌川点头,微笑道:“叶先生的顾虑,末将明白。此事,乃是陛下在东征之前便亲口许诺的!” 他稍稍坐直身体,语气坦然,“陛下有言,只要末将能打下这三国,五年之内,其贡银与贡粮,全部拨归北疆,专供战事所需。其余丝绸特产等物,则由东疆接收,送入国库,以补国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恽筹深思的脸,继续道:“不过,陛下也事先言明,接下来这五年,朝廷将不再向北疆额外调拨钱粮军饷,北疆一应开支,需得咱们自己设法解决!” 这话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卷起巨浪。 每年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外加六百万石军粮,这几乎相当于目前北疆四十万大军全年军饷粮草的总和。 有了这笔巨资,北疆将彻底摆脱对朝廷拨付和本地豪族‘乐捐’的依赖。 饶是卢恽筹久经风浪,握着茶杯的手指也不禁收紧了些;叶世珍更是呼吸微促,眼中精光连闪,显然在飞速计算着这笔资源能带来的种种可能。 片刻沉寂后,卢恽筹缓缓放下茶杯,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叶世珍,开口道:“这批钱粮,咱们不能独吞,以后每年,分出两成,送到东疆交给林远图!” “是,下官明白!”叶世珍立刻点头应下,心中了然。 他自然懂得大将军的深意,虽说这三国是凌川几乎以一己之力打下来的,陛下也有明言,北疆全数拿走也无人能指摘。 但卢恽筹身为北疆统帅,眼光格局远超常人,更重规矩与脸面。 分两成给东疆,非是向林远图示弱或讨好,而是给朝廷、给东疆、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北疆并非吃独食的饕餮,懂得分寸,顾及同袍。 此举,能省去无数潜在的非议与麻烦。 紧接着,卢恽筹的声音再次响起:“传令七州,各州依情势自行招募,增兵一万!节度府直属,再增设一万精锐!” “好!下官即刻拟文!”叶世珍的声音带着振奋。 有钱有粮,腰杆就硬,扩充兵力、加强防务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第662章 魏武卒 以往北疆兵力长期维持在四十万,并非不需要更多,也非招不到勇健儿郎,实在是朝廷拨付加上北地贫瘠的产出,养三十万已是极限。 另外十万全靠七州挤出来的赋税和战时向世家大族的‘筹借’苦苦支撑。 如今有了这笔稳定的巨额进项,再算上北疆本身的赋税,养活五十万大军亦绰绰有余,北疆的防御纵深和战略主动性将大大增强。 卢恽筹的目光随即落到一直静坐的魏崇山身上,又移向凌川,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然却不容商量的笑意:“凌川,魏崇山……恐怕不能随你去云州了!” 凌川一听,立刻叫起苦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将军,您这不成了拦路抢劫嘛!云州军底子薄、将领缺,您不是不知道。末将好不容易才请来魏老哥这尊大佛,您这就要截胡?可不能这样啊!” 谁知卢恽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脸色一肃,沉声道:“少跟我耍滑头讨价还价,这是军令!” 叶世珍见状,也笑着打圆场,同时点出实情:“凌川,你就别叫屈了!云州以往底子是不厚,但云州本身富庶,加之这半年多在你治理下,商贸兴盛、屯田有成,府库渐丰。无论是兵力还是战力,早已非昔日可比,丝毫不逊于其他州府,大将军这是知人善任,魏将军留在节度府,更能发挥所长!” 凌川心里也清楚,卢恽筹是铁了心要留下魏崇山,多半是为了那新增的一万节度府直属精锐。这支部队需要一位有能力、有威望的将领来统率、锤炼,魏崇山无疑是上佳人选。 见凌川被摁住,卢恽筹这才转向魏崇山,神色郑重地问道:“魏崇山,我将新增的这一万节度府直属新军交给你,由你全权主理,一应编练、选拔、战术,皆由你定。既不用看旁人脸色,也无须与人争位。在此,你可尽情施展抱负。如何,可愿担此重任?” 魏崇山并未立即答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凌川,眼中带着征询与些许为难。 毕竟,是凌川那句‘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的话语打动了他,引领他来到北疆,若就此抛开凌川,投效他人,于情于理,都不是他魏崇山的作风。 “你不用看他!”卢恽筹却断然截断了他的视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他做不了主!” 凌川见状,知道事已至此,再争无益,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他收敛了玩笑之色,对魏崇山真诚地说道:“魏老哥不必为难!卢帅慧眼识珠,看重你的才能,这是你的机遇,也是北疆之福。虽然不能同去云州,但同在卢帅麾下,同属北系军,你我依然是并肩作战的同袍。” 见凌川言辞恳切,毫无芥蒂,魏崇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地抱拳:“凌兄弟,多谢体谅!” 凌川摆手笑道:“老哥言重了!以你的家世、出身和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兵法,若只屈就云州一隅,确是大材小用,埋没英才。卢帅这里方是你大展拳脚的舞台。兄弟我,唯有祝贺!” 魏崇山心中热流涌动,他已年过三十,肩负重振魏氏将门荣光的重任,卢恽筹给予的信任和一展抱负的机会,他自然不想错过。 凌川的成全与祝福,更让他倍感这份情谊的珍贵,他猛然起身,抱拳朗声道:“末将魏崇山,蒙大将军信重,敢不效死力?此任,崇山接了!” “好!哈哈哈哈……”卢恽筹亲自上前扶起他,眼中满是激赏。 魏崇山起身后,略一沉吟,又道:“大将军,末将尚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大将军成全!” “但说无妨!”卢恽筹抬手示意。 “末将想……在正式履职前,先去一趟云州,见一见我的同门小师弟!”魏崇山说道。 师兄弟多年未见,于情于理都该一见。 “你不提,我倒险些忘了唐岿然是你同门师弟。此乃人之常情,准了!”卢恽筹想都未想,爽快答应。 “谢大将军!” 卢恽筹点了点头,补充道:“新兵招募、各州抽调整训,尚需时日。我给你半个月假期。半月之后,你需回到此处。届时,我将这一万精兵交到你手上。有什么家传的本事、新颖的战法,尽管使出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卢恽筹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崇山,一字一句道,“重现你魏家‘魏武卒’的沙场荣光!” 魏武卒! 这个名字仿佛自带杀气,让堂内众人心神一震。 那是百年前曾以严酷训练、重甲步兵之威,打得诸国骑兵闻风丧胆的无敌军团。 魏崇山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他再次抱拳,声音铿锵如铁,掷地有声:“末将魏崇山,定当竭尽所能,呕心沥血,练就一支铁军!必不负大将军重托,不负先祖威名,让我大周‘魏武卒’之旗,再现于北疆沙场!” “好!老夫拭目以待!”卢恽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披坚执锐、纪律如铁的新型胸甲,纵横于关外沙场。 紧接着,卢恽筹将目光转向凌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凌川,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凌川见卢恽筹神色凝重,也立刻端正了姿态,问道:“大将军,可是胡羯那边有异动?” “哼!你还好意思问!这麻烦,追根溯源,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卢恽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凌川一脸无辜:“大将军,这可冤枉末将了。我这数月都在神都与东疆,连胡羯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能惹什么祸?” 卢恽筹白了他一眼,说道:“当初,你带人劫了塔拉马场,夺走数万战马,可是彻底激怒了拓跋桀。他立刻做出回应,派麾下两大悍将兀烈与博尔术,各率一支精骑,分别突袭我蓟北原与河西走廊!若非本帅早有戒备,严阵以待,恐怕真被他们偷袭得手,酿成大祸!” 第663章 关外异动 “他们竟还未退兵?”凌川这才想起,数月前自己尚未起程返京时,便接到了胡羯报复性袭扰的消息。 卢恽筹摇了摇头,面色阴沉:“这两支胡羯精骑虽未能突破防线,却让我蓟北原与阳关守军伤亡不小。事后,他们非但没有撤走,反而在关外要冲之地扎下营盘,修筑工事,不断以小股骑兵袭扰边镇,劫掠商队。最近更是频频增兵,其营垒规模日益扩大!” 凌川听后,不由得眉头紧锁。 当初劫掠塔拉马场,会招致拓跋桀的报复,这本在他预料之中,也提前警示了卢恽筹。 但按照常理,经过去年那场惨败,胡羯南征军元气大伤,至少需要一两年时间舔舐伤口、恢复实力。 大规模南征需要动员举国之力,消耗海量粮草物资,绝非败后短期内能轻易发动。 拓跋桀如此不惜代价的长期陈兵边境,袭扰不休,这已超出了单纯报复的范畴,更像是在为某种更大的军事行动进行铺垫和准备。 叶世珍敏锐地捕捉到了凌川神色间的凝重,开口问道:“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凌川沉吟道:“只是些不成熟的猜测,尚无实证!” “无妨,说来听听!”卢恽筹沉声道。 凌川起身,径直走到北疆边防沙盘前,他先俯身仔细查看了蓟北原和阳关周边的地形地貌、关隘布置,随后问道:“目前,胡羯在这两处关外,各驻扎了多少兵马?” 叶世珍对此了如指掌,立刻回答:“阳关外,约有一万精骑;蓟北原方向,约有一万两千,皆是最精锐的骑兵!” 凌川微微颔首,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审视着整个胡羯南境的兵力分布。 他注意到,胡羯主力依然围绕其南境核心斡拏城集结,各据点表面上仍呈防御态势。 但若仔细观察其兵力调动的轨迹、粮道延伸的方向,以及那两支前沿精骑异常稳固的驻扎点,种种细微的迹象,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不同的图景。 “小子,你看出什么了端倪?”卢恽筹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 凌川缓缓抬起目光,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不久之后,胡羯很可能将再度大举南侵,目标,依旧是我北疆!” 此言一出,魏崇山、张破虏与周灏三人皆是面色一凛,倒吸一口凉气。 卢恽筹与叶世珍则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并非因为凌川的结论,而是因为他竟能从这些纷乱的表象中,得出与他们暗中推演相似的判断。 “何以见得?”卢恽筹问道。 “猜的!”凌川淡淡吐出两个字。 叶世珍:“……” “你小子信不信我揍你!”卢恽筹狠狠剐了他一眼,说道。 凌川缩了缩报道,随即收起笑容,开始条分缕析,“大将军请看,胡羯人的整体布防,看似保守,实则外松内紧!” 紧接着,凌川指向阳关和蓟北原两处,说道:“这两支前锋精骑,长期滞留不退,反而增兵筑垒,每日消耗钱粮无数。对新遭重创的胡羯而言,此举极为反常。除非……他们是在为后续主力大军开辟前进基地、扫清障碍、并牢牢吸引和牵制我军注意力。这种规模的投入和耐心的布局,绝不仅仅是为了骚扰报复!” 卢恽筹与叶世珍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卢恽筹缓缓道:“看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凌川一怔,听这意思,卢恽筹他们早已有所察觉? 叶世珍解释道:“数日前,接到传来密报。胡羯大汗拓跋青霄,正在暗中加紧动员三大王族与十三部族,大规模征调粮草、牲畜、青壮。其规模与紧迫程度,远超寻常部落调防或小规模冲突所需。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正在积极筹备第二次南征!” 卢恽筹看向凌川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赞赏与一丝探究:“没想到,你小子仅凭前线军报与沙盘推演,就能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窥破对方意图。老夫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在拓跋桀枕头边也安插了人手!” 凌川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用坦然的笑脸掩饰过去:“大将军说笑了,末将哪有那般通天手段。不过是多想了些,多猜了些罢了!” 卢恽筹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凌川,倘若你是拓跋桀,手握此等局面,这一仗,你会怎么打?” “大将军容我细思片刻!”凌川神色肃然,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入沙盘。 他双眼死死盯着沙盘,时而挪步换位观察,时而屈指默默计算距离与行军时间,整个人仿佛与沙盘融为一体。 魏崇山几人也屏息凝神,各自根据已知情报在心中推演;卢恽筹背负双手,静静站在一旁,目光随着凌川的移动而游移,并未出言催促。 约莫半炷香后,凌川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叶世珍连忙问道:“如何?可有想法?” 凌川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重,他拾起沙盘旁的指挥竹条,点在北疆防线之上,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次胡羯南侵,战火恐非仅燃烧于我北疆一地!” 竹条随之向西移动,最终悬停在西疆漫长的边境线上,“战事最初的突破口,极有可能在这里,西疆!” 这个推断让在场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将主攻方向从北疆转向西疆,这完全颠覆了胡羯人历年南侵的惯常路径,也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想。 卢恽筹目光灼灼地盯着凌川,沉声道:“你是第三个做出此种判断的人。” 凌川顿时一愣,问道:“另一位是谁?” 之所以问另一个是谁,而不是问另外两个,是因为他已隐隐猜出,其中一人必是那位北疆军神,陆沉锋。 卢恽筹自然明白他所想,直接答道:“是你的老相识,陈暻垚!” 凌川默默点头,对于陈暻垚的能力,他从未怀疑。 此人胸有丘壑,文武兼资,尤其擅长跳出局部纵观全局,其战略眼光在年轻一代将领中堪称翘楚,他能得出相同结论,凌川并不意外。 第664章 不得不争 “此事关系重大,我已密信传予西疆都督褚遂良示警,让其加强戒备!”卢恽筹轻叹一声,眉宇间凝聚着一丝忧色,“如今,只能希望胡羯人的动作慢一些,给西疆,也给我们,多留些准备的时间!” 当晚,卢恽筹在节度府后堂设下私宴,未邀外人。 凌川终于喝到了久违的狼血,酒液入喉,如火线贯体,凶猛而霸道,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在这熟悉而炽烈的感受中,凌川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那个总是醉眼惺忪、邋里邋遢的青衫老头。 那个嗜酒如命的老家伙,往后怕是难得再尝到这北地独有的烈酿了吧?一丝淡淡的怅惘,混着酒意,悄然弥漫心间。 酒足饭饱,气氛微醺。 卢恽筹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起身去给魏崇山三人安排住处,叶世珍自然明白,这是有话要单独跟凌川说,要不然,这种小事,随便叫个亲兵就办了,何须自己亲自去? 当堂内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氛围顿时沉静下来。 卢恽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指核心:“陛下此番为你封侯,凌川,此事你怎么看?” 凌川执壶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还是尽量保持平静,回答道:“大将军心中明镜似的,陛下的用意,您岂会不知?又何须来探末将的口风!” 然而,卢恽筹脸上却无半分玩笑之色,反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凌川:“你心思玲珑剔透,陛下的布局,我相信你能看透七八分。但有些话,老夫仍需提醒你!”他稍稍压低了声音,“陆沉锋行事虽一贯低调,不争不显,但他在北系军中的根基与威望,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深得多,也厚得多!” 他停顿片刻,似乎要让每个字都沉入凌川心底:“我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现在北系军易帜,陆沉锋是这主帅之位的不二人选,你若与他争,没有任何胜算!” 凌川迎上卢恽筹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淡笑:“大将军为何认定,末将一定会去争这个位置?” 卢恽筹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你可知何为身不由己?”他缓缓道,“很多时候,并非你想争,而是时势、是利益、是你身后推着你往前走的人潮,逼得你不得不去争,你想退,发现根本没路可退!” 凌川缓缓放下酒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明白? 这世间,真正能随心所欲者寥寥无几,纵然是端坐龙椅,俯瞰天下的皇帝,又何尝不被江山社稷、朝堂权衡、天下大势所束缚? 其实,自陛下第一次破格封他镇北将军时,他便已在无形中被摆到了与陆沉锋隐隐相对的位置上。 后来的云州矿山之争、清河马场与柴宏陉的冲突,尽管他与陆沉锋素未谋面,但双方的利益纠葛、阵营分野,早已使矛盾难以调和。 平心而论,凌川从未处心积虑要去争夺那北系军主帅的帅印,他更愿意专注于云州一隅,练强兵,御外侮,护一方安宁。 但大势如同洪流,裹挟着每个人前行,皇帝的封赏与提拔,既是对他功劳的肯定,又何尝不是一种精妙的制衡? 将他树立起来,成为足以牵制陆沉锋的另一股势力,反之,对陆沉锋及其身后的势力而言,他凌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同样,随着他凭借军功步步高升,麾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兄弟。 这些人将前程与身家性命系于他一身,他们渴望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他凌川能更上一层楼,他们的地位、荣耀与未来,自然水涨船高。 这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拥戴,本身也是一种推动他向前的力量,甚至是一种无形的绑架。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他不争,当陆沉锋执掌帅营,那自己和手下的一帮兄弟,都将会被清算,等待他们的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凌川想不想争,而是他不得不争。 这些千丝万缕的纠葛,卢恽筹看得分明,此刻点破,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只见他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陛下命你为东征先锋的时候,我曾以为陛下会把你留在东疆,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凌川的脸色也略显凝重,倒不是畏惧陆沉锋,而是想到陆老将军一直提拔自己,如果自己与陆沉锋决裂,又该怎么去面对他? 以前,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可现在,问题已经摆在眼前,再逃避不仅是自欺欺人,更是对身边人不负责。 卢恽筹看着他,说道:“在你出现之前,陆沉锋是下一任主帅的不二人选,但现如今,陛下的态度明显是想让你接掌北疆!” 凌川也迎上卢恽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问道:“那大将军的意见呢?是想将帅印交给我,还是交给他?” 卢恽筹露出一抹老狐狸般深不可测的笑容,说道:“我谁也不给!老夫这身体,再坐十年主帅也绰绰有余,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就给我安心等着吧!” 紧接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至于十年之后,你们谁掌帅印,跟我无关,当然,前提是,你们得活到那个时候!” 卢恽筹这话,既是感慨,也是提醒! 身在边关,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谁也不敢保证不会血染沙场、马革裹尸。 当然,除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有权力之争后面的暗箭。 凌川原本也没想卢恽筹会表态,而是果断转移话题。 “大将军,此次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对咱们开放陆路还海岸渡口,这对于咱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凌川试探道。 卢恽筹用手指点了点凌川,笑道:“你小子在盟约上明确写出这一条,老夫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事儿,你自己跟夫人商量吧!” “好!”凌川点头答应。 他脑海中已经有了计划,现在有了卢帅的应允,加上风雪楼的助力,无疑是事半功倍。 紧接着,卢恽筹又说道:“三皇子殿下来北疆的背后,牵扯极深,你行事须三思而后行!” 凌川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此前,他只当是华昭妃为保护三皇子,才去恳求陛下,让他跟着自己到北疆。 可卢恽筹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这个时候出言提醒,显然他是看出了自己没看到的信息。 凌川又给卢恽筹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三皇子来北疆,是陛下的意思?” 卢恽筹神秘一笑,道:“圣意难测;帝心如渊,老夫可什么都没说!” “回云州之后,加紧练兵吧,我感觉这一战不远了!”卢恽筹语气凝重地说道。 第665章 商队被劫 次日辰时,凌川便向卢恽筹辞行,动身返回云州。 离开飞龙城之后,凌川便想着去一趟西源马场,看看战马的情况。 然而,就在陵州边境的时候,前方官道上出现大批人影,隐约间还有争吵声。 “苍蝇,去看看什么情况!”凌川说道。 “是!”苍蝇带着几名亲兵策马而去。 不多时,一名亲兵驱马返回,说道:“将军,前方是一支陵州军,把咱们云州商队拦住了!” 凌川神色一愣,说道:“去看看!” 驱马来到跟前,从铠甲样式来看,确实是陵州军,虽说北境七州的制式铠甲都大同小异,但若是细看,还是有一些差别。 陵州军足有三四十人,将商队团团围住,商队的车上运的大多是酒坛和布匹,不过,此时好几辆车都被掀翻,酒坛碎了一地,浓烈的酒香飘散在空中。 布匹同样散落得满地都是,好几名运送货物的人员鼻青脸肿,被打倒在地。 这些人都来自云州商队,领头之人正是吕鸿,本是死字营出身,却被凌川派去帮苏璃打理商队的事情。 “将……”其中一名男子正欲朝凌川呼喊,却被吕鸿用眼神制止。 凌川翻身下马,走了过去,那一众陵州军虽然不认识他,但,见这支队伍气势不凡,领头之人更是带给他们一股压迫感,都不约而同地让至一边。 “怎么回事?”凌川对吕鸿问道。 吕鸿捂着流血的手臂走到跟前,小声说道:“回禀将军,我们护送货物到飞龙城,路过陵州地界的时候,这群陵州军冲上来便打砸货物,还打伤了不少伙计!” 凌川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机,问道:“这是第一次?” 吕鸿摇了摇头,说道:“属下这是第一次遇到,但前几日听说,咱们的好几批货物都被扣下了!” “为何不向就近的云中县求援?”凌川问道。 吕鸿一脸苦涩,说道:“将军有所不知,之前就跟云中县的秦校尉反应了,秦校尉也确实派兵护送,但却不能擅自越界!” 凌川微微点头,这个规矩他自然清楚,但总感觉这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整个北疆都知道,云州商队是自己组建的,陵州军竟然敢公然扣押自己的货物,那无疑是奔着自己来的。 “伙计们伤势如何?”凌川又问道。 “都是一些外伤,只是货物损失很大!”吕鸿看了一眼被打碎的酒坛和散落一地的棉布,眼神中很是心痛。 他心里很清楚,云州军的军饷就靠这些货物赚取的银子来进行发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商队的伙计们才更为卖力。 “你带兄弟们返回云州,到云中县治伤,这里交给我!”凌川对吕鸿交代道。 “那这些货物……” “货物不用管,有人来兜底!”凌川的声音逐渐转冷。 “是!” 吕鸿点头,随即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开,可就在此时,领头那名满脸横肉的陵州军标长却站了出来,大喝道:“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有凌川在场,吕鸿等人自然无惧,对于敌人的话更是置若罔闻。 那名陵州军标长正要下令拦住吕鸿等人,苍蝇伸手一挥,五十名亲兵迅速围了上来,虽然他们一言不发,但身上那股肃穆的杀气却让这些陵州军为之一惊,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后退两步。 “放心!我会留在这里陪你们玩到底!”凌川面带冷笑,可声音却异常冰冷。 那名标长将目光看向凌川,见凌川并未着甲,一时间也猜不到他的身份。 “你算个什么东西?”那标长一脸傲慢地问道。 凌川并未回答他,而是望向不远处的树林,由于树叶基本已经掉光,隐约能看到林中的人影闪烁。 “让你主子来跟我说话吧!我怕说出来吓着你!”凌川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名标长听到后,眼底涌现出一抹怒意。 只见他径直朝着凌川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冷笑道:“小子,挺嚣张啊,你倒是说说看,能不能吓到老子?” 尽管对方人数上略多,但他却一点不惧,因为这里是陵州,而且,不远处的树林中,还有好几百兵力,轻易便可将对方拿下。 凌川也抬起目光看着他,说道:“我的名字,你得跪着听!” “你找死!” 那名陵州军标长顿时一怒,脸上横肉隆起,抬手便是一巴掌朝着凌川扇来。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名标长只感觉手臂一痛,随即,那只即将扇到对方的手臂径直朝着地面掉落下去。 “啊……” 一声惨叫传来,那名标长的手臂鲜血喷涌,尽管他第一时间将其捂住,依旧无法止住汩汩喷涌的鲜血。 凌川从容后退两步,以防鲜血喷溅到自己身上,至于始作俑者的苍蝇,却是一脸淡然,仿佛只是砍掉一条挡在路上的秸秆。 “你,你竟敢伤我,给我杀了他们!”那名标长面容扭曲,眼神中满是恶毒与杀意。 身后,一众陵州军接到命令,迅速围了上来。 “刀!” 苍蝇口中冷声吐出一个字。 “唰唰唰……” 五十名亲兵迅速拔出战刀,雪亮的刀身闪烁着慑人的寒芒,如同实质一般的杀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出,让那些陵州军不敢乱动。 就在此时,树林方向终于出现了动静,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传来,数百骑兵自树林中一涌而出,朝着这边赶来。 凌川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他很好奇,来的人会是谁。 不足两里的路程,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 可随着对方靠近,凌川也终于看清了领兵之人的相貌,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从铠甲来看,是一名校尉,不过,凌川并不认识。 “校尉大人,帮我报仇啊!”那名标长捂着断臂就跑了上去,鲜血洒落一地。 那校尉见状,神色顿时一变,果断下令:“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顿时,数百骑兵便将现场团团围住,苍蝇则是迅速将亲兵收拢,一个个战刀出鞘,左手更是搭在腰间的匣子弩身上。 第666章 单手挑起 哪怕是面对十倍于己的敌手,亲兵们脸上也看不到半分惧色。 这便是历经烽火洗礼、在尸山血海中沐浴过敌血之后,方能淬炼出的铁骨与从容。 凌川身后,张破虏五指收紧,攥紧了戟把,双目之中战意灼灼,宛如实质。魏崇山则早已将两截寒铁枪身取出,手法利落地旋紧接驳,组装成一杆完整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隐泛冷光。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陵州境内伤人!给我拿下!”那校尉更不废话,直接挥手下令。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凄厉的破空声便已呼啸而至。 “咻!” 年轻校尉只觉头顶骤然一轻,兜鍪已被一支突如其來的铁箭射落,翻滚着坠地。 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方才那一箭虽未伤及皮肉,但那擦着头皮掠过的死亡寒意,却已透彻骨髓。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只见那名身着常服的年轻男子身侧,一名面容冷硬如铁石般的汉子,正持一张铁胎大弓,弓弦犹自微颤,冰冷的眼眸正锁定着他。 “校尉大人最好想清楚了再下令!”凌川的声音冷漠,一指身旁的聂星寒,“我可以保证,他的下一箭,定能贯穿你的头颅,绝不会有丝毫偏差!” 话音未落,聂星寒已再次抽出一支乌沉沉的铁箭,弯弓搭箭,形似满月,那闪着幽冷光芒的三棱箭镞,正对着校尉的眉心。 校尉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凌川身后那区区数十人时,胆气复又壮了几分,羞恼压过了恐惧。 “狂妄!就凭你这几十号人,竟敢威胁本校尉,我看你是不知死活!”校尉强自镇定,继续说道:“今日,莫说是你,便是凌川本人亲至,也休想踏出陵州地界!” “是吗?”凌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校尉不欲再作口舌之争,战刀猛然向前一挥,厉声嘶吼:“杀!拿下他们!” 周围黑压压的陵州军卒齐声呐喊,挺起刀枪便向前冲杀,几乎在同一刹那,聂星寒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嗡!” 弓弦震响如霹雳,铁箭离弦,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直取校尉面门。 生死关头,校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猛地侧身闪避,箭矢贴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可他尚未喘口气,聂星寒的第二箭已然衔接而至,快得没有丝毫间隙。 “噗!” 一道乌光破开他的铠甲,自舰头贯穿而过,带起一抹鲜血,若非方才那一侧身,这一箭洞穿的,必是他的咽喉。 “啊!”校尉痛哼一声,身形剧晃,险些栽落马下。他死死攥住鞍桥,才勉强稳住。 而魏崇山则是在聂星寒弓弦响动之始,便已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暴起前冲,他虽未着甲胄,但八重境的雄浑真气鼓荡周身,气势犹如猛虎下山,卷起一股罡风,数丈距离眨眼便至。 “拦住他!”校尉忍着剧痛,嘶声大喊。 左右骑兵立即调转马头,挺矛挥刀,试图拦截。 魏崇山眼中精光爆射,大喝道:“来得好!” 只见他纵身跃起,竟高达丈余,避过下方刺来的长矛,手中寒铁枪化为一片枪影,当空一记横扫。 两名骑兵如遭重锤,连人带马被震得倒跌出去,魏崇山足尖在另一匹马头上一点,借力再起,身形矫捷无比,凌空一脚侧踹,右侧一名骑兵连人带鞍被踹得横飞数尺,轰然坠地。 此刻,凌川这边,面对蜂拥而上的陵州军,五十名亲兵训练有素,瞬息间围成一个严密的半圆阵型。人人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掏出腰侧挎着的匣子弩,扣动机括。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宛如飞蝗骤雨,冲在最前的数十名陵州军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波近距离的攒射打得人仰马翻,惨嚎着倒下一片。 一匣弩箭倾泻而空,亲兵们毫不犹豫地收起弩机,唰唰唰一片清响,雪亮战刀同时出鞘,在午后阳光下泛起森然寒光。 “杀!” 张破虏暴喝如雷,一马当先冲出阵型。 只见他手中那杆战戟抡圆了挥出,戟刃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前方三四名敌兵手中兵器应声而断,血光迸现,踉跄倒地。 另一边,魏崇山已凭借骇人的武力,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逼那受伤的校尉。 后者面色惨白,忍痛猛扯缰绳,欲要后退,奈何魏崇山速度太快,几个兔起鹘落,已欺近至马前。 “给我下来!” 魏崇山吐气开声,长枪如怒龙摆尾,横扫千军,狠狠砸在校尉胯下战马的前腿关节处。 伴随着骨头断裂和战马的嘶鸣声,那匹健马前腿尽折,哀鸣着向前扑倒。 校尉惊叫着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尘埃里,还未及爬起,一点冰寒刺骨的枪尖已抵至胸前。 他亡魂大冒,就地奋力翻滚。 “嗤啦!” 枪尖擦着他胸前铠甲划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坚固的甲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随即,魏崇山手腕一抖,枪尖精准地探入甲叶破损处,向上猛挑。 校尉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竟被长枪挑离了地面,挂在枪头之上。 这一枪并未刺入皮肉,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挑货物般举在半空,那份屈辱与恐惧,远比肩头的箭伤更令他崩溃。 聂星寒此时已再次搭箭,弓弦半开,那冰冷的目光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将他牢牢锁定。 “住手!全都住手!”校尉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这一声充满了绝望与惊惧的呼喊,让正与凌川亲兵缠斗的陵州军卒们动作一滞,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自家校尉竟像只待宰的羔羊般被人用枪高高挑起,在空中无助地晃动,模样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主将被擒,陵州军卒们面面相觑,攻势顿消,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凌川的亲兵们也并未追击,默契地后撤数步,重新结成紧密阵型,持刀警戒。 第667章 心如死灰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地上二十余具尸首和数十名伤兵痛苦的哀嚎呻吟。 反观凌川这边,除却几名亲兵受了些许皮外轻伤,竟无一人折损。 如此悬殊的战损比,如此强悍精准的战斗力,让一众陵州军卒心底寒气直冒。 魏崇山单臂稳如磐石,举着长枪,大步流星走回凌川身前,旋即重重将那校尉丢在地上。 “砰!” 那校尉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开,五脏六腑翻腾不休,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人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腿弯腘窝处。 “跪着回话!”张破虏冷喝道。 那校尉再不敢乱动,只能乖乖跪在凌川面前。 凌川垂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问道:“姓甚名谁?隶属何人麾下?” 校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忍着剧痛与屈辱,嘶声道:“我……我乃韩惊虎将军麾下,易安县校尉冯启才!你们公然杀我陵州官兵,形同造反,韩将军绝不会……” 凌川打断了他的话,平淡的语气中自带威压:“我给你半天时间,让韩惊虎来易安县救你!” 冯启才一愣,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对方非但不逃,反而要去易安县等韩将军?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让他心头猛然一沉,开始重新掂量眼前这年轻得过分的男子的身份。 “你……你到底是谁?”冯启才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川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缓缓道:“你也不妨,给你背后真正的主子传个信。就说凌川在易安县等他!” “凌……凌川?” 冯启才如遭雷击,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空白。 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再无一丝血色,连肩头箭伤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恐惧。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如今在北疆,上至各州主将、刺史,下至寻常士卒、市井小民,谁人不知他凌川的大名? 且不说上次胡羯南侵,他仅率一千五百云岚军,便在关外创下歼敌数万的惊世战绩。 单说他升任云州副将这短短数月,云州境内那些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世家门阀,便被他一连铲除大半。 剩下的豪门巨室,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主动清退兼并的田产,并献出巨量钱财以求平安,其手段之果决狠辣,行事之雷厉风行,早已传遍北境各州。 冯启才当然知道,自己劫掠的云州商队,背后站着的正是这位煞星。 可他想当然地认为,有那位大人物暗中授意并承诺兜底,即便云州方面追究,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更何况,此前消息确凿,凌川奉旨前往神都,随后又被陛下任命为东征先锋将军,驰援东疆战事。 东海战事虽已平息,但按理说,他一时半刻根本回不到北疆,甚至有小道消息流传,这位陛下眼前的新贵,可能就此留在东疆扎根。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正主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陵州边境,而且恰好就撞在了自己的刀口上。 得知凌川真实身份的瞬间,冯启才万念俱灰,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鬓角。 随后,凌川命亲兵押解着失魂落魄的冯启才,一行人马朝着二十余里外的易安县而去。 易安县位于陵州西陲,与云州接壤,抵达县城时,已近午后。凌川吩咐苍蝇先去寻一处酒楼,让奔波半日的兄弟们填饱肚子。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苍蝇连着问了三四家看起来尚可的酒楼,店伙计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要么是店里已经客满,要么是今日后厨生病在家,亦或是店里没食材了,招待不了这么多人。 苍蝇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纳闷,直到找到第四家,一家门面不大、招牌略显陈旧的‘客来顺’酒楼时,他不再多问,直接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店内有些冷清,只有零星一两桌客人。苍蝇提高嗓门喊道:“掌柜的,赶紧安排饭菜!” 后厨的蓝布帘子被掀开,一名穿着半旧棉袍、面容愁苦的五十多岁老者快步走了出来。 按理说,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客人,掌柜该喜笑颜开才是。 可这位掌柜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满是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哀求,对着苍蝇连连作揖:“各位军爷,行行好,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是……实在是招待不起了啊!” 苍蝇一愣,瞪大眼睛:“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吃饭住店,该多少银子照付,一文钱也不会少你的!” 掌柜闻言,脸上的愁苦更浓,几乎要哭出来:“哎哟!军爷误会了,小老儿绝不是嫌诸位军爷不给银钱!实在是……之前的账,小老儿就当是孝敬各位军爷了。只求军爷们高抬贵手,往后还请去别家光顾吧,小店这点家底,真经不起折腾了!” “嘿!”苍蝇被他这番话说得愈发迷糊,火气也上来了,“我说你这掌柜,你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怎么回事?”凌川此时也走了进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 “将军,您给评评理!”苍蝇指着掌柜,气呼呼道,“这掌柜的,放着送上门的买卖不做,银子不赚,还求着咱们去别家吃饭,简直闻所未闻!” 凌川目光在掌柜那惶恐不安、欲言又止的脸上扫过,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面色和缓下来,温言道:“掌柜的,你无需害怕。我们这些人,吃饭住宿,该付多少银钱,分文不会短少。你只管吩咐后厨准备饭菜便是,我这些兄弟都还饿着肚子!” 见掌柜依然一脸踌躇不定,凌川向苍蝇伸出手:“银子给我!” 苍蝇赶忙从贴身的里衣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鹿皮钱袋,双手递上。 凌川接过,打开系绳,从里面捻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掌柜,这是二十两的银票,你先收着,权作定金。饭菜、住宿,一并结算,若是不够,我们自会补足!” 掌柜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张银票,对着光线仔细看了又看,指腹摩挲着票面特有的纹路与印鉴,确认是真票无疑后,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混杂着惊喜与疑惑。 第668章 魏家荣光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军爷,您们不是咱们易安县的兵吧?” 凌川微微颔首:“掌柜是如何看出来的?” 掌柜闻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军爷有所不知啊……咱们易安县驻防的军爷们出来喝酒吃饭,那是从来都不给银钱的,而且顿顿都得好酒好菜,一个招待不周就大发雷霆,一番打砸。” 掌柜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这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饭庄,都快被他们吃垮了!有些实在撑不下去的,只好关了门,另谋生路。剩下的,也是提心吊胆,见了穿兵甲的老爷,那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啊……小老儿刚才,也是被吓怕了,才有眼无珠,冲撞了各位真正的军爷!” 尽管心中已有预料,亲耳听到这般情形,凌川的眉头还是不易察觉地蹙紧了几分。 掌柜此刻已是满脸堆笑,态度迥异:“军爷们快请坐,快请坐!后厨还有些好材料,小老儿这就去吩咐后厨!”说完,便急匆匆掀帘去了后厨,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众人落座,凌川目光转向被两名亲兵牢牢看守、蜷缩在角落的冯启才,语气平淡地问道:“冯校尉,易安县驻军白吃白喝,搅扰民生,此事,你这个统兵校尉,不会毫不知情吧?” 冯启才身体一颤,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属下确曾听闻一些风声,但以为是下面兵卒偶尔赊欠,回头定然严查……严加管束……” “管束?”凌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冯校尉,你并非我麾下之将,无需向我保证什么。至于你是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亦或是……这本就是你默许甚至纵容之举,我相信,韩惊虎将军自会查明!” 听到这话,冯启才紧绷的心弦反而略微一松。 他最惧怕的,并非落到陵州主将韩惊虎手里,而是怕凌川行使先斩后奏之权,当场将他格杀。 若是交由韩将军处置,凭借背后那位大人物的斡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若凌川直接动手,那便真是万事皆休了。 毕竟,对方如今不仅是实打实的正三品将军,与各州主将平起平坐,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论品级爵位,各州主将、刺史见了,都需主动行礼。 饭菜很快端上,虽非山珍海味,但分量十足,烹制得也颇用心,掌柜甚至还额外赠送了两大盘卤肉,众人风卷残云,饱餐一顿。 饭后,凌川让苍蝇分派亲兵,轮流值守与休息。 他自己则与魏崇山来到酒楼后院,这里有一方小小的天井,植着几丛疏竹,相对前堂要清静许多。 两人对坐在石凳上,亲兵奉上粗茶。 清茶袅袅,二人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北方胡羯即将可能发动的第二次南征,以及未来的边防策略上。 这一深谈,凌川才惊觉,魏崇山不愧是将门之后,虽未真正踏足过边关战场,但家学渊源,自幼饱读兵书,于兵法韬略、排兵布阵、乃至军械粮草、地形利用,皆有极为深刻且独到的见解。 其思路之清晰,眼光之长远,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一些连凌川都为之眼睛一亮的构想。 凌川亲手为魏崇山续上茶水,神色郑重,“魏老哥,卢帅从北疆各州精锐中抽调一万劲卒,交由你来编练统带,其意不言自明。这是希望借你之手,重铸当年名震天下的‘魏武卒’之辉煌。此乃莫大殊荣,亦是一份沉甸甸的千斤重担啊!” 魏崇山双手接过茶杯,挺直腰背,肃然道:“将军所言极是!在下虽不才,亦深知此任之重。崇山定不负卢帅和将军的厚爱,必当竭尽全力,让魏武卒重现沙场,以此告慰先祖的遗憾!” 言谈间,魏崇山谈及家族往事。 原来,魏家先祖乃是本朝开国元勋之一,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打下这大周万里江山。此后两百年,魏家世代为将,堪**国柱石,族人身影遍布四方边疆,执掌帅印、统领大军者不乏其人。 然而,盛极而衰。 约百年前,南疆诸小国暗中勾结,联兵犯境。 当时镇守南疆的魏家先祖,因一时轻敌躁进,不幸堕入敌军精心布置的陷阱,致使重要关隘失守,边民惨遭屠戮,南疆更是丢失了数百里国土。 那位魏家先祖自觉愧对君王信任、愧对黎民百姓,无颜执掌帅营,他自行返回神都,向朝廷请罪辞去官职,而后孤身返回兖州祖籍,于家族祠堂之前,挥剑自刎,以死谢罪。 此后,魏家子孙便逐渐淡出边关沙场,伴随着魏家子孙一同消失的,还有曾经名震天下的魏武卒。 魏崇山幼时听闻这段家族往事,心中涌起的,除了对先祖功业的无限向往与骄傲,更有一种深沉的遗憾与意难平。 也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投军入伍,重返沙场! 不仅是为建功立业,封侯拜将,更是为了重现魏家将门的荣光,用行动洗刷先祖留下的遗憾,给魏家正名。 正是这份深藏心底的执念,促使他当年毅然远赴南海归墟岛,拜在枪术大家孟星凡门下,苦修武艺。 当日白云城中,凌川那句‘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不过是点燃他内心那团火的引子而已。 听完魏家百年浮沉,凌川亦是感慨良多。 为将者,看似手握重兵,威风八面,实则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个决策失误,便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不仅自身身败名裂,更会累及千万将士性命,关乎国门安危、百姓存亡,那份权力背后的责任,重如泰山。 二人正言语间,苍蝇脚步匆匆而来,在凌川身侧站定,低声道:“将军,韩将军到了!” 凌川眉梢微扬,从冯启才派人报信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时辰,韩惊虎竟来得如此之快,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有请!” 魏崇山识趣地起身,拱手道:“将军既有要事,崇山先行回避!” 凌川点头:“魏老哥请自便!” 第669章 较量开始 不多时,一名身着藏青色常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入后院。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脸颊上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宛如虎斑,平添几分慑人威势。 正是陵州主将,韩惊虎。 “末将韩惊虎,拜见镇北侯!”韩惊虎看见凌川,当即抱拳,便要单膝下跪行军中大礼。 凌川早已起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韩惊虎的手臂,不容他拜下。 “韩将军万万不可!您都是戍边多年的前辈,凌川是晚辈,岂敢受此大礼?本该是凌川前往拜会将军,奈何不知将军行踪,只好劳烦将军移步至此,凌川心中已是过意不去,还望韩将军海涵!”一番话既给足了韩惊虎面子,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谓是滴水不漏。 韩惊虎就势站直,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生硬。 他重重叹了口气,“凌将军,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等腌臜事!手下人竟敢劫掠云州商队,还冲撞了将军虎驾!我韩惊虎治军不严,实在是……实在是没脸来见你啊!” 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引他到石凳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茶,诚恳道:“韩将军言重了,凌某此番前来,绝非兴师问罪。一来,是想弄清楚其中原委,避免你我两州将士因误会而生了嫌隙,乃至刀兵相见,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二来,也是许久未见韩老哥,心中挂念,正好借此机会,与老哥叙叙旧!” 他顿了顿,看着韩惊虎,继续道:“当初在蕲春县,若非韩老哥深明大义,慨然应允,凌某是断然拿不到那两座矿山,解不了云州军备匮乏的燃眉之急,这份情谊,凌川一直铭记于心。” 韩惊虎摆了摆手,脸上愧色更浓:“将军快别这么说,那两座矿山,你是用两千副精铁铠甲、三千把苍生刀刀换去的,公平交易,韩某岂敢居功?” “哈哈哈……”凌川朗声一笑,“当时我便对韩老哥说过,凌某此举,绝非是与老哥做一锤子买卖,而是相互扶持,缔造一支戍边杀敌的边军,更不是为一己私欲,而是为帝国守国门、铸脊梁!” 韩惊虎闻言,神情动容,重重点头:“将军当日这番话,韩某记忆犹新,亦深为敬佩。也正因如此,今日出了这般丑事,才更让我无地自容!” 说完,他脸色一肃,转头对着天井入口处沉声喝道:“把人带进来!” 两名韩惊虎的亲兵立刻押着一人走入正是冯启才。 他此刻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因失血和恐惧而干裂起皮,被粗暴地推搡到凌川与韩惊虎面前。 “混账东西!跪下!”韩惊虎虎目圆瞪,一声怒喝如同炸雷。 冯启才双腿发软,噗通跪倒,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 “说!为何要劫掠云州商队?受何人指使?若有半句虚言,老子剐了你!”韩惊虎语气森寒,带着浓烈的杀意。 “将,将军……”冯启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最终却低下头去,“无人指使,是……是末将一时糊涂,贪图商队财物,被猪油蒙了心,才犯下大错……末将认罪,甘受军法……” 韩惊虎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怒意更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冯启才!本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幕后主使,本将保你家人无忧,否则,别怪韩某祸及你家人!” 冯启才身体剧震,头垂得更低,却依然咬牙道:“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确系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好!好!好!”韩惊虎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来,“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老子便成全你,以正军法!” 唰的一声,腰间那柄厚重的战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刀光一闪,挟着凌厉的破风声,疾斩而下! “嗤!” 血光迸现,冯启才的人头滚落在地,双目犹自圆睁,残留着惊恐与不甘。 无头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颈腔中热血喷涌,染红了一片地面。 凌川自始至终安坐石凳之上,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未曾出言阻拦,也未曾显露丝毫情绪。 对他而言,冯启才说与不说,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韩惊虎这番当机立断的清理门户,是表态,是交代,同样也是一种无奈。 韩惊虎的亲兵迅速上前,将尸首与头颅拖了下去,清理血迹。 韩惊虎还刀入鞘,脸上的怒容转为深深的疲惫与歉意,转向凌川抱拳道:“凌将军,让你见笑了!此事,韩某必定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定会给你,给云州方面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此外,此前所有被劫商队的损失,韩某核实之后,定加倍赔偿!” 凌川摆了摆手,示意韩惊虎重新坐下,亲手为他续上已凉的茶水。 “韩老哥,方才我已说过,此番并非问罪而来。我凌川也并非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之人。我信此事非韩老哥本意。然,若说这背后无人指使,仅凭冯启才一个区区县军校尉,便敢屡屡劫掠我云州商队……”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是给他冯启才一百个胆子,恐怕也不敢!” 韩惊虎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这背后之人……想必以兄弟你的才智,早已猜到。平心而论,韩某坐镇陵州,只想戍好边,练好兵,并不愿卷入任何是非风波之中。可如今看来……有些事,并非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凌川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淡然道:“韩老哥的难处,凌川明白。我绝不会强人所难。无论老哥最终作何抉择,凌川当初的承诺,依旧有效。每年两千副铠甲、三千把战刀,只要凌川还在云州,还在北疆,便会如数奉至陵州。待我云州军自身兵甲配备充足之后,这个数目,或许还可再增加一些!” 韩惊虎闻言,再次起身,对着凌川郑重抱拳,深深一礼:“凌将军高义!韩某代我陵州戍边儿郎,谢过将军!” 这一礼,凌川坦然受了。 第670章 云中校尉秦元! 韩惊虎并未久留,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带着亲兵匆匆离去,显然是要回去处理冯启才被杀后留下的一摊子事,以及进行他承诺的彻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凌川一行人便收拾停当,结算了店钱,在掌柜千恩万谢中离开了易安县城,继续向西源县方向进发。 在前往西源县之前,凌川顺道去了一趟云中县,此县与陵州接壤,地理位置颇为重要。 驻守云中县的校尉名为秦元,在此地驻防已有五六年,算是云州军中的老人了。 当初凌川在云州境内以雷霆手段整治李家时,李家曾试图从云中县、西源县调兵反扑,却被凌川提前料中,火速传令至这两县,严令不得妄动。 秦元接了密令,依照凌川指示,趁机将李家安插在军中之人一并清除。 对于秦元此人,凌川只见过寥寥两面,印象中,此人武艺兵法只能算中上,但胜在行事沉稳,经验老道,将云中县一应军务打理得还算不错,虽无大功,亦无大过。 当凌川一行抵达云中县军营之外时,发现秦元早已得信,率领麾下几名标长,盔甲整齐,肃立在营门外等候。 见凌川马队到来,秦元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云中县校尉秦元,恭迎将军!” 凌川微微点头,随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与马鞭丢给余乐,径直朝军营走去。 秦元见凌川神色凝重,心头亦随之一沉,却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 凌川默不作声,一路走向校场。 只见场中除值守兵士外,近千人正在操练,呼喝之声震天。 所有人列队翻越高墙、蹚过泥坑、攀越绳网、负重奔行,动作迅捷连贯,翻越利落,相互配合亦见章法,足见平日训练之严苛,绝非一日之功。 魏崇山、张破虏与周灏等人跟在后面,见此独特练兵法,皆是目光一亮,低声交换着讶异的赞叹。 “史校尉,此为何种项目?似乎从未见过!”魏崇山出声问道,视线却从未离开叫场中那些年轻士卒。 苍蝇脸上掠过一丝自豪,介绍道:“此乃将军亲设的‘八百步逾障’。魏将军可莫小瞧它,其间设障十余处,需体魄、耐力、灵巧兼具,练起来极难,然成效亦极显著!士卒经此锤炼,野战奔袭、攻城先登,皆能胜任!” “八百步逾障……”魏崇山低声重复,心中已暗自记下这个名字,暗忖日后定要向凌川细细请教此法精髓。 在校场巡视一圈后,凌川又步入营房。 但见各处整洁有序,铺位平整,兵械器具摆放齐整,墙角地面亦无积尘,凌川以手轻拭窗沿,指尖不见灰迹,不由微微颔首。 魏崇山与张破虏见状不由为之心惊,安国公时任东疆主帅,便是以治军严明著称,百年前的魏武卒之所以能威震沙场,更是与其严明的军纪息息相关。 与凌川的云州军相比,却差了太多,至少,他们从未在这些内务细节上做过太多要求。 来到校尉府,凌川于主位坐下,秦元则恭敬立于堂前,始终垂首。厅中再无他人。 “坐吧!” 凌川终于开口,声调平淡,却自有威仪。 秦元这才侧身坐下,只挨着半边椅面,姿态仍显拘谨。 “云州商队在陵州遭劫之事,你是否知晓?”凌川扫他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元脸上。 秦元立即答道:“回将军!半月前属下便已得报。其后每次商队经过,皆派兵护送至州界。然节度府明令,非战时,各地守军不得越州行动,违者军法处置。属下……不敢违令。” 此事凌川自然清楚,又问:“可曾向云州禀报?” “属下三次去信云州,程参军回信说已呈报节度府,但至今未有答复!”秦元答得迅速,言辞恳切。 凌川目光微动,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若秦元所言属实,此事确难归咎于他。然直觉提醒凌川内情未必如此简单,商路乃云州命脉,接连被劫,其中必有蹊跷。 忽然间,秦元一股无形压力将自己笼罩。 “秦元。” “属下在!” “此处仅你我二人。接下来我所问,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凌川语气沉静,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秦元。 秦元倏然起身,垂手抱拳:“凡将军所问,属下绝无半字虚言!” 凌川点了点头,缓缓问道:“陆沉锋是否找过你?” 此问并无实据,全凭直觉,然很多时候,直觉反而最准。 秦元脸色一变,瞳孔微缩,随即坦然道:“属下不敢隐瞒将军!陆沉锋本人并未亲至,但其麾下四大金刚之一的石嶂,确实来过,就在半月前。” 凌川眉梢微挑,并未动怒,问道:“你们之间此前有交情?” 秦元微微摇头,说道:“七年前,属下还只是一介小卒,家中母亲病重,无钱医治。陆老将军得知后,遣军医连夜赶至救治,施以珍贵药剂,家母方得保全。此恩此德,秦某始终铭记,不敢或忘。” 秦元眼中浮现痛苦挣扎之色,声音发颤,“石嶂以此恩要挟,让属下与他配合,关键时刻反水……” “你应了?”凌川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秦元摇头,神色决然:“将军未免太小看我秦元了!救命之恩,秦某自是不敢忘怀,然若以此为挟,令秦某行背信弃义、祸乱云州之事,属下亦绝不能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将这身血肉还了恩情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坚:“更何况,当年救我母亲的是陆老将军,而非他陆沉锋!” 凌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想这般边军汉子,竟能如此深明大义,于恩义忠孝间取得平衡。 “你做得对!”凌川开口道,语气缓和几分,“陆沉锋是陆沉锋,他代表不了陆老将军。其实,即便你答应他,我也只会敬你是知恩重孝,不会怪罪!” 秦元眼眶微红:“秦某没读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昧良心的事情做不得。自将军至云州,云州军几经蜕变,百姓更是家家有地种,户户有余粮,是将军为云州改天换地。云州上下,谁不感念将军恩德?是将军为云州改天换地,若我秦元还要背叛将军,那岂不是猪狗不如?” 第671章 再见拓跋青鸾! 这番话情真意切,毫无伪饰,说到激动处,秦元虎目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凌川内心亦受触动,起身走到秦元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是我错怪你了!你能如此想,是云州之幸,亦是我凌川之幸!” 秦元摇头,忽然再次单膝跪地,抱拳抬头,目光灼灼如燃:“将军,属下有句话,憋在心中已久,今日斗胆直言!” “但说无妨!” “以将军的惊世才能,若能接掌北系军,整饬边务,非但四十万将士之福,更是北境七州百姓之福、天下人之福!如今朝中暗流汹涌,北境不宁,正是英雄用命之时。恳请将军……早做打算!”秦元声音铿锵,字字清晰。 此言已近乎明示,显然绝非秦元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云州诸将共同心声。 凌川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练你的兵,少瞎操心!”说完转身离去。 秦元望着空荡的门口,良久,才缓缓起身,抹了把脸,眼中神色复杂,却更多是坚定。 凌川一行未在云中县久留,略作休整便起程赶往西源县。 沿途可见田野已收,农人正修葺屋舍、储柴过冬,见到马队经过,多有驻足观望者。 西源县地势平旷、水草丰美,河流如带蜿蜒而过。 此前为安置自塔拉草原夺回的战马,刺史府动员西源、清河两县百姓迁址,扩地建成马场,专为云州培育战马。 如今放眼望去,草场连绵,骏马成群,嘶鸣声随风远播。 凌川赴神都前,曾对云州各县职守做出一番调整。 一来因各县除驻防外,更兼练兵、锻造、养马,需得力可信之人掌管;二来也为避免将领久居一地,与地方势力牵连过深,滋生弊病。 如今除云州大营仍在集中练兵外,其余各营训练已毕,兵力陆续返驻。 几处军械司亦步入正轨,日夜炉火不熄,打铁声连绵,按序运行即可。 唯两处马场成当前重中之重,清河马场有轩辕孤鸿坐镇,凌川完全放心;西源马场原校尉能力稍逊,凌川思量再三,决定将薛焕之自鹿鸣县调来。 并非任人唯亲,实是马场关乎云州军命脉,战马乃骑兵之本,容不得半分疏失,薛焕之出身死字营,忠诚毋庸置疑,且性格稳重,能持重守成。 抵达西源县后,凌川先见薛焕之,同为死字营出身的老兄弟,相见自无虚礼,直言如旧。 “这几个月,西源县应已理顺了吧?”凌川笑问,示意他坐下说话。 “唉,将军别提了!”薛焕之一脸苦色,搓着手道,“属下这几个月,几乎全耗在马场里头,军务都快顾不上了。光是母马产驹的时节,就忙得脚不沾地!” 凌川笑道:“听这语气,怨言不小啊?嫌这差事不如上阵厮杀痛快?” 薛焕之挠头,嘿嘿一笑:“不瞒将军,早知您要去东疆打那么大一场仗,我说什么也得跟去神都!在这儿整天对着一群马,虽然也是要紧事,可总觉着……缺了点金戈铁马的味儿!” “仗日后有你打的!”凌川拍拍他肩,正色道,“但若不能按时将战马训成,良驹不足,届时你就带西源兵卒就甩腿上战场!” 薛焕之只听见前半句,眼睛一亮:“将军,莫非很快又要开战了?关外胡贼真有动静?” “专心养马,少打听!”凌川笑骂一句,随即问起马场近况,“谭监牧和王副使近来如何?” 薛焕之答:“谭监牧常驻清河马场,那边草场更广,母马多。王副使则一直留在西源,是个实心办事的,就是性子闷些,整天围着马转。这会儿他正在南边草场照料一批待产母马,都是上好种马的后代,马虎不得!” 凌川点点头,未去打扰。 他策马入马场巡视,但见骏马成群,毛色光亮,或低头啃草,或追逐嬉戏。 黑风兴奋长嘶,如逢故友,撒蹄驰骋,引得群马昂首呼应。 凌川如今骑术已精,人与马心意相通,又与黑风默契十足,任由它‘发癫’,依旧从容稳坐。 途中见不少人正在驯马,其中多有当初从塔拉马场带回的牧奴。 他们技法娴熟,与马沟通似有独特法门,一匹暴躁的青骢马在其安抚下,渐渐平息,低头蹭着牧奴手掌。 凌川看了一圈,对薛焕之交代:“这些牧奴是宝贵人才,只要听话务必善待,若马场人手不足,可酌情增补,工钱由将军府统一支付。” “明白,回头我细问老王,看还需添些什么人手!”薛焕之点头应下。 午后,凌川独骑黑风,来到马场深处。 一片小湖静卧草场之间,湖水澄澈,映着冬日灰白的天空,湖畔有木屋一座,以原木搭建,覆以茅草,孤寂而立,唯有一条小径通向外界。 凌川远远下马,任黑风自在食草,自己步行至屋前,靴踏枯草,沙沙作响。 门虚掩着,内里无声。 凌川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临湖一面却是宽敞露台,一少女背身而坐,望着湖面,纤细背影在冬日光线下显得单薄。 从凌川的角度,仅见其小半侧脸。 她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侧脸线条清晰如刻,眼眸湛蓝如这深秋的湖,与中原女子温婉轮廓迥异,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明烈。 闻身后脚步,少女未回头,只以流利中原话道,声调平静无波:“我这般可怕么?竟让堂堂镇北将军都不敢靠近!” 凌川苦笑,走至露台边,与她隔了三四步距离:“东疆战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女子抬起湛蓝眼眸望向凌川,目中神色复杂,有怨怼、愤恨,又杂糅一丝难明的眷恋,还有深处极力隐藏的脆弱。 她穿着寻常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傲娇。 “我不过是你战利品罢了,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哪敢奢望其它?”语气仍带冷意,却少了几分尖锐,多了些疲惫。 此女正是当日自塔拉马场劫回的胡羯公主,拓跋青鸾。 第672章 别走,求你了! 先前为牵制其皇叔拓跋桀,凌川曾许诺,若胡羯不生事,三月后便送她归国。 只是凌川没想到,神都之行竟然节外生枝,去了一趟东疆,以至于用了将近四个月才返回。 因其身份特殊,凌川安置极为谨慎。 一方面防其脱逃,再则恐外人知晓,要知道私藏敌国公主,纵定个通敌之罪亦不为过。 薛焕之被调到西源,除监守马场、培育战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看住拓跋青鸾。 数月来,薛焕之派几名最可靠亲兵于远处轮流看守,除了按时送达饮食衣物及必需之物,严禁任何旁人靠近。 整个西源县,知道她真实身份者,只有薛焕之一人。 露台边竟多备一椅,似乎是料到凌川今日会来,凌川自然坐下,凉风自湖面拂来,这才意识到,天已入冬。 望着眼前少女,凌川不由想起高平县那个缠绵的夜晚。 “收拾一下吧,明日我安排人送你离去!”凌川轻声道。 拓跋青鸾闻言,终于转过目光看向凌川,那双灵动的眸子中带着一丝魅惑,仿佛长有钩子一样,要将人的心神勾走。 “你真舍得送我回去?”拓跋青鸾唇角微扬,笑意中带着淡淡嘲弄。 凌川假装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怎么,在这湖边住了数月,当俘虏还当出滋味了?草原上的公主,不想念纵马驰骋的天地?” 拓跋青鸾轻咬下唇,转头望向湖面被风刮起的涟漪,声音低了下去:“这几个月,我偶尔会觉得,若一生住在这与世无争之地,不见刀兵,不闻权争,未尝不好。至少不必见那些厌见之人!” 她用埋怨的目光扫了凌川一眼,又补了一句:“唯一不好的是,也难见到想见之人!” 听到这句话,凌川内心生出一股别样的感触,不过他还是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凌川转而肃容,“实不相瞒,你皇叔拓跋桀并未守约,你到这边没多久,他便展开报复,出动两路精兵袭扰大周边境,不过,我还是准备遵守约定,放你回去!” 听到这话,拓跋青鸾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可知道,现在把我送回去,等同于把我推入火坑?”拓跋青鸾看着凌川,眼神中满是认真之色:“凌川,你真的不念旧情,要置我于死地吗?” 凌川一怔:“此话怎讲?你身为胡羯公主,兄长乃当今可汗,对你向来宠爱有加,归国之后,你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谁敢害你?” 拓跋青鸾眼中掠过一丝深刻嘲意,似笑他天真,又似笑命运弄人。 她未多解释,只轻轻摇头,复现那种近乎天真无辜的神情,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凌川,好歹相识一场,此番分别,往后恐再不会相见,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听到这话,凌川哭笑不得,说道:“我尊贵的公主殿下,你是不是没搞清楚咱们的关系?” 拓跋青鸾那双勾人的眸子紧紧盯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执拗与探究,轻声问道:“那你说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凌川嘴唇动了几次,喉结微微滚动,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未能开口。 如果说,拓跋青鸾一开始只是自己的俘虏,是敌国公主,彼此之间隔着家国仇恨,那经历那晚的缠绵与托付之后,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以一个俘虏的眼光去审视她吗? 见天色已晚,凌川起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拓跋青鸾却忽然起身,快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温热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晚留下来,好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恳求,吹在凌川的耳畔。 凌川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扒开她的手,却发现她十指紧扣,牢牢地环着他的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无意外,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你就当是为我送行,亦或是……怜悯我!”拓跋青鸾的语气中带着哀求,凌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别走,求求你……” 这最后的一声哀求,轻若蚊蚋,却像一把重锤,彻底击垮了凌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夜,微寒! 的晚风穿过木楼的窗棂,带来几分凉意。 可木楼之中却是一片火热,两道身影紧紧纠缠,将所有的顾虑、仇恨与身份隔阂都抛诸脑后,缠绵到深夜,才在极致的疲惫中逐渐平息。 相比起中原女子的含蓄温婉与羞涩矜持,草原部落出身的拓跋青鸾,性情更加热情奔放,也更加主动果敢。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简陋的马车便迎着薄雾,在云州的官道上缓缓穿行。 苍蝇亲自带领五十名亲兵,护送着这辆马车赶向边境的高平县。 马车之中,拓跋青鸾已经换上了自己来时的那身狐裘袍,头发也精心梳成了草原特有的发髻,上面点缀着几颗小巧的兽骨饰件。 她端坐其间,双手紧紧握着一柄淡金色的龙形匕首,那正是凌川平日里随身携带的贴身兵刃龙牙。 拓跋青鸾紧握着那把从凌川那里顺来的匕首,湛蓝如湖面的眼眸中一片复杂,有悲伤与无奈、有愤懑的杀意,还有一丝丝的眷恋和不舍。 抵达高平县,苍蝇将凌川亲笔写下的密信交给驻守此地的校尉余生,余生看过密信,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打开城门放行。 随后,苍蝇等人护送拓跋青鸾出关,此时她已经改乘一匹矫健的草原骏马,她本就生于草原,对于这个号称马背上的民族而言,骑马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无论男女,皆是如此。 拓跋青鸾用一方素色纱巾裹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亲兵队伍之中,一路向北。 亲兵队伍将她送到距离县城五十里外才驻足停下,苍蝇翻身下马,亲手将装满干粮和肉脯的包袱,以及一个水壶递到她面前。 “公主殿下,我等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一路多保重!” 第673章 开战的祭品! 拓跋青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包袱背在肩上,又将水壶仔细套在马鞍的挂扣上,随即猛地一挥马鞭,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绝尘的背影。 她马不停蹄地奔行了数十里,眼看就要进入草原腹地,忽然,她竟调转马头,朝着西面的方向疾驰而去。 显然,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斡拏城,尽管她的皇叔拓跋桀就在那里。 过去这几个月,她一直被软禁在西源县的小湖边,与世隔绝,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交集,对于外界的局势变化,更是一无所知。 然而,昨日凌川无意间提起,她的皇叔拓跋桀竟然下令让部众对大周发动了报复性进攻,这句话让她瞬间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拓跋桀虽是南征大军的前主帅,但在她这位公主的安全面前,绝不敢擅自做主发动战事,这就意味着,对大周用兵的命令,必然来自她那位身为胡羯大汗的皇兄,拓跋青霄。 拓跋青鸾平日里总是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愚蠢天真。 要知道,在天汗城的皇宫中长大的孩子,见惯了权力倾轧与阴谋诡计,又怎么可能真的如外表那般单纯无邪? 她的天真,不过是乱世之中自我保护的伪装罢了。 上次南征败北,已经让草原上的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对拓跋青霄心生不满,拓跋青霄本就初登大宝,皇权尚未稳固,经此一败,王位更是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在这种局面下,最好的破局之法,便是尽快再次对大周开战,一来可以转移草原各大部落之间的内部矛盾,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对外征战上。 再则,也可以借着战争的机会,进一步削弱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的综合实力。 而他,则可以趁着这个空档期,抓紧时间收拢权力,稳固自己的皇权。 但上次大败之后,草原各部损失惨重,想要在短时间内促成第二次南征,绝非易事。尤其是要让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再次出钱粮出士兵,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不得不出兵的理由。这个理由,要么关乎整个草原的核心利益,要么关乎整个草原部落的尊严与信仰。 如果他这位大汗陛下的亲妹妹、胡羯帝国的公主殿下,死在了周人的手中,那无疑是让整个胡羯帝国,乃至整个草原部落都蒙羞的奇耻大辱。 到时候,各大部落若是不出兵为她报仇,便会违背草原世代相传的信仰,部落的凝聚力也会随之崩塌。 如此一来,促成第二次南征之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但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她这位公主殿下,必须死。 至于是真的死在周人手中,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意外’死亡,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最终这笔血债,都会被算在大周的头上。 而她,将成为促成二次南征的‘祭品’。 可以说,这个时候,最不希望她活着回到草原的,就是那个从小与她相依为命、把她视为掌中珍宝的亲哥哥,拓跋青霄。 她并不怪拓跋青霄的冷酷无情。 因为她从小就明白,在至高无上的王权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即便是至亲骨肉,在千古大业的诱惑面前,也可能变得一文不值,这就是皇室的生存法则,中原如此,草原亦如此。 但,她不想就此认命。可如今的她,孤立无援,谁也靠不住,只能依靠自己。 这个时候返回斡拏城,无疑是自投罗网,甚至见不到自己的那位哥哥,就会被秘密处决,所以她才临时改道,朝着西面而去。 她只能赌一把,赌朝鲁的人性,以及他重振柔然的决心。 当日中午,凌川已经与魏崇山、张破虏以及周灏等人,一同赶回了云州城。西源县距离云州本就不远,快马加鞭之下,两个时辰便已抵达。 几人刚进入城中,便发现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分列两旁,脸上都带着热切的笑容,自发地夹道欢迎他们的归来。 如今,凌川被封为镇北侯以及东疆诛杀十万倭奴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天下,云州百姓更是引以为荣。 在他们眼中,凌川不仅是云州的守护神,是帝国的英雄。 在百姓们此起彼伏的跪迎声和欢呼声中,凌川几人骑着马缓缓前行。 跟随在身后的魏崇山、张破虏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深受触动。 从这些百姓脸上真挚的笑容、眼中炽热的崇敬便可看出,凌川在云州百姓心中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尤其是周灏,内心更是久久无法平息。 他出身皇室,曾见过父皇出巡的场面,但,百姓们对父皇更多的是畏惧,而非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与爱戴。 他暗自思忖,若大周一朝所有的官员都能这般受百姓爱戴,上下一心,那大周必将成为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更是一个强大到无法想象的民族。 就在此时,前方街道尽头,一道身披银色小铠甲的娇小身影,骑着一匹小矮马,挥着小马鞭疾驰而来,口中还高声喊着:“驾!驾!” 马背上那娇小的身姿挺得笔直,尽管身形尚小,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胯下的小矮马虽不起眼,却跑得格外卖力,四蹄翻飞,倒也有几分英气勃勃的模样。 很显然,来人正是楚北。 整个云州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正面拦截凌川队伍的,也就只有这个小家伙了。 待跑到凌川跟前数十步远的地方,小北猛地拉住缰绳,小矮马应声停下,他随即灵巧地翻身下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练习了无数次。 “云州小将楚北,见过镇北侯!”小北双手抱拳,学着大人的模样躬身行礼,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郑重。 凌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也配合着他装模作样地抬手道:“免礼!” 小北这才直起身,随即翻身上马,骑着小矮马跑到凌川身边,仰着小脸,语气亲昵地喊道:“叔叔,小北想你了!” “哈哈,让我看看……”凌川笑着弯腰,一把将他抱到自己的马背上,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哟!这才几个月不见,还长高了不少呢!” 第674章 师兄弟相见! 就这样,凌川抱着小北,骑着马朝着将军府而去。那小不点似乎通人性,紧紧跟在旁边,一步不落地蹦蹦跳跳,偶尔还发出几声欢快的嘶鸣。 “你这段时间,没给王姨添麻烦吧?”凌川摸了摸他头上的小头盔,笑着问道。 “怎么可能啊!”小北立刻挺直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说道,“我每天都在风雪楼表演武艺,帮王姨挣了不少银子呢!好多人都是专程来看我表演的!” “哟!真的假的?”凌川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给我说说,你都表演什么能耐?” “我是谁?”小北昂着小脑袋,一脸得意地说道,“刀剑拳脚、诗词歌赋,我样样精通!” “你就吹吧你,真不害臊!”凌川笑着敲了敲他的小头盔,语气中却满是宠溺。 回到将军府,苏璃早已带着下人等候在门口,见凌川归来,立刻迎了上来,柔声说道:“相公,刺史大人在风雪楼设了接风宴,特意为你接风洗尘。你赶紧回房沐浴更衣,别让他们等久了!” 凌川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无奈地说道:“我又不是新官上任,还搞什么接风宴啊!” 苏璃掩嘴轻笑:“刺史大人说了,你封侯可是天大的喜事,整个云州都跟着沾光。正好借着你的东风,让大家聚一聚,吃顿好的热闹热闹!” “嗨!我当是什么事,搞半天,还是我出钱请客是吧!”凌川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着说道。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穿戴整齐,带着周灏、魏崇山、张破虏等人前往风雪楼。 苏璃并未一同前往,小北却吵着闹着要跟去,凌川拗不过他,便带着他一同前往。 进了风雪楼之后,小家伙熟门熟路,一转身就溜没了影,凌川知道他在这里比自己还熟悉,倒也不担心他的安全,任由他去玩耍。 几人径直来到二楼,刚走进大厅,便看到里面早已坐满了人。 云州城的文官基本都已到齐,以刺史杨恪为首,旁边陪着的是别驾方既白、长史谢知命等十多名文职官员,人人都面带笑意,等候着凌川的到来。 而大厅另一侧的几桌,则是清一色的武将。 除了前不久先一步从东疆返回云州的唐岿然、柳衡、纪天禄以及洛青云之外,还有雁翎骑副都尉江来、云州步兵都尉程千韧、副都尉赵襄,以及参军程砚等一众军中将领,尽数到场。 “诸位久等了!”凌川快步走上前,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语气诚恳。 “参见侯爷!”众人纷纷起身,对着凌川拱手回礼,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敬意。 凌川示意众人免礼,“大家都自己人,快坐吧!” 随后,凌川在一众文官的簇拥下,走到主位坐下。周灏被安排在他的左手边落座,魏崇山与张破虏则是朝着武将那一桌走去,与唐岿然等人一桌。 唐岿然早就从洛青云口中得知,自己的大师兄魏崇山也跟着凌川来了云州,心中激动了许久。 此刻见到魏崇山,更是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欣喜,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大师兄!”唐岿然握住魏崇山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师父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各位师兄师姐们都还好吗?” “师父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魏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回答,“至于其他师弟师妹,我这些年四处游历,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们了,想来应该都安好!” “倒是你小子,”魏崇山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师门传个信?” 唐岿然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苦笑着说道:“哎!我这些年没能给师门争光也就罢了,反倒沦为阶下囚,哪还有脸惊动师父他老人家?” “你这糊涂话!”魏崇山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你这话要是让师父听到,非得把你拉去罚跪三天,再揍你一顿不可!你忘了,师兄弟之中,师父最疼爱的就是你!” 另一桌的主位旁,周灏安静地坐在凌川左边。一众文官虽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但见凌川将他安排在如此亲近的位置,显然不是一般人物,纷纷暗自留心,不敢怠慢。 凌川遵从周灏的请求,并未向众人公布他的真实身份,只对外介绍说,周灏是自己的远房表弟,此次前来投奔自己。 紧接着,凌川又向众人正式介绍了魏崇山和张破虏。当众人得知二人的身份之后,皆是震惊不已,纷纷起身举杯,向二人敬酒示好。 张破虏乃是前任东疆统帅张泊远的亲孙子,名门之后,自带光环。 而魏崇山出身的魏家,即便已经没落百年,不复当年的辉煌,但魏武卒的沙场威名,在军中却是无人不晓。 那是曾经横扫沙场的无敌军团,更是步卒之中的传奇,能见到魏武卒的后人,自然让一众武将心生敬意。 “恭喜将军!”杨恪端着酒杯,站起身对着凌川笑道,“将军此番归来,又添两员虎将,我云州军的实力必然再上一个台阶,实乃我云州之幸啊!” 凌川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刺史大人客气了!张破虏确实会留在云州,但魏将军这尊大佛,却是我云州这小庙容不下的。卢帅已经亲自钦点,让他独领一军,镇守北疆要地。此次是来云州做客的。” 恰逢此时,风雪楼中央的看台上忽然锣鼓齐鸣,楼下一层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 凌川下意识地侧目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银色小铠甲的小将,正威风凛凛地走上戏台。 他先是来了一串干净利索的空翻,引得台下喝彩声更盛,随即从背后抽出一杆小巧的银枪,在戏台上耍了起来,枪法虽略显稚嫩,却有模有样,颇为灵动。 “这小子,这些花架子不知道跟谁学的?”凌川看着戏台上的小北,脸上露出无奈又欣慰的笑容。 “将军有所不知,这段时间,风雪楼的客人比以往多了足足两成,不少都是奔着云州小将军来的!”谢知命笑着解释道。 凌川看得清楚,小北耍的枪法之中,既有唐岿然枪法的刚猛影子,又夹杂了一些杂耍艺人的花哨招式。 这一顿接风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足足吃了一个半时辰才渐渐散场。 第675章 登门拜谢 众人离去之后,凌川让唐岿然带着周灏与魏崇山等人先回将军府休息,而自己则转身朝着风雪楼另一侧的雅室走去。 跟往常一样,面色如寒冰般冷峻的陆丙,依旧守在雅室的门口。 见凌川到来,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微微颔首,主动侧身让到一边,示意凌川进去。 凌川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茶香,混杂着王夫人身上独有的清雅兰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酒气。 王夫人正坐在窗边的桌旁烹茶,见凌川进来,放下手中的茶勺,嫣然一笑,起身说道:“将军请坐,茶刚刚好!” 凌川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对于眼前这个命运坎坷,却又聪慧过人、能力出众的女子,凌川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成熟稳重,眉宇间自带几分妩媚风情,却又丝毫没有风尘女子的那种俗气,反而透着一股端庄大气。 “现在是不是得改口,称侯爷了?”王夫人执起茶壶,缓缓给凌川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馥郁。她语气温柔,笑容得体,恰到好处。 “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凌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 每次见到王夫人,凌川就会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闹的乌龙,想到这里,凌川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神色。 “将军笑得这么开心,莫非是奴家脸上有什么东西?”王夫人见凌川盯着自己,脸上带着几分坏笑,不由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 凌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被她问得一愣,随即顺水推舟,笑着打趣道:“对,你脸上有花,一朵好看的花!” 王夫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掩嘴轻笑,眼神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将军去了一趟神都,竟变得如此油腔滑调。由此可见,神都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凌川收起玩笑之心,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说道,“说到神都,今日我特意过来,是专程来感谢夫人的!”说着,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美小巧的锦盒,递到王夫人面前。 “将军严重了!”王夫人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迷人的笑容,语气却多了几分客气,“奴家什么都没做,实在担不起这份感谢!” “你就别再推辞了!”凌川笑了笑,继续说道,“若不是风雪楼暗中出手,帮我挡住了丹青府的杀手,我能不能顺利抵达神都,还是个未知数呢。更何况,神都的柳小姐,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愿意出手帮我。相比之下,我这点薄礼,反倒是不成敬意了!” “你身边有杨剑神那样的顶尖高手随行,丹青府的杀手又能奈你何?”王夫人笑着说道。 不过,她还是伸手将锦盒接了过来,缓缓打开。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放着几件精致的金银玉器,用料考究,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以她的见识,一眼便能看出,这些玉器的用料和做工,绝非寻常民间工匠所能打造,几乎能够断定,这是宫中的赏赐之物。 王夫人缓缓合上锦盒,将其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凌川,轻声问道:“如果奴家猜得不错,这些东西,应该是夫人挑选的吧?” 凌川脸上露出一抹尴尬,挠了挠头道:“我一个大老粗,哪懂这些精细物件的门道,这些确实都是小璃帮忙挑的!” 王夫人凤眸流转,神色中闪过一丝玩味,慢悠悠问道:“大老粗?” 凌川:“……” 他被这三个字问得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岔开话题:“夫人,我这次来,除了感谢你的大力相助,还有一份大礼要送你!” “哦?”王夫人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了几分,笑意盈盈地问道:“什么大礼?大老粗吗?” 凌川算是彻底发现了,风雪楼这群女子,个个心思剔透、牙尖嘴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己在她们面前,竟半点占不到上风,反倒像只被拿捏住的小绵羊。 “说正事!”凌川清了清嗓子,收起窘迫,一脸正色道:“我与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签订的盟约中,特意写明,两国的陆路商道和海岸港口,都必须为大周商队无条件开通。这对于咱们来说,是抢占三国市场的绝佳机会!” “风雪楼能人众多,眼线遍布各地,只要能在三国境内把局面铺开,往后便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来。而且,此事我已经跟卢帅商议过了,她特意嘱咐我来跟你细谈具体事宜!” 谈及正事,王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认真。 她轻轻点头,说道:“风雪楼这边,已经在着手准备布局。不过我仔细琢磨过,若是只靠狼血酒和棉布这两样货物,品类太过单一,很难长久占据市场。将军可有其他备选货物?” “我在去神都的路上,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如今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凌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声道:“不过,想要把这些货物成功做出来,还需要一些时间筹备。” 事实上,早在东疆平叛归来的途中,凌川就在心里敲定了几个新的经营项目,首当其冲的便是对酿酒工艺进行进一步升级和改良。 狼血酒虽烈,能吸引一批豪爽之士追捧,但也正因度数过高,并不适合所有人口味。 更何况,一直以来天下人饮用的多是米酒、黄酒这类相对温和的低度酒,狼血酒的受众群体终究有限。 所以,凌川决定,在保留狼血酒高端定位的基础上,新增两种酒品。 一种是酒质醇厚、香气馥郁,口感却比狼血酒温和许多的高端佳酿,主要针对王公贵族、富商大贾等有钱的上层人士,定价自然也会更高。 另一种则是用北疆盛产的玉米酿制的白酒,酒质虽略逊于狼血酒,度数也低上不少,但胜在价格亲民,正好契合普通老百姓的消费需求。 第676章 扩展生意 此外,在织布产业上,凌川也打算不再局限于棉布,而是朝着绫罗锦缎这类高档织物扩展。 这类布匹的价值远高于棉布,利润空间自然更大,当然,对织布的工艺和技术要求也更为严苛。 下一步,凌川还打算将布匹制作成衣物进行售卖,但眼下并不满足这样的条件。 这两个项目,此前在返程的路上,凌川便已经与苏璃进行了商议。 如今,将军府下辖的酿造司和织造坊,已经在苏璃的统筹下着手相关筹备,工匠们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除了酒和布,凌川还计划推进盐、糖的提纯项目。 这两种物品虽然单份利润不及狼血酒和棉布那般丰厚,但胜在是家家户户的生活必需品,用量极大,积少成多之下,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除此之外,还有肥皂、香水、酱油、化肥等众多新奇项目在他的规划之中,只是这些项目繁杂多样,凌川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只能逐步推进。 随着神都以及高丽三国的市场逐渐铺开,仅靠之前的棉布和狼血酒,固然能挣到一些银子,却远远无法满足凌川扩充军备、稳固云州根基的预期。想要在短时间内积累足够的财富,就必须有大量的新品流入市场,更是要朝着百姓的生活必需品靠拢。 凌川暗自下定决心,接下来这段时间,要暂时放下军务,潜心钻研,尽快将这些新物品成功研制出来。 与王夫人围绕这些项目洽谈了许久,二人最终敲定了初步方案。 先在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的国都各设立一座风雪楼分号,一方面负责售卖大周的各类货物,打开当地市场。 另一方面则借助风雪楼的招牌,尽快将情报网在三国境内铺开,为后续的商贸和军政决策提供支撑。 此外,为了保障商队的安全,风雪楼还将专门成立一支武装护卫队,负责沿途货物的押运工作。 最初的人员规模定在两千人左右,由陆丙负责挑选组建,若后期业务扩大、运力不足,再视情况增加人手。 谈完正事,已是深夜。 凌川辞别王夫人,返回将军府时,府中众人早已歇息,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庭院,没有打扰任何人,悄然回房睡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凌川便习惯性地起身晨练。 隐约听到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声从外院传来,他循着声音走近一看,只见翠花正挥舞着两口环首大刀,与魏崇山交手切磋。 翠花虽然习武的时间并不算长,但那一身与生俱来的蛮力,却足以让军中无数猛将都为之心惊。 不过,魏崇山八重境的修为摆在那里,身手沉稳老练,饶是翠花拼尽全力,挥舞着双刀狂风暴雨般猛攻,也难以对他造成丝毫威胁。 无论是力量还是招式乃至战斗经验,双方都不在一个水平。 在一旁观战的张破虏见状也是一阵手痒,要求跟翠花过几招,翠花憨憨一笑,也答应下来。 然而,几番碰撞下来,张破虏震惊地发现,尽管自己是实打实的五重境修为,自身更是以力量见长,可在翠花面前,自己竟然只勉强占据微弱上风。 周围围观之人都能看得出来,两人若是真的拼力死战,最终张破虏就算能侥幸获胜,也必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饶是见惯了高手的魏崇山,也忍不住暗自感叹:“传说中的金刚之体,果真恐怖!” 而且,就在前不久,翠花已经成功感知到了体内的先天之气,相当于正式触摸到了修炼的门槛。 很难想象,她若是能顺利走上修炼之路,待自身实力达到三重境之上后,战力将会飙升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早饭之后,云州大营之中的各级将领纷纷赶到将军府,就连军械司的庾朔,也被凌川特意派人叫了过来。 众人齐聚白虎堂,依次落座。 下人奉上茶水后,凌川便不再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主要是了解一下近期的军务情况。 玄甲营、雁翎骑和夜枭营的训练成果,凌川在东征高丽三国的时候,就已经亲自检验过,战斗力远超预期。 如今,凌川最担心的,是那两万云州步卒,毕竟,这两万步卒都是从玄甲营、夜枭营和雁翎骑挑选精锐后剩下的,底子相对薄弱一些。 不过,凌川内心深处始终坚信,就算他们是云州三营挑剩下的,只要经过这半年多的刻苦集训,严格按照自己制定的训练方法打磨,实力也绝不会逊色于北境其他州的任何一支步卒队伍,甚至犹有过之。 听完玄甲营、雁翎骑和夜枭营三位主将的汇报之后,凌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步兵都尉程千韧,问道:“程老都尉,那两万步卒的训练情况如何了?” 程千韧当即起身,抱拳沉声回道:“启禀将军,两万步卒自组建以来,一直都在严格按照您制定的方法进行训练。虽然整体实力暂时无法与三营的精锐相提并论,但早已不是之前的羸弱云州步卒!” 凌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和赵襄的能力,我向来是信得过的。我更相信,强将手下无弱兵,只要你们坚持训练,悉心打磨,他们一样能成为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百战悍卒!” 紧接着,凌川转头看向魏崇山,语气郑重地说道:“这次,我特意把魏将军请过来,给你们充当半个月的教头,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当年魏武卒的训练模式。机会难得,大家可要好好把握,珍惜这半个月的训练时间!” 听闻此言,程千韧和赵襄二人皆是眼前一亮,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之色。 魏武卒号称沙场步卒的王者,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他们自然是早有耳闻。 奈何随着魏家逐渐退出战场,魏武卒的训练方法也渐渐失传,当世已无人见过魏武卒的雄风。 如今,凌川竟然把魏家后人请来亲自担任教官,传授魏武卒的训练之法,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不让他们心生激动? 第677章 全军蜕变 魏崇山也没想到凌川会来这么一出先斩后奏,不过,他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毕竟,他也想亲自见识一下,云州军这支在短短半年内实现翻天覆地蜕变的队伍,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半年之前,云州军还是北境七州中垫底的存在,军纪涣散,战力羸弱。 自凌川接手之后,短短半年时间,便一跃成为北境最具战斗力的军队之一,这其中的蜕变过程,一直让魏崇山颇为好奇。 他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奥秘,或许对自己接下来重建魏武卒,会有不小的帮助。 只见魏崇山站起身来,对着程千韧和赵襄二人抱拳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往后这段时间,还望两位将军多多指教!” “魏将军客气了!”程千韧连忙摆手,笑着回应道:“魏将军乃将门之后,魏武卒的威名更是让我等如雷贯耳。您能亲自指点我等训练,那是我云州军的荣幸才对!” 魏崇山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先祖的荣光早已成为历史,虽然家族中留有魏武卒的详细训练之法,但魏某不过是一介武夫,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缺乏实战经验,往后还得向诸位多多讨教才是!” “庾朔,兵甲炼制的进度如何了?”凌川转而看向军械司的庾朔,询问起军备筹备的情况。 “回禀将军,按照现在的炼制进度,最多两个月,云州数万大军便可全员满甲!”庾朔站起身,恭敬地回道:“不过,苍生刀的锻造工艺相对复杂,进度有些缓慢,想要给全军将士全员配置,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 凌川微微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战刀锻造,首要保证的是质量,绝对不能因为赶工就粗制滥造,进度慢一些没关系!” “属下明白!”庾朔沉声应道。 其实,现在的炼制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凌川最初的预期。 这也足以看出,军械司在墨巡和庾朔的带领下,上下一心,所有人都异常卖力,当然,这也与凌川开出远高于市面上的工钱有着很大的关系。 前两日在节度府,卢恽筹还特意提到,想让其他州的军械司派人前来云州观摩炼制工艺。 凌川并未拒绝,毕竟,这是大将军开口提出的要求,他就算心里有顾虑,也没办法拒绝。 随后,凌川又将目光投向张破虏,语气威严地喊道:“张破虏听令!” “属下在!”张破虏当即起身,昂首挺胸,朗声回应道。 “命你为玄甲营副都尉,即日上任!”凌川沉声宣布。 虽然这个任命在之前东征高丽三国期间就已经敲定,但在众将面前正式宣布,既是对张破虏的认可,也是为了让全军知晓。 “遵命!”张破虏满脸激动地抱拳领命,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凌川看着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需谨记,身在军中,切不可意气用事,更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和职位欺压下属。要用心带兵,体恤士卒,让下面的士卒发自内心地敬重你,而不是畏惧你!” “属下谨记将军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张破虏郑重地回答道。 紧接着,凌川又转头对唐岿然交代道:“破虏年轻气盛,性子难免有些急躁。往后在军中,若是他敢不守军规,你不用顾忌他的身份,直接给我狠狠揍!只要不打死,出了任何问题,安国公那边我去解释!” 唐岿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将军放心,破虏虽年少,但心思通透,绝非鲁莽之人!” 随后,凌川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灏,问道:“周灏,各军主将都在这里,你想去谁的手下?” 周灏闻言,当即站起身来,原本略显单薄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地说道:“启禀将军,属下想去夜枭营!” 听到夜枭营三个字,凌川不由得神经一紧。 他心里很清楚,夜枭营作为云州军的斥候部队,执行的都是最危险、最隐秘的侦查任务。 常言道,大战之前先死斥候,在任何一支军队中,斥候都是最危险、战损最高的兵种。 但不可否认的是,斥候部队也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毫不夸张地说,一名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优秀斥候,其价值丝毫不低于一名普通校尉。 在场的众人中,苍蝇、洛青云等知晓周灏真实身份的人,听到他的选择后,也纷纷眉头紧锁,面露担忧之色。 若是换做其他人,进入斥候营锻炼一番,确实能快速成长。 可周灏是谁? 他是当朝三皇子,陛下的嫡亲血脉,若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出了任何意外,无论是凌川,还是卢恽筹,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夜枭营的每一位成员,都是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无论是体能、武艺,还是应变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凌川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决,“你现在只是一名新兵,毫无军中经验,此刻进入夜枭营,不仅无法胜任任务,反而会成为队伍的累赘!” 可周灏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眼神坚定地说道:“将军,我意已决!此前我也已经与家父言明,此次投身军伍,纯粹是为了历练自身,无论出了任何问题,都与将军无关,绝不会连累将军!” 看着周灏一脸决然、不容置喙的模样,凌川也明白,自己今天是根本劝不住他了。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从现在开始,你先进入军营,接受最基础的各项训练。三个月之后,我会亲自对你进行检验考评。只要你能顺利通过考评,达到夜枭营的入营标准,我就允许你进入夜枭营!” “谢将军!”周灏想都没想,当即抱拳应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纪天禄听令!”凌川再次开口,喊来了夜枭营主将纪天禄。 “属下在!”纪天禄起身听令。 “命你率领一千名斥候,即刻从关外赶赴蓟北,与蓟北守将陈谓行密切配合,全面探查胡羯大军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军情!”凌川沉声下达命令。 第678章 招募新兵 “遵命!”纪天禄朗声领命。 一直以来,夜枭营的主力基本都部署在关外,一边进行高强度训练,一边密切探查关外胡羯部落的动向,为云州军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程砚听令!” “属下在!”程砚起身抱拳,恭敬地回应。 “你负责草拟榜文,在云州境内招募一万青壮入伍!”凌川说道。 如今有了百济、新罗、高丽三国的粮草和贡银作为后盾,卢恽筹已经明确下旨,北境七州各州增兵一万,节度府再从中挑选一万精兵,交由魏崇山率领,组建一支新的精锐之军。 事实上,就算卢恽筹不下令增兵,凌川也已经准备向节度府请示此事。 因为经过之前的改革,云州的粮食产量大幅提升,百姓家中基本都有余粮,完全有能力支撑更多的兵力。 虽说此前云州推行了三年免税的政策,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但他完全可以用银子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 按照云州目前的财力和粮产,将兵力增加到五到六万,完全不成问题。 “是!属下即刻去办!”程砚沉声应道。 “洛青云听令!” “属下在!”洛青云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此次招募的一万新兵,交由你负责训练,训练结束后,根据新兵的特长和表现,再分配至各军!” “遵命!”洛青云郑重地抱拳领命。 此前,跟随凌川一同返回神都的死字营成员,已经各自返回原队。 但凌川并不打算让洛青云再回松阳县,而是另有安排,眼下训练新兵只是一个过渡阶段。 之后,凌川又逐一询问了众将在近期工作中遇到的难题。 其中最为紧迫的,便是随着军务规模越来越大,各项事务日益繁杂,尽管凌川已经将陈庸和刘晏几人从云岚县调了过来,协助程砚处理军务,但依旧显得人手不足,很多事情都忙不过来。 凌川将这个问题默默记在心里。 但他也清楚,这事急不来,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名优秀的参军谋士,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接下来的几日,凌川再次将自己关在了将军府的东院,在这里潜心搞起了新物品的研究,他需要的各类材料,都会提前列出清单,让亲兵前去采买筹备。 此外,他也会抽出一些时间,亲自前往酿造司和织造坊,查看两种新酒和绫罗锦缎这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 遇到工匠们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他便亲自上手指导,及时帮他们攻克难关。 在此期间,魏崇山也会在训练之余,抽空来到将军府,向凌川请教一些关于练兵和战场指挥的问题。 凌川从未将魏崇山当外人,对于他的疑问,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每次交谈,都让魏崇山受益匪浅,收获巨大。 他虽然从未真正踏足军营,统领过军队,但从小熟读兵书,对于练兵打仗理论要点,也算得上是了然于胸。 特别是对于魏武卒的训练之法,他更是烂熟于心,能够倒背如流。 可在这几日亲自指导云州步卒训练的过程中,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尽管先祖留下的训练方法记录得已经非常详细,但当真正要把这些理论运用到实际训练中时,还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很多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解决办法的难题,凌川却能随口给出精准的解决方案。 而且,他事后反复推敲琢磨,发现凌川给出的方法,往往是最稳妥、最有效的。 这一刻,魏崇山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何为天才名将,凌川的军事天赋和实战经验,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魏老哥,通过这几日的接触和观察,觉得我云州步卒如何?”一次交谈间隙,凌川端起茶杯,试探着问道。 魏崇山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地说道:“实不相瞒,云州步卒若单论体魄,在北境各州的军队中确实算不得出众。但他们的体能储备、战术素养和战斗力,却让我为之震惊!”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不过,最让我震撼的,还是他们的纪律性和团队配合能力,简直令我大开眼界。在这方面,就算是魏武卒最巅峰的时期,恐怕也莫过于此!” 凌川让他帮忙训练云州步卒,对他而言,何尝又不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所以,这几日来,他每天都会亲自进入云州步卒的营地,与所有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以身作则,深得士兵们的敬重。 当然,他也毫无保留地将魏武卒那一套训练之法,运用到了云州步卒的训练中。这既是对凌川知遇之恩的回报,也算是对先祖训练方法的一次实战检验。 几日下来,凌川主导的盐、糖提纯项目已经初步完成。 对于拥有两世记忆的凌川来说,这些基础的提纯工艺并不算复杂,只要掌握了核心要点,很快就能成功。 紧接着,他又让亲兵去采集皂角、油脂、香料等相关材料,准备着手制作肥皂、香水等新奇物品。 就在凌川忙着调配香料,研究香水配方的时候,沈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说道:“将军,府外有人前来拜访!” “何人拜访?”凌川一边专注地调配着香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说是听闻将军招揽人才,特意前来投靠的!”沈珏恭敬地回答道。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眼睛一亮:“哦?有书生前来投靠?带我去看看!” 将军府的客堂中,五名身着儒衫、头扎儒巾的男子正端坐在桌旁,待奉茶的下人离开后,几人便忍不住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你们说,这位镇北侯会亲自接见咱们吗?”其中一名手持折扇、面容俊朗的男子,压低声音问道。 另一名身着白袍、气质儒雅的男子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说道:“素闻这位镇北侯心怀苍生、学富五车,用兵更是出神入化,乃是当世少有的奇才。今日周某倒要亲眼看看,他是否真如外界传说中的那般出众!” 第679章 登门投靠 “哈哈!周师兄可别忘了,这位年纪轻轻便封侯的武将,可是连咱们老师都钦佩不已的人物!就算他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才华横溢、文武兼备,也绝对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另外一名年龄最小、面带青涩的男子笑着说道。 就在几人低声议论之际,凌川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着,他对着几人抱拳行了一礼。 几人闻言,连忙起身离座,对着凌川拱手行礼:“草民参见侯爷!” “诸位登门是客,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吧!”凌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落座,目光依次从几人身上扫过。 这几人年龄差距不小,最年长的将近四十岁,面容沉稳;最小的十八九岁,眼神中带着几分青涩和好奇。 只见那名年龄最长的男子再次起身,对着凌川抱拳躬身道:“启禀侯爷,我等皆是结伴游学的书生,路过云州之时,听闻云州军内务繁忙、人手紧缺,故而特意前来拜访,希望能为侯爷效力,谋一份差事,为云州的安定尽一份绵薄之力!” 凌川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说道:“诸位有这份心意已是难能可贵,只是还未请教几位尊姓大名。” 那年长男子率先自我介绍:“鄙人顾言章,徐州人氏。这几位,都是我游学途中结识的同道好友!” “在下王景升,江州人氏。久闻侯爷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第二名男子也起身行礼说道。 “鄙人骆文佐,楚州人氏。此次前来,也是替东疆的父老,感谢侯爷驱除贼寇、守护东疆百姓的大恩!”第三名男子语气诚恳地说道。 紧接着,那名手持折扇、眉宇间自带几分英气,却又略显自傲的白袍男子站起身来,目光直视着凌川,说道: “在下周宾鸿,梧州人氏。素闻将军才高八斗、心怀天下,连云先生都为之折服,对你行弟子之礼,周某今日斗胆,想向将军请教一二!” 凌川摆了摆手,笑着谦逊道:“什么才高八斗、心怀天下,都是外界的不实传言,当不得真,不可信!” “如此说来,将军是承认自己浪得虚名了?”周宾鸿得寸进尺,语气带着几分逼问。 面对他的诘难,凌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年龄最小的那名男子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对着凌川躬身行礼道:“在下林野,梁州人士,久仰侯爷大名,今日得以拜见,三生有幸!” 这名为林野的少年,虽是几人中年龄最小的,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机敏,他看出场中气氛有些紧张,便及时站出来岔开了话题。 “诸位贵客登门,乃是我凌川的荣幸!”凌川再次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只是凌某有一事不明,诸位远在他乡游学,如何得知我云州内务吃紧?” 听到这个问题,几人神色微微一滞,眼神中闪过一丝躲闪。 片刻后,顾言章上前一步,如实说道:“实不相瞒,我等来到云州已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这四个月里,我们几乎走遍了云州境内的二十余县,深入民间走访探查,自然能看出一些端倪!” 凌川微微颔首,内心却颇为诧异,看来,这几人并非临时起意前来投靠,而是有备而来,对云州的情况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 紧接着,凌川又问道:“既然诸位对云州的情况如此了解,那不知你们觉得,我云州的军务目前存在哪些弊病?” “我等结合这几个月的走访探查,联合拟定了一份改进策略,请侯爷过目!”顾言章说着,从袖口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凌川跟前。 凌川伸手接过册子,翻开浏览起来。 从字里行间不难发现,这几人确实到云州境内进行了深入的走访,册子中提到的虽然大多是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但也精准地暴露了云州军务管理中的短板和漏洞。 归根结底,这些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人手不足,这些漏洞或许暂时来看,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时间一长,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和稳定性。 此外,册子中还明确指出了好几处因凌川推行改革而带来的新问题。 比如田地分配不均,且缺乏有效的监管机制,导致民间一些地方豪强开始趁机强占、甚至强买强卖百姓的田地。 很多百姓刚分到土地,还没来得及耕种,土地就已经被地方恶霸巧取豪夺,再次沦为无地可种的佃农。 弱肉强食的现象,虽然在任何时代都难以完全杜绝,但长此下去,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大批百姓将再次沦落到无地可种的悲惨局面。 而那些通过强取豪夺获得大量土地田产的人,又将成为新的一批地方豪强,进而威胁到云州的稳定。 这一点,其实凌川和杨恪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问题会出现得这么快,距离彻底扫清云州境内的老牌门阀豪强,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样的苗头就已经冒了出来。 此事虽然名义上属于刺史府的管辖范围,但也给凌川敲响了警钟,改革之路任重道远。 凌川一一看完册子中的内容,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再次将目光投向几人,问道:“不知诸位想要在云州谋一个什么职位?” 王景升缓缓放下茶杯,抱拳说道:“我等所求不多,全凭将军安排。只要能有一份安稳的差事,混口饭吃,为百姓做点实事,我等就心满意足了!” 凌川听后,却是笑了起来:“诸位皆是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眼光独到,洞察敏锐。我云州将军府的这些芝麻小官,怕是要辱没诸位的才能了。再说,我云州官场向来是清水衙门,可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听闻此言,骆文佐也开口说道:“侯爷太过抬举我们了!真才实学四个字实在是不敢当,要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半文功名在身,落得个游学求职的下场。只要侯爷不嫌弃,我等甘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第680章 云书阑的大礼 凌川摆了摆手,语气郑重地说道:“诸位不必自谦!相比起那些华丽的功名头衔,我凌川看中的,除了真才实学,更看重个人的品德和心性!” 他缓缓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继续说道:“刚好,这两样东西你们都具备。你们,正是我云州现在最需要的人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顾言章满脸茫然地问道:“敢问侯爷,我等与您初次见面,您仅凭这一本册子,和几句简单的交谈,如何就能判别出我等的才学和品行?”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说来也巧,刚好我也认识一位没有半分功名在身,却享誉天下的大儒。他近些年虽很少离开岐山,但门生遍布天下,无论是品行还是学识,都让凌某非常钦佩!”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几人身上扫过,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想来,几位来云州,并不是单纯的游学这么简单,而是云先生让你们来的吧?” 此言一出,几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侯爷是如何得知我等身份的?”顾言章满脸震惊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凌川也没有隐瞒,坦然说道:“非是凌某能掐会算,而是我返回将军府不久,便接到消息,说近几个月来,云州境内出现了几名行踪诡异的游学书生。而你们出现的时间节点,正好在我遇见云先生之后不久!” 事实上,凌川一开始也只是猜测,并不敢完全确定他们的身份,不过,从几人此刻的反应来看,自己显然是猜对了。 凌川迎着几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虽然我没有特意派人细查你们的身份,但以你们的才学,无论在什么地方,想要谋个一官半职都不是难事。就算是参加科举,成为天子门生,也并非不可能。可你们却选择来到云州这个边关之地,投靠我这个沙场武将,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最后,凌川又将目光定格在周宾鸿身上,说道:“当然,让我最后确定你们身份的,还是周兄刚才的那番话!” “我?”周宾鸿一脸不解,问道:“我说什么了?” 凌川点头说道:“我与云先生于幽州茶棚相遇之事,虽然算不上什么秘密,但知晓其中细节的人并不多。你刚才却能准确说出‘云先生对我行弟子之礼’这样的细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当时也在场,要么你与云先生关系极为亲密。显然,你们属于后者!” 话及此处,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凌川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之色。 “老师果然没有说错,将军不仅心怀天下,智慧谋略更是令人折服!”顾言章由衷地赞叹道。 “将军心细如发,竟能从这些细微之处猜出我等的身份,实在令人佩服!”骆文佐也抱拳说道。 凌川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敢问诸位,云先生是否也已经到了云州?” 几人纷纷摇头,顾言章说道:“不瞒将军,老师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我等也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不过他应该也在北疆一带!” “诸位远到是客,无论你们最终是否愿意在云州军中任职,我凌川都应当尽地主之谊,为诸位接风洗尘!”凌川开口说道。 王景升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将军若是诚心招待我们,就做顿火锅给我们尝尝吧!” 凌川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你们在云州这几个月,可没少打听我的事情,连火锅都知道!” “将军有所不知,整个云州都传开了,说将军做的火锅堪称一绝,我们早就心生好奇,今日正好有机会,一定要好好长长见识!”年龄最小的林野,一脸期待地开口解释道。 “苍蝇!”凌川对着门外高声喊道。 “属下在!”苍蝇很快便出现在门口,抱拳回应。 “你去告知王麻子和余乐,让他们去集市上多买些新鲜食材回来,今晚将军府吃火锅!”凌川吩咐道。 听到吃火锅,苍蝇顿时喜上眉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连忙应道:“好嘞!我这就去叫他俩!”说罢,便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随后,凌川又与几人围绕册子上列出的那些问题,展开了深入的探讨。 不得不说,几人不愧为云书阑的弟子,所学甚广,思维开阔,不拘泥于传统礼法,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新颖的想法。 虽然他们提出的很多想法还不够成熟,或者说实施起来会面临诸多困难,但凌川却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新生’的力量。 那是一种敢于打破常规、勇于创新的锐气,而这正是百废待兴的云州所急需的。 云州刚经历过一场彻底的改革,就像是一张白纸,需要有人大胆地为它擘画蓝图。 当然,这张蓝图的绘制,也需要一个既能运筹帷幄、又能统筹兼顾的奇正相合之人来掌控大盘。 在凌川心目中,这个最佳人选,自然是云书阑,但想要请动这尊大神出山相助,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入冬之后,天黑得格外早。 夜幕降临,将军府的庭院中支起了一口大铁锅,炭火熊熊燃烧,锅中的汤汁翻滚沸腾,香气四溢。 凌川带着苏璃、程砚以及顾言章等几名书生,围坐一圈,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火锅。 凌川特意将程砚叫了过来,分别向他介绍了顾言章几人,笑着说道:“程参军,你前两天还跟我说军中内务繁忙,人手不足。这不,老天就给我送来了几位得力助手。以后,云州军务再出什么问题,我可就唯你是问了!” 程砚早已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表态:“将军放心!有这几位先生相助,云州军务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不过,凌川内心却隐约有些担心。 顾言章、周宾鸿等人有才学不假,但一个个也都心怀傲气,性格耿直,看不惯官场上的那些圆滑作风,程砚性情相对温和,未必能很好地驾驭这几人。 他们之所以会成为云书阑的学生,而不去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不惯朝堂之上的腐朽作风和官场陋习。 第681章 踊跃参军 次日,顾言章几人便正式进入云州军中任职,协助程砚处理军中内务。 程砚也得到了凌川的提点,知道这几人的性子,在用人方面也是十分谨慎,尽量做到人尽其才,充分发挥他们的特长。 三日之后,北疆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将整个云州城覆盖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之中。 一大早,程砚便冒着风雪赶到了将军府,神色焦急地说道:“将军,招募新兵的事情,现在出状况了!” 凌川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怎么了?是没人愿意参军吗?” 按理说,以云州军现在的待遇和口碑,应该不愁招不到兵才对。 程砚哈着热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连连摇头,苦着脸说道:“不是招不到,而是报名的人太多了!” “各县榜文发出去才三天时间,就咱们云州本地,已经有一万多人报名了,现在人数还在增加。此外,还有很多其他州的青壮,源源不断地赶到咱们云州来报名投军。人数实在太多,远超预期,这事可如何是好啊!”程砚一脸愁容地说道。 “其他州的人,也跑到咱们云州来报名投军?”凌川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是啊!”程砚苦笑着说道,“都说咱们云州军军饷准时发放,从不拖欠,而且跟着将军打仗,容易立军功、受封赏。很多其他州的青壮,都慕名而来,想要加入咱们云州军!” 凌川沉吟片刻,说道:“你去告诉各县的校尉,其他州的兵源咱们不能抢。一来容易授人以柄,引起其他州的不满;二来,咱们云州境内的青壮,已经足够组建一支精锐队伍了!” 程砚点了点头,说道:“属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随后,凌川又交代道:“你再传令下去,让各县严格按照标准择优招收新兵。人数多一点也无妨,不过要提前告诉所有报名的新兵,入营之后会有一个月的集训期。集训结束后,凡是考核不达标的,一律退回,任何人不得走后门!” “是!属下即刻去安排!”程砚沉声应道,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事实上,当北境七州的征兵榜文陆续贴出来之后,很多州县的征兵工作都并不顺利。 一方面,北境边关常年战事不休,参军就意味着要直面危险和死亡,并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家国大义,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一腔热血愿意为国捐躯。 再加上,这些年北境一直在陆续征兵,导致很多地方的兵源已经十分匮乏。 甚至一些靠近边境的县城,为了躲避战乱,大批百姓迁徙流离,已经出现了人口青黄不接的局面。 相比之下,云州在经历四十年前塔拉草原那场血战之后,本身元气大伤,人口基数本就比不上北境其他几州。 但如今却出现了青壮踊跃参军、甚至吸引其他州青壮慕名而来的反常情况。 这一方面,要归结于云州军按时足额发放的军饷。 要知道,哪怕是在北疆的其他军队中,军饷也几乎难以按时发放,更别说全额发放了,唯独云州军是个例外。 凌川之所以能够做到按时发放军饷,甚至还能拿出大量银子奖赏立功的将士,大部分收入都来自他主导的酿酒、织布等产业,再加上之前铲除云州境内大部分门阀豪强时收缴的家产。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彻底激起了云州境内青壮的参军热潮,同时也引得其他州的青壮纷纷前往云州投军。 不过,凌川现在也感觉压力不小。 虽说有百济、新罗、高丽三国的贡粮和贡银作为支撑,但这些物资需要分摊到北境七州,云州能分到的份额其实并不多。 所以,他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扩展生意规模,积累更多的财富,以支撑军队的发展。 几日之后,一万五千名通过初步筛选的新兵,被各县的校尉陆续带到了云州大营,交由洛青云负责训练。 洛青云原本还担心此次招募的兵员质量参差不齐,结果见到人之后,顿时眼前一亮。 这些新兵的整体素质都相当不错,无论是体能还是精神面貌,都远超预期,其中更是不乏一些身体素质出众的好苗子。 这半个月来,凌川基本上都待在将军府的东院,潜心研发新物品。 经过不懈的努力,盐、糖提纯技术已经成熟,肥皂、香水等物品的制作方法也基本摸索成功。 随后,他将这些物品的制作方法详细地写下来,交给了苏璃,让她安排人手试着去做。 最近一段时间,苏璃也在忙着招募人手。 随着酿造司和织造坊的规模不断扩大,原有的工匠和人手已经无法满足生产需求,而且这些新型物品的制造,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经历过上一次商队被劫的事件之后,韩惊虎亲自彻查,清理了不少人,之后,云州商队的运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差错。 今日闲来无事,凌川便打算到云州大营转一圈,查看一下军务情况。 他先是去了军械司,查看了兵甲和战刀的锻造进度,与庾朔、墨巡交流了一番。 紧接着又来到新兵训练营,看到洛青云正在有条不紊地训练新兵,将士们训练热情高涨,凌川也感到颇为欣慰。 这些新兵见到凌川,一个个都激动无比,洛青云让他们停下训练,整齐列队,凌川也对新兵们进行了简单的训话。 “不错,这才训练不到十天,倒是有几分军人的样子!”凌川目光缓缓从一众新兵脸上扫过,点头道。 新兵们听到凌川的夸奖,一个个都露出激动的笑容。 然而,凌川话锋一转,说道:“首先恭喜你们,来到这军营,就意味着距离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就更近了一步;不过,想要成为云州军的一员,你们还差得远!”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凌川继续说道:“我不妨告诉你们,你们之中有一部分人注定要被淘汰遣返,最终只留下一万人,不要觉得我不讲情面,我这是保护你们,因为,没有过硬的本事,上了战场就是去送命!” 凌川的训话很简短,但却让这些新兵感受到了压力。 第682章 再临云媆湖 就在这时,魏崇山从一旁走了过来,对着凌川抱拳行礼道:“将军,我原本准备晚些时候去将军府向你辞行的,没想到你竟然亲自来军营了!” 凌川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知道魏老哥军令在身,不敢过多挽留。往后你若是有空,随时可以来云州做客。别的不敢说,好酒管够!” “哈哈!多谢将军厚爱!”魏崇山也爽朗地笑了起来,“实不相瞒,在云州这段时间,魏某的酒量都涨了不少!” 忽然,凌川神色一正,说道:“对了魏将军,不知你新组建的军队,练兵营地选好了没有?” 魏崇山摇了摇头,说道:“眼下北境各州的新兵才刚刚补齐,从各州抽调老兵精锐组建新军,还需要一些时间。我打算先回节度府复命,之后再着手筹备练兵营地选址的事情!” “小弟有个想法,不知魏老哥觉得如何?”凌川凝视着魏崇山,缓缓开口说道。 魏崇山闻言,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我并非外人,将军但说无妨!” “我云州高平县境内,恰好有一座战时屯兵的县城营地,形制完备,粮草仓储一应俱全,眼下正空着无用。若是老哥不嫌弃营地简陋,尽可直接征用!”凌川语气诚恳,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如此厚赠,魏某先行谢过将军!”魏崇山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喜,连忙抱拳道谢。 他正愁新营选址之事尚无头绪,凌川这番话无疑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心中对凌川更是多了几分感激。 凌川含笑点头,继续说道:“那处营地规模宏大,不比这云州大营小,容纳三万大军绰绰有余。我打算将新招募的这一万余新兵也调往那里,想劳烦魏老哥练兵之时,顺带将他们一同带上,就依照魏武卒的训练模式严加打磨!” 刚得了凌川出借营地的恩惠,此刻听闻还要顺带调教新兵,魏崇山自然没有半分推辞的道理,当即朗声应道:“这都是小事一桩!练兵之道,聚沙成塔,一万是练,两万亦是练,老弟交给我那是对魏某的信任!” 实则凌川此举另有考量,如今这一万五千名新兵入驻云州大营后,营中兵力已近四万之众,营区之内已是人满为患,各处操练场地都显得拥挤不堪。 余生在高平县督造的军营与粮仓早已竣工多时,各类设施一应俱全,与其耗费人力物力扩建云州大营,不如将新兵直接调往高平营地训练。 如此一来,既能让新兵提前感受边关的紧张氛围,也能为云州大营纾解压力,可谓一举两得。 “那我便提前谢过魏老哥了!”凌川再次抱拳致谢,语气郑重地说道:“待这边一个月的新兵集训期满,我便让洛青云率领队伍赶赴高平,顺带为老哥多带些狼血酒,助你麾下将士提振士气!” 次日天刚蒙蒙亮,魏崇山便整顿行装,起程返回节度府复命,凌川亲自携唐岿然一同将其送至城门外。 目送魏崇山的队伍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凌川忽然想起,自返回云州以来,整日忙于军务与商事,竟迟迟未曾登门拜访陆老将军,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凌川让唐岿然到城中买了些东西,谈不上贵重,但却都是陆老将军的最爱,鸡鸭鱼肉、还有他最爱的烟叶。 随后,二人便朝着城郊云媆湖畔的小院行去。 时值深冬,往日碧波荡漾的云媆湖此刻多了几分冷清,少了几分活力,周遭一片萧瑟冷清,只有湖畔小院升起袅袅炊烟,在寒风中渐渐消散。 凌川心中清楚,自己不在云州的这段时日,皆是陆老将军坐镇后方,稳住了云州的局面。 虽则老将军自始至终未曾过问或插手军中具体事务,可只要他在云州一日,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全军上下皆有底气。 对于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凌川内心满是敬重与感激。 按理说,自神都返回云州后,他本该第一时间登门拜谒,可一来因陆沉锋的缘故,心中多有忐忑,二来后续又忙于各类新货物的研发,竟将此事耽搁至今,想来更是内疚。 二人抵达小院之时,只见院门大开,院中两名老者正在忙碌。 一名独臂老者正手持扫帚,仔细清扫着院中堆积的落叶;另一名瘸腿老者则挥着斧头,在柴垛旁劈柴,动作虽略显迟缓,却沉稳有力。 “二位老伍长,忙着呢!”凌川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打招呼。 这二人皆是陆含章当年麾下的亲兵老卒,无妻无子,退伍之后便一直追随在陆含章身旁,名义上是照料其起居,实则是多年袍泽情谊,彼此相伴余生。 扫地的独臂老者对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老将军在屋内呢!” 凌川点头谢过,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唐岿然则将手中的礼品递予那名瘸腿老者,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斧头,沉声说道:“老伍长歇着,这活儿我来!” 凌川踏入屋内,只见陆含章正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衣,围坐在火炉旁,手中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旱烟杆,正缓缓抽着旱烟,袅袅烟雾从口中吐出,在屋内弥漫开来。 “凌川见过老将军!”凌川进屋之后,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 陆含章缓缓抬起目光扫了他一眼,“biu……” 随后,用目光指了指对面的木椅,淡淡吐出两个字:“坐吧!” 凌川依言落座,主动开口致歉:“自神都返回云州已有多日,晚辈一直忙于各类事务,迟迟未能前来探望老将军,是晚辈不懂礼数,还望老将军海涵!”他深知此事自己理亏,故而先行表明歉意。 陆含章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依旧低头吧嗒着旱烟杆,烟锅中的火星明灭不定。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忙不过是借口罢了,你是因陆沉锋的缘故,故而不敢来我这里!” 被陆含章一语道破内心的症结,凌川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第683章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北系军中有传言,陆含章虽出身贫寒,未曾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但识人眼光却极为精准,从未有过偏差。 凌川静静看着陆含章,并未开口辩解,静待他的下文。 事实上,他今日登门,便是想当面探探老将军的态度。 当初在节度府,面对章绩手下人的刁难,是陆含章挺身而出为自己出头;此后更是指名道姓,举荐自己出任云州副将一职。 后来自己决意清除云州世家门阀,是他登门请阎鹤诏来相助;乃至自己未经批准擅自出兵劫持塔拉马场,亦是他在卢帅面前据理力争,才保下自己。 可以说,在凌川心中,早已将这位老将视作自己的长辈。 奈何世事弄人,造化无常,陆含章偏偏是陆沉锋的父亲,而阴差阳错之间,自己又与陆沉锋站在了对立面,二人之间,注定要有一场无法避免的争斗。 然而,凌川静静等候了许久,却见陆含章依旧只是低头抽着旱烟,屋内唯有旱烟嘴‘吧嗒’作响的声音。 凌川见状,只能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他正了正神色,语气郑重地说道:“老将军,凌川今日前来,是想向您求一个态度!” 陆含章咧嘴淡淡一笑,反问道:“你想要我什么态度?” “若老将军觉得,我不该与陆沉锋相争,那凌川便就此退出,即刻辞去云州副将之职,远离北疆这片是非之地!”凌川语气坚定,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陆含章眼睛微微一眯,盯着凌川笑问道:“你为何不争?又为何要问我的态度?就只因陆沉锋是我儿子?” “是!”凌川没有半分迟疑,回答得异常干脆。 陆含章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旱烟杆,说道:“整个北系军都知道,我陆含章向来护犊子,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性子,对此我从不否认。可你问问北系军中的老弟兄,有谁见我护过陆沉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平心而论,若是在从前,我也与军中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陆沉锋是下一任北系军主帅的最佳人选。他能力出众,处事冷静,颇具将帅风范。当然,他的缺点也极为明显,性子过于冷漠,且刚愎自用,听不进旁人劝谏!” “若他当真能接任主帅之位,便需要一个处事圆滑、且有强大背景之人从旁辅佐。我与卢帅曾商议过,叶世珍便是最佳人选。他出身青州叶氏,代表着世家大族的利益,有他在,便能将北境七州的世家门阀尽数号召起来,为北系军提供稳固的后援!” 陆含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当初我之所以力荐你来云州接任副将,一来是看重你卓著的战功,二来是你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让羸弱的云岚军脱胎换骨,我想看看,这同样积弱已久的云州军,能否在你的手中完成蜕变。这也是为何我将云州军交到你手中后,便放手让你施为,从不加以干涉,甚至多数时候都不回云州的缘故!” 说罢,他再次拿起旱烟杆,点燃后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继续说道:“当然,卢帅的考量或许更为长远周全,他有意提拔一批年轻将领,为北系军注入新鲜血液,避免五年乃至十年后,军中出现青黄不接的窘境。无论是陈暻垚、崔行俭,还是你凌川,将来都必然会成为北系军的中流砥柱!” 凌川全程认真倾听,未曾插嘴半句,将陆含章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陆含章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哪曾想事与愿违,你并未按照我们预想中的轨迹发展。特别是你决意清剿云州世家门阀一事,更是触动了诸多权贵的利益,与我们原本依靠世家门阀养军的初衷背道而驰!” 听到此处,凌川心中满是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当初你们未曾出面阻止我?” “因为陛下的态度!”陆含章放下旱烟杆,神色凝重地说道。 “陛下的态度?”凌川更是疑惑,眉头紧紧皱起。 “陛下封你为镇北将军,背后牵涉的极深,以至于我们这些人都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陆含章再次点燃旱烟,吧嗒了两口,继续说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陛下执意扶植你这个毫无背景与根基的年轻将领,绝不仅仅是让你充当耳目那么简单,更深层的目的,是想借你之手制衡北系军,以免北系军势力过大,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所以,当时所有人都拿不准,你清剿世家门阀之举,背后是否有陛下的授意。这种情形之下,谁敢贸然出手阻止你,便等同于间接与陛下作对!” 听到这里,凌川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那些激进举措背后,这些朝堂与军中大人物们内心的考量。 他沉吟片刻,再次问道:“正因我清剿了世家门阀,便算是彻底与陆沉锋站在了对立面?”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陆含章说道:“北系军帅印只有一枚,主帅之位也只能有一人。你凌川并非甘居人下之辈,只要你留在北系军,想要更进一步,便只能与陆沉锋相争,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凌川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老将军,您觉得,如今我即便想不争,北疆之内,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就算我当真抽身而退,我麾下那些追随我的弟兄们,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等着被陆沉锋逐一清算吗?” 陆含章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你说得没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自你与陆沉锋站在对立面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有一场龙争虎斗。胜者执掌帅印,权势滔天;败者则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陆含章将烟锅中燃尽的烟灰磕落在地上,又对着烟嘴吹了吹,清理干净烟管,说道: “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此事我不会插手过问,更不会偏袒陆沉锋。他若能争得过你,那是他的本事;你若能胜出,那是你的造化,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第684章 人情债,最难还 若是换作旁人说出这番话,凌川或许还会心生疑虑,怀疑其真实性。 但这番话从陆含章口中说出,凌川却没有半分怀疑,这位老将一生磊落,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话已至此,凌川想要的态度已然得到,便起身准备告辞,然而,就在他走到屋门口之时,陆含章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凌川!” “老将军有何吩咐?”凌川当即转身,躬身问道。 “陆沉锋并非我的亲生儿子,是我当年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陆含章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凌川耳边炸响,他内心猛然一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老将军,您,您说什么?” “没什么可惊讶的!”陆含章缓缓说道:“当年我发妻身患重病,我带着她前往幽州求医。返程途经云州境内之时,在一处路边的草垛旁,发现了一名刚出生几个月的弃婴。夫人见那孩子可怜,又因未能为我生下一儿半女而心怀愧疚,便执意将这孩子收养下来,取名沉锋。” 陆含章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忧伤,说道:“可惜天不遂人愿,两年之后,夫人终究还是未能熬过病魔,撒手人寰。此后,我便一手带兵征战,一手将沉锋拉扯长大,视如己出!” 此时,凌川依旧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未能缓过神来,他难以置信,陆沉锋竟有着这样的身世。 陆含章继续说道:“他身世的秘密,除了卢帅之外,你是唯一知晓之人。他虽非我亲生骨肉,但我与亡妻一直将他视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今日将这个秘密告诉你,并无其他用意,只是不想让你因他的身份而心存负担!” 说罢,他对着凌川挥了挥手,说道:“今日便不留你在此吃饭了,回去吧!” 凌川再次躬身抱拳,恭敬地说道:“凌川告辞!” 返程途中,凌川始终一言不发,眉头紧锁,脑海中反复思索着陆含章方才所说的话。 他实在想不明白,陆老将军为何要将陆沉锋的身世之谜告知自己。 要知道,自己可是陆沉锋争夺帅位的直接对手,将这个秘密告知自己,无异于将一个巨大的破绽摆在自己面前。 一旦自己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陆沉锋的声望必然会大幅下降。 尤其是像薛镇锷、杨烬旗等一众从陆含章手底下成长起来的将领,得知此事后,心中定然会生出动摇,对陆沉锋的忠诚度也可能大打折扣。 “将军,您怎么了?自从小院出来,您便一直魂不守舍的。”唐岿然见凌川神色异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凌川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这世间之事,最难偿还的,莫过于人情啊!” 唐岿然虽不明白凌川为何会有此感慨,但见他神色凝重,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追问,只是默默跟在一旁。 返回将军府之时,苍蝇满脸激动地迎了上来,“将军,庾朔把新打造的铠甲给您送来了!” 之前在东疆与宫本藏介一战,狻猊吞海锁子甲被毁,虽然战后苍蝇带人将散落的甲片收回带了回来,但庾朔也只是将其修复之后,送到将军府放置起来。 因为,现在凌川已是正三品将军,按照规制,理应配睚眦衔仇明光铠。 凌川快步走进府内,只见厅堂之中的架子上,正悬挂着一套银光锃亮的铠甲,让人眼前一亮。 早在神都封赏的通告传回北疆之时,庾朔便已着手为凌川筹备新铠甲。 历经近两个月的精心锻造,这套崭新的睚眦衔仇明光铠终于完工。 铠甲的用材与整体造型,基本沿用了此前狻猊吞海锁子甲的风格,但在胸甲、肩吞、腹吞、眉庇等彰显品阶的配饰之上,都做了细致的调整与升级。 尤其是铠甲上的兽头睚眦配饰,做工精巧细致,栩栩如生,自带一股威严与凶煞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将军,您快试试这套新铠甲!”庾朔见凌川进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凌川点了点头,随后脱下外衣,在庾朔的帮助下身着新甲。 不得不说,庾朔很用心,也很有天赋,这幅铠甲在自己的设计基础上,进行了很多改良,上次给自己定制铠甲的时候,腰围、臂展等尺码他都牢记于心,以至于铠甲非常合身。 此外,庾朔还在铠甲的关节处做了特殊的改良设计,使得关节活动更加灵活自如,即便做出各类激烈的战斗动作,也丝毫不会因铠甲的束缚而受到影响。 凌川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新铠甲的舒适度与灵活性,满意地拍了拍庾朔的肩膀说道:“很好,这套铠甲打造得极为出色,辛苦你了!” “嘿嘿,这都是属下的分内之事,不谈辛苦!”庾朔也露出满脸的成就感。 “对了,有两件小事要托付于你!”凌川话锋一转,对庾朔说道:“大牛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你稍后亲自去问问他,喜欢何种样式的兵器,为他量身打造一把趁手的家伙!” “好嘞!属下稍后便去询问大牛哥的意思!”庾朔当即爽快应下。 “另外,此前杨师傅为我打造的龙牙匕首,不慎在战场遗失。墨巡先生那里存有龙牙刀的样图,赤络星陨也还有一部分剩余,就存放在杨师傅先前的铁匠铺中。你看看能否参照样图,再为我重新打造一把!”凌川继续吩咐道。 庾朔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迟疑着说道:“将军,那赤络星陨材质极为坚硬,锻造难度极大。属下此前虽一直在给杨师傅打下手,但也不敢保证,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无妨,你尽管放手去尝试便是,即便最终未能成功,也不怪你!”凌川笑着说道,他也知晓赤络星陨的锻造难度,并未强求。 “对了将军,杨师傅他还会返回北疆吗?他先前的铁匠铺,属下一直为他妥善保留着,未曾让人占用!”庾朔眼中带着几分期盼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留着吧!说不定他玩够了就回来了!”凌川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 第685章 新兵考核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凌川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新型物品的研制与生产之中。 虽说他早已将各类新物品的样品研制成功,也将详细的制作步骤撰写成文并配上草图,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能够轻易照着制作出来。 这些新型物品的制作工艺,对于当下的工匠而言,大多极为新奇陌生,需要耐心指导。 为此,凌川亲自坐镇工坊,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手把手地向工匠们传授各类技艺。 在半个多月手把手的传授之下,肥皂、香水、精盐、精糖等各类新物品的第一批成品,终于成功问世。 凌川亲自对这些成品进行了检验,确认质量达标之后,便交由苏璃安排人手,送往云州境内的各类商铺进行售卖。 此外,凌川还特意让苏璃叮嘱商铺,要密切收集各地商铺反馈的用户意见,根据用户需求,对各类物品的配方与工艺进行优化改进,以便更好地适应用户需求。 今日恰逢新兵入营满一月之期,凌川特意前往云州大营,亲自检验这一个月来的训练成果。 相较于当初在云岚县训练新兵之时,如今云州大营的训练设施与场地更为完善,训练方法也更为成熟系统,训练效果自然也远超以往。 此前,洛青云也曾询问,这批新兵到底是按照步兵训练,还是按照骑兵训练,凌川自然是想打造一支骑兵,奈何现在战马供应不上。 但,他还是要求将骑术作为重点训练项目之一,先借用雁翎骑的战马来进行训练。 此次一月考核的内容极为全面,涵盖了军纪、体能、骑射、刀枪兵刃、单兵格斗,以及以伍、什、标为单位的战阵配合等多个方面,既有个人成绩的考核,也有团队协作能力的检验,力求全面考察新兵的综合能力。 “将军,此次考核,属下建议按照最高标准录取便可!”洛青云来到凌川身旁,信心十足地说道。 凌川闻言,笑着问道:“你对他们竟如此有信心?” 洛青云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一个月来,属下与他们形影不离,日夜相处,他们的水平如何,属下心中一清二楚。此次考核,定然不会让将军失望!”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下方整齐排列的十五座新兵方阵扫过。 只见一众新兵个个精神抖擞,站姿挺拔,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观其气势,确实有不少好苗子!” 随后,凌川示意洛青云可以开始考核。 为了确保考核的公平公正,同时提高考核效率,凌川特意从玄甲营、雁翎骑、和云州步卒等各军中抽调了数十名校尉、上百名标长,前来担任考核考官。 此外,唐岿然、程千韧、赵襄、柳衡等一众军中将领,也都前来现场观摩考核情况。 洛青云亲自负责全场的指挥调度,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考核事宜,凌川则与一众将领一同站在点将台上,全程观看考核过程。 “这批新兵之中,着实藏着不少好苗子。前几日便听闻,有新兵能够拉开七石弓当时便轰动了整座大营!”赵襄望着场中考核的新兵,忍不住开口赞叹道。 “七石弓?”程千韧闻言,满脸惊讶地说道:“咱们云州军中,除了聂星寒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拉开七石弓的人了吧?这新兵之中,竟有如此奇才?” “你们看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年纪不过十六岁,却已是四重境武修,这般天赋,放眼整个北系军年轻一辈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唐岿然伸手指着场中一名正在进行刀法考核的少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考核整整持续了大半天的时间,直至夕阳西下,各项考核才算全部结束。 而考核的最终结果,却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为之震惊。 即便是按照洛青云所说的最高标准进行录取,也足足有一万三千多名新兵顺利达标,仅有一千多名新兵未能通过考核。 虽说这一万五千名新兵,都是经过多轮筛选之后,才被选拔到云州大营进行集训的,整体素质本就高于普通青壮,但如此之高的合格率,依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洛青云不愧是出身禁军,这练兵的手段与能力,着实让我等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啊!”程千韧看向洛青云的目光中满是敬佩,由衷地赞叹道。 考核结束之后,洛青云快步跑到点将台旁,对着凌川躬身抱拳道:“启禀将军!一万五千名新兵考核已全部结束,其中一千六百三十二人考核不达标,其余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人皆顺利通过考核!”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凌川点了点头,沉声吩咐道:“对于考核不达标的新兵,按照军中规制,发放一个月的军饷,派人将他们安全送回所属县城!” 紧接着,凌川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地宣布:“即日起,擢升洛青云为都尉!明日一早,你便率领这一万三千余名合格新兵,赶赴高平县营地,与魏崇山将军麾下的军队一同训练,严格遵循魏武卒的训练模式,锤炼战力!” “末将领命!”洛青云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再次躬身领命。 原本凌川的计划是只招募一万名新兵,但此次考核合格的新兵数量远超预期,且这些新兵个个都是可塑之才,他自然舍不得将其遣返。 要知道,北境其他各州,为了招募到一万名合格新兵,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齐一万人。 转眼之间,年关将近,整个北疆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云州虽不及边关那般酷寒,但室外依旧是冰天雪地,寒风凛冽。 这一日,凌川与苏璃在工坊之中忙碌到天黑,才总算处理完所有事务。 好在云州城内早已点亮了万家灯火,街道之上行人虽不算多,但秩序井然。 工坊距离将军府并不算远,二人决定步行返回府中。 虽是寒冬时节,寒风刺骨,但二人并肩漫步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之上,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途中遇到不少收工返程的百姓,见到凌川与苏璃,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二人问好,二人也都笑着点头回应。 第686章 太平商行 “相公,如今咱们的商行规模日渐扩大,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不如你给商行起个正式的名字吧?”苏璃抬头望着凌川,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提议道。 此前商行一直没有正式名称,各类事务推进起来多有不便。 凌川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商行一直都是娘子在打理,还是由娘子你来定夺吧,你取的名字,我定然满意!” 苏璃低头思索了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光亮,抬头说道:“相公的乾坤四训流传天下。我看,不如就叫‘太平商行’吧?寓意家国安宁,天下太平!” “太平商行!好名字!”凌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点头道:“就依娘子之意!愿这世间家国永安,万世太平!” 就这样,太平商行的名字正式定下。 或许,此时的苏璃也想不到,若干年之后,由她命名的太平商行,会遍布大周疆域,乃至周边诸多邻国,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商业巨擘,真正做到了富可敌国。 太平商行的生意涵盖了粮食、布匹、酒水、盐糖、瓷器、香料等诸多领域,甚至还涉足矿产开采、水路运输、钱庄票号等行业。 即便如此,太平商行始终坚守着兼济天下的初衷,常年资助边疆军务、开办学堂教化百姓、遇有灾荒之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在大周乃至周边各国,随处都能看到太平商行的旗号,听到百姓对太平商行的赞誉之声。 返回将军府之后,二人洗漱完毕,便早早歇息。 躺在床上,凌川发现苏璃辗转反侧,似乎有心事,不时偷偷打量着自己。 “娘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凌川轻轻将苏璃搂入怀中,柔声问道。 苏璃依偎在凌川怀中,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相公,咱们成亲已有近一年时间,可我这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我……” 凌川心中一暖,轻轻抚摸着苏璃的秀发,微笑着安慰道:“娘子切莫多想,或许是看咱们近来太过忙碌,小家伙心疼爹娘,故而暂时不愿前来打扰。待日后诸事安稳,他自会如期而至!” “可……可若是一直如此,外人难免会说闲话,说我无法为相公延续香火……”苏璃依旧忧心忡忡地说道。 “旁人爱说便让他们去说,与我们何干?”凌川捏了捏苏璃的脸颊,笑着说道:“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只要你我夫妻同心,相守相伴,便已足够。至于其他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在凌川的一番温柔安慰之下,苏璃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情绪也平复了许多。 她抬起头,看着凌川,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俏皮地问道:“对了相公,上次你前往风雪楼,送给王夫人的那些礼物,她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凌川笑着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这礼物是娘子亲手挑选的,眼光独到,定然差不了!” “那相公呢?你喜欢吗?”苏璃仰头望着凌川,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轻声问道。 凌川微微一愣,疑惑地问道:“我喜欢什么?” “我是问,王夫人那般女子,你喜欢吗?”苏璃凑近凌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地追问道。 “好啊!你竟敢拿为夫打趣!看我如何收拾你!”凌川恍然大悟,笑着刮了刮苏璃的鼻子,随即一把将她压在身下。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娇嗔之声,随后便陷入一片温情之中,二人相拥缠绵,共度良宵。 次日一早,凌川如往常一般起身晨练。 刚练了不到半个时辰,苍蝇便神色匆匆地跑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紧急军情,沉声说道:“将军,边关急报!” 凌川心中一紧,接过信函撕开火漆封口,取出里面的情报信纸,目光快速扫了一遍。 信中内容虽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异常沉重。 情报显示,胡羯的兰提部、骨咄禄部、浑邪部,外加柔然部,四部联手出动五万大军,已然集结完毕,正朝着西域边关进发,看样子是决意要在年前发动一场大战。 凌川心中暗道果然,此前他便已预判胡羯会有所动作,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急切,竟选择在年关将至之时出兵。 与此同时,飞龙城节度府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 卢恽筹得知消息后,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当即下令让史文郁调集凉州兵马,驰援阳关,加强西域防线。 尽管此前早已做出推测,胡羯极有可能会率先叩开西域边疆的大门,随后再兵分两路,对北疆防线发起两面夹击,但阳关作为北疆防线的最西端,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严加防备。 “苍蝇!” “属下在!”苍蝇当即抱拳,躬身听令。 “即刻传令纪天禄,让他密切关注西域胡羯大军的一举一动,无论有无异动,都必须每日向我上报军情,不得有任何延误!”凌川沉声下达命令。 “是!”苍蝇领命之后,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转身快步离去。 尽管凌川对于边关各处地形早已了如指掌,但面对如此严峻的军情,他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白虎堂,紧盯着堂中悬挂的沙盘,陷入了沉思之中。 五万胡羯大军直扑西域,气势汹汹,若是西域防线失守,胡羯大军便能长驱直入,与北疆的胡羯势力形成呼应,届时北境局势将更加危急。 凌川心中清楚,一旦西域战事吃紧,褚遂良极有可能会向北疆求援。 凉州需固守本土边防,定然无法抽调过多兵力支援西域,如此一来,这个支援的任务,极有可能会落到紧邻凉州的云州身上。 虽说不到万不得已,褚遂良大概率不会放下颜面向北疆求援,但凌川却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他当即赶往大营,召集众将议事,商议应对之策。 当凌川将胡羯四部联军出兵西域的消息告知众将之时,众人先是一惊,随即不少将领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云州军经过这半年多的锤炼,战力早已今非昔比,众将都渴望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检验训练成果。 第687章 西疆开战 “将军,是不是接到命令让我等率军支援西疆?”张破虏性子最为急躁,当即起身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唐岿然伸手一把将他摁回座位之上,沉声说道:“休得妄言!军情大事,自有将军决断!” 张破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低下头,不再言语。 凌川收回目光,沉声说道:“目前尚未收到节度府的调兵指令,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以防西疆战事失控。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一是让大家做好随时出战的心理准备,二是提前做出一些部署安排!” 众将闻言,皆挺直了腰板,当凌川目光扫来,一个个更是面带激动之色。 “唐岿然听令!” “末将在!”唐岿然当即起身,躬身听令。 “命你率领五千玄甲营将士,即刻赶赴云凉县驻军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妄动,更不得轻易踏入凉州境内!” “末将领命!” “柳衡听令!” “末将在!”柳衡起身领命。 “命你率领五千雁翎骑,负责统筹粮草运送事宜,将足够的粮草物资运往陇云县囤积。随后率部在陇云县驻军,同样不得擅自进入凉州境内,更不得私自出关,只需密切关注西域方向的军情动向即可!”凌川继续下令。 “末将领命!” “赵襄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领一万云州步卒,赶赴西和县驻军,随时准备响应调遣!” “末将领命!” 凌川一次性将三支队伍共计两万人派往靠近西面的三座县城驻扎,同时妥善安排好了粮草物资的运送与囤积。 如此部署,便是为了一旦接到支援西疆的命令,云州军便能在第一时间赶赴战场。 所谓兵贵神速,战场上,一步先,步步先。 原本还有十来天便要过年了,可现在看来,这个年显然是过不踏实了。 不过对于北系军的将士们而言,这样的情况早已是家常便饭。 胡羯人素来喜欢趁着年关之时出兵袭扰边关,只不过以往多是小规模的劫掠,像这般出动五万大军发动大规模战事的情况,倒是较为少见。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主要是因为严冬时节,漫天冰雪,无论是行军还是作战,都会面临诸多困难。 一旦遭遇暴风雪,军队极有可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甚至有全军覆没的风险,饶是胡羯人常年生活在极寒的草原之地,也极少在寒冬时节发动大规模战争。 但此次胡羯四部联军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对西疆用兵,其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西域地区的气候相较于北疆,要温和许多,他们提前出兵,只要能够成功打开西疆边境的缺口,便能有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来稳固阵地。 而北疆的大周军队想要出兵支援,必然会受到大雪的阻碍,难以快速驰援。 很显然,胡羯人这是在打一个时间差,想要借此牢牢将战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接下来的几日,纪天禄每日都会按时传回西域的军情情报。 根据情报,胡羯五万大军已顺利抵达西疆蜃楼关之外,正安营扎寨,囤积粮草,似乎在为接下来的攻城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蜃楼关作为西域五大雄关之一,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其战略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古往今来,这里不知爆发过多少次惨烈的大战,据说在蜃楼关外的黄沙之中,随便一挖,便能挖出残破锈蚀的兵器,以及不知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骸骨,可见此地战事之频繁。 两百年前,一代武道宗师卫横秋,便是在蜃楼关前独战胡羯三千铁骑,最终因真气枯竭、经脉尽断而亡。 蜃楼关之外,胡羯五万大军携滚滚黄沙而来,军阵连绵数十里,宛如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气势骇人。 尽管主帅早已提前调兵遣将,做好了御敌准备,但当五万大军真正兵临城下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依旧笼罩了整座蜃楼关,让守将袁青芳浑身紧绷、神色凝重。 近些年来,西疆虽也并不太平,但面临的大多是西域诸多小国的零星侵扰,规模有限。 而这一次,他们所要面对的,却是草原霸主胡羯的精锐大军,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普通士卒,心中难免都有些发怵。 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整座蜃楼关都被紧张压抑的气氛所笼罩,大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西域关外的一众小国也开始蠢蠢欲动。 吐蕃、楼兰、大夏、大食等国,纷纷出动小股军队,在西疆边境沿线袭扰,虽然这些国家出动的兵力都不算多,但西疆守军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毕竟,敌军占据着进攻的主动权,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发动袭扰,让守军疲于奔命。 而作为防守方的大周军队,只能从内部纵深地区抽调兵力,加固各处防线,任何一个方向都不敢有丝毫松懈,否则便可能给敌军可乘之机。 腊月十八,胡羯五万大军对蜃楼关发起了猛烈进攻。 这一次,胡羯联军几乎是倾巢而出,显然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蜃楼关攻破。 与此同时,吐蕃、楼兰等一众小国也加大了袭扰力度,在西疆边境沿线四处游走,他们的目的十分明确,便是要将西疆边防线上的大周军队牢牢牵制住,使其无法抽调兵力支援蜃楼关。 很显然,胡羯早已与西域诸国达成了秘密协议,否则这些小国绝不可能如此默契地同时出兵,在这个关键时刻侵扰西疆边境。 蜃楼关的地势并不算格外险峻,但关城建造得极为宏伟坚固。 此前这里原本驻守着一万守军,数日前得知胡羯四部联军的异动之后,褚遂良当即从关内调集了两万大军赶赴支援,如今蜃楼关的守军已增至三万之众。 袁青芳也算是西疆的边关老将,尤其是在守城作战方面,颇有心得与经验。 加上本朝先后三次对蜃楼关进行扩建加固,使得关城拥有足足三重城墙,防御体系极为完善。 这场进攻极其凶猛,但袁青芳指挥有度,三万守军轮番上阵,各军之间配合有度,历经三四个时辰的激战,敌军终于被打退。 第688章 攻打蜃楼关 在接下来的接连三日之内,胡羯大军发动了十余次猛烈进攻,每次进攻都如潮水般汹涌。 但在袁青芳的沉着指挥之下,西疆守军凭借坚固的城墙,顽强抵抗,成功击退了胡羯军的所有进攻。 胡羯联军在关前丢下了近三千具尸体,却始终未能攻破蜃楼关的第一道城墙。 几日大战下来,西疆守军发现,所谓的草原霸主胡羯,似乎也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凶悍无敌,心中的畏惧之情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日益高涨的信心,甚至不少将士看向关下胡羯军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分轻蔑之意。 然而,作为守将的袁青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这些年,西疆虽极少与胡羯人正面交战,但他也曾研究过胡羯军的作战风格,知晓其向来以勇猛凶悍、战术灵活著称。 可此次战斗,胡羯军却打得杂乱无章,毫无战术布置可言,只是一味地盲目冲锋,与传说中的胡羯精锐大军相去甚远。 袁青芳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胡羯军一直这般打法,别说是五万大军,就算再来五万,也休想叩开蜃楼关的大门。 他当即召来麾下副将,问道:“凉州阳关之外的胡羯精骑,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那名副将连忙躬身回道:“回将军,目前尚未发现任何异常。阳关之外的胡羯精骑,依旧如往常一般安营扎寨,只是偶尔会出动小股轻骑,到阳关城外进行袭扰,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不对劲,此事定然有蹊跷!”袁青芳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口中喃喃自语。 他总觉得,胡羯军这般反常的打法背后,定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他当即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务必加强戒备,日夜巡逻,不得有任何松懈。告诉斥候营,密切监视胡羯军的一举一动,无论发现任何细微异动,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有任何延误!” “遵命!”副将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传达命令去了。 袁青芳心中清楚,此次胡羯四部联军的主将,乃是浑邪部的首领拔都。 根据北疆传来的情报显示,此人不仅勇猛善战,更是善于运用奇谋诡计,绝非鲁莽之人,绝不可能用这般愚蠢的办法来硬攻蜃楼关。 而且,迄今为止,浑邪部最为精锐的金雕折月旗,始终未曾在战场上出现,这让袁青芳心中很是不安。 接下来的几日,胡羯联军竟然将所有兵力尽数撤回了大营之中,不再对蜃楼关发动任何进攻。这一异常举动,让袁青芳心中的疑虑更深,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拔都,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袁青芳满脸疑虑地站在城墙上,望着关外那连绵起伏的胡羯军大营,内心满是忐忑与不安。 随着胡羯联军的攻势骤然停止,可吐蕃、楼兰、大夏等一众小国的袭扰却变得愈发频繁起来。 他们依旧沿用此前的游击战术,像一群贪婪的鬣狗一般,在西疆边境沿线游荡,找准机会便突然从某个方向杀出,对大周的边防据点展开突袭。 但他们并不与大周军队陷入鏖战,往往是一击即退,打完就走,让守军难以追击。 虽然这些小国的袭扰,并未给西疆边防造成太大的损失,却着实令人厌烦。 褚遂良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决定主动出击,势必要将这些四处袭扰的小国军队彻底肃清。 褚遂良派出的这两支王牌军团,一支名为大漠雄甲,乃是清一色的重甲骑兵,共计一万将士。 另一支则是烈虎军团,全部由轻骑兵组成,同样是一万精锐。 这两支军团在西疆军中地位显赫,曾立下过赫赫战功,其地位相当于北系军中的龙夔骑和虎贲骑,当年更是曾横扫大漠,将西域诸国打得抬不起头来,威名远扬。 只不过,近些年来,西疆局势相对平稳,这两支军团也极少经历大规模战事。 尽管军中将士依旧是从西疆全军中选拔出的悍卒,但长久未经战火洗礼,其真实战力究竟还能保留几分,却是无人能够确定。 年近六旬的褚遂良长期镇守边关,虽然近些年身子骨日渐消瘦,但那眉宇间的英武之气却丝毫不减。 此时的他,正端坐于帅位之上,锐利的目光缓缓从下方一众将领身上扫过,沉声说道:“西域诸国反复无常,趁胡羯来犯之际,肆意袭扰我边境,那就彻底将他们打残!” 说罢,褚遂良高声喝道:“焦烈山何在?” “末将在!”一名年逾四十的将领当即踏步而出,虎目圆睁,朗声回应。 焦烈山本是褚遂良的亲兵校尉,作战勇猛,性格沉稳老练,深得褚遂良信任,后来被任命为大漠雄甲军团的主将。 “命你率领大漠雄甲,自雀离关出兵,务必将吐蕃和大夏两国的袭扰军队,死死堵在扁担口,而后一举将其歼灭!”褚遂良语气凝重地沉声下令。 “末将领命!”焦烈山躬身抱拳,大声领命。 “杨奔听令!”褚遂良再次高声喊道。 “末将在!”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年轻将领应声而出。 杨奔年纪不足三十岁,却是西疆年轻一辈将领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存在,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出任烈虎军团这等王牌军团的主将。 “命你率领烈虎军团,自铁门关出击,务必将楼兰、大食等国的袭扰军队尽数击杀!” “末将领命!”杨奔同样躬身领命,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自信。 “今年,北疆东疆皆是捷报频传,你们可别给我丢脸,解决掉这几只跳梁小丑,让兄弟们安安心心过个好年!”褚遂良告诫道。 “大将军放心,这几只小老鼠,还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你就备好酒,等我们的好消息吧!”焦烈山笑着说道。 “就是,等收拾了这几只蝼蚁,咱们直接杀到蜃楼关外,将那五万胡羯联军一并吃掉,让北疆的人看看,他们畏之如虎的胡羯铁骑,不过如此!”杨奔更加狂妄,不仅觉得解决掉关外那几支小国游骑是探囊取物,干掉胡羯五万大军更是手到擒来。 第689章 大漠雄甲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你们可别大意!”褚遂良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按照褚遂良的谋划,先以雷霆之势清剿关外游走的西域小国军队,拔除这颗扰边毒刺,再集中主力击退蜃楼关外五万胡羯联军。 若战事顺遂,凭关城之利一鼓作气将联军围歼,亦非不可能。 眼下西疆看似腹背受敌,褚遂良却并无慌乱。 蜃楼关坐拥三万精锐守军,三重数丈高夯土城墙,墙上配有大量床弩、滚石、擂木等防御器械齐备,且粮草充沛,胡羯四部联军纵使凶悍,短时间内绝难破城。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些游走于边境的小国军队。 这些队伍虽未对边防造成重创,却如附骨之蛆般袭扰城关据点,将西疆大军牢牢牵制在绵长边境线上,使其无法抽调主力驰援蜃楼关,更难以腾出手主动反击。 然而,褚遂良并不知道,关外早已杀机四伏,只待他麾下精锐自投罗网。 大漠雄甲与烈虎军团,乃是西疆两大王牌。 大漠雄甲为全重甲骑兵,将士手持重型战戟,战马亦覆甲胄,冲锋时如钢铁洪流;烈虎军团则是轻骑精锐,骑射精湛,擅长奔袭穿插。 此次两军齐出,仅为对付西域小国散兵,在将士眼中无异于杀鸡用牛刀,故而只携带了七日军粮,便意气风发地开拔出征。 两日后,大漠雄甲在主将焦烈山率领下,抵达距扁担口不足三十里的黄草坡。 扁担口是处险要垭口,两侧山峦陡峭,中间山道仅容四五骑并行,乃是连接西南与西北的必经咽喉。 从前几日游骑踪迹判断,吐蕃与大夏的袭扰队伍,必定会穿越此地轮番犯境。 就在这时,副将宋年策马而来,躬身禀报:“将军,末将已率斥候探查完毕,扁担口内外一切正常,无伏兵踪迹!” 焦烈山颔首,沉声道:“传令全军,即刻赶赴扁担口设伏,以逸待劳,务必将这股贼寇一网打尽!” 山道狭窄,地势险峻,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然而,大军刚进入山道腹地,异变陡生! 两侧山脊忽然响起尖锐号角,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倾泻而下,如崩山倒海般砸向山道中的重甲骑兵。 大漠雄甲受地形所限,队列密集,根本无从闪避。 一时间,山石坠落的闷雷声、将士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有伏兵!快撤!”焦烈山大惊,猛地抡起战戟,奋力拍飞一块砸向自己的巨石,高声嘶吼着下令撤回山下开阔地带。 奈何,一万大军在狭窄山道中掉头撤退极为艰难,加之滚落的山石已砸惊战马,更阻碍了撤退进程。 将士们在混乱中艰难挪动,不少人尚未转身,便被后续滚落的巨石砸倒。 最终,大漠雄甲付出三千余人阵亡的惨重代价,才仓皇撤至开阔地。 焦烈山立马横刀,看着山道中堆积的尸骸与散落的甲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厉声召来宋年,咬牙喝问:“你此前不是亲自带人勘察过,没有伏兵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宋年脸色惨白,额角冷汗直冒,垂首颤声道:“将军,末将确实带人仔细探查过,垭口内外、山道两侧皆无伏兵踪迹,属下也不知这些人从何处冒出来的!” 焦烈山紧握手中战戟,脸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意翻腾。但念及宋年跟随自己多年,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缓缓放下战戟。 他抬头看着山脊上人影绰绰,甚至能清晰看到吐蕃军在摇旗呐喊,那无疑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在对大漠雄甲的挑衅。 “将军,属下带人冲上去,撕碎这群贼寇,为兄弟们报仇!”宋年缓过神来,双目赤红,杀气奔腾,单膝跪地请战。 焦烈山心中怒火何尝不盛?他恨不得立刻率军冲上山脊,将那些吐蕃兵碎尸万段,为阵亡将士报仇。 但理智告诉他,对方占据地利之势以逸待劳,此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焦烈山!听闻你的大漠雄甲横扫关外无敌,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山脊之上,传来吐蕃将领粗豪的嘲讽声,满是轻蔑。 “狗贼休狂!早晚有一日,老夫必率麾下儿郎,踏破你吐蕃王城,将尔等蛮夷尽数屠灭!”焦烈山咬牙怒喝。 “哈哈哈哈……”吐蕃将领放声大笑,“你还是先想想,今日能否活着离开这里吧!” 话音未落,北边的茫茫大漠之上,忽然传来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地面随之震颤。 刚侥幸脱险的将士们面露惊惧之色,连忙转头望去。 焦烈山脸色剧变,猛地调转马头,高声大喝:“全军听令,列阵御敌!” 随着远处裹挟着漫天尘土的黑影逼近,焦烈山眉头紧锁,沉声道:“不对!这支骑兵少说也有八千人,阵型严整,气势雄浑,绝非西域小国的乌合之众所能比!” 黑线逐渐靠近,一面标志性的战旗从尘土中显露出来。 焦烈山目光陡然一凝,沉声喝道:“金雕折月旗!是浑邪部的金雕师团!” 此言一出,全军将士皆惊。 焦烈山心中更是立马嗅到阴谋的味道,难怪此前袁青芳在蜃楼关外始终未能发现金雕师团踪迹,原来对方竟藏在此地设伏。 好在大漠雄甲乃是西疆精锐,纵使刚经大败、士气低迷,也未乱了阵脚。 在焦烈山的号令下,将士们迅速收拢阵型,结成坚固的防御阵,紧握战戟的双手青筋暴起,目光中满是冰冷杀意。 “全军听令,杀!”焦烈山一声大喝,六千余重甲骑兵催动战马,朝着金雕师团奔腾而去。 随着重甲军加速,铁蹄重重叩击地面,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气势骇人。 若是正面冲杀,六千大漠雄甲对阵一万轻骑,焦烈山有十足把握取胜,可不知为何,此刻他心底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果然,就在两军即将碰撞之际,金雕师团忽然变阵,整个队列如激流遇到礁石般一分为二,将中间空地留给疾驰而来的大漠雄甲。 分至两侧的金雕师团骑兵立刻弯弓搭箭,密集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大漠雄甲。 他们骑射技艺娴熟,可大漠雄甲作为西疆唯一的重甲军团,重甲防御力极强,寻常箭矢射上去直接酒杯摊开,根本无法穿透。 第690章 通敌叛国 敌军忽然闪开,使得积蓄全力的大漠雄甲仿佛一拳砸在了空气中,可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停下来,只能继续保持前冲的姿态。 忽然,阵型最前的几列战马接连发出凄厉嘶鸣,随即失蹄翻滚,将马背上的将士甩落。 “有铁蒺藜!”一名士兵高声大喊,可高速冲锋的队列惯性极大,根本无法骤停,只能任由更多战马踩中铁蒺藜倒地。 显然,这些锋利的铁蒺藜,是金雕师团阵型后方的队伍刚才悄然布下的。 沙场之上,重甲骑兵向来是正面交锋的无敌存在,历代虽不乏人探寻克制之法,但随着甲胄工艺完善,其短板已寥寥无几。 而铁蒺藜,正是为数不多的重甲军克星,无论铠甲如何坚固,战马蹄掌终究是弱点,一旦被铁蒺藜扎中,瞬间便会人仰马翻。 更致命的是,一骑翻倒便会打乱阵型,引发连锁反应,后续骑兵避让不及,纷纷摔倒,阵型瞬间出现巨大缺口。 换言之,只要铁蒺藜足够密集,便能兵不血刃地摧毁一支重甲军团。 看着麾下将士接连倒下,焦烈山心沉谷底。 他已然明白,自己中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对方早已得悉他的行军路线,布下层层陷阱。 可他始终想不通,军情为何会泄露?此前派出的多批斥候,又为何未能察觉异常? “收拢阵型,就地防御!”焦烈山当机立断,高声下令。 此时继续冲锋只会徒增伤亡,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再谋后续。 经此一变,大漠雄甲又折损了一千多人。 金雕师团乃是轻骑,擅长奔袭不擅攻坚,见状并未强攻,只是在两里外列阵,虎视眈眈。 他们显然打算将大漠雄甲围困于此,等待后续援军赶来再行歼灭。 然而,就在大军收拢阵型之际,宋年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缓缓走到焦烈山身侧,故作焦急地问道:“将军,眼下局面凶险,我等该如何应对?” 焦烈山目光冰冷如霜,死死盯住他,沉声道:“有人泄露军情!” 宋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掩饰,故作惊讶地追问:“啊?是谁如此大胆,敢泄露军情?” “你觉得呢?”焦烈山语气森寒,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宋年。 “末将……末将不知!”宋年垂首摇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就好好想想!”焦烈山步步紧逼。 宋年心知败露,再无掩饰可能,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腰间战刀,朝着焦烈山心口狠狠刺去。 焦烈山早有防备,猛然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刀,与此同时,手中战戟顺势抡起,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拍在宋年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宋年如遭重击,被直接拍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焦烈山的战戟已然再次落下,重重砸在他的头盔上。 “嘭”的一声颤鸣,宋年脑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当即昏死过去。 很快,剩余的五千余重甲将士集结完毕,结成圆阵固守。 金雕师团见状,并未继续进攻,而是在两三里外虎视眈眈。 他们心里很清楚,若短兵相接,轻骑军与重甲军根本就没有可比性,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将大漠雄甲死死困在这里,待另外几支军团赶到,将其围歼。 经此一战,大漠雄甲损失惨重,仅余不到六千人,且多匹战马受创,无法再参与作战。 此刻这支队伍宛如一头受伤的猛虎,而不远处的金雕师团便是群狼,只在一旁蛰伏观望,等待猛虎力竭,再一拥而上将其撕碎。 焦烈山深知此理,奈何却没有更好的对策。 若是贸然撤退,对方必定衔尾追击,寻机突袭,届时只会败得更惨,他强压下心中的焦急与怒火,对亲兵喝道:“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五花大绑的宋年被拖拽而来。 此时他已悠悠转醒,口鼻间仍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 “宋年,你为何通敌?”焦烈山声音冰冷刺骨,双目如刀,直刺宋年眉心。 宋年缓缓抬起头,看着焦烈山,忽然冷笑一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向来忠心耿耿的副将,竟会出卖同袍,导致数千弟兄惨死,焦烈山心中又恨又痛。 就在方才,亲兵已对宋年的亲信部属进行清洗,拿下了数十名叛徒。 “杀你,只会便宜了你!”焦烈山咬牙切齿,“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宋年,你随我近二十年,从一名普通士卒升至副将,我待你不薄。哪怕此刻,我仍难相信,你会做出这等出卖同袍、通敌卖国的卑劣行径!” 宋年眼神灰暗,无声苦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如今的大周已然积重难返,还有救吗?我不过是为自己谋一条退路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胡羯人答应我,事成之后,西疆这千里疆域便交由我掌管,裂土封王!” “所以你就出卖同袍,让数千兄弟葬身沙场?”焦烈山怒声喝问,周身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我恰恰是为西疆三十万大军和万千百姓着想!”宋年陡然拔高声音反驳。 “就算咱们死守到最后,三十万边军拼光,也断然挡不住胡羯铁骑。到那时,西疆依旧会沦陷,百姓照样遭屠戮,这样的死守,真的值得吗?我这是提前为西疆寻一条生路!” 焦烈山见状,知晓对方已彻底魔怔,多说无益,对着亲兵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返回关内后,交由褚帅发落!” “将军,别固执了!投降吧!”宋年被亲兵拖拽着,仍不死心,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喊道,“只要你投降,胡羯人也会重用你,兄弟们也能有条活路!” “宋年,你随我多年,该知我焦烈山的脾性!”焦烈山沉声道,“纵使血染沙场、马革裹尸,我也绝不会向胡羯蛮夷低头!” 第691章 烈虎军团 关外,黑沙岭! 杨奔率领的烈虎军团自铁门关出城,在一望无垠的大漠中搜寻了两日,却连楼兰、大食等国军队的影子都未见到,这让他心底愈发焦急。 “将军,这几国军队前些日子不是气焰嚣张,四处袭扰吗?莫不是得知咱们大军出征,吓得夹着尾巴逃了?”副将曹雷策马来到他身侧,疑惑问道。 杨奔眉头紧锁,脸上也带着困惑:“撒出去的斥候,至今仍未传信回来?” 提及斥候,曹雷下意识看了看马鞍旁的马蹄沙漏,脸色微变:“不对!按时辰算,斥候本该返回了,如今已逾一个时辰!” 杨奔也转头看向沙漏,发现已经超过一个时辰,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此前严令斥候,无论有无敌情,每间隔一个时辰必须派人回营传信,以防不测。 边关将领常年征战养成的警惕心,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就在此时,西边天际忽然扬起大片尘土,遮天蔽日。 紧接着,一面燃烧着熊熊烈焰图案的军旗从尘土中显露,正朝着他们快速逼近。 “敌袭!”瞭望的旗手高声警示,声音带着急促。 “列阵,备战!”杨奔脸色骤变,当机立断下令。 军令下达,烈虎军团将士立刻行动,很快便列成锋锐的攻击阵形,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曹雷忽然伸手指着那面烈焰军旗,震惊道:“将军,不对啊!那好像是胡羯骨咄禄部的赤焰燎原旗!” 杨奔自然也认出了这面标志性的军旗,心中满是惊疑。 骨咄禄部乃是胡羯十三部族中的强部,其麾下火狐军是草原闻名的精锐轻骑,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但此时军情紧急,已容不得他细想。 “传令全军,无论来敌是谁,皆为敌人,给我全力冲杀,干掉他们!”杨奔厉声下令。 “冲!”一声震天怒吼,烈虎军团将士催动战马,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敌军冲杀而去。 “轰隆隆!”双方队伍迅速逼近,大战一触即发。 烈虎战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宛如猛虎咆哮大漠,气势如虹。 可就在此时,右侧大漠中也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如惊雷般滚滚而来。 杨奔心中一惊,扭头望去,只见另一支近万人的军团裹挟着漫天黄沙,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他眼神陡然一凝,看清了那面从烟尘中撕裂而出的黑色军旗,瞳孔骤缩:“雷隼裂云旗!” 胡羯除三大王族外,十三部族中亦有不少实力强横之辈,浑邪部、兰提部、敕勒部皆是其中翘楚。 这雷隼裂云旗,便是兰提部的图腾,更是其精锐雷隼鹰部的军旗,这支军团与骨咄禄部火狐军一样,皆是草原一流精锐,战力非凡。 若仅对阵火狐军,杨奔有十足把握取胜,可随着雷隼鹰部骤然杀出,烈虎军团瞬间陷入两面受敌的险境,局势岌岌可危。 “曹雷!”杨奔高声大喝。 “末将在!” “你率五千骑兵,死死拦住右侧的雷隼鹰部!务必坚守半个时辰,我击溃正面敌军后,即刻率军驰援!”杨奔沉声喝道。 “遵命!”曹雷郑重领命,随即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右翼将士,随我迎敌!” 一场惨烈的大漠血战就此展开。 烈虎军团兵分两路,同时迎战火狐军与雷隼鹰部,这两支敌军虽各不足万人,却皆是草原上杀出名声的精锐,绝非乌合之众。 也正因如此,这两大部族才能在草原占据仅次于王族的地位,掌控广袤牧场与丰厚资源。 轻骑兵交锋,虽无重甲对冲那般震撼,却以攻防转换迅捷、厮杀惨烈著称。 四股钢铁洪流带着决死之势冲向对方,顷刻间便碰撞在一起,人仰马翻,鲜血迸溅。 箭矢在战场上空穿梭,寒光闪烁的刀锋纵横交错,不断收割着生命。 烈虎军团作为西疆王牌,战力果然出众。 即便兵分两路、兵力处于劣势,将士们依旧奋勇争先,悍不畏死,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而火狐军与雷隼鹰部也绝非易与之辈,凭借丰富的沙场经验与娴熟的战术配合,与烈虎军团杀得势均力敌。 两个巨大的战团宛如绞肉磨盘,将进入其中的将士无情吞噬,很快,双方便相互杀穿阵型,错身而过,留下满地尸体和鲜血。 “杀!”杨奔浑身染血,带着队伍兜了一圈之后,再次杀向火狐军。 火狐军首领见状,也催动战马迎了上来,此人手持双刀,双目如饿狼般死死锁定杨奔,杀意凛然。 杨奔察觉到对方的杀气,神色一凝,将战刀柄末端的麻绳紧紧缠在手腕,双脚猛夹马腹,径直冲了上去。 “死!”杨奔一声怒喝,双手握刀,借助战马冲锋之势狠狠劈下,刀风凌厉,势不可当。 火狐军首领不敢怠慢,挥刀格挡。 只听“当啷”一声交鸣,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他另一把弯刀如毒蛇出洞,朝着杨奔腰腹要害削来,速度快到至极。 杨奔虽有防备,却不闪不避,另一只手猛地抡起拳头,道道真气凝聚拳头之上,朝着对方面门轰去,这一招互换生死,悍勇无匹。 “嗤!” “砰!” 两道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人胯下战马错身而过,杨奔腰腹间的铠甲被弯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甲片散落,鲜血汩汩而出。 而火狐军首领则被一拳正中面门,鼻梁塌陷,鲜血狂喷,脑袋一阵眩晕,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沙场上,拼命的何止将领? 普通士卒同样在以命相搏,他们深知,战场之上唯有死战方能求生,退缩只会沦为刀下亡魂。 一名烈虎军团士兵被敌刀贯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死死抓住对方的战刀,用尽最后力气从马背上跃起,将对手扑倒在地。 那名火狐军士兵正要翻身起身,便被后续冲来的战马狠狠踩中胸口,胸骨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凄厉惨叫,很快便没了声息。 另一边,一名烈虎军团士兵的持刀右臂被斩断,鲜血如泉涌。 他却浑然不顾,猛地大吼一声,左手拔出插在自己肩膀上的箭矢,狠狠扎向身前敌军的咽喉。 敌军猝不及防,被箭矢正中要害,双眼圆睁着倒了下去。 第692章 两败俱伤 曹雷率领的右翼战场,厮杀同样惨烈。 三轮冲杀过后,双方死伤惨重,地上铺满尸骸,鲜血将地面染成暗红,宛如一幅狰狞的血色画卷。 曹雷身上的铠甲早已残破不堪,脸上被刀锋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让他面目狰狞可怖。 但他依旧手持布满缺口的战刀,屹立在阵前,如同一尊浴血战神。 “收拢阵型!随我冲锋,不给敌军喘息之机!”曹雷暴吼一声,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他挥刀指向敌阵,率先催动战马冲了上去。 战斗至此,双方拼的已不只是战力,更是士气与毅力。 谁的士气先崩溃,谁便会彻底败亡。 雷隼鹰部将领亦是沙场老将,自然深谙此道,即便麾下损失惨重,依旧咬牙下令冲锋,死死维系着士气。 这场血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双方将士皆已精疲力尽,不少人身受重伤,即便未伤者也因高强度厮杀体力透支,全凭一股信念苦苦支撑。 第四轮冲杀结束后,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终于出现了溃败之势,在双方将领的指挥下开始撤退。 烈虎军团没有追击,非是不想,而是全军上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多将士连战刀都已提不起来,只能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杨奔艰难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向己方阵形,心中一片沉重。 原本五千人的队伍,如今仅余两千余人,且大多带伤,战力锐减。 他又看向曹雷那边,发现情况更为惨烈,五千将士仅余不到两千残兵,而且个个带伤。 这一战,烈虎军团损失惨重,即便后续补充兵源、挑选精锐重建,短时间内也绝难恢复元气。 而火狐军与雷隼鹰部也好不到哪里去,付出的代价比烈虎军团只多不少,两支队伍加起来剩余兵力不足五千,宛如重伤的狼群往北逃窜。 他当即下令全军原地休整,待体力稍复便动身撤离。 眼下这局面,烈虎军团继续留在关外极为危险,别说再遭遇火狐军这般精锐,即便遇上西域诸国的散兵游勇,也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杨奔脸色惨白如纸,军医虽已为他包扎伤口,但大量失血让他脸色一片苍白,身体状况极差。 “此刻我军身处何地?距最近的关隘还有多远?”杨奔用嘶哑的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虚弱。 一名同样带伤的亲兵强撑着身体,躬身回答:“启禀将军,我军此刻位于黑沙岭一带,距最近的乌垒关约五十余里!” “传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后,即刻动身撤回乌垒关!”杨奔艰难地下达命令,直接躺在满是血迹的地上,闭目调息。 与此同时,远在扁担口的大漠雄甲,再次遭遇危机。 三支西域小国的军队已然赶至,与此前设伏的金雕师团汇合,四支队伍将大漠雄甲团团围困。 这三支军队兵力各在两三千人,若是在平时,大漠雄甲根本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可如今大漠雄甲连番受创,兵力锐减,又身陷重围,根本不敢贸然出击,只能固守待援。 就在这时,金雕师团的一支小队朝着大漠雄甲的圆阵疾驰而来,在距阵五百步处停下,从马背上丢下十来具尸体,随即调转马头返回本阵。 焦烈山面色阴沉如水,这已经是派出去的第五批求援队伍了,结果全部被敌人截杀。 眼下这形势,想要求援基本不可能了,只能希望关内得知消息,然后主动派兵来源。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一支十余人的斥候小队悄然出现在扁担口数里之外的沙丘后。 他们身着与西疆军不同轻便甲胄,行动迅捷。 领头之人是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目光之中透着几分沉稳。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快马奔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头儿,扁担口山脚下聚集了数万大军!” 领头之人闻言,顿时一惊,连忙问道:“几万人?狗娃,你可看清楚了?” 那斥候用力点头,说道:“我没敢靠太近,但隐约看到有金雕折月旗,还有几支西域小国的队伍,他们将大漠雄甲围在中间,但并未发起进攻!” 听闻此言,领头男子眉头紧锁,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忽然快步跑来。 神色紧张地低声道:“标长,有敌军发现我们了,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小队正朝着这边赶来!” “走!先撤!”领头男子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众人迅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沙丘后方疾驰撤离。 那支百余人的骑兵,是金雕师团布在周边的警戒游骑。他们见这支小队行踪诡异,下意识将其当成了大漠雄甲派出去求援的队伍,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标长,他们追上来了!速度很快!”身后负责断后的斥候高声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慌什么?不过百余骑而已!”那标长回头瞥了一眼紧追不舍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注意控制马速,就这么吊着他们,若他们穷追不舍,便将其干掉!” 这支小队正是纪天禄带来的一千夜枭营,标长名为庄珩,他亲自率领十人小队前来这边探查军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身旁的狗娃下令: “狗娃,你速去前方五里处的胡杨林,通知另外三支小队,让他们把口袋扎紧,待敌军进入其中,便以雷霆之势将其吃掉!” “好嘞!”狗娃脆声应道,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前方奔出,率先离去。 后方那支胡羯骑兵穷追不舍,庄珩见状,果断下令:“放缓速度,弓箭准备!” 十人同时放慢马速,胡羯骑兵见状,只当是对方战马乏力,立马加快速度,想要追上去。 很快,双方距离来到一百五十步之内,而就在此时,前方那支趴在马背上的小队忽然转身,举起手中的破甲弓,便朝着他们放箭。 “咻咻咻……” 伴随着一道道破空声,数名胡羯骑兵中箭倒地。 第693章 放风筝 一众胡羯骑兵顿时一惊,显然没想到对方竟会率先反击,而且他们的弓箭射程更是惊人,一百五十步之外,轻易便洞穿了他们的铠甲。 可他们还来不及多想,第二轮箭矢已经飞来,又是几名骑兵中箭倒地。 三轮箭矢射出,干掉了二十余名胡羯骑兵,庄珩当即下令:“走!” 随即,众人收起破甲弓,身体紧贴马背,催动战马急速离去。一众胡羯骑兵立马开弓还击,奈何对方已经在两百步之外,只能望着其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 “给我追上去,干掉他们!”领头那名百夫长气急败坏,怒喝道。 紧接着,双方再次展开追逐,不多时,那十人小队的速度再次慢了下来,这一次,他们早有准备,提前弯弓搭箭。 待靠近一百五十步之后,十人小队再次开弓,当场又将几名胡羯骑兵干掉,只不过这一次只射了两轮,庄珩便果断下令撤退。 胡羯的骑兵队伍也对他们开弓放箭,只可惜,他们的弓箭根本射不到这么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 这种战术,是夜枭营成员的拿手好戏,夜枭营称之为‘放风筝’! 他们凭借此战术,干掉的胡羯斥候不在少数,更何况这支来自金雕师团的骑兵,骑射水准与胡羯斥候还存在一定差距。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胡杨林,尽管树叶已经掉光,但在茫茫大漠上,依旧十分显眼。 十人小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胡羯骑兵队伍虽心存戒备,但刚才被连番戏耍,一个个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誓要将对方斩杀。 在他们看来,对方区区十人,根本翻不起任何风浪。 然而,他们才进入胡杨林中,那索命的破空声便再次传来,而且这一次是从周围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粗略估算也有三四十人。 “噗噗噗……” 一声声惨叫夹杂着箭矢穿透身体的闷响,当场便有二十多人中箭,那百夫长脸色剧变,就要下令撤退,奈何为时已晚。 连续三轮箭矢干掉了数十人,紧接着,一道道身影自林中闪出,直扑剩余骑兵。 “杀了他们!”百夫长气急败坏地大喝道。 所有人连忙拔出腰间弯刀,就要与对方展开搏杀。 可就在双方距离二十步的时候,夜枭营斥候猛然从腰间取下一把把精巧的匣子弩。 随着机括被扣动的声音响起,弩箭宛如毒蛇的獠牙飞射而出,肆意掠夺他们的性命。 这些弩箭只有一尺来长,杀伤力却异常惊人,眨眼间,又是二十余人中箭跌落马背。 “刀!” 一声冷喝自林中响起,夜枭营斥候迅速收起匣子弩,顺势拔出腰间的苍生刀,朝着所剩不多的胡羯骑兵扑去。 弓、弩、刀三种武器切换一气呵成,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以至于金雕师团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敌人的战刀已经到了跟前。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虽然四支夜枭营小队加起来仅四十余人,却以摧枯拉朽之势,全歼百余名敌人。 那名百夫长侥幸未死,却身中数刀,肩上还插着三支弩箭。 “癞子,赶紧问!其他人抓紧打扫战场!”庄珩沉声下令。 癞子名为赖呈,是队伍中胡语最好的。 他走上前,用胡语对那胡羯百夫长喝道:“听着,爷爷没耐心跟你耗,老实交代,便给你个痛快!” 然而,那胡羯百夫长却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庄珩见状,直接取下腰间酒壶,拔掉塞子,将狼血倒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啊……” 狼血渗透伤口,百夫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面容扭曲变形。 庄珩毫不在意,将酒壶交给手下,伸手抓住插在他肩膀上的一支弩箭,用力搅动。 “啊……”百夫长叫得愈发凄惨,整个人剧烈抽搐。 庄珩趁机猛然拔出弩箭,箭头上的倒刺带出些许碎肉,片刻间,百夫长痛得冷汗直冒,嘴唇不停哆嗦。 当庄珩将手伸向第二支弩箭时,他内心的防线彻底崩溃,连忙嘶吼:“说,我说……” 可庄珩并未停手,依旧粗鲁地拔出第二支弩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直到此时,癞子才开口询问:“扁担口山脚下有几股兵力?各来自哪里?” “一共四支军团,除了我们浑邪部的金雕师团,还有大夏、楼兰、大食三国的军队,吐蕃军在扁担口山脊设伏……”百夫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知信息全盘托出。 得知情况后,庄珩眼神凝重,四股势力合围,显然早有预谋,目标正是大漠雄甲。 “好了!送他上路!”见审不出更多有用信息,庄珩不再浪费时间,对赖呈吩咐道。 赖呈心领神会,手中苍生刀闪过一道寒芒,径直划破其咽喉。 与此同时,其他斥候已打扫完战场。 除收回箭矢和匣子弩的弩箭,他们只带走了敌人的战马,大漠之中,战马便是机动命脉,绝不能留给追兵。 “头,接下来怎么办?”赖呈擦掉战刀上的血迹,走上前来问道。 庄珩神色凝重,对赖呈道:“你带两名兄弟,全速赶往阳关外,将消息禀报都尉大人!” “明白!”赖呈点头,随即带上两名斥候,一人双骑,火速朝着阳关方向赶去。 紧接着,庄珩又派出三人赶赴铁门关,将消息传给铁门关主将,至于西疆如何应对,不是他们能左右的,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尽快将消息传回去。 最后,庄珩将剩余队伍一分为二,一支由自己率领,北上探查北方胡羯军队动向;另一支交给一名什长,向西密切关注西域诸国动静。 日落之前,三名夜枭营斥候抵达铁门关外,表明身份后得以入城,面见了铁门关主将唐横眉。 唐横眉深知事态紧急,不敢耽搁,当即命信使赶往节度府,将消息禀报褚帅。 瀚海城。 节度府正堂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半个时辰前,烈虎军团遭遇重创的消息传来,让所有人震惊不已。 要知道,烈虎军团是西疆王牌,此次却折损过半,仅四千余残兵撤回乌垒关。 第694章 驰援西疆 更令人震惊的是,胡羯的骨咄禄部和兰提部主力竟不在蜃楼关,而是秘密调至此处伏击了烈虎军团。 尽管这一战也让这两支胡羯军团元气大伤,但局势对西疆而言,已然愈发不利。 原本以为,出动两大王牌主力,定能横扫关外小国的乌合之众,谁曾想竟会陷入这般境地。 相比其他人,褚遂良更担忧焦烈山的大漠雄甲,既然胡羯已料到烈虎军团会出关,必然不会漏掉这支重甲劲旅。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启禀大将军,铁门关急报!” 这道声音让本就凝重的正堂更添紧张,众人神经紧绷,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褚遂良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密信,迅速撕开扫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回事?是敌军攻打铁门关吗?”总参军冯秉常急忙问道。 褚遂良微微摇头,沉声道:“大漠雄甲在扁担口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眼下被金雕师团和西域数支军队围困在山脚下!” “啊……” 众人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正堂内一片哗然。 褚遂良抬起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众人这才噤声。 “都怪本帅轻敌!”褚遂良语气沉重,“原以为出动大漠雄甲和烈虎军团,扫清西域诸国乌合之众易如反掌,竟未提前探明关外情况,才遭人算计!” 他苦笑道:“若非云州的夜枭营斥候探得消息,恐怕大漠雄甲被全歼,我们都还蒙在鼓里!” “褚帅,赶紧出兵支援大漠雄甲吧!不然这一万重甲就要全军覆没了!”有人急切高呼。 褚遂良看向他,反问:“我也想救,可怎么救?” “眼下三十万大军死死牵制在边境线上,若胡羯对蜃楼关增兵,我都抽不出兵力支援,更何况分兵营救大漠雄甲!”褚遂良的声音中满是无奈。 正如他所言,关外胡羯大军和西域诸国军队虎视眈眈,任何关隘都容不得半点疏忽,他能随意调动的兵力寥寥无几。 若出动少量兵力,非但救不出大漠雄甲,反而会陷入重围,无异于抱薪救火。 若集结大量兵力,边关防御必然空虚,胡羯大可趁机叩关,一旦边境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总参军冯秉常站出来抱拳道:“大将军,不如向北疆求援!”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不少人响应。 另一名参军拱手道:“是啊大将军!胡羯大军本就冲着北疆而来,咱们替他们抵御外敌,北疆理应出兵相助!” 众人都清楚,褚遂良是放不下脸面,向北疆求援,不仅要欠卢恽筹人情,传出去还会让西疆颜面尽失。 褚遂良自然明白,可眼下已不是讲脸面的时候,若大漠雄甲真的葬身扁担口,西疆便会一蹶不振,此后必遭西域诸国持续侵扰。 他立马让人拟定求援信,盖上自己的帅印,让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北疆。 飞龙城,卢恽筹接到西疆求援信的同时,远在云州的凌川也收到了纪天禄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 他心中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深知,节度府的命令很快就会送达,好在自己早已提前部署。 凌川当即召集亲兵,准备动身。 苏璃得知消息后,迅速从织造坊赶回,亲自为凌川披甲。 “相公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吃团圆饭!”苏璃柔声叮嘱。 “娘子放心,这场战事不会太久,我必在年前赶回来!”凌川说完,轻轻将苏璃搂入怀中。 凌川随即下令,让孟钊和沈珏分别前往陇云县、西和县,通知柳衡、赵襄立即整顿兵马,就近出关,到关外烁风滩汇合。 自己则直奔云凉县,与唐岿然的五千玄甲军一同出征。 凌川抵达云凉县时,节度府的命令也恰好送达。 命令内容简洁明了:令凌川率云州军出关,赶赴西疆扁担口营救大漠雄甲。 此前,凌川从云州大营调动三支兵马前往边关驻防时,已向节度府报备,这也是命令直接送达云凉县而非云州将军府的原因。 凌川抵达云凉县校场时,唐岿然的五千玄甲军已整装待发,五千将士整齐列阵,漆黑重甲自带一股肃杀压迫感。 玄甲营皆是百战老卒,无需战前动员,静静伫立便气势凛然。 上一次,唐岿然只带两千玄甲军前往东疆,剩余将士颇有怨言,为一碗水端平,此次选人时,他直接将上次参战士卒排除在外。 即便如此,仍有三千人未能参与此战,唐岿然只好承诺,下次有战事优先让他们出征,才稳住军心。 烁风滩位于北疆与西疆边界,虽云凉县距离更近,但重甲军赶路速度远不及轻骑,因此最先抵达烁风滩的,仍是柳衡率领的雁翎骑。 至于赵襄率领的一万云州步卒,凌川并不打算让他们赶到扁担口参与营救。 步卒靠双腿赶路,根本跟不上骑兵节奏,他令赵襄率步卒借道凉州出关,赶赴蜃楼关协助加固防御。 凌川率玄甲军抵达烁风滩时,夜枭营斥候已在此等候,将关外最新情况详细禀报。 凌川点头问道:“纪天禄现在何处?” “启禀将军,都尉大人已在西疆关外,提前为大军开路!”斥候标长回禀。 凌川微微点头,吩咐道:“你率部留守此处,接应赵襄的云州步卒,带他们到蜃楼关外待命即可!” “遵命!”那名斥候抱拳应道。 凌川不知道的是,大将军卢恽筹除了让他的云州军出关支援外,还下达了另外一道命令,让陆沉锋的玄影骑出关,至于命令的具体内容,无人得知。 西疆的深夜虽不及北疆酷寒,但夜风依旧刺骨。 扁担口山脚下,四股大军按兵不动,将大漠雄甲死死围困在中央。 大漠雄甲的圆阵之中燃起一堆堆篝火,柴火焚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焦烈山立于篝火旁,内心就如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可他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身为一军主将,便是军团的定海神针,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表情,都可能引发军心动荡。 第695章 拼死突围 “将军,褚帅会派兵来救咱们吗?”亲兵校尉郑策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大军折损近半,士兵情绪低落,若是一般的军团,早已军心溃散。 焦烈山目光坚定,故意放大声音道:“放心!咱们三日未传消息回去,大将军必然知晓变故,援军说不定已在途中!” 说罢,他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自语道:“我焦烈山从未吃过这般大亏,大漠雄甲也从未败得如此惨烈,都怪我识人不明!” “将军切莫自责,宋年跟随将军多年,他的叛变谁也未曾料到!”郑策宽慰道。 焦烈山叹道:“大漠雄甲的耻辱,需咱们自己洗刷;尊严,也得咱们自己挣回来!” 郑策眼中一亮,小声问道:“将军,何时突围?” “你组织没有受伤的兄弟打头阵,丑时发动突围!”焦烈山沉声下令。 对他而言,突围是万不得已的下策,因为心里清楚,西疆大概率不会有援军,并非褚帅不想救,而是无力救援。 若出动少量兵力,无异于抱薪救火,非但救不出他们,反而会陷入重围; 若调集大军前来,边防必然空虚,敌人可趁调虎离山之际叩关。 想要脱困,最终还得靠自己。 他之所以笃定褚帅会派兵来援,不过是为了稳住军心。 郑策领命,悄然退下,秘密传达丑时突围的命令,同时挑选出一千名无伤士兵作为先锋。 时间缓缓流逝,子时过后,大漠雄甲阵营中的火光逐渐熄灭,人影悄然闪动,显然在调整阵型,为突围做最后的准备。 与此同时,凌川率领的一万大军正火速赶往扁担口。 烁风滩距离扁担口足有两百里,即便玄甲营和雁翎骑均配备优质战马,且一人双骑轮换赶路,赶到时也已接近天亮。 为加快速度,玄甲营全员卸甲,将重甲驮在备马上,士兵骑乘备马赶路;雁翎骑也全员换乘备马,保留主力战马的体力,以备抵达战场后即刻参战。 “传令下去,天亮前必须赶到扁担口!”凌川对亲兵苍蝇吩咐道。 两个时辰后,凌川再次接到夜枭营斥候的情报,敌军仍未发起进攻,显然是想将大漠雄甲困死在山脚下。 凌川心中暗急,他最担心的便是焦烈山忍不住主动突围。 其实,大漠雄甲只要就地防御,即便敌军数量庞大,想要攻克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重甲军的防御力摆在那里,若无地势优势或投石车等重型器械,正面攻克难如登天。 可一旦主动突围,便等同于自卸铠甲,将破绽暴露在敌人的刀箭之下。 凌川站在焦烈山的角度思索,主动突围的可能性极大,焦烈山必然清楚西疆援军无望,想要活命只能自救。 事实正如凌川所料,丑时刚至,大漠雄甲的阵营便开始行动。 郑策率一千先锋悄悄出动,剩余四千余将士仍保持圆阵,受伤士兵置于阵型内侧,缓慢跟随先锋移动,准备跟进突围。 他们携带的盾牌和弓弩本就不多,此时所有弓箭都集中到郑策率领的先锋手中,目标直指北面敌军防线。 之所以选择北面,一是负责此处的是大食三千骑兵,实力相对较弱;二是从北面撤离,可在一日内赶到蜃楼关以北的金山台,从那里入关休整。 然而,即便大漠雄甲借着夜色掩护行动,仍很快被敌军发现。 急促的号角声响彻夜空,四支围城军队立即行动,朝着大漠雄甲围拢过来。 这是他们早已商议好的战术,无论大漠雄甲从哪个方向突围,另外三方都第一时间发起进攻,直接压上去。 郑策见行动暴露,索性不再隐藏,高声喝道:“兄弟们,冲上去!” 沉重的马蹄声在黑夜中回荡,先锋队伍直奔大食军队阵营。 为防备铁蒺藜,他们用战死同袍的铠甲包裹马蹄,此举虽降低了战马速度,却能避免马蹄被刺穿。 可靠近大食军队阵营后,他们才发现,对方阵前摆满了高大的拒马桩,显然早有防备。 “别犹豫,冲上去!”郑策嘶吼道。 他清楚,突围的机会只有一次,若不能撕开防线,所有人都将葬身此处。 其他三方敌军已冲杀过来,与移动的圆阵展开激战。 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位于圆阵正后方的金雕师团并未全力追击,始终与圆阵保持一定距离。 显然,他们不愿与大漠雄甲正面硬拼,只想让楼兰、大夏两国军队当炮灰。 即便此时的大漠雄甲已是重伤猛兽,近身搏杀仍能咬死数头狼。 “轰……” 巨响伴随着战马的长嘶响彻夜空,数层拒马桩紧密排列,战马根本无法跨越。 冲锋的重甲军挥动战戟挑飞第一排拒马桩,可战马随即撞上第二排拒马桩,削尖的木桩虽不能穿透战马的铁甲,却能将战马当场绊倒。 即便如此,后续士兵依旧没有停下,哪怕摔倒后会被后方战马踩死,仍义无反顾地向前冲。 他们要用自己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撞碎这道拒马桩防线,为后方同袍趟出一条血路。 “杀!” 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同袍,将士们双目通红,嘶吼着驾驭战马踏过尸骸,继续冲锋。 终于,他们以数百人的代价,摧毁了大食军队阵前的拒马阵,可迎接他们的,是大食军队早已列好的长枪阵,冰冷的枪尖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与此同时,楼兰和大夏两国的军队也围了上来,宛如鬣狗一般,死死将大漠雄甲的圆阵咬住。 好在大漠雄甲人人身负重甲,倒也不惧对方的箭矢,但他们需要时刻保证阵型完整,一旦防御被出现漏洞,将会被敌人趁机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食军队不过三千余人,而且战力平平,与大漠雄甲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即便之前的拒马桩让大漠雄甲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但仅凭长枪阵根本挡不住来势汹汹的重甲军。 “杀……” 郑策一声暴吼,率先冲破长枪阵,手中战戟一记横扫,当场将数名大食士兵腰斩。 第696章 白山黑水旗 金雕师团阵营中,一名戴着金雕头饰的中年男子借助黯淡的月色,紧盯着战局。 他正是金雕师团的主将昆都勒,更是浑邪部首领拔都麾下的得力大将。 眼看大漠雄甲那支先锋已经杀进大食军队阵营之中,照此下去,破开大食军的防御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且,楼兰和大夏的军队不堪大用,到现在都还未能破开大漠雄甲的圆阵。 可金雕师团的主将眼神中却看不到半点担忧,因为,在他看来,就算大漠雄甲突围成功,也难以摆脱他们的追击。 而且,在撤退过程中,他们更容易露出破绽。 “将军,这大漠雄甲的防御阵型十分牢固,根本破不开,该如何是好?”副将萨日朗驱马来到身边,沉声问道。 “告诉他们,若天亮之前还不能将大漠雄甲的防御撕开,我就将他们全部杀尽!”昆都勒沉声喝道。 “是!”萨日朗策马而去,亲自将命令传达给几支军团。 昆都勒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要将大漠雄甲的防御阵型撕开,哪怕为此将这几支军队耗尽,也在所不惜。 而且,只要大漠雄甲的阵型被撕开,他就能将这支号称西疆王牌的重甲军团全歼。 果然,在接到死命令之后,楼兰和大夏这两支军团也不敢怠慢,直接扑向大漠雄甲,准备用血肉之躯将其阵型撕开。 不得不说,大漠雄甲的战力相当过硬,尽管近些年没有打过硬仗,但毕竟是从整个西疆数十万大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悍卒。 圆阵外围的盾牌如铜墙铁壁一般,死死将敌军挡住,一杆杆战戟搭在盾牌之上,将冲上来的敌人挑翻。 两国军团接连发起数次进攻都被挡住,但这也使得大漠雄甲只能原地固守,无法让阵型移动。 焦烈山不愧为军中老将,哪怕是身陷重围,脸上也不见丝毫慌乱,从容调度,指挥防御。 各标迅速行动,依令行事,只要阵型遭遇猛攻出现松散迹象,阵内的士兵便会冲上去加固防御。 随着时间推移,大夏与楼兰平白折损了数百人,却依旧无法将圆阵攻破。 另一边,郑策率领的一千余重甲军眼看就要杀穿大食军队,可就在这时,吐蕃军队却不知何时从山上杀了下来,趁机切断他们与圆阵之间的联系。 黑夜之中,一片混乱,喊杀声与惨叫声连成一片。 终于,楼兰与大夏两国在付出一千余人的代价之后,硬生生用战马将圆阵撞开一道裂口。 焦烈山见状,心中暗道不好,连忙下令:“赶紧补上去,将缺口堵住!” 楼兰国与大夏国的军队也在拼死抵挡,毕竟,这是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才凿开的一道口子。 “杀上去!”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昆都勒大喝一声,率先奔了出去,蓄势待发的金雕师团宛如离弦之箭,直接扑了上去。 而就在此时,阵中一名大漠雄甲的校尉大喝道:“兄弟们,随我杀出去!” 焦烈山神色顿时一变,显然没想到竟有人不遵号令擅自出战,他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忽然,他借助微亮的天光发现,出战的士兵个个带伤,他心中也瞬间明白过来。 事实上,就在郑策召集队伍突袭的时候,另外一条命令也在队伍中悄然传开,只不过,这条命令只传达给之前受伤的士兵。 那就是,在必要时候,他们这些受伤的士兵负责断后,为大军争取撤离的时间。 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若是带上受伤的他们,多半突围不出去,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来断后,帮助同袍杀出重围。 “将军,把兄弟们活着带回去!”那名校尉大声喊道,随即带着一千多受伤的士兵,直接顺着圆阵被凿开的那道缺口杀了出去。 一个个眼神中满是决然之色,紧握着手中战戟,朝着金雕师团迎面撞了上去。 焦烈山拳头紧握,双目通红,但还是果断下令:“保持阵型,撤退!” “轰隆隆……” 忽然,沉重的马蹄声宛如战鼓雷动,又如闷雷炸响,令人心颤。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又有敌军赶来。 焦烈山一颗心都沉入谷底,大漠雄甲其他人眼底刚才升起的一抹希望也瞬间破灭。 “将军,你看,那好像是白山黑水旗!”一名亲兵指着那面飘扬的战旗,颤声说道。 “白山黑水旗?” 焦烈山连忙凝神看去,果然是白山黑水旗,只是,他没想到,这面本属于云州军的军旗,会出现在西疆关外。 这正是唐岿然率领的五千玄甲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金雕师团而去。 “杀……” 与此同时,东面也传来喊杀声,一支轻骑快如闪电,披着晨光杀来,那赫然是雁翎骑。 金雕师团主将昆都勒顿时一惊,他此前已经料定,西疆不敢出兵援助,但他万万没想到,北疆竟然会出兵,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玄甲营宛如一股钢铁浪潮,朝着金雕师团席卷而去,雁翎骑则是一分为二,分别由江来和柳衡率领,从左右两侧杀来,开始清扫大食、楼兰、大夏和吐蕃的军队。 “放箭!” 江来大喝一声,所有人同时举起破甲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弓弦颤动的声音还未落下,成片的惨叫声便已经响起。 雁翎骑来去如风,从两侧一闪而过,带走大批生命。 大漠雄甲那支断后的队伍虽个个带伤,甲胄的破烂处还在渗血,却无一人退缩。 他们将战马的速度催到极致,手中战戟斜指前方,面对金雕师团射来的箭矢和砍来的弯刀他们视若无睹,只管挥动战戟斩向敌人。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算是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一名断臂的标长大吼道。 只见他抡起手中沉重战戟,一记横扫,当场将斩向自己的数把弯刀震飞,紧接着,锋利的戟刃连续拍翻三名敌人。 其实,不光是他,大漠雄甲所有人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都已经将生死抛之脑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多杀敌人,给兄弟们争取撤离的机会。 第697章 战局逆转 然而,他们没想到,双方交锋没多久,便看到一支重骑军火速杀来。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胡羯的重甲军来了。 毕竟西疆除了他们大漠雄甲之外,再无其他重甲军。 可随着对方不断靠近,他们发现,来者并非胡羯人,而是中原人。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白山黑水旗’的呼喊,所有人心神一震。 “兄弟们,咱们的援军到了,撑住!”另一名满脸鲜血的大漠雄甲校尉大声喊道。 片刻之间,唐岿然与张破虏率领的玄甲营,便宛如钢铁洪流般杀到金雕师团后方。 五千重骑人马俱甲,马蹄踏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裹挟着漫天肃杀之气直扑金雕师团后阵。 昆都勒瞳孔骤缩,眼角余光瞥见那片黑压压的重甲军,心脏猛地一沉。 他虽未与云州军交过手,但半年前凌川劫持塔拉草原,让兀烈都吃了大亏;前不久,云州军更是在东疆杀穿百济三国联军,将号称海上无敌的大和水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种种迹象表明,自凌川接手云州军后,这支军团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的羸弱之师。 昆都勒不敢恋战,当即大吼道:“全军撤退!向东南方向撤离!” 他很清楚,玄甲营的重甲绝非金雕师团的轻骑所能抵挡,此刻唯有尽快脱离战团才有生机。 更何况,玄甲营和大漠雄甲一样都是重骑,沉重的甲胄会拖累速度,只要金雕师团能抢先拉开距离,凭借轻骑的机动性,便能轻松摆脱追击。 只可惜,已经晚了。 金雕师团刚从伤兵的纠缠中挣脱少许,正要从两翼分散撤离,迎面便撞上了疾驰而来的雁翎骑。 “放箭!” 江来一声令下,雁翎骑士兵同时松开弓弦,密集的铁箭如索命飞蝗般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穿透金雕师团的轻甲。 阵型外侧的大量胡羯骑兵中箭落马,未倒下的也被箭雨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将金雕师团压了回去。 焦烈山纵观全局,立即下令:“稳住阵型,将敌人咬住!” 随着玄甲营和雁翎骑的加入,战斗的天平瞬间反转,他的目标也从最初的成功突围,转变为配合云州军将金雕师团和西域四国的军队全部吃下。 雁翎骑宛如两条巨蟒,交替游走在战场外围,旨在将敌军彻底困死在原地。 玄甲营就像是一架无坚不摧的战车,碾轧、撕碎敌军阵型。 而大漠雄甲的任务,便是化为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死死立在原地,将突围的敌军挡住。 玄甲营从金雕师团的后方杀来,尽管金雕师团后军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但面对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玄甲营,即便严阵以待,也断然无法抵挡。 并非是金雕师团士兵战力不及玄甲营,而是轻骑与重骑之间,本就存在着无法弥补的先天差距。 “砰砰砰……” “嗤嗤嗤……” 重甲如洪流涌来,金雕师团本就松散的阵型宛如纸糊一般,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在唐岿然的高强度锤炼之下,玄甲营早已成为一支可比肩王牌的精锐之师,而冲阵环节,更是他们平时训练的重中之重。 队伍始终保持锋线整齐,所有人都只重复出枪、收枪这一套动作,简单,直接,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 双方阵型刚一接触,便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成排的金雕师团士兵被长枪刺穿身体,跌落马背,就算没有被长枪刺中,也被铁墙般的重甲阵型撞得人仰马翻,很快便沦为铁蹄之下的亡魂。 昆都勒脸上满是焦急,他很清楚,要是不能尽快摆脱困境,金雕师团这八千精锐将彻底葬身于此。 这可是浑邪部的家底,若是葬送于此,不仅破开西疆边关的计划会彻底化为泡影,浑邪部在草原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 “传令给其他几国军队,不用管大漠雄甲,调转方向,将云州轻骑切开,阻止其绞杀之势!”昆都勒果断下达命令。 几名旗手迅速举起令旗,正要打出旗语,然而,数支铁箭突然飞射而来。 “咻咻咻……” 三箭便干掉了四名旗手,其中一支铁箭穿透一名旗手的咽喉之后,竟直接将身后那名旗手的胸膛洞穿。 毫无意外,这是聂星寒的杰作。 也只有他,能在三箭齐发的情况下,依旧保证箭矢拥有如此惊人的杀伤力。 此时的聂星寒,正站在一堆由尸体堆砌的‘小山丘’之上,几名手持盾牌的亲兵将他牢牢护在中间。 他只管弯弓搭箭,精准锁定金雕师团中的将领,每一次弓弦颤动,都意味着一名敌将陨落。 一开始,西域四国的军队还在勉强组建阵型抵挡,可雁翎骑几轮骑射下来,几国军队损失惨重,阵脚大乱,很快便出现溃败之势。 很快,西域士兵已经开始四散奔逃,哪里还会去管昆都勒的命令? 半个时辰下来,四国联军半数被击杀,剩下的残兵早已吓破了胆,狼狈逃窜。 仅凭五千雁翎骑,自然不可能将这几国溃兵全歼。 面对四面溃逃的西域士兵,雁翎骑并未阻拦,毕竟,这些乌合之众此前不过是狗仗人势的马前卒,如今被杀到胆寒,已然不具备威胁。 他们此战的首要目标,是浑邪部的金雕师团,只要干掉这支精锐,就能将浑邪部打残。 若是能再干掉蜃楼关外那数万联军,便等同于断掉胡羯的一只臂膀。 另一边的战局中,唐岿然与张破虏率领五千玄甲军一路碾压,铁蹄踏着尸骨和鲜血前行,不少染血的长枪之上还挂着碎肉,景象令人胆寒。 副将萨日朗满脸焦急,看着逐步逼近的钢铁浪潮,眼神中写满了焦急。 他虽拼死组织防御,试图挡住玄甲营的冲锋,奈何已成气候的玄甲营就像是一根巨大的滚木,所向披靡,摧枯拉朽,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无力。 “我带人拖住他们,将军快撤吧!”萨日朗大声喊道。 昆都勒内心满是不甘与愤恨。 第698章 轻取敌将性命 这些年来,他从一名小卒,凭借凶悍的实力和过人的头脑,一步步成长为拔都首领的左膀右臂。 这一次,拔都要坐镇蜃楼关,便将浑邪部第一精锐金雕师团交给他带领。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就在他们即将吃掉大漠雄甲的时候,云州军突然杀至,使其功败垂成。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只要干掉大漠雄甲和烈虎军团,大周西疆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只要叩开西疆边关,浑邪部便有可能在现有基础上更进一步,成为草原第五王族。 为此,浑邪部才会对兰提部和骨咄禄部许下重利,请他们全力相助。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他利用西域四国联军作为马前卒,将大漠雄甲重创,可就在即将收官的阶段,云州军如同天降,不仅让他前功尽弃,更让形势瞬间逆转,四支西域军团被杀得丢盔弃甲,自己这八千金雕师团更是陷入生死一线的绝境。 “随我杀出去!” 此时,昆都勒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八千精锐全军覆没,否则,自己将成为浑邪部的千古罪人。 他很清楚,萨日朗和之前那支大漠雄甲的伤兵一样,准备豁出性命留下来断后,他不再犹豫,果断率领主力从侧翼发起突围。 随着他们集中兵力猛攻,雁翎骑的防线很快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直率领亲兵营在不远处督战的凌川见状,果断下令:“亲兵营随我来!” 此前,凌川与一千亲兵一直没有加入战局,哪怕是西域四国联军溃逃时,他依旧按兵不动,就是为了防止金雕师团狗急跳墙,拼死突围。 之前回神都时,他只带了五百亲兵,先后损失一百余人,回到云州之后,苍蝇便重新选拔士兵,将亲兵营编制补齐。 其中,很多人还是第一次随凌川出战,可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杀!” 凌川运转真气暴吼一声,声浪如滚滚惊雷传遍四野。 胯下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战意,奋蹄疾冲,将亲兵队伍稍稍甩在身后。 肩扛‘凌’字大旗的大牛暗自着急,只能将胯下战马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他始终记得凌川的吩咐,扛旗先锋需紧跟主将身后,寸步不离。 战局之中,昆都勒刚带着队伍撕开雁翎骑的防线杀出来,便看到一身银甲的凌川手持长枪,率先朝着他们杀来。 昆都勒一腔杀意瞬间被点燃,手中弯刀直指凌川,大吼道:“给我杀了他!” 话音刚落,前排数十名士兵直接策马杀向凌川。 凌川神色冷漠,暗自运转真气凝聚于破殇锋之上,一记横扫,直接将右侧数名敌军震飞出去,一个个口吐鲜血,骨断筋折。 与此同时,左侧几名敌人挥动弯刀杀来,凌川不闪不避,手中枪锋一转,重重砸在三人胸腹之上。 “砰砰砰……” 三人的铠甲如瓷片般当场碎裂,身体被震得飞离马背,掉落在地,吐血而亡。 至于正前方那两名敌骑,直接被黑风健硕的身躯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后方的苍蝇、沈珏与孟钊也带着一千亲兵杀来,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拔刀,而是熟练地端起匣子弩,对准敌人扣动机括。 “噗噗噗……” 弩箭破开轻甲,深深刺入敌兵身体之中,胡羯骑兵惨叫连连,成排倒下。 他们之所以不用破甲弓,是因为雁翎骑相隔太近,怕误伤同袍;而匣子弩精准度更高,且在二三十步的距离内使用,完全不用担心误伤问题。 三轮弩箭射完,双方距离已近在咫尺亲兵们迅速收起匣子弩,顺势拔出腰间的苍生刀。 “杀!” 亲兵们如出笼猛兽般扑向敌阵,浑身杀气凝聚于战刀之上,汇聚成寒芒。 霎时间,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尽管金雕师团是草原精锐,但凌川的亲兵也是千挑万选的悍卒,一番厮杀下来,很多金雕师团士兵手中的弯刀直接被崩断,铠甲被苍生刀劈开,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 这一记迎头痛击,不仅挡住了金雕师团的突围,更将他们的士气彻底压垮。 凌川双目如电,锁定了队伍中的昆都勒,后者只感觉一股凌厉杀意席卷全身,可他身为一名五重境武修,自然不甘示弱。 “驾!” 昆都勒双腿猛夹马腹,径直朝着凌川冲来。凌川心领神会,对方这是要与自己单挑,当即驾驭黑风迎了上去。 两名胡羯骑兵见状,果断冲上来想要阻拦凌川。 凌川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手中长枪一挥,二人只觉脖子一凉,破殇锋的枪锋已精准划破他们的咽喉。 黑风如一道黑色闪电,从两骑中间穿行而过,直扑昆都勒。 “唰……” 一道绚烂刀芒裹挟着滚滚真气劈向凌川,凌川长枪一挑,一记毒蛇吐信,精准点在其刀锋之上,轻松将这一击化解。 昆都勒被震得手臂发麻,手中战刀嗡嗡颤动,双眼之中涌现出浓浓的震惊。 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堂堂五重境高手,全力一击竟被对方轻松接下,反而震得自己气血翻涌。 不过,他很快压下震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谨慎。 眨眼之间,昆都勒连出数刀,每一刀都锁定凌川要害,速度快到极致,然而,凌川从容不迫,枪影翻飞,将所有攻势尽数挡下。 就在二人错身的瞬间,昆都勒猛然一刀斩向凌川后颈,这一刀凌厉而狠毒。 与此同时,凌川身体猛然一扭,反手一记回马枪刺出,淡金色长枪宛如蛟龙出海,直取昆都勒胸口。 “嗤……” 昆都勒只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凌川顺势发力,直接将其身体从马背上挑了起来。 昆都勒单手死死抓住枪杆,以免被彻底贯穿身体,可就在此时,一道真气顺着枪杆席卷而入,径直冲进他的体内。 “嗤嗤嗤……” 那道真气中蕴含着犀利的剑气,瞬间将他的脏腑绞碎。 昆都勒大口喷血,当场身死。 第699章 全歼金雕师团 随着昆都勒身死,金雕师团士兵彻底陷入混乱,亲兵们趁势压上展开收割,敌军很快出现全面溃败之势。 另一边,玄甲营与雁翎骑相互配合,正快速蚕食剩余残军。 此时金雕师团已被彻底冲散,玄甲营也不再调转阵型发起冲锋,而是就地展开屠杀。 唐岿然率先扑向萨日朗,二人交手数招,唐岿然便瞅准时机,一枪刺穿其咽喉。 张破虏浑身是血,宛如从血池中爬出一般,手中战戟上挂着碎肉,景象令人胆寒。 “杀!” 他彻底杀红了眼,直奔对方将旗而去,身后一众玄甲营士兵被副都尉的悍勇所感染,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 “死!” 张破虏大喝一声,手中战戟一记横扫,将几名护旗手斩杀,随即再次挥戟,将扛纛者与手中的旗杆一同斩断。 金雕折月旗轰然倒下! 这面战旗见证了浑邪部的辉煌,缔造了无数胜利。 上次大周与胡羯交战,虽说胡羯最终战败,但金雕师团等几支军团攻破蓟州防线,算是为胡羯在劣势中挽回了些许颜面。 然而这一次,上苍并未再眷顾他们,金雕折月旗的不败战绩,终于被云州军斩断。 随着战旗坠地,金雕师团剩余残兵心中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溃散。 更何况,主将、副将先后被斩杀,多名千夫长、百夫长也被聂星寒‘点名’射杀,剩下的三千余残兵不过是一盘散沙,被屠杀干净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他们此时的处境比之前的西域四国军队更加艰难,雁翎骑已彻底将他们围困,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 大漠雄甲经历连番激战,早已人困马乏。焦烈山发现,此时的战斗已完全不需要他们出手,便下令全军原地待命,救治伤员。 一炷香之后,战斗宣告结束。 八千余金雕师团被全歼,四国军队也被斩杀数千人。 这一战,必将成为云州军功勋簿上又一页辉煌的战绩,更是凌川人生中一抹耀眼的光辉。 朝阳升起,将扁担口染成一片金色。 然而山脚下却是一片狼藉,上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鲜血染红了地面,不少地方还积成了一个个血洼。 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但士兵们兵器上的杀意仍未消散,铠甲之上沾满鲜血,刺鼻的血腥味让战马频频打响鼻。 各军士兵陆续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凌川则带着苍蝇与大牛,朝着大漠雄甲的方向走去。 此时,大漠雄甲已列队整齐。 双鬓斑白、双目微红的焦烈山站在最前方,郑策及几名校尉紧随其后,四千多名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虽面带疲惫,却依旧气势凛然。 忽然,焦烈山竟单膝跪地,朗声道:“大漠雄甲主将焦烈山,率全军将士,拜谢云州军救命之恩!” “哗啦……” 四千多名士兵齐齐下跪,齐声大喊:“拜谢云州军救命之恩!” 声音如滚滚惊雷,震彻天地。 凌川也被这一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一众云州军士兵更是猝不及防,纷纷愣在原地。 紧接着,柳衡率先反应过来,右手握拳,重重捶打在胸甲之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甲。 “砰,砰砰……” “砰,砰砰……” 上万人捶打胸甲的声音宛如战鼓擂动,令人心血澎湃。 凌川快步走向焦烈山,将他扶起,满脸真诚地说道:“老将军快快请起!您乃军中前辈,对我这个后生行此大礼,我凌川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侯爷言重了!若非您出手相救,今日大漠雄甲便要彻底从世间除名了!”焦烈山双眼微红,声音发颤。 “老将军还是叫我凌川吧!”凌川紧紧扶着焦烈山的双臂,说道,“你我虽分属不同军营,但同属大周边军,理应相互扶持。我凌川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大漠雄甲的兄弟身陷绝境而见死不救?” 随即,凌川转向后方的大漠雄甲士兵,高声喊道:“兄弟们快快请起,抓紧时间救治伤员、休整队伍!” 对于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大漠雄甲全军上下皆是发自内心地钦佩。 “老夫万万没想到,竟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云州军前来相救,更没想到凌将军会来得这么快!”焦烈山虎目通红,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事实上,不仅是他,大漠雄甲所有士兵内心都充满了感激。 他们心里都清楚,西疆根本无法出兵相救,否则援军早就到了。 但他们从未奢望过,远在北疆的云州军会跨越数百里赶来,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尽管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坦然面对死亡。 蝼蚁尚且惜命,更何况是人? 最主要的是,若是全军覆没,大漠雄甲的一世威名便会彻底断送在他们手中,这支军团的名号也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就算死了,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历代大漠雄甲的先辈? 劫后余生之下,所有人内心都充满了庆幸。 不仅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更庆幸大漠雄甲的旗帜没有倒下。 虽然经历了大败,但只要火种尚存,就有机会洗刷耻辱,重振雄风。 凌川与焦烈山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素闻老将军用兵沉稳,一生谨慎,为何会吃这么大的亏?”凌川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并非有意揭短,而是实在想不通,以焦烈山的经验,为何会陷入这般绝境。 焦烈山长叹一口气,眼神中闪过愤怒与悔恨,说道:“凌将军有所不知,落得今日下场,都怪老夫识人不明啊!” 随即,他将副将宋年叛变通敌的始末娓娓道来。 凌川听后大为震惊,没想到堂堂大漠雄甲的副将,竟会被胡羯收买。 难怪焦烈山事先毫无察觉,毕竟,宋年可是跟随他多年的左膀右臂。 “老将军,这边的战场就交给您了,我得带兵赶往蜃楼关!”凌川站起身来,说道。 焦烈山闻言,眉头一挑,问道:“凌将军这是要对蜃楼关外那五万联军下手?” 第700章 神秘军团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年关将至,若不除掉那五万大军,兄弟们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稳!” 谁知,听闻此言后,焦烈山却是蹭地站起身来,抱拳道:“凌将军,请让我大漠雄甲充当先锋吧!” 凌川神色微微一愣,说道:“老将军,大漠雄甲经此一战元气大伤,我看还是先回关修养吧!我已派人到蜃楼关给袁将军传信,里应外合之下,定能将那五万敌军吃掉!” 然而焦烈山的态度却是异常坚决,说道:“凌将军,这场败绩是大漠雄甲成军以来最大的耻辱。现在,我麾下的儿郎们一个个心里都憋着一团火,正好找他们发泄!” 见焦烈山眼神中满是决然,凌川也不好再劝,毕竟,他们才是主场。 “那行!请老将军让大漠雄甲的兄弟们先行休整,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开拔,天黑前赶赴蜃楼关!”凌川回答道。 焦烈山也不啰嗦,转身喊道:“齐跃!” “属下在!”一名满身鲜血的校尉踏步而出,此前,正是他率领伤兵为大军断后。 “你率受伤的兄弟们先行回关修养!”焦烈山下令道。 “遵命!”齐跃朗声回答道。他很清楚,很多兄弟伤势不轻,必须尽快救治。 紧接着,焦烈山又补充道:“还有,你亲自将宋年送往节度府,交由大将军发落,并带话给大将军,焦烈山若能活着回去,亲自到节度府请罪!” 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再次起程,朝着蜃楼关方向而去。 将伤兵清点出来之后,大漠雄甲还剩下三千余人;至于凌川带来的一万人,只有几百伤亡。 凌川让这些伤员跟随大漠雄甲的伤兵入关养伤,伤愈后自行返回云州。 就在这时,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的残军,经历重创后也在朝着蜃楼关方向赶。 数日前一战,他们虽重创了烈虎军团,但自身同样损失惨重,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金雕师团能全歼大漠雄甲,而后合兵一处叩开蜃楼关。 然而,当这两路残兵行至落影坡时,前方突然杀出大量骑兵。 这支骑兵浑身黑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巨大的黑影朝着他们席卷而来,极速奔跑的战马扬起漫天尘土。 “列阵,御敌!” 伴随一声大吼,两支军团立马开始列阵。 尽管对方只有四五千人,兵力与己方相差不大,可对方乃是生力军,而自己这边还有不少伤员。 忽然,火狐军的将领看到一面大旗撕裂尘土破空而出,他脸色巨变,一抹恐惧之色从眼底浮现。 正当两支军团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之时,后方再次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两支军团的首领扭头望去,顿时,眼神中的恐惧便被绝望取代。 两支身着黑甲的骑兵疾速冲来,马蹄叩响大地,宛如战鼓雷动,没有喊杀声,但那无形之中的肃杀之气却让人心惊胆战。 伴随着漫天箭雨飞射而来,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的士兵成片倒下。 几轮箭雨之后,两股军团如黑色风暴一般涌来,胡羯两部残军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已杀至眼前。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两支残军五千余人便被杀得片甲不留,只有幸存的战马惊慌逃窜。 两股军团合二为一,宛如一团黑云,消失在落影坡。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落影坡便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五千余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冰冷的地上,至于那支如黑云一般的军团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夜色再次笼罩蜃楼关,关外胡羯人的营帐延绵数里,互为犄角,隐约间能看到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尽管胡羯人已经七天没有发起进攻了,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将军府中,蜃楼关主将袁青芳立于沙盘跟前,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名校尉来报:“将军,敌军阵营中有异动!” 袁青芳一听,眼底浮现出一抹紧张之色,连忙问道:“什么情况?” “天黑之后,隐约发现胡羯阵营前方有大批人影窜动,属下便派了些人手用飞索摸出去查看,结果发现胡羯人在搭建投石车!”那名校尉禀报道。 听到投石车三个字,袁青芳眼神一凝,连忙问道:“数量多少?” “天太黑,兄弟们不敢靠太近,但粗略估计,至少有十多架!” 袁青芳眉头紧锁,他实在想不通,关外茫茫大漠,很难找到石料,对方的投石车能派上什么用场? “让各营加强戒备,不可松懈,敌人很有可能在近日再次攻城!”袁青芳交代道。 “遵命!”那校尉领命而去。 袁青芳转身回到沙盘跟前,忽然,他脚步一顿,浑身汗毛倒竖,只见不远处的椅子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人。 此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一袭玄色锦服,身形巍峨、锐意如戈,仅仅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尽管对方没有刻意释放出气势,但这种无意间流露出的压迫才更让人心惊。 袁青芳细细打量了许久,才开口问道:“阁下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袁青芳的询问,男子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袁将军不必惊慌,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袁青芳神色微微一愣,问道:“我连阁下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这蜃楼关似乎也并不需要帮忙!” 那人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举止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将军刚刚不是还在为城外那十多架投石车发愁吗?”男子轻呷了一口茶水,说道。 袁青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眼底浮现出一抹戒备之色,说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儒雅一笑,说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仅能帮你守住蜃楼关,还能让你凭借城外五万敌军的人头,去争一争西疆主帅之位,就够了!” “嘶……” 袁青芳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对方的目光从好奇与戒备变成了震惊与忌惮。 第701章 赶赴蜃楼关 儒雅男子继续说道:“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褚遂良就得解甲归田,西疆易帅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是换在之前,你袁青芳是断然没有机会的!” 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现如今,大漠雄甲与烈虎军团遭逢大败,焦烈山和杨朔二人的声望势必会一落千丈;云将军效力西疆多年,未必就没有争一争的可能!” 袁青芳神色平静,可眼底已经卷起惊涛骇浪,对方寥寥几句话,便点破了西疆局势,更是将他内心的秘密全然暴露在明面上。 霎时间,一股凉意自脚底倒袭脊梁,直冲天灵盖。 不过,从对方简短的话语和身上散发出的气质来看,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同样来自军中。 西疆的将领他基本都认识,没有这样一号人物,那就只能是北疆之人。 随着范围逐渐缩小,一个名字出现在袁青芳的脑海中。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来蜃楼关,更想不通自己与他素不相识、毫无交情,他为何要来帮自己? 而且,看对方言之凿凿,似乎干掉关外五万大军不过是探囊取物,袁青芳很好奇,对方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阁下说笑了,褚帅身体健朗,再执掌西疆十年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下一任主帅人选乃是朝廷任命,袁某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袁青芳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说道。 后者却是微微摇头,说道:“以前,你确实不该想;但现在,你可以想!” “袁某很好奇,阁下为何如此自信,就一定能干掉城外的五万胡羯大军?”袁青芳试探着问道。 男子缓缓放下茶杯,举止优雅宛如一介书生。 “想必袁将军已猜到我的身份,那么定然知道我绝非无的放矢!”男子抬起目光,扫了袁青芳一眼,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袁青芳眉头一挑,整个人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你把将令交给我,蜃楼关三万兵马全权由我指挥调度!” 听闻此言,袁青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但自己身为蜃楼关主将,不仅肩负着守关重任,手上还掌控着三万兄弟的生死,以及关内千万百姓的存亡,岂能儿戏? 男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说道:“袁将军尽可放心,我绝不会拿蜃楼关的士兵去当炮灰!” “那如何能干掉五万敌军?”袁青芳十分不解,问道。 男子再次执起茶壶,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说道:“为表诚意,我已经将火狐军与雷隼鹰部两支残军给干掉了!至于金雕师团,应该也被凌川的一万云州军尽数全歼于扁担口。算算时间,凌川的一万骑兵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明日天亮之前,便可抵达蜃楼关外!” 袁青芳神色微变,但想到对方的身份,能干掉那两支残军也不足为奇,随后问道:“你的意思是,让凌川带一万骑兵去跟五万敌军硬碰?” “除了那一万骑兵,凌川还带了一万步兵前来,就在距离蜃楼关五十里处!”男子浅饮一口,继续说道:“我与凌川已经敲定了战术,确保万无一失,但前提是,蜃楼关必须由我指挥!” 袁青芳本想直接拒绝,但内心那一丝蠢蠢欲动,让他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最终,他开口说道:“兹事重大,请容我想想!” 男子点了点头,说道:“时间紧迫,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希望袁将军想清楚!” 说完,他径直起身走出了将军府。 不多时,门外亲兵来报:“将军,北疆云州军斥候求见!” 袁青芳神色一变,随后让亲兵将人带进来。 关外,凌川率领一万大军以及三千大漠雄甲赶赴蜃楼关,就在这时,纪天禄率数骑赶来。 他迅速翻身下马,来到凌川跟前:“属下参见将军!” 凌川点头问道:“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一万云州步卒已于申时抵达飞沙坳,蜃楼关那边也已经派人去跟袁青芳接头了!”纪天禄回禀道。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传令赵襄,明日巳时之前抵达蜃楼关,然后听我命令!” 纪天禄抱拳领命,随即说道:“将军,夜枭营的兄弟们在落影坡发现大量尸体,从铠甲和战旗辨认,应该是之前从黑沙岭逃过来的火狐军和雷隼鹰部的残军!” 凌川闻言眉头一皱,问道:“谁干的?” 纪天禄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从战场留下的痕迹来看,这支歼敌的军团足有上万人!” 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闪过凝重之色。 尽管火狐军与雷隼鹰部遭受重创,但毕竟是精锐。就算是一万人,想要对其形成碾压之势,在电光火石间结束战斗,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凌川思来想去,无论是西疆还是北疆,能做到这一点的军队屈指可数。 “属下已经让人给赵都尉传信,让他顺便将落影坡的战马收了!”纪天禄说道。 凌川点头笑道:“不错,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两支精锐军团配置的可都是甲等马,丢了可惜!” 紧接着,凌川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镇北侯令牌,交给纪天禄:“你持此令去瀚海城面见褚帅,请他来蜃楼关一趟!” “遵命!属下亲自去!”纪天禄接过令牌,带着身边的斥候小队火速离开。 待纪天禄离开后,唐岿然与柳衡二人也凑了上来。 “将军,会是谁干掉了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的残军?事情有些蹊跷啊!”柳衡开口说道。 唐岿然的神色也略显凝重,说道:“对啊!咱们还要不要继续赶往蜃楼关?” 凌川目光直视前方,说道:“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等蜃楼关的消息吧!” 终于,天亮之前,蜃楼关传来消息。那封盖有蜃楼关主将袁青芳将印的信函中提到,蜃楼关会全力配合他们。 看到情报,凌川放心了不少,可即便如此,内心那一丝疑虑依旧未曾消散。 他之所以决意要吃掉蜃楼关外那五万胡羯大军,并非是为了贪功,而是有着更为深远的考虑。 第702章 孤注一掷 从始至终,胡羯人的目标都是北疆,此次攻打西疆,不过是想以西疆为跳板,为下一次大战做铺垫,到时候两路进军,一举拿下北疆。 干掉蜃楼关外这五万大军,看似在帮西疆,可归根结底,还是在为北疆减轻压力,进一步延缓下一次大战的到来。 有了高丽三国为北疆供应粮草,北疆便可增兵十万而无后顾之忧,但想要让这十万新兵形成战斗力,却需要时间来打磨。 得到袁青芳的答复之后,凌川便率领一万骑兵以及焦烈山的三千余大漠雄甲赶赴蜃楼关。 辰时,大军抵达蜃楼关外二十里之处,与先一步抵达的一万云州步卒汇合。 凌川下令,大军原地休整,两个时辰之后发起进攻。 紧接着,他将一众将领召集起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敌军阵营分布图,开始分配作战任务。 首先是将夜枭营的斥候撒出去,探明敌军的一切动向;紧接着,又给玄甲营和雁翎骑分配了作战任务。 就在这时,焦烈山也凑上前来,说道:“凌将军,之前说好的,大漠雄甲打先锋,这你不能跟我抢!” 凌川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说道:“老将军,非是我凌川看不起大漠雄甲,而是大漠雄甲编制缺失严重,战力大打折扣。敌军三支精锐虽已被除掉,可那毕竟还有五万大军,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有可能让大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焦烈山也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他指着敌军阵营的右翼,说道:“那就让我带兵攻打敌军右翼,为云州军兄弟减轻压力!” 凌川无奈,只能答应下来,但还是交代道:“老将军,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战局瞬息万变,晚辈斗胆请老将军听从号令!” 焦烈山乃沙场老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对于凌川和云州军也心存感激,满口答应下来。 “凌将军放心,焦烈山现在就是你麾下的一名校尉,定会谨遵军令!”焦烈山拍着胸甲保证道。 “老将军抬举了!”凌川点头说道。 很快,夜枭营的庞峰便前来禀报:“将军,敌军阵型跟之前并无差异,兵力布置也没什么调整,但他们阵营前方却多出来十多架投石车!” 凌川一听,当场为之一惊,连忙问道:“咱们的行踪暴露了吗?” 庞峰摇头说道:“应该没有!胡羯的斥候都被咱们拔除了,没有漏网之鱼。而且敌军现在还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攻城,看样子,很快就要发起进攻了!” “这关外茫茫大漠,他们去哪儿找石头?”凌川十分疑惑。 庞峰也很是不解,说道:“属下也查看过,投石车跟前并没有石料堆积!” “让兄弟们继续警戒,但凡敌军有斥候或是游骑巡查,直接干掉,尽量不要暴露大军的行踪!”凌川对庞峰交代道。 “是!”庞峰点头答应。 蜃楼关前,十多架投石车呈弧线散开,齐齐对准蜃楼关的方向;数万大军列成一个个方阵,蓄势待发。 主将拔都立于方阵中间那座数丈高的瞭望塔之上,目光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城关。 两日前,雷隼鹰部和火狐军遭受重创的消息传来,便有人劝他撤军。然而,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留下来,进行最后这孤注一掷的进攻。 此次攻打蜃楼关,除了已经没落的柔然部之外,其余三部的精锐基本已被打废;自己的金雕师团,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要不然早该接到情报了。 若是现在撤军,之前的所有损失将付诸东流;唯有攻破蜃楼关,才能挽回损失。 蜃楼关城楼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袁青芳紧盯着城外的投石车,疑惑道:“关外百里范围,基本没有石山,他们去哪里找石料?” 身旁那名身着锦衣的巍峨男子却是淡然一笑,说道:“投石车,不一定非要投石弹!” “那他们投什么?总不能把人投过来吧!”袁青芳不解地问道。 “就是投人!”锦衣男子微微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投的是死人!” 袁青芳闻言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城外的投石车便开始启动。 紧接着,他便看到一团团火球被抛上高空,带着熊熊火焰,朝着蜃楼关飞来。 随着火球逐渐靠近,他终于看清,那赫然是一个个被点燃的人。 “注意躲避!”蜃楼关城墙上传来一声声大吼。 然而,很快便有士兵发现了不对劲,“不对,那好像是被点燃的尸体!” “砰砰砰……” 一具具烧焦的尸体重重砸在城墙上,瞬间四分五裂。 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鲜血淋漓的四肢、内脏撒得满地都是。 不少士兵只感觉体内翻江倒海,随即当场呕吐起来。 尽管此前发现敌军阵营中架起投石车时,蜃楼关便已做出应对,大量木幔被搬上城墙,可谁也没想到对方竟会将之前战死在关外的士兵尸体当做石弹,用投石车砸来。 袁青芳也是一脸震惊,说道:“这胡羯人也真够狠的,连死去士兵的尸体都不放过!” 身旁的男子听后,却是淡淡一笑,说道:“战争本就意味着死人,为了战斗的胜利,活着的人都能舍弃,更何况是冰冷的尸体!” “这让我们如何应对啊?”袁青芳有些不知所措。 “还记得我让你交代守城将士提前准备清水和棉布吗?让他们将棉布浸湿后蒙在脸上!”锦衣男子回答道。 袁青芳虽不知这样有没有用,但还是让亲兵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他们一共就四千余具尸体,一旦扔完了,也就该发起进攻了!”男子继续说道。 “凌将军的队伍到了吗?”袁青芳问道。 锦衣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放心!胡羯人发起进攻的时候,也是他发起进攻的时候!” 随着一具具被点燃的尸体被投过来,第一重瓮城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由于尸体相对石弹较轻,所以大多都被投入城中,或是落在城墙上。 不少士兵当场被砸死,但相比之下,尸体烧焦的刺鼻气味、碎尸溅出的鲜血和满地内脏,更令人恶心作呕。 第703章 投尸车 士兵们纷纷用湿棉布捂住口鼻,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刺鼻的气味,但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内脏鲜血,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修罗炼狱一般的现场,无时无刻不在摧毁士兵们的内心防线。 可关外的投石车还在持续运转,一具具被点燃的尸体带着浓烟划破虚空,飞向蜃楼关。 袁青芳面色凝重,照这样下去,等敌人发起进攻的时候,守军还能剩下多少战力? 尸体砸下来的威力虽比不上石弹,但依旧有着不小的破坏力,很多架在城墙上的床弩当场被砸碎。 “传令让城中守军准备好床弩,敌军的投石车一停,便立马将新的床弩搬上去!”那锦衣男子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袁青芳果断答应下来,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蜃楼关第一道城墙和后方的瓮城中已经堆满了尸体,不过,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终于,敌方的投石车停止了抛射,显然,他们的尸体已经用光了。 “杀!” 就在这时,敌军阵营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只见数支队伍一起朝着蜃楼关冲来,骑兵打头阵,后面的步兵则是抬着大量的云梯与攻城车。 城关内,一部分士兵正强忍着不适清理城墙上的残尸,另一部分士兵则是从城内搬出大量的床弩,将城墙上那些被砸坏的床弩替换掉。 可就在这时,城外的胡羯骑兵已经来到城下,开始对着他们放箭。 “弓箭手压回去,别让他们靠近!”守城校尉果断下达命令。 现在床弩尚未安装好,他们只能依靠弓箭还击,但敌军并没有与他们长时间对射,而是骚扰一番便朝着两侧疾驰而去。 紧接着,后方抬着大量云梯和攻城车的队伍压了上来,他们身着铠甲还配备了大量盾牌,普通弓箭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极其有限。 蜃楼关缺少石料,所以城墙大多是用夯土所筑,高度仅有三丈,这无疑大大降低了他们攀爬的难度。 那名校尉大吼道:“床弩加快安装,火油用起来,弓箭压制!”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出去,可敌军就像是疯了一般,不要命地往前冲。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袁青芳与锦衣男子发现,胡羯阵营前方的十余架投石车竟然在往前挪动。 见到这一幕,哪怕是那锦衣男子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袁青芳略显焦急地问道。 锦袍男子并未回答,而是紧盯着城外大军的动向,准确地说,是紧盯着敌军阵营后方的动向。 他很清楚,蜃楼关城池虽然不高,但足足三万守军占据地利之势,就算胡羯五万大军一股脑压上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攻破。 而且,只要凌川率军从后方杀至,他们所有的攻势将随之瓦解。 很快,胡羯一方的投石车往前推进了一百五十步,此时,距离城墙只有不足四百步。 紧接着,投石车再次运转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抛出的并非尸体,而是一个个用草绳缠绕的圆球。 “砰砰砰……” 那些草球重重砸在城墙上,当场炸开,包裹在里面的土石当场散落,腾起大片烟尘。 显然,草绳之中包裹的乃是泥土,他们将草绳浸湿之后,层层裹紧,将泥土牢牢包裹在其中,以此来充当石弹。 尽管草绳裹紧的泥土球杀伤力没办法跟石弹相比,但从高空砸落下来,依旧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扛得住的。 更何况,炸开的瞬间,泥土之中的碎石块飞溅而出,也能对周围的士兵造成伤害。 更重要的是,泥土球炸开带起的大片尘土,严重影响守城士兵的视线,很多人更是被呛得咳嗽不止,也有不少人眼睛进了沙子,只能在原地摸索爬行。 霎时间,城墙之上一片混乱。 城外,五万大军阵型不断往前推进,大有黑云压城之势,在大量沙石包的轰砸之下,漫天烟尘将蜃楼关淹没,守军完全睁不开眼,只能听到城外那震天的喊杀声。 很多刚架上的床弩也在瞬间被摧毁,不少弩手也被砸伤甚至被沙石掩埋。 显然,敌人是想用这种方式为攻城打掩护,城外大量的胡羯士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迅速靠近。 片刻间,大量敌军便已经兵临城下,数以百计的云梯宛如一条条巨大的蜈蚣,依附于城墙之上,胡羯士兵更是宛如蚁群,开始冒着尘土往上攀登。 城墙上,火油被尽数砸碎或掩埋,士兵们更是啥也看不见,只能摸着往城下放箭。 袁青芳彻底慌了,焦急大喊道:“这,这可怎么办啊?” 那锦衣男子却是丝毫不慌,目光紧盯着关外胡羯营帐后方,从他得到的消息来看,凌川的队伍已经在数个时辰前抵达关外。 而且,以他对凌川的了解,绝不可能放过这种捞取战功的机会,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凌川的队伍到现在都没有现身,这不符合常理。 “再这样下去,第一重城墙就要被攻破了!”袁青芳的声音中满是焦急。 “不急!”锦衣男子淡淡吐出两个字。 “你难道要等蜃楼关被敌人攻破才会着急吗?”袁青芳的语气中带着质问,眼神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锦衣男子。 后者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不过他眼神中却闪过一抹凌厉之色,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让袁青芳浑身冰凉。 “袁将军,我说再等等!” 袁青芳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只因刚才那抹一闪即逝的目光,让他感受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一炷香之后,胡羯大军便已经杀上城墙,后方的投石车见状,立马停止抛射沙石包。 “杀……” 就在这时,城墙之上顿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只见城墙上那些成堆的泥土沙石被掀开,一个个手持刀枪的士兵自沙石下的草垫中爬起来,与他们展开厮杀。 不仅如此,大量守军也自城内涌上城墙,踏着沙石与尸体与敌人展开激烈搏杀。 由于爬上城墙的这些胡羯士兵只佩戴了一把弯刀,以至于在面对周军的长枪与盾牌时,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第704章 寸步不让 城墙上,上百架云梯密密麻麻依附在城墙上,源源不断的胡羯士兵如蚁而上,他们好不容易抢占城墙,必须要一鼓作气站稳脚跟,否则,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城墙上的厮杀异常惨烈,双方争夺,寸步不让! 城外的胡羯士兵如蚂蚁一般不断爬上城墙,而城内的大周守军宛如潮水一般涌出。 很快,有守军搬出火油到城墙上,对着城墙外的云梯便泼了下去,另一名士兵举着火把就要将其点燃。 然而,他还未冲到云梯跟前,便被一把弯刀斩断手臂,那掉落在地上的手臂依旧死死攥着火把。 另外一名身受重伤的守军见状,快速捡起火把,连同那条断臂一起丢向云梯。 “轰……” 云梯顿时被点燃,滔天火焰一冲而起,云梯上的胡羯士兵当场被烈焰吞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另一边,有守军拿着钢叉,试图将一架架云梯推倒,奈何,云梯顶端的钢爪死死扣在垛口上,根本撬不开。 “用檑木,把云梯砸断!”那名校尉大喊道。 很快,士兵们三五成群抬着檑木冲到城墙上,那一根根水桶粗的檑木周身嵌满一尺长的钢钉,锋利如矛锋,就这么朝着云梯砸了下去。 霎时间,云梯之上的胡羯士兵被砸倒一片,很多云梯都被檑木拦腰砸断。 但,很多士兵刚抬着檑木冲上城墙,便被城墙上的胡羯士兵砍翻,檑木直接掉落在城墙过道之上。 “咚……” 一道沉重的声响传来,那校尉顿时一惊,连忙冲向城门方向,发现,一架撞门车已经被运到城门跟前,数百胡羯士兵正推动撞门车对城门发起攻击。 “弓弩手,给我干掉他们!”校尉大吼一声。 瞬间,数十名弓箭手出现在城墙上方,开始对着下方围在撞门车周围的胡羯士兵放箭。 然而,胡羯士兵早有防备,队伍之中配备了大量盾牌,由专门的盾牌手举起,将箭矢纷纷挡下。 “火油,床弩、檑木,一起……”校尉一句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咽喉,校尉双目圆瞪,直挺挺倒下。 伴随着一支骑兵从城下飞驰而过,大量箭矢飞射而来,城门正上方的士兵接连倒下。 守军之中,一名标长见状,连忙大喊道:“盾牌手支援!” 战斗的惨烈,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相比起之前胡羯人毫无章法的攻城,这一次明显是经过精心布置,各兵种配合有序。 城外那座木塔之上,拔都神色肃穆、纵观全场,不断发出调配指令,几名令旗手迅速用令旗将命令传达出去。 “轰……” 一声巨响,第一重城门被撞碎,大量胡羯士兵鱼贯而入,如潮水一般涌进瓮城之中。 然而,瓮城中铺满了用火油浸湿的枯草,当胡羯士兵刚冲进来,上百支火把从四面八方丢了下去,将枯草点燃,整座瓮城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事实上,前面冲进来的胡羯士兵已经发现了端倪,只可惜,后方源源不断涌来的士兵已经将退路堵死,根本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呼喊。 直到熊熊火焰燃烧起来,门口的士兵才发现不对劲,连连后退。 奈何,城门外的士兵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还在一股脑往前冲,他们很清楚督战队的狠辣,谁要是冲得慢了,就有可能被射杀。 数百士兵被火海吞噬,在熊熊烈焰中惨叫、挣扎、翻滚…… “呜呜……” 就在这时,总攻的号角声响起,五万大军闻声而动,宛如浪潮一般,涌向蜃楼关。 听闻号角声,袁青芳再也坐不住了,他直接下令,关内守军全部出动,城墙上能站多少人就去多少人,其他的时刻做好补位的准备。 “你不是说凌川的军队已经在城外等着了吗?为何现在还不现身?”袁青芳看着锦衣男子,厉声质问道。 锦衣男子没有回答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双眼中带着几分凝重。 直到现在,凌川的队伍都没有现身,这不由得让他内心生出了一丝怀疑。 袁青芳更是气急败坏,大喝道:“我袁青芳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你到底是何居心?” 若非眼前之人许诺,他按照自己的防守策略,胡羯人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攻破第一道城墙,更不可能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轰隆隆……” 就在这时,胡羯阵营的后方传来滚滚闷雷,又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震动,地面都随之颤抖。 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大地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巨兽正从地下苏醒。 正在城墙上激烈厮杀的两国军队不约而同地看去,只见一面大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 旗面之上,一道刺目闪电将黑云笼罩的天空撕成两半。 惊电裂云旗,那是云州雁翎骑的战旗。 战旗下方,是一支轻骑如闪电一般在大地上驰骋,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紧接着,是一支人马俱甲的重骑兵,其速度虽不如雁翎骑那么快,气势却如排山倒海一般,哪怕是急速奔袭状态,队伍始终保持锋线整齐,丝毫没有混乱的迹象。 大旗之上,雪山高高耸立、下方一条黑色大河奔腾流淌,尽显巍峨之势。 白山黑水旗! 云州军玄甲营的军旗! 见到这面旗帜的时候,蜃楼关城楼之上那名锦衣男子终于露出了笑意。 “来了!” 锦衣男子轻轻吐出两个字,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袁青芳在看到这两支军团的时候,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凌川的云州军终于到了。 先不谈能否将这五万敌军尽数干掉,至少守住蜃楼关是不在话下,也让他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缓缓落下。 胡羯阵营中,那座高耸的木塔之上,拔都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闷雷之声,他转身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之前,当得知凌川率领云州军赶到扁担口的时候,他基本上就已经猜到,自己麾下的金雕师团凶多吉少,可惜,自己知道得太晚,想要传信让金雕师团撤离都已经来不及。 第705章 拦腰斩断 其实,他之所以这么晚才知道,是因为前几波前来报信的斥候,都被夜枭营给截住了,以至于他得知消息的时候,凌川率领的一万骑兵已经抵达扁担口。 他也想到,以凌川贼不走空的作风,这么大老远来一趟西疆,一个金雕师团绝对不能将他喂饱,就算加上西域四国联军也不够。 所以,他料定,扁担口的战斗结束之后,凌川一定会率军来蜃楼关,只是他没想到凌川的行军速度竟如此惊人。 而且,在他原本的计划中,火狐军和雷隼部的残军应该在昨日赶到才对,奈何到现在都没回来,说明,这两部残军多半也遭遇不测了。 他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发起进攻,一方面是在等投石车,另一方面则是在等那两部残军。 可结果,等到的却是凌川的云州军。 好在,他事先留了一手,在阵营后方留下了大量步卒,配置了长枪与盾牌,随时可以变阵御敌。 见云州军从后方杀来,拔都虽惊不乱,果断下令步兵调转方向,迅速列阵。 此时,步兵的优势便立马展现出来,他们可以原地转向、迅速布阵,如果是骑兵的话,就很难做到,毕竟,骑兵调转方向的时候,战马之间会相互影响。 此外,拔都还震惊地发现,在两支骑兵的后方,还有黑压压的一片步兵,数量不下一万人。 如果自己还没对蜃楼关发起进攻,他会毫不犹豫撤军,可现在,蜃楼关的第一重城墙已经被攻破,胜利就在眼前,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撤军。 在他看来,只要破开三重城墙,以蜃楼关守军的战斗力,断然挡不住自己麾下的勇士。 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阵营后方的步兵能挡住杀来的云州军,只需挡住一个时辰就足够自己攻破蜃楼关了。 眨眼间,轻骑便冲至胡羯的步兵阵营跟前,只见厚盾如山、枪矛如林,严阵以待。 “弓!” 柳衡冷喝一声,所有人同时弯弓搭箭。 “放!” 所有人同时松开弓弦,数千支铁箭抛射而出,宛如飞蝗一般铺天盖地落入敌军阵营之中。 “噗噗噗……” 大量铁箭飞入胡羯阵营中,成片惨叫声传来,胡羯士兵成片倒下。 就在队伍即将接触到对方阵型的时候,雁翎骑如激流被礁石一分为二,由柳衡和江来各自带领一支绕至两侧。 这套战术雁翎骑已经用得很娴熟了,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胡羯的步兵阵营只在正面布置了盾阵和枪阵,侧面空门大露,当雁翎骑绕至两侧放箭的时候,那些步兵根本就没有任何防备。 几轮攒射下来,胡羯步兵成片倒下,阵型也出现了不小的空缺。 然而,雁翎骑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在奔驰中用破甲弓杀敌。 就在雁翎骑一分为二的时候,后方的玄甲营也已经近在咫尺,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墙,撞向胡羯的步兵阵型。 “杀……”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喊杀声,只见三千大漠雄甲从侧翼杀出,直奔胡羯阵营中部而去。 凌川给焦烈山分配的任务就是,将胡羯阵营拦腰斩断,把他们的骑兵和步兵彻底分割开来。 三千大漠雄甲宛如一把从天而降的厚重大刀,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在大漠雄甲面前,就跟纸人一般不堪一击。 要知道,大漠雄甲此前在扁担口遭遇平生最大的耻辱,此时,所有人的内心都憋着一口气,誓要洗刷耻辱,为同袍报仇。 “杀……” 所有的仇恨都化为一个‘杀’字,所有的怒火,都汇聚到手中的战戟之上。 焦烈山哪怕年过五旬,却英勇不减当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片刻间,这柄‘大刀’便将敌军阵型腰部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所过之处如犁庭扫穴、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忽然,焦烈山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十余架投石车,他直接大吼一声:“把投石车给我毁掉!” 想要彻底摧毁投石车自然不容易,但如果只是让其无法使用并不难,毕竟,有很多部位的结构很脆弱,一戟劈下去,便可让其瘫痪。 很快,十多架投石车便被毁掉,大漠雄甲却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冲杀。 阵营后方,玄甲营携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向胡羯的步兵盾阵。 “轰隆隆……” 一片沉闷的巨响传来,尽管胡羯步兵已经提前构筑了坚固的盾阵,但在人马俱甲的重骑兵跟前,却宛如纸糊的一般,当场被摧毁。 毫不夸张地说,重骑兵冲锋一旦成了气候,根本无法阻挡。 大漠雄甲在扁担口之所以会被困住,就是因为敌军压缩了他们的空间,根本不给他们冲阵的机会。 就在玄甲营骑兵撞上盾阵的瞬间,所有人同时轻提缰绳,战马一跃而起,直接踏到盾阵之上。 连人带马加上重甲的重量,根本不是这些盾牌手所能扛得住的,整片盾阵几乎瞬间就被压垮。 当然,此举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避免了战马与盾牌的正面撞击,要知道,对于骑兵来说,战马就如同自身性命一般重要,就算自己饿着,也决不能让马儿受委屈。 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让战马去硬碰危险。 随着盾阵被压垮,本就被雁翎骑突袭,导致阵型松散的胡羯步兵根本抵挡不住玄甲营这排山倒海的攻势。 他们只需控制战马速度,保持队列整齐,然后便是不断地出枪、收回、再出枪…… 远远看去,玄甲营就像一道黑色浪潮,所过之处,胡羯步兵便被拍入浪潮之下,根本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在这种局面下,就算没有被玄甲营的铁枪刺中,也会被铁蹄踩成肉泥。 关键是外侧的雁翎骑就像是两把弯刀,不断袭扰,阻断了他们的所有退路。 三层木制指挥塔上,拔都神色一片凝重,素闻凌川用兵别具一格,在练兵上更是颇有独到见解,今日见到云州军的阵容,他算是领教到了。 第706章 策反朝鲁 四十年前,塔拉草原一战打光了云州军的所有家底,自此一蹶不振,在北境七州中一直都是垫底的存在。 然而,凌川接管云州军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便将其打造成如此凶悍的精锐,哪怕是亲眼所见,也让人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凌川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此前,他便听拓跋桀说过,此子近妖,若是放任其成长起来,不出十年,必将成为整个草原的大敌。 可现在拔都却觉得,十年,或许太保守了。 此时,胡羯五万大军,两头交战,形势对他们来说相当不妙,而且,眼下这局面,就算想要抽身而退都不可能,唯有硬着头皮将蜃楼关啃下来。 之前,他牢牢掌握着局面的主动权,而且,已经撕开了蜃楼关的第一重城墙,对他来说,是不小的优势。 然而,随着凌川率领的云州军忽然赶到,彻底打乱了战场的局势,非但让他手握的优势荡然无存,还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拔都不愧为沙场悍将,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布局谋略乃至对局势的分析,都非常人可比。 他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抛开一切杂念,分析战局。 现如今,他除了一举攻下蜃楼关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而攻下蜃楼关最大的阻碍就是后方的云州军。 想到这里,他果断下达命令:“传令给阿古拉、苏赫,调一万步兵上去,就算用尸体堆,也要把云州军给我挡住!” 紧接着,他转身看向蜃楼关方向,说道:“传令蒙克和朝鲁,一个时辰内,必须啃下蜃楼关,否则,军法处置!” “是!” 几名亲兵迅速从木制指挥塔上下来,火速前往传令。 这一次,四部联军共计出动七万多兵力,除了被干掉的三支精锐之外,蜃楼关外便陈兵整整五万。 第一次攻打蜃楼关便损耗了四千余人,今日的战损还没法统计,但肯定已经超过了四千。 而四部之中,实力最弱的柔然部只出了一万兵力,领军之人正是柔然王子朝鲁。 这一万柔然部兵力中,骑兵和步兵各占五千,但,那五千步兵已经在刚才的攻城战中所剩无几,剩下这五千骑兵一直在压阵,倒是没有什么损耗。 朝鲁的脸色十分凝重,他心里很明白,四部之中,当属柔然部最弱,出动兵力也最少,他也理所当然被当成了炮灰。 而且,一旦蜃楼关的三重城门被攻破,他麾下这五千骑兵将首当其冲进城,这样势必会遭到蜃楼关守军最猛烈的阻截。 最终,就算他们胜了,柔然部这最后的一点家底也将被消耗一空,没有强大的军队撑腰,等待柔然部的不是来自天汗城的封赏,而是来自柔然部落周围另外三部的屠刀。 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哪里都一样。 想要保全柔然部落,这五千骑兵绝对不能葬送在这里,可问题是,此事根本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 就在此时,一名千夫长悄然来到他身边,隐秘地取出一封信交给他。 “王子,有你的信!” 朝鲁接过密信,看到上面的大周文字,他目光陡然一缩,连忙将信拆开,粗略扫了一眼,看到最后的落款竟然是凌川。 朝鲁将信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手心,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子,怎么了?”那名千夫长小声问道。 朝鲁没有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闭上双眼。 凌川在信中告诉他,如果继续进攻,他手下这五千骑兵势必会被当成炮灰,无论最终谁胜谁败,柔然都必然会是最大的输家,不仅一万柔然部将士会葬身蜃楼关,整个柔然部落都有可能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而且,眼下这局面,胡羯一方本就陷入被动局面,除非他们能一鼓作气攻下蜃楼关,否则,面对这腹背受敌的局面,败北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凌川所言,朝鲁心知肚明,他作为先锋之一,心里更清楚,想要攻下蜃楼关的难度有多大。 凌川在信中提到,半个时辰之后,会让雁翎骑在北边留一个口子,放他及麾下五千柔然骑兵一条生路,至于如何选择,就看他自己了。 早在几个月前,他便在塔拉草原领教过周军这位年轻将领的可怕之处,此时,他哪怕明知凌川是在算计离间胡羯大军,但,站在他的角度,这无疑是保全柔然部最好的选择。 最可怕的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所谓阳谋,就是对方明确告知是在算计你,甚至将所有的想法和算计全部摆在明面上,可你却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就好比现在,凌川丝毫没有藏着掖着,朝鲁对他的布局和算计也了然于胸,但却只能按照对方的布局走。 许久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身边的那名千夫长,说道: “乌兰!” “王子,我在!”名为乌兰的魁梧男子连忙行礼。 “我的命令你会听吗?”朝鲁看着他,问道。 乌兰目光坚定,恭敬回答道:“乌兰的命都是王子的,就算您要乌兰的命,乌兰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朝鲁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给你下一道密令,你马上去执行!” 乌兰连忙凑到跟前,朝鲁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乌兰神色巨变,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朝鲁。 “不用质疑,此举关乎柔然部的生死存亡!”朝鲁小声说道。 “是!”乌兰沉声回应道,随即悄然离去。 他得将消息告知另外几名千夫长,而且,还不能透露王子的真实意图,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柔然军中有没有拔都安插的眼线,一旦消息泄露,他们必死无疑。 “呜呜……” 就在此时,胡羯阵营中再次传来进攻的号角,因为,蜃楼关的第二重城墙也被攻破了,胡羯定会拼尽全力,一鼓作气将最后一重城墙攻破。 但,这最后一重城墙也是最难攻破的,因为,那是蜃楼关最初的城墙,无论是厚度还是高度,都远胜那两道后来扩建的城墙。 第707章 云州步卒 可对于拔都来说,已经没有退路可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将蜃楼关攻破,只有这样,才有一线活路。 尽管他也明白,就算攻破蜃楼关,也要与城内守军展开厮杀,但他相信,失去地利之势后,西疆守军断然不是草原勇士的对手。 城楼之上,袁青芳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战斗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其他计策,只能源源不断地派兵上去,拼死也要将最后这一道城墙守住。 至于站在他身旁那名锦衣男子,自从云州军出现之后,他的目光便始终落在云州军的身上,对于脚下的战斗视而不见。 袁青芳已经不指望他了,想要守住蜃楼关,还得靠自己。 与此同时,战场之外的一座小土丘之上,凌川端坐于马背之上,静静看着战场的局势。 忽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走近之后发现,赫然是寇悔。 只见他翻身下马,禀报道:“将军,信已经送到朝鲁手中了!”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辛苦了!” 当得知此次柔然部领军之人竟然是朝鲁之后,凌川便心生一计,虽然是很简单的计策,但朝鲁若想保全柔然部,就必然会按照自己安排去做。 虽说,朝鲁这五千骑兵并不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但绝对能让拔都失去一条臂膀,而且,很有可能让胡羯大军军心动摇。 战场之中,大漠雄甲将胡羯阵营拦腰斩断之后,便迅速杀向蜃楼关方向,其目的是截断胡羯大军攻城的后继部队,将其阵型再次打乱。 此外,玄甲营也已经将胡羯的步兵阵营杀穿,但,他们并未掉头进行第二次冲杀,而是勇往直前,朝着前方的骑兵阵营碾压过去。 雁翎骑同样是在外围奔袭侵扰,不断放箭击杀敌军。 在这方面雁翎骑很有经验,他们从始至终都将距离控制在一百五十步左右,这样的距离,既能保证破甲弓能射杀敌人,也能保证敌人的弓箭射不到他们。 如果说,玄甲营是一架所向披靡的战车,那么雁翎骑便是两把弯刀,在外侧收割敌军的生命。 而且,雁翎骑将自身速度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来回奔袭,根本不与敌人纠缠,至于正面交战的事情,便交给玄甲营。 这一路上,玄甲营几乎都是踩着敌人的尸体在往前推进,战场之上形成一条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道路。 至于被冲散之后幸免下来的那些敌军,则是由最后登场的云州步卒进行收割。 这是云州步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登上战场,但,对于他们的实力,凌川却没有半点怀疑。 这半年以来,云州步卒在程千韧和赵襄的率领下,训练得异常刻苦,哪怕这些步兵在体魄上不及玄甲营,箭术上不及雁翎骑,个人战力更是不及夜枭营,但他们在战阵配合方面,却是其他军团所不能比的。 如果说,骑射是雁翎骑的看家本领,冲阵碾压是玄甲营的致胜法宝,那么对于步兵来说,战阵便是压箱底的本事。 此前,凌川跟魏崇山就步卒的精髓进行了深入探讨,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若是将步卒的战阵配合训练到极致,依旧能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世人只知曾经的魏武卒乃是千里挑一的悍勇之士,体魄无双,却不知道,这支军队的另一个致胜法宝便是战阵配合。 云州步卒平时的训练除了五行锥阵,还有五行锥阵所衍生出的变种,以及凌川根据不同情况所编排的战阵。 对于五行锥阵,就算是魏崇山看了,也啧啧称奇。 此次,云州步卒亮相战场,定能给当世步兵上一课,让他们见识一下,步卒的威力。 在赵襄的率领下,一万步卒迅速朝前推进,正前方是清一色的盾阵,紧接着是枪兵,随后是刀兵和弓箭手。 盾牌手能最大限度抵挡住敌方的攻击,枪兵的长枪则是从盾牌之间的缝隙刺出,精准杀敌,就算有漏网之鱼,紧随其后的刀兵便会迅速将其干掉。 真正厉害的不是兵种配置,而是他们彼此间近乎融为一体的默契,这是在无数次训练中打磨出来的。 若是在高空俯瞰,会发现,这一万云州步卒,就像是海面上一道接一道的浪潮,往前翻滚。 而且,他们在训练的时候,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那就是为了防止第一列步兵的体能衰竭,凌川还针对性排列了变阵。 这一排列十分精妙,可以保证在不影响推进速度的前提下,悄然将前锋步兵换下来。 今日开战之前,凌川也给赵襄下达了命令,每一列前锋只往前推进一盏茶的时间必须换下来。 事实上,变阵也没那么复杂,就是从后往前替换,先换弓箭手,再换刀兵,紧接着是枪兵,最后是盾牌手,层层递进。 而最精髓的地方在于,所有人变阵过程中不出现任何混乱,维持战阵运转的同时,以最短的时间完成交替,可就是这一点,云州步卒在训练过程中却花了大量时间才完成。 如今,上了战场,他们才发现,变阵的用处有多大。 尽管平时训练都异常卖力,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只是训练而非真正的生死之战,现在上了战场,真刀真枪厮杀,对于体能的消耗,远超训练之时。 这还是他们一直在坚持擐甲十里趋和八百步逾障这两项训练的结果,要是换做其他队伍,一盏茶的功夫都未必能坚持下来。 在远处山丘上,目睹了云州步卒的表现之后,凌川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淡淡说道:“走吧,随我一起去会会这个拔都!” 此时,云州步卒扮演的是清扫漏网之鱼的角色,当然,所谓的漏网之鱼可不是零星残兵,而是被玄甲营冲散之后,刚汇聚在一起的胡羯士兵。 这些残兵的数量可不少,毕竟,玄甲营为了保持碾压之势,必须保证队伍的阵型,对于那些扩散躲避至两侧的敌军,他们不可能散开阵型去击杀,这样只会本末倒置。 第708章 弹指杀人 同样,外侧虽然有雁翎骑在收割压制,但五千雁翎骑一分为二之后,左右两翼不过两千多人,根本不可能封锁住所有地方。 那么,剩下这些残兵便交给赵襄率领的步兵来解决,一来可以最大限度除掉敌军的有生力量,再则可以防止他们再次成阵,对玄甲营形成反包围的趋势。 此时,玄甲营已经杀入胡羯的骑兵阵型之中,三千大漠雄甲更是在城下杀了一个来回,将敌军的后续兵力切断。 在一声声低沉的号角声催促下,胡羯士兵依旧在拼死涌向蜃楼关,大漠雄甲也只是截断了敌军片刻,就像奔腾的江水被截断瞬间一样。 可就是这一瞬间,让蜃楼关的守军得以喘息,他们将攻上城墙的敌军干掉之后,迅速占领有利位置。 弓箭手密密麻麻铺开,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架起床弩,滚木礌石一一就位,被打断进攻节奏的胡羯大军想要再度杀上城墙,无疑是难如登天。 见到这一幕,拔都不由得暗自着急起来,大喊道:“让朝鲁率柔然骑兵压上去,不要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然而,随着他目光移动,发现朝鲁竟然率领麾下五千柔然骑兵朝着战场外飞驰而去。 拔都瞳孔骤然一缩,大喊道:“朝鲁要逃!” 只可惜,他就算知道朝鲁要弃大军而逃,也无力阻止。 “朝鲁,你这个懦夫,你这是要把柔然部带向灭亡!”拔都眼神中燃起无尽怒火,重重一拳砸在木制栏杆上,栏杆当场断裂,掉落下去。 随着朝鲁率军逃离战场,胡羯大军的进攻算是彻底宣告失败,不仅如此,随着柔然军的逃离,剩下的胡羯大军阵营中也出现了骚乱。 交战双方原本处于僵持阶段,大漠雄甲忽然杀出,算是打断了胡羯大军进攻的势头,而朝鲁的柔然骑兵逃离,更是让胡羯一方军心为之动摇。 很多普通士兵并不知道情况,以为是柔然骑兵接到了撤退的命令,甚至有人下意识认为己方已经战败了,所以柔然骑兵才会率军逃离。 三层指挥塔上,拔都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战败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因此乱了阵脚,因为他很明白,一旦陷入混乱,等待他们的将是云州军无情的屠杀,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即便是要撤军,也得先稳住阵脚。 他连下数道命令,同时让号手传达号令,为了稳住军心,他给各路大军下达的命令是,朝鲁率领五千柔然骑兵迂回到后方支援,这才让军心稳固了下来。 紧接着,他开始让旗手传达军令,逐渐收拢军队。 攻城战骤然停止,可云州军却并没有停下,雁翎骑依旧游走在外围不断放箭收割,玄甲营也还在敌军阵营中肆意冲杀,后方的云州步卒也宛如浪潮一般翻滚推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蜃楼关的守军很快就会杀出,趁势将他们围歼。 然而,令拔都意外的是,蜃楼关的守军只是将三重城墙全部占领,并没有派兵出城的意思,这让他很是疑惑。 蜃楼关城楼之上,见己方终于赢下了这一番激烈的攻守交锋,袁青芳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尽管并非是靠蜃楼关的守军打赢的,而是靠城外的云州军和大漠雄甲,但终归是守住了蜃楼关,这让他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 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袁青芳立马召来亲兵校尉,斗志昂扬地下令:“整顿兵马,杀出城去配合云州军全歼敌人!” “是!”那校尉也是满脸激动,被迫防守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展开反击了,内心自然激动。 然而,他转身刚欲离去,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慢着!” “怎么了?”袁青芳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问道。 “现在不能出城!”那锦衣男子开口说道。 袁青芳眼神中那一丝不悦立马转变成了愤怒,今日,就是因为此人,让自己险些丢了城关,现在他还要来插手此事,自己岂会依他? “此事就不劳阁下操心了,我袁青芳身为蜃楼关的主将,这一仗怎么打,我自有分寸!”话说得还算客气,但语气之中却没有丝毫尊重。 锦衣男子冷漠一笑,说道:“袁将军是不是忘了你我之前的约定了?” 听闻此言,袁青芳顿时一怒,说道:“你还好意思说,就是因为你,本将险些丢了蜃楼关,酿成大错,我没将你赶出去,已经是看在同袍之谊上给你留情面了,现在还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说,现在不能出城!”男子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句。 这一次,不等袁青芳开口,那名亲兵校尉率先忍不住了,开口呵斥道:“哪儿来的野狗,竟敢在我家将军面前指手画脚!” 男子缓缓抬起目光,看着他,淡淡说道:“你话太多了!” 说完,他屈指一弹,袁青芳只看到一抹流光从眼前划过,紧接着便听到亲兵校尉口中传来一声闷哼。 亲兵校尉身体猛然一顿,紧接着,仿佛瞬间被抽掉浑身骨头一般,直接软倒在地上。 袁青芳心神骤然一紧,低头看向地上,发现自己的亲兵校尉双目圆瞪,眼神正在快速涣散,而他的眉心处有一滴鲜血,仅此而已。 霎时间,袁青芳浑身冰冷,头皮发麻。 他刚才全程目睹,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手指头,结果,自己的亲兵校尉就这么死了。 反观锦衣男子,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姿态,似乎刚才只是弹掉指尖上的一抹尘埃。 武修! 袁青芳的脑海中顿时冒出两个字。 此人不仅是一位武修,而且,修为还相当恐怖,否则,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杀人于无形。 “袁将军,我希望你能继续履行承诺,以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锦衣男子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过,此时在袁青芳听起来,却是不带丝毫情感。 此外,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笼罩,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利剑抵在他的眉心,似乎随时都可以将他的头劈开一般,令他浑身冰凉。 第709章 过河拆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袁青芳只感觉口干舌燥,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男子则是看着关外,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笑,说道:“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只要你听我的,这五万胡羯的人头全部归你,此后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助你坐上那西疆主帅之位!” 袁青芳的大脑经历短暂的空白之后,迅速将对方来到蜃楼关之后所有的话全部捋了一遍,忽然,一个惊人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你,你是想让云州军全部死在蜃楼关?”这个念头让袁青芳自己都吓了一跳,以至于声音都在颤抖。 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谁知,男子也没有否认,而是冷漠一笑,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要凌川死在这里,但,眼下这局面,只能让这两万云州军为他陪葬了!” 袁青芳一开始也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置凌川于死地,可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想通其中缘由的袁青芳满心悔恨,只可惜,自己明白得太晚了,如今,已经上了对方的贼船,想要抽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若凌川死在这里,北疆追究起来,自己也难逃干系,极有可能会被推出去平息北疆的怒火。 更何况,凌川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北系军将领,而是陛下亲封的镇北侯。 如果凌川侥幸不死,那自己必将面对凌川的报复,对于这位在战场上屡次创造神话的天才将领,袁青芳无比钦佩。 当然,若彼此变成敌人,那股钦佩就会变成忌惮,甚至是恐惧。 或许,只有听从眼前之人的话,帮他除掉凌川,然后他帮助自己坐上西疆主帅的位置,才是唯一的活路。 正当蜃楼关守军摩拳擦掌之时,袁青芳却传来命令,眼下局势未明,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关,违者斩! 这道命令一出,让蜃楼关所有将士都充满了诧异。 就算是一名普通士兵都看得出来,眼下这局面,正是大军杀出城,一举灭掉胡羯大军的绝佳时机。 然而,将军却下令全军不准出城,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军功拿不到,还让云州军身陷险境。 要知道,云州军可是为了帮他们解围而来,现在他们帮自己守住了蜃楼关,而自己这边却不管他们的死活,要是传出去还不被人戳脊梁骨? 虽说这一战下来,胡羯大军也损失惨重,加上柔然五千骑兵逃离,但城外也还剩下足足三万兵力,而云州军满打满算两万人,就算加上三千大漠雄甲,在兵力上也处于劣势。 城外指挥塔上,拔都原本都已经准备撤军了,可他忽然发现,蜃楼关的守军除了占据城墙之外,似乎并没有派兵出城的迹象,这让他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疑惑。 按照战场的局势来看,就算要撤军,也必须留下一部分兵力来断后,挡住云州军,为大军争取撤离的时间。 当然,留下来断后的人,下场基本已经注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比被云州军死死缠住,最终全军覆没要好。 但,假设蜃楼关的守军不出城相助,那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己方虽然只剩下三万兵力,但对上这两万余云州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忽然,他脑海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那就是将这两万云州军干掉。 主要是凌川崛起得太快了,表现出来的军事天赋和实力更是令人心惊,此子对胡羯的威胁,已经丝毫不亚于北疆那位年轻一辈的传奇人物陆沉锋。 他甚至生出一个想法,就算用这三万大军,换凌川一人的命,也不亏。 思及此处,他果断下令,全军列阵,吃掉云州军。 拔都不知道袁青芳为何不出兵夹击自己的队伍,但,他更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将军,不对啊!”寇悔一脸疑惑地说道:“蜃楼关怎么迟迟没有出兵的迹象?” 凌川神色有些凝重,死死盯着蜃楼关的方向,尽管相隔甚远,他却隐约能看到城楼之上那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事实上,昨日听说火狐军与雷隼部的残军被击杀在落影坡的时候,他就已经生出了疑虑。 只是,当时信息太有限,凌川也仅仅是内心多了几分警惕,再加上收到了袁青芳的亲笔信,也就没有多想。 谁会想到,对方竟然会来这一手过河拆桥,眼下,自己这两万云州军顿时就陷入了险境。 虽然他当时让纪天禄亲自带着自己的金牌去往瀚海城通知褚遂良,可瀚海城距离蜃楼关足有两百里,就算能请动褚遂良,也不会这么快到。 “蜃楼关不会出兵了!”凌川淡淡说道:“告诉兄弟们,准备拼命!” 听到蜃楼关不会出兵的消息,身后一众亲兵不由得心神一紧,不过,并没有人表现出慌乱之色,而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中战刀。 就算是苍蝇也没有抱怨和谩骂,而是果断派出亲兵,传令各军。 蜃楼关城墙下,焦烈山浑身战甲和花白的胡子上沾染着鲜血,身后一众大漠雄甲战士同样是满身血迹。 历经几番冲阵厮杀,大漠雄甲损失了不少人,剩下的也基本个个带伤,满身疲惫,但眼神却是出奇的坚定,心中积压了数日的怒火与仇恨一扫而空。 焦烈山抬头看向蜃楼关城楼,大喊道:“袁青芳,你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然而,并没有得到袁青芳的回应,焦烈山连喊三声,袁青芳更是直接后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只有那名锦衣男子立于垛口跟前。 焦烈山见状,神色顿时一变,怒喝道:“他娘的,扯什么犊子?” “将军,这袁青芳不会是想落井下石,让咱们死在胡羯人手里吧?”亲兵校尉郑策驱马上前,小声说道。 此言一出,焦烈山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惊骇之色,内心更是生出一个让他都难以置信的想法。 第710章 全军冲杀 “或许,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凌将军和云州军!”焦烈山沉声说道。 “啊?”郑策与一众亲兵不由得惊呼一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主要是,他们实在想不通,袁青芳与北系军素无恩怨,而且,云州军大老远来支援,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过河拆桥? 一开始的时候,焦烈山也觉得,袁青芳是在针对自己。 其原因自然是那虚无缥缈的下一任主帅之争,可回心一想也不对,一来自己已经在扁担口吃了败仗,大漠雄甲损失惨重,声望和势力都一落千丈,大概率与下一任主帅无缘。 再则,就算除掉自己,也轮不到他袁青芳,他若真想去争那个位置,完全可以出兵相助,算是卖自己一个人情。 排除这种可能,那他们的目标就只能是凌川和云州军了。 焦烈山的目光看向城楼上那道陌生身影,咬牙骂道:“狗日的!” 随即,他目光之中闪过狠厉与决然,说道:“告诉兄弟们,准备拼命,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云州军之前!” “是!”郑策朗声回答道,随即迅速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他很清楚自家将军心中所想,若不是凌川率云州军来援,大漠雄甲已经全灭于扁担口了,而且,他们还会带着悲愤与耻辱死去,这支军团也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是云州军救了他们,才让他们有这次一雪前耻的机会。 现在,云州军身陷险境,也轮到他们来报恩了,就算是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在所不惜。 “全军听令,随我杀!” 焦烈山大喝一声,再一次带着大漠雄甲杀向敌军阵营。 尽管所有人都很是疲惫,尽管很多士兵都已经负伤,尽管他们心里清楚,多半会死在这片战场…… 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畏惧,只有冲霄战意与无尽决然。 就这样,焦烈山再次带领大漠雄甲杀入敌阵之中。 此时的关外战场依旧十分激烈,玄甲营依旧在敌军阵营中往前冲杀。 只不过,这一路冲杀过来,无论是战马还是士兵的体力消耗都非常严重,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排山倒海的碾压之势。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不是一般的步兵或者轻骑所能抗衡的,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大量敌军被撞翻,紧接着,被沉重的铁蹄踏成血泥。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们整整厮杀了一个多时辰,饶是以玄甲营士兵的体魄,也开始出现乏力的现象。 前方的锋线已经轮换了一遍,很多人双臂已经麻木,为了避免长枪脱手,每个人都抽出随身携带的布条,将枪杆牢牢绑在手上。 唐岿然与张破虏二人始终冲在最前方,就像是两把尖刀,率先撕开敌军的阵型,尽管两人都是武修,可连番激战下来,体内的真气也消耗得所剩不多。 毕竟,他们承受的压力和斩杀的敌人要远比玄甲营的其他士兵多得多。 忽然,唐岿然目光一凝,他发现胡羯大军竟然在迅速收拢阵型,而且,就在前方不远处,连续布下四层盾阵。 显然,敌军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行将他们截停,而重甲军一旦失去冲阵的优势,就如同陷入沼泽之中,敌人可以一点点将其消磨殆尽。 前方那四层盾阵,无疑是对玄甲营的生死考验。 不过,唐岿然并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而是大吼一声:“打起精神来,给我杀穿他们!” 这一声大吼在真气的加持下,宛如惊雷炸响,让很多人感觉体内再次涌出一股力量。 张破虏也很清楚,若是能杀出去,便可破掉敌军的最后一丝士气,这一战的胜负将再无悬念。 反之,如果杀不出去陷入敌阵中,玄甲营将如同被困的大象,最终被群蚁啃食殆尽。 以玄甲营现在的状态,还能杀穿四重盾阵吗?张破虏的内心生出一丝怀疑。 此外,随着胡羯一方放弃攻城,大量骑兵被调回来,开始围剿两支雁翎骑,他们的骑兵虽然战力没法跟雁翎骑相比,但数量却远多于雁翎骑。 其实,雁翎骑完全可以采用之前的闪击战术,不与对方纠缠,在快速移动中放箭杀敌。 可如此一来,所有的压力都将落在玄甲营身上,而且,雁翎骑士兵们的箭矢也所剩不多。 柳衡见状,果断下令:“所有人,迅速清空箭囊!” 身后的令旗手迅速将命令传达给了另一侧江来率领的那支队伍。 伴随着成片的弓弦颤动声响起,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将箭囊中的铁箭射出。 “噗噗噗……” 迎面飞驰而来的敌军不断倒下,有的战马中箭后,发出悲怆的嘶鸣,在奔跑中栽倒,翻滚出去,场面异常惨烈。 当每个人将最后一支铁箭射出,众人迅速将破甲弓挎回脖子上,这破甲弓可是云州军独有的神器,每一个人领到破甲弓的时候,都曾保证,人在弓在,任何时候,都不得丢弃。 紧接着,众人下意识将左手搭在腰间的匣子弩上,只不过,他们并未将其取下来,而是在静等双方距离拉近。 在这个过程中,两支雁翎骑的阵型也在悄然变化,从之前的长龙阵型两翼散开,宛如一只金翅大鹏,朝着迎面而来的敌军骑阵包围而去。 见到这一幕,敌军将领不由得露出不屑的冷笑,区区两千多人,竟想将他们五千人的队伍包围,就不怕把自己撑死吗? “勇士们,给我干掉他们!”敌军将领大吼一声,手中弯刀直指前方。 “杀,杀,杀……” 顿时,身后的骑兵纷纷挥舞着弯刀,发出阵阵怪叫。 反观雁翎骑,没有喊杀声,没有大吼声,所有人的眼神中带着肃穆与杀意,死死盯着敌人,似乎是在寻找一击毙命的目标。 就在双方相距五十步的时候,柳衡果断下令: “弩!” 所有人同时取下匣子弩,对着敌军便扣动了机括。 “嗖嗖嗖……” 大量弩箭飞射而出,箭镞之上闪烁着道道寒芒,令人头皮发麻。 第711章 直取中军大纛 那些挥舞着弯刀的胡羯骑兵本以为,雁翎骑那令人忌惮的铁箭已经耗尽,接下来必然是短兵相接的厮杀,那将是他们绝对的主场。 谁曾想,就在相隔数十步的时候,对方竟然人手一把造型奇特的东西,伴随着机括发出的清脆声音,锋利的短箭便飞射而来。 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对方拿的乃是手弩,只不过这与他们认知中的手弩大相径庭。 他们的手弩不仅精巧,而且,只需一只手便可端起,手指轻轻扣动机括便可发射弩箭,最主要的是,这手弩还能连射。 数十步的距离对于匣子弩来说,无疑是收割利器,三轮弩箭射出,成片的胡羯骑兵从马背掉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本以为三轮弩箭之后,对方的手弩便再无用处,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射出三轮弩箭之后,内侧的雁翎骑迅速俯身,将身体贴近马背,同时快速更换弩匣。 与此同时,位于阵型外侧的雁翎骑也举起手中的匣子弩,扣动机括放箭,完美填补了内侧士兵更换弩匣的空档。 这一次,凌川特意让雁翎骑每人配备了五个弩匣,相当于四十五支弩箭。 这一番近距离爆射,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这些胡羯骑兵终于明白,对方摆出这样的阵型,是真的想要吃掉他们,只可惜,他们知道得太晚了。 两支骑兵错身而过,雁翎骑两列队伍交替放箭,而胡羯骑兵则是不断被射落坠马,死伤惨重。 这也是雁翎骑平时操练必不可少的阵型之一,不光是柳衡这边,江来率领的另一支雁翎骑也如法炮制,胡羯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便遭受重创。 后方,云州步卒同样遭受敌军增援的围剿。 之前,他们只是清理玄甲营碾压之后的散兵,虽然数量不少,但并未组建战阵,无法形成有效战力,以至于他们的压力并不大。 可现在,大量的步兵从两侧围拢过来,大有要将他们围歼之势。 赵襄临危不乱,立马下令变阵。 一万云州步卒闻令而动,直接变成十座战阵,每座战阵一千人规模,各兵种均匀分配,看似各自为战,实则彼此间相互照应。 虽然这样一来,云州步卒便只能原地作战,不能像之前那般往前推进,不过,他们已经吸引了足够多的敌军,算是为雁翎骑和玄甲营分担了足够多的压力,也无需再继续往前推进。 蜃楼关外,战斗的激烈程度相比起之前攻城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云州军利用兵甲和战力上的优势,完美弥补了兵力上的劣势。 城墙之上,一众守军双目圆瞪,拳头紧握,死死盯着城外的战场。 云州军本是为他们解围而来,现在却身陷鏖战之中,他们却躲在城里看戏,让这群热血男儿心中无比憋屈。 而且,消息要是传出去,他们以后还如何抬头做人?蜃楼关守军估计要被人嘲笑一辈子。 “老子看不下去了!”一名身着校尉甲的老卒狠狠一拳砸在墙垛上,满脸的愤懑与憋屈。 周围一众士兵无不是双目通红,眼神中满是无奈。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胡贼拼命,哪怕是丢了这条老命,也在所不惜!” “就是,总不能让云州兄弟寒了心,更不能让人看不起咱们蜃楼关的边军!” 一众士卒看向那名校尉,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校尉大人,带我们出城杀敌吧,咱们不要军功,就算战死城外也总好过憋屈死!” 那校尉虎目微红,从一众手下脸上扫过,随后,他又转过目光,看向城楼方向。 “咱们身为边军,死则死矣,可你们想过自己的家人吗?”校尉沉声问道。 听闻此言,一众士兵迫切的眼神逐渐暗淡,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正如校尉所说,他们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死,但违抗军令,可是要连累家人的。 城楼之上,袁青芳目光凝重地看着城外的战场,看到与敌人拼死搏杀的云州军,他心中涌出浓浓的罪恶感。 他不止一次想下令出城杀敌,可眼角的余光看到不远处那道身影,这个念头便被浇灭了。 至于那名锦衣男子,则是一直盯着城外的战场,眼神中不时闪过诧异和赞赏之色。 今日这一战,让他见识到了云州军的悍勇,谁会相信,半年前,这支军团在北境七州中还是垫底的存在? 可凌川仅用了半年多的时间,便让他们脱胎换骨,从绵羊变成了叱咤沙场的猛兽。 但,也正因如此,让他更加坚定了要除掉凌川的决心。 此时,凌川正率领一千亲兵,直奔胡羯中军而去,他的目标很简单,那就是斩杀敌军主将,夺下敌方中军大纛。 一千亲兵宛如一把利剑,而凌川就是这把利剑的剑尖,直接将敌军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凌川手持破殇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今日大牛没有扛旗,而是手持一根巨大的狼牙棒,那是庾朔最近给他量身打造的兵器。 他与聂星寒二人一左一右,紧跟在凌川身后。 至于寇悔、沈珏和孟钊三人,则是分散在亲兵队伍之中,以便随时下达命令,对队伍做出调整。 敌军主将拔都立于三层指挥塔上,将全场局势尽收眼底,凌川的举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对此,他立马暗中却让亲兵传令,设下天罗地网,等凌川带亲兵队杀进来之后,直接将其困死。 忽然,聂星寒加马来到凌川身边,说道:“将军,敌军好像是故意将咱们放进来!” “只要干掉拔都,天罗地网自破!”凌川沉声回应道,随即长枪横扫,将前方数名敌军震飞出去。 聂星寒也没说话,而是迅速开弓,他没有胡乱放箭,而是在敌军人影中寻找将领和令旗手这种重要角色。 终于,他们杀到指挥塔两百步之外,聂星寒抬头看向塔上,隐约能看到拔都的身影,只不过,他四周皆是手持刀箭厚盾的亲兵,防守得十分严密。 聂星寒举箭朝天,将那张独属于他的铁胎弓拉至满弦。 第712章 血战蜃楼关 “咻!” 伴随着一道破空声,铁箭冲天而起,直奔指挥塔而去。 然而,他的举动,早已被拔都的亲兵看在眼里,连忙一步上前,举起厚重的铁皮盾牌挡在前方。 “噗……” 铁皮盾牌被当场射穿,随即,那铁箭势不可挡,穿透了那名亲兵的鼻梁,亲兵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所有人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两百步之外,自下而上射出的一箭,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杀伤力。 他们不由得想起上次两国开战,草原十大神射手位列前三的苍狼,手持七石宝雕弓,结果被凌川手下的一名神射手蒙眼一箭穿喉的传言。 想必杀死苍狼的,便是此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拔都目光一凝,身体迅速往后一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支铁箭自身前划过,要是他刚才再慢一拍,这一箭便会洞穿他的脑袋。 他虽然避开了这一箭,可那铁箭却朝着前方那名亲兵的后脑射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拔都果断出手,一把将那支铁箭稳稳抓住。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但,周围一众亲兵却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如此惊世骇俗的箭术,就算是放眼三百年胡羯帝国,也是屈指可数!”拔都沉声说道,眼神中除了震惊,还有欣赏之色。 只见他手臂上真气流转,紧接着,猛然用力握拳,铁箭应声断裂。 “此人乃是一名武修,实力至少也有七重境,甚至有可能达到了八重境!”下方,聂星寒沉声说道。 凌川一枪挑飞一名敌将,随即抬头看了拔都所在的指挥塔一眼,冷笑道:“就算是八重境又如何?我照样斩了他!” 要是在以前,凌川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如今的他,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本,要知道,他可是杀过两位七重境高手,在白云城更是硬接吴堂三刀而不败。 以他那堪称恐怖的修炼速度,加上杨斗重传授的无上剑术,现在未必就没有与八重境高手一战的实力。 可就在此时,大量敌军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围拢过来,显然拔都已经下令开始收网了。 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阻挡凌川的脚步,他麾下亲兵可都是精挑细选的悍勇之士,更是经历千锤百炼的老卒。 在凌川的率领下,这支队伍就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先后数次将敌军的拦截撕开,所过之处鲜血飞洒,尸体遍地。 另一边,雁翎骑五只弩匣都已经打空,但也干掉了大量的敌骑。 “刀!” 纪天禄一声大喝,所有人收起匣子弩,迅速拔出腰间战刀,直接扑向敌人。 从破甲弓换到匣子弩,再换战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事实上,对于雁翎骑来说,当他们与敌人近身厮杀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战斗到了最为艰难的时刻。 不过,之前的破甲弓和匣子弩,不仅给敌军造成了巨大伤害,更是将他们的士气摧毁,此时,见雁翎骑手持苍生刀扑上来,那些胡羯骑兵不由自主地生出恐惧之感。 “杀……” 一声大吼如惊雷响起,雁翎骑如出闸猛虎,扑向敌军,苍生刀宛如猛虎的獠牙,不断撕开敌人的铠甲,穿透敌人的身体。 如果说,之前的破甲弓和匣子弩只是让他们的士气受损,那么,此时,他们引以为傲的近身搏杀也显得苍白无力。 就连他们以锋利著称、无往不利的草原弯刀,在苍生刀面前,也根本不够看,一番碰撞下来,刀刃满是豁口,更是有不少直接被崩断。 这一刻,他们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云州军的可怕,这支军队,与以往交手的北系军截然不同,无论是兵甲、战力、士气还是战术运用,都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原本想着,依靠兵力上的优势,定能轻松将对方碾压,可双方还未正式厮杀,便接连遭受重创,特别是那手弩,让他们两支骑兵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现在,不仅兵力上的优势荡然无存,士气也彻底被打垮,面对扑上来的雁翎骑,他们阵型彻底混乱。 雁翎骑虽说之前没有与敌人近身搏杀,但连续奔袭放箭,对于体力消耗也十分严重,好在破甲弓远比角弓、硬弓省力,否则,连开数十次,他们现在估计连刀都提不起。 一名雁翎骑士兵连杀三人,自身也受伤不轻,可他却浑然不觉,继续往前冲。 “嗤……” 敌人的弯刀刺穿了他的胸膛,一抹鲜血飞洒而出。 虽说他身上的轻甲防御惊人,但连番激战,再好的铠甲也扛不住,不知何时被撕开一道口子,这一刀正好顺着那处破损,刺穿了他的胸口。 那名雁翎骑年轻士兵口吐鲜血,大吼道:“给老子死!” 只见他猛然挥刀,从对方咽喉抹过,那名敌人咽喉鲜血如泉涌,直接倒下,而这名雁翎骑士兵也到了自身极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紧鞍桥,只为了不让自己跌落马背,好让同袍认出自己,将骨灰送回故乡。 要不然,被踩成一堆血泥,谁也辨别不出他是谁,就算有人收尸,也只能埋进合葬陵园。 自己将一腔热血献给了边疆,死后留在生养自己的故乡,想必兄弟们也不会跟自己计较吧! 这样的惨烈场景,不过是战场上一个微小的缩影,几乎是随处可见,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云州军的铠甲防御力确实惊人,而且,就算偶有破损,其独特的编缀手法,也不会让甲片散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刀枪不入。 在经历连续的重击或劈砍之后,铠甲往往会出现变形,线绳会裸露出来,容易被割断,而且,甲片变形之后出现的缝隙也挡不住刺来的刀枪。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幅铠甲将云州军的防御能力提升了不止一倍,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一场场耀眼的战绩。 上次一战,云岚军的战功耀眼到令人难以置信,要知道,好几场战斗都是正面厮杀,可伤亡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有人怀疑凌川虚报战功。 第713章 战至力竭 可极少有人知道,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这副铠甲的功劳,他们更不可能知道,凌川绘制的这两副铠甲,可是历经几千年来无数人的智慧结晶,更是历经无数次演变的集大成者。 特别是玄甲营的重甲,更是将连人带马保护到了极致。 此时,玄甲营已经冲破了敌军的两层盾阵,但这支队伍几乎也达到了极限,士兵们都是依靠一口气撑着,不让自己垮掉,双臂早已酸麻到失去知觉,凭借平时操练的本能在出枪。 战马也累得四条腿打颤,鼻孔喷出白烟,口中更是泛起白沫,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 虽然玄甲营皆是配置以体魄和力量见长的大宛马,但,身负两副重甲,加之玄甲营士卒的身形更为魁梧,这般持续冲锋下来,没有倒下就已经是奇迹了。 当然,这也归功于平时饲养得足够好,喂食的都是最好的精料。 唐岿然没有回头,而是带领队伍继续往前冲,他知道身后的士兵们早已到了极限,但,他更清楚,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松掉那根弦,否则将会深陷敌阵之中,任人宰割。 “弃枪换刀!” 随着他一声大喝,所有人同时举起手中长枪,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前方的盾阵掷出。 除了唐岿然和张破虏之外,所有人都将长枪当成标枪掷出,顺势拔出腰间战刀。 数千长枪如弩箭飞射而来,这一掷包含了玄甲营士兵最后的杀意。 “噗噗噗……” 胡羯阵营的第三重盾阵瞬间变得七零八落,不少士兵当场被长枪穿透身体,钉死在原地。 “杀……” 玄甲营已经再一次杀来,尽管胡羯士兵都知道,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可那股舍我其谁的气势依旧让人感到恐惧。 这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军团,一路踏着他们同袍的尸骨杀到这里,每个人身上都凝聚了一股让人心颤的杀气。 “给我挡住他们!” 不远处,兰提部的将领蒙克大喝一声,令第三重盾阵死死拦住玄甲营。 尽管此时玄甲营的推进速度已现颓势,明显已是强弩之末,但将士们个个浑身染血,宛如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魔,狰狞的杀气直让人心头发怵。 “砰砰砰……” 玄甲重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撞在敌军的盾阵之上。那些胡羯盾牌手虽未像之前那般被直接撞飞,却也被这股悍不畏死的冲势直接冲垮阵型。 加之先前那一轮掷枪,本就已有大量胡羯士兵被铁枪洞穿身体,即便他们第一时间补齐了阵型缺口,盾阵的防御也已薄了许多。 玄甲营拼尽最后气力,碾碎了第三层盾阵,可自身也达到了真正的极限,不少战马再也支撑不住,当场轰然倒地。 后军那些未直接参与此次冲阵的士兵虽稍好一些,他们正挥动战刀,与冲散的敌人展开厮杀,可望着不远处的最后一层盾阵,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一股无力感。 唐岿然面色凝重如水,他清楚,此刻的玄甲营已无再战之力,并非将士们实力不济,而是这连番冲杀,早已远超他们的极限。 眼看周围的敌人迅速收拢,形成包围圈朝着他们围拢而来,唐岿然只能一声长叹,纵有心不甘,也只能无奈接受这结局。 “杀!” 就在此时,一声震天大吼穿透战场。 唐岿然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扭头看去,只见焦烈山率领剩下的两千多大漠雄甲,从另一侧杀了过来。 两千余重甲军,在这数万大军混战的战场上或许掀不起太大风浪,却足以轻而易举地摧毁敌军的最后一层盾阵。 “唐都尉,大漠雄甲前来开路!” 老将焦烈山一马当先,带着大漠雄甲径直冲向最后一层盾阵。 唐岿然见状,眼底瞬间燃起一抹希望之光,嘶吼道:“保持阵型,跟上去!” 玄甲营的士兵们见状,也仿佛忘却了疲惫,强撑着调整阵型,紧紧跟在大漠雄甲身后。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震彻大地,大漠雄甲硬生生将最后一层盾阵撕开一道缺口,随即以霸道而决然的姿态碾轧而上。 无论是胡羯士兵身上的铠甲,还是他们手中的盾牌,尽数被沉重的马蹄踏碎。 原本即将合拢的包围圈,就这般被两千余大漠雄甲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拔都望着紧随大漠雄甲之后、杀穿封锁的玄甲营,面色铁青如铁,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暴怒。 就差最后一步,便能将这支云州重甲军全歼,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另一边,雁翎骑与两支胡羯骑兵的厮杀也已进入白热化,只不过,那两支胡羯骑兵此前接连遭受重创,不仅元气大伤,士气更是早已崩溃。 此时面对凶悍异常的雁翎骑,以及他们手中锋利无匹的苍生刀,这两支胡羯骑兵彻底落入下风,被死死压制得抬不起头。 起初,他们还能强撑着勇气与雁翎骑搏杀,可几番交手下来,不少人彻底陷入绝望。 他们的战刀根本破不开雁翎骑的铠甲,而云州军手中的苍生刀,却能轻松劈开他们的甲胄。 几番硬碰之下,许多人的弯刀都被劈得满是豁口,甚至直接崩断。 也是从这一刻起,这些胡羯骑兵的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这些云州军,就是不可战胜的恶魔。 紧接着,无尽的恐惧席卷而来,再见到雁翎骑时,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心生畏缩,下意识后退,再也不敢与之正面厮杀。 事实上,以往的周军何尝不是如此? 别说新兵,就算是从军多年的老卒,远程的弩箭攻击还好,一旦与胡羯人近身搏杀,便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只因长久以来与胡羯人的交战中,周军败多胜少、小胜大败。 久而久之,‘胡羯人不可战胜’的念头便深植于每个人的脑海。 上一次,凌川率云岚军在关外大破敌军,除了斩杀敌军的战功之外,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让大周边军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胡羯人并非不可战胜,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一刀砍下去,同样会掉脑袋。 第714章 迎战拔都 可以说,是凌川率领的云岚军,驱散了周军内心深处的恐惧,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北系军的战斗力提升一个层级。 而此刻,形势发生逆转,被杀到胆寒的胡羯士兵,反倒对周军生出了恐惧,这样的队伍,战斗力会原地跌落一个层级,败亡也只是迟早的事。 另一个方向,一万云州步卒虽被大量胡羯骑兵团团围住,可他们布下的十座战阵稳如磐石,彼此照应,硬生生挡住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十座战阵周围,尸体堆叠成半人高的尸墙,反倒成了云州军防守的天然屏障。 相比之下,处境最凶险的当属凌川率领的一千亲兵,他们一路势如破竹,终于杀到了中军大纛跟前。 可周围的敌军也在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将他们死死围住。 面对那座三层高的木制指挥塔,凌川二话不说,直接一枪刺出,枪尖精准洞穿一根立柱。 紧接着,他猛然运转真气,枪身狠狠一拧,那根立柱当场碎裂,化为漫天木屑四散飞溅。 “吼!” 大牛紧随其后,果断举起手中狼牙棒,对准另一根立柱狠狠砸下。 沉重的狼牙棒将立柱砸得当场开裂,却未完全断裂,大牛不甘示弱,再次抡起狼牙棒,硬生生将其砸断。 两根立柱断裂,这座三层指挥塔顿时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凌川见状,再次将真气灌入长枪,直刺第三根立柱。 “噗……” 长枪轻松洞穿立柱,可就在此时,凌川感觉一道冰冷的杀机将自己死死锁定,紧接着,一道绚烂的刀芒裹挟着霸道绝伦的威势,凌空斩下。 凌川汗毛倒竖,来不及多想,只能舍弃长枪,身形迅速后退。 那道刺目的刀芒落在地上,瞬间将地面切开一道数尺深的沟壑,浓郁的杀气久久不散。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地面,却未做丝毫停留,双脚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鬼魅般再次扑向凌川。 又是一道绚烂刀芒横斩而出,仿佛要将虚空一分为二,朝着凌川席卷而来。 面对这霸道绝伦的一刀,凌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顺势拔出腰间苍生刀。 淡金色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拔刀、出刀的动作一气呵成。一记‘逆浪分蛟’,当场将那道刀芒斩碎。 然而,对方穷追不舍,已然杀至跟前,刀芒快如闪电,接连朝着凌川要害席卷而来。 凌川敞开天宫识海,借助独有的能力,将对方每一次出刀的轨迹都清晰捕捉。 “叮叮当当……” 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交鸣声在战场上空响起,两人在电光火石间便硬拼了十余招。 直到两道身影骤然分开,凌川这才看清对手的模样。 来人四十多岁,身形算不上魁梧,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头金发扎成小辫,碧蓝色的瞳孔中杀意翻腾。 无需猜测,此处能有这般实力的,唯有这支联军的主将拔都。 这一番交手,凌川看似与对方战得旗鼓相当,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右臂正在微微颤抖,眼神中更是闪过浓浓的震惊。 正如聂星寒此前猜测的那般,拔都赫然是一位八重境武修。 拔都手持金线弯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竟敢直奔我中军大纛而来,胆子不小!” “杀你,是夺取胜利最简单的方法!”凌川毫不避讳地回应。 拔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何能走到这里?” 凌川冷声笑道:“我知道,是你故意放我进来的!可你怎么不想想,若我没有杀你的把握,又怎敢带人闯进来?” 简单几句对话,两人都已看出,彼此都是极度自负之人。 “那就让我看看,你如何杀我!”拔都冷喝一声。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宛如幽灵般再次扑向凌川,手中弯刀如毒蛇吐信,直取凌川咽喉要害。 面对这致命一刀,凌川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同样直刺而出,刀锋直指对方心脏。 拔都神色骤变,显然没料到凌川竟要与自己以命换命,自己这一刀固然能斩下对方头颅,可对方的战刀也会同时刺穿自己的心脏。 电光火石间,他已权衡完所有后果,最终率先做出妥协,果断变招。 拔都身形猛地一扭,避开了凌川的刀锋,而他斩向凌川的一刀也随之落空。 然而,就在此时,凌川突然猛地跨出一步,贴近拔都身前,一记顶心肘结结实实地撞在拔都胸口。 “砰!” 拔都闷哼一声,身体连连后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胸骨都要碎裂。 凌川剑走偏锋,强行抢占先机。 趁着对方后退的间隙,再次贴身杀来,手中战刀如狂风中的落叶般,连劈带斩,将拔都的所有退路尽数封锁。 拔都虽被逼得连连后退,却依旧从容应对,可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眼神中满是震惊。 他实在想不通,凌川体内明明只有一道真气,展现出的实力却远超一般的七重境武修,即便与自己这位八重境强者交手,也丝毫不落下风。 眨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可随着时间推移,凌川震惊地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先机,正在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这便是境界的差距,照此下去,不消片刻,双方便会再次回到均势,之后自己终将逐步落入下风。 周围,寇悔等人正率领一千亲兵,与拔都的亲兵展开死战,能被选入主将亲兵队的,无一不是实力过硬之辈。 更何况,凌川的亲兵队仅有一千人,在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加之雁翎骑、玄甲营乃至云州步卒都身陷鏖战,根本无法抽调兵力前来支援。 想要扭转战局,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斩杀拔都,只要斩首成功,敌军士气便会瞬间溃散,甚至可能陷入混乱。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死在对方手上。 蜃楼关城墙之上,一众守军紧盯着城外战场,个个双拳紧握、双目赤红,眼神中满是憋屈与不甘。 第715章 陆沉锋的算计 城外战场一片混乱,双方正在浴血厮杀,云州军不断有人倒下,整片战场被鲜血染红,尸体也越来越多,战斗惨烈到让城墙上不少守军不忍再看。 尽管云州军在兵力上处于劣势,却凭借精妙的战术与全军悍勇的斗志,硬生生与敌军打成了均势。 而且此刻云州军士气正盛,胡羯一方已逐渐显露败象。 正常来说,照此态势发展,胡羯一方必败无疑,可云州军连番厮杀未曾停歇,早已人困马乏;反观胡羯一方,此前攻城并未全员参与,仍有不少生力军待命。 如此综合对比,这一战依旧充满悬念,此刻言胜败,为时过早。 城楼跟前,袁青芳内心如烈火焚烧,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很清楚,若此时出兵,定能轻松剿灭胡羯残兵,可问题是,以身边这位锦衣男子的实力,自己怕是还未将命令传达下去,便会血溅当场。 更何况,就算此刻出兵相救,也未必能平息凌川的怒火,事后依旧难逃追责问罪。 就在此时,锦衣男子再次开口:“袁将军,既然已然做出决定,又何必再动摇?”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转头看向袁青芳:“再等等吧。最多半个时辰,你便可出兵收拾残局。到那时,全歼五万敌军的军功,便全是你的!” 袁青芳确实渴望军功,那是他晋升的踏脚石。 可此刻他心里清楚,这份军功早已成了烫手山芋,拿到手里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缓缓抬眼看向对方,问道:“你觉得,半个时辰内,云州军会全军覆没?” 锦衣男子笑着摇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半个时辰后,无论是胡羯残兵还是云州军,都会筋疲力尽。到那时你再派兵出城收拾残局,便如打扫战场一般简单。” 此言一出,袁青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对方口中‘收拾残局’的真正含义,届时派兵出城,无论云州军还是胡羯残兵,一律斩杀,不留活口。 想到这里,袁青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沉锋,你这个魔鬼!”袁青芳颤声说道。 这锦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北疆玄影骑主将陆沉锋。 听到袁青芳的‘评价’,陆沉锋只是淡漠一笑,毫无怒意。 他并未反驳或解释,再次将目光投向关外,准确地说,是投向胡羯中军大纛跟前,那两道激烈搏杀的身影。 他全程都以一种俯瞰的姿态注视着战场,因为每一个环节都在按照他的设想推进,迄今为止,未有丝毫偏差。 他不仅将三千大漠雄甲算入其中,更将袁青芳的贪念死死拿捏,若说有什么是他算计之外的,便是那突然逃离战场的五千柔然骑军。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计划,无非是让凌川将战场打成均势而已,对最终结局毫无影响。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来禀报:“将军,蒋老都尉求见!” 袁青芳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回去守好自己的防区!该出兵时,我自然会下令!” 这段时间,已有不少将领前来请缨,均被他驳回,到后来,那些将领甚至连他的面都见不到,直接被亲兵拦在门外。 城下,一名都尉咬牙说道:“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事后要砍我脑袋,也比受这种窝囊气强!” “云州军的兄弟为救我们而来,此刻正在城外拼命,我们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老子宁愿死在胡贼刀下,也受不了这憋屈!”另一名校尉也义愤填膺地附和。 紧接着,其他几名将领的眼神也变得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管他娘的!先干死这帮胡贼再说!就算要砍头,也得等打完这一战!更何况,还不一定有命走下战场!” “咱们一起杀出去!若事后真要追究,便去瀚海城请褚帅做主!” 年长的都尉蒋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事不宜迟!各部清点兵马,随我杀出去!” “是!”一众都尉、校尉抱拳回应。 虽说其中不少人与蒋骁平级,却对这位老都尉敬重有加。 城楼上,陆沉锋注意到大批守军正在瓮城集结,目光一凝,冷声问道:“谁让他们出兵的?” 袁青芳看向下方瓮城,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说道:“这……我没下令啊!他们竟敢私自出兵,简直反了!” “亲兵!”袁青芳厉声大喝。 两名亲兵小跑上前,抱拳行礼:“将军!” “把他们给我拦下来!谁敢抗令不尊,杀无赦!”袁青芳怒声喝道。 然而,两名亲兵还未动身,又一名亲兵快步跑来。尚未靠近,便大声喊道:“将军!褚帅来了!” 听闻此言,袁青芳脸色陡然剧变,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褚帅亲赴蜃楼关,正在朝这边赶来!”亲兵再次重复。 袁青芳顿时面如死灰,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陆沉锋,后者却依旧镇定自若:“既然是褚帅来了,你还不去迎接?” 袁青芳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城楼。 与此同时,数支骑兵从蜃楼关杀出,直奔战场而去。 “杀!” “云州兄弟莫慌,我等来援!” “杀光胡贼!” 一声声怒吼从城关方向传来,数支骑兵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正在与敌人鏖战的云州军将士见状,纷纷一愣,他们本已对蜃楼关守军不抱任何希望,却没料到,对方竟在此时出兵驰援。 反观胡羯一方,本就被云州军压制得喘不过气,败象已现。 蜃楼关守军此刻杀出城来,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仅仅是云州军便已让他们疲于应付,哪里还有力气迎战这些生力军? 面对从城内杀出的骑兵,胡羯士兵脸上写满恐慌,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也让云州军和大漠雄甲抓住机会,疯狂反扑,尽管他们早已筋疲力尽,全凭一股信念支撑,此刻见敌人阵脚大乱,再次嘶吼着扑了上去,凭借本能挥刀杀敌。 第716章 褚遂良亲临 蜃楼关的骑兵几乎倾巢而出,共分为五支队伍。 第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直奔玄甲营所在战场,将士大多手持长枪。 另外两支千余人的轻骑从左右两翼疾驰,驰援雁翎骑,他们皆配备弓箭,速度极快。 第四支骑兵朝着云州步卒的战场而去;最后一支,则径直冲向胡羯中军方位,显然是去支援凌川的亲兵营。 就在这时,一名单独的骑兵悄然出城,快马加鞭追上最后一支队伍,融入队尾。 只不过,战场混乱不堪,无人留意到这一细微之处,更不会有人发现,这名骑兵身上的铠甲明显不合身。 随着这五支骑兵的加入,胡羯大军的败亡已成定局,再无翻身可能。 城内,一名年逾花甲、身形魁梧的老者,身着一套威风凛凛的铠甲走上城楼。 这套铠甲名为‘白虎巡疆紫霄铠’,唯有正二品武将才有资格穿戴。 整个西疆,够资格身着白虎巡疆紫霄铠的,仅有西疆主帅褚遂良一人。 除了大周立国之初,陪太祖打下江山的开国元勋之外,文武官员基本不设一品,正二品便是仕途顶峰。 以至于,象征一品武将的‘麒麟载道山河胄’,始终空悬无主。 袁青芳满脸紧张,紧紧跟在褚遂良身后,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瞄褚遂良的神色,揣摩着这位主帅的心思。 回到城楼跟前,袁青芳发现陆沉锋早已不见踪影,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说早已派兵出城,为何这几支骑兵尚未投入战斗?”褚遂良放眼望向关外战场,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端倪。 袁青芳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抱拳说道:“回禀大将军,此前一战,我军损失惨重,需重新整顿兵马,加之敌军投放大量砂石球,将城门彻底掩埋,疏通城门耽搁了不少时间!” 袁青芳的话,真假参半,褚遂良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并未追问。 褚遂良随即转身,大步迈向城楼高处的战鼓。 他双手抓起沉实的鼓槌,深吸一口气,猛然挥臂擂下。 “咚!咚!咚!” 鼓声如大地深处的闷雷,自关隘升起,滚过战场每个角落。 城下正在厮杀的士卒闻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气,眼中血光一闪,嘶吼着再次扑向敌军。 此刻,胡羯大军已然现出溃散之兆,蜃楼关守军的加入,更令其摇摇欲坠的士气彻底崩塌,本就松散的阵型陷入一片混乱。 而这持续不断的战鼓声,犹如最后一道催命符,碾碎了他们心底仅存的战意。 恐惧如野火般蔓延,面对那血染战甲、杀气凛然的云州军,许多人连举刀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军旗为三军之魂,战鼓为士卒之胆! 自古战场,旗在则气不散,鼓响则攻不止。 故而,那执纛扛旗者,必是胆魄盖世、万军莫当的猛将;而擂鼓催阵之人,虽不亲自陷阵,却是全军气脉所系。 鼓声一起,便不能断,直至胜负分明。这对擂鼓者的臂力、意志皆是极致考验,非膂力超群、心志如铁者不能胜任。 今日,西疆主帅褚遂良亲自执槌击鼓,此景已多年未见。 一名魁梧的亲兵见状,下意识上前欲接替,却被身旁的校尉抬手拦住,校尉微微摇头,目光沉静而肃然。 他明白,鼓声既起,便不容片刻间断,更不可有一槌落空,此刻那擂动的不只是鼓,更是全军的脊梁与心跳。 随着蜃楼关的五支骑兵加入战斗,局面立马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拔都深知大势已去,亲兵校尉也提议撤离,但他却置若罔闻,依旧挥刀扑向凌川。 他心里很清楚,大军全军覆没已成定局,但如果自己率亲兵突围,依旧有很大希望杀出去。 留得青山在、他日再重来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不想错过这次除掉凌川的绝佳机会。 他可以肯定,在不久的将来,此人将会成为整个草原的噩梦,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想要杀他就难如登天。 而且,此子年纪轻轻,便能与自己这位八重境武修战得旗鼓相当,若是再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未必没有踏入宗师境的可能,到那个时候,还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拔都眼底涌现出浓浓的杀意,心中更是一横,决定施展出压箱底的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干掉凌川,为草原除掉这一未来大敌。 霎时间,雄浑的真气自丹田涌出,尽数凝聚在他手中的弯刀之上。一股恐怖的压力宛如巨浪排空,朝着凌川席卷而来,周遭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凝滞。 凌川也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决绝的杀意,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运转道藏。 顷刻间,雄浑真气如咆哮的江河,在经脉中奔涌翻腾,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疯涨,瞬间飙升到顶点。 “你确实是一位百年不出的天才,不过,战斗要结束了!”拔都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只见他缓缓举起手中弯刀,与此同时,澎湃真气如潮水般凝聚于刀身之上。 那原本寻常的弯刀,竟在真气灌注下迅速疯涨,刹那间便化为一把丈余长的巨型大刀,刀身之上流光闪烁,煞气逼人。 与此同时,凌川也将体内真气尽数灌入手中的苍生刀之中。 虽然刀身并未像对方那般暴涨,可其中所蕴含的那股霸道而凌厉的气势,却弥漫到数丈之外,逼得周围空气发出阵阵呜咽。 “铮铮……” 忽然,有士兵听到清脆的剑气铮鸣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脸颊传来一阵刺痛。 他抬手一抹,手指竟沾染到一丝血迹,显然是被无形剑气所伤。 围在周围的双方士兵惊骇不已,纷纷迅速后退,生怕被这恐怖的气劲波及。 “去死吧!”忽然,拔都怒喝一声,手中那把丈余长的大刀凌空斩下。 这一刻,仿佛空气都被切割成了两半,绚烂刺目的刀芒裹挟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如雷霆坠地般朝着凌川落下。 见到这一幕,无数胡羯士兵露出震惊与狞笑,仿佛已经看到凌川被这一刀劈成两半、血溅当场的场景。 第717章 片甲不留 就在这时,凌川也动了。 只见他手中战刀也随之斩下,动作看似简单至极,毫无花哨。 然而,就在战刀斩出的瞬间,虚空竟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头金鳞巨蟒陡然探出硕大的头颅,鳞甲森然,獠牙毕露,咆哮着朝着拔都的刀芒猛扑而去。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惊呼声,无数人双目圆瞪,死死盯着虚空中那头栩栩如生的巨蟒,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那金鳞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竟是直接将那道毁天灭地的刀芒吞入腹中。 拔都那霸道绝伦的一刀,就这样诡异地消弭于无形。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那道被吞入蟒腹的刀芒猛然炸开,狂暴的力量瞬间将巨蟒的身躯绞得粉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无尽的刀芒碎片与金色剑气四下乱飞,这片虚空都被绞碎。 周围士兵身上的铠甲被剑气擦过,发出铿锵脆响,留下深深划痕;一些裸露在外的部位更是被直接划破,鲜血汩汩流淌。 短短几个呼吸后,那些肆虐的刀芒便消散于空中,可凌川的金色剑气却只是黯淡了几分,依旧带着凛冽的杀意,悬浮在半空之中。 就在这时,凌川手中战刀一记横扫。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剑气如群鱼逐食,循着他的指引,化作一道道流光,直奔前方的拔都射去。 拔都顿时双目圆瞪,亡魂皆冒,连忙催动全身真气,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真气屏障,想要将这些剑气尽数挡住。 伴随一阵密集如雨的金铁撞击声响起,那些剑气被真气屏障尽数挡下。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凌川身形猛然一闪杀到跟前,手中战刀被道道真气包裹,化作一道寒芒,精准刺向拔都的胸口要害。 拔都神色剧变,拼尽全力侧身躲避,可凌川这一刀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超出了他反应的极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响刺耳至极,战刀穿透拔都的铠甲,精准刺穿了他的肩膀,刀锋甚至从后背透出寸许,鲜血喷涌而出。 好在他提前避开了心脏要害,要不然,这一刀足以让他当场命丧黄泉。 拔都口吐鲜血,剧痛钻心,却依旧狠厉。 他强忍伤痛,将浑身残余真气尽数灌入左臂之中,青筋暴起的拳头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轰向凌川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凌川如遭巨石撞击,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身体还在空中,便忍不住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铠甲。 “将军!” 大牛暴吼一声,目眦欲裂,迅速扔掉手中的狼牙棒,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将凌川接住。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凌川身体的瞬间,拔都拳劲中残余的恐怖力量轰然席卷而来。 大牛闷哼一声,竟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凌川的身体也重重坠落在地,又连续喷出几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苍蝇见状,肝胆俱裂,迅速策马赶了过去。 只见凌川胸前的铠甲碎裂了一大片,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拳印,可想而知,拔都这一拳的力道有多恐怖。 对面,随着凌川的战刀拔出身体,拔都肩膀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身子,几名亲兵迅速扑了上来,想要护住主将撤离。 “走!”那名亲兵校尉大吼一声,急声催促手下亲兵们护着拔都突围,眼下这种局面,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拦住他们!”孟钊怒喝一声,直接带着亲兵队杀了上去,誓要将拔都留下。 拔都的亲兵校尉见状,也果断带人迎了上来,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拼死也要拦住追兵。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就在此时,一声洪亮的大喝传来,只见一支骑兵快马加鞭冲来,正是蜃楼关派来支援中军的援军。 拔都的亲兵校尉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猛地调转马头,朝着不远处的指挥塔冲去。 这座三层木塔此前已被凌川和大牛毁掉两根立柱,凌川的破殇锋正深深插在第三根立柱之中。 只要毁掉这根立柱,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塔,定会当场倾塌。 那名校尉驱马冲到塔下,竟是直接催动战马,朝着破殇锋的枪杆狠狠撞去。 聂星寒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见状脸色一变,瞬间便看出了对方的意图,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支铁箭,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他并未去射那名亲兵校尉,而是瞄准了战马的眉心。 “噗嗤!” 铁箭精准无误地射入战马眉心,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一头栽倒在地,可它翻滚出去的身体,却正好撞在破殇锋的枪杆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本就岌岌可危的立柱应声裂开,整座木塔剧烈摇晃起来,随即朝着一侧轰然倾倒。 “轰隆!” 一声巨响,木塔重重砸落在地,大量圆木散落一地,正好挡住了赶来支援的那支蜃楼关骑兵,为拔都赢得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聂星寒反应最快,只见他身形如猎豹般迅猛,几个起落便冲到一根断柱木桩之上。 那木桩堪堪只能容下一只脚,可聂星寒却如一杆铁枪般死死钉在上面,稳如磐石。 他迅速抬起铁胎弓,弓弦连震,三箭连珠,直奔拔都后心射去。 然而,拔都的亲兵皆是百战精锐,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哪怕是撤退过程中,队伍后方的亲兵也是倒骑马背,手持厚重盾牌,将主将拔都死死护在中央。 “噗噗噗!” 三声闷响接连响起,三名亲兵应声倒下,哪怕是他们手中的盾牌,也未能挡住聂星寒那势大力沉的铁箭,箭簇穿透盾牌,直入要害。 “随我追上去!”沈珏一声大喝,催动战马便朝着拔都逃跑的方向追去。 随着拔都被亲兵护着撤离,凌川的亲兵们也都腾出手来,纷纷催动战马,怒吼着追了上去。 大牛挣扎着爬起身,一把抓起自己的狼牙棒,翻身上马,也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现场只剩下孟钊和几名受伤的亲兵守在凌川身边。 第718章 陆沉锋出手 见凌川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至极,孟钊双目中满是担忧,俯身急声问道:“将军,你怎么样?” 凌川嘴里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丝,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拔都最后那拼尽全力的一拳,威力恐怖到了极致,大牛只是间接承受了部分力量,便被当场震飞,险些晕厥。 若非凌川体内的先天本源真气及时护住脏腑经脉,这一拳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凌川的五脏六腑也已然遭受重创,内腑移位,血气翻涌。 归根结底,凌川如今的实力,与八重境强者之间还是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若非他运转先天本源真气护体,再加上杨斗重传授的斩千秋一剑,根本不可能挡住对方那霸道绝伦的一刀,更遑论占据上风,最后一刀重创对方了。 “扶我……坐起来!”凌川虚弱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孟钊连忙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盘膝坐稳。 凌川吃力地将双手放于膝盖之上,闭上眼睛,试图运转残存的先天本源真气,将那拳残余在体内的狂暴力量缓缓化解。 虽然凌川硬抗下了那一拳,但那一拳之中所蕴含的霸道真气,却并未全部消散。 还有不少滞留在凌川体内,宛如洪水猛兽一般,不断撕裂着他的经脉,所过之处,剧痛钻心。 先天本源真气在护住凌川脏腑之后,也已近乎溃散。原本盘旋在气海之中的金鳞巨蟒,此刻已然化为无数条细碎的金色丝线,微弱地闪烁着。 凌川强忍着钻心剧痛,缓缓运转道藏,引导着那些散乱的金色丝线,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 孟钊等人围在一旁,神色紧张地警惕着四周。虽然周围已经没有敌人,但战场之上杀机四伏,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此时,那支援军骑兵也赶了过来。领头那名中年都尉翻身下马,快步跑到近前,正要行礼。 “末将汤怀……” 他正欲自报家门,可看到凌川煞白的脸色和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之后,顿时大惊失色,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将军受伤了!都尉大人先去追杀残兵捞军功吧!”孟钊沉声说道,语气中的不满与怒火不加掩饰。 若非蜃楼关守军迟迟按兵不动,他们又岂会落到这般境地,将军又岂会遭此重创? 汤怀又岂会听不出孟钊话中的责备之意?但此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根本无从辩驳。 他脸上带着浓浓的愧疚之色,连忙对着后方喊道:“快!让军医赶紧过来!” 孟钊本想拒绝,可看到身旁几名亲兵身上的伤口还在淌血,脸色苍白,这才抿了抿嘴唇,没有出声阻止。 很快,几名军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了过来。其中一人正要上前为凌川把脉诊伤,却被孟钊伸手拦住。 “将军正在运功疗伤,你们先给我这些兄弟处理伤势吧!”孟钊说道。 几名军医连忙点了点头,不敢耽搁,迅速打开药箱,为那些受伤的亲兵处理伤口。 就在这时,一道凛冽至极的杀意陡然乍现! 只见一杆染血长枪毫无征兆地从人群后方刺出,枪尖寒芒闪烁,快如闪电,直奔盘膝而坐的凌川胸口要害而去! 那杆长枪,不是别的,正是凌川遗落在指挥塔下的破殇锋! “大胆!” 孟钊怒喝一声,睚眦欲裂,想也不想便一步跨出,死死挡在凌川面前。 “嗤!” 长枪贯体之声,沉闷得令人心颤。 破殇锋锋利的枪尖自孟钊后背透出,鲜血顺着枪刃成串滴落。 孟钊浑身剧震,嘴角溢出鲜血,却咬碎了牙关未出一声哀鸣,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枪杆,他抬起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前方那道持枪的身影,眼中满是怒火。 此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巍峨,面容冷峻,眉宇间锐意如戈,一双眼睛冷漠如万年寒冰,不带任何情感波澜。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正在接受包扎的几名亲兵脸色陡然一变,直接将身旁的军医推开,不顾伤势,迅速抓起地上的战刀,便要上前拼命。 汤怀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名陌生面孔的年轻男子,根本不是自己帐下的士兵!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凌将军!” 话音未落,他果断拔出战刀,怒喝着朝着对方劈去,刀风凌厉,势要将此人斩杀当场。 面对迎面劈来的一刀,年轻男子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不闪不避,只是抬手一挥。 一道寒芒快如鬼魅般闪过。 “噗!” 汤怀持刀的右臂竟被当场斩断。 半截手臂连同一柄战刀重重掉落在地,鲜血如泉涌般从断臂处喷射而出,溅了满地。 “啊!” 汤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捂着断臂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给我杀了他!” 汤怀强忍剧痛,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麾下士兵见状,一个个杀意奔腾,果断朝着年轻男子杀去。 对此,男子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他迅速拔出刺在孟钊体内的破殇锋,随即手腕一抖,枪杆横扫而出。 一股雄浑无匹的真气随枪杆迸发,直接将扑来的一众士兵震飞出去,个个口吐鲜血,摔落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随着长枪被拔出,鲜血从孟钊的前胸后背同时狂喷而出,凌川只感觉脸上一阵滚烫,紧接着便是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顾不得运功疗伤,猛地睁开双眼,只见身前的孟钊身躯一晃,仰面朝着自己倒下来。 “孟钊!” 凌川惊呼一声,强撑着体内剧痛,伸手将他接住。 “将军……快,快走……”孟钊口吐鲜血,气息奄奄,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眼神里满是焦急与决绝。 凌川目眦欲裂,双目中杀意翻腾,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尽管他从未与对方真正见过面,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陆沉锋!” 凌川一字一顿地喝道,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第719章 云书阑现身 随着陆沉锋的现身,也彻底证实了凌川此前的所有猜想。 火狐军与雷隼部的残军,肯定是被玄影骑所灭。 毕竟,西疆的两支精锐军团都已遭受重创,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一点的,就只能是来自北疆的精锐。 如果是龙夔骑和虎贲骑,他们定然会派人跟自己取得联系,共同商议蜃楼关之战的破敌之策。 可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接到任何消息,那支神秘军团来无影去无踪,就连夜枭营的斥候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结合这些信息,答案便呼之欲出,只能是行踪诡秘的北疆第一王牌——玄影骑! 进一步可以断定,蜃楼关迟迟不肯出兵相助,也定然跟陆沉锋脱不了干系,虽然猜不透其中细节,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意图借胡羯人的手,将自己和两万云州军彻底葬身此地。 若非凌川生性谨慎,提前让纪天禄带着自己的金牌赶往瀚海城,请褚遂良亲自动身前来蜃楼关,今日,两万云州军和三千大漠雄甲,恐怕真的要尽数战死,尸骨无存! 对于凌川能一眼认出自己,陆沉锋丝毫不觉得意外。 只见他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冷笑,缓缓开口:“凌川,我们终于见面了!” 凌川双目赤红,周身杀意如冰刃般凛冽:“想不到陆老将军一世英雄,竟出了你这般败类子嗣,为了上位,不惜残害同袍!” 陆沉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本想留你说句遗言,如今看来,多余了!上路吧!” 话音落,他再次举起破殇锋,枪尖寒芒直指凌川心口。 此时的凌川早已虚弱到极致,经脉受损、真气枯竭,面对这雷霆一枪,竟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几名负伤的亲兵见状,不顾自身伤势,大吼着扑了上来。 可这一枪太快、太狠,快到他们连阻挡的残影都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枪尖离凌川越来越近。 就在长枪距凌川不足一尺、死亡已然降临的刹那,一道清癯身影如清风飘至。 只见他抬手轻挥,一掌精准拍在枪身之上,浑厚气劲瞬间将枪势震偏。 紧接着,那身影贴着枪杆疾掠至陆沉锋身前,掌心翻涌,便要拍向其胸口。 陆沉锋眉峰骤凝,仓促间回掌相迎,可就在双掌即将相撞之际,那身影衣袖中陡然飞出一卷泛黄竹简,如铁石般重重撞在陆沉锋胸口。 “砰!” 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空气震颤,陆沉锋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 他身上那件本就不合身的铁甲应声瓦解,甲片碎裂,散落一地。 那身影抬手接住弹回的竹简,静静立在原地,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超凡气度。 陆沉锋稳住身形,这才看清来人面容,五十开外年纪,身着素色儒衫,透着几分穷酸气,手中紧攥着那卷磨得发亮的泛黄竹简。 凌川虽只能望见一道背影,可那卷标志性的竹简,让他瞬间认出了来人,悬着的心不由暗自落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 陆沉锋目光凝重如铁,沉声开口:“想不到云先生也要来凑这份热闹!” 云书阑缓缓摇头,语气风轻云淡:“我可不是来凑热闹,而是特意在此等你。” “你怎知我会来?”陆沉锋眼中满是不解。 “天机不可泄露。”云书阑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莫测。 陆沉锋缓缓抬起手中长枪,枪尖直指云书阑,杀意翻涌:“你当真要拦我?” 云书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有我在,你杀不了他!” 陆沉锋心知肚明,面对一位九重境大圆满强者,自己毫无胜算。 可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云书阑,而是凌川。 而且,今日若错失良机,日后再想除掉这颗心腹大患,只会难如登天,所以,他决定试一试。 陆沉锋眼底杀意暴涨,手中长枪猛地一抖,滚滚真气如潮水般灌注枪身,枪尖嗡鸣作响,带着破空之声径直刺向云书阑。 他想借此逼退对方,再寻机突袭凌川。 面对这疾如闪电的一枪,云书阑不闪不避。 只见他抬手如缠丝绕腕,猛然扣住枪身,紧接着五指用力一握,那杆蕴含磅礴真气的长枪竟被死死定在半空,枪身之上的真气如潮水般瞬间溃散,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陆沉锋大惊失色,他从未想过,先天大圆满修士的实力竟恐怖到这般境地。 从前只听闻,先天大圆满便可沟通天地之力,若能随心掌控,便能踏入宗师之境。 可那终究是传闻,今日亲身感受,才知其中差距如天堑鸿沟。 可他依旧不死心,手腕用力一拧,强行抽回长枪,随即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开云书阑,从侧面再度扑向凌川。 只见他手中长枪高高举起,带着劈山裂石之势,朝着凌川天灵盖砸下,这一击若落实,纵使是顽石也会被砸得粉碎,更何况是重伤虚弱的凌川。 然而,长枪在距凌川头顶一尺之处戛然而止,准确说,是被云书阑手中那卷单薄的竹简稳稳截停。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势如奔雷的一击落在竹简之上,竟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仿佛石沉大海。 陆沉锋见状,果断变招长枪快如闪电,招式狠辣刁钻,攻向凌川,却无一例外,全被云书阑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十余回合转瞬即逝,陆沉锋耗尽心力,却连凌川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终于无奈放弃,双目赤红地盯着云书阑,咬牙放狠话:“待我踏入先天大圆满,第一个取你性命!” 话音落,他猛地将手中破殇锋朝着云书阑掷去,枪势凌厉,直取要害。 云书阑淡然一笑,衣袖轻挥,便将疾驰而来的长枪缠住,随即顺势一扬,长枪调转方向,横向倒飞回去。 陆沉锋目光一凝,双掌齐推,重重拍在枪身之上。 长枪被震得再次飞起,而他自身也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七步,体内气血翻滚不休。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深知今日杀凌川无望,只能狠狠瞪了凌川一眼,转身悻悻离去。 汤怀手下的士兵见状,想上前阻拦,可还未近身,陆沉锋便抬手一挥,雄浑真气如巨浪席卷,当场将几名士兵震飞出去,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第720章 孟钊身死 他就这般背对众人,从容离去。 云书阑望着那道背影,并未动身阻拦。 以他的实力,斩杀陆沉锋并非难事,可这终究是北系军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更何况,他深知凌川的性子,这笔血仇,凌川必定要亲自清算,绝不会假手他人。 云书阑转身回到凌川身边,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探查伤势,片刻后,他的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先生,请你救救我兄弟!”凌川紧紧抱着奄奄一息的孟钊,颤声说道。 云书阑看向孟钊胸口汩汩流血的伤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脖颈处,探查脉象。 片刻后,他轻轻叹息,语气带着惋惜:“这一枪穿透了他的脏腑,伤及根本,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 听闻此言,凌川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一抹深深的绝望席卷全身。 恰在此时,他感到孟钊那只染血的手,极其轻微地、却用尽最后力气地攥紧了他的手指。 凌川猛然低头。 孟钊正望着他,目光涣散,却竭力凝聚着最后一点清明,他嘴角费力地向上牵了牵,竟扯出一抹平静而满足的弧度。 只是这笑容,映入凌川眼中,却比万箭穿心更痛。 “将军……”孟钊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跟着您……孟钊这辈子,值了!” 凌川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热泪夺眶而出,砸在孟钊血迹斑驳的铠甲上。 “是您……把我从死字营里提出来……给了我人的模样!”孟钊的眼神中带着感激。 “孟钊!”凌川喉头哽咽,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可惜……以后,不能再与将军……并肩作战了!”孟钊的眼神渐渐涣散,最后用仅存的力气,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若有朝一日,将军带着兄弟们……打到天汗城,记得……带壶酒来……看我……” 话音袅袅,随风而散。 那只紧握着凌川的手,终于失了所有力道,轻轻滑落。 凌川浑身剧颤,将孟钊已然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额头抵着他染血的肩甲,整个背脊剧烈地起伏着,却发不出半点哭声,唯有泪水无声滚落。 周围幸存的亲兵早已跪倒一片,这些铁打的汉子此刻个个泪流满面,以头抢地,压抑的呜咽被死死闷在胸膛。 连见惯生死的云书阑,也不忍再看,默然转过身去。 孟钊,原不过北疆死字营中一名待死的军奴,是凌川一手点选,予其新生。 他凭着一身悍勇与赤诚,一步步挣得亲兵之位,更升任副校尉,成为凌川身边最可靠的盾与剑。 而就在方才,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未曾有刹那犹豫,便以血肉之躯,为主将挡住了那致命的一枪。 亲兵之责,便是主将之甲胄,刀箭来时,以身蔽之。 军中铁律如山:主将殁,亲兵皆斩。 孟钊以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这沉甸甸的使命;他用生命捍卫了亲兵的尊严与荣耀。 许久之后,云书阑才缓缓转过身,轻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将军身受重伤,还望以身体为重,莫要过度悲恸!” 凌川心中清楚,身为将领,任何时候都当以大局为重,可人心非铁石,并肩作战的兄弟殒命身前,又怎能做到无动于衷? 他用颤抖的手,轻轻拂过孟钊的眼睑,将那双圆睁的眼睛缓缓合上。 忽然,一股令云书阑都感到震惊的杀气自凌川体内席卷而出,他声音嘶哑,咬牙说道:“陆沉锋,我凌川对天起誓,定要斩下你项上人头,祭奠我兄弟!” “将军,把孟校尉交给我们吧!”几名亲兵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从凌川怀中接过孟钊的尸体。 “你的伤势极重,我来帮你疗伤!”云书阑走到凌川身后,盘膝而坐,双掌抵在凌川后背,精纯真气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凌川强压下心中悲痛,收敛心神,运转道藏心法,借助云书阑渡来的真气,一点点化解残留在体内的狂暴力量,再引导真气游走于经脉脏腑之间,修复受损的肌理与经脉。 “咚,咚,咚!” 城楼之上,战鼓始终未曾停歇。 褚遂良早已满头大汗,手臂酸痛难忍,可双手依旧紧握着鼓槌,每一次擂动都拼尽全力,鼓声雄浑,久久回荡在蜃楼关上空。 城外,战斗已近尾声。 胡羯大军几乎被清缴殆尽,只剩拔都率领的数十名亲兵,硬生生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仓皇逃窜。 此外,蒙克见势不对,也带着兰提部的一支数百人的残军逃离了战场,其余的胡羯大军被尽数斩杀。 后方,苍蝇带着一众亲兵穷追不舍,拔都的亲兵曾几次留人断后,却都被苍蝇等人冲破,始终无法摆脱追击。 可这几次阻拦,终究为拔都赢得了喘息之机。 眼看着数十骑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漠尽头,苍蝇等人也已人困马乏,只能勒住缰绳,停下追击的步伐。 “竟然让这王八犊子给跑了!”苍蝇望着远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 “将军受伤了,咱们先回去吧!”沈珏按捺住怒火,沉声提议。 苍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带着众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回。 城楼上,袁青芳鼓起勇气走到褚遂良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褚帅,城外战斗已经结束了!” 褚遂良这才停下擂鼓的动作,两名亲兵连忙上前,一人接过他手中的鼓槌,另一人伸手想搀扶他。 褚遂良却抬手推开那只手,语气沉肃:“我是老了,还没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他迈步走到城墙边,目光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战场,沉声道:“亲兵听令,随我出城!” “是!”一众亲兵齐声应和。 褚遂良又转头看向一旁心神不宁、面色发白的袁青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走吧,随本帅出城看看!” 袁青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却不敢违抗,只能抱拳应道:“是,褚帅!” 褚遂良带着千余亲兵来到城外,并未策马疾驰,而是缓步前行。 放眼望去,满地尸体交错,有周军的,也有胡羯士兵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地面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刺鼻难闻。 第721章 入关休养 纵使是褚遂良这般戎马半生、历经无数恶战的老将,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心头一沉,神色凝重。 身后的亲兵们更是面色肃穆,虽然他们赶来时战斗已近尾声,可从这惨烈的战场痕迹中,也能想象出此前厮杀的凶险与残酷。 就在这时,褚遂良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沉痛:“袁将军,好好看看这一切,把这些画面刻在心里!” 袁青芳的心猛地一沉,只听褚遂良接着说道:“若你能及时出兵,他们之中,很多人本可以活下来!”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袁青芳的心口。 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双腿微微颤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袁青芳正欲开口辩解,褚遂良却抬手打断了他,显然,不想听他任何辩解。 此时,蜃楼关的五支骑兵正在忙着打扫战场。 他们首要的任务,是从尸堆中寻找还活着的云州军士兵,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抬到一旁,交由军医紧急救治。 那些活下来的云州军士兵,一个个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他们早已疲惫到严重脱力,仿佛整具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哪怕是动一下手指头、眨一下眼睛,都显得极其困难。 战场上的战马也都累得瘫倒在地,不少战马口吐白沫,气息奄奄,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城内又涌出大批士兵,将受伤的将士抬进城中医治,同时运来大量清水,为战马清洗口鼻、补充体力。 不多时,褚遂良一行便来到了凌川所在的位置,他在百步之外便翻身下马,徒步走上前,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下马,紧随其后。 苍蝇等人刚好赶回来,得知孟钊战死的消息,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见褚遂良带人前来,纵使早已从他身上的白虎巡疆紫霄铠猜出其身份,众人也无一人上前见礼,反倒齐齐挡在凌川身前,双目赤红,怒目而视。 若不是蜃楼关守军迟迟按兵不动,云州军不会死那么多兄弟,孟钊也不会死,将军也不会受重伤。 褚遂良身后的亲兵校尉见状,正要上前呵斥,却被褚遂良抬手制止,他望着眼前这些悲愤的士兵,眼中满是愧疚,并未怪罪他们的无礼。 就在此时,凌川缓缓转醒。 经过云书阑的救治与自身调理,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些许。 “苍蝇,扶我起来!” 苍蝇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凌川扶起,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他的伤口。 凌川先是转过身,对着云书阑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云先生出手相救!” 云书阑连忙扶住他,笑道:“将军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随即,凌川转过身,看向缓步走来的褚遂良。 他缓缓走上前,隔空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不失军人的挺拔气度:“云州副将凌川,见过大将军!” 褚遂良快步上前,双手将他扶住,语气满是愧疚与关切:“凌将军有伤在身,快快免礼!都怪本帅来晚了,让将军和云州军同袍受苦了!” 就在这时,袁青芳也连忙走上前,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凌将军,我已让人备好热菜热饭,快带兄弟们进城歇息,好好调理伤势吧!” 凌川淡淡看了他一眼,大致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他转头看向褚遂良,眼中带着一丝询问:“褚帅,这蜃楼关,我与兄弟们,能进吗?” 褚遂良自然明白凌川的顾虑,他语气掷地有声,目光坚定:“将军放心!本帅以性命担保,无论是你,还是麾下所有云州军士卒,在蜃楼关若遭遇半分不测,本帅愿以命相抵!” 凌川心中一暖,连忙说道:“褚帅言重了,您的为人,凌川信得过!” 接到凌川的命令后,各军将士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着蜃楼关的士兵进城。 城中早已备好热菜热饭,可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云州军,蜃楼关空余的军营根本容纳不下,褚遂良当即下令,让未参与战斗的蜃楼关士兵腾出军营,优先供云州军歇息。 对此,蜃楼关的将士们毫无怨言,纷纷主动配合,不仅快速腾出营房,还亲自将热饭热水送到云州军士兵手中,悉心照料伤员。 受伤的云州军第一时间得到了妥善救治,战马也被安置到马厩,喂以精料调养。 凌川则被安置在一座僻静的独立小院中。 苍蝇本安排了亲兵守在院外,凌川心生不忍让他们各自去休息。 毕竟亲兵们也早已疲惫不堪,实在经不起再熬夜值守,苍蝇拗不过他,只能恳请云书阑帮忙照看凌川的安全。 云书阑点了点头,笑道:“放心吧,我会守在将军身边!” 不多时,褚遂良又亲自调拨了一支亲兵小队,守在小院外围,严加戒备,确保凌川不受任何惊扰。 凌川卸下染血的铠甲,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再度盘膝打坐,潜心疗伤。 有云书阑在,他大可安心调息。 随着道藏被运转起来,开始引导体内真气缓缓游走,一点点修复受损的经脉与脏腑,气息也愈发平稳。 待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是次日寅时。 云书阑坐在油灯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卷泛黄的竹简,纵使那本书早已被他翻烂,却依旧看得无比入神,仿佛其中藏着无尽奥秘。 “感觉如何?”见凌川醒来,云书阑起身走上前问道。 “先生,我感觉好多了。”凌川走下床,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还有些虚弱,经脉已无明显痛感。 云书阑伸手为他把了把脉,脸上露出惊诧之色:“实在难以置信,你受了这般重伤,竟能在一夜之间恢复五成气力!” “这都多亏了先生此前帮我化解体内残余之力,否则我也恢复不了这么快。”凌川诚恳说道。 云书阑却摇了摇头,笑道:“我不过是锦上添花,主要还是你自身根基深厚,道藏心法玄妙无穷。换做旁人,受了这般重伤,十天内根本下不了床,你却仅用半日便好转至此,天赋实在惊人。” 第722章 单枪匹马截杀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在大漠之上,驱散了夜的寒凉,预示着崭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关外大漠深处,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艰难地向北前行。 前方不远处,已然能望见零星的枯草与植被,这意味着,他们即将踏入北疆地界,暂时脱离危险。 这支队伍正是拔都率领的亲兵小队。 他们从蜃楼关连夜奔逃,不敢有片刻停歇,如今眼看就要进入北疆,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就在此时,带队的亲兵校尉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沙丘之上,孤零零立着一骑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前方何人?”亲兵校尉厉声喝问,同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警惕地盯着那道身影。 然而,对方并未回应,而是轻轻催动胯下坐骑,缓缓朝着队伍这边走来,身形虽缓,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亲兵校尉心中一紧,不敢大意,当即弯弓搭箭,对着那道身影便一箭射去,箭簇破空,直取对方要害。 可那道身影仅微微扭转身躯,便轻松避开了这一箭,与此同时,他胯下战马陡然加速,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直奔这支残队而来。 “保护将军!”亲兵校尉厉声大吼,身后数十名亲兵迅速上前,纷纷拔出战刀,列成简易防线,严阵以待。 转瞬之间,那道身影便已杀至近前。 众人这才看清,来者竟是一名周人男子,年约二十四五岁,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勃发,眼神却带着冷漠之色。 “杀了他!”亲兵校尉一声令下,十余名校锐亲兵率先策马冲了上去。 就在此时,男子手中战刀骤然出鞘,一道刺目寒芒划破晨曦,晃得众人双目刺痛。 “唰!” 寒芒闪过的瞬间,亲兵们尚未从目眩中回过神,男子已然冲破阵型。 “嗤嗤嗤!”利器割裂血肉的声响接连响起,仅一个照面,三名亲兵便身首分离,尸体重重摔落马下。 这些人能成为拔都的亲兵,皆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好手,可在男子面前,竟连半招都走不过,毫无反抗之力。 剩余亲兵神色剧变,却无一人退缩,纷纷调转马头,挥舞着弯刀再度扑上。 男子也勒转马头迎上,单人独骑闯入亲兵阵中。虽被十余人合围,他却神色从容,手中战刀上下翻飞,将袭来的弯刀尽数格挡,刀身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嗤!”一名亲兵只觉颈间一凉,鲜血瞬间飚射而出,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栽落马下。 紧接着,另一人胸口传来剧痛,低头时竟见一柄战刀已穿透胸膛,那名男子没有丝毫停留,快速拔出战刀,扑向下一个目标。 男子神色淡漠如冰,招式凌厉迅猛,每一刀都直指要害,出手必取性命。 眨眼之间,又有四五名亲兵倒在血泊之中,战马失去主人,在原地不安地嘶鸣。 亲兵校尉双眉紧蹙,深知遇上了高手,再不敢有半分大意。他留下两名亲兵守护重伤的拔都,自己则率领剩余所有亲兵,一同策马冲了上去。 “列阵!” 校尉大喝一声,数十名亲兵迅速结成防御战阵,将男子死死围在中央,纵使身陷重围,男子脸上依旧毫无慌乱,眼神中反倒透着几分淡淡的不屑。 “杀!”校尉再度下令,阵中十余亲兵同时弯弓搭箭,箭簇直指男子周身要害,只需弓弦一松,便能将其射成筛子。 “放箭!” 十余支羽箭携着破空之声,如暴雨般射向男子。 可就在羽箭距他不足一丈之际,男子猛然抬起左手,随即紧握成拳,一股无形气浪自掌心轰然扩散,如狂风席卷四周。 “砰砰砰!”一连串炸响接连响起,那些羽箭竟被气浪尽数震碎,化作漫天木屑飘落。 这一幕让在场亲兵瞠目结舌,心头随之一沉。 对方绝非寻常武修,仅这一手便可知其修为深不可测,即便不及拔都将军全盛之时,也相差无几。 就在众人愣神的刹那,男子纵身一跃,如猛虎扑食般从马背上跃起,直扑阵中亲兵。 他手中战刀横扫而出,一道绚烂刀芒如匹练泼洒,当场便将数名亲兵枭首,鲜血喷溅染红了晨曦。 紧接着,他身形再动,直扑那名亲兵校尉。 校尉抢一刀扫出,可就在这一刀即将斩中的时候,对方的身形却离奇消失。 紧接着,一股恐怖威压便从天而降,让他浑身僵硬,待他抬头时,男子已落在他头顶上方,单手成掌,重重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噗!”校尉只觉脑袋嗡鸣作响,七窍瞬间流血,身体软软倒落马下,当场气绝。 就连他胯下战马被这一掌的余威震得前腿一弯,险些跪地不起。 斩杀校尉后,男子如虎入羊群,再度冲入亲兵阵中。 战刀寒芒闪烁,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一条性命陨落,众人眼前只剩道道残影,耳边尽是凄厉的惨叫与兵器落地之声。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精锐亲兵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只剩几十匹战马在原地不安地刨蹄、打响鼻。 除校尉被震碎天灵盖外,其余人皆为一刀毙命,或喉管被划开,或心脏被刺穿,死状凄惨。 男子手提滴血战刀,缓缓转过身,目光锁定不远处仅剩的三骑,那正是重伤的拔都与两名亲兵。 拔都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眼神中满是戒备。 他一眼便断定,此人实力不在自己全盛之时之下,如今自己身受重伤、实力十不存一,根本毫无胜算。 “走!” 拔都压低声音对两名亲兵吩咐,三匹战马当即撒蹄狂奔,试图逃离这绝境。 男子却不慌不忙,抬手隔空一抓,不远处一杆遗落的长枪便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径直飞入他手中。 他猛地挥臂掷出,长枪如离弦之箭,瞬间穿透一名亲兵的胸膛,力道未减,又狠狠刺入拔都胯下战马的身躯。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奔出数步后便轰然栽倒。 第723章 杀你的人 剩余那名亲兵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想去搀扶拔都,可还未近身,一柄弯刀便旋转着飞来,精准划过他的脖颈。 头颅滚落,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至此,拔都身边数十名百战亲兵尽数殒命,他孤身一人瘫倒在地,面色凝重到了极点,深知今日多半在劫难逃。 男子手提战刀,一步步朝着他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拔都的心尖上。 拔都吃力地撑起身体,没有选择逃跑,因为他知道逃不掉,索性暗中运转残余真气,汇聚于右臂,准备施展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他此刻伤势极重,强行催动真气只会雪上加霜,可生死关头,早已顾不了许多。 “你是谁?”拔都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杀你的人!” 男子淡淡吐出四字,脚步未停,那双如猛虎般的眼眸死死锁定拔都,杀意毫不掩饰。 “你不用白费心机了,就算你在全盛状态,我要杀你也不是难事!”男子淡淡开口说道。 拔都心头一紧,即便相隔十余丈,也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凛冽杀气与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正欲催动真气发难,一道绚烂刀芒已然横向斩来,光芒竟盖过了晨曦,在他瞳孔中飞速放大。 一抹血花喷溅而出,头颅滚落在地。 …… 与此同时,大漠另一侧,兰提部将领蒙克率领数百残军一路奔逃,终于踏入白雾原。 这里已临近胡羯帝国疆域,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却涌上心头。 此次四部联军出动七万大军攻打蜃楼关,计划原本天衣无缝,最终却落得大败而归的下场。 按照原定部署,五万大军正面猛攻蜃楼关,金雕师团、雷隼鹰部、火狐军三支精锐则隐匿关外,再以西域诸国小股兵力骚扰西疆防线,诱使大漠雄甲与烈虎军团出关,而后一举歼灭。 一旦除去这两支西疆王牌,余下三十万西疆军便不足为惧。 起初一切皆按计划推进,可谁也没料到,远在北疆的云州军竟突然横插一脚,将所有部署全盘打乱。 这枚本不该出现在棋局中的棋子,不仅瓦解了联军的优势,更让关外三支精锐全军覆没。 蒙克并不知道,伏击雷隼鹰部与火狐军残部的并非云州军,而是北系军另一支王牌玄影骑。 如今七万大军葬身西疆,大汗与主帅的二次南征计划彻底胎死腹中。 更让他忧心的是,此战让四部元气大伤,日后在草原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其他部落吞并。 此番回去,他必然会遭到首领责罚,甚至可能牵连家人,想到此处,蒙克的心头愈发不安,脸色也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刚从死战中脱身的残军瞬间神经紧绷,人人面带惊慌。 不多时,大批骑兵出现在视野中,虽身着草原部落装束,可当蒙克看清领军之人时,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朝鲁,你这个懦夫!抛弃同袍不战而逃,不仅背弃盟约,更是亵渎长生天,还敢在此现身!”蒙克怒声喝道,语气中满是怨毒。 朝鲁却淡然一笑,驱马向前几步,语气冰冷地揭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你们不也是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吗?想让我柔然部一万兵力当炮灰,你们坐收战功,再趁机削弱柔然,最终将其瓜分吗?” 谋划被当场点破,蒙克眼神微微一凝,神色有些不自然。 事实确如朝鲁所言,他们本就打算借此战耗尽柔然兵力,待柔然失去自保之力,便将其视作砧板上的鱼肉,由三部联手瓜分。 此前的攻城战中,五千柔然步卒已尽数打光,可朝鲁却在战局最关键之时,率领五千骑兵临阵脱逃,导致胡羯大军进攻节奏断层,战局彻底崩盘,最终被云州军压制。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朝鲁并未率兵返回柔然部,而是专程在这里等自己。 “你想干什么?”见朝鲁的队伍步步逼近,蒙克神色警惕,沉声问道。 “我是来救你的!”朝鲁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诚意。 “救我?”蒙克一愣,眼中满是疑惑与戒备。 朝鲁独自驱马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此次一战,兰提部两万大军尽损,连精锐雷隼鹰部都全军覆没,你带着这几百残兵回去,如何向首领苏达交代?” “如今的下场,全是拜你所赐!”蒙克咬牙切齿,“我自会禀明缘由,纵使首领责罚,也与你无关!” 他双目圆睁,满是杀意地盯着朝鲁,“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临阵脱逃致联军大败,你这位柔然王子,扛得住三部的怒火吗?” 朝鲁懒得与他废话,直入主题,语气骤然转冷,杀意毕露:“我换个说法,你想活,还是想死?” “你什么意思?”蒙克眼神变幻不定,沉声追问。 “两个选择,要么臣服于我,我助你坐上兰提部首领之位;要么,你与这几百残兵,尽数葬身于此!”朝鲁的声音冰冷刺骨,毫无商量余地。 蒙克心中清楚,朝鲁要歼灭这几百残兵易如反掌,可他并不相信朝鲁能帮自己登顶首领之位。 兰提部首领苏达是他的族兄,但二人关系本就疏远,他能执掌兵权,全凭父亲当年为部落立下的功勋,以及与上一任首领也就是苏达之父的深厚交情。 近年来苏达一直在他军中安插眼线、培养嫡系,早已图谋剥夺他的兵权。 此次大败,正是苏达除去他的最佳契机,以苏达的狠辣,一旦收回兵权,必定会斩草除根,他与家人都难逃一死。 见蒙克眼底神色变幻,朝鲁便知他已然动心,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片刻后,蒙克抬眼看向朝鲁,沉声问道:“我如何信你说的是真的?” 朝鲁对着他招了招手。 蒙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驱马上前,若朝鲁真想杀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二人低语一炷香时辰,蒙克再度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第724章 杯酒敬亡魂 “你没有别的选择!”朝鲁笑得胸有成竹,“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听我的,兰提部首领之位,迟早是你的!” 蒙克沉默片刻,又问:“你就不怕我掌权后,反手捅你一刀?” “你不会,也不敢!”朝鲁语气笃定,眼中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蒙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迅速收敛。 他抬手对身后招了招,一名亲兵校尉策马上前,蒙克接过他手中的酒囊,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校尉领命,转身返回队伍。 “好,我陪你疯一把!”蒙克举起酒囊,语气决绝。 二人酒囊相碰,仰头共饮,算是达成同盟。 就在此时,蒙克的队伍中突然传来一连串惨叫。 那名校尉暗中传令给亲信,将队中十余人斩杀。 这些人中有一名百夫长,其余皆是普通士兵,却有一个共同身份,那就是皆为苏达暗中安插的嫡系。 蒙克早已察觉,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如今既然选择投靠朝鲁,自然要斩除隐患,以防走漏风声。 蜃楼关内,经过一夜休整,云州军将士总算缓过劲来。 早饭时分,凌川让寇悔召集一众将领到小院议事,众人围坐桌前,一边用餐,一边禀报此次战损。 “玄甲营战死八百余人,三百余人重伤致残,即便伤愈也无法再上战场,轻伤者过半。”唐岿然面色沉重,沉声禀报。 玄甲营全程正面冲击敌阵,尤其是后期面对敌人布下四重盾阵死守,付出了惨重代价。 若非大漠雄甲及时驰援,整支玄甲营恐怕都会陷入重围,即便拼死突围,也必将惨重。 凌川微微点头,神色凝重。 柳衡随即起身,语气沉痛地补充:“雁翎骑战死四百余人,二百余人重伤,轻伤者达两千人!” 雁翎骑虽以远程攻击为主,可箭矢耗尽后,只能被迫近身搏杀,伤亡同样不小。 “云州步卒战死七百余人,受伤三千余人!”柳衡继续说道。 这支首次亮相战场的步卒,战力却令人震惊,虽伤亡惨重,却斩杀敌军一万余人,战绩斐然。 “亲兵营战死一百七十余人,近三百人受伤!”苍蝇起身禀报,声音带着难掩的悲痛。 听到‘亲兵营’三字,凌川不由自主想起了孟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绞痛。 他默默喝完碗中的粥,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问道:“兄弟们的遗体都收拾妥当了吗?” “大部分已被蜃楼关士兵收回,安置在营地中。只是部分遗体被战马踩踏损毁,已无从辨认!”纪天禄面带悲伤。 凌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如铁:“记住这笔血债,他日找陆沉锋,连本带利讨回来!” 众人齐声应和,重重点头,将这笔血海深仇刻在心底。 自凌川接管云州军以来,无论是当初劫塔拉马场,还是之后的东疆之战,以及此次扁担口硬撼金雕师团,都未曾有过如此惨重的伤亡。 此次一战,战死两千余人,重伤致残一千余人,对两万云州军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创。 在外人看来,云州军斩杀三万余敌军,加之扁担口一战,累计杀敌四万余人,已是辉煌战绩。 可凌川心中毫无成就感,反倒认为吃了大亏。 若蜃楼关守军按约定出兵、前后夹击,云州军绝不会拼至力竭,更不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归根结底,是他未曾料到陆沉锋会现身蜃楼关,更未曾想到袁青芳会背信弃义、过河拆桥。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院中,躬身禀报道:“将军,褚帅派人来请您与诸位将领,前往将军府议事。” 众人神色微微一变,随即纷纷看向凌川,凌川站起身,沉声道:“走,先去收点利息!” 将军府大堂内,气氛异常压抑。 褚遂良端坐主位,左侧依次是袁青芳、焦烈山及蜃楼关一众将领,右侧席位则全部空置,显然是为凌川等人预留。 袁青芳全程垂首,不敢抬头,浑身透着一股局促不安。 “镇北侯携云州军将领到!”门外传来亲兵的通传声。 褚遂良率先起身,堂中其余将领也纷纷站起身来。 随着凌川一行走进大堂,西疆众将同时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发出铿锵声响。 这一跪,是感谢云州军驰援西疆、解蜃楼关之围。 褚遂良快步上前,面带关切地打量着凌川:“见将军气色,伤势应是好转不少,老夫也就放心了!” “多谢褚帅挂念,我已无大碍!”凌川微微颔首。 “诸位快快请坐!”褚遂良抬手示意右侧席位,语气热情。 凌川却未即刻入座,而是快步走到焦烈山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敬重:“老将军快快请起!” 随后,他才转身归位,唐岿然、柳衡、张破虏等将领紧随其后落座。 袁青芳等人依旧跪在原地,无人搀扶,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众人心中皆明所以,凌川这是故意晾着他们,至于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蜃楼关主将袁青芳,谢过凌将军及所有云州兄弟援助之恩!”袁青芳主动开口,试图化解尴尬。 褚遂良也转头看向凌川,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凌川却语气淡漠,直言拒绝:“袁将军这一跪,凌某受不起,请自便吧!” 一句话堵得袁青芳满脸通红,只能悻悻起身,麾下将领见状,也纷纷自行起身落座,大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众人桌前皆摆着一壶烈酒、几样精致下酒菜。 褚遂良回到主位,亲自为自己倒满一杯酒,起身面朝凌川一行,双手举杯:“此次西疆遭胡羯大军来犯,全赖凌将军率云州军星夜驰援,解蜃楼关于危难。这杯酒,老夫敬凌将军,敬所有云州军将士!” 凌川也倒满一杯酒,起身举杯,语气坚定:“褚帅恕罪,按我云州军惯例,第一杯酒,必敬战死沙场的兄弟们!” 褚遂良神色微变,随即了然点头:“理当如此!” 凌川将酒杯举过头顶,深深躬身,缓缓将杯中酒洒在地上,以慰亡魂。 身后一众云州军将领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神色肃穆。 第725章 杀伐果断 褚遂良、焦烈山等人也纷纷举杯躬身,将酒洒在地上,致敬阵亡将士。 随后,褚遂良再度倒满酒杯,对着凌川说道:“凌将军,一杯薄酒,聊表本帅谢意!” “褚帅言重了!”凌川举杯回应,“云州军虽隶属北系军,但我等皆是大周边军,护佑边疆、守护百姓,本就不分彼此。更何况,胡羯人攻打西疆,最终目的仍是觊觎我北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等自然明白!” 说到此处,凌川不着痕迹地扫了袁青芳一眼,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不过并没有人点破。 众人饮尽杯中酒,纷纷落坐。 褚遂良神色骤沉,陡然沉声喝道:“袁青芳!” 袁青芳刚坐稳身形,闻言连忙起身,躬身抱拳道:“末将在!” “你可知罪?”褚遂良怒目圆睁,周身寒意裹挟着凛冽杀意,直逼而来。 袁青芳心头一凛,知晓自己的审判时刻已然降临,他快步趋至堂中,垂首应道:“回禀褚帅,末将未能及时出兵驰援,确有过失,恳请褚帅治罪!” 就在此时,凌川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目光扫过袁青芳,淡淡问道:“袁将军可还记得昨日凌晨,你派人送予我的这封密信?” 袁青芳眼神闪烁,神色微慌,片刻后才强作镇定答道:“记,记得!” 凌川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苍蝇将密信呈给褚遂良。 后者匆匆阅罢,眼中怒意更盛,猛地拍案,厉声质问道:“既是早已约定出兵夹击敌军,你为何按兵不动?任由云州军拖着疲惫之躯,在城外与敌军浴血拼杀?” 袁青芳脸色骤变,急忙辩解道:“二位有所不知,此前敌军以投石车投掷大量尸体与砂石包,将瓮城及城门死死堵塞。末将一边整顿兵马,一边派人加急疏通城门,本欲第一时间出城驰援啊!”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是吗?” “千真万确!”袁青芳拍着胸脯,语气急切地说道。 “袁青芳,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老夫早已查问清楚,分明是你亲自下令,不准麾下将士出城半步!”焦烈山霍然起身,须发戟张,怒声喝破。 袁青芳反唇相讥,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袁某不知焦老将军从何处听来的谣言!蜃楼关一万骑兵尽数出城相助,此事众目睽睽,莫非焦老将军未曾得见?” “那五支出城的骑兵,当真出自你的授意?”褚遂良沉声追问,目光如炬,紧盯着袁青芳。 袁青芳正欲开口狡辩,堂中已有数道身影应声站起,正是昨日擅自带兵出城的几名将领,除了身受重伤未能到场的汤怀,其余几人尽数在此。 见他们出列,袁青芳心下一沉,暗叫不好,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几人快步走到堂中,齐齐躬身抱拳道:“启禀褚帅!昨日敌军的进攻被云州军截断后,我等数次恳请出战,均被袁将军厉声驳回,还下令全军严守关隘,不得出城,违者杀无赦!” 年长的骑兵都尉蒋骁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云州军本是远道而来,为我蜃楼关解围。我等实在不忍见他们在城外孤军奋战,只得冒着违抗军令之险,擅自领兵出城。此事与麾下将士无关,还请褚帅明察!” 褚遂良强压着胸中怒火,目光如刀,直视袁青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袁青芳面如死灰,知晓今日已是在劫难逃。 事实上,自昨日褚遂良现身蜃楼关的那一刻起,他便预感大事不妙。 昨日从城外战场返回后,褚遂良第一时间便收走了他的兵权,麾下亲信也尽数被控制。 即便身处自己的地盘,他也已成了孤家寡人,褚遂良的亲兵寸步不离地盯着他,连逃跑的机会都将其堵死。 “袁将军,我不管你与陆沉锋之间有何勾结,今日,我只求为死去的两千多云州军兄弟,讨一份公道!”凌川声音冰冷刺骨,眼中杀意毫不掩饰,直直逼向袁青芳。 “噗通!” 袁青芳见事情彻底败露,顿时双腿一软,重重跪地,声泪俱下:“都怪我利欲熏心,听信了陆沉锋的谗言,才险些铸成大错!求褚帅看在我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愿即刻交出兵权,自此归隐,永离军营!” “砰!”褚遂良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茶杯微微作响,怒喝道:“混账东西!” “你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害死两千余忠魂,让我如何饶你?”他话锋一转,不着痕迹地扫了凌川一眼,缓缓说道,“想要活命,便去求凌将军!” 袁青芳如抓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凌川脚边。 “凌将军!我并无加害云州军之心,全是陆沉锋逼迫,我也是身不由己……求凌将军饶我一命,袁某定当铭记将军大恩,结草衔环相报!” 凌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袁青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不想死,难道我麾下那两千云州兄弟,就该死吗?” “饶了你,我又如何对尸骨未寒的兄弟们交代?” 袁青芳全程不敢抬头,只觉一股森寒杀意笼罩周身,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唰!” 一道刺目的寒芒划破大堂静谧,袁青芳人头应声落地,鲜血溅染青石地面,触目惊心。 纵使西疆主帅褚遂良在场,凌川也毫无顾忌,亲手挥刀斩了袁青芳。 这一举动令堂中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褚遂良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虽说凌川占理,袁青芳罪该万死,但当着他这位西疆主帅的面,擅自处置边关将领,无疑是不给自己半分颜面。 凌川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但他依旧果断出手。 一来,他信不过褚遂良,方才褚遂良让袁青芳求自己,其敷衍推诿的态度已然显而易见,若将袁青芳交予他处置,难保不会出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让袁青芳苟活。 二来,唯有亲手斩下袁青芳的头颅,才能告慰死去的云州军兄弟的在天之灵。 第726章 凉州主将史文郁 他缓缓将战刀归鞘,神色淡然地返回座位坐下,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堂之内一片死寂,一众将领神色各异,有人暗自畅快,有人满心震惊。 早有传言,这位近一年来从北系军中崛起的年轻将领,向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更见识到了他说一不二的手腕。 褚遂良亦心中暗忖,此前他便知晓陆沉锋曾来过蜃楼关。 陆沉锋同为北系军将领,更是公认的北系军下一任主帅人选,故而他始终未曾提及此事。 可今日见识过凌川的能力与手腕后,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 北系军下一任主帅之位,陆沉锋未必是不二人选了。 或许,陆沉锋也察觉到了凌川的威胁,才设下这般毒计,欲借胡羯大军与袁青芳之手,让凌川埋骨于这蜃楼关外。 想到此处,褚遂良暗自叹息。 北系军人才济济,中年一辈有薛镇锷、杨烬旗、张嶷岳、宋景等名将坐镇,年轻一辈更是有陆沉锋、凌川、陈暻垚、崔行俭等后起之秀崭露头角,就连凌川麾下的将领,也个个能力出众,将来必成大器。 东疆、南疆的年轻将领虽不及北疆耀眼,却也有几位栋梁之才。 唯独西疆,如今已是青黄不接,若有朝一日自己解甲归田,这帅印不知该托付给谁,更不知何人能挑起西疆的大梁。 不多时,袁青芳的尸首便被亲兵清理干净,可堂中的压抑气氛,并未随尸体的移除而稍有缓解。 随后,褚遂良与凌川一同复盘此战,凌川只客观陈述了战场局势,并未过多发表见解。 约莫半个时辰后,凌川起身拱手:“褚帅,我需去军营探望麾下兄弟,若他们伤势允许,我打算今日便动身返回云州,在此提前向褚帅辞行!” “凌将军,云州军历经恶战,不少士兵仍在养伤,不如多留几日休整一番?”褚遂良出言挽留。 凌川浅笑摇头:“多谢褚帅好意,凌川代兄弟们心领了。如今战事已毕,年关将近,兄弟们也都盼着赶回去过年!”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带着一众云州将领离开了将军府。 返回营地后,凌川即刻命苍蝇前往查探伤员情况,若伤势无碍,便今日起程。 此前跟随大漠雄甲入关养伤的士兵,此刻也正赶往蜃楼关,届时可一并带回云州。 午后,凌川率领大军起程,褚遂良带着西疆众将前来送行,凌川与众人简单寒暄几句,便挥师出发。 此次随行的有一万云州步卒、五千玄甲军、五千雁翎骑,外加凌川的亲兵营与纪天禄的雁翎骑一部,共计两万余大军。 因队伍中夹杂着不少伤员,还有两千余云州军的遗体,行军速度格外缓慢。 即便休整了一夜,将士们依旧难掩疲惫,昨日的激战不仅耗力,更让众人严重脱力,绝非一夜安眠便能恢复。 就连随行的战马,也尽显倦态,好在玄甲营与雁翎骑向来是一人双骑,加之云州步卒在落影坡缴获了数千匹火狐军与雷隼鹰部遗落的战马,如今队伍已基本能做到一人一骑,稍减负担。 出发前,褚遂良已让人备好数百架板车,车上铺着厚厚的麦秆,让伤员躺卧其中,尽可能减少颠簸之苦。 关内的官道宽阔平坦,也为行军省了不少气力,按此速度,从蜃楼关到云州只需两三天路程,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定然能在年前赶回。 一路上,凌川神色沉重。 虽说他斩了袁青芳,可幕后主使陆沉锋依旧逍遥法外,更令人痛心的是,两千多云州军兄弟永远留在了西疆。 战争本就意味着死亡,这一点,身为将领的凌川早已深知。 可这两千多人,很大一部分本可以不用死,他们并非死于两军交锋,而是死于阴谋与算计。 日落之前,大军抵达凉州境内。 凉州主将史文郁早已下令,提前备好热食与战马精料,还调集了大批军医,等候在营地外,为随行伤员检查伤情、更换药敷。 晚饭后,史文郁风尘仆仆地赶至营地,第一时间求见凌川。 “凉州主将史文郁,见过镇北侯!”史文郁年近五十,中等身材,身形虽不算魁梧,却自带边关将领独有的凌厉气场。 “史将军乃凉州主将,我凌川不过是云州副将,论职级,理应我向将军行礼才是!”凌川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示意免礼。 史文郁哈哈一笑,顺势坐下:“凌将军过谦了,您乃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论爵位,老夫岂敢受您一礼?” 他顿了顿,又略带歉意地说道,“末将最近一直坐镇阳关,得知将军要在凉州落脚,便立刻赶来筹备。营地条件简陋,还望侯爷海涵。” “将军客气了!能有遮风避寒之处,还有热菜热饭,兄弟们便已知足。”凌川含笑致谢,“将军镇守阳关要塞,军务繁忙,本不必特意赶来!” 史文郁眼中满是敬佩:“实不相瞒,史某人仰慕将军已久,此前一直未有单独相处之机,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向将军求教一二!” “将军言重了!您乃是军中前辈,身经百战,我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晚辈,万不敢当‘求教’二字!”凌川连连摆手推辞。 “诶,将军不必自谦!这一年来,您率军屡破强敌,一次次刷新我等对用兵之道的认知,不少老将都暗自感叹,自己这几十年的仗,怕是白打了!”史文郁语气恳切,随即详细询问起西疆一战的经过。 凌川并未隐瞒,将战况一一告知,唯独对袁青芳密谋按兵不动之事一笔带过,更绝口未提陆沉锋的牵涉。 史文郁听罢,连连赞叹:“侯爷用兵,果然别具一格!看似打破常规,实则奇正相生,攻防有度,史某自叹不如啊!” 沉吟片刻,史文郁又疑惑道:“侯爷,老夫实在不解。既然你与袁青芳早已约定夹击敌军,他为何要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云州军孤军鏖战?” 第727章 不负圣贤之志 凌川微微摇头,并未透露实情:“这其中细节,我亦不甚清楚!” 史文郁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但也知趣地不再追问,他并未久留,连夜起程返回阳关。 他一走,始终待在一旁、全程沉默的云书阑,终于开口问道:“将军觉得,史文郁此行,真正目的何在?”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莫非云先生真信,他是专程从阳关赶来,只为询问此战细节?” 云书阑亦摇头轻笑:“他若只想知晓战况,自有无数渠道,何必亲自奔波一趟?” “所以,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来探我的口风!”凌川语气笃定。 “他是陆沉锋的人?”云书阑问道。 “此前尚不确定,如今看来,八九不离十!”凌川点头道。 “经此一事,你与陆沉锋之间,已然再无和解余地。只是这二人相争,极有可能波及北系军根基,损伤朝廷战力,望将军三思!”云书阑语气凝重地提醒。 “先生所言,我岂能不知?”凌川轻叹一声,眼中满是决绝,“只是很多事,并非我能退让回避。从前我与他无深仇大恨,即便让步远走北疆,也并非不可。可如今,他手上沾染着两千多云州军兄弟的鲜血,这笔债,我必须替兄弟们讨回来!” 他抬眼看向云书阑,目光锐利:“莫非云先生觉得,我会输给他?” 云书阑缓缓摇头:“我自然更看好将军!” “为何?”凌川不解。 “因为我从将军身上,看到了天下苍生的希望!”云书阑直视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所以,我盼着将军赢。” 凌川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既如此,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云书阑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一笑:“将军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流落江湖的穷酸书生,无甚真才实学,恐难帮上将军大忙!” “先生过谦了,放眼天下读书人,有几人能像云先生这般真正把书读通透的?若先生都没有真才实学,那这天下读书人岂不都是穷酸腐儒之辈?” 如今,云州军可谓是兵强马壮,猛将如云、悍卒如林,可唯独差一位能够坐镇大后方的人物。 程砚办事踏实,兢兢业业,若治理一军倒还好,但若让他统领整个云州军六万兵马的军务,却显得捉襟见肘。 至于云书阑的几位学生,虽都有真才实学,但也都是心性桀骜之辈,且,之前并无为官的经历,还需时间打磨。 唯有这位名动天下的岐山书生,不仅博学天下典籍,更是行走世间数十年,无论是学识还是见识,都已经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毫不夸张地说,以云书阑的能力,就算入朝执掌内阁,也是绰绰有余。 这不仅是凌川一个人的评价,而是天下人的一致评价,在神都的时候,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宋鹤年这种书香门第,就算是当今圣上,对其评价都极高。 就连杨斗重这般孤傲之人都曾坦言,这天下读书人,就一个半能入他的眼,一个是书院院长程清辞,而另一个便是这没有半纸功名在身,流落江湖的岐山书生。 若他没有大彻大悟,又怎么可能以文入道,在锁龙桥枯坐三日便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云书阑沉默良久,抬眼问道:“将军是认真的?” “凌某一片赤诚,恳请先生出山相助,既是为我,更是为天下苍生。”凌川神色恳切,语气无比郑重。 云书阑眼中满是感慨:“老夫苦读数十年,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名留青史,只盼能为天下苍生做些实事。可朝堂之上,尽是蝇营狗苟之辈;多少人寒窗十载,只为挤进黄门为官,可一旦身着紫红官袍,便忘了初心,只顾着争权夺利。” 他站起身,目光悠远:“朝堂权臣当道,皆为自身与家族利益算计;地方世家林立,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团体,将底层百姓当作汲取养分的泥土。若有一日百姓被逼至绝境,便是天下大乱之时。” 随即,他转头看向凌川,眼中光芒炽热:“当日在幽州,将军所言的乾坤四训,让老夫茅塞顿开,才知自己这几十年的书,全白读了。从前我只想远离官场是非,逍遥自在,可将军那四句话,彻底点醒了我,既读圣贤书,便不可负圣贤之志,不可负天下苍生!” 云书阑摊开手中竹简,朗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言罢,他对着凌川深深躬身行礼:“承蒙将军不弃,云书阑愿以此残生,为将军、为天下百姓效犬马之劳!” 见云书阑应允,凌川心中激动不已,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先生快快免礼!能得先生相助,是我凌川之福,更是云州百姓之福!” …… 斡拏城,胡羯主帅拓跋桀面色铁青地端坐帅位之上,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下方一众将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整座大堂死寂无声。 “凌川!又是凌川!此子莫非是上天派来与我胡羯作对的不成?”拓跋桀猛地拍案,怒声咆哮。 从最初的狼烽口之战,到此前的塔拉马场被劫,再到如今的西疆惨败,处处都有凌川的身影。此子手段层出不穷,每一次交手,都让胡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为了除掉他,拓跋桀特意派蛇王率领幽灵殿大批杀手,在凌川返回神都的途中截杀,结果依旧未能得手,蛇王与一众杀手尽数殒命中原。 此次西疆之战,虽出动的并非南征军主力,而是浑邪部、兰提部、骨咄禄部与柔然部的联军,可折损的终究是胡羯帝国的兵力。 此战失利,意味着第二次南征计划彻底胎死腹中。 拓跋桀当机立断,下令让蓟北原与阳关外的两支先遣军即刻撤回。 这两支队伍本是为后续大军开辟落脚点,如今南征无望,继续留守只会沦为孤军,随时可能被周军吃掉,且粮草输送亦是难题,不如趁早撤回,保存实力。 第728章 柔然部出手 天汗城帝宫之中,刚登大汗之位不久的拓跋青霄,手持从斡拏城传来的加急情报,面色凝重如铁,眼中满是无力感。 他初登大宝,威望未足,三大王族与十三部族之中,不少人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暗中小动作不断。 当初帝师王浮舟为他谋划,极力促成第二次南征,便是想将草原内部的矛盾,尽数引向边关。 三大王族与十三部族皆清楚,只要攻下北疆,便能掠夺大量土地、财富,还能将无数周人变为奴隶。 只要自己能为他们带来利益,他们便会继续拥戴自己的汗位,而自己也可借这场大战布局,慢慢消耗三大王族与十三部族的实力,暗中培养嫡系势力。 待大战落幕,趁他们元气大伤之际进一步削弱,汗位才能彻底稳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谋划许久的南征,竟首战便惨遭失利,数万联军葬身西疆,兰提部、浑邪部、骨咄禄部的精锐更是损失殆尽。 经此重创,这三大部族已然被打残,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元气;而柔然部本就已经没落,此战之后,恐怕会直接从十三部族中除名。 只是此刻,拓跋青霄根本无暇顾及这四大部族的存亡,毕竟他自身的处境,早已一团糟。 此战失利,草原内部的矛盾非但没有化解,反而愈发激化,若不能妥善处置,自己恐怕会被各方势力联手从汗位上拉下来。 就在此时,一名金甲卫快步闯入大堂,双手高举一封密信:“大汗,加急密信!” 听闻‘密信’二字,拓跋青霄的神经再次紧绷,站在下方、手持麈尾的王浮舟上前,接过密信呈至他面前。 “我有些累了,国师替我念吧!”拓跋青霄满脸疲惫,摆了摆手。 王浮舟拆开密信扫了几眼,神色骤变,连忙捧着密信走到拓跋青霄近前:“大汗,此事重大,您还是亲自过目为好!” 拓跋青霄心中一沉,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密信中记载了三条消息,每一条都足以震动草原。 第一条:兰提部爆发内乱,蒙克从西疆秘密返回后,即刻调动私兵,斩杀了兰提部首领苏达,肃清其亲信势力,自立为兰提部新一任首领。 第二条更为惊人,朝鲁返回柔然部后,集结全族兵力,突袭浑邪部与骨咄禄部。 浑邪部首领拔都战死西疆,部内为争夺首领之位乱作一团,朝鲁趁虚而入,尽数控制浑邪部高层,骨咄禄部虽同样损失惨重,却仍有抵抗之力。 可就在朝鲁进攻浑邪部之时,骨咄禄部高层惨遭不明强者刺杀,一夜之间数十人殒命。 朝鲁随即派亲信乌兰率领另一支柔然军火速突袭骨咄禄部,以雷霆之势将其掌控。 短短数日之内,原本弱小的柔然部,竟吞并浑邪部和骨咄禄部,兰提部也主动对其示好,让其一跃成为草原上的强大部族。 “柔然部怎会有如此雄厚的兵力?”拓跋青霄满脸震惊,失声问道。 “显然是多年来刻意示敌以弱,暗中韬光养晦,隐藏了真实实力!”王浮舟轻摇麈尾,眉头紧锁,“依我之见,朝鲁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此事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谋划已久!” “老师何以见得?”拓跋青霄追问。 “直觉!”王浮舟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却无比笃定。 拓跋青霄神色凝重,“朝鲁若能稳住三部残余势力,不久之后,柔然部必成草原新的王族。老师觉得,我应当出兵镇压,还是放任不管?” “大汗非但不能镇压,反而要暗中出力,助朝鲁站稳脚跟!”王浮舟缓缓说道。 拓跋青霄满脸不解,连忙起身行礼:“还请老师明示!” “柔然部崛起,势必触动其他部族与王族的利益,各方势力定会对其虎视眈眈。此时大汗暗中相助,必能拉拢朝鲁,使其对大汗感恩戴德。待柔然部根基稳固,便可让其替大汗出手,一一清除那些反对大汗的势力。”王浮舟踱步堂中,娓娓道来。 拓跋青霄陷入沉思,片刻后仍有担忧:“若朝鲁日后不受控制,羽翼丰满后反咬一口,该如何是好?” 王浮舟微微一笑,提醒道:“大汗莫非忘了密信上的第三条消息?” 拓跋青霄猛然想起,第三条消息提及,自己的妹妹拓跋青鸾,几日前现身于柔然部。 “老师所言极是!”拓跋青霄眼前一亮,激动地说道,“我即刻下旨,将青鸾许配给朝鲁,招他为驸马!” 半个时辰后,一支五千人的金甲卫队从天汗城出发,火速赶往柔然部驻地。 这支队伍名义上是奉旨传旨,但只要稍微动一下脑子便能想到,若仅是传旨,何须动用五千精锐亲卫? 此举背后,定然另有深意。 …… 柔然部所在的穹庐草原,肃杀之气弥漫。 近几日,浑邪部、骨咄禄部的被俘高层陆续被关押至此,兰提部也被蒙克牢牢掌控,局势暂趋稳定。 可朝鲁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浑邪部与骨咄禄部各有一支残余军队拒不臣服,正与柔然军对峙。 这些年来,柔然部虽暗中培养了精锐铁骑,但其部落的实力只能让他们培养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铁骑,面对两部残余势力的顽抗,想要彻底击溃并非易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毡帐帘子被掀开,一名年轻女子缓步走出。 她鼻梁高挺,五官立体精致,湛蓝色的眼眸流转间自带风情,正是拓跋青鸾。 她一步步朝着朝鲁走去,身姿窈窕,宛若草原上的精灵。 “朝鲁见过公主殿下!”朝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拓跋青鸾嫣然一笑,语气柔和:“朝鲁将军,你我曾共患难,不必多礼!” 朝鲁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上次未能护好公主殿下,让殿下受了委屈,朝鲁万分愧疚!” 拓跋青鸾轻轻摇头,笑意温婉:“当时局势危急,怎能怪你?况且这几个月,我虽被限制自由,却也三餐无忧,算不上受苦。” 她说着,率先在草地上坐下,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朝鲁落座。 第729章 顶峰相见 “依我推算,天汗城的卫队,一两日内便会抵达此处!” 朝鲁神色一紧,连忙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大汗要对柔然部用兵?” 拓跋青鸾抬眼看向他,含笑反问:“若是,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我不知道!”朝鲁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我无心与大汗为敌,此番举动,不过是为了保护族人。若我不抢先动手,等三大王族与其他部族发难,柔然部的男儿只会尽数被屠,妇女孩童皆会沦为奴隶!” 拓跋青鸾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你的难处,不过你不必紧张,大汗或许不是来问罪,而是来帮你的!” “帮我?”朝鲁满脸疑惑,“大汗为何要帮我?” 在他看来,大汗不对柔然部兴师问罪,便已是法外开恩,断然无主动相助之理。 拓跋青鸾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浅浅一笑。 那笑容纯净圣洁,宛如雪山崖畔绽放的雪莲花,瞬间涤荡了朝鲁心中积压的肃杀之气。 就在朝鲁心神微动之际,拓跋青鸾轻声说道:“因为,他想让你做驸马!” “轰!” 朝鲁只觉脑海中嗡鸣作响,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拓跋青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嘻嘻,看你这紧张的样子!”拓跋青鸾俏皮一笑,打趣道,“怎么?你不愿娶我?” “不,不是……殿下,我……”朝鲁满脸慌张,语无伦次,脸颊涨得通红。 趁着他慌乱之际,拓跋青鸾缓缓起身,转身离去。 朝鲁心神激荡,并未注意到,在她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中的天真烂漫被浓重的忧郁取代。 朝鲁没想到,周人放她回来之后,她既没有去斡拏城找拓跋桀,也没有直接返回天汗城,而是到穹庐草原来找自己。 朝鲁不知道拓跋青鸾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相比起几个月前在塔拉草原的时候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片刻后,朝鲁也站起身来,看向北疆的方向,呢喃道:“凌川!希望有生之年,能与你顶峰相见!” …… 神都,皇宫承天殿。 皇帝周承渊下令,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从西疆传来的八百里捷报。 得知蜃楼关大捷的消息,朝堂之上一片欢腾。 此次大胜虽不及数月前东疆之战那般振奋人心,却也足以令朝野上下欢欣鼓舞。 胡羯在此战中折损七万大军,虽未动摇其根基,却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无南侵之力。 无论是东疆一战平定百济三国,还是济州岛全歼大和十万水军,亦或是此次西疆大破胡羯联军,大半功劳都归于凌川及其麾下的云州军。 短短半年之内,凌川屡立奇功,这般显赫战功,即便放眼大周三百年历史,也极为罕见。 不少官员仿佛已经看见,一位绝世名将,正一步步登上神坛,若无意外,凌川之名必将载入史册,甚至得以单独列传,流芳百世。 然而,黄、齐两党的官员,脸色却格外难看,尤以内阁首辅黄千浒与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这两位党魁为甚。 凌川屡立战功,固然是其自身能力出众,麾下云州军悍勇善战,可背后定然少不了皇帝的默许与卢恽筹的偏袒。 否则,东疆之战的先锋之位,怎会落到凌川这位北系军将领手中,让他得以大出风头? 此次驰援西疆,亦非云州军不可,若无皇帝暗中授意,凌川纵有通天本事,也绝不敢私自领兵跨区域驰援,自然也就没有这份耀眼战绩。 “凌川不愧是朕的福将,更是我大周的栋梁之臣!此战之后,胡羯蛮子短时间内,绝无胆量再犯北疆!”周承渊满脸喜色,语气激动地说道。 “恭喜陛下!天佑大周,镇北侯果然不负陛下厚望,连战连捷!” “镇北侯受陛下隆恩,半年之内平定东疆、又在西疆大捷,实乃大周之幸、百姓之幸!” “此皆赖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用,方能得此良将,护我大周疆土无虞!” 贺喜之声此起彼伏,不少官员趁机拍着皇帝与凌川的马屁,朝堂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满堂喧闹:“陛下,镇北侯智勇双全,对大周与陛下忠心耿耿,老臣提议,当为其封王,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偌大的承天殿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官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说话之人,赫然是向来与凌川不对付的内阁首辅黄千浒。 封王!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沉重得令人窒息。 大周自有祖制,每逢新帝登基,便会对其兄弟进行封王,令其前往封地就藩。 有时在确立太子人选后,为杜绝其他皇子争储,也会提前为其余皇子封王,遣离神都。 可自太祖立国以来,除了对开国元勋封过异姓王之外,后世历任皇帝,对功勋卓著的将领,最高封赏也不过是封侯,从未有过封异姓王的先例。 久而久之,‘异姓封王’之事,早已被众人淡忘。 如今黄千浒竟突然提议为凌川封王,且出自这位与凌川素有嫌隙的首辅之口,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难道,大周开国三百年后,第一位异姓王,真要诞生了? 能跻身朝堂之人,皆非愚钝之辈,转瞬之间,便有人看穿了黄千浒的算计。 他绝非真心举荐凌川封王,而是想借此捧杀凌川! 凌川的战功固然耀眼,可若论封王,终究略显不足,其功绩仍停留在守土层面,未能为大周开拓半寸疆土。 若真为凌川封王,必然会遭致朝野上下非议,将凌川推向风口浪尖,使其成为众矢之的。 宋鹤年第一个看穿此中玄机,当即出列,躬身抱拳道:“陛下,凌川战功虽著,可我大周自太祖之后,无封异姓王之先例,此举恐违祖制,不妥!” 周承渊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宋鹤年又道:“况且,此前陛下已封其为镇北侯,已是皇恩浩荡。凌川年纪尚轻,若封赏过于频繁厚重,难免使其恃宠而骄,反而辜负了陛下的期许与栽培,这与陛下封赏的初衷,背道而驰!” 第730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周承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宋大人所言在理。封王之事,暂且搁置。若凌川日后能为我大周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朕便是打破祖制,也必封他一个异姓王!” “不过……”皇帝顿了顿,接着说道,“凌川终究是立了功,该有的奖赏还是不能少!礼部这边尽快拟定一份奖赏清单呈给朕!” “臣遵旨!”礼部尚书赵怀庭应声出列,躬身领旨。 退朝之后,皇帝返回御书房批阅奏折。 不多时,小宁子轻手轻脚地来到陛下身旁,低声禀报道:“陛下,昭妃娘娘求见。” 皇帝眉毛微挑,略一思索,沉声道:“宣!” 小宁子并未高声传召,而是迈着小碎步退至门外,轻声告知了昭妃娘娘。 片刻后,一身素雅长裙的华昭妃便走进了御书房,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了抬手:“平身吧!” 待华昭妃起身,皇帝对着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来,到朕身边来。” 她神色微怔,一时不解陛下今日为何这般反常,却还是依言款款走到他身旁。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一双柔荑,语气带着几分歉疚:“朕连日忙于朝政,冷落了你,爱妃莫要怪罪!” 华昭妃双手微颤,连忙垂首说道:“陛下肩挑江山社稷,本就该以国事为重,臣妾只是忧心陛下龙体,万勿操劳过度。” 皇帝闻言,心中暖意涌动,爽朗笑道:“爱妃有心了。朕身体硬朗得很,哈哈哈……” 见她眉宇间萦绕着几分忧色,皇帝早已猜出大半来意,问道:“你是为灏儿而来的吧?” 华昭妃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灏儿离开神都已有半年,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捎回,臣妾这做娘的,心里实在放不下!” 望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皇帝不由得心中一软。 往昔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如今周灏随凌川远赴北疆,她孤身居于深宫,那份孤寂可想而知。 “灏儿也是朕的儿子,不光是你牵挂,朕有何尝不是如此?”皇帝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 说着,他从一叠奏折中抽出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灏儿心思缜密,将信藏在八百里加急的公文里,专人送到朕手中的。快看看吧!” 华昭妃满心激动地接过书信,拆开后却又递还给皇帝,柔声道:“臣妾陪陛下一同看!” 信中仅有短短半页纸,大致言说自己一切安好,叮嘱父皇母妃不必挂念,最后更立下誓言,定要凭自身本事挣得一身将军甲,风风光光返回神都。 读完书信,华昭妃已是满脸泪痕。 得知儿子平安无恙,她悬着多日的心总算落地,可一想到北疆苦寒,儿子定然受了不少苦,心中又泛起阵阵酸涩。 “灏儿转眼便要成年,让他去边关历练一番,并非坏事。何况有凌川照拂,不会有事的!”皇帝温言宽慰。 华昭妃连忙拭去泪水,点头道:“他去边关建功立业,臣妾打心底里支持,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臣妾又怎能不牵挂?” 皇帝伸手用衣袖为她擦去残留的泪痕,笑道:“好了,你先回去歇息。今晚朕去云霓斋用膳,许久没尝过你亲手做的菜了!” 华昭妃闻言,眼底顿时泛起欣喜之色,屈膝福身:“那臣妾先行回去准备,静候陛下圣驾!” “好!”皇帝含笑颔首。 待华昭妃离去,皇帝重新拿起奏折,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此番凌川再立新功,暗中那些人恐怕彻底坐不住了,按照他们原本的谋划,最迟两三年,大周便会陷入分崩离析的境地。 可凌川的横空出世,再加上自己这些年布下的棋子逐一显露锋芒,他们的阴谋正一步步瓦解崩塌。 如今自己决定启用凌川这把利刃,他们狗急跳墙在所难免。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博弈,很快便会浮出水面,至于爆发点会在神都,还是别处,就不得而知了。 “传阎鹤诏!”皇帝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是!”小宁子的应答声从门外传来。 一炷香后,阎鹤诏踏入御书房,躬身行礼:“臣阎鹤诏,参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说道:“自便吧,等朕批完这本奏折。” 片刻后,皇帝放下御笔,将批注完的奏折交给金吾卫送往内阁,随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最近神都的动静如何?”皇帝开口问道。 “回禀陛下,表面一切如常,但那些人的小动作从未停歇!”阎鹤诏沉声答道。 皇帝微微点头:“盯紧他们便可,切勿打草惊蛇!” “臣明白!” 紧接着,皇帝又问:“神都之外,可有异常?” 阎鹤诏自然知晓陛下所指,当即起身将一本备好的密折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密折快速浏览,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沉声问道:“消息可靠?” “是通天卫传来的急报,应当无误。臣已派人进一步核查!”阎鹤诏答道。 原先通天卫由皇帝亲自掌控,交由身边的大太监晋槐安负责联络接头与传达命令。 直至晋槐安‘永夜’细作的身份败露,皇帝设局将其铲除后,便将通天卫一并交由阎鹤诏统领。 毕竟这明暗两大机构平日配合甚多,而阎鹤诏又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交予他打理,皇帝也安心。 皇帝将密折丢进一旁的炭火炉中,纸张瞬间被烈焰吞噬,化为缕缕灰烬。 “老三啊,大家兄弟一场,你莫要学老六那般,逼得我们兵戎相见!”皇帝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复杂。 “令通天卫继续严密监视,另外,当地及周边州县的领兵将领,也要逐一摸底排查,不可遗漏。”皇帝沉声吩咐。 “遵旨!” “再传信给南宫昰,让他近期加紧练兵,随时待命,说不定很快便要上战场了。” “是!” 凌川的队伍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顺利抵达云州。只因随行带着不少伤员,行军速度放缓,比原定时间多耗了一倍。 这一路,凌川的神色始终沉重得如同乌云密布。途中卢恽筹曾派人传话,让他前往节度府汇报战况,却被凌川以有伤在身为由,婉言回绝。 月底了,求一下免费推荐票,拜谢诸君! 第731章 满城缟素 距离云州城还有数里之遥,便见云州军将士整齐列队于官道两侧,个个神色肃穆,右臂之上都系着一条素白布条。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队伍中那些拉着战死袍泽遗体的板车上,由于一时难以筹措足够棺木,又路途遥远,只能用草席将烈士遗体裹起运回。 好在眼下时节严寒,倒也不必担心遗体腐烂发臭。 凌川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紧跟着亲兵营押送的数百辆板车,各军队伍依次随行在后。 当车队缓缓驶过之时,前来迎接的云州军将士同时抬手攥拳,重重捶击在胸前的甲胄上。 “砰!砰砰!……” 拳甲相撞的声响,如惊雷滚过,似战鼓轰鸣。 可再响亮的鼓声,也唤不回那些沉睡的英魂。 所有云州军将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车上天人永隔的同袍,不少人老泪纵横,却只能将满心悲痛,尽数化作捶击甲胄的力量。 凌川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照雪马走在最前。 都说万物有灵,照雪似也察觉到队伍中浓重的悲怆之气,步伐愈发沉重迟缓,蹄声低闷,宛若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终于抵达云州城墙之下。 凌川轻勒缰绳,照雪立马驻足。 只见城头之上同样站满了云州军将士,他们臂膀系着白布条,静静伫立,拳头捶击甲胄的声响此起彼伏,回荡在天地间。 与往日不同,城头上除了云州军旗,还多了一面面白色缟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刺骨的悲凉。 “兄弟们,回家了!” 凌川声音哽咽,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落而下。 进入城中,满城百姓自发排列在街道两旁,个个面色凝重,泪眼婆娑。 那些家中有子弟参军的百姓,更是心神不宁,目光紧紧黏在板车上,生怕亲人的遗体就在其中。 一些孩童懵懂无知,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成排的马车。 “娘,这些车子里拉的是什么呀?”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声问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牵着她的年轻妇人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含泪低声道:“丫头,这里面躺着的,都是守护咱们的大英雄!” “就像爹爹一样的大英雄吗?”小女孩满眼童真地追问。 年轻妇人泪水决堤,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的丈夫也曾是云州军的一员,半年前边境开战,云州军在塔拉草原阻截胡羯第三路军,他便战死在了那场战斗中。 凌川带着车队缓缓前行,沿途百姓皆面带悲戚,静静注视着队伍远去。 望着那些盛满悲伤的眼眸、被泪痕浸透的脸庞,还有那些忐忑不安的目光,凌川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行至中途,凌川瞥见了苏璃与翠花的身影,身着银色铠甲的小北也静静站在一旁,神色肃穆。 不远处的人群中,王夫人也来了,她静静伫立在那里,身影单薄,一如当年那般…… 那时她也曾站在队伍旁,盼着凯旋的未婚夫,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紧接着,凌川又看到了杨恪、方既白、谢知命、嵇学真等一众官员,就连程砚,以及云书阑的几位弟子,也都到场迎接。 凌川没有停下脚步与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带着队伍返回了云州大营。 两千多人,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可当两千多具遗体真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人心的悲痛,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若是放在动辄数万、数十万大军厮杀的宏大战场上,两千多人的伤亡或许不值一提。 可让凌川始终无法释怀的是,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本可以不必死。 这几日,凌川无数次在心中自责,若是当时自己警惕性再高一些,若是对战局的分析再深入几分,或许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可世上从无如果,更没有后悔药可买。 这两千多具遗体的背后,是两千多个破碎的家庭,不知有多少人痛失爱子,多少人永别丈夫,多少人失去父亲…… 返回云州大营时,营中早已备好两千多口棺材,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袍泽遗体移入棺中,受伤的将士则被立刻送往营房救治休养。 这些,都是凌川提前派人传回消息,让大营提前筹备妥当的。 很快,军营中搭建起一座巨大的灵堂,两千余口棺材整齐排列其中,大部分棺材前都立着一块灵位,上面刻着逝者的姓名。 还有些棺材前空无灵位,那些烈士的遗体早已无法辨认,有的甚至残缺不全,或是被战马踏成肉泥,只能将破碎的兵器、染血的铠甲与残骸一同装入棺中。 营中诸事皆有人妥善打理,凌川独自一人坐在灵堂前,身影孤寂,满心沉痛。 直至天色渐黑,程砚才轻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将军,夫人已经来军营外两趟了,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凌川微微点头,沉声道:“还有两天便是除夕了,你去与杨刺史对接,尽快将兄弟们的遗体送回各自家中,恤银务必足额发放。除了刺史府拨付的那份,太平商行再额外增补一份。” “将军放心,这些事属下早已着手督办。”程砚点头应道。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让兄弟们都走得风光些,万万不能让他们孤孤单单地上路!” 程砚肃容颔首:“属下明白!” 返回将军府后,凌川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白虎堂,从架上取下一壶狼血酒。 亲兵见状,不敢上前劝阻,只能悄悄去告知苏璃。 待苏璃匆匆赶来时,凌川已然连饮三碗,眉宇间满是疲惫与伤痛。 “相公!”苏璃满脸担忧地走上前,按住他执碗的手,“你伤势还未痊愈,不能这般猛喝!” 凌川强行挤出一丝笑意,温声道:“我知道了,娘子。” “走吧,我已备好热水,先洗漱一番,再好好睡一觉。”苏璃轻轻扶起他,语气满是疼惜。 两日之后便是除夕,可整座云州城却毫无节庆氛围。 家家户户门前没有挂起红灯笼,也无人张贴春联,城墙上的缟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若亡魂的呜咽。 第732章 陆含章的怒火 接下来这两日,云州军将士分头行动,将战死袍泽的遗体送回各自家中,协助家属料理完后事,才陆续归营。 凌川特意嘱咐随行士兵,告知烈士家属,日后若有任何难处,可前往县城军营找县兵校尉求助,也可直接前往云州将军府。 此外,每户烈士家中可推选一人前往太平商行做工,以此保障家人日后的生计。 这已是凌川能为牺牲的兄弟们,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返回云州城的第二天,一辆老旧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赶车的是一名独臂老者,亲兵们见此模样,立马猜出了车中人的身份。 果然,马车停稳后,一名头发花白、手持烟枪的老者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抬头打量了一眼将军府,虽已多年未曾踏入此地,可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未曾有半分改变。 这时,凌川闻讯匆匆赶来,躬身行礼:“老将军,您怎么来了?” 陆含章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不欢迎老夫?” 凌川知晓他是在开玩笑,连忙赔罪:“老将军说笑了。按理说,您才是这将军府的主人,是晚辈鸠占鹊巢了。” 陆含章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小子,少在老夫面前阴阳怪气!” 说罢,他径直走向白虎堂,却并未坐主位,只是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凌川见状,自然也不敢坐主位,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 陆含章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装填烟叶,随后用火折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吧嗒,吧嗒……” 烟锅之中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烟雾缓缓缭绕开来。 “biu……” 他习惯性地啐了一口唾沫,随后抬眼紧盯着凌川,开门见山:“此事,当真与陆沉锋有关?” 凌川未曾料到他会问得这般直接,一时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将军听何人所言?”凌川反问道。 “凌小子,老夫虽老了,但眼不瞎、耳不聋。如今这事早已在北疆高层传开,老夫想不知道都难。” 陆含章的目光浑浊却锐利,死死锁住凌川,不容他有半分闪躲,再次追问道,“你只需告诉我,是不是他?” 凌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说道:“是他与蜃楼关守将袁青芳暗中勾结,达成协议后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云州军在城外与胡羯死战,坐视兄弟们牺牲!” 纵然陆含章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可当从凌川口中得到确切答案时,依旧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这狗曰的!” 陆含章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语气中满是杀意。 随后他又详细询问了此战的全过程,凌川毫无隐瞒,就连陆沉锋曾亲自前往关外,趁他重伤之际痛下杀手的细节,也一一告知。 陆含章始终沉默倾听,一言不发。 可凌川能清晰地察觉到,他周身压抑的怒火与杀意愈发浓烈,以至于烟锅中的烟叶早已燃尽,他仍在无意识地吧嗒着烟袋。 待凌川叙述完毕,陆含章才缓缓回过神,磕掉烟锅中的灰烬,对凌川说道:“给老夫来碗酒!” 凌川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从架上取下一坛狼血酒,亲自为他倒了一碗。 陆含章端起酒碗,仰头饮下半碗,随后将剩下的半碗缓缓泼洒在地上,眼神决绝,声音沉厚:“儿郎们,此事,老夫必定还一个公道!” 说罢,他将酒碗重重磕在桌上,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凌川连忙起身相送,亲手扶他上车,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将军,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关你鸟事,守好自己的云州!”陆含章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凌川碰了一鼻子灰,却已从他的语气中猜到了答案。 陆含章离开没多久,苍蝇便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凌川驻足等候,沉声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苍蝇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将军,兄弟们送冬生的遗体回家,可当地恰好有人办喜事,竟不允许冬生家操办丧事!” 凌川闻言,眉头骤然紧锁。 冬生他认得,是雁翎骑的一名标长,也是当年他从死字营中提拔起来的军奴之一,作战勇猛,忠心耿耿。 “对方是什么来头?”凌川沉声问道。 “是靖州刺史虞世清的侄子,名叫虞宗霖!”苍蝇答道。 凌川神色一沉,难怪苍蝇拿不定主意,要来请示自己,原来对方竟有这般背景。 对于虞世清,凌川尚有几分印象。 上次两国大战结束后,他返回节度府复命,卢帅设宴款待众将官,虞世清便在席上故意挑明他擒获耶律蓝图之事,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显然是不怀好意。 “去给冬生送行的兄弟,都回来了吗?”凌川问道。 “还在冬生家里守着,其中一人特地回来报信,属下便立刻赶来找将军了!”苍蝇说道。 凌川微微点头,语气冰冷:“召集些兄弟,随我去看看!” 想到此地并非云州境内,不宜过于张扬,凌川又补充了一句:“告诉兄弟们,不必披甲,身着常服前往即可!” “是!”苍蝇朗声应道,转身便去清点人手。 凌川回屋与苏璃简单说明了情况,待他再次走出将军府时,只见苍蝇牵着黑风马等候在门外,身后一百名亲兵整装待发,神色肃穆。 凌川本只想让他召集几人,没想到苍蝇竟点了一百人,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但转念一想,此行亦是为冬生送行,多些兄弟相伴,也能让他走得更体面,便没有阻止。 百人队伍策马出城,根据那名报信士兵的讲述,冬生家住在凉州城内,距离云州不过百余里路程,小队疾驰,不到两个时辰便可抵达。 虞世清并非凉州本地人,早年曾在凉州任长史,一任便是十余年,家人早已在此扎根。 后来他虽调任靖州刺史,族中不少人仍留居凉州,势力根基深厚。 此次成婚的虞宗霖,是虞世清大哥的儿子。 虞世清的大哥在凉州经商,家境优渥;虞宗霖自身则任职凉州司户参军,这其中少不了虞世清的暗中扶持。 第733章 欺人太甚 虽说虞世清如今远在靖州,但他在凉州任职十余年,积攒了庞大的人脉。 虞家在凉州的势力虽不及那些老牌世家门阀,却也不容小觑,在当地颇有分量。 冬生家本是凉州城内的普通人家,靠着冬生寄回的军饷与赏银,日子才渐渐宽裕,半年前还盘下了一间豆腐店,生意还算红火。 家中除了父母双亲,还有一个刚成年的弟弟。 得知冬生战死的噩耗,一家人悲痛欲绝,正忙着筹备葬礼,一伙人却突然闯上门来,态度嚣张地威胁:“今日乃虞大人成婚的良辰吉日,城中所有丧事,一律不准操办!” 凌川向来叮嘱手下,云州军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守在冬生家的士兵想着不宜将事情闹大,以免以后影响冬生家人,再加上对方背景不简单,便立刻派人回云州报信。 其余人则留在冬生家守着,以防对方对冬生家人不利,毕竟,对方始终派人在冬生家附近监视,来者不善。 抵达凉州城后,凌川让亲兵们分散在四周待命,自己则带着苍蝇与那名报信士兵,径直前往冬生家的豆腐店。 他倒要看看,对方只是单纯嚣张跋扈,还是背后有人刻意授意。 冬生家的豆腐店不算宽敞,平日里楼下做豆腐、卖豆腐,二楼供家人居住。 如今一楼摆上了一口棺材,显得愈发拥挤逼仄。 凌川三人抵达时,几名云州军士兵正坐在店外的板凳上,见凌川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凌川抬手示意他们噤声,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的酒馆里,几名凶神恶煞的男子正一边饮酒,一边频频朝豆腐店张望,显然是在监视。 “情况如何?”凌川压低声音问道。 “回将军,对方一直派人盯着,但有我们守在这里,他们暂时没敢上门挑事!”一名士兵低声答道。 凌川微微点头,对苍蝇吩咐道:“去城中找些人来搭建灵堂,再请一队做白事的仪仗,绝不能让冬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上路!” “好!”苍蝇应声而去,即刻安排人手。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对中年夫妇怯生生地走了下来,正是冬生的父母。 “草民见过大人!”二人对着凌川躬身行礼。 此前他们已从守在这里的士兵口中得知,他们已派人回云州搬救兵,会有大人物前来为冬生做主,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凌川本人。 见二人就要下跪,凌川连忙上前扶住他们,语气郑重:“叔叔婶婶,万万不可!” “冬生是我同袍兄弟,他为国捐躯,不容任何人欺辱,咱们云州军一定给他做主!”凌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夫妇二人不知凌川的具体身份,只当是云州军中的将领,连连道谢,神色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 “大人,那虞宗霖的后台实在太硬,咱们恐怕惹不起……冬生命贱,要不,就别给大人和云州军添麻烦了。”冬生的父亲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劝道,语气中满是无奈。 凌川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却坚定地宽慰道:“二位放心,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让冬生风风光光地办了葬礼,绝不能让他受半分委屈!” 不多时,一名虎头虎脑的少年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年纪约莫十六七岁,刚成年的模样,想必便是冬生的弟弟。 “墩子,快过来见过大人!”冬生的母亲对着少年招呼道。 少年没有走上前,在楼梯口便双膝跪地,对着凌川重重磕了几个头,眼中满是悲痛与感激。 凌川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沉声道:“你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在关外杀得胡贼人头滚滚,你不要轻易给人下跪!” 名为墩子的少年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问道:“大人,我哥真是大英雄吗?” 凌川摸了摸他的脑袋,笃定说道:“那当然,不信你问他们!” 几名云州军士兵也都点头说道:“墩子,你是不知道,冬生杀了十多个胡贼,我们可都羡慕得紧啊!” 少年闻言,连忙抓住凌川的手臂,说道:“大人,我也要加入云州军,去杀胡贼!” 听到这话,凌川心中骤然一痛。 冬生已然为国捐躯,墩子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他怎么人性再让这孩子踏上战场? “如今胡羯已被咱们打怕,边境渐渐安稳,你去了也很难捞到军功。留在家里好好照顾爹娘,娶妻生子,让你哥在天有灵也能安心,这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凌川语重心长地劝道。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下头默默不语,却也没有再坚持。 不多时,苍蝇便带着一队人手赶来,有条不紊地在豆腐店外搭建灵堂,布置白事仪仗。 街对面酒馆里的那几名男子见状,立马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守在店外的几名云州军士兵正要起身应对,却被凌川抬手制止。 他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先让墩子一家上楼回避!” 几名地痞流氓径直走到灵堂搭建现场,为首一人指着众人呵斥道:“早就告诉你们不准办丧事,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正在忙碌的亲兵们见凌川没有发话,便假装未曾听见,依旧自顾自地打理着手中的活计,神色淡然。 那几名地痞见对方竟敢无视自己,顿时怒火中烧,为首者厉声喝道:“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说罢,他伸手便去抓身旁一名亲兵的衣领。 那名亲兵见状,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冷笑,凌川早有吩咐,不准先动手,但只要对方先挑衅,便不必留情,只要留其性命即可。 就在那人的手刚碰到亲兵衣领的瞬间,亲兵果断出手,反手扣住他的手指,猛力一掰。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男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亲兵并未停手,紧接着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力道十足。 “砰!” 两道鲜血从男子鼻孔喷涌而出,他的惨叫声瞬间变得含糊不清,捂着鼻子在地上翻滚哀嚎。 第734章 我可以教你 另外三名地痞见状,先是一惊,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还手,且下手如此狠辣。 但一想到自己的背景,顿时又壮起了胆子,纷纷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那名亲兵围了上去。 可他们终究只是街头市井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只会欺负百姓、街头斗狠,遇上真正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精兵,根本不堪一击。 要知道,凌川的亲兵皆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不仅身体素质拔尖,还常年习练凌川传授的军体拳与擒拿手,战力强悍。 对付这几名地痞,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不等那名亲兵再次出手,周围几名亲兵已然上前,出手便是狠招。 只听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传来,片刻之间,三名地痞便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两人被卸掉手臂,一人手中的匕首被夺,反手插进了自己的大腿,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你们……你们死定了!有本事等着!”一名地痞捂着受伤的手臂,色厉内荏地放着狠话。 “放心,爷爷就在这儿等着,尽管把你背后的主子叫来!”苍蝇满脸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随即招呼众人继续搭建灵堂,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几只蝼蚁。 那几名地痞不敢久留,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 不多时,灵堂便搭建完毕。 冬生的棺椁被抬入灵堂中央,冬生一家披麻戴孝,跪在棺前烧纸祈福,墩子更是死死攥着拳头,泪水无声滑落。 忽然,街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声,大批身着铠甲、腰悬战刀的士兵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赶来。 队伍前方,一名男子鼻青脸肿,右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正是刚才被打跑的地痞之一,此刻正指着灵堂方向,对着领头的将领哭诉着什么。 苍蝇见状,轻描淡写地对身旁亲兵说道:“兄弟们,来活儿了!” 潜伏在四周的亲兵们见状,纷纷起身就要围过来,却被凌川伸手制止。 他要亲眼看看,此事背后究竟是否有人授意,若是有,必定还会有更大的人物跳出来。 凌川搬来一条长凳,径直坐在街道中央,神色淡然。 苍蝇等十余名亲兵自动站在他身后,虽未披甲,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气势远胜对方。 从对方领头之人的铠甲样式来看,应当是一名校尉。 若是在寻常县城,校尉已是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凉州驻军足足有三万人,就在几日前,凌川还曾与凉州主将史文郁见过一面。 一名校尉敢这般兴师动众地前来找麻烦,凌川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此事定然有人暗中授意。 只不过前来的人多半被蒙在鼓里,否则知晓他的身份后,绝不敢这般放肆。 这份被人刻意针对的恶意,瞬间激起了凌川心底的杀意。 “哪个不开眼的东西,竟敢在凉州城内聚众闹事、伤人斗殴?”那名校尉骑着马,居高临下地呵斥道,语气嚣张至极。 凌川端坐在长凳上,既不答话,甚至都未曾抬眼多看他一眼,神色冷淡得如同寒冬冰雪。 那名校尉见凌川如此傲慢,怒火更盛,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凌川面前,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纵容手下在此伤人?” “是他们先动手,我们只是自卫反击!”凌川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你当本校尉是瞎子不成?你们个个毫发无损,他们却伤得不轻,分明是你们恃强凌弱!”校尉目光闪烁,强词夺理道。 听闻此言,凌川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抬眼看向他:“按你的意思,便是谁伤得重,谁就占理?” 校尉眼神闪烁了一下,冷哼道:“是非对错,本校尉自会查清,现在,你们所有人都随我回军营接受盘查!” 说罢,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们立马拔刀出鞘,就要上前拿人。 苍蝇等人见状,纷纷上前一步,右手搭在刀柄之上,周身气息凌厉,随时准备迎战。 那名校尉见状,目光一凝,厉声呵斥:“大胆狂徒!竟敢私携兵器、对抗官军,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劝你,先派人去禀报史文郁,问问他敢不敢来拿我。否则,这个后果,你担不起!”凌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校尉听到史文郁三个字,神色微微一变,显然也有些忌惮。 但他很快便强作镇定,指着凌川的鼻子呵斥道:“大胆!竟敢直呼史将军名讳,仅凭这一条,本校尉便可将尔等当场拿下!” 凌川缓缓抬起目光,落在他指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语气冰冷刺骨:“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 “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校尉面前摆架子?我就指你了,你能奈我何?”校尉愈发嚣张,手指甚至还往前递了递,一副吃定凌川的模样。 在他看来,这里是凉州地界,是史文郁的管辖范围,即便对方有几分背景,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凌川不瘟不火地说道:“你若是不知道怎么把手放下来,我可以教你!” 话音未落,凌川身旁一道冷冽的刀芒骤然闪过。 “嗤!” 校尉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自己的整条手臂连带着护臂一同掉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街头,校尉捂着断臂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身后的士兵们皆是大惊失色,呆立在原地,谁也不敢相信,对方竟敢在凉州城内,公然斩断一名朝廷校尉的手臂,如此胆大包天。 出手之人是余乐。 他虽不是武修,可多年杀鱼经验,让他的刀法愈发凌厉迅猛,快准狠绝。 一刀斩下对方手臂后,余乐缓缓收刀入鞘,默默退回到凌川身后,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杀了一条鱼。 “给我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校尉疼得浑身抽搐,面色扭曲,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身后的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挥刀朝着凌川等人冲了上来。 第735章 当街拿人 无需凌川下令,身后的亲兵们立刻迎了上去,拔刀出鞘的瞬间,一道道冷冽的刀芒划破空气。 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的脆响、士兵的惨叫与鲜血飞溅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不过眨眼之间,冲上来的士兵便被尽数逼退。 有人战刀被崩断,有人胸前铠甲被劈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涌出,还有两人与那校尉一样,被斩断了手臂,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这还是凌川事先下令留活口的结果,否则,这一队士兵早已成为刀下亡魂。 眼前的景象让那名校尉头皮发麻,断臂的剧痛仿佛都被这极致的恐惧掩盖,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凌川等人,眼中满是惊骇。 其余士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再也不敢上前半步,看向亲兵们的目光,如同看到了索命的恶鬼。 就在这时,凌川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冰冷的语气中带着刺骨的杀意:“我不想杀人,但谁要是敢阻拦我兄弟的葬礼,我不介意送他去给我兄弟陪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面众人只觉浑身冰冷,仿佛被死神盯上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停滞。 “你……你到底是谁?”校尉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着问道。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道。让史文郁来!”凌川说完,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 “走!”校尉深知自己绝非对手,只能强忍着剧痛,带着残兵狼狈离开。 街头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围的街坊邻居,可众人皆只是躲在门窗后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凑热闹,毕竟,这般官与兵的冲突,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这时,冬生的父母满脸担忧地从楼上走下来,拉着凌川的衣袖劝道:“大人,要不你们快些走吧!那些都是官府的人,咱们实在惹不起啊!” 凌川安抚地拍了拍他们的手,语气坚定:“二位放心,即便温彦和与史文郁一同前来,也休想阻拦冬生的葬礼!” 听到温彦和与史文郁这两个名字,夫妇二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是普通百姓,却也知晓这二人是凉州地位最高的官员,可眼前这位年轻大人,竟丝毫未将二人放在眼里,其身份之尊贵,可想而知。 紧接着,凌川召来苍蝇,沉声吩咐道:“带几个兄弟,去把那位办喜事的虞少爷请过来。我倒要见识一下,一个小小的司户参军,究竟有多大的官威,敢拦着英烈的葬礼!” “是!”苍蝇领命,带着几名亲兵迅速离去。 虞府作为凉州有声望的世家大族,操办婚事自然是排场浩大、热闹非凡。 整个凉州城,无论是官场、军方还是世家门阀,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悉数前来赴宴道贺。 毕竟虞世清虽已不在凉州任职,但靖州同属北境七州,冲着这份人脉与权势,众人也需给足虞家面子。 虞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家主虞世贵正亲自在府门口迎接贵客。 看着凉州城内的权贵名流接踵而至,他脸上的笑意就未曾停歇,嘴角几乎要笑到耳根,连肌肉都泛起了酸麻。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常服、腰佩战刀的年轻男子昂首阔步而来,气势凛冽。 领头之人身形干瘦,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透着慑人的锋芒。 身后紧跟着十余名彪形大汉,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虞世贵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眼力毒辣,一眼便看出对方是军中人。 凉州将领众多,自己不认得也在情理之中,当即堆起满脸笑意迎了上去。 “几位大人快请进!陈霜将军已然在府内等候了!”虞世贵刻意报出凉州副将陈霜的名号,目光紧盯着几人,想借此探探对方的底细与反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苍蝇与十名亲兵。 “我们找虞宗霖!”苍蝇语气冰冷,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 虞世贵依旧笑容不减,顺势说道:“正是正是,鄙人便是宗霖的父亲,他此刻正在接亲的路上,算算时辰,应该已经进城了!” “他不在府中?”苍蝇略一皱眉,随即反应过来,眼下这个时辰,接亲队伍确实该还在途中。 “快了快了,几位大人先进府喝杯喜茶稍等片刻?”虞世贵做出一个恭请的手势,态度愈发殷勤。 “喝茶就不必了,我们亲自去寻他!”苍蝇说完,便带着亲兵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虞世贵并未察觉异样,只当这几人是儿子的好友,想在接亲路上闹婚取乐。 北疆一带本就有闹婚的习俗,他反倒觉得这般热闹更添喜气,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迎客。 此时的虞宗霖,身着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正缓缓进入凉州城。 沿途围满了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着这场门当户对的婚事,场面十分热闹。 “虞公子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司户参军,日后的前程简直不可限量啊!” “你们莫非忘了?虞公子的叔叔可是当今靖州刺史大人,那可是实打实的高官!有这般靠山,他定然能平步青云!” “怎么会忘!虞大人可是从咱们凉州走出去的大人物。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般福气,能嫁给虞公子这样的如意郎君,这辈子算是衣食无忧了!” 就在百姓们的赞叹声中,十余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前方路口,径直挡住了迎亲队伍的去路。 “你就是虞宗霖?”苍蝇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虞宗霖先是一愣,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伙人,却也只当是来讨喜钱的街坊或是军中同僚,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得意:“几位,今日本公子大婚,见者有喜!” 说罢,他便示意随行的下人,准备取些散碎银两将几人打发走。 “带走!”谁知,苍蝇却是冷喝一声,语气不容置喙。 话音未落,身后的亲兵们便径直冲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将虞宗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反手扣住了他的双臂。 “你们干什么?”虞宗霖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奋力挣扎。 第736章 新郎官被劫 不远处的虞家随从见状,连忙冲了上来,想要解救自家公子。 可不等他们靠近,亲兵们纷纷拔出腰间战刀,刀光凛冽,煞气逼人,瞬间便将一众随从震慑在原地,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虞公子,你这拜堂的事情,恐怕得往后延一下了,先随我们走一趟吧!”苍蝇面带冷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动本公子,可知我是谁?”虞宗霖满脸惊恐,却依旧不忘搬出自己的身份施压。 苍蝇根本懒得理会他的叫嚣,转头对身旁的大牛吩咐道:“大牛,交给你了!” 大牛闷声应下,上前一步,单手揪住虞宗霖胸前的衣襟,像拎小鸡仔一般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虞宗霖拼尽全力挣扎,却始终无法撼动大牛半分。 就这样,在满街百姓的惊愕目光中,虞宗霖被亲兵们押着,径直离去。 迎亲队伍瞬间乱作一团,虞家随从们六神无主,呆立在原地,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快回府通知家主!”一名随从反应过来,颤声大喊,转身便朝着虞府狂奔而去。 此时,后方的大花轿中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子声音:“小蓉,外面出什么事了?为何停下了?” 跟随在花轿旁的丫鬟踮起脚尖,远远望了一眼前方的乱象,连忙安抚道:“小姐,没什么事,好像是姑爷的好友们在闹婚呢!您别担心,姑爷会处理好的!” “你们竟敢劫持本少爷,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最好赶紧放了我,否则……”虞宗霖被大牛拎在半空中,依旧色厉内荏地威胁着。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脸颊便传来一阵剧痛。 苍蝇抬手,用手中的刀鞘狠狠抽在他的脸上,语气冰冷:“虞公子,最好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下手没轻没重!” 虞宗霖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瞬间溢出鲜血,心中又惊又怒,却依旧硬气地嘶吼:“你们敢打我?别忘了这里是凉州!得罪了我虞家,你们休想活着离开凉州城!” “啪!” 又是一声脆响,苍蝇的刀鞘再次落下,狠狠拍在他的另一边脸颊。 霎时间,虞宗霖的双脸便肿得像猪头一般,牙齿都有些松动,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见识到对方的狠辣,虞宗霖终于不敢再叫嚣,瞬间老实了下来。 他并非真心服软,只是暂时忍气吞声,心中早已盘算着,等家人带人赶来,定要让这伙人付出惨痛代价。 自己堂堂虞家公子、凉州司户参军,竟在迎亲路上被人当众掳走,这份屈辱,他记下了。 不多时,苍蝇一行便带着虞宗霖回到了冬生的灵堂前。 大牛随手将肿成猪头的虞宗霖丢在地上,不等他起身,一名亲兵便上前一步,死死将他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将军,人带回来了!”苍蝇上前一步,对着凌川躬身禀报道。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虞宗霖,语气淡漠:“把他这身喜服扒了,看着晦气。” 苍蝇心领神会,上前几下便将虞宗霖身上崭新名贵的喜服撕扯下来,连带着精致的喜帽一同摘下,随手丢在一旁的垃圾堆里。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对我!你们可知我是谁?”虞宗霖肿着双脸,含糊不清地嘶吼,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 “先给我兄弟上炷香吧!”凌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虞宗霖这才抬眼看清周遭景象,这里竟是一座灵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灵前香火缭绕,透着刺骨的悲凉。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何处。 昨日他便听说,这家豆腐店的儿子在云州军中服役,几日前战死在西疆蜃楼关外,尸体于昨日送回。 只因今日是自己的大喜之日,他便亲自上门威胁,不准这家人办丧事,免得冲撞了自己的喜气。 他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百姓家庭,绝不敢忤逆自己,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喊来靠山站台,而且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自己劫持至此。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不慌,毕竟这是凉州地界,虞家盘踞多年,根基深厚,他与凉州军中不少将领交情匪浅。 更何况,叔叔虞世清今日也会从靖州赶来参加他的婚礼,想必此刻,随从早已回府报信,很快便会有大批人手赶来救他。 虞府门口,虞世贵依旧在忙着迎客,看着各路权贵带着厚礼登门,他脸上笑开了花。 这些礼品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场婚事彰显了虞家在凉州的影响力,让他倍感风光。 “老爷!不好了!老爷!” 就在这时,一名跟随虞宗霖迎亲的随从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神色慌张,声音颤抖。 “呸呸呸!”虞世贵见状,连忙上前呵斥,“大喜的日子,胡说什么晦气话!成何体统!” 那随从根本顾不上辩解,大口喘着粗气,急声道:“老爷,少爷……少爷被人劫走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虞世贵脸色骤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揪住随从的衣领,厉声追问道。 “少爷在迎亲路上,被一伙佩刀的人给劫走了!”随从再次重复,声音带着哭腔。 虞世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脑海中猛地闪过方才来找虞宗霖的那伙人。 当时他只当是儿子的好友,如今回想起来,对方的神色、语气,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快!快去禀报陈将军!”虞世贵惊慌失措地朝着府内狂奔,早已没了方才迎客时的从容。 陈霜身为凉州副将,因主将史文郁亲自坐镇阳关,凉州大营的大小事务便交由他打理。 年关将至,又恰逢虞府办喜事,他素来与虞家交情不浅,自然要亲自登门道贺。 此时,他正与几位凉州官员在府内厅堂闲聊,便见虞世贵一脸慌乱地冲了进来,神色狼狈不堪。 待听完虞世贵的哭诉,陈霜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正思索间,自己的一名亲兵也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将军,不好了!” 第737章 他们救不了你 “怎么回事?”陈霜沉下脸问道。 “有人在城内当街行凶,钱校尉带人前去制止,结果被对方斩断了手臂!”亲兵低着头,语气凝重地说道。 陈霜闻言,眉头骤然紧锁:“什么人如此大胆?” “就是城东的王氏豆腐铺子,对方不仅态度嚣张,下手更是极其狠辣!”亲兵如实回答。 听到这个地点,陈霜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反倒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 他转头看向一旁急得团团转的虞世贵,沉声道:“虞家主,不出意外,贵公子应该就在那里!” 虞世贵早已方寸大乱,连忙抓住陈霜的手臂,苦苦恳求:“陈将军,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儿!” 陈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在这凉州城内,就算是条龙来了,也得给我盘着!” 说罢,他便径直朝着府外走去,同时对亲兵下令:“召集兵马,将城东整条街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亲兵领命,立刻转身去召集人手。 灵堂前,衣着单薄的虞宗霖被死死摁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被冬日的寒风冻的,还是被眼前的阵仗吓的。 他堂堂虞家公子,更是朝廷命官,此刻却被逼着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战死士兵下跪,这份屈辱,是他这辈子从未受过的。 更何况今日乃是他的大喜之日,本应风光无限,却落得这般境地,心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墩子怯生生地走到凌川身边,眼神中满是愤怒,指着地上的虞宗霖,小声说道:“大人,就是他……就是他骂我哥!” “他骂了什么?”凌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隐隐透着一丝冷意。 “他说……他说我哥是奴隶,是给他们这些有权有势之人看家护院的狗!”墩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到这话,凌川的眉头骤然拧紧,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虞宗霖身上,语气冰冷地问道:“他说的,可是事实?” 墩子的话,虞宗霖听得一清二楚。 可此刻他只想拖延时间,等救兵赶来,便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没听见,拒不回应。 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等家里人赶来,到时候,跪在地上的就会变成对方。 见他沉默不语,凌川的声音陡然转冷,“同样的问题,我不想问第二遍!你若是不肯开口,我不介意让你永远也开不了口!” 此言一出,虞宗霖的身体猛然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对方的狠辣,此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连忙颤抖着说道:“是……是我说过……” “那就麻烦虞公子解释一下,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解释不清楚,我送你上路!”凌川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语气却如同万年寒冰,让虞宗霖头皮发麻。 他知道,眼前这伙人都是疯子,一旦自己答不上来,对方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就在他惊慌失措、不知如何辩解之际,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之声,越来越近。 苍蝇立刻上前,对着凌川沉声禀报道:“将军,大批凉州军来了,已经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不变,依旧端坐在那里,仿佛早已料到这个局面。 可这句话落在虞宗霖耳中,却宛如看到了救星。 他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死定了!陈将军来了,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你或许高兴得太早了!”凌川一脸冷笑,语气淡漠,“我若是告诉你,就算他们来了,也救不了你,你信吗?” “哼!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凉州,不是你们云州!”虞宗霖气急败坏地大吼,仿佛想通过嘶吼发泄心中积压的屈辱。 “我就是骂他了!他本来就是奴隶,就是在边关给我们看家护院的狗!我不仅要骂他,还要杀他全家!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虞宗霖彻底豁了出去,疯狂地叫嚣着。 可他预想中凌川暴怒的场面并未出现。 虞宗霖只顾着发泄,却未曾注意到,凌川眼底早已燃起冰冷的杀机,在凌川眼中,他此刻已然是个死人。 大批凉州军涌入街头,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紧张肃杀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条街,原本围观的百姓早已吓得躲回了家中,透过门窗缝隙,偷偷观察外面的局势。 凌川带来的一百名亲兵也悉数集结在灵堂前,个个面容冷毅,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之上,全神戒备,与凉州军形成对峙之势,尽管人数没有可比性,但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凌川早已让墩子回到楼上,叮嘱他务必陪着爹娘待在楼上,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准下来。 “阁下好大的威风!竟敢在凉州城内当众行凶、劫持朝廷命官,莫非觉得我凉州是法外之地不成?”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威严与怒火。 凌川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着狻猊吞海锁环甲,昂首阔步而来。 仅凭这副铠甲,凌川便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凉州副将,陈霜。 凌川虽未曾与他谋面,但对于北系军各州的主要将领,早已了然于胸,对陈霜也有所耳闻。 “陈将军!救我!”虞宗霖见陈霜亲自带队赶来,顿时喜出望外,挣扎着便要朝着陈霜跑去。 然而,余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反手将战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再敢乱动,老子直接宰了你!” “宗霖!”陈霜身后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虞世贵穿着一身喜庆的锦袍,快步冲了上来。 当看到本该拜堂成亲的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喜服被扒得一干二净,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虞世贵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凌川等人,厉声呵斥:“大胆贼子!竟敢在朗朗乾坤之下行凶作恶,还不快把我儿放了!否则,定让尔等血溅当场!” 凌川不慌不忙地扫了陈霜与虞世贵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二位是来讲道理的,还是想直接动武?” 第738章 参见镇北侯 “哼!跟你这等草莽贼子,有什么道理可讲!陈将军,快下令把这帮人拿下,救我儿!”虞世贵急火攻心,抢先开口呵斥。 直到陈霜用不满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收敛语气,对着陈霜躬身恳求,“陈将军,求您救救我儿宗霖,回头虞家必有重谢!” 陈霜神色略显凝重,他并不认识凌川,可对方在重兵包围之下,依旧气定神闲、有恃无恐的姿态,让他心中隐隐有些没底。 “陈霜,你敢下令吗?”凌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陈霜心头一沉,竟生出几分深不可测的感觉。 云州军中人才济济,出众的将领不在少数,可敢直呼他这位五品副将名讳,且语气如此淡然的,除了陆含章老将军之外,便只有那位传奇人物了。 眼前这人如此年轻,自然不可能是陆老将军,那么,他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陈霜心神俱颤,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而来,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其实,虞宗霖阻止冬生家办丧事一事,他不仅知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他暗中授意的。 原本想着在凉州境内,天高皇帝远,云州那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将这位煞星召来。 事到如今,再装糊涂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陈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凉州副将陈霜,参见镇北侯!” “轰!”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张大嘴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将目光在凌川与陈霜之间来回扫视。 尤其是虞世贵与虞宗霖父子二人,更是呆滞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镇北侯’三个字在耳边回荡。 镇北侯? 他竟然是镇北侯凌川? 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难怪他笃定陈霜不敢下令,难怪他下手如此果决…… 虞宗霖只觉得双腿一软,若不是被余乐揪着衣领,早已瘫倒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招惹的,竟是这样一位泼天大人物,先前的嚣张与怨毒,瞬间被恐惧取代,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 陈霜跪在地上,见凌川迟迟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心中愈发沉重。 他虽未见过凌川,却早已听闻其杀伐果断的性格,在北系军中早已传遍。 远的不说,就在几日前,他还当着西疆主帅褚遂良的面,一刀斩了蜃楼关主将袁青芳,手段之果决,令人胆寒。 陈霜的心思飞速运转,脑中不断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保全自身。 只见凌川慢条斯理地坐下,目光落在陈霜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陈将军来得正好。为我云州军战死的兄弟上炷香,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理当如此!”陈霜连忙应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灵堂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冬生的棺材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随后又对着棺材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凌川身边站定,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凌某有几个问题,想向陈将军请教,还望将军不吝解惑。”凌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自带威严。 陈霜不敢托大,连忙躬身行礼:“侯爷客气了,有话请讲,属下知无不言!” “这凉州城内,是谁定下的规矩,说有人办喜事,其他人就不能办丧事?”凌川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陈霜身上。 “回侯爷,凉州从未有过此等规矩!”陈霜没有丝毫迟疑,语气笃定地回答道。 事到如今,保全自己才是首要之事。 他与虞家虽有交情,平日里也会看在虞世清的面子上多加照拂,可眼下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虞家的死活。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转向脸色惨白的虞宗霖,淡淡说道:“如此说来,是虞公子仗势欺人了?” 虞宗霖面如死灰,大气都不敢出,哪里还敢辩解半个字。 紧接着,凌川又看向陈霜,语气冰冷地问道:“按北系军军规,侮辱、欺凌阵亡将士及其家人,该当何罪?” “回侯爷,依军规,此类行径轻则下狱收监、杖责五十,重则发配死字营,终身为奴!”陈霜如实回答,不敢有半分迟疑。 凌川微微颔首,似是赞同他的话,随即话锋一转,又问:“若有人威胁辱骂陛下亲封的镇北侯,又该当何罪?” 陈霜神色微变,显然瞧出凌川是铁了心要置虞宗霖于死地。 事已至此,他唯有硬着头皮答道:“死罪,可就地正法!” 听闻此言,虞宗霖面如死灰,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就有劳陈将军了!”凌川看向陈霜,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陈霜当即单膝跪地,拱手叩道:“侯爷,这虞宗霖固然死有余辜,但他终究是朝廷官员,末将无权擅自处置!” 虞宗霖用哀求的目光死死盯着凌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陈霜心中明了,自己若亲手斩了虞宗霖,便是与整个虞家结下死仇,凌川这分明是在逼着他当众站队。 一旁的虞宗霖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只能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父亲虞世贵身上,颤声呼救: “爹,救我,我不想死……” 陈霜是场中官职最高者,本是他最大的依仗,可如今这位靠山竟恭恭敬敬地跪在凌川面前,虞宗霖瞬间坠入绝望的深渊。 “虞公子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凌川将目光落回虞宗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虞宗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不远处,虞世贵急得团团转,可面对这位凶名在外的煞星,终究是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走来,虞世贵眼前骤然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臂: “老二,你总算来了,快救救宗霖!” 第739章 他也救不了你 来人年近五十,身着锦缎锦袍,目光沉稳如水,正是靖州刺史虞世清。 “凌将军,这都到年关了,没想到竟然能在凉州碰到你!”虞世清面带淡笑,缓步上前,试图缓和气氛。 凌川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语气冰冷:“是啊!都到年关了,我那战死的兄弟,却还没能入土为安。” 虞世清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怨怼,依旧强装从容地笑道:“凌将军,闹了这许久,也该适可而止了。” 听闻此言,凌川眼底寒光骤起,反问:“虞大人这是觉得,凌某是在无理取闹?” 虞世清微微摇头,打了个圆场:“不过是小辈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你已然教训过他了。” 凌川的笑容愈发冷冽,字字如刀:“好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凌某倒要问问,今日若我未曾赶来为这家人出头,虞大人觉得,他们一家会不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的眼神愈发冰冷,声音里满是愤懑:“我云州将士战死边关,尸骨送归故里,竟连一场简单的葬礼都办不成,还要为权贵的喜事让路,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虞大人,你这位侄子说,边军就是给你们这种权贵看门的狗。不知大人对此,有何高见?”凌川特意加重了‘你们’二字,分明是将虞世清也归入了仗势欺人的权贵之列。 虞世清面色瞬间铁青,没料到凌川言辞竟如此犀利,这般直接将权贵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可他偏又无从辩驳,无论他承不承认,虞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声望,终究离不开他这位刺史的照拂。 即便多数时候他未曾主动出面,可无论是官场往来还是生意场上,旁人大多都是看在他虞世清的面子上行事。 虞世清狠狠剜了侄子虞宗霖一眼,心中暗骂蠢货,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敢拿到明面上说? “凌将军,小辈口无遮拦,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回头我定严加管教,绝不轻饶!”虞世清仍想大事化小,息事宁人。 然而,凌川却冷笑摇头,语气决绝:“起初我本只想教训他一番便罢,可他方才竟放言,要杀我兄弟全家,我哪里敢饶了他?” 虞世清见状,陡然拔高声音,厉声喝道:“凌川,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凌川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虞大人,我劝你想清楚,是否真要蹚这趟浑水。” 虞世清神色骤变,他岂会不知,此事背后暗藏玄机? 这场看似寻常的冲突,实则牵扯着大人物的布局,自己那没脑子的侄子,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而布局之人的真正目标,恐怕正是他自己,对方算准了他今日会回凉州,故意引他为虞家站台,逼他与凌川彻底撕破脸。 虞世清久居官场,洞察力远非常人可比,早已隐约猜到几分内情,可此事关乎的不仅是侄子的生死,更关乎他的颜面,他不得不来。 本想从中斡旋、大事化小,可凌川态度坚决,显然不肯罢休,他在心中快速盘算:是动用所有力量与凌川抗衡,救下虞宗霖?还是忍痛舍弃这个侄子,保全自身? 可无论如何抉择,他都注定要被卷入这场纷争。至于布局者是史文郁还是陆沉锋,他都已然身处局中,想要全身而退难如登天,而最小的代价,便是舍弃虞宗霖。 凌川转身看向虞宗霖,语气淡漠:“你看,他也救不了你!” 见叔叔沉默不语,虞宗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虞世贵见状,正要上前恳求弟弟,却见虞世清竟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既然你怕我兄弟的葬礼冲了你的喜气,那也简单……”凌川顿了顿,说出让人惊心动魄的下半句:“把你的喜事,变成丧事便是!” “别!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虞宗霖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求饶。 “嗤!” 虞宗霖倒在血泊之中,死在了自己的婚礼当日。 正如凌川所言,虞家的喜事,终究变成了丧事。 随后,陈霜郑重向凌川告辞,带着手下将士悄然离去。 当晚,凌川等人守在冬生灵前彻夜不眠,苍蝇则连夜张罗墓地事宜,可史文郁也始终未曾露面。 凌川缓缓站起身,沉声道:“把冬生带回云州安葬!” “我去跟叔叔婶婶说!”苍蝇点头应下,快步回到屋内。 不多时,苍蝇折返回来,禀报道:“叔叔婶婶答应了!” 昨夜凌川一直守着,便是在等史文郁现身,既然对方始终避而不见,这无疑是表明了态度。 既如此,凌川就绝不能将冬生一家留在凉州,因为他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虞家随时可能伺机报复;即便不亲自出手,也有的是手段暗中刁难冬生家人。 所以,凌川让苍蝇去与冬生父母商议,劝他们举家迁往云州,唯有如此,才能彻底免去后顾之忧,同样,冬生也会抬回云州安葬。 卯时未到,送葬队伍便打着火把踏上了归途。 前方有亲兵沿途抛洒买路钱,冬生还未成亲,便由弟弟墩子端着灵位走在最前,七名士兵抬着漆黑棺椁紧随其后。 身后,亲兵们列队随行,马蹄踏在清晨清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 队伍末尾跟着几辆板车,里面装着一家人的全部家当。 凌川许诺,到了云州后,会为他们置办一间豆腐铺,让老两口继续营生。 同时也会安排墩子去太平商行做工,也可以到云州军械司谋一份安稳差事。 途中,陈霜曾亲自带人前来送行,凌川只是与之寒暄了几句,并未多言。 此事凌川虽未继续深究,但背后的弯弯绕绕,他已然猜出七八分。 不外乎是陆沉锋指使史文郁所为,目的便是将虞世清卷入纷争,逼他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至于陈霜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事先是否知情,凌川既不清楚,也无意去查。 第740章 父子对话 通往云州的官道旁,一座高台之上残雪未消,一骑孤影在寒风中静静伫立。 玄色锦服裹着巍峨挺拔的身躯,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腰间长剑悬而未动,周身却透着出鞘利剑般的凛冽锋芒。 他双目如寒星,定定望着官道上渐行渐近的队伍,只见队伍前方两名士兵正朝空中抛洒纸钱,紧随其后的是那口肃穆的棺木。 再往后,一匹矫健黑马之上,端坐着器宇轩昂的凌川,缓缓随行。 男子修长的手指缓缓搭上剑柄,轻轻一提缰绳,正要催马而下。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自他侧后方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位头发花白的独臂老者,车帘缝隙间,缕缕青烟缓缓飘出。 男子眉头骤然紧锁,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犹豫与恼怒交织,在眼底翻涌成暗潮。 他盯着那辆马车看了许久,终究还是调转马头,迎了上去。 马车缓缓停下。 男子驱马至车厢右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来了?” 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撩起,烟雾缭绕中,一位头发同样花白的老者正握着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来人正是陆含章,而马背上的年轻男子,便是他的独子陆沉锋。 “我来阻止你犯错!”陆含章的声音从烟雾中飘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陆沉锋嘴角扯出一抹讥诮:“你为何这般偏袒他?莫非他是你在外头的私生子?” 陆含章抬起烟杆作势欲打,却因距离太远未能碰到,只能厉声怒骂:“混账东西!竟敢这般跟老子说话!” 陆沉锋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从未达眼底:“开个玩笑罢了。您年纪大了,少动怒,多活几年!” “哪有儿子跟老子开这种玩笑的?”陆含章瞪着他,狠狠抽了两口旱烟,才沉声道,“你今日来,是打算截杀凌川吧?” 陆沉锋并未作答,只是手中马鞭缓缓缠绕又松开。 沉默,便是最好的默认。 陆含章长叹一声,烟雾随着叹息涌出车帘:“起初,我与卢帅确实有意将他培养成你的左膀右臂。调开催行俭,让他出任云州副将,一来是想看他能否练出一支精锐云州军,顺便也想看看他的能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谁曾想,陛下也看中了他,想将他打磨成一把刀,一把用来制衡北系军的刀,一把能在这漫天迷雾中撕开缺口,让阳光照进来的刀。” “造化弄人啊……”陆含章缓缓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事情走到这一步,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 陆沉锋冷笑一声,手中马鞭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我最初也未曾想过与他为敌。祁阳县的矿山之争,我不计较;他杀了孙季璠,我忍了;他羞辱柴宏陉,我也当他是年少气盛。可打狗尚且看主人,他这般肆无忌惮,是真觉得我陆沉锋好欺负?”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车厢:“若只是这些,我还不至于与他撕破脸。可他竟敢拿云州的世家门阀开刀,那可是北系军的根基!从他动云州世家门阀的那一刻起,我与他便再无和解的可能!” “在你看来,世家门阀是北系军的根基;可在他看来,天下百姓才是真正的根基!”陆含章不急不缓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车厢内,旱烟的吧嗒声忽急忽缓。 陆含章眉宇间的皱纹深如刀刻,烟雾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难掩忧色。 良久,陆沉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些年,你们一直想把我推上北系军接班人的位置。如今呢?我是不是已经被你们视为弃子?”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陆含章:“说实话,那北疆主帅之位,我未必真的在乎,我可以输给任何人,唯独不能输给他!”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陆含章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转了话题:“你与他之间的争斗,是你们二人的私事,但你不该牵连云州军” 陆沉锋眼神一寒,语气狠厉:“战场上唯有胜负!为了取胜,我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一切代价!” 他死死盯着车厢内的陆含章,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您教我的,难道您忘了?” “那是对敌人!”陆含章的声音陡然拔高,烟杆重重敲在车厢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对自己的同袍!” “有何区别?”陆沉锋反问,嘴角的讥诮愈发浓烈。 “成王败寇,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从不会追究取胜的过程,所谓的底线与原则,不过是成功路上的枷锁。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被这些东西束缚!” 陆含章没有再与他争辩。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那份近乎狂妄的自负,那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固执,早已深入骨髓。 最终,老人只是幽幽叹了一句:“在这一点上,你确实不如他。” 陆沉锋挑眉,面露不屑。 “对待敌人,他亦可无所不用其极!”陆含章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又几分惋惜,“但无论何时何地,他心中始终守着一条底线。而你,陆沉锋,你根本没有底线。” “妇人之仁!”陆沉锋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规矩、仁义、底线,终究都会成为自己的囚笼!” 陆含章沉默了许久,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官道上那支缓缓前行的送葬队伍,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今日真的杀了他……你将走上一条真正的不归路。” 陆沉锋却笑了,那笑容里竟透着几分狂热与决绝:“这大周帝国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待改朝换代的洪流席卷而来,谁说泥腿子就不能坐拥天下?” 陆含章握烟杆的手猛然一颤。 烟灰,簌簌落下。 午时之前,送葬队伍终于抵达云州城,按当地习俗,下葬须在上午完成,加之明日便是除夕,更万万不能拖到年后。 凌川亲自送冬生入土为安,沈珏已为冬生一家安排好了铺子,苏璃得知消息后,也带着翠花购置了锅碗瓢盆与年货,一并送到了新住处。 第741章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冬生娘满心感激,执意要留众人吃饭,可眼见家中尚未收拾妥当,灶台还是新砌的,只能作罢。 凌川刚返回将军府,尚未坐下歇息,叶世珍便登门来访。 凌川连忙热情迎上前,打趣道:“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 叶世珍笑着进屋,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开门见山道:“你还好意思说?卢帅传你去节度府议事,你竟敢推三阻四不买账。没办法,只能我亲自跑一趟了。” 凌川左右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似是怕苏璃听见,委屈道:“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前些日子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总得赶紧回来养伤。” “你是养伤,还是去凉州杀人了?”叶世珍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几分凝重。 凌川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随即正色道:“叶先生,手下士兵壮烈战死,尸骨未寒,他们的家人却受人欺凌。我若不为他们出头,往后谁还肯为我、为云州军卖命?” 叶世珍未再深究此事,神色却愈发严肃:“你在蜃楼关,见到陆沉锋了?” 凌川眼神微凝,缓缓点头:“是!” 叶世珍重重一叹,语气满是惋惜:“你二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半年前,叶世珍便曾提醒过凌川,莫要抱有非分之想,更告诫他陆沉锋此人极其可怕。 彼时凌川并未当真,一来未曾想过会与陆沉锋产生如此深的纠葛,二来也未曾料到,二人会走到如今这般不死不休的境地。 “你为何不将实情禀报节度府,让卢帅为你做主?”叶世珍问道。 凌川淡淡一笑,起身端起茶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茶:“小时候在村里跟别的孩子打架,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也只说是自己摔的!” 他将一杯茶推到叶世珍面前,语气平静,“打输了本就丢人,何苦再让旁人知晓,惹人笑话?” 叶世珍眼神微变,追问:“你想自己报仇?” 凌川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锋芒:“打架输了不告诉爹娘,不代表就这么算了,不过是暗自攒着劲,等下次亲手打回来罢了!” 他神色平静,叶世珍心头却沉甸甸的,满是忧虑。 叶世珍语气愈发沉重:“凌川,你可曾想过,你二人这般争斗,会给北系军带来多大的损伤?” “当初是陆老将军亲自点名,举荐你出任云州副将,如今你与陆沉锋反目成仇,让陆老将军如何自处?” 叶世珍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你虽手握云州军兵权,但莫忘了,云州军主将仍是陆老将军。即便他选择两不相帮,可他手中握着北系军第一王牌玄影骑,加之他在军中近十年积累的威望,不知多少将领都会暗中偏向他。你根本斗不过他!” 凌川又为他续了杯茶,抬眼直视叶世珍,反问:“难道就因为这些,我那两千多云州兄弟的血仇,就这么算了?” “卢帅说了,此事他会给你一个公道,但望你以大局为重!”叶世珍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二人若真的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受损的,只会是北系军的根基!” “大局为重?”凌川轻笑一声,笑意却冷彻骨髓,“你们口中的‘大局’里,可曾包括我,包括战死沙场的云州军将士,还有那连葬礼都不得安宁的王冬生?” 叶世珍神色一滞,竟一时语塞。 凌川继续说道:“方才叶先生说,凭他的威望,许多将领都会站在他那一边。”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叶世珍,“这其中,想必也包括先生您吧?” 堂内陷入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凌川再度开口,语气决绝:“请先生转告卢帅,此事无需节度府插手,我与陆沉锋的账,我自会找他一一清算!” 叶世珍长叹一声,缓缓起身:“你跟他一样,脾气都倔得像头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去争个你死我活吧。只是这般内斗下去,终究是亲者痛,仇者快。” 言罢,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说一句。 凌川未曾挽留,甚至未曾起身相送,只是静静坐在原地,望着叶世珍出门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犹记当初到飞龙城借兵时,若非叶世珍暗中相助,他恐怕连卢帅的面都见不到。 此后种种过往,叶世珍对他的大小恩情,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只可惜,世事难两全;立场不同,终究只能分道扬镳。 杯中茶水早已凉透,凌川端起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苦涩蔓延舌尖,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今年的除夕,云州城格外冷清。 相较于往年的张灯结彩、笑语盈门,如今的城里既看不到红灯笼与春联,也听不到孩童的嬉闹声,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片淡淡的悲伤之中。 这几日,凌川除了除夕夜去军营与将士们聚了聚,从初一到十五,始终闭门不出,守在将军府中。 这半个月里,他只做三件事:安心养伤,陪伴苏璃,与云书阑一同探讨军务、复盘战事。 年后不久,王夫人登门拜访,告知凌川她打算亲自去一趟百济三国。 虽说那边的生意已逐渐走上正轨,但她终究放心不下,想亲自过去巡查一番,稳住局面。 正月下旬,百济三国的贡粮与贡银终于悉数抵达北疆,由节度府统一接收、按需分发。 如今北疆暂无战事,毕竟胡羯帝国内部局势动荡不安,拓跋桀已将阳关和蓟北原的两支队伍悉数撤回,显然无暇南顾。 这对北系军而言,无疑是宝贵的喘息之机,各州皆趁此机会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加之不久前新增了十万新兵,正好借这段时间加紧操练,将其打磨成可战之兵。 年后气温回升,老百姓也纷纷开始为春耕做准备,云州境内,各县官员皆是忙得脚不沾地,全力推进农耕事宜。 杨恪更是下了死命令,让刺史府所有官员全部下沉到各县,实地督促农耕。 第742章 微服私访 司田参军嵇学真将去年凌川提供的改良农耕之法一一整理复刻,下发至各州各县,要求县令、县丞不得只做口头传达,必须亲自下到田间地头,带头向百姓传授耕种技巧。 换作以往,百姓们未必会积极配合。 但去年试行这些耕种之法后,收成大幅提升,部分作物甚至实现了产量翻倍,这让今年百姓们的配合度与积极性,都较往年高出了不少。 凌川也未曾闲着,他与杨恪、云书阑三人悄然离开云州城,打算将云州下辖各县逐一巡查一遍。 此次出行,凌川让苍蝇带着一支百人亲兵队伍,身着常服远远随行,不许惊动地方官员。 此行目的,一来是了解各县农耕与民生实情,二来也带着几分微服私访的意味,探查地方吏治与军纪。 去年,借着铲平世家门阀的契机,云州的官场与军中都进行了一番大清洗。 但世代沿袭的陋习与官场积弊,绝非一次雷霆手段便能彻底根除。 杨恪的能力与品行,皆是如今官场上难得的清流。 或许也正是这份‘自命清高’、不愿同流合污的性子,才让他在县令的位置上坐了十年冷板凳,郁郁不得志。 如今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又有凌川这位能力卓绝、智计过人的靠山撑腰,杨恪更是毫无后顾之忧,一心想要整顿吏治、造福云州百姓。 三人皆身着常服,每到一座县城,杨恪都不会第一时间前往县衙,而是先到市井街巷转悠,听商贩百姓闲谈,摸清民生百态。 随后再去城外田间,查看春耕推进情况与百姓掌握耕种新法的程度。 至于凌川,则径直前往当地军营,亲自考核士兵的体能、武艺等各项指标,以此判定操练成效。 同时还会细致检查军容军纪、军营内务,绝不放过任何疏漏。 巡查之初,虽也发现了军纪松散、操练敷衍等问题,但都在凌川的预料之中。 可随着巡查深入,他才发觉,自己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了。 这日,三人抵达霜华县。 凌川在当地军营巡查时,竟查出了军官贪墨军饷、克扣军粮的事情,让凌川勃然大怒。 霜华县校尉名为贺茂林,是近两年才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凌川此前只与他见过一两面,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此人看似恭谨勤勉。 今日凌川突然造访,贺茂林并不在营中,接待他的是一位标长。凌川表明身份后,便让对方自行去忙,自己独自在军营中走动查看。 此时恰逢士兵们用午饭,凌川一眼便看出,士兵们的伙食标准远低于云州军的规定。 他拉住一位士兵询问,对方支支吾吾半晌才说,上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平日里能勉强吃个半饱就不错了,饭菜里几乎见不到半点油水。 凌川眉头紧锁,又追问军饷发放情况,那士兵点头称每月都能领到,但凌川却发现,对方所报的数额却只有云州军规定的一半。 随后,凌川又接连询问了几名士兵,得到的答案竟出奇一致。 他并未当场发作,而是走到伙房旁,打了一份士兵们吃的饭菜,静静坐下来吃了起来。 米饭又硬又糙,里面还夹杂着细小的沙粒;菜肴寡淡无味,别说荤腥,就连最基本的盐味都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就在此时,贺茂林闻讯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名标长,快步来到凌川面前,单膝跪地行礼:“霜华县校尉贺茂林,见过将军!” 凌川抬眼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坐下,一起吃!” 几人皆是一愣,待看到凌川面前那碗粗劣的饭菜时,神色愈发慌乱。 贺茂林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属下早已在校尉府备好了宴席,请将军移步过去用膳!” 凌川却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就坐这儿吃!” 几人无奈,只得依言坐下,各自打了一份饭菜。 可饭菜刚入口,几人便露出了苦不堪言的神色。 贺茂林下意识地想将嘴里的饭菜吐出来,余光瞥见凌川正盯着自己,又连忙强行咽了下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凌川只吃了半碗便放下了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几人:“快吃吧,吃完了咱们好说正事!” 见凌川这般态度,几人心中皆是惶恐不安,哪怕饭菜难以下咽,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饭后,在贺茂林等人的簇拥下,几人来到校尉府。 刚进正堂,便看到桌上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与军营里的粗茶淡饭形成了鲜明对比。 凌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贺茂林与几名标长则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凌川开门见山,语气冰冷:“贺校尉,我记得将军府对士兵伙食有明确严苛的规定,为何今日我在军营看到的,却是那般粗劣的饭菜?” 贺茂林眼神慌乱,连忙给身边的一位标长使了个眼色。那标长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禀将军,平日里士兵伙食绝非这般模样。只是近段时间菜园青黄不接,粮草周转不及,才临时委屈了兄弟们……” “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凌川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问。 他目光扫过那桌丰盛宴席,“军营里士兵吃着沙粒饭,校尉府却摆着丰盛宴席,你在这儿跟我扯什么粮草周转不及?” 那标长被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词。 此时,贺茂林与其余几名标长的额头上,早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眼神中满是慌乱与恐惧。 霜华县地处云州最东边,远离州府,贺茂林本以为天高皇帝远,自己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小动作,绝不会传到云州。 可他万万没想到,凌川会毫无征兆地微服造访,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凌川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在贺茂林身上,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只需给我一个合理解释,若是说不出,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按军法处置!” 第743章 惩治贪腐 “噗通!” 贺茂林与剩下的几名标长再也扛不住这股威压,接连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将军,我……我……”贺茂林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天,却连一句像样的借口都想不出来。 凌川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道:“既然解释不了,那就休怪我按军律行事!” “将军饶命!属下知道错了!求将军开恩,饶属下这一回……”贺茂林满脸恐惧,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凌川治军向来严苛,对贪墨军饷这类事情更是深恶痛绝,如今东窗事发,自己定然没有好下场。 凌川冷冷地看着他,问道:“贺茂林,你告诉我,北系军律第九条是什么?” 贺茂林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答道:“贪……贪墨军饷,克扣军粮,数额较轻者发配死字营,数额较大者……当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对死亡的恐惧,这分明是对他自身罪行的宣判。 “我不知道你们贪了多少,但我可以肯定,就算我当场砍了你们的脑袋,你们也一点不冤!”凌川冰冷的声音骨,仿佛能穿透肉身,直击几人灵魂。 “我知道,贪墨军饷这种事,在北疆各州并非新鲜事,以往也屡禁不止!但自我凌川接管云州军的第一天起,就给你们打过招呼,以往的旧账,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动手下士兵的血汗钱,我就剁了他的手!” “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云州军的军饷,哪一次不是按时足额发放?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俸禄待遇相较于其他各州,都算优厚吧?” 几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是’。 “钱,谁都喜欢。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敢克扣手下弟兄的血汗钱,那就得承担后果!”凌川语气冰冷,杀意弥漫整座正堂。 几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已然绝望。 就在此时,苍蝇带着几名亲兵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将军!” 凌川摆了摆手,沉声道:“押到校场,召集所有士兵校场集结!” “是!”苍蝇应了一声,示意亲兵上前押人。 “另外,传令让程参军亲自彻查霜华县兵,无论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背景,一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凌川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冰冷而决绝。 “属下明白!” 很快,霜华县所有士兵被尽数召集到校场,贺茂林与几名标长则被扒去铠甲,五花大绑地按跪在点将台之上,狼狈不堪。 台下士兵们皆是一脸茫然,不少人脸上还透着几分恐慌。 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凌川的真实身份,只当是寻常官员巡查,忽见这般阵仗,难免心头发怵。 通过方才在校尉府的简短审问,凌川已然摸清实情。 此事贺茂林与几位标长全员参与,半年之内,贪墨的军粮与军饷数额惊人,早已超出了寻常克扣的范畴。 “大家不必惊慌!”凌川走上点将台,声音清亮有力,“简单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凌川,现任云州军副将!” 此言一出,校场之上顿时哗然。 此前见凌川在军营与伙房随意转悠,众人只当是云州派来的普通巡查官员,万万没想到竟是那位战无不胜,被他们视若神明的凌将军。 一众士兵连忙俯身欲跪行礼,却被凌川抬手制止。 他目光扫过台下,语气陡然转沉,“一直以来,云州军粮饷皆按时足额发放,可贺茂林等人却暗中克扣你们的血汗钱,今日被我当场查出,按云州军律,当斩!” 紧接着,苍蝇走上点将台,当众宣读贺茂林等人的罪状,从克扣粮饷的数额到中饱私囊的手段,一一细数。 台下士兵们听后无不大惊失色,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显然他们并不知道真相。 毕竟,他们常年驻守霜华县,上次西疆之战并未参与,也极少与云州其他县域的同袍接触,压根不知晓云州军统一的军饷数额与伙食标准。 这也给了贺茂林等人可乘之机,若非凌川今日微服查访、当众揭穿,他们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依北系军律,凡贪墨军饷、克扣军粮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当斩!”凌川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名亲兵纷纷拔出战刀,寒光闪过,贺茂林等人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溅染点将台。 凌川之所以选择当众处决,而非押回云州,一来是为了震慑全军,起到杀鸡儆猴之效,让所有将士知晓军法如山的道理。 二来也是为了给被克扣粮饷的士兵们一个明确的交代,抚平众人怨气。 随后,亲兵奉命查抄了贺茂林与几名标长在县城内的府邸,搜出大量私藏的钱粮。 凌川下令,这些赃款赃粮尽数充公,优先补齐士兵们被克扣的军饷,不足部分由程砚后续从州府库银中补足。 当日下午,天未黑透,程砚便星夜赶至霜华县,见凌川面色寒霜,程砚也愈发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我知道你此前人手不足,此事便不追究你的失察之责!”凌川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属下保证,日后定当加强对各州县域军营的巡查,绝不让此类贪腐之事重演!”程砚躬身领命,额头已渗出细汗。 “此事必须彻查到底,牵连者一个都不能漏。至于霜华县校尉及以下空缺的校尉、标长等职位,你尽快拟定人选上报给我!”凌川再次叮嘱。 “属下明白!” 无独有偶,凌川这边查出军方贪腐,杨恪在核查霜华县官吏时,也揪出了不少问题。 刺史府早有明令,免除云州百姓三年赋税,可霜华县县令邓林却阳奉阴违,私下巧立名目向百姓征税。 更有甚者,此前凌川令军械司打造、用以扶持农耕的农具,邓林等人竟逼迫百姓花银子购买,中饱私囊。 杨恪得知实情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向凌川借了三十名亲卫,在县衙公开设堂审案,还特意请百姓们前来观审。 第744章 以儆效尤 公堂之上,杨恪依法宣判,将邓林及参与贪腐的县丞、师爷、衙役等一众涉案人员当场处决,以儆效尤。 事实上,霜华县县衙与军营一样,贪腐绝非个例。 除了县令邓林牵头,县丞、师爷乃至底层衙役皆参与其中,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 杨恪素来雷厉风行,执法如山,对此类害民之徒毫不留情,一律严惩不贷。 霜华县的事,也给凌川与杨恪提了个醒,官场的腐朽往往与军方的糜烂同步滋生,二者相互勾结,危害更深。 想要整顿云州,必须军政齐抓,缺一不可。 二人在霜华县逗留三日,处理完后续事宜后,便继续起程前往下一处县域巡查。 好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并未再查出贪腐这般严重的问题,这让二人稍稍松了口气。 若是此类恶性事件频频发生,即便他们整治力度再大,也难免会陷入自我怀疑,怀疑此前的清洗与改革是否真的有效。 不过,巡查中仍暴露了不少细碎问题,比如军营内普遍存在纪律松散、训练敷衍的情况。 杨恪那边也发现,部分县域农耕新法落实不到位、百姓纠纷处理不及时等弊端,皆需逐一整改。 这日,三人抵达丹霞县,凌川此前曾来过此地,当初他刚接管云州军时,便将丹霞县设为五大集中训练营之一,用以操练新兵。 丹霞县校尉朱武,是凌川手下的老部下,最初是从云岚县走出来的标长。 如今,集中训练营虽已返回各县,但丹霞县仍设有军械司,其规模甚至不逊于云州大营的军械司。 究其原因,便是丹霞县加上附近的蕲春县便独占三座矿山,其中铁矿产量远超云岚县与武曲县,为军械锻造提供了充足的原料。 只不过,丹霞县军械司仅负责常规兵器、铠甲与箭矢的锻铸,像破甲弓、匣子弩这类精良利器,依旧由云州大营军械司专属打造,严防技术外泄。 朱武出身南系军,曾是唐岿然麾下的标长,能力与忠诚度皆无可挑剔。 无论是军营操练、军纪管理,还是军械司的生产调度,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单从丹霞县士兵规整的军容、严谨的军纪,便能看出其治军之严。 凌川许久未曾与朱武见面,便在丹霞县多留了两日。 一来是与老部下叙叙旧,聊聊过往战事与如今云州的变化;二来也是亲自巡查军械司,针对锻铸流程、兵器质量等方面存在的瑕疵,提出了具体的改进意见。 这日吃饭的时候,凌川看向始终沉默的云书阑,好奇问道:“云先生,这一路巡查十余县,您为何始终一言不发?” 云书阑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感慨:“此行走遍十余县域,将军行事果决,治政、治军皆事无巨细、面面俱到,老夫自愧不如。此前老夫还言之凿凿,要为将军效力,可如今看来,竟无半分能帮上忙的地方!” “先生过谦了!”凌川笑着摆手,语气诚恳。 “云州历经大刀阔斧的改革,诸多新政尚在推行,未能真正落地生根。而且改革之路必然伴随新的问题,往后正是需要先生这般有识之士,为我出谋划策、规避风险,先生切勿妄自菲薄!” 杨恪也笑着附和:“云先生之才,无论江湖、庙堂还是民间,皆是久负盛名。依我看,区区一个云州,实在屈才了,便是统管北境七州,也绰绰有余!” 杨恪虽是以玩笑口吻言说,暗中却藏着试探之意,只不过,他试探的并非云书阑,而是凌川。 如今凌川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又屡立战功,在北系军中的声望与地位已然直追陆沉锋,完全有实力角逐下一任北疆主帅之位。 凌川与云书阑皆洞悉了杨恪话中深意,却都心照不宣,未曾点破,只是笑着岔开了话题。 十日之后,凌川等人来到清河县。 此地由轩辕孤鸿坐镇,亦是凌川许久未见的老部下,见到凌川亲临,轩辕孤鸿激动不已,快步上前见礼。 “将军,您怎么来了?” “我闲着无事,便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凌川笑着打趣。 “将军这话可就寒了属下的心!”轩辕孤鸿一脸委屈,连忙说道,“属下的意思是,若早知晓将军要来,属下定然让鱼庄掌柜多备些鲜鱼!” “哈哈,你倒提醒我了!”凌川朗声大笑,转头对云书阑与杨恪说道,“一会二位可得好好尝尝,这清河鲜鱼的滋味,号称北境一绝!” 随后,杨恪动身前往县衙核查政务,凌川则先去军营巡查,之后又专程去了一趟清河马场。 监牧使谭学林闻讯,连忙从马场赶来拜见。 自上次从塔拉马场将战马‘牵’回来之后,谭学林便一直驻扎在清河县,就连过年都未曾返回云州,一心扑在战马驯养上。 再次见到谭学林,凌川险些未能认出。 只见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周身沾满草屑与污垢,双手粗糙布满老茧,看上去与马场的牧农别无二致,谁能想到这竟是云州监牧使? 凌川见状,心中不免有些心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谭,你年纪也不小了,马场的琐事交代给手下人便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总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谭学林却满脸激动,语气坚定:“将军,战马就是咱们云州军的腿啊!属下年纪大了,上不了战场杀敌,只能守着这马场,尽可能把战马驯好、养壮,让兄弟们上了战场能跑得快些,这样也就多几分胜算!” “辛苦你了!”凌川心中暖意涌动,随即转头看向轩辕孤鸿,问道,“此前我答应每月给老谭送两坛狼血,都按时兑现了吗?” 不等轩辕孤鸿开口,谭学林便连忙说道:“多谢将军挂念,轩辕校尉每月都准时把酒送到马场,如今窖里还存着不少,属下都快喝不完了!” 紧接着,谭学林详细向凌川汇报了马场的近况,“如今第二批战马即将驯养完成,加上年前出栏的那一批,截至目前,云州两座马场一共产出了三千余匹合格战马。” “而且现在不少母马都怀孕待产,再过两个月,便会有大批小马驹降生,等忙完这阵子,就能轻松些了!” 第745章 雷霆之怒 凌川听后连连点头,赞许道:“老谭,你真是我云州的栋梁之才,千万莫要累垮了身子。”说罢,他转头对轩辕孤鸿吩咐道,“从下个月起,老谭的狼血减半!” 谭学林一听,顿时急了,连忙摆手:“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 如今,清河县与西源县为了扩充马场,已将境内大部分百姓迁往其他县域,这两县也成了云州境内人口最少的地方。 县内几乎无农耕之事,留下的百姓大多在马场做工,是以杨恪的政务核查也格外简便。 按理说,杨恪理应比凌川等人先返回住处,可众人在鱼庄等了许久,才见他姗姗来迟。 更令人诧异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五十开外的老汉,以及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二人神色拘谨,满眼畏惧,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屋。 凌川一眼便看出不对劲,轩辕孤鸿连忙起身,让人添了两把椅子。 “杨大人,这二位是?”凌川问道。 “将军,此事说来话长……”杨恪刚开口,那老汉与小姑娘便‘噗通’一声,对着凌川跪了下来。 “老汉张福全,求将军为小女做主啊!”老汉一边磕头,一边声泪俱下地哀求。 小姑娘则双目通红,泪水簌簌滚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凌川连忙起身,伸手将二人扶起,语气温和地问道:“二位快快请起,有话慢慢说。我与杨刺史都在此处,若真有冤屈,只管如实道来,只要情况属实,我二人定当为你们主持公道!” 凌川扶着二人坐下,又让人倒了两杯热茶递过去。 张福全先是看向杨恪,见杨恪微微点头示意,才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将军,老汉世代居住在清河县。去年马场扩建,县官让我们迁往别处,老汉念旧,便选择留下来,在马场做工谋生!” 凌川闻言,眉头微蹙,问道:“老人家,莫非是占地的补偿银两没有按时发放到你手中?” 张福全连连摇头,说道:“将军误会了,占地的钱粮每月都按时发放,一分不少。小老儿今日所求,另有其事……” 听闻并非钱粮纠纷,凌川不由得看向杨恪,见他面露难色,愈发好奇,转头对张福全说道:“老人家,无妨,你尽管说。” “我一直在马场做工,前几日马场的马棚塌了,我们连夜抢修。小女芸初见我迟迟未归,便来马场找我,结果……结果……” 张福全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眼中满是愤怒与痛心。 “结果怎么了?”凌川追问,语气已然沉了下来。 “结果,一个喝了酒的士兵,把我闺女给糟蹋了……”张福全说完,老泪纵横,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一旁的小姑娘更是泣不成声,将头埋得极低。 凌川脸色骤变,周身寒气瞬间弥漫开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对面的轩辕孤鸿。 轩辕孤鸿亦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将军,属下不知此事!” “立刻彻查!”凌川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轩辕孤鸿不敢耽搁,连饭都顾不上吃,当即起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凌川则对父女二人温声说道:“你们莫要着急,先吃点东西,我已让人去查。若此事属实,我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父女二人闻言,起身又要下跪道谢,被凌川伸手拦住。 不多时,一大盆鲜鱼被端上桌来,香气扑鼻。 凌川示意掌柜再加两副碗筷,让父女二人一同用餐,二人神色拘谨,紧握筷子,却几乎不敢去夹菜。 席间,凌川耐心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 小姑娘张芸初强忍着泪水,小声将当晚的情形复述了一遍,言语间虽有胆怯,却将时间、地点、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凌川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事绝非虚构,若真是编造,断不可能有这般细致的描述。 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杨恪会将人带来见自己,又为何面露难色。 “今日我去县衙巡查,恰好遇到二人前来报官,知晓此事牵扯军中士兵,便直接将他们带过来了!”杨恪适时解释道。 “杨大人,我凌川是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若此事当真属实,无论涉事者是谁,我定亲手斩了他,以正军法!”凌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轩辕孤鸿便推门而入,手中还拎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将其重重扔在地上。 “跪下!”轩辕孤鸿厉声呵斥,随即对着凌川抱拳禀报道,“将军,属下已查清,此事属实!属下已将他带来,任由将军发落!” 凌川放下碗筷,垂眸看向地上的男子,那人头发凌乱,始终埋着头,看不清面容。 “抬起头来!”凌川沉声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凌川看清楚面容后,目光骤然一凝。 此人他认得,乃是原云岚军丁标的什长唐庚。 凌川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半年前那一战中,这小子在乱军之中奋勇杀敌,竟亲手斩杀了一名胡羯千夫长。 战后,他还曾拿着那千夫长的佩刀,想跟自己换两坛狼血。 凌川让他自己把刀守着,随即赏了他一坛狼血,只是当时云岚军全体立功,职位有限,无法一一提拔,便将他的功劳折算成赏银发放。 后来凌川接管云州军,将云岚军尽数打散调配,唐庚便跟随轩辕孤鸿来到清河县,之后凭借战功被提拔为标长,也算不负所望。 凌川万万没有想到,立下过战功的得力部下,竟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一旁的张芸初在看清唐庚的面容后,眼神中瞬间充满恐惧,本能地躲到了父亲身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他……就是他……” 她嘶声喊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被他捂着嘴,强行拖拽到草料仓库的场景。 这几日来,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张脸便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让她彻夜难眠。 对上凌川眼中那混杂着愤怒、失望与痛心的目光,唐庚羞愧地低下了头,额头紧紧抵着地面,不敢有丝毫辩解。 第746章 因祸得福 凌川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与杀意,双目死死盯着跪在地上那道身影,唤道:“唐庚!” “属下在!”唐庚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悔恨。 “告诉我,云州军第三条军规是什么?”凌川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失望。 “回禀将军,云州军第三条军规——奸淫妇女者,斩!” 简短的九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唐庚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悔恨的泪水便滚落而下,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一旁的轩辕孤鸿紧握双拳,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忍。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沉稳可靠的唐庚,竟会做出这等玷污军誉之事。 方才他火速返回营中,第一时间召集所有标长彻查,尚未等他逐一盘问,唐庚便主动站了出来,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请求轩辕孤鸿将他带到凌川面前,以死谢罪。 其他几名标长得知真相后,也皆是一脸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平日里并肩作战的兄弟,会犯下这等大错。 唐庚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那晚属下值守马场,是在太冷,便多喝了几杯酒,神志昏沉。恰逢芸初妹子来马场找她爹,属下一时鬼迷心窍,借着酒劲做出了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 说完,他对着张福全与张芸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地,咚咚作响,不多时便磕出了血痕。 “张老爹,芸初妹子,是我唐庚禽兽不如,我该死!” “将军,我让云州军蒙羞,让您失望了,自知死罪难逃,不敢劳将军动手……”说完这番话,唐庚仿佛得到了解脱一般。 凌川内心无比沉重。 唐庚有战功在身,更是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兄弟,亲手斩了他,凌川心中亦痛如刀绞。 可军法如山,若今日因他有战功便徇私偏袒,那云州军的军规便会形同虚设,日后再无权威可言,军心也会随之涣散。 轩辕孤鸿看着唐庚,眼中满是不忍,却也知晓军法无情,不敢也不能为他求情。 就在此时,凌川缓缓起身,走到张福全父女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愧疚:“凌川治军不严,让下属犯下这等大错,累及无辜,凌川难辞其咎!” 张福全见状,连忙起身,慌乱地摆手:“将军,万万不可!您折煞小老儿了!” 一旁的张芸初也拉着父亲的衣袖,含泪说道:“爹,咱们回家吧,咱们不告了,不追究了!” “对对对,咱们不追究了!”张福全手足无措地说道,“将军,小老儿只是想讨个公道,从没想过要他的命啊!” 他们父女二人今日前来,不过为求一个公道,惩治恶徒,压根没想过会闹到要杀人抵命的地步。 凌川却缓缓摇头,语气坚定:“老人家,芸初妹子,我知晓你们心地善良。唐庚是与我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兄弟,杀他,我心中亦痛。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军亦有军律,他犯了错,便必须承担相应的惩罚,绝不能姑息!” 说罢,凌川缓缓转身,顺手抓起桌上的战刀,指尖发力,一点点将刀刃从刀鞘中拔出,寒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将军!”就在此时,原本躲在父亲身后的张芸初突然冲上前,一把抱住凌川握刀的手臂。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却是一个劲地摇头,“将军,别杀他!我嫁给他!我愿意嫁给他!”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皆愣在原地。 轩辕孤鸿、杨恪乃至云书阑,皆是一脸诧异,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般反转。 最震惊的莫过于唐庚,他僵硬地抬起头,满脸羞愧与难以置信,对着张芸初哽咽道:“芸初妹子,我唐庚禽兽不如,玷污了你,不值得你这般待我,你快放手吧!” 张芸初双手死死抱着凌川的手臂,泪水不停滑落,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小女子的身子已然给了他,除了他,再无旁人可嫁。求将军饶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 见凌川依旧没有收刀的意思,张芸初噗通一声跪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泣声说道:“若将军非要杀他,那小女子便为他守寡一辈子,绝不再嫁!”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凌川陷入了两难之地。 军法难违,可百姓求情、受害者自愿宽恕,他若执意行刑,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就在此时,云书阑语气平和地开口道:“将军,唐庚此番确是酒后失德,一时糊涂,并非蓄意害人。况且他认错态度诚恳,又有芸初姑娘主动宽恕,不如从轻发落,让他戴罪立功,也算给双方一个交代!” 杨恪也连忙附和:“是啊将军,依我看,这二人也算有缘分。芸初姑娘性情刚烈又重情义,唐庚虽犯大错,却也并非无可救药。不如便成全他们,让唐庚往后好好待芸初姑娘,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川沉默片刻,缓缓将战刀归回鞘中,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张芸初,随后转头看向唐庚,语气严肃:“还不赶紧谢过芸初姑娘的救命之恩!” 唐庚连忙对着张芸初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地说道:“多谢芸初妹子救命之恩!我唐庚这一辈子为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张芸初也是个识大体的姑娘,伸手将他扶起,含泪说道:“我不要你当牛做马,只求你日后好好待我,孝敬我爹,便足够了!” 见到这一幕,屋内众人皆长舒一口气,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凌川趁热打铁,对着唐庚厉声叮嘱:“唐庚,你给我记着,今日是芸初姑娘救了你一命,也是云州军再给你一次机会。往后若敢让芸初妹子受半分委屈,我定不饶你!” “今日教训,唐庚铭记于心,我对天发誓……” 他刚要抬手发誓,却被张芸初伸手捂住了嘴,脸上浮现一丝娇羞。 众人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杨恪轻捻胡须,打趣道:“哟,这才刚定下婚事,就开始护着了?” 张福全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朴实的笑容,心中的郁结终于消散。 第747章 又回狼烽口 “轩辕孤鸿!”凌川唤道。 “属下在!”轩辕孤鸿连忙抱拳应答。 “他二人的婚事由你亲自操办,务必办得妥当,绝不能委屈了芸初妹子。所需银两,从军营公用银中支取!”凌川吩咐道。 “将军放心,属下定给他们办一场风光的婚事!”轩辕孤鸿郑重保证。 紧接着,凌川叫来苍蝇,从他的皮袋子里取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双手递给张芸初,笑着说道:“芸初妹子,这是我提前随的分子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芸初连忙摆手推辞,却被凌川硬塞进手中。 紧接着,凌川狠狠瞪了唐庚一眼,说道:“从今日起,三年内不准饮酒,由芸初妹子监督!” 唐庚连连点头,苦笑着应道:“属下遵命!” 本是一件坏事,却阴差阳错促成了一段姻缘,屋内气氛愈发融洽。 凌川等人心情大好,继续举杯用餐,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凌川等人并未在清河县久留,次日便起程离开。 接下来的数日,他们走完了云州剩余的县域,此次巡查也临近尾声。 杨恪打算先行返回云州,处理刺史府的积压政务,凌川让苍蝇挑选了十名亲兵,护送杨恪返程,自己则打算绕道前往云州边境,巡查防务。 相较于北境其他各州,云州的边境线并不算长,但狼烽口与高平县两处要塞,皆是兵家必争之地,防卫重中之重。 自上次离开狼烽口后,凌川便再未回去过,心中始终挂念着那里的兄弟与百姓。 再次来电狼烽口,凌川发现这里的变化极大。 上次一战中,狼烽口城墙险些被胡羯大军轰塌,如今修葺一新的城墙,比原先更高、更坚固。 城墙之上架着十余架床弩,城内还安置了五架投石车,军营、校场也尽数翻新,规整有序。 得知凌川到来,耿良第一时间赶来拜见,紧接着,李长隆、伍兴邦、梁盛等一批狼烽口的老兄弟,也纷纷闻讯赶来,围在凌川身边,激动不已。 “将军,您怎么来了!”再次见到凌川,众人眼中满是崇敬与喜悦。 他们虽常年驻守狼烽口,却时刻关注着凌川的消息,每次听闻凌川立下战功,都会由衷地感到自豪。 因为,凌川是从狼烽口走出去的。 “离开这么久,心里一直惦记着大家,此次借着巡查的机会,回来看看你们!”凌川笑着与众人打招呼。 短短一年时间,凌川便从当初的狼烽口小卒,一跃成为正三品云州军副将、陛下钦封的镇北侯。 这般晋升速度,即便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唯有这些与他一同在狼烽口浴血奋战过的老兄弟知晓,凌川今日的地位,绝非侥幸得来,全是凭着一场场硬仗、一次次战功,实打实累积起来的,没有半分水分。 即便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凌川依旧待众人如往日一般,拉着他们围坐在一起,侃大山、聊家常,气氛融洽无比。 “最近狼烽口可还太平?”凌川问道。 耿良笑着说道:“将军放心,自去年那一战之后,关外的胡羯军连影子都见不到了,兄弟们都快闲出病来了!” 伍兴邦也打趣道:“可不是嘛!现在兄弟们闲着无事,便在附近开垦了不少荒地,都快改行种地了,也好给军营补充些粮草!” 凌川闻言,朗声大笑:“这法子好!反正闲也是闲,开垦荒地既能补充军需,又能磨炼心性,一举两得!” 随即,凌川正色说道:“虽说眼下边关太平,但狼烽口地处咽喉要塞,拓跋桀更是觊觎多年,绝不能有半分松懈。日常操练、防务巡查,都不可懈怠!” “将军放心!”耿良拍着胸脯保证,“自从修补完城墙,我们又增设了床弩与投石机,即便有一万敌军来犯,我们也能守得固若金汤!” 对于狼烽口的防务,凌川倒也放心。 当初边军羸弱之际,狼烽口仅凭五百守军,便靠着有利地形,挡住了胡羯大军无数次进攻,如今守军战力、防御器械皆远超往日,自然无需过多担忧。 随后,凌川独自来到营区,当初他与苏璃居住的那座土墙小院,依旧完好无损,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杂草不生,显然是有人常年照料。 他轻轻推门而入,在里面转了一圈,往日种种逐一浮上心头。 凌川回狼烽口的消息,不知何时传开了,不少狼烽口的百姓,纷纷自发来到军营外。 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凌川心中倍感亲切。 他不由得想起,往日每逢大战结束,百姓们都会自发来到军营,为士兵们送粮送菜、疗伤换药。 自己与苏璃成亲时,也是这些百姓主动前来祝贺,忙前忙后,如同家人一般。 尤其是一年前那场生死大战,狼烽口军民一心,在明知兵力悬殊、难以坚守的情况下,没有一人选择撤离。 百姓们扛着锄头、柴刀冲上城墙,与士兵们并肩作战,用血肉之躯守护着家园。 凌川连忙让人打开营门,将百姓们请了进来,众人一见到他,便纷纷围上前,热情地问候。 “凌标长,小璃可还好?” “凌标长,你们可有生小宝宝了?” “凌标长,过两年,我家柱子成年了也要投军!” 如今的凌川,已是贵为镇北侯、正三品将军,可听到这帮乡亲们依旧称呼他‘凌标长’,心中却暖意涌动,格外亲切。 这一声称呼,承载着他与狼烽口百姓最真挚的情谊,也藏着他最难忘的过往。 离开之前,凌川特意去了杨老头曾经的铁匠铺子,隔着老远便听到叮当的打铁声,凌川心头为之一喜,可走到门口发现,打铁的是赵大夯。 原来,杨斗重离开之前,将铺子盘给了他,现在是他在经营这家铁匠铺子。 铺子里的陈设还是跟当初一样,赵大夯接手铺子之后,主要是打造一些农具,有时也会帮狼烽口的士兵们修补一下兵器铠甲。 赵大夯的手艺比较粗糙,凌川让他有空可以到云岚县军械司去学一下手艺,随后与他简单攀谈了几句,便带人离开了。 第748章 魏武卒初崭头角 离开狼烽口之后,凌川带人沿边境线一路前行,最终抵达高平县。 此地位于塔拉草原最南端,地势虽不及狼烽口那般险峻扼要,却有一处天然断崖可作防御屏障,易守难攻。 镇守此地的校尉是余生,如今的高平县,规模已然堪比第二座云州大营。 除了余生麾下的一营兵马,此处还驻扎着两万多名集训新兵,其中既有从北境七州精挑细选的一万百战悍卒,也有一万三千余云州军新兵,正由魏崇山和洛青云按魏武卒的标准打磨操练。 见到凌川,余生难掩激动。 曾经那个在狼烽口略显青涩的少年,历经半年磨砺,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已然能独当一面,将高平县的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负凌川所托。 得知凌川刚从狼烽口赶来,余生连忙问道:“将军,狼烽口的兄弟们和乡亲们都还好吗?” “大家都安好!”凌川点头应答,语气温和。 余生与凌川一样,皆是从狼烽口走出来的,对那片土地有着别样的眷恋与牵挂。 他心中亦渴望回去看看,奈何身为一县校尉,肩负戍边重任,不得擅离职守,只能将念想藏于心底。 随后,二人登上一座箭楼。 凭栏远眺,整座校场尽收眼底,场内两支阵型正有条不紊地操练,规模较大的一支是一万三千余名云州新兵,另一支规模稍小的,则是从各州遴选的百战老卒。 魏崇山与洛青云正各自指挥阵型变换,从士兵的反应速度、战术配合来看,两支队伍仍有明显差距。 但那些新兵仅经过两三个月的集训,便能达到这般水准,已然超出了凌川的预期,让他颇感意外。 “多看看他们练兵,对你日后治军大有裨益!”凌川对余生说道。 余生连连点头,恭敬回道:“将军所言极是!这段时间,属下常向魏将军、洛都尉请教,也挑选了些适宜的训练项目,融入到麾下县兵的日常操练中,效果颇为显著。” 凌川满意颔首。 余生此前虽只是一名普通小卒,但他的悟性与执行力,凌川向来看在眼里,最难得的是,他懂得思考变通、举一反三,绝非墨守成规之辈。 凌川没有上前打扰魏崇山与洛青云,只是伫立在箭楼上,静静观摩二人练兵。 不得不说,魏武卒的训练强度堪称恐怖。 放眼整个北系军,能承受这般高强度操练的队伍寥寥无几,也难怪昔日的魏武卒能横扫沙场,缔造不败神话。 当初凌川接管云州军后,推行大练兵时秉持的是循序渐进之法。 彼时的云州军,军纪涣散、斗志低迷,士兵体魄也普遍孱弱,若骤然施加高强度训练,只会适得其反,让士兵难以承受。 况且,训练强度攀升必然伴随军粮消耗激增。 好在当时凌川查抄了云州一众世家门阀,用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充作军需,才得以支撑起大规模练兵,否则这练兵之事早已半途而废。 即便如此,凌川也不得不承认,云州军训练强度最高之时,综合水准也仅与眼下魏武卒的训练模式相近。 当然,这仅指整体强度,毕竟当时云州军各兵种的训练项目各有侧重,不尽相同。 更难得的是,魏崇山在古法魏武卒训练模式的基础上,融入了云州军的特有项目,将每日清晨的擐甲十里趋、八百步逾障替换了原本诸多繁琐的训练内容。 这一改良,让本就严苛的训练模式,无限逼近了士兵的体能极限。 好在这一万名悍卒皆是从北境七州筛选出的精锐,身经百战、意志坚韧,即便如此,每日操练结束后,所有人都如同抽干了全身力气,疲惫不堪。 据余生所言,每到深夜,军营中总能传来士兵们因酸痛难忍发出的呻吟声。 将近三个月的魔鬼训练,让所有士兵都像是脱了一层皮,身形愈发精悍,眼神却愈发锐利。 更让凌川意外的是,一万多云州新兵竟能勉强跟上魏武卒的训练节奏,虽在强度上略有折扣,却也足以令人震惊。 这一切,都归功于此前在云州大营那一个月的基础训练,为他们筑牢了根基。 当然,凌川也清醒地知晓,新兵能完成魏武卒八成的训练量,并不意味着就拥有了对方八成的战斗力。 归根结底,他们终究是一群未曾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缺乏血与火的淬炼。 但凌川坚信,只要将这支队伍拉到战场上磨砺一番,历经厮杀与战火的洗礼,他们必定能成长为一支不逊于玄甲营、雁翎骑的王牌精锐。 直至夜幕降临,当日操练结束,凌川才让苍蝇去将魏崇山、洛青云请到校尉府。 凌川亲自下厨,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招待几人。 几人围炉而坐,热气氤氲间,凌川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赞许:“今日观摩魏老哥练兵,真是大开眼界,魏武卒的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魏崇山连忙摆手,谦虚笑道:“侯爷过誉了!若非我将你那擐甲十里趋、八百步逾障的科目融入训练,替换了原本繁琐无用的内容,练兵进度绝不可能这么快。说到底,还是你新创的练兵之法精妙。” “咱们之间这般交情,你还一口一个‘侯爷’相称,看来魏老哥终究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啊!”凌川故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打趣道。 魏崇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道:“是我疏忽了,这就改!”说着便端起酒碗,主动敬了凌川一杯。 “说真的,这北系军的底子确实不错。”魏崇山将碗中狼血一饮而尽,语气感慨,“若非士兵们底子扎实、意志坚韧,这般高强度训练,根本无人能扛得住。” “想当年,训练一支合格的魏武卒,至少需要数年光阴。如今我用你的法子替换了诸多繁琐项目,练兵效率大幅提升。照此势头,用不了一年,这支队伍便能达到昔日魏武卒的水准!”魏崇山谈及此事,眼中满是激动与憧憬。 第749章 三皇子的蜕变 凌川点头附和,语气诚恳:“多谢老哥鼎力相助,让我北疆又添一支王牌精锐。有这支队伍在,我北系军的实力又提升了几分!” “哈哈,老弟不必谦虚!”魏崇山摆了摆手,夸赞道,“你麾下的云州军本就个个精锐,抛开玄甲营、雁翎骑、夜枭营这些老牌劲旅不谈,单是洛都尉手下这队新兵,战力便远超不少北系军老牌队伍!” 凌川转头看向洛青云,眼中满是肯定:“青云,今日练兵我都看了,新兵们能有这般进步,你功不可没,也多谢魏老哥从中点拨!” 说罢,凌川端起酒碗,主动向魏崇山敬了一杯,随后,洛青云、余生等人也纷纷起身敬酒,席间气氛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凌川话锋一转,对洛青云正色吩咐道:“青云,日常训练之外,要着重提升士兵们的骑射之术。此前蜃楼关一战,玄甲营、雁翎骑损失惨重,后续需从你这新兵队伍中选拔精锐,补充两营编制。” 洛青云当即点头领命:“将军放心,骑射训练从未松懈,属下接下来会进一步加大训练力度,确保选拔出的士兵能快速适配两营作战需求!” 就在此时,魏崇山放下酒碗,神色微凝,问道:“兄弟,我近来也听到些关于蜃楼关一战的风声,莫非外界传言的那些内情,都是真的?” 凌川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坚定:“老哥,非是我跟你见外。此事牵扯甚广,是我与陆沉锋之间的纠葛,我不想将你卷入其中,徒增麻烦。” 魏崇山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追问,但从凌川的态度来看,外界那些扑朔迷离的传言,想必并非空穴来风。 接下来的两日,凌川也亲自投身军营,仔细观摩魏武卒训练的每一个环节,结合实战中面临的各种问题进行推演,与魏崇山、洛青云一同探讨训练中存在的问题,逐一商议改良之法,力求将练兵效果最大化。 魏崇山望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由衷感叹道:“这段时间我也察觉,当年魏武卒的诸多训练之法,已然不适配如今的战事。若是固守先祖旧法,即便能重现魏武卒的建制,也难续当年的无敌风采。” 魏崇山能有这般清醒的认知,让凌川颇为佩服。 古往今来,崇古贬今、墨守成规者不在少数,他们不懂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万物皆需迭代更新的道理,终究会被时代淘汰。 当晚,三皇子周灏突然到访校尉府,凌川见状,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来意。 “将军,三月之期已满,属下前来接受考核!”周灏身形笔直地立在凌川面前,声音铿锵有力,眼神中满是坚定。 这三个月来,周灏始终混迹在新兵队伍中,与所有士兵同吃同住同操练,除了洛青云,无人知晓他的皇子身份。 为了锤炼他的领兵能力,洛青云最初给了他一个标长之职,考验他的统兵之才。 周灏虽此前在朝中不得宠,但毕竟是皇子身份,自幼饱读史书典籍,后来又跟随院长程清辞修学,学识与格局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加之此前跟随凌川东征,耳濡目染之下,在排兵布阵、统兵调度方面也颇有长进。 他也未曾辜负洛青云的期许,在新兵考评中,他所统领的标队成绩稳居第一,来到高平县后,洛青云顺势将他提拔为校尉,让他统领一千名新兵。 从统领百人到执掌千人,绝非简单的数量叠加,而是对统筹能力的极大考验。起初周灏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常常秉烛到深夜,研究兵法、梳理军务,忙至深夜。 但他悟性极高,仅用了不到十日,便将麾下千人队伍打理得井井有条,战术配合也日渐娴熟。 洛青云也暗自惊叹,抛开皇子身份不谈,周灏在军事上的天赋与韧性,稍加磨砺,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 “坐吧!”凌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 周灏依言落座,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神色严肃恭敬,未有半分皇子的骄纵。 凌川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缓缓说道:“你这几个月的表现,洛青云已经如实向我禀报了!” 周灏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住,低头抿了一口,并未多言,静待凌川下文。 凌川继续说道:“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新兵队伍中担任校尉,以你的能力,两年内晋升都尉,五年内跻身五品将军,绝非难事。” “其二,前往关外,加入夜枭营,从一名普通斥候做起。但事先说明,以你如今的实力,进入夜枭营只能算是垫底的新人。夜枭营常年活跃在关外险境,时刻面临生死考验,营中斥候皆凭战功立足,职位有限,晋升之路异常艰难,稍有不慎便会殒命沙场!” 凌川本是想借此让他知难而退,周灏终究是皇子,身份特殊,若真在关外出了意外,他难以向陛下、向华昭妃交代。 然而,周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抱拳朗声道:“回禀将军,属下选择加入夜枭营!” 凌川一阵无语,感情自己方才一番苦心劝说,全是白费口舌。 但这也让他对这位三皇子有了全新的认知,昔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唯唯诺诺的文弱书生,历经东征之战与三个月的军营磨砺,体内的血性已然被彻底激发,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铁血与坚定。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凌川也不愿食言,只能点头应允:“好!明日起,你便出关去找纪天禄,他自会安排你!” 凌川没有告诉他夜枭营的位置,这算是对他的第一关考验,如果连夜枭营的位置都找不到,也不配加入其中。 “属下遵命!”周灏郑重抱拳行礼,随即又躬身致谢,“谢将军成全!” 凌川本想再叮嘱几句注意安全的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周灏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过多叮嘱反而显得多余。 第750章 云州书院 数日之后,凌川辞别高平县众人,起程返回云州。 如今,太平商行的摊子越铺越大,苏璃也愈发忙碌。 好在她听从了凌川的建议,提前培养了一批心腹人手,否则仅凭她一人,根本难以支撑商行的运转。 这些心腹之中,不少是当初凌川在土堡解救的少女,此外还有部分军户家属。 除此之外,云州军中因伤残不得不离开军营的士兵,大多也进入了太平商行,由范颉、吕鸿、钱丰三人带领,各司其职。 如今,织造坊由周淮全权负责,酿造司则归刘晏执掌,二人皆恪尽职守,将分管事务打理得有声有色。 随着各项新型产业陆续投入大规模生产,苏璃又牵头对酿造司进行了扩建,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 凌川向来秉持不插手太平商行具体事务的原则,苏璃也深知他肩负北境戍边重任,不愿过多打扰,寻常难题皆自行设法解决,唯有遇到棘手之事或关乎商行大方向的决策,才会找凌川商议。 此次巡查途中,凌川曾与刺史杨恪、云书阑一同探讨在云州筹办学堂之事。这本是凌川早年间便向杨恪提及的计划,只因当初时机尚未成熟,才搁置至今。 凌川比任何人都清楚教育的重要性。 世家门阀之所以能绵延数代、长盛不衰,核心便在于他们牢牢掌控了阶级晋升的通道,而这条通道的关键关卡,便是读书识字。 普通百姓终其一生,大多连书本都未曾接触过,更别提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即便有少数人能接触到书籍,朝堂与官场也早已被世家门阀垄断,即便寒窗苦读十载、二十载,也难以越过那道无形的门槛。 所谓‘鱼跃龙门’,不过是慰藉世人的神话罢了。 就连云书阑这般满腹经纶、博古通今的大儒,都因出身低微被挡在仕途门外,更何况其他寒门学子?即便他们拼尽全力,也难见出头之日。 神都书院院长虽高瞻远瞩,或许早已洞悉这一弊端,却在皇权与世家的双重施压下,无力改变现状,书院中寒门学子的身影依旧屈指可数。 在世家门阀眼中,只要牢牢把控上层晋升通道,无论时局如何动荡,即便改朝换代,他们的地位也能得以保全。 毕竟,无论谁登上帝位,都需要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辅佐治理天下。 而对于皇权而言,‘愚民可治’的理念早已深入历代统治者心中。 在他们看来,百姓只需安心种地劳作、缴纳赋税即可,不读书便能减少诸多思想祸端,更易掌控。 凌川急于筹办学堂,既有近忧,亦有远虑。 往近了说,云州军中能征善战的猛将不在少数,但兼具学识、远见与谋略的治军之才,却寥寥无几。 往远了说,他深知知识是推动文明进步的根基,这不仅关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兴衰,更关乎人类的未来。 筹办学堂,既是为云州百姓开辟一条改变命运的出路,更是为云州乃至北疆培养栋梁之才,打破世家对知识与仕途的垄断。 杨恪返回云州后,便迅速落实了学堂选址之事,定于下月动工建造,命名为云州书院。 云书阑毫无悬念地出任第一任院长,他的几位得意门生,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书院先生,传道授业解惑。 书院之事刚定,程千韧便登门拜访。 凌川连忙热情相迎,亲自为他奉上一杯热茶。 年过六旬的程千韧,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对于这位为北境戍边奉献了一生的军中老将,凌川发自内心的敬重。 二人寒暄片刻后,程千韧起身抱拳,神色郑重地说道:“将军,老程今日前来,是特意向您请辞的!” 凌川神色微变,连忙问道:“老都尉,您为何突然要请辞?军中离不开您这般德高望重的老将啊!” 程千韧眼中闪过一丝迟暮的怅然,叹息道:“将军,老程已然六十有余,身子骨大不如前。即便只是日常训练,都累得气喘吁吁,更别说上战场杀敌了!” “如今的云州军,早已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年富力强的年轻后辈层出不穷,老程打心底里高兴。这军营,也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程千韧说罢,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与释然。 凌川微微点头,他能看出,程千韧这番话皆是肺腑之言,毫无半分虚饰。 紧接着,程千韧又笑着补充道:“况且,年前家里添了个小孙子,老程也想退下来,在家喝点小酒、含饴弄孙,安享天伦之乐了,哈哈……” 然而,听到这话,凌川眉头微微一挑,又给程千韧续了一杯茶,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老都尉,您就别哄我了!您的独子程林,曾任龙夔骑校尉,十五年前战死在老龙口;养子程晖,是三十年前您收养的战争遗孤,后来成为云州斥候标长,十年前殒命火石滩。您无儿无女,哪儿来的孙儿?” 此言一出,程千韧当场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 他的这些过往,除了云州军的老一辈,年轻一辈几乎无人知晓,没想到凌川竟了解得如此详尽。 程千韧双目微红,苦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沧桑:“没想到,将军竟知晓我这些陈年家事!” 凌川心中亦倍感沉重,这位老都尉先后痛失两子,独自承受着丧子之痛,依旧坚守在军中,这份家国情怀,令人动容。而这般悲壮,又何止程千韧一家? 北境七州的每一寸土地,绘制成了一幅血色山河图;每一户人家,共谱一曲悲壮的战歌。 听程千韧言及此处,凌川已然洞悉了他的真实用意,所谓年老体衰、想含饴弄孙,不过是借口,他真正的想法,是主动给年轻人腾位置,让云州军注入更多新鲜血液。 凌川沉吟片刻,笑着说道:“老都尉,眼下云州军虽实力大增,但我忧心时日一长,将士们难免心生懈怠,霜华县的事情便是前车之鉴。因此,我正需要一位刚正不阿、德高望重之人,负责整肃军纪、监察全军,您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751章 帝国动荡 程千韧正欲开口拒绝,凌川却抢先说道:“老都尉,您就别推辞了。您是跟随陆老将军亲历过塔拉草原之战的元老,对云州军的感情,比谁都深厚。您定然也不愿看到云州军重蹈覆辙,回到昔日那般涣散的模样吧?”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程千韧的心事。 他一生都奉献给了云州军,早已将这支队伍视作自己的孩子,自然不愿看到刚有起色的云州军再度走向衰败。 “凌川恳求您接任监军之职,替我监察全军军纪,稳住军心!”凌川语气诚恳,继续说道: “您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若真骤然离开,您能睡得安稳吗?您安心留下,若真到了百年之后,我凌川亲自为您养老送终、抬棺送葬!” 见凌川态度如此恳切,又句句说到自己心坎里,程千韧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正如凌川所言,他早已与军营融为一体,若真离开了这里,恐怕日夜难安,最终,他郑重点头应允。 程千韧接任监军一职后,赵襄顺理成章地升任云州步兵都尉。 至于副都尉之位,凌川并未急于任命,一来是为了进一步锻炼赵襄的独当一面的能力,二来眼下确实暂无合适人选,需慢慢筛选考察。 待这一系列事务皆步入正轨,凌川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接下来能稍作休整,趁空闲时间潜心修炼,弥补此前因军务繁忙落下的功课,不曾想,两匹快马疾驰至将军府外,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来人并非别人,正是刚上任不久的北疆廷尉府都统罗狰,紧随其后的是主管云州廷尉事务的宴航。 “是什么风把二位都统给吹来了?”凌川笑着上前招呼,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凌将军,此事重大,进屋细说!”罗狰脸色凝重,语气急促,丝毫没有寒暄的心思。 这副模样,让凌川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凌川当即领着二人前往白虎堂,可宴航却并未一同进屋,而是主动守在门口,神色警惕。 见此情形,凌川愈发断定,必定是发生了惊天大事。 “到底出了何事?”凌川迫不及待地问道,语气也随之凝重起来。 罗狰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递到凌川手中,沉声道:“将军,你先看看这个!” 凌川接过密信,拆开信封快速浏览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周身神经紧绷。 密信上的内容,字字如惊雷: 宁王遇刺,生死未卜! 肃王借机起兵谋反,战火席卷陇州,短短十日之内,陇州三郡便相继沦陷。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入神都,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兵部调兵,命麓州、秦州、岷州三州出兵平叛。 未曾想,三州兵马尚未起程,麓州、岷州两位主将便临阵倒戈,投靠肃王。 剩下的秦州主将,也被麾下副将刺杀,兵权被夺后,秦州兵马亦归入肃王麾下。 短短数日,六州兵马、十二万大军,竟尽数落入肃王手中,局势,瞬间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霎时间,手中这张轻飘飘的密信,竟变得重逾千斤,压得凌川指节微沉。 眼下这局面,凌川并非毫无预料。 去年返回神都途中,定州安王起兵谋反,便已为朝野敲响了警钟。 当时在神都,陛下也曾与他谈及各大藩王蠢蠢欲动的迹象,只是谁也未曾想,这场风暴竟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猝不及防。 当年安王叛乱,仅波及定州一州,且尚未成气候,便被凌川联合许知白的定州军迅速平定。 可如今,整个陇西大地已尽数陷入战火,局势远比安王之乱凶险百倍。 紧接着,罗狰又取出第二封密信,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密令,命将军即刻率军前往陇西平叛!” 凌川闻言,心头骤然一惊,当即问道:“为何要派云州军前往?” 陇州虽处内地,却距西疆更近,即便要北疆出兵,亦有其他州郡兵马可选。 云州军刚历经蜃楼关之战与西疆驰援,将士们疲态尽显,亟需休养整补。 无论从哪方面考量,派云州军前往平叛,都绝非上策。 罗狰见状,连忙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西疆的情况并不乐观!” 听闻此言,凌川眉头微蹙,只听罗狰继续说道。 “西域七国联合出兵二十万,大有一举破关之势。加之此前一战,西疆两支精锐元气大伤,如今已是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抽调兵力平叛。故而,这平叛的重任,便落到了北系军头上。” “北境七州兵强马壮,可调动的军团不在少数,为何偏偏要以云州军为主力?”凌川再度追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他并非不愿出兵,只是此前东疆平叛、驰援西疆,皆是云州军打头阵,军功也多为云州军所得。 此次平叛若再让云州军挑大梁,难免会让北境其他州郡的将士心生芥蒂,觉得大将军和朝廷厚此薄彼。 罗狰似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连忙补充道:“将军误会了。此次并非仅调云州一军,而是北境七州共同出兵,只不过陛下钦点将军为主将,统筹全局!” 听闻此言,凌川眉头骤然紧锁,心中暗自揣摩起陛下的深层用意。 沉吟许久,他问道:“北境七州共出动多少兵力?云州需出兵多少?” “具体兵力数额,大将军并未细说,只让我转告将军,即刻带上亲兵营,起程前往飞龙城待命!”罗狰如实回答。 “只带亲兵营?”凌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再度确认道。 “是!”罗狰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随即他站起身,拱手道:“请将军尽快整顿行装,我还得去刺史府一趟,一个时辰后准时起程!” 凌川点头应允,起身相送。 送走罗狰,凌川当即传唤苍蝇,沉声吩咐道:“传令亲兵营,即刻整顿兵马、备齐行装,一个时辰后准时出发,不得延误!” 苍蝇神色一凛,连忙问道:“将军,出什么大事了?” “陇西肃王起兵谋反,大将军命我率军前往平叛。”凌川言简意赅地说道。 第752章 出征平叛 “属下这就去传令!不知此次要带哪些队伍随行?”苍蝇又追问道。 “此次只带亲兵营,其余兵力从北境另外六州抽调!”凌川说道。 听闻此言,苍蝇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并未多问,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召集亲兵营整装待命。 凌川则转身前往织造坊,与苏璃辞行。 苏璃得知事情始末后,眉宇间瞬间染上几分担忧,语气中满是牵挂。 “相公,大将军为何只让你带亲兵营前往?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苏璃欲言又止,话中担忧溢于言表。 她的顾虑,凌川自然明白。 凌川伸手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抚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定会多加小心,早点回来!” 辞别苏璃,凌川马不停蹄赶往云州大营。 见凌川一身铠甲,营中一众将领眼中皆闪过一丝担忧,亦有不少人难掩激动。 平日里凌川来军营,多着常服,唯有战事将至时,才会这般披甲而来。 凌川简单将陇西叛乱、陛下命其领兵平叛之事说明,一众将领无不震惊。 可当得知凌川此次仅带亲兵营前往,其余兵力从六州抽调时,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失望之色,他们皆想随军出征,建功立业。 好在军纪严明,即便心中失望,也无人敢出言质疑,皆肃立待命。 紧接着,凌川下达了一系列指令:其一,全军继续加紧练兵,不可有丝毫松懈;其二,边关防御务必严加戒备,严防外敌趁虚而入;其三,全力配合刺史府,在农耕水利修缮与云州书院修建之事上,调拨人手予以协助。 最后,他特意叮嘱众人,要协助太平商行打理事务,尤其要重点保障货物押运。 如今太平商行分店遍布北境,出货量日益激增,商行自身人手早已不足,需从军中抽调兵力支援。 众将心中都一清二楚,太平商行挣得的每一分银子,最终都用在了云州军的粮饷、军械以及云州百姓的生计上。 此前战死将士的恤银,亦是由太平商行按期拨付,故而,对于协助商行之事,众人皆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吩咐完一应事务,凌川让众将各自散去,唯独留下了唐岿然、张破虏、程千韧与墨巡四人。 “唐大哥、墨先生,此次随我一同前往陇西!”凌川看向二人,沉声说道。 “是!”二人齐声应道,起身领命。 紧接着,凌川将目光投向张破虏,叮嘱道:“破虏,玄甲营尽快从各县兵中挑选精悍老卒补充编制,务必严把质量关,谨慎斟酌人选,不可敷衍了事!” “属下明白!定不负将军所托!”张破虏重重点头,郑重领命。 最后,凌川看向程千韧,语气诚恳地说道:“程老都尉,如今这云州军中,除了陆老将军,便属您威望最盛、资历最深。这段时间,云州的军务与防务,便有劳您多费心照看了!” 陆老将军自年前离开云州后,便再未归来,如今云州军中,程千韧的威望与资历,确实是首屈一指。 “将军放心!老程定当尽心竭力,守好云州,不让将军分心!”程千韧起身抱拳,语气铿锵有力,眼中满是担当。 离开大营前,凌川又特意吩咐唐岿然,从玄甲营中挑选一百名曾从死字营中出来的兄弟,负责保护苏璃的安全。 虽说云州境内太平无事,但苏璃常年忙于太平商行的事务,四处奔波,难免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此前凌川便分派了一百名亲兵全程护卫,如今亲兵营随他出征,必须安排信得过的人手留在苏璃身边。 当初云岚县那场针对苏璃的刺杀,至今想来,仍让凌川脊背发凉,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当凌川带着唐岿然、墨巡返回将军府时,苍蝇已将一千名亲兵整顿完毕。 将士们甲胄鲜明、队列整齐,神色肃穆,尽显精锐之风。 不多时,罗狰与宴航也如约而至,双方简单寒暄两句,便即刻起程,朝着飞龙城疾驰而去。 途中歇息的空挡,凌川向罗狰详细询问了陇州的最新局势。 如今廷尉府与通天卫已然归为一体,情报最为灵通,罗狰手中定然掌握着最详尽的消息。 罗狰也毫不隐瞒,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尽数告知凌川,此次肃王起兵,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密谋已久,且做足了万全准备。 起兵之前,肃王便动用麾下豢养的死士,对陇州、凤州、陉州三州的廷尉府成员展开了血腥清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了所有异己,切断了三州与外界的情报联络。 与此同时,他暗中截获了原本要送往西疆的八十万石粮草,牢牢掌控了后勤命脉。待陇西节度府因三州都尉许久未曾上报消息,而察觉到异样时,肃王已然再度展开行动。 他依旧沿用此前的手段,借助早已埋下的暗子与死士,对麓州、秦州、岷州三州的军政要员展开秘密刺杀,兵不血刃便将三州掌控在手中。 短短十日之内,肃王便坐拥六州之地,手握十二万大军,声势浩大。 这六州之中,廷尉府的人手几乎折损殆尽,唯有通天卫因一直潜伏暗处,未曾暴露,才得以保全。 但他们也被严密监控,难以将消息传递出去。 通天卫能探查到核心情报,皆因麾下成员身份特殊,多有双重乃至多重身份。 譬如东疆的高闻崇,除了通天卫的身份,更是海州主将,这般特殊的身份,让他们便于渗透各方,探查核心机密,却也束缚了他们的行动,不敢轻易行动。 说着,罗狰从怀中取出一块雕纹令牌,递到凌川手中,说道:“这是总督大人的手令,与陛下密令一同送来。将军抵达陇西后,只需出示此令,陇西都统宴叔崖便会全力配合将军行动!” 凌川接过手令,简单打量一番,随后郑重地将手令收好,纳入怀中。 紧接着,凌川又问道:“宁王遇刺一事,可有更为详细的消息?” “目前尚未有确切消息,不过从刺杀手法来看,大概率是血衣堂所为!”罗狰思索片刻,如实回答。 月底了求一下票,拜谢诸君! 第753章 战前立威 听到血衣堂的名字,凌川丝毫不敢当意外,他语气沉凝地说道:“宁王为何会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刺?罗都统觉得,此事与肃王起兵,真的是巧合吗?” 罗狰虽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但多年办案养成的直觉告诉他,宁王前脚遇刺,肃王后脚便起兵谋反,这两者之间定然暗藏关联,绝非偶然。 只是眼下廷尉府深陷困境,情报断裂,尚未查到二者之间的具体联系。 更令人费解的是,宁王的封地远在江州,与陇西相隔千里,且这些年来,通天卫从未查到二人有过任何暗中往来。 一行人抵达飞龙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凌川顾不得路途劳顿,第一时间带着唐岿然、云书阑随罗狰前往节度府,苍蝇则率领墨巡与一众亲兵,前往指定营地休整待命。 进入节度府大堂,凌川便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卢恽筹高坐主位,神色威严;叶世珍率领一众参军侍立左侧;右侧则依次落座着北境七州的将领。 凌川目光扫过一圈,除了阑州副将陈暻垚、靖州副将崔行俭,以及不久前才见过的凉州副将陈霜之外,其余几人皆面生得很。 但从这阵仗来看,他也大致猜到了几人的身份,想必是另外三州的副将,此次七州主将竟无一人到场,显然是要坐镇本州,稳固后方。 在右侧次席位置,坐着一位身形魁梧的将领,正是虎贲骑主将薛镇锷。 “云州副将凌川,见过大将军!”凌川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云书阑,见过大将军!” “云州玄甲营都尉唐岿然,见过大将军!” 紧随其后,唐岿然与云书阑也依次上前见礼。 卢恽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云书阑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云先生大名,本帅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大将军过誉了!”云书阑淡然一笑,从容应答。 以他的修为与见识,即便面对卢恽筹这般封疆大吏,依旧宠辱不惊,神色淡然,无半分拘谨。 紧接着,卢恽筹的目光转向唐岿然,眼中赞赏更甚:“南海枪神的弟子,果然个个不凡。唐岿然,你的名字,本帅在北疆功勋簿上,早已见过多次,皆是实打实的战功!” 唐岿然再度抱拳,语气谦逊:“谢大将军夸赞,属下不过是尽己所能,为国效力罢了!” 卢恽筹摆了摆手,示意几人落座:“快坐吧,众人皆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凌川虽为云州副将,却身居正三品将军之职,加之陛下钦封的镇北侯爵位,按礼制坐在右侧首席,理所当然。 唐岿然与云书阑则在末席后方找了位置坐下,罗狰进门见过卢恽筹后,也独自寻了个位置落座。 卢恽筹不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地说道:“凌川,想必罗都统已然将陇西局势告知你了。情况紧急,本帅便不再复述。此次陛下钦点你为主将,率领北系军前往陇西平叛,军情如火,望你莫要辜负圣恩与北疆军民的期许!” 凌川当即起身,抱拳朗声道:“请大将军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平定叛乱,肃清逆贼,还陇西百姓一个太平!” 卢恽筹满意点头,说道:“本帅知晓,上次蜃楼关一战,云州军折损不少精锐,将士们亟待休养。故而此次,才只让你带着亲兵营前往。”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六名副将,沉声下令:“除云州外,其余六州各抽调五千精兵,随凌将军出征。此外,本帅命薛镇锷率领一万虎贲骑,协同作战,听候凌将军调遣!” 六州三万精兵,加之一万虎贲骑,共计四万大军。 虽说与肃王麾下十二万叛军相比,兵力差距悬殊,但叛军需分兵驻守六州之地,兵力分散;而北系军则集中一处,战力集中。 陇西虽号称富庶兵强,但其麾下士卒多为州府团练,从未经历过边关恶战,战力远不及常年戍守北疆、浴血拼杀的边军。 更何况,此次平叛并非仅有北系军这四万兵力,肃王掌控的六州外围,其余州郡的兵马也已整装待命,虽战力稍逊,却可充当辅兵,负责粮草押运、外围布防等事宜,足以分担压力。 随后,叶世珍起身,将陇西的最新局势、六州兵力部署、叛将身份背景等信息,逐一详细介绍,为众人制定战术提供依据。 待叶世珍介绍完毕,卢恽筹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对此次平叛,可有疑问?” 众将皆纷纷摇头,表示无异议。 唯有凌川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卢恽筹,问道:“敢问大将军,此次平叛,玄影骑不会跟上次一样,暗中前往陇西吧?” 此言一出,节度府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凌川身上,神色各异。 叶世珍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强忍下来,未曾开口。 卢恽筹目光微凝,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神色复杂。 他自然明白凌川这话的深意,一是暗指蜃楼关一战时,陆沉锋率领玄影骑暗中蛰伏,险些对云州军落井下石。 二是隐晦表达不满,当初自己派玄影骑驰援西疆,却并未提前告知凌川,致使凌川在战场上陷入被动,毫无防备。 片刻沉默后,卢恽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玄影骑正在北疆关外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此次便不参与平叛了,这也算是对他们犯错的惩罚!” 说罢,他的目光再度扫过下方一众将领,声音掷地有声:“你们皆是一州副将,官职与凌川不相上下,其中不少人更是北系军的老将,论资历,皆是凌川的前辈。” “但本帅希望你们认清一点,此次平叛,凌川是陛下钦点的主将,掌全军调度之权!”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严厉,“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抗命不遵,凌川可就地正法,无需向本帅请示!”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气氛愈发冰冷。 一众将领包括薛镇锷在内,皆能感受到卢恽筹这番话的分量,这不仅是对他们的警告与敲打,更是当众赋予了凌川先斩后奏的权力,为凌川树立权威。 第754章 陇西六州 正如卢恽筹所言,在座诸将中不少是北系军老将,资历深厚,虽对凌川的能力心生敬佩,但对这位后起之秀凌驾于自己之上、发号施令,心中难免有些不服。 这也是卢恽筹特意调副将而非主将出征的原因。 主将们坐镇本州,既稳固了后方,也避免了老将与凌川正面冲突;而这些副将资历、职位稍逊一筹,且其中有陈暻垚、崔行俭这般与凌川交情深厚之人,能暗中协助凌川,减少掣肘。 即便如此,凌川此次平叛的压力依旧不小,他与陆沉锋已然彻底站在对立面,而在座副将之中,不乏陆沉锋的追随者,暗中会不会作乱,仍是未知数。 议事结束后,众将相继离去,卢恽筹唯独将凌川留了下来。 二人相对而坐,大堂内只剩他们二人。 卢恽筹淡淡瞥了凌川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问道:“怎么?还在生本帅的气?” 凌川微微摇头,语气沉凝:“末将不敢,只是觉得我那两千余云州兄弟死得太冤了!” 卢恽筹轻叹一声,神色中带着几分愧疚:“我知晓你心中窝火。此事确实是我的疏忽,我未曾料到陆沉锋竟会使用如此极端的手段。” “可我能怎么办?”卢恽筹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无奈,“虽说陆老将军下令要严惩不贷,但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终究是陆老将军唯一的血脉,我怎能真的对他痛下杀手?” 听到这里,凌川微微抬头,看向卢恽筹,嘴唇轻启,终究还是忍住了未曾开口。 从卢恽筹的神色来看,他显然不知晓陆沉锋并非陆老将军亲生儿子这一隐秘。 卢恽筹见他不语,便转移话题,问道:“此次前往陇西平叛,你心中可有谋划?打算如何破局?” “末将对陇西局势、地理地貌了解有限,目前尚未定下具体对策!”凌川如实回答,并未隐瞒。 卢恽筹闻言,并未表现出丝毫担忧,反而点头赞许道:“这一点我倒不担心。此前你出征东疆、驰援西疆,对当地情况亦是一无所知,不照样大胜而归?相信此次平叛,你也能手到擒来!” 顿了顿,他语气凝重地告诫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此次是异地作战,人心复杂,万事务必小心为上。尤其是陇西当地的官员,在未曾查清他们的底细之前,切不可轻信,多留一个心眼!” “末将记住了,多谢大将军提醒!”凌川点头应道,将这番话记在心中。 卢恽筹不再多言,摆了摆手道:“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领兵起程,莫要耽误了军情!” 凌川躬身告退,转身离开了节度府。 返回军营门口,凌川便让苍蝇去将陈暻垚、崔行俭二人请来,同时让人备上酒菜,欲与几人叙旧,顺便商议军务。 进入营地大帐,只见云书阑与唐岿然正围在一张地图前,低声探讨着什么,见到凌川归来,二人当即停下商议,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这是叶参军让人送来的陇西详细地图与叛军情报!”唐岿然说道。 凌川走到地图跟前,问道:“云先生,你早年游历四方,想必去过陇西吧?对当地情况了解多少?” “回禀将军,老朽早年游历之时,曾在陇西停留过一段时日。”云书阑点头应道。 随即他指着地图,缓缓讲解,“陇西虽不及中原富庶,但其农耕发达,粮草充足,远超北境各州。且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是扼守东西交通、隔绝南北往来的咽喉要地!” “民间故有说法,自古陇西出悍卒猛将,西疆与北疆的不少边军精锐,皆出自陇西,此地民风剽悍,士卒战力不容小觑!” 随后,云书阑结合地图上的山势、河流、城池关隘,逐一细说陇西地貌与各州风土人情,让凌川对陇西有了更为清晰、全面的认知。 不多时,亲兵便将酒菜端了上来,三人刚入座,陈暻垚与崔行俭便一同走进了大帐。 “陈将军,我就说要留着肚子吧,你看,凌将军果然备了好酒好菜!”刚一进门,崔行俭便指着桌上的酒菜,笑着打趣道,语气熟络。 凌川也笑着起身,招呼道:“都不是外人,不必拘束,快坐!” 算算时间,他与二人已有半年多未曾见面,心中颇为挂念,今日重逢,情谊依旧,气氛格外亲热。 “来,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云书阑先生,学识渊博,足智多谋,此次随我一同前往陇西,为我军出谋划策。”凌川伸手指向云书阑,笑着介绍道。 “云先生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崔行俭连忙起身,抱拳行礼,神色恭敬。 相比之下,陈暻垚则更为郑重。 他对着云书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先生乃天下读书人之楷模,学识品行皆令人敬仰,请受晚辈一拜!” 陈暻垚自幼饱读诗书,对云书阑这般满腹经纶、淡泊名利的大儒,心中极为敬重,故而甘愿执晚辈之礼。 云书阑连忙伸手隔空一托,将陈暻垚扶起,笑道:“老朽不过是个山野闲人,何德何能当此大礼?二位将军皆是北疆名将,为国戍边,功勋卓著,老朽才是久仰大名,受之有愧啊!” “好了,都是自己人,别多礼了,快坐吧!”凌川笑着示意众人落座,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陈暻垚与唐岿然本就相识,二人先是叙了叙旧,谈及各自近况,凌川也顺势询问了二人所在州郡的军务,相谈甚欢。 陈暻垚端起酒杯,看向凌川,由衷感叹道:“看来,我当初离开云州,是明智之举。如今的云州军,在将军手中脱胎换骨,从昔日的北境末流,一跃成为七州之中数一数二的精锐主力,真是令人佩服!” 凌川连忙摆手,谦逊道:“陈将军这话,可就折煞我了。云州军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将士的拼死奋战,也离不开北疆同僚的鼎力相助,绝非我一人之功!” 几人推杯换盏,几轮酒下肚,情谊愈发深厚,气氛也愈发融洽。 第755章 吾有三策 酒过三巡,凌川话锋一转,神色逐渐凝重,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在云书阑身上,沉声问道:“依诸位之见,此次陇西平叛,我等当如何应对?” 众人闻言,皆不约而同地望向云书阑。 在他们心中,云书阑学识渊博、眼光独到,定有高见。 云书阑却谦和一笑,摆了摆手道:“诸位将军皆是身经百战、文武双全之人,深谙用兵之道,何苦为难我这个不懂军务的门外汉?” “先生过谦了!先生胸有纵横之才,洞察世事,我等皆是诚心求教,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凌川神色郑重,语气诚恳。 云书阑见凌川态度恳切,便不再推辞,轻捋长须,缓缓说道:“既然将军与诸位将军信得过老朽,那老朽便斗胆献丑。老朽有三策,可供将军参详抉择。” 凌川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愿闻其详!” “第一策为,强攻硬取,以北系军的战斗力,加上六州周边的兵力配合,想要将六州逐一收复并非难事,只不过对方有十二万大军,只需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我军就算能将其收复,也势必会损失惨重!” 凌川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这第二策则是围而不攻,调集周边大量兵力,将陇西六州分化围困,断掉他们与外界往来,用不了多久,他们粮草耗尽,人心惶惶,便可兵不血刃将其拿下!” 云书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继续说道:“至于第三策,则是软硬兼施,从内部进行分化,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平定叛乱!” 营帐之内一时陷入静默,云书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出三条策略,别说是唐岿然、催行俭等人,就算是凌川都为之震惊。 这三策看似平实,实则层层递进,涵盖了正面作战、战略围困与攻心瓦解三种思路,尽显谋略之深,已将用兵之道的核心要义道尽。 凌川沉思片刻,抬头看向云书阑,问道:“先生以为,此三策之中,何策为上?” 云书阑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说道:“三策本无高下之分,全凭主将权衡局势、因人而异。想必将军心中早已有所定见,何必再问老朽?” 凌川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随即转头看向陈暻垚、唐岿然、崔行俭三人,问道:“你们三人皆是沙场老将,对此有何看法?” 陈暻垚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上策最为快捷,却也最为凶险。此次平叛与对抗外敌不同,叛军中除了少数首恶,其余多是被裹挟的百姓子弟与州府士卒。若一味强攻,纵使收复六州,我北系军精锐亦将折损甚巨,且陇西青壮死伤过多,数十年内难以恢复元气,于国不利。” 唐岿然点头附和,语气凝重:“不错!刀锋过处,伤及的皆是大周的根基,这般惨胜,只会得不偿失,绝非良将所为!” 崔行俭沉吟片刻,也开口说道:“中策看似稳妥,实则隐患重重。围城日久,粮草先竭的必然是百姓。待城中粮草耗尽,最先遭殃的便是百姓。若围城过久,恐酿成人吃人的惨剧,有违天道人伦,更与将军护国安民的本心,已然相悖。” 凌川缓缓点头,指节轻叩桌案,神色坚定地说道:“如此看来,云先生的第三策,刚柔并济、内外兼攻,方为平叛正解。不过……” 他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语气沉凝,“此策说来容易,施行起来却需精密筹划,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差错!” 凌川缓缓起身,走到地图跟前,众将神色一肃,纷纷起身围了过去,目光聚焦在地图之上。 “第一步,情报先行!”凌川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陇西六州,沉声说道,“务必想办法与六州境内残存的廷尉府成员、通天卫暗线接上头!” “三日内,我要摸清三件事:其一,六州叛军中,谁是死硬主战的首恶,谁是首鼠两端的摇摆派,谁又是被裹挟无奈从贼的士卒;其二,各州粮草储备、军械库存与兵力部署;其三,各州守将之间的关系、矛盾,以及城中百姓的舆情动向……这些情报,是后续行动的根基!” 云书阑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情报乃用兵之根本,凌川深谙此道,开局便抓住了关键。 “第二步,攻心为上!”凌川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沉声下令。 “陈大哥,你负责草拟檄文,阐明朝廷立场。此次平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能弃暗投明、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凡能擒杀叛将、献城归降者,论功行赏,加官进爵。檄文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既要彰显朝廷威严,也要流露体恤百姓之意。命全军抄写万份,届时用箭射入各城之中,动摇叛军军心!” “此外,挑选嗓门洪亮、口齿清晰的士卒,编成喊话队,轮番至各城外宣讲朝廷政策。记住,声音要大,道理要浅,让城中军民人人皆知。最重要的是,许下的承诺,务必一一兑现。军心民心,全在一个‘信’字,信用一旦丧失,再想挽回便难如登天!” 崔行俭闻言,若有所思地说道:“将军这是要从内部松动叛军的心防,不战而乱其阵脚?” “正是!”凌川重重点头,继续说道,“叛军人数虽多,却并非铁板一块。只要能动摇其军心,让被裹挟者心生退意,让摇摆者权衡利弊,叛军便会不攻自破。” “第三步,分化瓦解!”凌川再度指向地图,语气坚定,“根据收集到的情报,对六州叛将区别对待,逐个击破!” 凌川接着说道:“对那些死忠肃王、负隅顽抗之辈,以重兵临之,切断其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必要时强攻拿下也未尝不可!” “对那些首鼠两端、犹豫不决之辈,密遣使者暗中联络,许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诱其倒戈相向;对那些被裹挟从贼、心怀顾虑之辈,则寻其家眷,晓以利害,让家眷在城中劝说,或策动他们在城内做内应,里应外合。” 第756章 独断专行 云书阑听后,不由得连连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刚才几人让他献策,未尝没有考验他的意思,然而,他所献的三策,又何尝不是暗藏玄机,亦是对这几名年轻将领的考验? 可几人所言句句正中要害,将他前两条计策中的隐患弊端一一点破,让他震惊之余,亦倍感欣慰。 这几人若再磨砺几年,必将成为帝国柱石,胡羯大军想要攻破北疆壁垒,只会难上加难。 次日清晨,漠北大营剑戟如林、肃杀弥漫,旌旗遮天蔽日,四万大军擐甲执兵,整装待发。 “咚咚咚……” 沉重的点将鼓轰然擂响,所有将士体内的鲜血与战意瞬间被点燃,冰冷锐利的目光齐齐直视前方。 凌川缓缓登上点将台,坚毅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众将士,待他抬手示意,震天战鼓便戛然而止。 “将士们!我等身为北疆边军,本就该戍守国门,抵御外敌!然,陇西肃王辜负天恩,公然起兵谋反,如今陇西六州已尽数沦陷!” 此言一出,不少士兵眼中当即闪过震惊之色,此刻肃王谋反的消息仅北系军高层知晓,普通士卒对此一无所知。 凌川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缓:“本将知道,你们之中不少人便来自陇西,原本平静的生活被乱臣贼子的一己私利打破,家乡遭战火笼罩,你们定然心急如焚!” “陛下得知消息后龙颜震怒,即刻传令大将军,令我等星夜前往陇西平叛,还陇西六州一个朗朗乾坤!” 凌川这一番简短话语,瞬间点燃了众将士的战意,尤其是那些陇西子弟,更是双目赤红,恨不得即刻杀回故土,诛杀叛贼,还家乡安宁。 随后,凌川着重强调了行军纪律。此番四万大军并非他麾下嫡系,而是抽调自北境七州,将士们的作战作风与纪律准则各有差异。 虽说凌川不愿过多干预各军,但必要的纪律约束绝不可少。 紧接着,他又公布了详细的行军计划与队伍编排,务求行军途中不出岔子。 “出发!” 凌川一声令下,战鼓声再度响起。 “咚咚咚……” 四万大军浩浩荡荡驶离漠北大营,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漠北与陇西相隔足足四百余里,按照凌川的部署,陵州副将钟言之率三千陵州斥候先行开拔,抵达陇西后先与陇西廷尉府都统宴叔崖取得联络。 其次,阑州副将陈暻垚率五千轻骑,协同蓟州副将曹岩磊所部五千步兵,赶赴陉州;催行俭则率靖州轻骑,与陈霜麾下步兵一同驰援凤州;最后,郭征率五千朔州军,随凌川本人直奔麓州。 至于薛镇锷率领的虎贲骑,则是跟随凌川一起,抵达陇西之后,再分道前往河湟原。 凌川一改往常群策群力的方式,出发之前并没有召集众将商议战术策略,甚至都没有会见各军将领,而是直接下达军令。 得知出征前连议事环节都被省略,不少将领心中怨气渐生,在他们看来,凌川虽为主将,却只带了一千亲兵,终究要仰仗各州兵马。 即便不刻意放低姿态,至少也该表现出几分谦和,这般独断专行,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很快,凌川‘目中无人、刚愎自用’的说法便在军中传开。 对此,凌川毫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他刻意为之。 他心中了然,这些将领之中,唯有陈暻垚可无条件信任;催行俭与薛镇锷,大概率不是陆沉锋的人,但目前还不足以让他完全放下戒备。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召集众人议事。 因为一旦踏入议事堂,这些人便会想着与他平起平坐,日后再下达军令,难免会百般讨价还价,徒增麻烦。 中午大军休整之际,凌川孤身来到虎贲骑队伍前方,见到了薛镇锷。 二人虽交集不多,但去年夏天一战中,薛镇锷率虎贲骑镇守朝天垭,凌川先后于曳敕滩、武定关大破敌军,随后又亲率大军驰援朝天垭,为他解围,也算有过同袍之谊。 战后节度府的庆功宴上,薛镇锷更是当众表态,定会铭记凌川的解围之恩。 见凌川主动前来,薛镇锷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我这耳朵烫了一路,莫不是薛将军在背后骂我?”凌川笑着打趣道。 薛镇锷依旧是那副冷漠模样,沉声道:“将军这可就冤枉我老薛了,整个北疆谁人不知,我薛某人从不在背后论人是非。” 他那道标志性的断眉微微一挑,又补了半句:“我骂人,从来都是当面骂!” 凌川一时语塞,只得莞尔。 “将军嘴上虽不说,心里想必早已不快,正如军中传言,说我凌川目中无人、刚愎自用!”凌川开门见山。 二人走到路边一块卧牛石上坐下,薛镇锷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正欲饮下,忽想起身边的凌川,便将酒囊递了过去。 “将军先饮!”凌川笑着推辞。 薛镇锷也不客套,仰头灌了一口,再将酒囊递了过来。 “你我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老薛相信你绝非传言中那种人,这般行事,定然有你的道理。”薛镇锷语气诚恳。 凌川接过酒囊饮了一口,醇厚的狼血酒入喉滚烫,他随即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顾虑娓娓道来。 薛镇锷听罢,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这般谨慎我理解,但你若把我当成陆沉锋的马前卒,那也未免太小看我薛镇锷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凌川,语气严肃:“我虽是陆老将军带出来的兵,但陆沉锋代表不了陆老将军!想让我做他的爪牙走狗,他还不配!”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即便将来要听命于他,也得等他坐上北疆主帅的位置再说!” 听到这番话,凌川彻底放下心来。 他能看出,薛镇锷所言情真意切,绝非虚言,而且他这般光明磊落之人,本就不屑于撒谎。 “有将军这番话,此番平叛我便放心了!”凌川点头道。 “整个北疆都清楚,你与陆沉锋之间,注定是无法和解的。我不想介入你们二人的纷争,但此次陆沉锋在蜃楼关的所作所为,已然失了不少人心!” PS:本月最后一天,兄弟们手上有票的投投票,不然明天就作废了!拜谢! 第757章 驰援西麓关 薛镇锷话锋一转,看向凌川,“上次在朝天垭,我老薛欠你一个人情。今日,这一万虎贲骑,包括我薛镇锷在内,任你驱使!”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凌川心中颇为感动:“既然薛老哥这般爽快,那我便不客气了!” “少婆婆妈妈的,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绝无半分推辞!”薛镇锷豪迈应道。 “我要借五千虎贲骑!”凌川沉声道。 薛镇锷闻言,抬眼看向凌川,随即高声喝喊:“老虎!” “属下在!” 一名魁梧壮汉快步奔至跟前,那体型跟大牛有得一拼。凌川认得此人,乃是虎贲骑副将班虎。 “你率己、庚、辛、壬、癸五营兵马,随凌将军调遣!”薛镇锷果断下令。 “是!”班虎抱拳领命,转身便去传令。 凌川却看向薛镇锷,问道:“老哥就不问问我借兵何用?” 薛镇锷笑道:“我只知你是此次平叛主将,我只管服从你的命令,不该问的,我从不问。”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五千虎贲骑给折损殆尽?”凌川又问。 薛镇锷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你不是陆沉锋!” 凌川闻言失笑:“老哥还是将班虎留在身边吧,这五千虎贲骑,我让唐岿然统领便可!” 薛镇锷眉峰微蹙,随即点头应允:“也好!这群兔崽子早就听闻云州玄甲营的威名,整日嚷嚷着要见识一番,此次正好让他们跟着玄影骑,学学怎么打仗!” 片刻后,五名校尉被带到跟前,凌川也将唐岿然叫了过来。 薛镇锷站起身,目光扫过五名校尉,一脸严肃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便跟凌将军走!我只说一句,凌将军与唐都尉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谁若敢抗命不遵,我必亲手斩了他的脑袋!” “是!”五人齐声抱拳应答,声震四野。 凌川暗自点头,不愧是北系精锐,仅凭这份气势,便足以震慑敌胆。 “你带他们去整顿兵马吧!”凌川对唐岿然吩咐道。 “是!”唐岿然抱拳领命,随即带着五名校尉离去。 凌川则与薛镇锷并肩而立,细细探讨此次平叛的战术安排。 听闻凌川的全盘布局,薛镇锷内心震撼不已,并非凌川的战术有多诡谲精妙,而是他竟能在一夜之间,将战事部署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从最初的兵力调配、战斗中的战术衔接,到各军之间的协同配合,乃至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被他一一考量在内。饶是薛镇锷这般常年征战的老将,听罢也不禁心惊。 事实上,自昨日接到军令起,薛镇锷也在暗自思索,若由自己担任主将,该如何应对这场战事? 可直至此刻,他心中也仅有一个大致方向,连战术雏形都尚未形成,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这才真正明白,为何凌川能屡战屡胜,一次次在沙场上书写神话。 短暂休整后,大军再度起程。 一路上,各类情报源源不断送至凌川手中,既有陇西六州叛军的动向,也有各路大军的行进进度。 次日中午,薛镇锷与凌川分道扬镳,率领五千虎贲骑赶赴麓州以北的河湟原;凌川则带着另外五千虎贲骑,外加五千朔州军,直奔麓州以西的西麓关。 西麓关是陇西通往东部中原的必经之道,若说望云关是锁钥南北的咽喉要地,那西麓关便是拱卫中原的东西屏障。 叛军若想挥师东进,必定要先攻克这道雄关,这一点,凌川早已料到。 而最新情报显示,肃王正调集大批兵力驰援西麓关,显然是想趁热打铁,一举将其攻破。 对叛军而言,此战贵在神速,必须在朝廷各路援军集结之前撕开西麓关屏障,兵锋直指神都,如此才有一线胜算。 若战事拖延过久,周边各州兵马合围而来,他们便会沦为瓮中之鳖,被困死在陇西。 如今镇守西麓关的是岐州军,虽说西麓关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但仅凭一万守军,绝难抵挡叛军大军。 因此,凌川的当务之急,便是火速驰援西麓关。 此外,凌川从情报中得知,此次肃王调集的兵马主要来自凤州与陉州,便传令另外两路大军,转而直奔凤州、陉州而去。 他虽未下达攻城之令,却足以扰乱叛军心神,让其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第三日上午,凌川所部抵达西麓关下,却并未即刻入关,而是先将队伍在关外安营扎寨。 不多时,一支陵州斥候标长快马疾驰而来,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将军,叛军先锋部队距此三十里,午时前后便可抵达!” “对方兵力多少?”凌川沉声问道。 “约五千余人,领兵将领乃是肃王嫡系陶冲,原是陇州主将,深得肃王信任!”斥候标长回禀道。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标长手臂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你们与叛军交过手了?” 他此前早已明令斥候营,仅负责探查情报,不得擅自与敌军交锋,莫非这些人竟将军令抛诸脑后? 标长连忙摇头:“我等途中遭遇叛军斥候,对方战力平平,但其中却混杂了不少杀手,我部折损了数名兄弟!” 凌川这才松了口气,吩咐道:“传令斥候营,务必提高警惕,至少以什为单位结伴行动,遇敌情切勿硬拼!” 他深知这些杀手的厉害,单打独斗之下,普通斥候绝非对手。 边军斥候培养不易,即便不是自己的嫡系,凌川亦倍感惋惜。 但若是协同作战,边军的配合作战能力将立马展现出来,一什斥候即便遇上五六名普通杀手,纵使无法取胜,也足以全身而退。 “末将明白!”标长抱拳应道,随后依凌川之意,退下处理伤口去了。 “将军,我等如何应敌?”唐岿然上前问道。 “既是先锋军,必是肃王嫡系党羽,军中将士非是对肃王死心塌地,便是被洗脑的死士暴徒,绝无劝降可能。” 凌川对唐岿然果断下令:“你率五千虎贲骑,正面迎击,务必一鼓作气击溃敌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遵命!”唐岿然抱拳领命,转身去部署兵力。 第758章 廷尉府叛徒 “郭征听令!”凌川又将目光投向朔州副将郭征。 凌川与郭征不算熟络,但当初驰援铁鳞城时,二人曾有过几面之缘。 彼时凌川率云岚军解了铁鳞城之围,朔州主将韩青池心怀感激,此次特意对郭征下达死令,务必绝对服从凌川调遣。 此外,韩青池还托郭征带来一封亲笔信,信中明确表态,任由凌川调配朔州军。 显然,这位朔州主将早已察觉到凌川与陆沉锋之间的紧张关系,此举既是报恩,亦是暗中表明立场。 “末将在!”郭征上前一步,抱拳应答。 “你率五千朔州步兵,埋伏于两侧高地。待虎贲骑冲散敌军阵型后,即刻领兵杀出,将这股先锋军彻底歼灭!” “末将领命!”郭征朗声应道,随即转身去安排埋伏事宜。 不多时,苍蝇领着一名身着廷尉府服饰的中年男子来到凌川营帐前,来人躬身行礼:“廷尉府陇西都尉韦经年,见过将军!” “韦都尉不必多礼!”凌川抬手示意他起身。 韦经年也不拖沓,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给凌川。 凌川接过密信,先仔细检查了火漆封口,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随即当众将其拆开。 看完信之后,凌川神色并无太大变化,而是将目光看向韦经年。 “韦都尉,坐吧!”凌川不动声色地将密信折起,抬手示意道。 韦都尉却抱拳推辞:“谢将军好意,如今信已送达,属下需即刻返回向都统大人复命,不便久留!”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说道:“宴都统难道未曾吩咐你,需留下一物,方能离去吗?” 韦经年神色微变,眼神飞快流转,随即摇头道:“都统大人并未有此吩咐,不知将军所指何物?” “你的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凌川身形猛然踏出,一记重拳径直轰在韦经年胸口。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韦经年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噗……” 韦经年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若非他修为不弱,这一拳早已取了他的性命,即便如此,体内经脉也已寸寸断裂,真气如开闸洪水般飞速溃散。 他顾不得剧痛,挣扎着起身便要逃走。 可就在此时,一把战刀径直朝着他后脑劈来,韦经年急忙就地一滚避开,大腿却瞬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只见一柄战刀已然刺穿了他的大腿,鲜血汩汩涌出。 紧接着,两把冰冷的战刀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让他动弹不得。 自知在劫难逃,韦经年抬眼看向凌川,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是如何识破我的?” 凌川面带冷笑,晃了晃手中的密信:“是你自己,亲手把破绽送到了我手中!” 听闻此言,韦经年愈发难以置信。 这封密信的暗记、火漆封口的方式,皆严格依照廷尉府规制,虽说信中内容是伪造,但字迹却是高人按照宴叔崖的笔迹临摹,可谓分毫不差。 加之还有廷尉府都统专属印章,他实在想不通,这般天衣无缝的伪装,为何会被凌川识破。 他哪里知道,还在北疆之时,罗狰便曾暗中告知凌川,特殊时期,廷尉府密信会额外添加一道暗记,此秘密仅都统知晓,麾下都尉一概不知。 而昨日,凌川刚接到宴叔崖的密信,其火漆封口处便有罗狰所说的那道暗记。 宴叔崖在信中还特意提及,陇西六州已有数名廷尉失联,不排除叛变可能,往后凡廷尉府送来的密信,他都会由他亲笔书写,且加印暗记,请凌川仔细甄别。 可方才凌川反复检查,韦经年送来的这封密信,虽字迹与昨日那封一般无二,却并无那道暗记,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若我没猜错,你确实是廷尉府都尉,但你根本不叫韦经年,对不对?”凌川冷声质问道。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语气悲凉:“你果真如传言中那般可怕,落到你手中,我心服口服,但你若想从我口中套取情报,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凌川却自信一笑:“我打赌,你会说的!” 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口中不断溢出鲜血,眼神却依旧决绝,冷笑道:“即便我说了,你便能饶我不死?” “不能!”凌川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我可以答应给你一个痛快。” 苍蝇心领神会,当即转身将余乐与王麻子唤了过来。 凌川对二人吩咐道:“此人曾是廷尉府都尉,审问机会难得,你们可要好好珍惜。若能撬开他的嘴,我为你二人记一功!” 听闻此言,余乐与王麻子顿时面露喜色,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往日里,但凡遇上嘴硬的俘虏,凌川都会交由二人处置,可大多俘虏撑不过几个回合便全盘招供,让他们许多手段都没机会施展。 此次却不同,对方出身廷尉府,在审问与酷刑方面,堪称祖师爷级别。 先前在古北口,二人曾随罗狰一同审问血衣堂杀手孔三奇,亲眼见识了这位廷尉府第一酷吏的手段,那名血衣堂的杀手,在罗狰手中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过。 返程北疆途中,二人诚心向罗狰请教,罗狰也不藏私,将自己的审讯逼供之法尽数传授。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实践机会,二人自然不愿错过。 “将军,这密信中写的是什么内容?”云书阑走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先生请过目!”凌川将手中密信递给了云书阑。 云书阑看后,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信中提到,朝廷已调遣援军支援西麓关,而且肃王攻打西麓关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大军正在朝着晋川铁瓮关进发。 铁瓮关一共就数千兵马,且远不及西麓关这般坚固宏伟,若叛军集中兵力猛攻,是断然守不住的,信中宴叔崖便让凌川带兵驰援铁瓮关。 虽说信中的内容是伪造无疑,但从中却能推敲出一些信息,他们将这封信送到自己手中必然有其用意。 第759章 高下立判 “先生怎么看?”凌川问道。 云书阑略一思忖,缓缓道:“此举用意昭然若揭。其一,调虎离山,诱使我军舍弃西麓关驰援铁瓮关,他们便可趁机夺取这道雄关;其二,他们定会在通往铁瓮关的沿途重兵设伏,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计看似浅陋,核心却在于密信的真伪。若将军事先未曾接到宴叔崖的密信,大概率会中其圈套!” 凌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此计虽算不得高深,却也称得上精妙,唯一的疏漏,便是我识破了这密信的破绽!” “更何况,他们深知将军与铁瓮关守将娄星野有旧交,以将军重情重义的性子,得知铁瓮关告急,必会率军驰援。”云书阑又道。 凌川微微颔首:“先不论这些,趁叛军主力未到,先将这五千先锋军吃掉!” 陶冲本是落魄将门之后,昭元十一年高中武状元,此后数年,于剿匪平乱之战中屡立奇功,眼看便要重振陶家声威。 后来,朝廷将他调往陇州任副将,三年前,主将彭越卸甲归田,他便顺理成章地接任了陇州主将之位。 按说,这般身受皇恩的将领,理当对朝廷忠心耿耿,谁曾想,他竟成了此次肃王谋反的核心首脑之一。 陶冲年方四十出头,有些手上功夫,且无论练兵还是临阵作战,能力皆十分出众,难怪肃王会派他担任先锋。 事实上,肃王早已在西麓关内安插了内应,只等大军抵达,便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轻松破关后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神都。 可他万万没料到,凌川大军推进速度如此迅猛,竟抢先一步抵达西麓关以西,让他原本周密的计划生出变数。 平心而论,陶冲并不愿与凌川在沙场相见,可事已至此,他已别无选择,只得生出调虎离山之计,试图将凌川引开。 然而,派去递送假密信的人却迟迟未归,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仇旻回来了吗?”陶冲对身旁亲兵问道。 亲兵摇头:“回将军,目前尚无消息!” 陶冲眉头紧锁,沉声道:“传令全军,原地休整,等明日与后续大军汇合!” 副将闻言一愣,连忙道:“将军,此计部署精密,且仇旻本就是廷尉府之人,断不会出岔子吧?” 陶冲神色凝重:“但愿如此!可凌川素来狡诈,谋略过人,我也不敢保证仇旻能骗过他。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将军所言极是!”副将点头附和,“即便计划暴露也无妨,等三万主力大军一到,咱们直接压上去,将凌川这一万北系军尽数歼灭!” 陶冲行事极为谨慎,即便全军休整,也令队伍摆出严密的防御阵型。 毕竟此次对手是凌川,此人用兵向来不拘常理,喜欢剑走偏锋,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举动都不足为奇。 就在此时,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陶冲见状,神色骤然一紧。 “将军,不好了!虎贲骑杀过来了!”一道急促的呼喊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 陶冲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凌川竟然会主动出击,连忙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准备迎战!” 话音未落,前方便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紧接着,一片玄色洪流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五千虎贲骑身着重甲、手持长枪,个个杀气腾腾,携排山倒海之势猛扑而来。 虎贲骑与玄甲营虽同为全员配枪的精锐,却各有侧重。 虎贲骑所用的是刹枪,枪库位置额外加装了格挡部件,可有效抵御敌方兵器劈砍;二者并无绝对强弱之分,战力皆源于日积月累的严苛操练。 玄甲营秉承的是一鼓作气、冲锋碾压的战法,平日操练中根本无格挡动作,唯有出枪、收枪的极致迅猛。 唐岿然率五千虎贲骑从正面直冲叛军阵前,相隔一里之外,凛冽的杀气便已席卷而来,铁蹄叩击地面的声响宛如震天战鼓。 陶冲神色愈发凝重,他虽未曾亲眼见过虎贲骑的战力,却也知晓这是从四十万北系军中精挑细选的精锐,能在北疆关外杀出赫赫威名,绝非易与之辈。 他麾下这五千先锋虽是多年苦练的陇州精锐,却仅有两千重甲步兵,其余三千皆为轻骑,想要正面挡住虎贲骑的冲锋,绝非易事。 “盾阵上前,阻截敌军!”陶冲第一时间下达命令。 “杀!” 对面,唐岿然手中长枪直指敌阵,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动。 看着越来越近的虎贲骑,叛军士兵们只觉灵魂都在颤抖。 归根结底,他们中大多人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死战,最近一次上战场已是六年前驰援西疆之时。 即便平日训练严苛,缺少了沙场生死磨砺的士兵,便如未淬火的战刀,看似光鲜,实则锋利与坚韧皆差之甚远。 五千叛军也加速阵型,朝着虎贲骑迎了上去。 尽管不少人内心满是恐惧,却也清楚,此刻谁先胆怯退缩,谁便会最先殒命。 “轰!” 一声巨响震彻四野,虎贲骑宛如一堵狂奔的钢铁城墙,以霸道无匹之势撞入陇州叛军阵营。 顷刻之间,叛军前排的盾阵便被硬生生撞碎,即便有重甲士兵死守在前,也根本无济于事。 仅一个照面,盾阵便如纸糊般碎裂,前排重骑亦被冲得人仰马翻,根本挡不住虎贲骑的冲锋之势。 唐岿然手中长枪横扫而出,真气裹挟之下,数名叛军当场被震飞;紧接着枪尖一送,精准刺穿两名叛军胸膛,将二人如糖葫芦般串在一起。 他轻喝一声,单手将二人挑至半空,随即振臂一甩,二人的身躯重重砸向叛军人群,当场砸倒数人,乱了对方阵脚。 身后,五名虎贲骑校尉见状,眼中皆闪过惊骇之色。 素闻云州军中唐岿然号称沙场万人敌,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其悍勇之势竟让他们这些百战猛将也心生折服。 要知能入选虎贲骑者,无一不是悍勇绝伦之辈。 能在此中担任校尉,更是纵横沙场的猛将,放到别处足以独领一军,能让他们由衷钦佩,可见唐岿然战力之恐怖。 第760章 生擒陶冲 这一幕也让陶冲震惊到了极点,他不是没见过高手,但这种高手大多身在江湖,不屑投身军伍。 他不仅震惊于唐岿然的恐怖实力,更震惊于虎贲骑的霸道气势。 他原以为自己多年苦心打造的精锐,即便不及北疆虎贲骑、龙夔骑与西疆大漠雄甲,差距也不会太悬殊。 可仅一个照面,麾下军团便被冲得溃不成军,这让他难以置信,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北疆王牌精锐的恐怖战力。 眼下虎贲骑已然杀入阵中,他即便想撤军也来不及,只得不断下令稳住阵型,竭力阻挡虎贲骑的冲锋。 他心中清楚,一旦阵型彻底溃散,叛军必会被对方轻易杀穿,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片甲不留的下场。 命令虽已传下,可麾下士兵早已被虎贲骑的威势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号令,不少人连兵器都握不稳,面对汹涌而来的铁骑,只顾着向两翼溃散躲避。 事实上,不止普通士兵,就连军中的标长、校尉,也皆是面色铁青、战战兢兢,早已没了往日的精锐气度。 “全军听令,一鼓作气,撕碎敌阵!”唐岿然再度暴喝。 “杀!” 震天的喊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彻底击碎了叛军最后的胆魄,阵型溃散得愈发不可收拾。 就在此时,两侧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声,大批手持刀枪的步卒蜂拥而出。 他们的速度虽不及骑兵迅猛,可面对已然溃不成军的叛军,无疑是致命的绝杀。 这正是郭征率领的五千朔州步卒,他们早已埋伏就绪,只等虎贲骑冲散叛军阵型,便即刻杀出收割战场。 此刻的叛军已是惊弓之鸟,根本无多少抵抗之力;且此举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形成了合围之势。 不多时,唐岿然率领的虎贲骑便贯穿了叛军阵营,两侧的朔州步卒也已杀至近前。 他们依循凌川事先部署的战术,先以弓箭抛射覆盖,再以枪兵压阵推进,最后由刀兵肃清残敌,步步紧逼,不给叛军丝毫喘息之机。 见此情形,陶冲知大势已去,这五千先锋军必定会在此地被全歼,他当机立断,带着一百余名亲信,转身便要逃离战场。 唐岿然瞥见对方主将逃窜,却并未追击,因为他早已断定,陶冲逃不掉。 果然,陶冲的队伍没逃出多远,便被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拦住了去路。 陶冲神色一凝,即便相隔甚远,也一眼认出阵前那名身着银甲的年轻男子,他几乎一眼断定,那就是凌川。 “杀!” 凌川冷声吐出一字,随即一马当先,朝着陶冲队伍冲去,身后亲兵紧随其后,气势如虹。 陶冲面露胆寒,连忙调转马头,朝着西南方向狂奔。 可他们胯下的中原战马,与凌川亲兵营配备的草原马、大宛马相比,速度相去甚远。 眼看双方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陶冲心中焦急如焚,嘶吼道:“留下一半人,拦住他们!” 这些亲兵皆是他的死忠心腹,虽明知留下来必死无疑,却无一人迟疑,他们清楚,哪怕只能拖住敌军片刻,也能为将军争取一线生机。 “放箭!” 沈珏一声冷喝,弓弦齐鸣之声骤然响起。 数十名留下来断后的亲兵当场被射杀大半,第二轮箭雨过后,再也无人能站立。 这数十名死士,别说阻挡千余人的亲兵队,甚至未能让对方减缓半分行进速度。 “咻!” 就在此时,一支铁箭携破空锐响射出,精准命中陶冲的坐骑。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奔出数步便轰然倒地,陶冲也被狠狠甩飞出去。 疾驰中的亲兵连忙勒住缰绳停下,几道矫健的身影翻身下马,扶起陶冲便要继续逃窜。 可这片刻的耽搁,凌川的亲兵营已然杀至,迅速将他们团团包围。 仅剩的数十名亲信将陶冲护在中间,一名亲兵队长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厉声喝道:“保护将军,杀出去!” 凌川目光一扫便看出,这些亲兵中混杂着不少杀手,即便他们身着同款铠甲,凌川也能从他们身上的气息捕捉到杀手的那股冷冽。 几名杀手当即朝着凌川扑来,妄图孤注一掷,以死换生机。 “放箭!”沈珏再度下令。 “咻咻咻……” 一轮箭雨过后,数十名亲兵仅余两三人生还,且皆身中数箭、重伤垂危;陶冲亦中三箭,面色惨白,痛得浑身颤抖。 苍蝇见状,当即带人冲了上去,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了残余亲兵。 陶冲见已无活路,猛地抬起战刀,便要自刎。 可战刀尚未触及脖颈,一支铁箭便飞射而来,精准洞穿了他的手腕。 “啊!” 凄厉的惨叫中,战刀脱手掉落,不等陶冲反应过来,苍蝇已快步上前,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绑了!” 凌川冷眼看着全程,一言未发。当陶冲被押至跟前时,他才淡淡吩咐:“交给余乐和王麻子!” 说罢,他便调转马头,朝着主战场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主战场,虽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却早已是一边倒的局势。 被吓破胆的叛军,面对如狼似虎的虎贲骑与朔州步卒,根本无半分抵抗之力。 不少人干脆丢掉兵器,跪地求饶,可无论是虎贲骑还是朔州步卒,都对他们的投降视而不见。 只因战前凌川便已下令,此役务必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只因这些皆为肃王亲信,谈不上无辜或是身不由己,全部斩杀反而能起到震慑作用。 半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五千先锋军就只剩下主将陶冲一人还活着。 准确说,此时的陶冲也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此时他被绑在一棵树干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相较之下,陶冲的骨头远不如先前那名冒充韦经年的廷尉府叛徒硬气。 仇旻尚且撑了一炷香的时间,而他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 听完余乐与王麻子的汇报,凌川微微点头,随即让苍蝇派人给唐岿然、郭征传令,收拢队伍。 这一战虽以己方大胜告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全歼敌军,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方。 第761章 兵分两路 据陶冲与仇旻供述,叛军后续还有三万主力大军,按行程推算,明日便会抵达此处。 “将军这是要将那三万大军一并歼灭?”云书阑问道。 凌川重重点头:“先生方才也听到了,他们此次兵分两路,同时对西麓关与铁瓮关发起进攻,意图双管齐下,会师神都。” “我军兵力有限,唯有以最快速度歼灭西路这三万敌军,再火速转战,驰援铁瓮关。” 说到此处,凌川眼中闪过浓重心忧,“我已传令陈暻垚率军驰援铁瓮关,但愿还来得及!” 他们甚至来不及彻底打扫战场,仅略微整顿兵马,便即刻起程。 凌川已传信给宴叔崖,让他联络周边各州兵力,负责清扫战场、筹措粮草,保障后续战事供给。 据此前情报,那三万叛军主力会在麓州以北的岐山堡过夜。 凌川的计划是,趁夜奇袭岐山堡。 当然,仅凭手中一万兵力,即便偷袭,风险也极大。 因此,早在决定吃掉这支先锋军时,凌川便已做好部署,他已派人传令薛镇锷、催行俭两路大军前来配合,三方兵力合计两万五千人,胜算将大幅提升。 且不说虎贲骑这北疆王牌,其余各州抽调的也皆是精锐。 毕竟,这种联合出兵的情况,谁也不会派太拉垮的兵出去丢人现眼。 从此地到岐山堡足足八十里路程,凌川不敢耽搁,率队星夜兼程。 此外,他还传令召集了散布在麓州、秦州一带的陵州斥候,命他们率先向岐山堡推进。 一方面为大军探路,清除沿途障碍;另一方面则竭力拔除敌军的前哨耳目,力求达成奇袭效果。 能偷袭得手自然最佳,即便不慎暴露,这一战也必须死战到底。 叛军拖不起,他亦拖不起。 西麓关与铁瓮关,只要有一处被攻破,神都便再无险可守,用不了多久,叛军铁蹄便会直抵神都城下。 与此同时,神都皇宫内的气氛也空前紧张。 皇帝周承渊端坐于御书房龙椅之上,手中翻阅着一封封从陇州传来的急报,眉宇间满是焦灼不安。 御书房内,一众朝中重臣亦面色凝重,端坐于两侧,神色间满是忧色。 首辅黄千浒、次辅宋鹤年、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兵部尚书耿云旌、廷尉府总督阎鹤诏、禁军统领南宫昰等人,尽数到场议事。 不知过了多久,周承渊缓缓合上手中奏折,随手掷在案上,沉声道:“老三,终究还是反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交织着愤怒、无奈与痛心。 此前安王起兵谋反,皇帝虽震怒,事后却并未对安王一脉展开大清洗,仅诛杀了直接参与谋反者,其余人等皆被押回神都,削为庶民软禁。 整件事皆由刑部督办,皇帝非但未曾插手,甚至极少过问。 兄弟反目、手足相残,本是皇家常态。 尤其对那些距皇位仅一步之遥的藩王而言,难免动起歪心,可唯有真正坐上龙椅之人,才懂这九五之尊的身不由己。 端坐这个位置,看似手握天下权柄、威风八面,可时日一久、历经世事,便会渐渐沦为没有情感的孤家寡人,如冰冷的野兽般权衡利弊。 “凌川到陇西了吗?”周承渊长叹一声,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问道。 兵部尚书耿云旌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凌川三日前便已率军从漠北大营起程,按行程推算,此刻应已抵达陇西境内!” 皇帝微微点头,又问:“叛军如今动向如何?” 廷尉府总督阎鹤诏起身回禀:“回陛下,最新情报显示,叛军兵分两路,正分别向西麓关、铁瓮关集结,似有叩关之意!” 随后,周承渊的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见皇帝发问,众臣纷纷开口献策,大多主张从周边各州抽调兵马,火速驰援陇西平叛。 皇帝静静聆听,既不采纳,也不驳回,神色难辨。 不久后,众臣告退,御书房内仅留下宋鹤年、阎鹤诏、南宫昰三人。 周承渊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阎鹤诏:“查到的情况如何?” “回陛下,情况极不乐观!”阎鹤诏神色凝重,直言道:“周边不少州县官员,乃至廷尉府派驻当地的属官,皆已被叛军收买,立场不明。” 即便早已料到这般结果,皇帝心中仍不由得一惊。 廷尉府本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利刃,可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加之前任总督丁爻身份复杂,致使廷尉府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原以为整体局势仍在掌控之中,待时机成熟便可快刀斩乱麻,剔除这些腐肉。 可如今战事爆发,需要这把刀发力时,才发现刀已生锈,难以堪用。 这也是他为何不从周边各州大调兵马,反而舍近求远从北疆调兵的核心原因。 周边各州廷尉府属官尚且多有叛变,更何况普通官员与将领。 在无法确定其忠诚度的情况下,贸然调兵,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让叛军势力愈发壮大。 就在此时,禁军统领南宫昰起身抱拳,朗声道:“陛下,臣愿率禁军驰援陇西,平定叛乱!” 诚然,派禁军平叛乃是最佳选择。 以禁军的精锐战力,搭配北系军的悍勇,定能将叛军死死挡在陇西,以最快速度平息战乱。 可就在此时,次辅宋鹤年起身劝谏:“陛下,禁军的职责乃是护卫神都与皇城安全。眼下战火虽在陇西,神都却也并非表面那般风平浪静。若将禁军调往陇西,皇城防卫必然空虚,恐生变数,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深知宋鹤年所言非虚,他也清楚其中利害。 思索片刻,皇帝沉声道:“再给凌川三日时间,若三日后仍无捷报传来,便启动禁军,驰援陇西!” 他其实也不确定凌川能否在三日内遏制叛军势头,可眼下叛军兵锋正盛,己方士气低迷,周边州县百姓深陷恐慌。 此刻,急需一场大捷稳定军心、民心,同时挫败叛军的嚣张气焰。 尽管不知陇西具体战况,可他愿意相信凌川,此前无论是东疆还是西疆,凌川都从未让他失望过。 第762章 密谋篡位 齐清远离开御书房后,并未出宫,而是径直前往了琬宸宫。 刚踏入宫门,便见二皇子周云跪在齐贵妃面前,额头紧紧抵地,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齐清远淡淡扫了周云一眼,随即径直坐下,齐贵妃连忙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躬身问道:“父亲,陛下怎么说?” 齐清远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三天之内,如果凌川不能止住叛军的兵锋,陛下便会让南宫昰带禁军前往平叛!” 听闻此言,齐贵妃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激动地说道:“若南宫昰带禁军前往,那皇宫岂不是……” 齐清远立马伸手示意她不要往下说,随即警惕地看了宫门外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说道:“父亲放心,琬宸宫都是自己人!” 齐清远压低声音,说道:“让大家做好准备,只要禁军出动,就动手!” 齐贵妃点了点头,说道:“可是父亲,这个凌川向来善战,若三日内真的获胜,那该如何是好?” 齐清远面带自信,冷笑道:“我们无法左右陇西的战局走向,我们只需让捷报进不了神都就行了!” 齐贵妃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对!反正我们只需让禁军离开神都即可!”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齐清远眼神中满是疯狂。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跪于地上的二皇子身上,说道:“你这几日哪儿都不要去,若成了,你安安心心登基,若失败,我也给你安排了退路,只不过,以后你将彻底成为孤家寡人!” 周云低眉顺眼地颔首,无人留意他垂在身侧的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冷意。 起初,他坚信外公与母妃是真心助他争储,东宫空悬,父皇的态度也给了他无限遐想。 他确有争储资本,母妃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外公是齐党魁首,权倾朝野,东疆主帅林远图亦是外公的心腹。 反观大皇子,虽有后族与首辅黄千浒撑腰,但真论及势力,却比他差了不少。 母妃与外公多年前便暗中谋划,十年前林远图升任东疆主帅、手握重兵后,他们图谋天下的心思愈发明显。 可随着日渐长大,接触朝堂核心越多,周云才看清真相,他们扶持他,不过是为了齐家的荣华,为了齐家掌控大周江山。 在外人眼中,他是文武双全的二皇子,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选择,一言一行皆被安排,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上次他借大和使团之手除掉丁爻,想嫁祸给大皇子,却事败引得父皇震怒,被禁足琬宸宫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禁足,让他彻底看清母妃与外公的真面目,即便他登基,也只是齐党的傀儡,最终会葬送周氏基业,成为千古罪人。 他曾听闻永夜组织的传闻,却从未想过,自己最亲的母妃与外公,竟是永夜之人。 得知这一内幕时,他脑海轰然作响,血液仿佛凝固,也真切感受到了母妃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深知,配合他们谋反,便是周氏子孙处心积虑颠覆自家的江山,那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就算死了也无颜去九泉之下见大周列祖列宗。 “这三天,你待在琬宸宫,不许外出,不许接触外人!”齐清远的声音打断了周云的沉思。 “是,外公!”周云恭声应道,声音低沉无半分异常。 黄千浒步出皇宫时,天色已黑,街灯次第亮起。 他坐上马车,刚启动,车厢中便传来一道阴沉沙哑的声音。 “首辅大人,考虑得如何了?永夜的诚意,想来你已然看清!” 黄千浒语气不屑且坚定:“黄某早已说过,绝不与永夜同流合污,更不做你们的走狗!” 那人冷笑威胁:“你陷害苏定方父子的把柄,还在我手里,此事公之于众,陛下还会容你?” 黄千浒嗤笑一声:“仅凭这点,也能威胁我?陛下与朝中多人,早已隐隐知晓此事,为何迟迟不动我?” 神秘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黄千浒轻叹:“我甚至怀疑,苏定方之死,从头到尾都是陛下设下的局!” “不可能,他怎会拿自己的左膀右臂来设局?”神秘人语气惊愕,满脸不愿相信。 “咱们这位陛下,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黄千浒语气复杂地感叹道。 “你这般固执,难不成真想做大周的忠臣?”神秘人语气中满是嘲讽。 黄千浒沉默片刻,缓缓道:“世人都说我千面鼬工于心计、狠辣歹毒、权倾朝野……我不否认,我好权,因为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做成自己的事情,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我可以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但,你们想要让我做千古罪人,恕我做不到!”这句话,黄千浒的语气异常坚定。 “呵呵……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这些年,死在你手上的忠良之辈还少吗?”神秘人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嘲讽。 “是,我害死了很多所谓的忠臣,哪怕被凌迟处死,我也不觉得冤枉,我可以做恶人,甚至是坏人,但唯独不能做罪人!” “有什么区别吗?” “说了你也不懂!” 马车经过一条黑暗巷道,车帘被风掀起,马车之中也归于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马车路过锁龙桥的时候,耳边传来浪潮声,黄千浒让车夫停车,他走了下来,站在桥上看着滚滚江水流淌而过,映照出两岸的灯火阑珊,还有天上那一轮满月。 黄千浒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他知道,这看似平静无声的江面之下,却隐藏着汹涌暗流。 西域才吃了亏竟然再次出兵侵犯边境,肃王趁机起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陇西六州…… 大周帝国积攒多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此外,黄千浒还想到了宁王遇刺的消息,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偶然,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此事背后到底有何猫腻。 第763章 突袭岐山堡 昭元二十八年。 二月十六。 一轮满月悬挂天穹,皎洁月光洒落在陇西大地之上,宛如一层白霜。 一支万余人的队伍借着月色奔袭,领头之人身着银甲,在月光照射下异常鲜明。 就在这时,前方一批快马飞奔而来,禀报道:“将军,岐山堡就在十里之外,此前叛军的斥候都被我们拔除了,但就在刚才遇到一支百人游骑,我们人手有限,未能将其全部干掉!”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个不怪你们!” 此前凌川确实是让他们尽可能将叛军的斥候干掉,这样可以避免走漏风声。 但,想要让他们干掉一支百人游骑,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紧接着,凌川又问道:“叛军阵营的布局情况和兵力配置摸清楚了吗?” “大致已经摸清楚了,一万骑兵,两万步卒,整体呈圆阵分布于岐山堡!”那名斥候标长回答道。 “薛镇锷的五千虎贲骑和催行俭的队伍呢?到了没有?”凌川又问。 “薛将军在半个时辰前抵达北面十里之外,催将军的步兵相对较慢,距此还有二十里!”斥候标长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你火速派人去给他们传信,卯时按之前的策略发起进攻!” “是!”那名斥候标长领命而去。 紧接着,凌川也下令,让队伍原地休整,赶了几个时辰的路,需要让士兵和战马休息,恢复体力之后再开战。 之前,为了确保赶路的时间,五千朔州步卒乘骑的乃是虎贲骑的备马,以至于虎贲骑的战马并未得到休息。 反正那支游骑都被放走了,叛军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偷袭的计划算是彻底落空。 只希望薛镇锷与催行俭这两支队伍没有暴露。 趁着队伍休整的间隙,凌川将校尉以上的将官召集起来议事,与其说是议事,还不如说是下达作战命令。 此战与之前略有不同,之前,对上那支先锋军,凌川下达的命令是一个不留,而这次,凌川的要求是,击溃这支队伍,但尽量少杀人。 之前从仇旻和陶冲二人的口供中得知,这三万大军主要来自凤州与陉州,而非肃王的嫡系队伍。 换言之,这支队伍中,不少将士都是被逼无奈,否则,谁也不愿去造反,要知道,那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此前,那些不愿造反的,都被肃王以铁血手段残忍杀害,他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硬着头皮来。 所以,若非万不得已,凌川不会像对待胡羯人那般,动辄就是不死不休,斩尽杀绝。 说到底,这些叛军中大多数人都是逼不得已,亦或是被利益驱使,而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要是斩尽杀绝,损伤的是大周的根基。 战术布置妥当之后,凌川便让大家轮流值守,养好精神,在天亮之前发起突袭。 期间,叛军先后派出几支骑兵队伍,前来探查虚实,只不过都是隔着老远观看,并不敢靠近。 凌川也只是象征性出兵将其惊退,反正现在已经暴露,干掉他们已经没有太大意义,而且,他们借着月光也只能看到个大概,根本不知道己方到底有多少人。 凌川得知,此次领兵之人乃是凤州主将赫连威和陉州主将余武奇。 情报之上,大多是对这二人的家世背景和性格描述,至于其它方面却只有寥寥几笔,主要是,这二人几乎没有领兵上过战场,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 可即便如此,凌川也不敢有丝毫小觑,因为他很清楚,轻敌大意乃是兵家大忌,稍不留神便有可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其他所有人都在养神休整的时候,凌川却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复盘,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才开始打坐养神。 如今,他打坐修行一个时辰,却比睡一个晚上的效果都要好。 随着他运转道藏,天宫识海敞开,整个人都进入一种宁静而空灵的状态。 卯时之前,两路斥候准时送来情报,催行俭的二路军与薛镇锷的五千虎贲骑已经就位。 凌川毫不犹豫,直接下达进攻命令。 所有人弓上弦、刀出鞘,战意冲霄,兵锋直指岐山堡。 岐山堡并非是一座高台堡垒,而是一片开阔平原,相传此地有一座祭坛,当地人用以祭拜祁连山的山神,故此而得名。 月影西沉。 黎明之前的夜空最为黑暗,岐山堡那连绵营帐中,火光点点,宛如夜空之中的繁星一般。 沉重的马蹄声宛如天边的闷雷,震得大地都为之抖动。 “冲啊!” 一声暴吼如利剑撕碎夜空,五千虎贲骑手持刹枪,从黑暗之中杀出。 “敌袭,敌袭!” 敌军阵营中顿时响起警示,一声声大吼伴随着号角声响起。 “盾牌手,给我挡住他们!” “弓箭手准备,放箭!” 随着一道道命令传出,敌军阵营前方,迅速摆出三层盾阵,每层盾阵后方都搭配了大量的枪兵和弓箭手。 显然,他们得知凌川率军出现在十里之外后,便提前做出了战术安排。 还好,他们也是行军作战而非固守城池,所以,不可能携带拒马桩这些对付骑兵的东西,否则,虎贲骑想要攻破他们的防线将十分困难。 “跟我冲!” 唐岿然一马当先,朝着敌军的盾阵冲去,密集的破空声自前方传来,虎贲骑所有士兵紧握刹枪,将身体紧贴马背。 成片箭矢落入虎贲骑的阵营中,但这些箭矢根本破不开虎贲骑的重甲,大多都被弹开了。 每层盾阵之后的弓箭手各自放了两轮箭,但对于虎贲骑的伤害却是微乎其微,而就在此时,那支如黑色巨浪一般的队伍已近在咫尺。 “砰……” 一声巨响,虎贲骑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将叛军的第一层盾阵碾碎,成排的厚盾要么被撞碎,要么连同盾牌手一起被撞飞出去。 不仅如此,盾牌手后面的枪兵和弓箭手也都被撞飞出去,不等他们爬起来,沉重的铁蹄便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霎时间,惨叫声与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第764章 四面受敌 然而虎贲骑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是继续加速,朝着第二层盾阵扑去。 就在虎贲骑从正面冲阵的时候,阵营北面也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显然,那是薛镇锷率领的另外五千虎贲骑杀到了。 显然,此前叛军并没有发现薛镇锷率领的另外五千虎贲骑,当这支重骑兵从另一个方向杀来的时候,只遭遇了零星箭矢的抵抗。 虎贲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一头扎进敌军阵营之中,面对重骑兵的冲锋,别说是这种临时营帐,就算是长期驻军的营地也无法抵挡。 而且,有营帐限制,他们这些叛军想要组织防御都不行,只能看到如钢铁城墙一般的虎贲骑碾压过来。 中军指挥塔上,传令兵依照主将的命令,调集骑兵前去这两处支援,务必将这两支队伍挡住,此外,大量步兵也在朝着这两个方向汇集。 此时,唐岿然率领的五千虎贲骑已经破开了两重盾阵,正在朝第三层盾阵发起冲锋,薛镇锷这边,一路碾压而来,终于遇到了枪阵的拦截。 不过,他没有丝毫迟疑,手中刹枪直指前方,大吼道:“给我撕碎他们!” 固然是凌川下达了只诛恶首、尽量少杀人的命令,但他们心里也很清楚,一切都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在锁定战斗胜利之后。 而现在需要做的是,一鼓作气将这支叛军的气势打散,唯有以摧枯拉朽之势、以霸道之态将他们碾压,才算是将这支队伍彻底击溃。 “杀……” 忽然,阵营南面响起震天喊杀声,只见成片的士兵如浪潮一般涌来,由于视线受阻,以至于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未知的黑暗会带给人无尽的想象,在那些叛军的视线里,黑暗中仿佛有数之不尽的敌军,正源源不断地朝着他们杀来。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和恐惧感席卷而来。 这是催行俭的五千靖州轻骑与陈霜率领的五千凉州步卒从两个方向杀来。 四面受敌,敌军阵营瞬间变得一片混乱,中军大帐之中,赫连威和余武奇二人满脸凝重之色,不断发号施令,试图稳住局势。 可随着这靖州轻骑与凉州步卒加入战斗,本就摇摇欲坠的阵营立马变得混乱不堪,四面都是喊杀声,无尽的恐惧更是如烈火般蔓延开来。 “赫连兄,敌军实在是太多了,看样子是守不住了,咱们快撤吧!”余武奇满脸惊恐地说道。 赫连威面色铁青,此前接到的消息,北系军兵分三路,分别朝着凤州、陉州和西麓关而去,然而,现在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将他团团包围。 “为何事先只接到凌川这一路兵马的消息?另外几路敌军难道是凭空出现的吗?”赫连威面目狰狞地大喝道。 “赫连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趁着他们还未杀穿中军,咱们快撤吧!”余武奇大喊道。 其实,赫连威心里也清楚,以北系军的战斗力,在兵力不输己方的情况下,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更何况,此次领兵之人还是北疆的无敌神话凌川,再加上王牌精锐虎贲骑,己方就算有所防备,也断然没有胜算。 然而,就这样撤退,赫连威实在是不甘心。 “擂鼓助阵,全军投入战斗!”赫连威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果断下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整个岐山堡被喊杀声和惨叫声充斥,浓烈的血腥味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唐岿然率领的五千虎贲骑已经将三道盾阵碾碎,后方郭征率领的五千蓟州步卒紧跟步伐,立马投入战斗。 另一边,薛镇锷浑身浴血,宛如一尊杀神,身后五千虎贲骑更是如下山猛虎,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催行俭的五千轻骑虽然冲阵能力不如虎贲骑,但速度却极其惊人,弓箭、战刀交替配合,持续往前推进。 而陈霜的五千凉州步卒则是从另一个方向扑进敌军阵营。 开战之前,凌川便进行了精准布局,每一支队伍投入战斗的方位和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于他自己,则是率领一千亲兵,宛如一把尖刀,趁着战乱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击溃一支军队,最快的方式有两种,斩将、夺旗! “咚咚咚……” 忽然,敌军的中军大帐方向传来战鼓之声,凌川立马就猜出对方的意图。 “朝着战鼓方向,杀过去!” 凌川大喝一声,手持破殇锋,冲在最前方。 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支小队,等发现的时候,凌川等人已经距离中军大帐不远了。 虽然这一路上遭遇了不少阻击,但敌军阵型已乱,对于凌川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终于,凌川等人借助火把的光线,看到了那座指挥塔。 不用他下令,聂星寒弯弓搭箭,将上面的几名旗手射杀。 随着几名旗手从指挥塔之上坠落下来,也就预示着,叛军主将的命令再也无法传达出去,整座叛军阵营将彻底成为一盘散沙。 凌川策马疾驰,冲到那面巨大的战鼓跟前,只见一名壮汉正背对众人,紧握鼓槌的双手青筋暴起,一下一下猛擂战鼓。 凌川长枪横扫,守在那鼓将跟前的两名士兵直接被锋利的枪刃划破咽喉,紧接着,长枪如龙,直奔那鼓将后心而去。 “噗……” 他身上的铠甲在破殇锋面前,就跟纸糊的一般脆弱,身体直接被洞穿。 凌川顺手拔出长枪,直奔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而去,就在此时,围在大帐周围的亲兵们也发现了凌川等人的身影,迅速围了上来。 “什么人?” 凌川冷声吐出一个字:“杀!” 营帐之中,正在准备撤离的赫连威也察觉到鼓声停了,连忙问道:“鼓声为何停止?” 几名亲兵正欲到帐外查看情况,而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激烈的战斗声和惨叫声,几名亲兵神色巨变,迅速拔出战刀挡在两位将领跟前。 而就在此时,一杆带血长枪挑开了营帐的帘子,夜风夹带着冰冷的杀气灌了进来。 只见一名身着银甲的男子迈步而入,其身后跟着几道铠甲染血、宛如杀神一般的身影。 第765章 直取中军大帐 几乎是第一眼,他们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短暂震惊之后,赫连威深吸一口气,大喝道:“杀了他!” 那几名亲兵见状,立马朝着凌川扑来,凌川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因为他发现,这几人身上的气势与普通士兵截然不同。 杀手! 凌川的脑海中顿时冒出两个字。 面对扑来的几名士兵,凌川果断迎了上去,手中长枪挥动,将迎面劈来的三把战刀挡住。 “当当当……” 三名杀手被震得连连后退,握刀的手臂更是颤抖不已,虎口更是被崩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淌。 三人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恐惧,要知道,他们可都是四重境的武修,然而,在抢先出手的情况下,非但被凌川轻松化解,更是遭受重创。 另一边,苍蝇也果断扑了上去,他虽然现在还未感受到体内真气的存在,但经历百战磨砺,又得凌川的指点,刀法凶悍老辣,五重境以下的武修,难以在他手上占到便宜。 别看苍蝇体型单薄,但一向是主打一个输人不输阵,哪怕是凌川让他去对一名九重境高手,他也能提着刀嗷嗷往前冲。 只见他与一名四重境杀手硬拼三刀,虽然苍蝇被震得后退了三步,但却咬牙挺住,脚下猛蹬,再一次扑了上去。 那名杀手满脸震惊,显然没想到这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干瘦男子,竟然如此拼命,出手招招不离要害,而且,对于自己的攻击视若无睹,完全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饶是他身为杀手,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此时也为之胆寒。 两人又硬碰数刀,苍蝇再次被震退,那名杀手抢占先机,主动扑向苍蝇。 “咻……”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自苍蝇身后响起,铁箭擦着苍蝇的脖子飞来,直奔那名杀手射去。 后者顿时汗毛炸开,处于本能想要躲避,奈何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铁箭贯穿自己的咽喉。 “噗……” 那名杀手仰面倒下,逐渐涣散的目光看到,在苍蝇后方一丈之外,一名冷漠男子手持一张铁胎弓,那弓弦还在颤动。 而另一边,凌川持枪挺进,手中长枪一记横扫,那名杀手横刀于胸前,想要将这一击挡住。 “当……” 沉重的破殇锋砸在刀身之上,只见那把战刀宛如冰块一样碎开,紧接着,长枪落在他的胸甲之上,甲片当场碎裂。 “砰……” 男子的身体直接宛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横飞出去,胸口直接塌陷了下去。 身体还未落地,口鼻之中便狂喷鲜血,落地之后更是当场气绝。 而就在拿命杀手身体落地的同时,凌川的长枪已经贯穿了另外一人的胸口。 剩下那名杀手见状,也准备冲上来,结果一根手臂粗的狼牙棒当头落下,他的脑袋当场爆开,鲜血四处飞溅。 只见身形魁梧如金刚一般的大牛手持染血的狼牙棒,对着其他人怒目而视。 这四名有修为的杀手被干掉之后,剩下那几名亲兵已经被吓破了胆,手中战刀都拿捏不稳,被苍蝇、聂星寒和大牛轻松干掉。 刹那间,大帐之中便只剩下赫连威跟余武奇这主副二将。 凌川声音冰冷刺骨,说道:“我不想多造杀孽,给你们一个下令停战的机会!” “哼!要杀就杀,少废话!”赫连威冷哼一声,神色间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嗤!” 凌川半句废话没有,手中破殇锋径直脱手飞出,宛如一道淡金色闪电,径直洞穿了他的身体。 赫连威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万万没想到,凌川竟真的会动手,而且半分犹豫都没有。 按常理来说,对方难道不该苦口婆心劝降一番,再以威逼利诱之法,许以高官厚禄吗? 赫连威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喷涌而出,他望着胸口插着的长枪,身体轰然仰面倒下。 凌川缓步上前,反手将破殇锋拔出。 随即,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余武奇,语气平淡地问道:“余副将,你呢?” 望着凌川手中枪尖滴落的鲜血,余武奇心神俱裂,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忙不迭喊道:“我降,我愿降!只求将军饶我一条狗命!”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话音未落,长枪再度疾刺而出,精准洞穿了余武奇的咽喉。 “嗤!” 长枪拔出的瞬间,一股血箭从余武奇咽喉喷射而出。他死死盯着凌川,眼中满是不解,自己已然愿降,为何他还要痛下杀手? 其实在凌川看来,这二人降与不降,本就无关紧要。 只要杀了他们,本就溃不成军的叛军,必会彻底丧失斗志。更何况,留下这二人终究是叛贼,难免日后生事,不如干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天光破晓,清晨的朝阳洒落在岐山堡的城头。 沈珏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快步爬上指挥塔,用两支箭镞钉住人头发髻,将其高悬于塔上示众。 “所有人听着!赫连威与余武奇已授首伏诛!放下抵抗者,既往不咎;若敢负隅顽抗,定斩不饶!” 真气加持之下,他的声音宛如闷雷滚过四野。 所有叛军动作一滞,抬头望去,只见两颗带血的头颅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二位将军……被杀了?” “放弃抵抗!否则杀无赦!”战场上,北系军将士的吼声此起彼伏,彻底击溃了叛军心中最后的信念。 事实上,这些叛军本都是大周的军人,不少人投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从未想过要走上造反之路。 然而半个月前,军中不少将领突然失踪或是被替换,随后主将便下令,命所有人跟随肃王起兵造反,声称只要夺得天下,所有人皆可封侯拜相,成为开国功臣。 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人当场呆滞。 尽管主将当众痛斥当今陛下昏聩无能、朝廷残暴不仁、不顾百姓死活,可他们心里清楚,起兵造反乃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少人当场反对,可但凡有异议者,皆被当场斩杀。 这让所有人陷入绝境,造反是死罪,可拒绝造反,当场便会人头落地。为了活命,他们只能被迫答应,踏上这条不归路。 第766章 安置战俘 如今听闻只要放下武器,便可既往不咎,这些叛军心中的斗志瞬间瓦解。 他们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若继续顽抗,最多一个时辰,三万叛军便会被如狼似虎的北系军杀得片甲不留。 “别听他们胡说!放下武器只会死得更快!随我杀出去,才有一线生机!”一名叛军将领高声嘶吼,试图阻止麾下士卒投降。 可话音未落,一支铁箭便从指挥塔腰部的平台上呼啸而出,正中那名叛军都尉的眉心,当场将其射杀。 本就人心惶惶的叛军队伍,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名北系军射手挽弓满弦,箭矢已然锁定了他们。 许多人出于本能,当即丢掉手中的武器,生怕被这些神箭手盯上。 这种事,一旦有第一个人带头,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便蔓延至整个叛军队伍。 而北系军也果然信守诺言,并未趁他们卸甲弃械之时动手。 “把武器丢到阵前空地,然后蹲下抱头!”唐岿然大喝一声。 历经一番厮杀,他浑身浴血,宛如一尊从地狱走出的杀神,这一声暴吼震得附近叛军耳膜生疼。 “十息之内,若仍不放下武器投降,杀无赦!”催行俭亦厉声喝道,手中战刀直指一众叛军,眼神冰冷刺骨。 与此同时,战场其他几处的薛镇锷、郭征、陈霜等人,也纷纷下令,“十息之内拒不弃械者,以叛军论处,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叛军们更是争先恐后地丢掉武器,生怕动作慢了半步,便会沦为刀下亡魂。 仅片刻功夫,剩余的两万余名叛军便尽数投降。 虽说其中不乏肃王的亲信,可眼下这局面,也只能假意归降,只因他们心里清楚,如今大局已定,再无翻盘的可能。 见场面彻底受控,各军将领按照凌川事先的吩咐,命所有叛军卸下铠甲,将兵器、铠甲全部收缴妥当,随后将叛军拆分成二十余支数百人的小队,分散看管,杜绝了聚众作乱的可能。 紧接着,叛军之中校尉以上的将领,被尽数带到中军大帐。 事实上,这场战事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结束,叛军被斩杀数千人,另有数千人受伤溃败。 反观北系军的伤亡却微乎其微,这不仅彰显了北系军的勇猛善战,更得益于凌川的精妙布局。 他以自己所带领的队伍吸引叛军主力的注意力,同时命其余几路大军从不同方向突袭。 黑夜之中,叛军根本无法判断敌军兵力,只觉四面八方皆是敌人,极度的恐慌在队伍中迅速蔓延,斗志早已荡然无存。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双方战斗力差距悬殊,此次前来的皆是北系军精锐,而叛军大多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即便兵力占优,也注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惨败。 中军大帐之内,云书阑眉头微蹙,沉声道:“将军仁厚,不愿多造杀孽,更不忍陇西大地生灵涂炭。这一战,我们虽大获全胜,但这两万余名俘虏,却是个棘手的难题!” 凌川看向云书阑,问道:“先生以为,眼下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眼下的局面,确实两难。 若将这些叛军尽数释放,他们转眼便会返回陇西六州,重新拿起兵器,与己方为敌。 即便他们本心不愿造反,可家中亲人大多还在陇西,若肃王以亲人为要挟,他们也只能乖乖听命。 可若是将他们全部斩杀,不仅有违人道,更会激起陇西六州叛军的同仇敌忾,他们一旦得知投降亦是死路一条,必会拼死顽抗,日后平叛之路,只会更加艰难。 更何况,北系军眼下根本无法分兵看管这些俘虏,略微休整之后,便要即刻起程,赶赴铁瓮关支援。 云书阑沉吟片刻,说道:“属下倒有一计,只是此法,未免有些风险!” “先生不妨直言!”凌川抬手示意。 “可将其中可用之兵打乱编制,编入我军各营;剩余的伤员,则送往西麓关安置。”云书阑缓缓开口。 凌川闻言,顿时陷入沉思,片刻后问道:“先生觉得,西麓关可靠吗?” 云书阑摇了摇头,坦诚道:“属下不敢断言!” 此前,凌川之所以没有进入西麓关,而是选择在关外拦截叛军先锋,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忌惮西麓关并非绝对可靠。 肃王此次起兵,显然是筹谋已久,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渗透陇西六州,谁又能保证,西麓关之中没有他的内应? 片刻之后,凌川缓缓开口:“先生之法,虽非万全之策,但眼下,已是最优解!” “依老朽之见,西麓关之中,或许有有肃王的耳目,但绝不会太多,他也绝不可能像之前陇西六州那般悄无声息地拿下西麓关,否则,此刻叛军早已兵临神都城下,不必筹备如此之久,却迟迟按兵不动。”云书阑分析道。 凌川点头赞同:“先生分析得有理!此前从陶冲、仇旻二人的口中审讯得知,西麓关之中虽有内应,却只有寥寥数人,可惜,他们并未知晓这些内应的具体身份!” 言罢,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苍蝇,传陵州斥候前来见我!” “是!”帐外传来苍蝇的应答声,片刻后,他便带着一名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快步走进大帐。 “陵州斥候校尉吴禺山,见过将军!”精瘦男子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这岐山堡附近,你麾下有多少人手?”凌川示意他免礼,开门见山地问道。 “启禀将军,岐山堡附近有一千余人,另有一千人散布在周边州县,负责探查消息。”吴禺山沉声应答。 “即刻收拢所有人手,护送这些受伤的战俘,前往西麓关!”凌川沉声吩咐道。 吴禺山抱拳领命:“属下遵令!” 紧接着,凌川提笔写下一封亲笔信,交给吴禺山。 信中明确叮嘱,西麓关守将务必善待这些俘虏,让他们安心养伤,待日后朝廷派人前来接手;此外,凌川还隐晦提及,西麓关存有叛军内应之事,提醒守将多加防备,暗中排查。 第767章 清除隐患 很快,数千名受伤的俘虏便被集中到大帐之外。 凌川登上指挥塔,朗声道:“我知道,你们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被迫造反,身不由己。今日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禀明圣上,赦免你们的罪行,给你们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 听闻此言,这些俘虏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他们造反是迫不得已,方才投降也是走投无路,此前一颗心始终悬在胸口,生怕凌川出尔反尔,将他们尽数斩杀。 “我也知道,你们之中,还有人心存侥幸,想着伤愈之后,再回到肃王身边,图谋建功立业。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此刻回去,唯有死路一条!” “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凌川站在指挥塔之上,凌厉的目光扫过一众俘虏。 他语气冰冷而坚定,“你们如今皆为伤兵,对于肃王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不过是一群浪费粮食的累赘。他即便不直接杀你们,也会将你们推到前线,当作炮灰,榨干你们最后一丝价值!” 此言一出,不少俘虏神色骤变。 方才听闻凌川要送他们前往西麓关养伤时,不少人心中确实生出了歪心思,想着日后趁机逃回肃王麾下。 可经凌川这般一语点破,他们才猛然意识到其中的凶险,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编造的虚言。 对于肃王那般野心勃勃、冷酷无情之人而言,他们这群失去战斗力的伤兵,毫无留存的意义,要么斩杀,要么当作炮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很快,吴禺山便为这些伤兵配备了一日军粮和伤药,随后带着两千斥候,护送五千余名俘虏,起程赶往西麓关。 两千精锐斥候押送五千余名手无寸铁、且个个带伤的俘虏,根本无需担心他们会作乱。 他们不仅有伤在身,早已被缴械卸甲,身上仅配有一日的军粮,即便有人趁机逃脱,在这荒郊野外,身负重伤又无粮食补给,最终也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凌川,则将剩下的一万余名俘虏打乱原有编制,平均分入北系军各营之中,这般一来,即便其中有心怀鬼胎、妄图作乱之人,也孤掌难鸣,断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此时,数十名叛军将领集中在中军大帐。 相对而言,这些人才是最危险的存在,凌川心中清楚,他们之中,固然有不少人是被迫从逆,但也定然混杂着许多肃王的死忠亲信。 凌川端坐于主位之上,凌厉的目光宛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缓缓扫过下方一众叛军将领,语气冰冷:“诸位,我可以不杀那些普通士卒,给他们一条生路,但你们身为叛军将领,执掌兵权、助纣为虐,我不能留你们。” 此言一出,下方一众叛军将领神色巨变,其中一人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凌川!你这卑鄙小人!方才明明说过,投降不杀,你竟敢出尔反尔!” 凌川不屑地冷哼一声:“诸位皆是叛军将领,难道没听过‘兵不厌诈’四个字吗?” “你们所犯的,并非寻常小罪,而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也不为过。我不杀那些普通士卒,已是仁至义尽。但你们身为将领,手握兵权,若留着你们,日后在我军后方捅下刀子,这个风险,我赌不起!”凌川的态度,坚决无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就在此时,一名中年男子缓步上前,目光直视凌川,沉声道:“在下陉州主将戴青鸿,久仰凌将军大名,只是没想到,竟会以这般方式相见,实在惭愧!” 戴青鸿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凌将军所言极是,我们犯的乃是谋逆死罪,即便被当场砍头,也是从轻发落,只是在下斗胆,想问将军一个问题!” “说!”凌川淡淡吐出一个字,神色未变。 “若是将军的妻儿被人挟持,逼迫你起兵造反,你能眼睁睁看着妻儿惨死在眼前,而无动于衷吗?”戴青鸿目光灼灼地盯着凌川,一字一句地问道。 凌川沉默了片刻,坦诚道:“我不知道!” “但这,并不能成为你们为自己开脱罪责的理由!”凌川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坚定,“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必须对麾下数万将士负责,必须将所有可能潜在风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就在此时,坐在一旁的云书阑缓缓站起身,开口道:“将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他们固然该死,但正如这位戴将军所言,他们之中,许多人也是身不由己、被迫从逆。若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云书阑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此番平叛之后,陇西六州必定兵力空虚、将领稀缺,正是用人之际,若能收编这些可用之人,也能为朝廷省去不少力气!”云书阑缓缓说道。 “先生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凌川轻叹一声,反问道,“可问题在于,我如何分辨,他们之中,哪些是被胁迫,哪些是肃王的死忠亲信?” 云书阑微微一笑,说道:“老夫倒有一法,可助将军明辨忠奸!” “哦?”凌川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先生且说来听听。” 云书阑转头看向一众叛军将领,朗声道:“你们之中,定然有肃王的亲信。我们不认得,但你们彼此之间,却定然一清二楚。老夫念在你们之中,多数人皆是无辜受累,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希望你们好自为之,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说完,他指着面前的桌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你们每人,写下三个你们所知的肃王亲信名字。到时候,谁的名字被提及最多,谁自然就是肃王的死忠,无可辩驳!”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少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哼!要杀就杀,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羞辱我们!” “就是!想取我们性命,直接下令便是,犯不着用这般伎俩,挑拨离间!” 一时间,人群中群情激奋,不少人高声斥责。 第768章 传讯神都 云书阑与凌川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反应最为激烈的面孔,一一记在心中。 事实上,这便是凌川与云书阑方才暗中商议的对策,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借生死考验,逼出藏在其中的肃王亲信。 这般手段虽不算高明,却极为有效。 在生死面前,那些肃王的死忠亲信,终究按捺不住,主动跳了出来,虽说这支叛军队伍已然被瓦解,再无多大威胁,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将这些隐患彻底清除,凌川始终无法放心。 紧接着,一众叛军将领纷纷排起长队,依次走到云书阑的桌前,提笔写下三个名字,随后由亲兵将纸张收走,下一人再在空白纸上书写,彼此互不干扰。 每人最多只能写三个名字,亦可只写一两个,且其他人都站在远处,除了书写者自己,无人知晓纸上写的是谁。 很快,大部分人都已写完,只剩下十余人,迟迟不愿上前,只是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凌川和云书阑,神色犹豫而戒备。 看到这一幕,凌川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最终这些人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桌前,各自写下了三个名字。 紧接着,凌川便命亲兵将所有叛军将领带了出去,分开看管,不许他们相互接触。 而云书阑,却并未去翻看那些写满名字的纸张,因为他和凌川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他们?”云书阑看向凌川,轻声问道。 “杀!” 凌川冷声吐出一个字,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云书阑神色微凝,虽说早已猜到凌川会这般决定,却依旧有些感慨,若非这般铁血手腕,凌川又怎能执掌数万大军,在沙场上屡建奇功,缔造一个又一个神话? 很快,命令便被秘密传达下去,由亲兵去执行。那十余名叛军将领,尽数被处决。 他们之中,或许有极个别是被冤枉的,剩余的将领之中,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但眼下乃是非常时期,凌川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逐一审讯、分辨忠奸,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杜绝一切隐患。 凌川下令,让全军就地休整,午时准时开拔,赶赴铁瓮关。 休整期间,凌川再次将北系军一众将领召集到中军大帐,商议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和战术安排。 这场岐山堡之战,虽然大获全胜,但对于此次平叛而言,仅仅是迈出了第一步。 想要彻底平定陇西六州,肃清肃王叛军,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任重而道远。 一众将领散去之后,云书阑见凌川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忧思,不由问道:“将军,可是在担心铁瓮关的局势?” 凌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仅仅是铁瓮关,还有神都乃至天下的局势,都让人难以心安!” 听到神都二字,云书阑的神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忙问道:“将军是担心,神都之中,有人会趁乱作妖,图谋不轨?” 凌川微微点头,问道:“先生可曾想过,若是我们不能及时镇压陇西叛军,陛下会做出何种反应?” “那定然是下令增兵,全力平叛!”云书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先生再想想,陛下要从哪里调兵?”凌川又追问了一句。 听闻此言,云书阑神色骤然一沉,瞬间明白了凌川的担忧:“将军是担心,陛下会调动神都禁军前来平叛,进而导致神都防卫空虚,给那些野心勃勃之人,可乘之机?” 凌川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正是!” 云书阑沉吟片刻,说道:“陇西到神都,不过数百里路程,加急情报最多两日便可抵达神都。陛下不至于如此沉不住气,贸然调动禁军吧?” “我担心的不是陛下沉不住气,而是陛下根本收不到前线送去的加急情报!”凌川面色凝重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听凌川这般一说,云书阑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眼下正值天下动乱之际,人心叵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神都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水下早已暗流汹涌,那些野心勃勃之辈,必然不会放过这个颠覆朝局的绝佳机会。 朝堂之上的黄、齐两党,相互倾轧多年,早已蠢蠢欲动;还有那个神秘而强大、一直妄图颠覆大周江山的永夜组织,也定然会伺机而动。 凌川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当即决定,写下一封亲笔秘信,派人星夜送往神都。 一炷香之后,寇悔便带着一支二十人的亲兵小队,悄然离开了岐山堡,直奔神都方向而去。 凌川特意叮嘱他,此行尽量隐秘,非万不得已,切勿在沿途与人接触,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务必将密信安全送到廷尉府阎鹤诏的手中,不得有半点差池。 午时,近四万大军自岐山堡出发。 不过,大军并未全数赶往铁瓮关,而是由凌川亲率亲兵营、五千虎贲骑,外加催行俭麾下五千靖州轻骑,疾驰奔赴铁瓮关。 剩余的五千凉州步卒、五千朔州步卒,以及五千虎贲骑,则由薛镇锷与云书阑统领,朝着凤州方向进军。 按照凌川的部署,他会以最快速度肃清铁瓮关的叛军,随后率军折返,正式对陇西六州展开攻势。 此去铁瓮关足有两百里路程,考量到行军速度,凌川此行带去的全是骑兵;那一万多名俘虏,他并未随身携带,而是托付给了云书阑与薛镇锷看管。 神都皇宫内,周承渊眉头紧锁。 若是明日仍未接到凌川的捷报,他便只能派遣禁军前往陇西平叛,此刻,南宫昰已然在整顿兵马,随时待命。 陇西通往神都的官道上,一匹快马四蹄翻飞、疾驰如飞。 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是血,身体紧紧贴在马背,双手死死将包袱护在胸前。 尽管后方并未见到有人追赶,他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叛贼竟敢劫掠八百里加急的军情,足以说明当下局势已然岌岌可危。 终于,前方的军驿已然隐约可见,驿卒心中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第769章 拦截战报 抵达驿站跟前,他强忍伤痛翻身下马,高声喊道:“军医!换快马!” 然而,军驿之中却静得可怕,隐约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驿卒心头一沉,顿感不妙,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要上马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寒芒骤然闪过,他只觉脖颈一凉,连忙伸手捂住,可鲜血依旧止不住地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临死之前,他模糊看到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正一脸冷漠地站在自己面前。 黑衣男子伸手取下他胸前的包袱,与此同时,驿站内冲出数名身着驿卒服饰的人影,个个眼神冰冷,杀意外露。 他们迅速将驿卒的尸体抬进驿站,清理干净地上的血迹,又将那匹快马牵了进去,不留一丝痕迹。 进入驿站后,黑衣男子打开包袱,找出那封八百里加急军情,他翻来覆去打量片刻,随即递给身旁一名驿卒。 “火速派人送往神都!” “是!”一名身形精瘦的驿卒冷声应道。 这封军情的封口处设有暗记,稍有触动便会被察觉,不过神都之中自有高人能够破解,这并非他们需要操心的事。 就在此时,另一名黑衣人快步跑了进来,禀报道:“头儿,有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正朝这边赶来,看方向,像是要前往神都!” 黑衣男子闻言,顿时一惊,连忙追问道:“对方是什么身份?” “他们身着常服,无法分辨具体身份,但乘坐的全是优质甲等战马!”那名黑衣人急忙回道。 黑衣男子眼神精光一闪,神色愈发凝重。 此次他们出动大批人手,在通往神都的官道上设下重重封锁,目的就是截下所有从陇西送往神都的军情。 他虽不知这支小队的底细,却能断定绝非普通人,要不然,怎会人人乘坐甲等战马? “宁杀错,不放过!召集所有人手立刻布置,务必将他们全部干掉!”黑衣男子沉声下令。 很快,驿站内的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为确保此次行动的万无一失,他们出动了一百多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控制了周边数座军驿,布下埋伏。 官道之上,寇悔带领二十人的亲兵小队快马狂奔。为不暴露身份,他们卸下了身上的铠甲,但为防不测,战刀、匣子弩等兵器依旧随身携带。 “大人,前方有一座军驿!”一名亲兵策马靠近寇悔,低声禀报道。 寇悔抬眼望去,淡淡吩咐道:“直接通过,不必停留!” “是!” 可就在队伍靠近军驿的瞬间,寇悔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缕缕杀机,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一名身着铠甲的男子率领大批驿卒冲出驿站,横在道路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领头男子厉声大喝,示意寇悔等人停下。 寇悔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我等是首辅大人的护卫,此番奉首辅大人之命回乡为老夫人祝寿,今日正返程回神都!” 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追问道:“哪位首辅大人?” 寇悔微微一笑,说道:“大人说笑了,当今朝廷,自然只有一位首辅大人。” 那男子目光闪烁,又追问道:“可有凭证?” 寇悔轻轻摇头:“此事乃首辅大人的家事,自然没有凭证。” 那男子闻言,沉声道:“诸位,眼下乃是非常时期,既然没有凭证,我等需对各位搜查一番,这也是例行公事,还请配合。”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驿卒便纷纷上前。 寇悔目光快速扫过这些人,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他们虽身着驿卒服饰,眼神却满是冰冷与阴鸷,绝非普通驿卒,反倒像是行走于黑暗中的杀手。 再结合军驿中飘来的淡淡血腥味,足以断定这座军驿大有问题。 看着对方步步逼近,寇悔悄悄将右手移至身后,打出一套隐秘手势。 一众亲兵见状,纷纷将手伸入布袋,紧紧握住苍生刀的刀柄,严阵以待。 “动手!” 忽然,那名身着铠甲的男子厉声喝喊,所有驿卒瞬间拔出腰间战刀,杀气腾腾地扑了上来。 “唰唰唰……” 然而,令他们震惊的是,寇悔等人竟比他们更快一步拔出战刀,一道道寒芒从布袋中闪现,刺骨的杀意瞬间弥漫全场。 “杀!” 寇悔一声令下,二十余名亲兵立刻发起攻势,朝着驿卒杀去,战斗在刹那间爆发,刀光剑影交织成片。 这些驿卒皆是杀手假扮,实力不容小觑;但寇悔麾下的二十人,都是跟随凌川在沙场上浴血拼杀的百战悍卒,无论是战力还是实战经验,都远超对方。 寇悔率先挥刀砍翻一人,随即纵身朝着那名身着铠甲的男子扑去。 后者冷哼一声,咬牙道:“早就知道你们有问题!” 说罢,他伸手从身后取下两把铁钩,迎着寇悔猛扑而来。 “当!” 战刀与铁钩狠狠相撞,迸射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寇悔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手腕一阵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不等他稳住身形,对方的另一把铁钩已然直取他的咽喉,速度快如闪电。 寇悔心头一紧,连忙身子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顺势拔出腰间的匣子弩,抬手便要扣动机括。 可对方的反应也极为迅捷,不等他扣下扳机,便挥动铁钩狠狠砸在匣子弩上。 “啪!”匣子弩当场碎裂。 这匣子弩虽制作精巧,在战场上也曾多次发挥奇效,可终究是木制为主,更何况对方这一击还灌注了真气,不堪一击。 寇悔神色愈发凝重,通过这短暂的交手,他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实力,竟是一名四重境武修,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焦急。 好在其他杀手大多是普通人,正面交锋根本不是亲兵们的对手,眨眼之间,便有好几名杀手被砍翻在地。 “咔嚓,咔嚓……” 匣子弩扣动机括的声音接连响起,大批身着驿卒服饰的杀手应声倒地,皆是被一箭封喉。 第770章 不知道人出手 仅片刻功夫,三十余名杀手便被歼灭近半,剩下的人个个面带惊恐,已然没了斗志。就在此时,有人注意到了亲兵们手中的匣子弩,失声大喊。 “小心!他们是凌川麾下的云州军!” 这一声喊罢,所有杀手皆是一惊。 那名身着铠甲的男子更是目露凶光,咬牙喝道:“既是云州军,那就更留不得你们!”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批黑衣人从官道两旁的密林中蜂拥而出,瞬间将寇悔及二十余名亲兵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寇悔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在此处埋伏了这么多人马。 就在这时,两名亲兵奋勇上前,高声喊道:“大人,您先走!我们来挡住他们!” 寇悔深知这些杀手的凶悍,可他更清楚自己肩上的使命,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调转马头,就要突围离去。 他并非贪生怕死、不顾兄弟情义,而是明白,将密信安全送到神都,才是他的第一要务,其他亲兵也深谙此理,故而甘愿拼死断后。 “你们一个也别想走!”身着铠甲的男子厉声喝道。 只见前方忽然出现十余道身影,手持弓箭,稳稳瞄准了寇悔。 若是往日,有铠甲护身,他倒也不惧这些普通箭矢;可如今他卸了铠甲,这般近距离之下,几乎是必死无疑。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十余支箭矢呼啸而出,直取寇悔要害,寇悔只能死死压低身子,尽可能护住要害部位。 可就在此时,一道金光骤然出现在他身前,硬生生将所有飞来的箭矢挡了下来。 寇悔抬头望去,才发现一名身着僧衣的小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了前方。 只见小和尚抬手一掌拍出,一道金色掌印凌空飞出,那金色掌印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磨盘大小,狠狠轰在那十几名弓箭手身上。 “轰!” 数名弓箭手当场被震飞出去,手中的弓箭碎裂成渣;剩下的几人吓得呆立当场,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已然迈步走到他们面前。 与此同时,寇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阵阵破空声与密集的惨叫声。 他连忙转头望去,只见数把飞剑裹挟着犀利的剑气,在人群中穿梭游走。 这些飞剑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精准避开己方亲兵,专挑黑衣人下手。 “嗤!”一把赤红色飞剑划破一名黑衣杀手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噗!”一把湛青色飞剑径直刺穿另一人的胸口,杀手当场倒地身亡。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一名黑衣人的手臂被飞剑斩断,鲜血染红了衣衫。 不远处的草垛上,一名扎着冲天辫的少年盘坐在一口硕大的木匣上,双手结着剑印,不断牵引气机,操控着那六把飞剑。 那名身着铠甲的男子神色剧变,心中泛起一丝绝望。 可不等他多想,便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恐怖的气机已然将他牢牢锁定,动弹不得。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正从混乱的人群中缓步走来。 男子步伐不快,每一步都气定神闲,从容地穿梭在厮杀的人群中。无论是交战双方的身影,还是那六把疾驰的飞剑,都始终无法触碰到他分毫。 随着男子步步逼近,那名身着铠甲的男子只觉一股如山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逃跑,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青衣道人终于走到他面前,随即抬手一指,隔空点在他的眉心。 “噗!” 这一声轻响在混乱的战场上几乎微不可闻,可对于那名铠甲男子而言,却宛如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一朵血花在他眉心悄然绽放,意识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嗤嗤嗤……” 战场上,六把飞剑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不少黑衣人只觉一道剑气闪过,下一秒才感受到刺骨的疼痛,已然身负重伤。 不少亲兵都认出了这三人的身份,上次返回神都时,一禅小和尚与沈七岁曾与他们同行;至于那名青衣道人,之前在白云城时也曾见过一面。 此时,亲兵们都乖乖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飞剑误伤。 不消片刻,所有黑衣杀手便被尽数歼灭,沈七岁轻喝一声:“收!” 六把飞剑仿佛接到指令一般,迅速折返,精准地插入木匣之中。 另一边,一禅小和尚也彻底解决了残余的杀手,结束了战斗。 寇悔翻身下马,对着三人拱手行礼,感激道:“多谢三位及时出手,若非如此,我与这些兄弟们今日恐怕都要葬身于此了!” 一禅小和尚双手合十,青衣道人微微拱手,皆是回礼。 唯有沈七岁依旧大大咧咧,背着剑匣走到寇悔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道:“碰巧遇上罢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寇悔转头对亲兵们吩咐道:“尽快打扫战场,再派几人进去查看驿站内的情况!” 很快,一名亲兵前来禀报:“大人,驿站后院发现十几具尸体,看服饰,应该都是这座驿站的真正驿卒!” 紧接着,另一名亲兵从那名铠甲男子的身上搜出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情,递到寇悔手中。 寇悔看完军情,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沉声道:“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掠朝廷的军情急报!” “他们都敢起兵造反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沈七岁摆了摆手,嗤笑道。 寇悔心中一沉,深以为然,随着肃王起兵叛乱,战火已然蔓延整个陇西,想必天下各地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也都会趁此乱世蠢蠢欲动。 陇西的叛乱,只是一个开始,绝不是结束。 此前将军便曾说过,这是大周帝国的劫数,数百年积累的隐患与矛盾,都会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若是能顺利渡过这一劫,大周国祚不仅能得以延续,甚至有望迎来中兴盛世;可若是渡不过,必将天下大乱,万里江山遭战火践踏,锦绣山河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第771章 大周的天塌不了 或许,将军早已预料到如今这般局面,担心军情急报无法顺利送达神都,才特意命自己亲自护送密信。 “三位的大恩,我等没齿难忘。奈何情况紧急,我等不敢耽搁,需尽快赶往神都送信。”寇悔再次对着三人拱手,说完便要翻身上马,再度起程。 “此地距离神都还有近两百里,沿途必定危机四伏,不如让玉皇观的道兄替你们送信?”沈七岁提议道。 寇悔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连忙说道:“三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并非我不信任三位,实在是将军有令,命我务必亲手将这封密信交给廷尉府阎大人,我不敢擅自做主!” “既然如此,那就让道兄陪你们走一趟。我跟二驴得赶往陇西,助凌将军一臂之力!” 这三人之中,一禅小和尚不善言辞,青衣道人更是全程未曾开口,故而从头到尾,都是沈七岁在与人交涉。 几人简单商议片刻,便在此处道别。 青衣道人与寇悔等人一同前往神都,三人之中,当属他修为最高,即便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也看不透他的修为境界,有他相随,密信必定能安全送达。 刚才的一战中,有几名亲兵受了伤,好在伤势都不严重,简单包扎处理后,并不影响继续赶路。 二月二十一。 周承渊钦点五万禁军,任命南宫昰为主将,率军前往陇西平叛。 南宫昰当场立下军令状,三个月之内,必定平定陇西叛乱,生擒肃王,将其押回神都听候发落。 禁军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神都,周承渊亲率文武百官前往宣武门相送,就连几位皇子也一同现身送行。 目送大军远去后,众人各自返程,可就在此时,二皇子周云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皇帝周承渊听闻,顿时大惊,连忙快步赶了过去,只见太医正在为周云把脉诊治。 “怎么回事?”周承渊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陛下,二殿下的脉象并无大碍,应该是……” 不等太医说完,二皇子周云便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喊道:“父皇……” 周承渊快步上前,蹲下身,凝视着眼前的儿子,心绪复杂难平。 自从得知周云与永夜组织暗中勾结后,他曾无数次动过杀念,可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且,周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都怪自己平日里忙于朝政,忽略了对孩子们的关心与教导,才让有心人有机可乘,蛊惑了周云。 “父皇……”周云缓缓伸出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周承渊心中一软,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温声问道:“云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父皇不用担心,儿臣没事。” 就在此时,周承渊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变,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掌心。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吩咐道:“送二皇子回宫静养,传太医院院正亲自上门诊治!” 紧接着,他轻轻拍了拍周云的手背,语气坚定地说道:“放心,有朕在,这大周的天,塌不下来!” 说罢,他径直起身,转身返回皇宫。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全程缩在袖袍之中。 返回御书房后,周承渊第一时间传召阎鹤诏入宫,将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递了过去。阎鹤诏接过字条,看完上面的内容后,顿时大惊失色,脸色惨白。 “陛下,这……” “不必装出这副模样!”周承渊神色平静,语气淡漠,“朕知道,你早就查到了些什么,只是碍于齐贵妃的身份,一直不敢如实禀报罢了。” 阎鹤诏连忙躬身拱手,惶恐道:“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消息尚未核实,臣不敢贸然禀报,生怕误导了陛下!” “那现在呢?”周承渊抬眼看向他,追问道,“你觉得,这纸条上所写的,是真还是假?” 阎鹤诏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臣依旧不敢断言真假。但无论此事是真是假,提前加以防范,总是没错的。” 周承渊缓缓点头,沉声道:“南宫昰已然率军离开神都,神都防卫空虚。若是纸条上所言非虚,他们也该动手了!” 紧接着,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阎鹤诏,问道:“你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阎鹤诏轻轻摇头,无奈道:“臣猜不透。对方心思缜密,筹谋已久,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贸然暴露!” 周承渊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声音愈发低沉冰冷:“既然如此,那朕就给他们制造一个动手的机会!” “传朕旨意,明日朕将前往白鹿园狩猎,同时为平叛将士设宴祈福,文武百官一同随行!” 此言一出,阎鹤诏神色骤变,连忙躬身领命:“是!臣遵旨!” 大皇子府邸内,自从上次被周承渊震怒斥责后,大皇子便一直闭门思过。即便后来禁足期满,他也从未踏出府邸一步,终日深居简出。 今日,他又如往常一般,捧起那本《涧栖愚录》细细品读。虽说这本书他早已读了无数遍,上面的内容更是滚瓜烂熟,可他每天都会通读一遍,从未间断。 然而,今日打开书籍时,他却发现书签的位置被人挪动过了。 大皇子目光一缩,顺着书签的位置看去,只见书页之上,赫然写着两个小字——黄雀。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合上书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书架原位,随后召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道:“你去内务府一趟,就说本宫明日想随父皇一同前往白鹿园狩猎,请内务府妥善安排!” “是!”年轻太监躬身应道,悄然退了下去。 琬宸宫内,齐贵妃面色冷漠如冰,凝视着眼前的二皇子周云,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这个她一手养大、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儿子,此刻正垂着头,神色萎靡。 可齐贵妃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下,却藏着蛇蝎般的狠毒,死死地盯着周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第772章 这皇位你必须坐 “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齐贵妃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周云只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尖刀,正紧紧抵在自己的眉心,让他喘不过气。 “周云,你给本宫听着!”齐贵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语气中的寒意却愈发浓重,“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肩负着多少人的希望?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为了你,倾尽心血、赌上了身家性命?” 忽然,齐贵妃的声音骤然拔高,厉声喝道:“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当皇帝了?” “母妃,咱们别争了行吗?我就算当个闲散王爷,也能衣食无忧,安安心心给您养老……” “废物,你这扶不上墙的烂泥!”齐贵妃抓起桌上的精美茶盏,狠狠砸向二皇子。 后者紧闭双眼,僵在原地不敢有半分躲避,甚至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任由茶盏狠狠砸在头顶,滚烫的茶水泼得满脸都是。 “周云,你别天真了!你以为,当不成皇帝就能当个闲散王爷,无忧无虑过一生?简直是做春秋大梦!” 齐贵妃厉声嘶吼,字字如刀:“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若坐不上龙椅,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不光是你,整个齐家,还有现在所有站在你身后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伸手指着二皇子,语气决绝如铁:“你给我听好了,这皇位,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二皇子何尝不明白,自己早已骑虎难下,再无退路可言? 他自幼修文习武,在外人眼中,是文武双全的二皇子;在父皇心中,是能帮大哥稳固江山的强大助力。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一开始,他就与齐党以及那些决意拥护他的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们之所以不遗余力,甚至赌上身家性命将他推上皇位,从来不是因为忠心,而是想做那从龙之臣,为自己、为身后的家族势力,谋取足够大的利益。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躬身走入殿内,低声禀报:“娘娘,国丈大人到了!” 齐贵妃这才压下脸上的怒容,沉声道:“请!” 很快,大学士齐清远缓步走入殿中,目光先扫过地上碎裂的茶盏与二皇子狼狈的模样,随即开口:“陛下传令,明日前往白鹿园狩猎,命文武百官一同随行。” 听闻此言,齐贵妃神色骤变,急声问道:“父亲,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齐清远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缓缓道:“自然有诈,他这是故意引咱们上钩!” “他怎么会知道咱们的计划?莫非是出了内鬼,走漏了风声?”齐贵妃满脸焦灼,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必定是有人泄密,至于泄密者是谁……”齐清远目光饶有深意地扫过二皇子,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前还未查清!” 齐贵妃并未留意到他这一细微的眼神,连忙追问道:“那怎么办?要不要取消明日的行动?” “机会稍纵即逝,若是此次放弃,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良机了!”齐清远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是陷阱,咱们也只能往下跳,明日白鹿园狩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铁瓮关,娄星野、陈暻垚与曹岩磊三人并肩立于城墙之上,望着城外三万叛军连绵不绝的营帐,神色皆显凝重。 这两日,叛军已然发起了七次猛攻,若非陈暻垚与曹岩磊带来一万援军及时驰援,铁瓮关或许在昨日便已被攻破。 “看样子,他们又要开始进攻了!” 曹岩磊伸手指向叛军阵营的方向,只见大批云梯、攻城车被士兵们缓缓推出,显然是做好了再次攻城的准备。 娄星野重重一拳砸在城墙之上,语气憋屈又愤怒:“一直被动防守,实在是太窝囊了!” 陈暻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劝道:“先忍一忍,这应该是咱们最后一次被动防守了。” 娄星野神色微微一变,连忙问道:“陈将军何出此言?” 陈暻垚淡然一笑,反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叛军的进攻如此猛烈,一副孤注一掷的姿态?” 二人闻言,当即陷入沉思。 片刻后,曹岩磊猛地一拍城墙,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的意思是,凌将军已经剿灭了西麓关那一路叛军?” 娄星野神色剧变,满脸难以置信:“三万大军,就这么被轻松剿灭了?” 他与凌川虽仅有一面之缘,却深深领教过对方用兵的恐怖。 当初安王在定州起兵,他接到凌川的调令,率领三千骑兵星夜驰援定州。 那一战,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当世名将的风采,也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用兵如神、算无遗策。 陈暻垚缓缓点头,语气笃定:“若是其他人,我尚且不敢断定,但若是凌川,这便再正常不过!” “这股叛军之所以如此疯狂,定然是西麓关那边已然失利,他们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攻破铁瓮关上!”陈暻垚继续分析道,“若我所料不错,此刻凌川已然率军朝着这边赶来!” 二人都清楚,陈暻垚与凌川交情非比寻常,见他说得如此肯定,心中的焦虑也渐渐消散,多了几分期盼。 娄星野满脸激动,当即说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等援军一到,咱们便里应外合,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然而,曹岩磊却摇了摇头,提醒道:“你忘了之前凌将军的命令了?” 娄星野这才猛然惊醒。 此前凌川特意交代,此番平叛不同于抵御外敌,要尽可能减少杀戮,毕竟,叛军与他们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 当然,战场上兵戎相见,想要兵不血刃地平息这场叛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铁瓮关外,叛军领兵将领分别是原陉州主将杨正青与岷州主将徐继才。 这二人早已被肃王收买,严格说来,他们能坐上一州主将的位置,全靠肃王在暗中发力扶持。 当肃王在陇州起兵之后,迅速攻占凤州;陉州也第一时间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了朝廷安插的所有眼线,宣告易帜。 第773章 兵临铁瓮关 原本,肃王的计划是出动六万大军,兵分两路,分别攻下西麓关与铁瓮关,随后长驱直入,直取神都。 虽说这六万大军未必能一举攻破神都,但他这些年在沿途布下了诸多暗子,只不过,这些底牌眼下还未到启用之时。 他与中原一些势力早已达成协议,只要他兵临神都城下,那些势力便会公开站在他这边;在此之前,他们绝不会出一分力、伸一把手。 对于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肃王再了解不过,只有到利益足够诱人,胜负快见分晓的时候,他们才会下场相助。 在此之前,他们只会一直隔岸观火、按兵不动,甚至是坐收渔利。 他兵临神都,意味着距离成事仅有一步之遥,此时那些势力下场相助,出钱出力,勉强算得上雪中送炭。 一旦他攻破神都,登基称帝,就算那些人送来金山银山,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当然,他也需要借助那些势力的力量,否则,仅凭六万兵马,根本无法攻破神都这座天下第一城。 可肃王万万没有想到,前期一切顺利,兵不血刃便拿下六州之地,可紧接着便出师不利,第一路兵马被北系军杀得片甲不留。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皇帝会调集北系军平叛,只是没想到北系军的行军速度会如此之快,攻势会如此迅猛。 如今,第一路大军已然覆灭,他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第二路大军身上。若是这第二路大军无法攻破铁瓮关,他便再无退路,只能死守陇西六州。 表面上看,陇西六州地域广阔,就算自立为王也未尝不可,可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座稍大一些的牢笼。 等朝廷缓过劲来,只需挥师西进,便可轻而易举推平陇西六州。 得知凌川在岐山堡击败第一路大军之后,并未整顿兵马,而是率军直奔铁瓮关而来,肃王顿感不妙,连忙又抽调了一万大军支援铁瓮关。 这已经是陇西六州能抽调的兵力极限,若是再继续抽兵,一旦周边其他州府趁机来攻,陇西六州便再无自保之力。 然而,这一万援军才刚出秦州,便遭遇了云书阑与薛镇锷率领的队伍。 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一万叛军被杀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半数士兵被俘,仅剩一千余名残兵狼狈逃回秦州。 要知道,他们遇上的,不仅有一万北系军精锐步卒,还有五千虎贲骑,战斗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之势,叛军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事实上,凌川当初让云书阑与薛镇锷率军前往凤州时,便有过这样的预判,若是肃王出兵支援铁瓮关,他们的队伍便可立马出兵拦截,切断叛军的支援之路。 铁瓮关外,三万叛军猛攻数日,好在凌川提前派遣陈暻垚与曹岩磊赶往支援,才勉强将城关守住。 今日,叛军的进攻更为疯狂,仿佛不计代价,誓要将铁瓮关叩开。 铁瓮关并不算宏伟,却地势险峻,整座城关皆由巨石砌成,虽不高耸,却异常坚固。 况且,作为东西咽喉要塞,朝廷一直极为重视,常年由晋川的五千精锐驻守。 此时,只见大批叛军抬着云梯、推着攻城车,缓缓逼近城关之下。 城墙上,滚石、檑木源源不断地落下,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铺在城外的地面上,堆积成层。 “冲上去!不要给守军喘息的机会,他们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叛军后方,一名将领高声呐喊,鼓舞士气。 “督战队,给我压上去!谁敢后退半步,直接射杀!”另一名叛军副将厉声喝道,语气狠戾。 城墙之上,陈暻垚三人纵观全局,沉着冷静地指挥着守军反击,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就在这时,陈暻垚忽然眼睛一亮,注意到一道黑色洪流自关外远方奔袭而来,他定睛细看,依稀可见那军旗之上,绣着一头狂奔的猛虎。 那是虎贲骑的军旗! “来了!他们终于来了!”陈暻垚难掩激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娄星野同样满脸振奋,连忙说道:“铁瓮关的三千骑兵已然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城杀敌!” 陈暻垚缓缓点头,转头对曹岩磊说道:“曹将军,城关这里就交给你了!等凌将军率军杀到,我与娄将军便领兵出城,与他合围叛军;等局势稳定之后,你再带兵出城打扫战场!” “好!二位将军小心!”曹岩磊郑重点头应道。 陈暻垚大手一挥,高声喊道:“蒋晟!” “末将在!”亲兵校尉蒋晟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躬身待命。 “整顿兵马,随我出城杀敌!”陈暻垚大步走下城墙,语气坚定。 “将军,兄弟们早已整装就绪,就等将军下令!”蒋晟高声应道,语气激昂。 凌川率领大军疾驰而来,中途未做任何停留,直奔叛军大营而去,此时,叛军大营之中尚有将近两万士兵驻守。 尽管叛军在得知后方出现大批敌军时,便立刻做出了应对,调集士兵布防,可终究还是低估了虎贲骑的威力与冲击力。 仅仅是一个照面的冲撞,叛军布下的防线便被瞬间碾碎。紧接着,大军杀入叛军阵营,宛如利箭破云霄,轻而易举便将叛军的阵型撕成碎片。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很快便传到了城关之下,那些正在攻城的叛军士兵回头望去,顿时肝胆俱裂。 只见黑压压的骑兵宛如奔腾的洪流,朝着他们的阵营猛冲而来,气势如山崩地裂,仿佛能碾碎世间一切阻碍。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的曹岩磊也立刻下令反击,大批弓弩手配合滚石、檑木与狼牙拍,狠狠压制叛军的进攻,将攻城的叛军硬生生打退。 “杀!” 就在叛军士兵惊慌失措、愣在原地的瞬间,铁瓮关的城门轰然大开,大批骑兵鱼贯而出,朝着叛军猛杀而去。 这些攻城的叛军主要以步兵为主,唯有督战队是为数不多的骑兵队伍。面对清一色的精锐骑兵从城关中杀出,叛军士兵吓得呆立当场,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窜。 第774章 奉旨平叛 陈暻垚与娄星野亲自率军冲锋,身先士卒。 城外的叛军本就久攻不下,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只能狼狈逃窜。 “不要乱!都给我顶住!谁再后退,立斩不饶!”那名叛军将领高声呵斥,试图稳住军心,可他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根本没有人听见。 面对如狼似虎的北系军骑兵,别说那些疲惫不堪的攻城步兵,就算是督战队的骑兵,也个个满脸惊恐、头皮发麻,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承受不住那股磅礴的气势,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杀!” 骑兵浪潮呼啸而过,城关之下瞬间一片狼藉。 无论是攻城的步兵,还是督战队的数百骑兵,都宛如风中秸秆般成片倒下。 有的士兵重伤倒地,在地上痛苦哀嚎;更多的,则是被奔腾的战马踏成肉泥,惨不忍睹。 八千骑兵一路疾驰,直奔关外的叛军主营而去。 此时,凌川率领的五千虎贲骑与五千靖州轻骑,已然杀到了叛军的中军阵营跟前。 两万余叛军被杀得丢盔弃甲、四处奔逃,溃不成军。 陈暻垚与娄星野二人兵分两路,率领骑兵从两翼包抄,一方面是为了将那些试图逃窜的叛军重新压回阵营之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正面冲阵时,与虎贲骑迎面相撞,发生误伤。 “奉旨平叛,投降不杀!” 震天大喝声如浪潮般席卷而来,伴随着骑兵的冲锋,响彻整个战场。 那些叛军本就被吓得肝胆俱裂,此刻听到这排山倒海的呐喊,内心最后的斗志也被彻底摧毁,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凌川率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杀到了中军大帐跟前。 这一路之上,除了最开始遭遇叛军的零星有效抵抗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是横推碾压,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拦。 直到杀至中军大帐跟前,他们才再次遇到叛军布下的防御阵型,那是叛军最后的精锐,也是守护杨正青与徐继才的最后一道防线。 面对来势凶猛的虎贲骑,叛军阵型中的这支重骑兵队伍,也只能悍不畏死地迎了上来,试图拼死阻拦。 “碾碎他们!”唐岿然一声大喝,亲自率领虎贲骑冲锋在前,直扑叛军重骑兵。 经历了之前的两战,虎贲骑的士兵们对这位临时将领已然心悦诚服;同样,唐岿然也真正见识到了这支北疆王牌骑兵的恐怖战力。 双方骑兵猛烈撞击在一起,没有丝毫花哨的招式,完全是正面硬刚,以力破力。 这支叛军重骑兵虽然装备精良,却在虎贲骑面前相形见绌,无论是士兵的气势、战马的体魄,还是实战经验,他们都比虎贲骑逊色太多,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之上。 就在双方骑兵即将碰撞的刹那,叛军重骑兵的脸上纷纷露出惊恐之色,眼神中满是畏惧与退缩;反观虎贲骑的士兵,眼神中只有坚韧的斗志与决绝的战意,没有丝毫畏惧。 “杀!” 唐岿然一声暴喝,手中长枪猛然递出,直指前方。 虎贲骑前排的士兵也同时抬起手中刹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叛军重骑兵刺去。 “嗤嗤嗤!” “砰砰砰!” 利器刺穿铠甲与肉体的声音、兵器剧烈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战场,令人心惊胆战。 仅仅是一个照面,叛军重骑兵的阵型便被彻底冲散,士兵们纷纷落马;反观虎贲骑,仅仅只是前排的锋线被撞得微微扭曲,片刻之后,便迅速恢复整齐,继续冲锋。 重骑对重骑,这种惨烈的对抗并不多见,却最能体现一支队伍的真正战力。 没有多余的嘶吼,没有无谓的咆哮,只有无声地收枪、出枪,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鲜血和死亡。 仅片刻功夫,叛军这数千重骑兵的阵型便被彻底撕碎,分割成数块,溃不成军。 重骑兵的威力,全在于整齐的阵型与强大的冲击力,一旦阵型被破开,威力便会瞬间瓦解,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情的屠杀。 “奉旨平叛,投降不杀!” 喊杀声与劝降声如浪潮般,从四面八方传来,使得本就溃败的叛军更加人心惶惶,投降的士兵越来越多。 就在此时,凌川率领的亲兵营,悄然离开了虎贲骑的队伍,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叛军的中军大帐,目标直指杨正青与徐继才。 “咻!” 聂星寒弯弓搭箭,仰天一箭射出。 片刻之后,伴随着哗啦声响,叛军的中军大旗被一箭射断,呼啸着坠落而下。 众人见状,无不震惊,哪怕是亲兵营中,很多人早就见识过聂星寒那惊为天人的箭术,此刻内心依旧被狠狠震撼。 要知道,刚才战马一直在快速奔跑,一刻不曾停歇,而聂星寒从弯弓搭箭到射出,一气呵成,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却能精准射断中军大旗,此等箭术,堪称神乎其技。 与此同时,亲兵营的所有士兵都举起破甲弓,对准中军大帐,密集地放箭。 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大批守护大帐的叛军亲兵纷纷倒地,再也无法起身。 三轮箭雨过后,亲兵营的士兵们同时收起破甲弓,顺势拔出战刀,跟随凌川一同冲入中军大帐。 大帐之中,杨正青与徐继才被数百名亲兵紧紧护在中间,神色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 凌川端坐在马背之上,手中破殇锋直指二人,语气冰冷,厉声喝道:“杀!” 亲兵们并未第一时间冲上去近身厮杀,而是掏出匣子弩,对准护在二人身边的叛军亲兵,纷纷扣动机括。 眼下这种近距离、密不透风的局面,他们几乎不用瞄准,那些叛军亲兵,完全就是活靶子。 当弩匣射空之时,叛军亲兵也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个个面色铁青、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护在杨正青与徐继才身前,不肯后退。 “奉旨讨贼,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凌川再次高声大喝。 第775章 惊蛰 “别信他!只要放下武器,我们必死无疑!”徐继才厉声嘶吼,试图稳住身边残余亲兵的军心。 “我凌川说话算话!此前岐山堡的叛军,凡是放下武器、主动投降的,全都活了下来!”凌川语气坚定,着重强调,打消他们的顾虑。 杨正青冷哼一声,语气强硬:“凌川,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杨正青,不怕你!”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说道:“若真要拼,鱼必死无疑,但网,绝不会破。只不过,大家都是大周子民,我不想再多造杀戮罢了。” 见二人依旧执迷不悟,没有丝毫投降之意,凌川无奈地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恢复冰冷:“既然如此,那就送他们上路!” “杀!”苍蝇高声喝道,率先冲了上去。 亲兵营的士兵们紧随其后,持刀扑了上去。 能留在中军大帐、守护主将的,必定是杨正青与徐继才的心腹,战力也不算弱,可在凌川的亲兵营面前,依旧差距悬殊,不仅是兵力上的巨大差距,战斗力更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保护将军,杀出去!”一名叛军亲兵校尉高声呐喊,试图带着残余亲兵突围。 “你们走不了,把命留下吧!”沈珏怒声喝道,率领数名亲兵死死将其围住,展开激烈围杀。 仅片刻光景,二百余名叛军亲兵便被尽数诛杀,杨正青与徐继才二人,也被亲兵们生擒活捉,押到了凌川面前。 “将军,这二人如何处置?”苍蝇快步走到凌川跟前,躬身询问道。 “斩!”凌川冷漠地吐出一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字,落到杨正青与徐继才耳中,无疑是死亡的最终宣判。 他们甚至来不及开口求饶,锋利的战刀便已然落下,二人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紧接着,苍蝇让人将二人的首级挂到帐外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之上,示众震慑叛军。 主将被杀,中军大旗被射落,加之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与劝降声,叛军的内心彻底被恐慌吞噬,再也没有任何抵抗斗志,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自此,铁瓮关之战,再无任何悬念。 就在这时,曹岩磊也率领铁瓮关内的步兵赶到了战场,迅速接管局势,清点俘虏、打扫战场,有条不紊地处理战后事宜。 至此,叛军进攻神都的两路大军,皆被凌川率军碾碎。 凌川,硬生生将肃王指向神都的那把利刃,彻底折断。 不仅如此,肃王还损失了整整数万大军,虽说他依旧手握陇西六州,可一旦凌川开始率军反扑,他必将陷入绝对的被动之中,再无还手之力。 天黑之前,所有投降的叛军都被缴械,押送到铁瓮关内看管。 凌川下令,全军入关休整一夜,同时,按照此前在岐山堡的做法,对投降的叛军将领进行摸底清查,区分主犯与从犯,分别处置。 这一战,共俘虏叛军一万五千人,毕竟,他们此前攻打铁瓮关,已然消耗了不少兵力,再经过今日的激战,残余兵力已然不多。 二月二十二,惊蛰! 皇帝周承渊亲率文武百官,前往白鹿园狩猎。 白鹿园坐落于神都南面二十里处,是一座矮山,整座山域皆被圈围,内里放养着不少野兽,专供皇家狩猎之用。 只不过陛下已有数年未曾踏足,园内显得有些荒废,但那些早年从深山抓捕而来、养在其中的野兽,数量依旧不少。 抵达白鹿园后,皇帝心情大好,朗笑道:“看来,今日必然是收获满满啊!” 皇帝出行,安全自然是第一要务,此次负责护卫的,乃是禁军三大统领之一的闻人晖。 他是南宫昰亲手提拔的得力助手,此前三大统领之一的裴骁下狱后,闻人晖便顺理成章地替补了他的位置。 今早天还未亮,闻人晖便率领五千禁军赶赴白鹿园,仔细搜查了每一处角落,确认无任何危险后,才传信回宫,请陛下起驾。 此外,皇帝身边还带了一百名金吾卫,外加阎鹤诏率领的一众廷尉府高手,当然,还有从不轻易现身的龙隐卫。 无论皇帝去往何处,必有龙隐卫暗中跟随,只是他们的身份与行踪极为诡秘,除非陛下遭遇危险,否则绝不现身,故而龙隐卫又被称作暗卫。 金吾卫与龙隐卫一明一暗,肩负着同一个使命,守护皇帝的安危。 此次狩猎,文武百官尽数到场,就连被禁足半年多的大皇子也获准前来。 据说,原本二皇子与四皇子也计划随行,奈何二皇子昨日告病,正在宫中静养;四皇子则因年岁尚幼,陛下未允许他前来。 或许是天公作美,连日的阴雨天气,今日骤然放晴,皇帝心情愈发舒畅,刚抵达白鹿园,便按捺不住兴致,跃跃欲试。 “取朕的宝弓来!”皇帝高声喊道。 很快,一名金吾卫捧着一张宝雕弓,恭敬地递到皇帝面前。 望着这张宝弓,皇帝的眼中泛起了回忆,这张弓是他十四岁时,先皇命兵器监的大师为他量身打造的。 还记得第一次拿到这张弓时,他内心万分激动,恨不得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可近些年,自己终日操劳国事,再未触碰过它,也不知自己如今还能否将它拉开。 只见皇帝一把抓起宝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将弓拉至满弦。 文武百官、金吾卫与禁军见状,无不暗自心惊,陛下已是年过五旬之人,常年操劳国事,远离兵甲多年,却依旧有这般神力,着实令人惊叹。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望着这一幕,不禁想起了陛下年轻时亲赴南疆、驰骋杀敌的英姿。 “陛下神武,不减当年啊!”兵部尚书耿云旌率先上前,躬身赞叹道。 礼部尚书赵怀庭也连忙上前恭维:“耿尚书,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 周承渊缓缓松开弓弦,淡笑道:“好了,你们就别拍朕的马屁了,自己有多少斤两,朕心里清楚得很!” 第776章 祸起后宫 随即,他将羽箭放回箭壶,轻叹一声:“年轻时,这张弓朕能连开三十次,面不红心不喘;如今,估计连三次都难了!” 大皇子闻言,连忙上前劝道:“父皇千万别这么说,您方才露的这一手,已令儿臣叹为观止,朝中诸多武将也不及您半分风采!” 皇帝看了他一眼,温笑道:“不值一提咯,有道是岁月不饶人,即便朕是皇帝,也终究敌不过时间啊!”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金吾卫见状,立马提高警惕,待来人靠近,才发现竟是禁军统领闻人晖。 闻人晖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御驾跟前,单膝跪地行礼:“臣闻人晖,参见陛下!” 皇帝微微点头,问道:“园内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禁军已将整个白鹿园巡查完毕,并无任何异常!”闻人晖躬身回禀,语气恭敬。 “好,那就准备开始吧!”皇帝点头吩咐,随即面朝文武百官高声宣布,“今日狩猎,是为前去陇西平叛的禁军祈福,所有人皆可参与。谁斩获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 听闻此言,不少官员面露激动之色,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陛下,此话当真?”一名武将高声问道。 “君无戏言!”皇帝笑着点头,“你们不必顾及朕的颜面,尽管拿出真本事来便是!” 就在这时,黄千浒上前躬身道:“陛下,狩猎乃是武将们的拿手好戏,我等文臣,只能在一旁为陛下与诸位武将助威了!” 一旁的齐清远闻言,也连忙开口:“陛下,臣年事已高,今日便留在原地,记录诸位的狩猎收获,为陛下分忧!” 皇帝点头笑道:“国丈大人年纪大了,这般奔波之事便不必掺和了,回头,朕送你些上好的猎物!” “老臣先谢过陛下!”齐清远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可无人注意到,他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的一丝阴冷与毒辣。 “陛下,老臣倒有一个法子,可让诸位助助兴!”就在这时,宋鹤年走出人群,拱手说道。 “哦?宋爱卿速速说来听听!”皇帝满脸兴致,示意他继续。 宋鹤年躬身道:“咱们这些老臣,无力驰骋猎场,目睹陛下与诸位武将的风采。不过,咱们可以设个彩头,大家下注猜谁能获胜,岂不是更为热闹?” “宋大人这法子甚妙!可谁来当庄呢?”黄千浒笑着问道。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皇帝接过话头,朗声道:“这样,为避嫌疑,朕来当这个庄!你们可买除朕之外的任何人,无论下注多少,只要买中,朕双倍赔付!” “哈哈,陛下今日可是难得这般慷慨,大家快瞅准了下注啊!”宋鹤年大笑着附和道。 随着一声铜锣响,准备参与狩猎的人纷纷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地疾驰而出。 按照规则,两个时辰之后,众人需返回此处,以斩获猎物的多少定胜负。 皇帝手持宝弓,双腿一夹马腹,也跟着疾驰出去,一众金吾卫与阎鹤诏紧紧跟随在他身旁。 望着皇帝逐渐远去的背影,留在原地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这场白鹿园狩猎,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尚未可知。 很快,众人便纷纷下注,由吏部侍郎员外郎宋云舟负责统筹登记。 有人买朝中武将,有人买禁军统领,还有人为了图个乐呵,同时买了好几人。 就在这时,齐清远取出一枚铜板,郑重其事地放在宋云舟面前,“我买我自己赢!” 宋云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道:“国丈大人,您……您买自己赢?可您并未参与狩猎啊!” 齐清远淡淡一笑:“输了,不过一枚铜板而已;可若是赢了,说不定便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黄千浒见状,淡笑着打趣:“那国丈大人今日,恐怕就要血本无归了!” 齐清远却不以为意,笑着回应:“世事难料,未必如此!” 白鹿园荒废了数年,林中树木愈发茂密,许多原本的道路早已被杂草覆盖,踪迹难寻。 不过,园内随处可见禁军的身影,他们如同一座座雕塑,静静伫立在各处角落。 皇帝狩猎,禁军全程跟随显然不现实,故而这五千禁军散布在白鹿园的各个方位,一旦发生意外,便可迅速收拢支援;若是有人受伤或是坠马,也能及时营救。 皇帝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紧紧跟随的闻人晖,并未开口。 忽然,前方窜出一只羚羊,皇帝迅速取出一支羽箭,搭箭上弦,毫不犹豫地开弓射出,可惜,那羚羊早已被马蹄声惊动,身形一闪,便迅速窜进了茂密的密林之中。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对身边的护卫说道:“你们都跟远些,免得惊动了朕的猎物!” 金吾卫虽忧心陛下的安危,可碍于圣命,也只能放缓脚步,与皇帝拉开了数十步的距离。 皇帝一马当先,追进了密林之中。 阎鹤诏与一众金吾卫压力大增,想要保证陛下不脱离自己的视线,可密林之中林木交错、视线受阻,大大增加了他们的护卫难度。 “阎大人不必紧张,兄弟们已经将这白鹿园彻底查遍了,绝无异常!”闻人晖策马来到阎鹤诏身边,低声说道。 阎鹤诏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如此甚好!” 琬宸宫。 齐贵妃端坐于主位之上。 她一改往日的端庄贤惠,眉宇间满是狠厉之色,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在她面前的大殿中,数十道身影齐齐跪地,其中有太监、宫女、禁军、还有几名金吾卫。 “诸位,多年谋划,成败在此一举!”齐贵妃的声音冰冷刺骨,“事成之后,你们皆为从龙之臣,子孙后代享不尽荣华富贵;若是事败,也无非是人头落地,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圣女放心,我等随时准备为永夜献身!”一名老太监尖着嗓子回应,语气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等誓死效忠永夜!”其余人也齐声附和,声音铿锵有力。 第777章 岌岌可危 齐贵妃微微点头,沉声道:“你们放心,即便你们身死,名字也将永远刻在永夜的功勋碑上,你们的家人,也会得到组织的善待!” 就在她准备下令行动之时,一名年轻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圣女,不好了!二殿下……二殿下失踪了!”年轻太监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语气中满是恐慌。 听到这个消息,齐贵妃的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问:“什么?不是让你们严加看管他吗?怎么会失踪?” “奴才一直守在殿门外,从未离开半步!今日早饭时,二殿下还在殿中,可刚才去送药时,殿内已空无一人!”太监颤颤巍巍地回话,连头都不敢抬。 “废物!都给我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齐贵妃厉声大吼,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孽障,若是敢坏了大事,我必亲手杀了他!” 如今,所有计划都已筹备妥当,行动迫在眉睫,可这逆子竟然逃了!若是不能尽快将他找到,他们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即便周承渊今日死在白鹿园,也需有合适的人选‘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若不能及时找到周云,到时候黄党必将趁机发力,那不等同位为他们做了嫁衣? 想到这里,齐贵妃内心更加焦急。 很快,殿内众人火速散去,发动所有可用人手,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二皇子的踪迹。 “这孽障,能躲到哪里去?”齐贵妃双目之中杀意翻涌,脑海中飞速思索着二皇子可能藏匿的地方。 “承天殿、御书房这些地方,都找过了吗?”齐贵妃沉声问道。 “回禀圣女,这些地方守卫森严,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一名宫女躬身回应。 “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进去搜查!”齐贵妃已然无法保持镇定,内心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若是实在进不去,就提前动手!无论如何,必须把这孽障找到!” 禁军大营内,今日值守的统领乃是蓝少堂。 南宫昰率领五万禁军前往陇西平叛,闻人晖又带了五千禁军护卫狩猎,如今神都之内,仅剩下不到五万禁军。 听起来兵力不少,可除去夜间值守的兵力,便只剩下不到三万人;再加上唐烈率领两万禁军维护神都治安,皇宫之内仅余一万兵力驻守,兵力可谓相当吃紧。 如今局势动荡,蓝少堂不敢有丝毫懈怠,索性亲自入宫巡视。 当他路过承天殿时,隐约察觉到一丝淡淡的杀气,蓝少堂目光一凝,迅速上前查看,只见守在殿外的几名禁军已然倒在血泊之中,皆是被人一刀封喉,死状惨烈。 蓝少堂心头一沉,当即拔出腰间战刀,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全神戒备地走了进去。 庄严恢弘的承天殿内,此刻却暗藏杀机,蓝少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敢有丝毫大意。 忽然,一道寒芒骤然闪现,直奔他的咽喉横扫而来。 蓝少堂冷哼一声,手中战刀猛然向上撩起,当的一声,将那道寒芒荡开。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迅速贴近黑影,一拳狠狠轰在对方胸口。 “砰!” 一声闷响,黑影倒飞出去,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蓝少堂准备欺身上前,将其制服之时,周围人影闪动,数道黑影同时从暗处窜出,一同朝着他扑来,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蓝少堂神色冷漠,他能察觉到,这几人皆是修为不弱的武修。 他暗中运转真气,手中战刀泛起刺目寒芒,刀影交织之间,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 几道黑影纷纷被他击退,而蓝少堂依旧立于原地,毫发无损。 那几道黑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随即再次并肩扑来,攻势愈发猛烈。 这一次,蓝少堂不再留手,瞅准一个破绽,身形一闪,直奔其中一人而去。 手中战刀横扫,荡开对方的攻击,紧接着刀锋回转,精准划破了那人的咽喉。 “嗤!” 鲜血喷涌而出,那名黑衣人身子一软,当场倒地身亡,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可就在这一刹那,三道黑影同时出现在蓝少堂身后,举刀便朝他劈来,这三刀不仅将蓝少堂的周身笼罩,更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蓝少堂迅速转身,随即横刀于头顶,硬生生挡住了劈落下来的三把战刀。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在眨眼之间轰出三拳,拳风凌厉,势不可挡。 “砰砰砰!” 三声闷响接连响起,那三道黑影再次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金砖之上,口中鲜血狂喷。 他们想要挣扎起身,可刚一动,便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蓝少堂这三拳威力恐怖,不仅震伤了他们的经脉,更是震碎了他们的胸骨,已然无力回天。 蓝少堂手提战刀,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近,沉声喝问:“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承天殿!说,你们是什么人?” 可那些黑影却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反而纷纷举起手中战刀,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当场自杀。 蓝少堂心头一惊,没想到这些人身性如此决绝,宁死也不肯透露半句口风。 他上前扯下几人脸上的黑巾,看清面容后,不由得大惊失色,这些人竟然是他麾下的禁军,其中一人更是禁军校尉!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蓝少堂不敢耽搁,转身便要返回大营,调集兵力彻查此事。 可他刚踏出殿门,便听到一声微弱的呼救:“都……都统大人……” 蓝少堂转头望去,只见血泊之中,一名禁军尚有一丝气息。 他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捂住对方的伤口,急声道:“别说话,我马上叫人来!” 可就在此时,那名禁军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趁着蓝少堂不备,直奔他的胸口刺来。 蓝少堂脸色剧变,反应极快,迅速出手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与此同时,捂住他伤口的手猛然发力,一把扭断了他的咽喉。 第778章 蜀山叛徒,沈青梧 白鹿园内,皇帝正追逐一头麋鹿。 那麋鹿异常机灵,虽身中一箭,却并未致命,反而带着羽箭,在林中疯狂狂奔。 皇帝数次逼近,都被它在关键时刻巧妙躲开,这反而激起了皇帝的好胜心,他一路穷追不舍,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金吾卫早已跟丢。 唯有阎鹤诏,凭借其敏捷的身手,勉强能跟上皇帝的脚步,可穿过一片茂密的密林之后,阎鹤诏猛然发现,自己也跟丢了皇帝的踪迹。 不多时,闻人晖便率领几名金吾卫赶来,见到阎鹤诏正一脸焦急地在密林中打转,连忙上前问道:“阎大人,陛下呢?” “我跟丢了!”阎鹤诏沉声回应,语气中满是焦灼。 闻人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劝道:“阎大人不必过于担心,想来是陛下追逐猎物太过入神,进入这密林之中,这白鹿园各处都有禁军驻守,陛下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可阎鹤诏心中的不安丝毫未减。 闻人晖见状,提议道:“不如咱们分头寻找,这样找到陛下的概率也能大一些!” “好!”阎鹤诏当即点头应允。 随后,一众金吾卫迅速散开,分头搜寻,闻人晖则与阎鹤诏一同,朝着一个方向追去。 不多时,前方树林中,一道身影静静躺在地上。 尽管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阎鹤诏一眼便认出了那件玄色龙袍。 “陛下!” 阎鹤诏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闻人晖紧随其后。 只见皇帝的坐骑浑身沾满泥土,站在不远处,前蹄淌着鲜血,看样子,应该是战马受伤,导致陛下坠马受伤,昏迷在地。 阎鹤诏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将躺在地上的皇帝扶起。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皇帝衣襟的刹那,阎鹤诏脸色陡然一变,浑身神经紧绷,来不及多想,身形猛地向后急退。 就在此时,那趴在地上的‘皇帝’猛然暴起,抬手一挥,一片寒芒瞬间射出,将阎鹤诏的周身彻底笼罩,竟是漫天暗器。 “呼!”阎鹤诏反应极快,迅速扯下身后的披风,用力一挥,将所有暗器尽数挡下。 可不等他喘息,一道刺目剑芒突然洞穿披风,如闪电一般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阎鹤诏神色不变,并指如剑,轻轻敲击在剑身上。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蕴含着强悍的真气,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快如闪电的长剑被震偏,剑身剧烈震颤,险些脱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他身后的闻人晖悄然拔出了战刀,趁着阎鹤诏抵挡剑芒的间隙,一刀直刺他的后心。 这一刀速度极快,时机把控得恰到好处,阎鹤诏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等阎鹤诏察觉到身后那刺骨的寒意时,战刀已然近在咫尺。 眼见这一刀就要刺中阎鹤诏的后心,闻人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终于要死了。 只要除掉他,这次行动便成功了一半!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闻人晖满脸震惊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战刀,仅仅刺破了阎鹤诏的外衣,并未贯穿他的身体,反而被一件硬物挡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唰!”一道刺目的寒芒骤然闪过,阎罗刀应声出鞘,蓝芒耀眼,寒气逼人。 闻人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后急退,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只听‘嗤啦’一声,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握刀的右臂被齐肩斩断,连同手中的战刀一同掉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闻人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连连后退,剧烈的疼痛让他面容扭曲,额头上冷汗直冒,浑身不住颤抖。 阎罗刀出鞘必见血,这一刀阎鹤诏并未下死手,否则,他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可就在这一刹那,那身着龙袍的黑影再次扑了上来,手中长剑幻化出漫天剑影,层层叠叠,将阎鹤诏的周身彻底笼罩,招招致命。 阎鹤诏不闪不避,手持阎罗刀,顺势一刀撩起。 “铮!”一声脆响,漫天剑影瞬间碎裂,那道黑影被震得连连后退,胸前衣襟被整齐划开一道口子,只差分毫,便会被这一刀开膛破肚,惊出一身冷汗。 阎鹤诏持刀立于原地,冷漠的目光如同刀芒一般,死死盯着前方的黑影。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高体型与皇帝周承渊极为相似,再加上身上这件玄色龙袍,若是不看面容,足以以假乱真。 黑影稳住身形,满脸震惊地望着阎鹤诏,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想不到,你竟然悄悄突破到了宗师境!” 阎鹤诏面无表情,眼神中杀意奔腾,沉声道:“沈青梧,你当年盗取御剑真诀,继而叛出蜀山,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未能突破宗师境,实在令人失望!” 沈青梧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江湖中或许早已被人淡忘,但若是追溯到十多年前,却是赫赫有名之辈。 当初,蜀山剑宗除了萧剑离之外,同辈之中还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他是萧剑离的师弟,名唤沈青梧。 此人剑道天赋极高,在整个蜀山剑宗同辈之中,仅次于萧剑离,二人更被誉为蜀山双骄。 可谁也未曾料到,十多年前的某一日,沈青梧竟亲手偷袭师尊,偷走御剑真诀,随后叛出了蜀山剑宗。 这些年,蜀山剑宗始终在追查这位叛徒的下落,可对方却如石沉大海,从未现身过半分。 沈青梧冷笑一声,道:“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破了!” 然而,阎鹤诏却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是看破,而是从一开始,就知晓你们的计划!” 此言一出,沈青梧与闻人晖二人神色齐齐一变。 “不可能!你怎会提前知晓我们的计划?”二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死死盯着阎鹤诏,似要从他眼底寻出答案。 “我不仅从一开始就知晓你们的计划,就连这场狩猎,也是陛下特意设下的局,目的便是引你们主动上钩!”阎鹤诏语气平静,可听在二人耳中,却只觉脊背发凉。 第779章 永夜圣女 “哼!少在这里虚张声势!即便你踏入宗师境,我二人联手,未必没有胜算!”沈青梧冷哼一声,抬手再次打出一片暗器。 与此同时,闻人晖强行运转真气,封住断臂经脉,紧接着,用仅剩的左手隔空一抓,掉落在地的断臂应声飞回。 直到此刻,那断臂依旧死死攥着战刀。 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断臂,挥刀直斩阎鹤诏。 面对漫天飞来的暗器,阎鹤诏视若无睹,抬手一挥,一道凝练的真气席卷而出,将所有暗器尽数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阎罗刀再次绽放出刺骨寒芒。 “嗤!” 闻人晖左肩鲜血狂喷,那抓着右臂的左臂,也被一刀斩断,重重摔落在地。 另一边,方才还摆出拼命架势的沈青梧,趁着闻人晖出手的间隙,趁机逃窜。 阎鹤诏并未追剿沈青梧,而是身形一闪来到闻人晖跟前,抬手一指点在他的丹田之上。 “轰!” 闻人晖只觉体内传来一声闷响,丹田瞬间碎裂,体内真气宛如开闸的洪水,飞速流逝。 多年苦修,好不容易臻至七重境,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丹田破碎、真气散尽,连双臂也被斩断,沦为废人。 很快,几名金吾卫匆匆赶来,阎鹤诏冷冷吩咐道:“带上他,不准让他死了!” “是!”二人齐声应道,随即架着如‘人棍’般的闻人晖,紧随阎鹤诏离开了这片树林。 另一边,皇帝一路穷追,终于再次射中那只麋鹿,这一箭直穿其脏腑,麋鹿奔出数步后,便一头栽倒在地,身体不住抽搐,气息渐绝。 皇帝大喜,连忙追上前,翻身下马便要查看。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一箭正中麋鹿眉心。 皇帝惊得连连后退,抬眼望去,只见大量身着禁军甲胄身影冒出来,一个个手持弓箭,将他团团围住。 “陛下,不好意思,这头猎物,归我们了!”其中一人冷笑说道。 几人身着禁军甲胄,态度却毫无半分恭敬,反倒满是戏谑。 “你们若想要,朕可以赏给你们;但朕不想给,你们就不能硬抢!”皇帝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哈哈哈哈……” 一声大笑自不远处传来:“陛下虽贵为天子,可今日之事,恐怕由不得您了!” 皇帝无需细看,只凭声音就已辨出来人的身份,脸上却无半分意外,只轻叹一声,道:“国丈大人,你终究还是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 随着齐清远现身,周围顿时涌出大量禁军,将皇帝死死围在中间。 齐清远一脸得意,笑道:“陛下,看来这场狩猎,是臣赢了!” 皇帝望着齐清远,淡淡问道:“齐贵妃,也是永夜的人?” 齐清远冷笑一声:“都到这份上了,陛下还有心思关心旁人?” 皇帝苦笑道:“反正已是插翅难飞,我不过是想印证心中的猜想罢了!” 齐清远点了点头,道:“告诉你也无妨,你的贵妃,便是永夜的圣女!” 皇帝神色微变,又问:“如此说来,你便是传说中的夜天子?” “陛下高估臣了!”齐清远躬身道,“臣不过是圣女身边的奴才,连面见夜天子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神色再变:“齐贵妃,并非你的女儿?” “最初是!但当她被选上圣女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了!”齐清远道,“圣女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为陛下量身准备的!” 忽然,齐清远似是反应过来,笑道:“陛下也不必拖延时间了,这里的几千禁军,都是我们的人,即便您身边的金吾卫与暗卫悉数现身,也护不住您!” 说到此处,齐清远愈发得意,大笑道:“英明神武的陛下,您竟妄图用这场狩猎引我们上钩。可惜,您没算到,这支禁军早已是我们的人,您这个猎人,反倒沦为了我们的猎物!” 皇帝闻言,淡然一笑:“你既知这是朕设的局,就不曾担心,朕留有后手?” 齐清远不屑冷笑:“老朽实在想不出,陛下还能有什么后手!” 他指了指周围的禁军,道:“这五千禁军尽归我们掌控;至于皇宫中的几万禁军,不出意外,此刻也已被我们掌控。还有那活阎罗,此刻怕是早已去见真阎罗了!” “今日,神都将发国丧,陛下狩猎途中不幸坠马身亡,皇位传于二皇子周云!”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道圣旨,扬了扬道,“遗诏,老朽已替陛下拟好,陛下可以安心上路了!” “国丈大人倒是周全,事事都替朕分忧!”皇帝微微点头,语气冰冷,“可你们似乎忘了,朕赏给你们的,你们才能拿;朕不给的,你们抢不走!” “事到如今,恐怕由不得陛下了!”齐清远狂笑道。 皇帝话音刚落,几道黑影飞身而至,赫然是一直暗中随行的龙隐卫。 这三人修为皆在七重境至八重境之间,落地便将皇帝护在正中。 齐清远见状,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这,就是陛下的底牌?” 皇帝微微摇头,目光转向另一侧。 只见阎鹤诏缓步走出,身后两名金吾卫架着一名断臂男子,正是禁军统领闻人晖,此刻的他已是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吊着。 见到阎鹤诏,齐清远脸色骤然一变,随即强作镇定。 在他们的计划中,闻人晖与沈青梧联手,足以斩杀阎鹤诏,却不曾想,这活阎罗竟如此难杀。 “臣很好奇,陛下是如何识破闻人晖的?”齐清远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皇帝神色泰然,道:“他的身份,朕三年前便已知晓。当初裴骁被除后,朕便料定,你们定会想方设法安插人手进入禁军,顶替裴骁的位置。与其让廷尉府绞尽脑汁去查,不如直接提拔你们的人,引蛇出洞!” 听闻此言,齐清远眼中满是诧异,他万万没想到,闻人晖的身份早已暴露,皇帝竟还刻意提拔他顶替裴骁。 既然如此,今日白鹿园狩猎,陛下为何还要让闻人晖带队? 想到此处,齐清远脸色剧变,心底涌起浓烈的不安。 第780章 谁是猎人? “终于反应过来了?” 就在此时,皇帝的声音带着戏谑与嘲讽传来。 心知不妙的齐清远暴喝一声:“动手!” 周围的禁军瞬间弯弓搭箭,将皇帝与龙隐卫死死锁定;三名龙隐卫凝神戒备,将皇帝护得密不透风。 “保护陛下,清除叛贼!” 随着阎鹤诏一声令下,齐清远带来的队伍中,大量禁军毫无征兆地拔出战刀,从后方突袭,战刀刺穿那些持弓禁军的后心。 顷刻间,数百名弓箭手尽数倒地,皆是一刀毙命,毫无反抗之力。 齐清远脸色剧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身子微微颤抖。 皇帝冷笑道:“你难道不好奇,朕的金吾卫与廷尉府高手,为何迟迟未曾现身?” 听到这话,齐清远才恍然大悟,这些持刀突袭的,根本不是禁军,而是乔装打扮的金吾卫与廷尉府高手。 虽说闻人晖身为禁军统领,可禁军乃是皇帝心腹,即便他身居高位,也难以大量收买、策反,只能一步步将永夜成员安插其中。 故而,今日前来的五千禁军之中,真正知晓谋反内情的,只有他安插的少数心腹,其余禁军,皆被他分散在白鹿园各处,蒙在鼓里。 他们本以为,只要刺杀皇帝得手,再加上齐贵妃在皇宫内应,便能大局已定。 可齐清远万万没想到,皇帝竟早已让金吾卫与廷尉府高手混入禁军,趁此时机突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闻人晖在场,定然能分辨出这些人并非自己麾下禁军;可偏偏闻人晖被派去对付阎鹤诏,而他自己,又不熟悉禁军中的永夜成员。 更何况,这些永夜成员平日在禁军中从不私下往来,彼此并不熟悉,今日也是接到命令才聚集在此。 故而,他们见到队伍中的陌生面孔,也未曾多疑,只当是闻人晖安排的人手。 数百名永夜成员尽数被袭杀,原本占据绝对上风的齐清远,刹那间沦为孤家寡人,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的得意与嚣张,尽数化为绝望。 至此,齐清远苦心谋划多年的刺杀,彻底功亏一篑。 两名金吾卫上前,押着面如死灰的齐清远,来到皇帝面前。 “国丈大人,你说说,这场狩猎,谁才是猎物?”皇帝面带笑意,目光却冰冷如霜,缓缓问道。 齐清远咬牙切齿,声音沙哑:“陛下不必高兴得太早,还是先想想,皇宫能否顺利回去吧!” 皇帝不慌不忙,淡淡道:“朕既然设局引你们现身,皇宫之中,怎会没有防备?” 见皇帝神色气定神闲,毫无半分慌乱,齐清远心中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很快,皇帝便带着一众金吾卫、廷尉府高手返回白鹿园门口,两名金吾卫还抬着那头被射杀的麋鹿。 至于闻人晖与齐清远,则由阎鹤诏带人从白鹿园后门押走,先行带回廷尉府大狱。 见皇帝归来,等候在门口的文武百官连忙上前,纷纷拱手祝贺。 “陛下果真神武,一举猎得如此硕大的麋鹿!” “哈哈,看来此次狩猎的头筹,非陛下莫属啊!” 皇帝却置若罔闻,全程面色阴沉,只将手中宝弓扔给大皇子周苍,便径直钻进了御辇之中。 一众官员见状,皆是茫然无措,摸不着头脑;也有不少人察觉到气氛不对,识趣地保持沉默,不敢多言。 黄千浒悄悄对大皇子周苍使了个眼色,周苍心领神会,挎上父皇的宝雕弓,翻身上马,示意队伍起程。 很快,分散在白鹿园各处的禁军被尽数收拢,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神都皇宫方向进发。 皇宫之内,一个时辰前。 蓝少堂返回禁军大营后,当即下达一道密令,紧接着,禁军队伍迎来了一场彻底的清洗,大量禁军被拿下,有的是此前就已经被查出问题,有的则是今日暴露出来的。 紧接着,蓝少堂出动自己的嫡系,对宫内的内务府、御膳房、銮仪卫、掌印司等所有机构进行了一次全面清洗排查。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的神都城中,唐烈麾下的禁军分成上百支小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并拔除了神都城中的数十个永夜据点。 此番行动毫无征兆,乃是半年前那场禁军清洗之后,又一次雷霆之举,其声势与规模,比上一次更为浩大。 这些据点遍布神都各处,有酒楼、作坊、商铺、民宅,甚至还有官员府邸。 上万禁军全员出动,几乎将整个神都翻了个底朝天。 这场行动早已经过精密谋划,否则,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便彻底完成清剿。 顷刻间,禁军大营、廷尉府大牢与刑部大牢,便已人满为患,全是被抓获的永夜成员。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身影掠过皇宫朱红色的围墙,随后在神都的房顶之上飞掠腾挪,身形迅捷如鬼魅,直奔城外方向而去。 这道身影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从其婀娜窈窕的身姿不难判断,乃是一名女子。 “什么人?” 街道上巡逻的禁军发现了这道身影,当即出声喝止,手中战刀已然出鞘。 那女子却置若罔闻,几个闪掠之间,便消失在了这支禁军小队的视线之中。 “嗖!” 一支响箭直冲云霄,发出尖锐的哨声。 神都城中,各处街道的禁军看到信号后,纷纷出动,朝着响箭升起的方向汇聚而来。 忽然,一座箭楼之上的禁军也发现了那道身影,厉声呵斥无果后,果断放箭,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直取女子要害。 面对射来的箭矢,女子不闪不避,只抬手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真气席卷而出,那些箭矢竟被尽数弹回,精准射向箭楼之上的禁军,数名禁军来不及躲闪,当场中箭身亡。 至于那道身影,却未做丝毫停留,几个闪掠,便再次消失在楼宇之间。 不多时,神都巍峨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脚下真气暴涨,加快速度,朝着城墙冲去。 她被困在皇宫这座金丝牢笼中,已经整整二十多年了,如今,终于有机会挣脱束缚,呼吸城外的自由空气。 第781章 贵妃出宫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陡然掠上房顶,稳稳挡在她的去路之上。 左侧男子手持长枪,气势霸道;右侧男子双手握刀,身形精悍;唯有中间那名身着禁军铠甲的男子,赤手空拳,神色肃穆。 “贵妃娘娘,这是要往何处去?”赤手空拳的男子沉声问道,声音中不带半分波澜。 戴帷帽的黑衣女子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唐烈,你也敢拦我?” 这赤手空拳的男子,正是禁军三大统领之一的唐烈;而他口中的贵妃娘娘,便是齐贵妃。 唐烈神色依旧肃穆,躬身道:“卑职奉陛下之命守护神都,娘娘要出城,可有陛下的手谕?” “我要走,你们拦不住!”齐贵妃厉声喝道,周身真气已然涌动。 话音刚落,她便径直朝着三人扑去。 唐烈眼神一凝,抬手一挥,漫天暗器如疾风骤雨般飞射而出,将齐贵妃的周身尽数笼罩。 他出身巫峡唐门,最擅暗器之术。 齐贵妃目光微凝,深知唐烈的底细,却并未放在眼里,只见她抬手摘下头上的帷帽,随手扔出。 帷帽带着呼啸之声,快速旋转着飞出,将所有射来的暗器尽数挡下,随后重重砸在房顶上,碎裂开来。 可就在此时,唐烈左右两侧的两人已然动身,朝着齐贵妃扑来。 持长枪男子招式大开大合,枪影如龙,一连串的进攻行云流水,霸道无匹。 另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双刀招式刁钻诡谲,出手狠辣,专攻要害。 他出刀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到大幅度动作,可齐贵妃心中清楚,越是这般‘精细’的招式,越是凶险致命。 齐贵妃并未与二人硬碰硬,而是凭借敏捷的身形腾挪闪避,巧妙化解二人的攻势。 忽然,那气息雄浑的男子一枪疾刺而来,枪势如毒蛇吐信,迅猛无比。 齐贵妃目光陡然一凝,眼底杀意暴涨,不过她并未后退,只是微微侧身,便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随即,她身子陡然扭转,瞬间便来到男子身前,抬手一掌,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宛如美玉雕琢而成,这一掌看上去轻飘飘的,毫无力道可言。 可就在手掌落下的瞬间,那持长枪的男子如遭雷击,身体径直横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砸在屋脊之上,手中长枪也脱手飞出,滚落下去。 就在此时,那持双刀的男子已然杀至跟前,双刀化作两道寒芒,前刀削向齐贵妃咽喉,后刀直取她的心口,招式狠辣,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齐贵妃双手齐出,身形宛如婀娜舞姿,可她的掌指间,却悄然浮现出一根根雪白的丝线。 那成百上千根丝线,宛如拥有生命一般,飞速缠向男子的双臂。 尽管他的双刀距离齐贵妃仅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被丝线死死束缚。 “噗噗噗!” 几声轻响接连传来,那些被真气灌注的丝线,宛如锋利的钢针,径直穿透了男子的身体。 随后,丝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饶是唐烈这般顶尖暗器高手,也只看到那些带血的丝线一闪而逝,瞬间缩回齐贵妃的掌指之间,消失无踪。 而那持双刀的男子,早已口吐鲜血,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从房顶滚落,摔在街道之上,没了气息。 唐烈见状,神色骤变,不敢有半分大意,双手再次挥动,又是一片暗器飞射而出,密度比上一次更甚。 齐贵妃冷哼一声,掌指间丝线再次飞出,那些带血的丝线,宛如彼岸花盛开的花蕊,妖艳夺目,却又致命无比。 漫天丝线飞舞盘旋,将所有迎面射来的暗器尽数缠住,尽管有部分丝线被暗器割断,但那些暗器也纷纷偏离原有轨迹,无法伤到齐贵妃分毫。 趁此间隙,唐烈猛然扑上前去,抬手一拳轰出。 这一拳霸道绝伦,拳头上真气翻滚涌动,带着呼啸的拳风,直取齐贵妃面门。 齐贵妃神色一变,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出身唐门、向来以暗器见长的禁军统领,竟还修炼了一门如此霸道的拳术。 她身形一闪,巧妙避开这一拳,同时双手隔空一抓,掌间丝线飞出,缠住先前那名持长枪男子掉落的双刀,将其拉回手中。 齐贵妃手中双刀翻飞,寒光闪烁,随即与唐烈激战在一起。 唐烈不愧是禁军三大统领之一,实打实的七重境修为,他一双铁拳灌注真气,竟直接硬撼齐贵妃的双刀,毫不畏惧。 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火星四溅。 不多时,其中一把战刀便被唐烈的铁拳震碎,齐贵妃只得手持单刀,继续与唐烈缠斗,双方又激战了十余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就在此时,齐贵妃眼角余光瞥见,不少禁军正朝着这边快速汇聚而来,她心中清楚,必须尽快脱身,否则一旦被禁军包围,便再无脱身的可能。 面对唐烈再次轰来的一拳,齐贵妃伸出左手,无尽丝线喷涌而出,瞬间将唐烈的拳头包裹缠绕;紧接着,她右手单刀直刺,直指唐烈咽喉,速度快如闪电。 “给我破!” 唐烈大喝一声,体内真气暴涨,一拳轰在齐贵妃的刀身上,将单刀震偏,刀身之上更是传来道道咔嚓声,道道裂痕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他右拳之上真气狂涌,硬生生将缠绕在拳头上的丝线震碎,寸寸断裂。 齐贵妃神色再变,她没想到,唐烈的实力竟比她预想中还要强悍,自己乃是八重境武修,与他激战许久,非但未能压制他,反倒被他震碎了丝线。 但此时,她已然抢占先机,即便无法在短时间内斩杀唐烈,也足以将他摆脱。 只见齐贵妃身形一闪,瞬间贴近唐烈身前,抬手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胸口。 “轰!” 唐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席卷而来,胸前的铠甲宛如薄冰遇火,片片碎裂,飞溅开来。 紧接着,他体内气血翻涌,宛如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之中疯狂蹿动,不受控制。 第782章 宗师出手 “噗!” 唐烈终究未能压制住体内的翻涌气血,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再看他的右拳,早已血肉模糊,方才挣脱丝线时,那些锋利的丝线在他拳头上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齐贵妃并未恋战,身形一掠,便朝着城门方向极速掠去。 街道上的禁军见状,当即弯弓放箭,可齐贵妃身形太过迅捷,且专挑有飞檐翘角、楼宇遮挡的地方闪避,禁军的箭矢根本无法锁定她,尽数射空。 几个闪掠之后,齐贵妃便来到距离城墙仅有一街之隔的檐角之上,只要冲过这条街,登上城墙,便能彻底挣脱这座束缚了她二十多年的牢笼,重获自由。 可就在此时,她却骤然止步,只因对面的城门楼顶上,静静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枯槁,脊背佝偻,形容苍老,仿佛半截身子都已踏入棺材,一阵微风便能将他吹倒。 可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齐贵妃的脸上,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周身的真气都不由得滞涩了几分。 老者拄着一根陈旧的拐杖,稳稳站在城楼顶部的房脊之上,身形虽苍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在齐贵妃眼中,这老者并非弱不禁风的老人,而是一座巍峨的雄山大岳,即便她拼尽全力,也难以逾越。 齐贵妃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紧紧握着手中的单刀,指节泛白,却迟迟不敢出手。 老者深陷的双眸,也在静静望着齐贵妃。 那双眸子宛如两口幽深的古井,不起半分波澜,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她内心深处所有的不甘与怨毒。 齐贵妃瞬间便想到了此人的身份。 多年前,永夜组织便有情报传来,神都之中,有一座特殊的死牢。 这座死牢之中,关押着祸乱朝纲的权臣、拥兵自重的将领、以武犯禁的江湖武夫,以及为祸天下的恶人。 可凡是被关进这座死牢的人,终究都会老死其中,无一人能够逃脱,更无人能够将其从牢中救出。 只因,镇守这座死牢的,乃是一位宗师境高手。 而且相传,这位宗师境高手,与大周皇族有着不寻常的关联,甚至有人猜测,他本身便是皇族嫡系,隐于市井,专门镇守神都,防备异动。 当年,身中牵机引的杨斗重,抱着重伤垂死的秀婵公主,妄图杀出神都求医,便是被这位老者拦下,如今,这位传说中的宗师,竟再次现身,只为拦截她。 身后,禁军的脚步声与铠甲的碰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齐贵妃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已无退路,最终,她咬了咬牙,决定拼一把! 只见齐贵妃身形一跃而起,周身真气疯狂运转,尽数汇聚到手中的单刀之上,刀身之上泛起刺眼的寒芒。 “斩!” 齐贵妃一声轻吒,手中单刀挥出,一道丈余长的璀璨刀芒凝聚而成,带着呼啸的刀风,朝着城楼之上的老者狠狠斩下。 若是在皇宫之中,齐贵妃彰显的是端庄贵气;方才与唐烈三人激战,展露的是阴狠毒辣;而此刻,面对这位宗师境老者,她施展出的这一刀,却堪称霸道绝伦,凝聚了她全身的真气与求生之力。 然而,面对这势不可挡的一刀,老者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中的拐杖,对着那刺目的刀芒,轻轻一点。 “砰!” 一声巨响传来,那丈余长的刀芒当场碎裂,真气四散炸开,掀起一阵狂风。 紧接着,齐贵妃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击在城楼的翘角之上,随后又狠狠摔落在街道上,口中连喷出几口鲜血。 齐贵妃只觉五脏六腑受创,体内经脉与气海彻底损毁,真气如泄洪般飞速流逝,周身剧痛难忍。 紧接着,老者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她的面前,用嘶哑而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离开了皇宫,你怕是过不习惯。还是留下吧!” 说完,老者便不再看她,佝偻着脊背,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去,背影透着岁月的沧桑与孤寂。 经脉尽断、修为尽废的齐贵妃,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倒在冰冷的街道上,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就在此时,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城外缓缓驶来,那正是皇返回宫的队伍。 当看到那架熟悉的御辇时,齐贵妃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有怨毒,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当御辇缓缓经过她身边时,一阵微风卷起车帘的一道缝隙。 齐贵妃抬眼望去,恰好看到了帘后那张熟悉而冷漠的脸颊,那是她侍奉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可此刻却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 御辇从齐贵妃跟前经过,片刻不曾停留,从始至终,皇帝也未曾看过她一眼。 回到皇宫,皇帝直接进入御书房。 很快,蓝少堂被传了进来。 “情况如何?”皇帝的声音异常冰冷。 “回陛下,宫内所有永夜成员已被一网打尽,神都城中的据点也已一一拔除!”蓝少堂躬身答道。 “辛苦了!”皇帝点了点头,吩咐道:“让刑部和廷尉府对重要人犯逐一审理!” “是!”蓝少堂领命离去。 此次,无论是宫内还是禁军之中,都抓捕了不少人,神都城中被下狱者更是不计其数。加之南宫昰不在宫中,诸多事务皆需皇帝亲自处置。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前,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以此缓解周身的疲惫。 “黄党那边可有动静?”皇帝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沉声问道。 话音刚落,身后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正是龙隐卫影子。 “今日之前,黄党确有隐秘动作,但自两时辰前齐党大败之后,他们所有行动已全部叫停,活跃成员也尽数藏匿起来。”影子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遗憾,冷声道:“这老狗,鼻子倒是挺灵!” 事实上,他此次设局,不仅是想将齐党一网打尽,更想趁机将黄党连根拔起,只可惜,饵已撒出,唯有齐党入了局。 第783章 请赐臣妾一杯毒酒 皇帝心中清楚,黄千浒此次按兵不动,日后必定会密谋更阴险的行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下一次出手,定然是必杀之局。 况且,此次虽看似剿灭齐党,永夜组织却仍未覆灭。经此一战,永夜固然元气大伤,但这条潜藏多年的毒蛇,只要未能斩草除根,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 皇帝站起身,对影子挥了挥手,后者微微躬身,缓步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皇帝迈步走向屏风后方,那里摆着一张床,本是供他批阅奏章疲惫时临时休憩之用,可这些年来,他从未用过一次。 此刻,他步履沉重,满心只想好好睡一觉,并非今日狩猎耗损了体力,而是内心的重压太过沉重,千头万绪压得他疲惫不堪。 他身为一国之君,世人只知他手握天下权柄,却无人知晓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 手下文武百官,个个对他毕恭毕敬,可其中又有几人,是他能全然信任的? 阎鹤诏、南宫昰、宋鹤年几人的忠心毋庸置疑,可他们终究是臣子,只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那些深埋心底的苦闷与烦恼,他却无处倾诉。 连一个能倾诉心事的人都没有,这帝王之位,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天已完全黑透。 刚起身走到御案前,门外的小宁子便迈着小碎步进来,躬身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帝本想拒绝,可犹豫片刻,还是吩咐人将膳食送来。 他只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沉声道:“摆驾琬宸宫!” 听到‘琬宸宫’三字,小宁子眼中闪过一抹震惊,随即躬身应道:“是!” 琬宸宫。 此刻宫内一片漆黑,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宫中的太监宫女,要么被下狱,要么已伏诛。 齐贵妃并未被下狱,而是被带回了这座她居住多年的宫殿。 她面如死灰,眼神呆滞,整个人蜷缩在太师椅上,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再无半分往日贵妃的端庄华贵。 “陛下驾到!” 门外响起传报声,齐贵妃漠然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却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麻木模样。 金吾卫推开殿门,皇帝迈步走进漆黑的正殿。 几名金吾卫迅速点燃油灯,全神戒备地扫视四周,确认殿内除了齐贵妃,再无他人。 皇帝缓步走向齐贵妃,她并未像往日那般起身迎接,依旧蜷缩在椅子上,甚至未曾抬眼看过他一瞬。 皇帝走到她面前,俯身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静静凝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二十多年前,他初登大宝,在时任户部尚书的齐清远府中初见她,仅一眼,便被她的绝美容颜与清澈眼眸深深吸引。 不久后,她被宣入宫封为嫔妃。 就在皇后诞下长子周苍不到半年,她也顺利诞下二皇子周云,他欣喜不已,下旨封她为贵妃。 若是说,他与皇后的联姻,是先皇在世时为拉拢现在的后族、稳固朝局的手段,二人之间毫无情意可言,那么齐贵妃,便是他此生真正动心的第一个女子。 尽管这份喜爱中,也掺杂着拉拢齐家、稳固皇位的考量,但他对她的真心,从未掺假。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早已察觉齐清远心怀不轨,也迟迟未曾动齐家分毫,他顾忌的,从来都是她的颜面。 直到通天卫查到,她竟也深陷其中,甚至在诸多阴谋中处于主导地位,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希冀,才彻底破灭。 今日,从齐清远口中得知,当年齐府的那场宴会,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将她送入宫中的阴谋。 即便如今已知晓她是永夜圣女,他也终究难以无视这二十多年的情分,痛下杀手。 齐贵妃目光低垂,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 “陛下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看我笑话的吗?”良久,齐贵妃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自嘲与愤恨。 皇帝轻轻摇头,声音沉重:“看到现在的你,我比谁都痛心!” 听闻此言,齐贵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为了设局,不惜以自身为饵诱敌上钩,这般城府深沉到令人忌惮的帝王,怎会为一个背叛他的女人痛心? 她本想怒斥他惺惺作态,可当她抬眼,撞进皇帝那双满是疲惫与痛楚的眼眸时,到了嘴边的话,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宴会上,那个初登大宝、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 入宫之后,他对她百般呵护、有求必应,她心中也曾无数次动摇,想要挣脱永夜的掌控,与他安稳度日。 可她更清楚,自己早已踏上永夜的贼船。 入宫圣旨送到齐府的当晚,她便被永夜册封为圣女,从那一刻起,她便再无退路,更无法摆脱永夜的操控。 皇帝缓缓抬手,擦掉她脸颊的泪痕。 齐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从哽咽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陛下,请赐臣妾一杯毒酒吧!”她哭声嘶哑,语气决绝。 皇帝的内心同样沉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一个字,从他齿间艰难吐出。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父皇……” 来人噗通一声跪在皇帝身后,额头抵地,声音颤抖:“求父皇手下留情,饶母妃一命!” 齐贵妃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她万万没想到,儿子周云竟会在这里。 此前,他离奇消失,宫中几乎被翻遍,就连御书房、奉天殿等禁地也被仔细搜查,却始终未见他的踪迹,原来,他一直躲在自己身边。 也正是这个变故,打乱了他们此前的周密计划。 可此刻见到儿子,她眼中没有半分怒意,唯有久违的怜爱。 对于二皇子周云的出现,皇帝似乎早有预料,甚至未曾回头看他一眼,仿佛早已知晓他藏在这里。 “父皇,母妃是被齐家和永夜要挟,身不由己,求父皇饶母妃一命!”二皇子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声响。 第784章 好好活着 “云儿,起来!”齐贵妃看着儿子,眼中除了怜爱,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 若是说,自她被皇帝看中、选入宫妃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已注定,那么周云从出生之日起,人生的每一步,便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无论是习文练武,还是研习兵法韬略、治国之策,他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争夺皇位。 周云的身上,承载了太多人的期许,永夜、齐家,还有那些依附于他、妄图成为从龙之臣的家族势力。 这些年来,自己从未真正关心爱护过他,唯有无尽的要求与严苛的鞭策。 可以说,二皇子周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悲哀,他背负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与期许,二十多年来,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云儿,过来!”齐贵妃对他招了招手。 二皇子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齐贵妃满脸愧疚,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云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母妃,我……”二皇子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如何开口。 齐贵妃满脸慈爱,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柔声道:“以后,母妃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二皇子满脸泪痕,泣不成声。 “最后,母亲再求你一件事……” 不等二皇子回答,一声轻响传来。 “嗤!” 二皇子身体一僵,只觉脸上一热,抬眼望去,只见母妃手持一支发簪,已然刺穿了自己的太阳穴,鲜血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他的脸上。 “母妃……”二皇子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答应母妃,好,好好……活着……” 二皇子想要伸手去拔出发簪,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僵硬地停住,整个人急得手足无措,唯有失声痛哭。 皇帝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并非他毫无触动,而是他清楚,齐贵妃是以自己的死,为周云换一条生路。 所以,即便他察觉到齐贵妃心怀死志,也未曾阻止,而且,一个一心求死之人,无人能拦。 一炷香后,皇帝站起身,转身离去,只留下母子二人。 走到殿门口,皇帝对小宁子吩咐道:“传朕旨意,让礼部妥善为齐贵妃操办后事,按贵妃礼制下葬!” “是!”小宁子躬身应道。 次日,皇帝并未上早朝,天刚亮便起身前往书院,此次由蓝少堂亲自带人护送。 自几年前多次求见院长被拒后,他已有近四年未曾踏足书院。 书院乃是大周圣地,无论朝堂重臣、沙场武将,皆对其礼敬有加。 即便身为帝王,他也主动遵守书院规矩,让人先行入内通禀。 对于此次能否见到院长,皇帝心中也没底,等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名十多岁的少年出现在书院门口。 “书院弟子秦羽,参见陛下!”少年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皇帝微微点头,问道:“院长可有空?” 秦羽颔首道:“陛下请随我来,院长在书塔上等您!” 皇帝跟随秦羽走入书院,行走在石林小道上,随口问道:“你在书院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谢陛下挂念,弟子在书院一切安好!”秦羽侧身随行,躬身答道。 相较于半年前初见时,如今的秦羽,脸上多了几分沉稳,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已然褪去了往日的青涩。 皇帝暗自点头,愈发认同凌川当初的提议,让秦羽在书院研习几年,再加以打磨历练,将来必能成为大周的栋梁之臣。 秦羽将他领到书塔之下,躬身道:“陛下,院长就在上面等您!” “有劳了!”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迈步走入书塔。 …… 铁瓮关。 凌川让大军在此休整了两日,如今一万五千余名叛军已被妥善安置。 今日一早,凌川便收到了云书阑传来的情报,他与薛镇锷率领的近四万大军,已成功围住凤州,按照凌川的吩咐,围而不攻,静观其变。 “将军,不如让末将率三千骑兵,随您前往陇西平叛吧!”娄星野兴致勃勃地请命,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娄将军,铁瓮关经此一战,城关损毁严重,亟需修缮加固,你肩上的担子不轻,不宜离开!” 娄星野闻言,眼中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半年前,他接到凌川密令前往定州平叛,凭此战功,从都尉一跃成为五品将军,终于穿上了那身梦寐以求的将军甲。 当然,最让他向往的,是跟随凌川打仗的畅快,只需遵令而行,无需担忧胜败,在他看来,只要凌川为主将,胜利便已是定局。 凌川见他神色失落,笑着安抚:“放心,边关战事未平,日后定然还有我们并肩杀敌的机会!” “那将军到时可千万别忘了末将!”娄星野眼中重燃光亮,连忙说道。 吃过早饭,凌川便率领一万北系军,外加叛军之中筛选出的一万余名可战之兵,拔营起程,直奔凤州而去。 从云书阑的情报中得知,凤州城内共有两万余名叛军,而城中百姓却有七八万人,如今,叛军已将城中大部分青壮抓来充军,逼迫他们守城。 这般情形,凌川早已预料到,也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吩咐云书阑与薛镇锷,抵达凤州后只围不攻。 与此同时,按照事先商议的计划,他们已派斥候设法潜入城中,探查叛军部署,做好斩首刺杀的准备;同时,让城外弓箭手将檄文绑在箭上,射入城中,此外,还组织士兵轮流对城内喊话,瓦解叛军的斗志。 两日之后,凌川终于抵达凤州。 他并未带大军二来,只率亲兵队前往城外大营,其余两万多大军,则由陈暻垚、崔行俭、唐岿然三人率领,直奔陉州而去。 陉州与凤州地处陇西六州中段,只要拿下这两州,肃王的势力范围便会被一分为二,麓州与岷州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抵达凤州城外大营后,凌川立刻召集一众将领议事。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竟在此处见到了廷尉府陇西都统宴叔崖。 第785章 速战速决 云书阑虽此前未曾踏足战场,却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无论是军队调度,还是兵法谋略,他都丝毫不输军中老将,就连薛镇锷这般久经沙场的宿将,也对他打心底里佩服。 凌川听完云书阑的详细禀报后,也连连点头称赞。 在常人看来,围城战最为简单,只需将城池团团围住,切断内外联系,便可坐待城内粮尽兵乱。 可唯有军中将领知晓,围城战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其难度丝毫不亚于攻城战。 既要封锁城池,又要防备叛军突围,还要兼顾城中百姓,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被动。 凌川此前给云书阑的,不过是大致的战术方向与部署,可云书阑不仅将诸事做得面面俱到,更将许多凌川未曾提及的细节,处理得滴水不漏。 “如今有多少斥候潜入城中?”凌川问道。 “回禀将军,目前已有五百余名斥候入城,今晚还能再潜进去几批!”钟言之上前躬身答道。 凌川又详细询问了各部兵力部署与粮草储备后,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将军,依你们之见,此战该如何打?” “将军,我方现有四万大军,兵力远超叛军,想要攻下凤州易如反掌!依末将之见,不如直接强攻,末将愿率朔州军打头阵,誓必拿下凤州城门!”朔州副将郭征上前一步,抱拳请命。 凌川并未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其他将领。 “将军,末将以为不妥!”凉州副将陈霜上前说道,“我方只需按兵不动,将凤州围困十天半月,城中粮草耗尽,必然大乱,届时我军便可兵不血刃拿下凤州,无需徒增伤亡!” 对于这两种提议,凌川当场便予以否决。 如今,城中叛军明显是要让百姓充当炮灰,自己则躲在后方坐享其成。 若是强行强攻,固然能拿下凤州,却会让无数无辜百姓死于战火,这绝非他所愿。 而长时间围困,看似稳妥,实则对百姓而言,更是一场浩劫。 一旦城中断粮,最先遭殃的便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若是粮草耗尽,城中甚至可能出现人相食的惨状。 更何况,陇西之乱不宜久拖,必须一鼓作气彻底平定,时间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大,若是肃王援军赶到,或是其他州府叛军趁机作乱,局势将愈发不可收拾。 凌川走到沙盘前,仔细查看凤州城内布局,不时询问叛军兵力部署的细节。 一番思索后,凌川已然定下战术,沉声道:“众将听令!” “末将在!”众将领齐声应道,躬身待命。 “陈霜听令!” “末将在!”陈霜上前一步,高声领命。 “你率领弓箭手,从四面城墙方向,将檄文射入城中,告知城内百姓,我军酉时便会攻城,让他们尽数留在家中,切勿外出,以免被误伤。” “末将领命!” “郭征听令!” “末将在!”郭征抱拳应答。 “你去将俘虏中的原凤州军召集起来,带他们到阵前喊话,劝城内叛军开城投降,但凡主动放下兵器、出城投降者,既往不咎,绝不追责!” “遵命!” “薛镇锷、班虎听令!” “末将在!”二人齐齐出列,高声领命。 “你二人将五千虎贲骑一分为二,天黑之后,分别前往南门与北门埋伏候命,待城门一开,便立刻率军杀入城中,清理城内叛军!” 二人神色微变,薛镇锷迟疑了一下,上前问道:“敢问将军,届时由谁来打开城门?” “此事你们无需担心,我自有安排!”凌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末将领命!”二人不再多问,躬身应下。 最后,凌川将目光转向宴叔崖,缓声道:“宴都统,有一事,还需你相助。” 宴叔崖上前抱拳,沉声道:“将军直言便是,属下定当竭力相助。” “城中现有多少廷尉府的人手?”凌川问道。 “回将军,共有二十余人!”宴叔崖如实回应。 “这些人可信吗?”凌川又问。 宴叔崖自然明白凌川的顾虑,此前他有旧部叛变、冒充韦经年作乱之事,凌川难免会有所考量。 他沉声答道:“将军放心,这二十余人皆是属下的心腹,绝无问题,皆可信任!” 凌川点了点头,吩咐道:“你立刻秘密传信给他们,让他们务必查清城内叛军将领的具体位置,天黑之后,伺机实施斩首行动,但需确保自身安全,切不可行同归于尽之举!” “末将这就去安排!”宴叔崖抱拳应道。 就在此时,云书阑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将军,届时准备派哪支队伍潜入城中,配合斥候与廷尉府的人手打开城门?” “我亲自率领亲兵营组建一支队伍,另外,钟言之带五百斥候组成第二支队伍!”凌川淡淡答道。 听闻此言,众将领皆面露惊色。 虽说众人都知晓凌川逢战必身先士卒,可此次率小队潜入城中,太过凶险,一旦行踪暴露,必然会陷入叛军重围,若是城外大军无法及时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此举太过冒险!”陈霜立刻上前劝阻,“不如让末将带人入城,将军坐镇大营,统筹调度全局!” “是啊将军!”郭征也连忙附和,“您身为全军主将,理应坐镇后方,指挥大军,岂能亲自深入险境、冲锋陷阵?此事交给末将便可,末将定不辱使命!” 凌川微微摇头,语气坚定:“你们二人也有重任,各自准备一支三千人的步兵队伍,跟在虎贲骑之后入城!” 众将领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益,只得齐声应道:“是!末将遵命!” 很快,郭征便召集了十余支原凤州军卒,聚集在城外不同方向,对着凤州城内高声喊话。 凌川本就不寄希望于叛军会因此开城献降,此举主要是为了打击叛军的士气与心态。 再则,也是让城中百姓和普通士卒心里有底,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便可保住性命。 他们此刻或许迫于上层压力不敢表态,但一旦大军攻进城内,便会立刻想起投降这条退路。 第786章 攻心为上 不得不说,凌川这条计策看似不起眼,实则影响深远,相当于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颗‘投降不杀’的种子。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不多时,城外大军陆续集结,攻城车、云梯、撞门桩等攻城器械一应俱全,气势汹汹,大有一举攻破凤州城的架势。 酉时一到,城外响起雄浑而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 傍晚的战鼓声自带一股壮烈之气,在晚霞的映照下,更显压抑逼人。 陈霜与郭征各自指挥麾下步兵,开始攻城。 此前,守在城墙之上的大多是城中百姓青壮,此刻见对方大举攻城,那些叛军主力才不得不上城防守。 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两路攻城队伍大多只是做做样子,或是用弓箭远程抛射,或是举着盾牌假意冲锋,却很快便退了回来。 这让城墙上的叛军满心疑惑,相传北系军战力彪悍、攻无不克,为何如今表现出的战力,竟比他们还要孱弱? 他们甚至怀疑,这样的队伍,究竟是如何守住边关国门的。 然而,他们不知的是,这正是凌川刻意安排的佯攻,目的就是吸引叛军的注意力,将他们牢牢牵制在城墙上。 真正的进攻,根本不在这里。 随着夜幕降临,凌川率领一千亲兵营悄然来到距离南门一里之外的树林,这里植被茂密,可作为天然掩体,供他们悄然靠近而不被城墙上的守军发现。 城墙根下,有一条密道,这是两日来潜入城中的斥候们刚刚挖通的,洞口用一块石板掩盖,上面堆着枯草与落叶,隐蔽至极。 只因时间仓促,密道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且来不及加固,洞内到处用木板、木杠支撑,以防塌陷。 大牛正要第一个冲进去,却被苍蝇一把拦住:“牛哥,你走后面殿后!” 大牛一脸不解,沈珏连忙小声解释:“史校尉是担心密道太窄,牛哥你万一卡在中间,咱们一个也进不去!” 一旁的余乐也点头附和:“而且,万一你把密道挤塌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被活埋在里面。” 大牛恍然大悟,憨厚一笑:“行,俺走最后!” 苍蝇手持精巧的匣子弩,走在最前面,凌川紧随其后,身后众人依次鱼贯进入密道。 密道不算长,却一路七弯八拐,逼仄的空间让人倍感压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苍蝇率先抵达出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股粪便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一番仔细打量后,苍蝇才发现,出口竟藏在一处猪圈之中。 他悄悄爬了出去,紧接着,凌川也探出了身形。 “将军!” 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道细微的呼唤,紧接着,一名男子从阴影里走出。 “属下乃是陵州斥候张正,在此等候将军多时!”男子压低声音禀报道。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辛苦了。” “将军客气了,诸位随我来!”张正领着凌川等人离开了猪圈,进入一座宽敞的院落,院子里堆着不少新鲜泥土,显然是挖密道时留下的。 院落中一片漆黑,院墙高耸,看不清外面的动静。 据张正所说,这家主人的儿子正在北系军中服役,因此廷尉府的人找到他们时,一家人欣然配合,甘愿提供掩护。 凌川微微点头,这个地方确实足够隐蔽,且距离城墙极近,为挖密道提供了极大便利。 随着亲兵们陆续从密道中爬出,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苍蝇吩咐几人到院墙和门口放风之外,其他人全部在院中整齐列队,全程鸦雀无声。 待人员到齐,凌川抬手比出一个行动的手势。 紧接着,一千亲兵兵分多路,悄然离开院落,朝着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出发之前,所有人都已将城中地形牢记于心,且每支队伍的行进路线,都经过了精密计算,避开了叛军的巡逻路线。 与此同时,城北护城河岸边,钟言之率领五百斥候,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渡水,抵达城墙下的河堤处。 这段城墙不算高,可因有护城河阻隔,叛军基本不担心会遭遇进攻,以至于城墙上的守军寥寥无几。 钟言之凭借敏捷的身手,宛如壁虎般在墙面上游走,对于一名五重境武修而言,这并不算难事,只见他几个闪身,便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城墙。 “什么人?” 他刚一冒头,便被城墙上的叛军发现,可一切都已太晚,一道寒芒自钟言之腰间闪过,战刀出鞘,那名守军当场被枭首。 钟言之却没多看那尸体一眼,身形一闪,便扑向另外几名叛军,手中战刀挥洒出大片寒芒,转瞬之间,便将这几人尽数斩杀。 周围的叛军见状,立马挥刀扑了上来,可就在此时,大批黑影从城内方向冲了上来。 这些人身着螭纹服、头顶垂云冠,手持螭玄刀,赫然是廷尉府的人。 二十多名廷尉府成员冲上城墙,立刻与叛军展开厮杀,钟言之的压力顿时大减,不消片刻,便将城墙上三十余名叛军全部干掉。 紧接着,这些廷尉府成员解下腰间的绳索,一端绑在城墙垛口上,另一端直接丢向城下。 他们早已接到宴叔崖的命令,潜伏在城内充当内应,就等此刻接应斥候入城。 很快,城下的陵州斥候便顺着绳索陆续爬了上来。 这些陵州斥候的身手也相当敏捷,虽无法徒手攀上城墙,但有绳索辅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登上了城头。 钟言之与廷尉府成员简单交流几句后,后者便迅速散去,他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任务,不敢耽搁。 钟言之则等到所有斥候全部入城,便立刻转身跑下城墙,朝着北城门疾驰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偷袭北城门,将城外的两千多虎贲骑与三千步兵接应进来。 昨日潜入城中的五百斥候,早已在北城门附近隐蔽聚集,只等钟言之等人赶到,便立刻行动。 此时,城外的大军依旧在继续佯攻,死死拖住城墙上的叛军主力。 第787章 缴械不杀 钟言之与凌川此刻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只想着尽可能隐匿身形,以最快速度赶到南北两座城门,将城门打开。 钟言之赶往北城门的途中,遇到了两支小规模叛军小队,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动手,将这两支叛军尽数歼灭,不留一丝痕迹。 根据此前接到的情报,北城门共有五百叛军镇守。 钟言之率领五百斥候,与早已潜伏在此的数百斥候汇合后,队伍规模达到了一千人。 他当机立断,下令分兵,五百人从城内摸上城楼,展开突袭;另外五百人,则直接冲入瓮城,清理瓮城与甬道中的叛军。 月朗星稀,杀意无声弥漫。 城门内毫无掩体,他们刚一靠近,便被瓮城中的叛军发现。 “杀!” 伴随一声冷喝,所有人立刻展开行动,战斗瞬间爆发。 这些叛军实力平平,且大多没有实战经验,比起此前被抽调去攻打西麓关、铁瓮关的队伍,还要孱弱几分。 因此,即便他们占据地利优势,在身经百战的边军斥候面前,也毫无一战之力。 陵州斥候用少量盾牌硬扛对方的箭矢,硬生生杀到了城墙之上。 一旦进入近身接刃战,这些叛军便只有被碾压屠杀的份,根本不是边军斥候的对手。 与此同时,下方的瓮城之中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显然,钟言之率领的另一股斥候队伍已经杀了进去。 这支队伍的推进速度极快,瓮城中的叛军甚至来不及拉开弓箭,敌人便已扑到跟前,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刺目寒芒。 “嗤嗤嗤……” 鲜血飞洒,惨叫连连。 钟言之带领众人一路向前推进,将瓮城中的两百余名叛军,全部逼到了狭窄的甬道之中。 狭窄的甬道极大限制了叛军的行动,钟言之只需带人层层推进,便能将这些敌人尽数斩杀在甬道之内,不留后患。 与此同时,南门方向的战斗也正式拉开序幕。 凌川同样将队伍一分为二:自己与沈珏率领一支小队冲上城楼,解决城墙上的敌人;苍蝇、大牛等人则率领另一支队伍,冲入瓮城。 “咻咻咻……” 铁箭划破夜空,破甲弓射出的一支支铁箭,精准命中目标,城墙上的叛军接连发出惨叫,纷纷倒地。 “敌袭,敌……” 有人想要发出警示,可话只说了半截,一支铁箭便破空而来,径直洞穿了他的咽喉。 三轮箭雨过后,凌川直接率领众人冲锋。 只见他脚步猛然一蹬,身形一跃而起,直接落在城墙腰部的石阶之上,城墙上的叛军见状,果断放箭,想要将他射杀在半空中。 然而,就在箭雨落下的瞬间,凌川再次纵身跃起,身形宛如灵猿般轻盈,转瞬便登上了城墙。 “唰……” 战刀猛然出鞘,寒芒划破夜空,三名叛军来不及反应,便被犀利的刀芒拦腰斩断,鲜血喷溅不止。 “杀了他!” 一名叛军校尉被吓得连连后退,他用颤抖的声音下令,让手下拼死扑上去,干掉凌川。 又是数道刀芒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军还未靠近凌川,那恐怖绝伦的刀芒便再次横扫而来,将他们的身体当场斩断。 与此同时,苍蝇也带着数百亲兵冲上了城墙。 没有任何废话,双方一见面便直接交锋,这些叛军在凌川的亲兵营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当场便被死死压制,节节败退。 而聂星寒与亲兵营中的几名射手,并未跟着冲锋,而是迅速夺下了不远处的一座箭楼,将其牢牢占据。 此刻,几人站在箭楼平台之上,借助城墙上的灯火,将战场全局尽收眼底。 他们弓弦上射出的每一支铁箭,都像阎王的催命符,精准锁定目标,无人能逃脱这致命‘点名’。 瓮城之中,苍蝇带领的另一支队伍,也如出闸的猛兽般,朝着叛军猛扑而去。 经过多场战斗的磨砺,亲兵营众人早已配合默契,无需言语,所有人同时取下匣子弩,对着叛军展开一轮齐射。 “噗噗噗……” 匣子弩的弩箭虽只有几寸长,杀伤力却极为惊人,即便普通铁甲,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更何况这些叛军大多只穿着单薄的皮甲。 在锋利的弩箭面前,这些皮甲与纸糊的没多大区别,轻易便被洞穿。 “杀……” 三轮齐射过后,苍蝇一声暴喝,拔刀便带头冲上去,可大牛却比他快了一步,率先扑向叛军。手中狼牙棒一记横扫,当场便将数名叛军扫飞出去,落地即亡。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几乎一个照面,叛军的士气便被彻底打垮。 一番厮杀下来,瓮城的地面上,躺满了叛军的尸体。 剩下的叛军见状,早已被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维持阵型,纷纷朝着甬道的方向狼狈逃窜。 “所有人听着,缴械不杀!”苍蝇手中战刀直至前方,大声喝道。 有了此前射入城中的檄文,再加上城外持续的喊话劝降,这些叛军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纷纷丢掉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 “打开城门!” 面对苍蝇的命令,投降的叛军不敢有丝毫忤逆,连忙上前,准备取下城门后的门杠,可一个个已经被吓得腿软,根本没什么力气。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大牛怒喝一声,跨步上前,抡起手中的狼牙棒,径直砸向那根巨大的门杠。 “咔嚓……” 那根被铁皮包裹的坚硬门杠,当场被砸断。 周围的叛军被这一幕吓得呆立当场,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刚才被大牛一棒砸碎脑袋的同伴,浑身瑟瑟发抖。 城门打开后,苍蝇让人在城门右侧插了三支火把,一字排开,这是与城外班虎约定好的信号。 一里之外,率领两千五百虎贲骑的班虎,看到城门处的三道火光,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 “全军听令,随我杀进城去!” 紧接着,城外便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奔腾的铁蹄叩地如闷雷,响彻夜空。其他城墙之上的守军见状,脸色顿时剧变,有人已然猜到,南门已然失守。 第788章 拿下凤州 “南门告急,快支援南门!” 凤州主将赫连威早已死在岐山堡,如今镇守凤州的,乃是副将李庄钺,他见此情形依然猜到南门失守,当即下令调兵支援。 “将军,不好了!北门被偷袭告破了!”一名传信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听闻此言,李庄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心里清楚,南北两门皆破,凤州已然守不住了,再调兵支援,不过是徒劳无功。 只见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从他眼底闪过,他强行稳住心神,果断下令:“传令各都尉、校尉,王爷的援军已然在路上,务必死守城池,违者立斩!” 说完,他便带着亲兵匆匆离开了城墙。 与此同时,廷尉府的成员也已全面行动,他们悄悄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叛军铠甲,混在叛军之中,朝着那些叛军核心将领悄然靠近。 这段时间,他们早已暗中调查清楚,叛军之中哪些将领是肃王的死忠亲信,这些人,必须尽数除掉。 薛镇锷与班虎各自率领一支虎贲骑,先后杀入城中,后方还跟着三千人的步卒队伍。 尽管双方尚未在城中正式大规模交锋,但叛军队伍已然陷入一片混乱。 别的不说,仅仅是北系军的名号,便给了他们无尽的心理压力,那是常年镇守边关、所向披靡的铁军,绝非他们这些温室里的乌合之众能够抵挡的。 “奉旨剿贼,缴械不杀!” 当此前只在城外响起的喊杀声,如今真切地出现在城内,所有叛军的脸色都变得惨白,此前,很多人还幻想着跟着肃王起兵,日后能加官进爵、享尽荣华富贵。 可直到此刻,别说荣华富贵,他们连一两碎银子都未曾见到,心中早已充满失望,只是碍于叛军将领的威压,始终没人敢表露出来。 如今,平叛的北系军已然入城,若是再负隅顽抗,不仅荣华富贵化为泡影,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很多叛军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丢掉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口中连连呼喊饶命。 “不许投降!赶紧把武器捡起来杀敌!”一名叛军校尉见状,厉声呵斥,想要强行稳住军心。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战刀便直接刺穿了他的后心,刀锋从胸口透体而出,鲜血喷涌。 那名校尉的身体猛地一僵,想要转身看清身后之人,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廷尉府奉旨诛杀叛贼,所有人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普通叛军铠甲的男子,不过他手中的螭玄刀却点名了他的绅士身份。 周围的叛军彻底傻眼,即便那名校尉的亲信,见到这一幕,也都呆立当场,不敢动弹。 片刻后,那名廷尉府成员用手中螭玄刀割下那名叛军校尉的头颅,提在手中,其余叛军见状,再不敢抵抗,果断丢掉武器,跪地投降。 北门方向,一名叛军都尉带领一支队伍,正准备赶往南门支援,结果还未抵达北门,便遇上了迎面杀来的虎贲骑。 那名都尉略微迟疑了片刻,便咬牙下令:“全军听令,给我杀光他们!” 可面对来势汹汹、杀气腾腾的虎贲骑,他身边的士兵们却个个面露恐惧,脚步踟蹰,无人敢上前一步。 那名都尉眼神一冷,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你们想抗命吗?” “因为我们都不想去送死!”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那名都尉顿时暴怒,猛地转身,想要呵斥,却只看到一道刺目的寒芒闪过。 “嗤……” 那名都尉只觉得脖子一凉,一道整齐的血线缓缓浮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战刀上,那赫然是一把螭玄刀。 “你……” 他刚一张嘴,咽喉处的血线便彻底裂开,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铠甲。 “廷尉府奉旨剿贼,不想死的,就放下武器!”那名廷尉府成员高举手中的螭玄刀,大声喝道。 “放下武器,一律不杀;负隅顽抗,定斩不饶!”正前方,薛镇锷勒马伫立,高声喊话,声音震耳欲聋。 紧接着,身后数千虎贲骑也跟着齐声呐喊,声浪滔天,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碎。 这些叛军哪里还敢犹豫,纷纷争先恐后地丢掉武器,双膝跪地,连连求饶,生怕慢了一步,便会丢掉性命。 这样的场景,在凤州城内到处上演。 此前,廷尉府成员潜伏在城中,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将叛军之中肃王的亲信调查得一清二楚,此刻行动起来,可谓轻车熟路,事半功倍。 随着平叛大军陆续入城,城中越来越多的叛军选择投降。 即便偶尔有肃王的死忠亲信带头反抗,也会被迅速镇压,根本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抵抗。 而且,对于很多被迫跟随造反的叛军而言,心中甚至隐隐期待平叛大军入城,因为唯有如此,他们才能摆脱叛军的控制,通过投降获得解脱。 至于副将李庄钺,他离开城墙后,便带着几名亲兵,迅速朝着自己的府邸逃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凤州已然失守,再也无法挽回。 那些普通士卒投降后,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可他作为肃王的核心亲信,双手沾满鲜血,即便投降,也绝无活路可言。 可他刚跑出没多远,便遇上了郭征率领的步兵队伍,李庄钺不敢与之纠缠,当即下令让亲兵留下来拖住对方,自己则趁机抽身,加速逃离。 他一路狂奔,火速逃回将军府,径直冲进自己的房间,这里有一条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密道,可直通城外,是他最后的退路。 进入房间后,他迅速关上房门,然后快步来到柜子跟前,准备挪开柜子从地道逃走。 可就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从房间的阴影中传来。 “李将军,这深更半夜的,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李庄钺的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周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第789章 稳扎稳打 他艰难地转过头,只见一道黑影静静坐在房中的椅子上,自己进来时,竟丝毫没有察觉。 李庄钺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壮着胆子问道:“你,你是谁?竟敢擅闯本将军的府邸!” “果真是换了主子,就忘了昔日的老友啊!”那黑影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浓浓的嘲讽。 话音刚落,他缓缓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李庄钺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貌,脸色瞬间变得愈发难看,声音都在发抖:“宴,宴都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陇西廷尉府都统,宴叔崖。 宴叔崖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说道:“自然是在这里等你啊!” 李庄钺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到对方放在桌上的那把螭玄刀上。 他虽然与宴叔崖打交道不多,却也清楚,能在能人辈出的廷尉府坐上都统之位,绝非等闲之辈,实力深不可测。 他强忍着心中的绝望,目光又悄悄扫过柜子下方的密道,再瞄了一眼房门的方向。 “不用白费心机了,你逃不掉的!”宴叔崖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噗通……” 李庄钺似乎也认清了现实,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他没有选择冒险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恳求道:“宴都统,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求您了!” 宴叔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说道:“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没有选择跟我动手!” “宴都统,只要您放我走,我给您一大笔财富!我把我府中所有的钱财、珍宝都给您,只求您能网开一面,放我一条活路!”李庄钺语无伦次,苦苦哀求着,早已没了往日的副将威风。 宴叔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床底下,淡淡说道:“你说的,是床底下那箱金子吗?” 此言一出,李庄钺脸色剧变。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藏在床底的金子,对方竟然查得一清二楚。 可他依旧不死心,急切问道:“宴都统,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从此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帮肃王做事!” 宴叔崖依旧摇头,语气淡漠:“你身为朝廷将领,不思皇恩却起兵造反,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我放你走,难道拿自己的脑袋去顶上?” 李庄钺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更清楚一旦落到廷尉府手中,必定生不如死。 他迅速拔出腰间战刀,就要自刎谢罪,了结性命。 然而,战刀刚出鞘,一只茶杯便飞速袭来,精准击中他的手腕,李庄钺手腕剧痛,战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宴叔崖缓缓起身,说道:“别急着死,只要你配合交代,我会尽可能给你争取一条活路!” 听闻此言,李庄钺眼中闪过一抹激动,连忙问道:“宴都统,你此话当真?” “那得看你能给我多少有用的情报了!”宴叔崖语气平淡,不置可否。 随着李庄钺落网,凤州的叛乱彻底平定,凌川率领亲兵进驻将军府。 次日中午,郭征与陈霜前来禀报:“将军,城中已经清理了三遍,应当没有漏网之鱼了!” 凌川点头颔首:“辛苦了,兄弟们的军功都一一记上,回头递交节度府备案。” 紧接着,宴叔崖也赶到了,将一份写好的供词情报递给凌川:“将军,李庄钺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应当没有隐瞒!” 凌川接过来仔细翻阅一遍,随后递还给宴叔崖:“宴都统看着处理便可!”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郭征忍不住开口问道。 “动身去哪儿?”凌川反问。 “我军拿下凤州,士气正盛,理应乘胜追击,向陇西其他各州出兵啊!”郭征语气急切,眼中满是战意。 凌川微微点头,缓缓说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可问题是,我们若是走了,凤州这个烂摊子,谁来接手处理?” “传令下去,让钟言之带着斥候队伍,先一步前往秦州和岷州探查虚实;大军在凤州休整三日,等候朝廷官员到来!”凌川转头对身后的苍蝇吩咐道。 朝廷得知凤州平定的消息后,定然会派出大批官员前来接管陇西六州的烂摊子,他必须等官员们到任,交接妥当后,才能进一步出兵。 就在这时,云书阑开口问道:“将军是否准备前往陉州督战?” 凌川微微摇头:“陉州我就不去了,有陈暻垚和崔行俭在,出不了岔子!” 云书阑亦点头附和:“陈将军与崔将军都是沉稳可靠之人,麾下有一万北系军精锐,外加一万多名降卒,拿下已然兵力中空的陉州,定然不成问题。” “更何况,凤州与陉州相邻,凤州被攻破的消息,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陉州。届时陉州叛军必定人心惶惶,投降的意愿也会更加强烈,这也算是变相为他们减轻了攻城压力!” 凌川带着云书阑来到将军府的沙盘跟前,问道:“先生觉得,我军下一步应当如何进军?” 云书阑捻须轻笑:“将军都已下令让陵州斥候向秦州和岷州推进了,为何还要多此一问?” 凌川指着沙盘上的陇西疆域,沉声说道:“只等陈暻垚他们拿下陉州之后,肃王掌控的六州之地,便会被彻底拦腰斩断。我计划接下来依旧兵分两路,分别进军拿下秦州和岷州,待两州平定后,再合兵一处,以麓州和陇州收官,彻底平定陇西之乱!” 云书阑连连点头:“如此徐徐图之、稳扎稳打,乃是最为妥当之法。” 紧接着,凌川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也不知道神都那边,如今情况如何了!” 云书阑心如明镜,轻声说道:“这才是将军没有急于出兵的主要原因吧?” 凌川微微点头,神色凝重:“神都情况不明,我不敢贸然全力动兵。眼下陈兵凤州,若神都真有异常,我也能随时应对。” 第790章 神都来信 若是继续深入开战,日后神都若真遭遇险境,他就算想率军回援,也会被陇西的战事牵制,难以脱身。 当然,大军连番激战,将士们疲惫不堪,亟需休整,这也是事实。 此前,为了稳定陇西局势,他不得不以雷霆之势镇压叛军气焰;如今战局优势已然夺回,相比之下,急于挽回败局的肃王,只会比他更加急躁。 两日之后,寇悔回来了,跟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年轻道人。 凌川见状,连忙上前抱拳行礼:“不知道长,白云城一别,没想到我们今日又能见面!” 年轻道人笑着抬手作揖,算是回礼,神色淡然。 寇悔详细诉说了前往神都送信途中遭遇的伏击,凌川听后神色愈发凝重,再次向年轻道人行礼道谢:“多谢道长出手相助,否则,我这二十余名兄弟,怕是难以活着回来。” 年轻道人微微点头致意,自始至终都未开口说话。 紧接着,凌川又向寇悔询问神都的具体情况,寇悔一一如实告知,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将军,这是陛下给您的密信!” 凌川双手郑重接过,问道:“你见到陛下了?” 寇悔摇头笑道:“属下并未见到陛下,这封信是阎大人亲手交给我的,嘱咐我务必妥善转交将军!” 凌川拆开密信,仔细起来。 信中除了提及齐清远父女叛乱、神都展开清洗之事外,皇帝还明确告知他,无需将肃王押回神都处置。 话虽未明说,但其中的深意,凌川怎会不懂,皇帝是要他就地处决肃王,以儆效尤。 随后,凌川看向寇悔,问道:“你说一禅小和尚跟沈七岁也来了,为何此刻没见到他们二人?” “当日,道长随我们前往神都,他们二人说要赶来找将军,我以为他们早已抵达凤州了。”寇悔有些诧异,如实回答。 “想必是途中错过了。将军不必担心,他二人皆是江湖年轻一辈的翘楚,身后还有蜀山剑宗和空观寺这样的靠山,一般的江湖人不敢动他们。”云书阑开口安抚道。 对于一禅和沈七岁的实力,凌川倒并不担心。 如今有了神都的消息,凌川也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他当即让苍蝇传令各军,做好出兵准备,待朝廷官员一到,便立刻起程。 次日下午,陉州传来捷报,陈暻垚、崔行俭、曹岩磊以及唐岿然等人率领的二路军,已然成功拿下陉州。 攻城过程中虽遭遇了一些抵抗,但并不算激烈,北系军也几乎没有遭受太大损失。 凌川随即传信给他们,让大军在陉州休整一日后,即刻向岷州进军,依旧沿用此前的战术,非万不得已,切勿强攻硬取,尽量减少伤亡。 第三日一早,朝廷的官员队伍抵达凤州。 领头之人乃是吏部尚书李晋安,此外,宋家老三宋云舟,也赫然在列。 对于李晋安,凌川虽有过几面之缘,却从未有过私下接触,就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上次离开神都之前,杨铁匠曾专程去了一趟神都李家,一剑废掉了隐藏在李家的那位丹青府宗师。 虽说此事是他离开神都之后才知晓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大致了解到李家在神都的底蕴与势力。 与李晋安见面后,凌川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让云书阑出面,与他们交接凤州的政务与军务。 而凌川则单独找到了宋云舟,主动行晚辈之礼,宋云舟见状一脸惶恐,连忙上前扶起他。 虽说凌川按辈分是晚辈,但他乃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又身处公众场合,如此行大礼,多有不妥。 “侯爷,小璃如今还好吗?”宋云舟关切地问道。 “三舅,你还是叫我名字吧,这声侯爷,让我实在惶恐!”凌川笑了笑,答道,“小璃一切安好,她正在云州忙着太平商行的事务。” 宋云舟点头笑道:“太平商行的事情,我也有所听闻,办得十分出色!” “凌川,我出发之前,老爷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三舅请讲,晚辈洗耳恭听!”凌川神色一正,认真聆听。 “老爷子说,他知道你成立太平商行,初衷是为了筹措军饷、供养边军,但希望你能把握好分寸,更要坚守初心,以天下苍生为本!”宋云舟神色郑重地说道。 凌川郑重点头:“晚辈谨记外公教诲,请三舅放心!我与小璃成立太平商行之初,确实是为了给手下将士打造兵甲、筹措粮草;但随着太平商行规模日渐扩大,我们也有了更多想法。” “后续,太平商行除了继续支援边军之外,还会涉足赈灾、办学之事。每一分银子都来自百姓,我们也定会将其用在百姓身上!”凌川补充道,语气诚恳。 宋云舟欣慰点头:“你是个聪明人,想得也比我们深远,这些道理,即便我们不说,你也会明白。” 紧接着,凌川又问道:“对了三舅,清泉最近如何?” 提到宋清泉,宋云舟眼中再无往日的责备之意,反倒多了几分难掩的激动:“自从你给了他三千两黄金,让他打理生意之后,这小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非但不再像往日那般游手好闲、玩猫逗鸟,还主动与神都那些纨绔断绝了往来,整天都待在商行之中,潜心打理事务。” 说着,宋云舟眼中的激动之色愈发浓厚:“这短短半年时间,春秋商行已经成为神都家喻户晓的存在。特别是你研发的香水、肥皂、胭脂这些物件,更是供不应求,深受权贵女眷青睐。” 凌川听后也十分高兴,此前他便听苏璃说过,宋清泉将神都的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短短半年时间,便挣了足足十万两银子。 对于宋清泉在商业上的天赋与能力,凌川倒并不担心,他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宋清泉太过年轻,涉世未深,容易遭人算计。 所以当初离开神都之前,他便再三叮嘱,遇到拿不准的事情,一定要及时找家里人商量。 第791章 进军秦州 宋家乃是书香门第,无论是老爷子宋鹤年,还是宋敬芝、宋云舟,对于生意上的事情虽说一窍不通,但他们常年出入朝堂,深谙人心世故,在把握局势、规避风险方面,绝非寻常人能及。 如今,宋清泉在神都开拓的市场与营收,虽说还无法与北境相比,但假以时日,必定会超过北疆。 毕竟,神都是大周国都,是帝国的权力中心,更是无数世家门阀穷尽毕生之力都想挤进去的地方,商机无穷。 而且,凌川当初发明的香水、胭脂等货品,最初的定位便是上层权贵,而这样的人,神都无疑是最多的。 凌川原本还担心,宋家会觉得他让宋清泉弃文从商,是不务正业,丢了宋家的脸面。可如今从宋云舟的态度来看,显然是他多虑了。 “三舅,我这边大军准备开拔了,回头有空,我带小璃回神都看望外公和诸位长辈!”凌川起身,准备告辞。 宋云舟连忙起身相送,神色关切:“小川,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务必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三舅,我会注意的!” 午后,凌川率领大军起程。 他只带了北系军主力,以及此前在岐山堡俘获的战俘,至于凤州本地降军,则全部留下。 李晋安带来的官员队伍中,并非只有文官,还有不少朝廷指派的武将,他们将接管凤州军,负责凤州的防务与治安。 至于此前在岐山堡俘虏的一万多名战俘,凌川还需要他们运送粮草辎重,便暂时带在身边,待日后再做安置。 凤州到秦州,不过百里路程。凌川早已让陵州斥候先行探路,从斥候传回的消息来看,秦州叛军已然收拢兵力,加固城防,准备死守到底。 自从原秦州主将被肃王安插的暗子刺杀之后,如今执掌秦州兵权的,乃是肃王的长子周烈。 这个周烈的信息,凌川也看过,肃王从小便将他送入军中磨砺,无论是勇武身手,还是兵法谋略,都极为出众。 他接手秦州军后,先是清洗了一大批原秦州军的老将与异己,随后又提拔了不少自己的心腹亲信,牢牢掌控了秦州军的兵权。 可以说,周烈对秦州的掌控力,远胜于凤州和陉州,想要像之前那般兵不血刃拿下秦州,恐怕是不可能了。 天黑之前,凌川的大军顺利抵达秦州城外。 如今的秦州大地,一片荒芜萧条。 各州县城池要么毁于动乱,要么百姓为躲避战乱,举家迁移,十室九空。 秦州城墙,也在近几日被连夜加高加固,城中除了两万余名叛军主力之外,还有整整十万百姓。 此外,周烈还强行征集了两万青壮百姓作为辅兵,筹备了大量的箭矢、火油、滚石、檑木等防御物资。 城墙之上,每隔一丈便安装了一架床弩,手臂粗细的弩箭堆积如山,戒备森严,势要与北系军死战到底。 凌川深知,这是平叛之路上的一场硬仗。 他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由薛镇锷负责营地布防、警戒巡逻,随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墨巡。 “墨先生,如今有件事,需要你的相助。”凌川情真意切地说道。 墨巡点头颔首:“将军直接下令便是,无论何事,属下定当竭力办妥。” “我需要投石车,越多越好!”凌川开门见山,直言需求。 此前在凤州城外使用的攻城车、云梯等器械,虽已全部带来,但并未制造投石车,只因当时的凤州局势,根本用不到这类重型攻城器械。 墨巡胸有成竹地点头:“将军放心,一日之内,属下必定将三十架投石车交到将军手中!” 凌川闻言,顿时一愣,随即问道:“这么快?” 墨巡轻笑一声,解释道:“这一路行军途中,属下已然让那些战俘沿途采集了不少可用的木材,如今只需就地加工,立马便可着手制造,无需耽误时间。” 紧接着,凌川又下令让郭征,安排那些战俘前往附近收集石料,越多越好,为攻城之战做准备。 当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凌川将一众将领召集到中军大帐,商议攻城之策。 凌川行事一向雷厉风行,议事也素来直奔主题,极少废话。 他先是看向宴叔崖,问道:“宴都统,秦州城内,可有廷尉府的眼线?” 宴叔崖眼中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躬身答道:“不瞒将军,陇州、秦州和麓州,是肃王渗透得最深的三个州。廷尉府在这三州的大多数成员,都已被肃王策反;迄今为止,我并未收到任何来自秦州的情报,想必那些未被策反的眼线,也都已殉职了!” 凌川轻轻叹息一声,沉声道:“此事,也算是给廷尉府敲了一记警钟。往后,你们不仅要稽查朝中文武百官,更要先严查廷尉府自身,肃清内奸,稳固根基!” “将军所言甚是。此事乃卑职的失职,卑职已然上书阎大人,待此番随将军平定陇西叛乱之后,便回神都请罪,领受责罚!”宴叔崖躬身请罪,神色愧疚。 凌川摆了摆手,说道:“这是你们廷尉府的内务,按理说我不该插嘴。眼下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平定秦州叛乱,其余之事,日后再议。” “是,将军!” 紧接着,凌川又看向钟言之,问道:“钟将军,斥候们探查秦州,可有什么收获?” 钟言之快步上前,拱手请罪:“将军恕罪,迄今为止,斥候们仍未能成功渗透进城。此前派去的几支斥候小队,也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声息,想必已然遭遇不测!” 听闻此言,凌川眉头顿时一蹙,沉声道:“看来,我倒是低估了这个周烈!” 紧接着,他对钟言之吩咐道:“对方显然早已做好防备,戒备森严,把在外潜伏的斥候队伍全部撤回来吧,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听到这里,就连久经沙场的薛镇锷,也面露凝重之色,问道:“将军,如今斥候无法入城,廷尉府也无眼线,这秦州一战,咱们该如何打?” 第792章 叛军前来劫营 “看来,已然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强行攻城了!”凌川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紧接着,凌川又沉声吩咐道:“传令各营,夜间务必严加巡防,提高警惕。我怀疑,叛军极有可能会趁夜前来劫营!” 听闻此言,众将领神色皆微微一变。 虽不知凌川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但也都不敢大意,纷纷躬身领命,暗自提高了警惕。 戌时刚过,夜色渐浓。 秦州东门悄然打开,一支轻骑兵趁夜出城,悄无声息地直奔城外的北系军大营而来。 这支队伍约莫三千余人,动作迅捷,阵型整齐,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战力比之前去攻打西麓关和铁瓮关的叛军,还要强悍几分。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悍,正是周烈麾下的猛将冯燎。他手持一口陌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慑人的寒芒,气势逼人。 这三千轻骑兵并未直奔北系军的主力大营而来,而是沿着大营外侧绕行半圈,悄悄抵达了大营后方的粮草辎重营附近。 远远望去,粮草营中火光点点,隐约能看到少量士兵巡逻值守,防守看似松懈。 冯燎眼中杀意暴涨,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低声下令:“冲上去之后,直接放火焚烧他们的粮草,得手后,立刻从北门折返回城,切勿恋战!” “明白!”身后一名校尉沉声点头,随即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三千轻骑兵便发起了突袭。他们策马冲向粮草营,将随身携带的大量火油罐狠狠砸向粮草堆,随后迅速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支支火箭,迅速抛射出去。 那些看守粮草营的,并非北系军主力,而是此前投降的叛军战俘,他们见粮草营突然失火,顿时慌了手脚,立马大声呼喊求救。 “着火啦!快救火!” “快救火,保护粮草,不能让粮草被烧了!” 然而,在火油的助燃之下,粮草营的大火瞬间蔓延开来,形成燎原之势,根本无法扑灭。 那些战俘见状,也只能纷纷逃离火场,以免被大火引燃,引火烧身。 “撤!”冯燎冷喝一声,不再停留,带着队伍迅速撤离,按照事先计划,朝着北门方向折返。 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林之中,凌川与云书阑两人正静静地伫立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将军果真是料事如神,对方果真派兵前来偷袭我军粮草了!”云书阑笑着赞叹道。 “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真正算无遗策的是先生,不仅提前安排人转移了所有粮草,还特意留下这座空营,引诱敌军上钩!”凌川淡笑着回应,语气中满是赞许。 冯燎此刻还在为自己偷袭得手而沾沾自喜,全然不知,自己费尽心思焚烧的,不过是一座空营。 他率领队伍刚撤出去不到一里地,前方的黑暗之中,忽然传来密集的破空之声。 霎时间,无数箭矢呼啸而来,这支毫无防备的轻骑兵,瞬间有大量人马中箭,纷纷跌落马背,惨叫连连。 “小心,有伏兵!” 冯燎厉声大喝,神色骤变,下令所有人迅速拔出兵器,警惕戒备。 可就在此时,前方的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杀!” 紧接着,便是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待对方冲到近前,冯燎等人才看清,那竟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重骑兵。 “是虎贲骑!快,向西撤离!” 冯燎当机立断,下令撤离,他并非怯战,而是心里清楚,轻骑兵对阵重骑兵,毫无胜算,纯属送死之举。 然而,他们刚调转阵型,西面的黑暗之中,也杀出一支重骑兵,那赫然是班虎率领的另一支虎贲骑。 两路虎贲骑前后夹击,直接斩断了这支轻骑兵的所有退路。班虎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率领麾下虎贲骑,直接正面冲向敌军队伍。 “砰砰砰……” 霎时间,轻骑兵人仰马翻,惨叫不绝。 在虎贲骑的重甲与战马面前,这些轻骑兵就如同纸人一般脆弱,根本不堪一击。 班虎更是第一时间锁定了敌军主将冯燎,挥动手中的刹枪,策马直奔他冲了上去,气势如虹。 冯燎冷哼一声,毫不退避,也策马迎了上去,手中陌刀猛然扬起,带着呼啸的劲风,朝着班虎狠狠斩去,势要一击将其斩杀。 “当——”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两人的兵器在空中剧烈相撞,迸射出一串绚烂的火花,恐怖的力量相互冲击,震得二人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再来!”班虎暴吼一声,手臂发力,枪身一转,枪尖带着凌厉的寒芒,径直朝着冯燎心口刺去。 冯燎横刀一扫,奋力将这致命一枪荡开,紧接着,二人便展开了一番激烈搏杀。 二人皆是以力量见长的猛将,招式也都是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枪锋与刀芒在月光下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气浪席卷四周。 二十余回合过后,两人再次相互震开,各自勒马伫立,气息都有些急促。 冯燎余光一扫,发现己方人马早已被虎贲骑冲得七零八落,伤亡惨重,心中顿时一急,再也没有了与班虎一较高下的心思,当即下令,让残余士兵拼死摆脱纠缠,尽快撤离。 然而,此时双方早已胶着在一起,厮杀不休,想要摆脱纠缠、顺利撤离,谈何容易? 有一小股残余兵马好不容易冲破虎贲骑的包围圈,想要向西逃窜,结果薛镇锷立马率领另外两千余虎贲骑,从侧面猛扑上来,瞬间便将这股残兵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冯燎见状,心中顿时一惊,已然明白,这三千轻骑兵,今日注定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他也顾不得麾下残余士兵的死活,果断策马,孤身朝着秦州城北门方向疾驰逃离,只求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哪里走!”班虎暴喝一声,直接策马追了上去。 奈何他人马皆披重甲,根本追不上,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远。 第793章 诱敌上钩 端坐于马背上的薛镇锷缓缓举起一张漆黑的铁胎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如今的北系军,提到铁胎弓,人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凌川麾下的神箭手聂星寒。 但,在他之前的老一辈北系军将领之中,也有一人能拉开铁胎弓,那就是薛镇锷。 他手中那张铁胎弓,也曾不止一次射杀敌军重要将领,如今他虽年过四十,却依旧处于当打之年,拉起铁胎弓来毫不费力。 “咻!” 一道寒芒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冯燎而去。 后者顿时大惊,只觉脊背生寒,他出于本能地趴低身体,然而,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噗……” 这一箭矢直接破开了冯燎的铁甲,从他的肩膀穿透而出,就连肩胛骨都未能阻挡其分毫。 冯燎吃痛,紧咬牙关,将身体紧贴在马背上,肩膀的血洞汩汩流血,瞬间染红了铠甲与马背。 “嗡!” 弓弦颤动的声音再度传来。 薛镇锷再次射出一箭,这一箭并未瞄准冯燎,而是径直从他胯下战马的身体中穿过。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轰然栽倒在地,扬起一阵尘土。 冯燎也被狠狠甩飞出去,他咬牙想要站起身来,可班虎已然杀到跟前,手中长枪横扫而出,势大力沉。 冯燎仓促间再次举起陌刀格挡,奈何本就有伤在身,加之刚才那一摔,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处于懵懂恍惚状态,只能处于本能抵挡。 “当!”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冯燎被震得连连后退,手中陌刀脱手掉落,班虎不给其喘息之机,直接冲了上去,一枪狠狠砸在他受伤的肩膀上。 “咔嚓!”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冯燎半边肩膀瞬间塌陷下去,面容一阵扭曲,显然是痛到了极点,却死死憋着未发一声惨叫。 而战场上,三千叛军轻骑在五千虎贲骑的围剿下,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很快便被杀得片甲不留,尸横遍野。 一炷香之后,战斗彻底结束,三千叛军除了主将冯燎之外,全部被斩杀殆尽。 薛镇锷下令,将所有战马都带回去,只留下满地尸体,用以震慑城中叛军。 这一场战前的试探性交锋,最终还是凌川技高一筹,他利用一座空营为诱饵,引诱对方出兵劫营,借此将这支精锐彻底歼灭。 对于周烈而言,城中虽有两万多兵马,但这三千骑兵乃是他麾下精锐,冯燎更是他手下猛将之一。 他原本想着,突袭北系军的粮草大营,只要断掉北系军的粮草,数万大军便会不战自退。 如此一来,不仅能解秦州之围,更是能趁势夺回凤州和陉州,二次进军神都。 谁曾想,凌川竟然看透了他的计策,并将计就计引他上钩。 如今损兵折将,让他倍感心痛与焦躁。 回到大营之后,班虎直接将奄奄一息的冯燎带到凌川面前,“将军,劫营的三千叛军以被全部斩杀,这叛将被我带回来了!” 凌川笑着点头夸赞道:“二位将军干得不错!” 薛镇锷指着地上的冯燎,说道:“将军,这家伙乃是周烈的心腹,想必能从他口中审出秦州城内的兵力部署、防御虚实等情报!” 凌川点了点头,对苍蝇说道:“把他交给王麻子和余乐吧!” 次日,凌川依旧没有攻城的打算,而是让全军轮流布防、养精蓄锐,为后续攻城之战做足准备。 墨巡正在忙着赶制投石车,而两万战俘则被安排前往附近采集石料,源源不断地运往大营。 秦州城的城墙上人影绰绰,显然是加派了兵力防守,对此,凌川毫不在意,依旧按部就班部署军务。 一直到第三日,凌川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派出斥候试图渗透进城,也没有派出游骑,对其他几道城门进行骚扰。 两万北系军,外加近两万俘虏,就这么静静驻扎在东门之外,这反常的举动,让城中的周烈与一众将领都摸不着头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而就在今日,二路军再次传来捷报:陈暻垚等人再度拿下了岷州。自此,肃王手中掌控的陇西六州,便只剩下陇州、秦州和麓州这三州之地,势力大幅缩减。 看着手中的捷报,凌川心情大好。 他一边传信让陈暻垚几人率领二路军即刻赶往麓州,继续进军平叛;另一边,直接下令全军做好准备,连夜攻城。 子夜时分,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秦州城东门之外,三十余架投石车迅速被组装完毕,圆滚滚的石弹更是堆积如山。 随着凌川一声令下,投石车开始启动,将一块块数百斤重的石弹奋力投射出去,直奔东门城墙而去。 “轰……” “轰隆……” 石弹砸在城墙之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城墙上的守军大惊失色,惨叫声、呼喊声瞬间响成一片,乱作一团。 密集的石弹轮番抛向东门城墙,有的砸在城墙顶端,垛口直接被粉碎,不少叛军躲避不及,当场被砸死;有的虽未被砸死,也被沉重的石头压在身上,骨断筋折,哀嚎不止。 此外,还有不少石弹重重砸在城墙的外壁之上,虽然一开始并没有对厚重的城墙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时间一长,墙砖渐渐碎裂剥落,很多墙面也都凹陷了进去。 “放箭!把他们给我压回去!” 城墙之上传来叛军校尉的高声大吼,紧接着,一架架床弩迅速启动,士兵们慌忙装填弩箭,转动绞盘,将一支支手臂粗细的弩箭密集射向城外。 然而,凌川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一开始便将投石车安置在距离城墙六百步之外的位置。 城墙上的床弩还是老式器械,极限射程也就五百步左右;而经过凌川改良之后的投石车,却能将射程发挥到六百多步。 如今,墨巡又在材料等方面进行了进一步改良,使得投石车的极限射程直接达到了七百步,远远超出了老式床弩的攻击范围。 随着漫天弩箭飞射下来,一开始,投石车跟前的士兵还心存忌惮,纷纷警惕躲避。 第794章 敲山震虎 可对方几番发射之后,众人发现,最远的弩箭距离他们还有数十步之遥,根本无法伤到自己,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继续专注操控投石车轰击城墙。 三十余架投石车被排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不断往城中抛射石弹。 不多时,最近才连夜加高的城墙便被砸得轰然垮塌,碎石满地。 然而,投石车并未就此停下,按照凌川的计划,便是要像当初在济州岛攻打石城那般,凭借投石车的威力,硬生生将秦州城墙砸开一道缺口。 一直到天亮,投石车片刻不曾停歇,大量俘虏负责搬运石弹,投石手则轮番休息,唯独投石车的轰击从未间断,轰鸣声彻夜未停。 晨光之下,三十余架投石车宛如一条条蛰伏的巨兽,伸出巨大的“手臂”,将沉重的石弹不断抛向城墙,攻势依旧猛烈。 一开始,城内的叛军还试图用床弩进行反击,可耗费大量弩箭之后,却连对方的衣服都没摸到。 反倒是城墙上所有的床弩都被砸得稀巴烂,眼下城墙上的守军要么被砸死,要么早已狼狈逃窜,躲到了城墙之下的掩体中。 此时,城墙最近才加高的部分已经尽数垮塌,余下的都是修建多年的老城墙。 而且,随着源源不断的石弹轰击,就算是坚固的老城墙也扛不住,墙面之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一些墙面更是严重凹陷下去,摇摇欲坠。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东城门的城墙便将彻底被砸垮,北系军便可长驱直入。 城中将军府内,周烈面色一片阴沉,听着传信兵不断送来的坏消息,他眼神中更是写满了焦急与暴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世子殿下,快想想办法吧!照这样下去,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砸开秦州城门了!”一名周烈的心腹满脸焦急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 这个道理,周烈又何尝不知? 可问题是,现在派兵到城墙上防守,完全就是送死,更别提组织反击了。 他们并不是没想到凌川会使用投石车,而是没想到凌川的投石车竟然如此强悍,能轻松投射到六百步之外,让他们的床弩毫无用武之地。 周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抬起目光看向一众将领,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主动出击,拼死一搏了!” “刑尚之、乔寺玄听令!”周烈沉声开口。 “末将在!”两名中年男子应声起身,快步走到场中,抱拳躬身听令。 “命你二人各率三千骑兵,分别自南门和北门杀出,突袭敌军大营左右两翼!”周烈果断下令。 “末将领命!”二人朗声回应道。 “你们记住,此番出击以袭扰为主,最终目的是冲到敌军阵前,将他们的投石车全部毁掉,得手之后迅速撤回城中,切不可恋战!”周烈再三叮嘱道。 “是!”二人再次抱拳应答,随后转身离去,即刻着手调兵遣将。 周烈深知北系军战力的恐怖,若非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下令出城,与对方正面厮杀。 可眼下的情况是,如果他再想不出对策,对方的投石车迟早会将东城门彻底砸塌,到时候,无险可守的他,将彻底沦为对方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他才让城中仅剩的六千余骑兵兵分两路出城,不惜代价只为毁掉对方的投石车,缓解攻城压力。 殊不知,凌川此举意在敲山震虎,他早已调动兵马,在城外设下埋伏,就等他主动出兵,自投罗网。 五千虎贲骑被一分为二,薛镇锷与班虎各领两千五百人,分别搭配五千步卒,正面迎战两支叛军轻骑。 如果是单纯的步兵对抗骑兵,就算是战力强悍的北系军,也很难占到便宜;但如果搭配上重甲虎贲骑,局势便会瞬间逆转,骑兵的优势将被彻底压制。 当两支叛军队伍出城不久,便遇到了迎面杀来的虎贲骑。 轻骑兵与重骑兵之间的差距,就如同步兵对上骑兵一般悬殊,尤其是正面冲锋之时,轻骑兵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薛镇锷与班虎各率两千五百虎贲骑,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将叛军的骑兵阵型冲散。紧接着,两支步卒队伍蜂拥而上,对溃散的叛军进行收割,不给其任何喘息之机。 仅用了一个时辰,这两支叛军骑兵便被尽数诛杀,无一生还。前去阻击的北系军步兵,大多骑着缴获的叛军战马,浩浩荡荡返回营地。 “世子殿下,不好了!”城内将军府中,一名传信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周烈见状,顿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厉声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回、回殿下,刑将军和乔将军率领的两支骑兵,刚出城没多久便遇到了虎贲骑的伏击,如今已经全军覆没了!二位将军的人头,也被他们用投石车抛回了城中……”传信兵颤声说道,连头都不敢抬。 听闻此言,周烈顿时脸色煞白如纸,浑身一软,无力地瘫坐在主位之上,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满是绝望。 城中原本有一万骑兵,如今经过两次出战,已然所剩无几。 剩下的一万步卒,战力孱弱,更是连出城作战的能力都不具备,虽说他征集了数万百姓青壮充作辅兵,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从未经过训练,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而且,现在他们不过是碍于自己的威势,才勉强帮着守城。若是凌川率军杀进城来,他们必定会第一时间放下武器投降,甚至可能倒戈相向,根本指望不上。 东城门外,三十余架投石车依旧片刻不曾停歇,城墙在连番的狂轰乱砸之下,已然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他从小便被父亲送入军中磨砺,自视甚高,自信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兵法谋略,他都不输任何人。 凌川之名,他早就如雷贯耳,此次秦州之战,他更是下定决心,要与对方一较高下,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攻守较量。 第795章 让满城百姓陪葬 他坚信,若是在战场上正面厮杀,胜负尚且是一个未知数;但如今他据城而守,占据地利优势,定能让北系军铩羽而归,无功而返。 战前,他更是放下豪言,一定要踏着凌川的尸体走上神坛,让世人看一看,何为真正的不世名将。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次,凌川故意示弱,引他派兵出城劫营,结果他损失了三千骑兵精锐;今日,他派出六千骑兵杀出城外,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的投石车尽数毁掉,缓解危机。 可凌川似乎早就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并提前布下陷阱,只等他自投罗网,最终再度让他损兵折将,陷入绝境。 周烈甚至怀疑,自己身边是不是出了内奸,一直在给凌川通风报信,泄露他的所有计划。 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一想法否定了,毕竟,无论是之前那晚出兵劫营,还是刚才下令出城突袭,都是他临时起意,仓促决定。 就算真有人想给凌川报信,凌川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周密的埋伏部署。 这一刻,周烈内心的骄傲被击得粉碎,他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北疆传奇将领的可怕之处,自己引以为傲的那点本事,在对方眼里,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就在此时,一名叛军将领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道:“世子殿下,这秦州多半是守不住了,趁着东城门还未被破开,咱们快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听闻此言,周烈怒目圆瞪,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名将领被他那犀利凶狠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劝道:“殿下,快撤吧!要不然,一会城破了,想走都走不了了啊!” “唰!” 一道寒芒骤然闪过,周烈果断拔出战刀,手腕一扬,一刀便将那名将领的脖子划破。 那名将领满脸惊恐,他想不到周烈竟然会突然下杀手,却也只能带着不甘倒下。 周烈手持染血的战刀,近乎疯狂的目光从一众将领脸上缓缓扫过,恶狠狠地说道:“谁再敢言撤退,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堂中顿时噤若寒蝉,一众将领脸上更是写满了恐惧,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周烈缓缓将战刀归鞘,眼神阴鸷地说道:“传我命令,召集城中所有老幼百姓,全部到东城门集合!一旦城破,就把他们赶上去,挡住北系军的战刀!” “他凌川不是自诩正义,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吗?我倒要看看,他是真仁义,还是装出来的假仁假义!” 听闻此言,一众将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世子此举,已然超脱了起兵夺权的范畴,而是徒增杀孽,有违人道。 “世子,此举不妥!”一名年迈的都尉实在忍不住,连忙上前一步,抱拳劝道,“百姓乃是无辜之人,万万不可用他们作为挡箭牌啊!” 周烈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而疯狂:“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跟我谈什么大义了!本世子要让整座秦州城,都为我陪葬!” 听到这话,一众将领心中已然明白,周烈已经彻底疯了。 他放弃了撤离的最后机会,选择死守秦州,更要命的是,他还要用城中十万无辜百姓,来给自己陪葬。 一众将领神色各异,心中皆有不满,不少人更是私下交换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与盘算。 城外,数十架投石车依旧片刻不停歇,对着那摇摇欲坠的东城门狂轰滥砸,城墙之下,滚落下来的巨石已经堆起数丈之高,宛如一座小山。 照这样下去,就算不能将城墙彻底砸塌,堆积的巨石也能铺出一条通往城头的坡道,可供北系军大军顺利进城。 就在此时,宴叔崖一脸激动地跑了进来,高声说道:“将军,城内传来密信!” 凌川神色微变,放下手中的军务,问道:“谁送来的?” “城内的通天卫!”宴叔崖将密信双手递给凌川,连忙说道。 凌川接过密信,迅速拆开扫了一眼,神色愈发凝重,抬头问道:“可信吗?” “密信的暗记没有问题,此人确实是通天卫无疑。不过,自秦州沦陷之后,他便彻底与我们失去了联系,之前属下还以为他已经遇害了!”宴叔崖如实回答道。 密信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简单说明了如今秦州城内的局势,此外还提到,周烈已经彻底疯狂,准备用无辜百姓来当炮灰,显然是要让满城百姓为他陪葬。 随后,送信的通天卫在信中提到,今晚会配合打开南门,做好内应安排,让凌川带兵入城,以最快速度斩杀周烈,解救城中百姓。 信中还补充道,如今城中将领虽基本都是周烈的心腹,但得知他要让满城百姓为自己陪葬之后,军心已经开始涣散。 毕竟,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本身便是秦州人氏,他们的家人都在城中,没人愿意看着自己的亲人白白送死。 凌川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帐中的沙漏,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现在拿不准的是,这封密信的真实性,会不会跟之前在西麓关一样,是叛变的廷尉府成员用这封密信来引他上钩? 若这又是一个圈套,他到时候带兵杀入南门,结果对方早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过,转念一想,这名通天卫之前或许一直被周烈严密监视,没有机会传消息出城,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再加上周烈要用满城百姓来陪葬,这让凌川内心暗自焦急起来,他可以不顾叛军的死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十万无辜百姓,为周烈的疯狂买单。 “云先生怎么看?”凌川转头对云书阑问道。 刚才,凌川已经将密信给他看过,对于其中真假,云书阑一时间也拿不准。 “将军,属下觉得,此事真假皆有可能,但想要求证,也不是难事!”云书阑沉声回应道。 “如何求证?”凌川连忙问道。 第796章 趁夜入城 “天黑之后,待属下进城查探一番,真相自然揭晓!” 听闻此言,众人这才猛然想起,云书阑并非只是一位文人大儒,他还是一位九重境大圆满的修士。 此前,他一直在军中担任参军,加之其‘岐山书生’的名号,以至于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一位文弱书生,故而忽略了他以文入道、修为高深之事。 如今,城中守军折损了近万骑兵,实力大幅锐减,城防也千疮百孔;以云书阑的修为,悄悄进城查看一番,也并非难事。 当然,仅凭他一己之力,想要强行打开城门,那也是不现实的事情;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城门处必然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然而,凌川却拒绝了云书阑的提议,说道:“先生要统领全局,运筹帷幄,此事不能劳烦先生,还是我带人去吧!” 众人连连摆手,纷纷劝阻:“将军不妥!秦州不比之前的凤州,城内无人接应,太过冒险了!” 凌川则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我的修为虽不及云先生,但也不像你们想象中那般不堪。更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去!” 听闻此言,云书阑顿时明白过来,点头道:“有玉皇观的不知道长陪同,那自然妥当!” 随后,凌川果断下令,让投石车放缓节奏,以免到时候城墙被提前砸塌,大军却未能及时入城,引起周烈的怀疑,让他提前对城中百姓下手。 而且,此时的周烈已经处在疯狂的边缘,若是城墙被提前砸塌,他被逼到绝境,难免不会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情来。 紧接着,凌川来到一座僻静的营帐,只见不知道人正在帐中打坐调息,神色淡然。 见凌川到来,不知道人缓缓睁开双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凌川也知道此人的秉性,便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后者略微思索片刻,便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凌川见状,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谢。 此前,云书阑曾说过,不知道人的修为比他只高不低,这让凌川十分震惊,要知道,不知道人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便能有如此高深的修为,放眼江湖也难出其右。 不过,云书阑也提到,对方应该还没有达到宗师境,因为他并未从不知道人身上,感受到宗师境修士特有的天地道韵。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之际,苍蝇兴冲冲地找了过来,满脸激动地说道:“将军,你看这是谁来了?” 凌川抬眼望去,只见一名扎着冲天辫、背着一口大木匣子的少年,和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一同出现在营帐门口。 这二人,显然是沈七岁与一禅和尚。 “你们怎么来了?”凌川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激动地问道。 “原本早就该到的,结果此前听闻将军去了铁瓮关。可我跟二驴赶到的时候,才得知将军已经领兵离开,我们这才紧赶慢赶,终于追上将军了!”沈七岁将背上的七星剑匣放下来,随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往嘴里灌。 紧接着,他又将茶壶递给一禅小和尚,后者就要斯文得多,尽管已经口干舌燥,但还是取下一只杯子,将茶水倒出来慢慢饮用。 “我正准备请道长一起入城查探呢,你们来得正好!”凌川笑着说道。 沈七岁闻言,顿时垮下脸来,哀嚎道:“将军,不带你这样的啊!我们连屁股都没坐热,你就给安排活儿?就算是村里的驴,也没这么苦命吧?” 说完,他伸手敲了敲一禅小和尚的脑袋,嬉皮笑脸地问道:“你说是不是,二驴?” 几个月不见,这二人也都突破到了七重境,不愧为江湖年轻一辈中,天赋最高的两大妖孽。 有了这二人的加入,凌川对此行的信心,更足了几分。 天刚黑下来,夜色便彻底笼罩了大地,凌川带着五千虎贲骑,悄悄来到南门之外,只不过,虎贲骑并未贸然现身,而是隐蔽在附近的树林之中,随时准备接应。 他与不知道人、沈七岁以及一禅小和尚,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到城墙之下,这不由得让凌川想起,当初在望云关外的场景。 沈七岁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城墙,又看了看身旁的凌川,小声调侃道:“将军,这一次,不用我们帮忙吧?” 凌川淡淡一笑,没有多言,随即悄然运转体内真气,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宛如一头灵猿,借助墙壁上细微的凸起,快速往上攀爬。 按照凌川的安排,他与沈七岁进入城中,不知道人在暗中跟随,一禅小和尚则是留在这里,万一遇到危险,也能起到接应作用。 秦州城的城墙,不如望云关那么高大,凌川都无需换气,直接一口气爬到了城墙之上。 城墙之上人影绰绰,灯火昏暗,不少叛军正在来回巡逻,神色警惕。 “谁?” 伴随一声惊呼,两名叛军发现了凌川的身影,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凌川腰间寒芒一闪,战刀猛然出鞘,将两人的咽喉划破。 可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旁边守军的注意,迅速拔刀冲了上来,就在此时,几道寒芒闪过,沈七岁依然来到身边,抬手便是数道剑气射出,将那几人干掉。 “走!”凌川对沈七岁小声说道。 二人宛如黑影一般,在城墙上快速闪掠,朝着城内而去,途中,但凡遇到叛军,便果断出手将其干掉。 忽然,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挡在前方,凌川直接扑上去,顺势一刀斩出。 那人神色微变,同样是一刀撩起,将凌川这一刀挡住,二人身形迅速分开,就在凌川准备再度扑上去的时候,对方开口道:“将军,自己人!” 凌川脚步一缓,定睛看去,隐约可见此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形。 “月下独酌一壶尽!”凌川看着对方,开口道。 “胸中犹有万甲鸣!”对方抱拳说道。 见对方准确对上暗号,凌川已然知道对方的身份,正是此前送密信的通天卫段廷飞。 只不过,凌川并未完全放松警惕,问道:“周烈在何处?” 第797章 肃王世子周烈 段廷飞闻言,神色微变,他大致已猜到凌川的意图,沉声道:“他就在将军府,不过,他身边有两大高手随行,将军务必小心!” 凌川点了点头,叮嘱道:“你打开城门后,在城墙上朝外射三支火箭,城外虎贲骑看到信号,自会第一时间冲进来!” 段廷飞颔首应道:“明白,属下安排的人手已然就位,这就去办!” 简单交代完毕,凌川便与沈七岁二人朝着城中方向掠去,夜色为二人提供了绝佳掩护,他们借着夜色影,轻松避开了沿途的巡逻队伍。 虽说凌川早已将城中格局牢记于心,却对城内兵力分布一无所知,这无疑大大增加了二人的行动难度。 “什么人?” 忽然,一声厉喝骤然传来,前方赫然出现大批士兵,战刀与箭镞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泽。 凌川心头一凛,连忙转身欲要撤离,可身后也传来兵甲碰撞声,大批叛军已将二人团团困在了这条巷子里。 沈七岁当即取下背上的剑匣,凌川也紧握战刀,二人皆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冷喝传来,紧接着,一名身着校尉铠甲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凌川二人一眼,随后转头对麾下士兵吩咐道:“这两位是王爷派来相助的义士,切莫轻举妄动!” 听闻此言,一众士兵脸上不由得露出怪异之色,不少人心中都清楚,眼下平叛大军已然兵临城下,王爷只派两个人来,根本无济于事。 更何况,距离较近的士兵已然认出,那年轻男子分明就是平叛大军的主将凌川。 凌川的容貌他们或许不熟,但他身上那身独一无二的银色铠甲,却是无人不识。 只是,校尉大人已然发话,没人敢主动点破,只得按捺下心中的疑虑,收了兵器。 那名校尉转向凌川,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二位,世子殿下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吧!” 凌川微微颔首,淡淡道:“有劳了!” 这般变故,实属让凌川始料未及,但他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半分杀意,索性决定随他前往,一探究竟。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凌川会全然信任对方。毕竟,这般局势之下,多一分谨慎,便多一分生机。 那名校尉走在前方引路,凌川二人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好在一路行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大多挑选偏僻巷道行走,即便偶尔遇到巡逻士兵打招呼,也都从容应对,未有半分破绽。 行至一处极为偏僻的巷道时,那名校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凌川,语气凝重地说道:“凌将军,周烈已然彻底疯狂,竟要让这满城百姓为他陪葬!我这些年身受肃王恩惠,自知罪孽深重、死罪难逃,却万万不忍见秦州城化为人间炼狱,请将军务必阻止这场浩劫!” 凌川重重点头,沉声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此事了结后,我定会禀明朝廷,为你从轻发落。” 那校尉苦笑着摇了摇头,神色悲凉:“将军不必为我求情。这些年,我帮肃王清除异己、残害忠良,双手早已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死不足惜!若是这些还勉强称得上是权力之争,可他要将屠刀对准城中十万百姓,我实在良心难安!” “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得逞,否则,我也不会冒死进城!”凌川语气坚定地应道。 交谈间得知,此人名唤桂超,乃是肃王手下心腹,常年在秦州担任校尉。安王起兵之际,他便是按照肃王指示,除掉秦州主将的核心组织者。 对于这些罪行,桂超毫无隐瞒,正如他所言,他双手沾满忠良之血,死不足惜。 按照大周律法,这般罪行理应问斩,甚至牵连族亲,可他能在这般关键时刻迷途知返,足见其良心未泯,也让凌川心中生出了一丝钦佩之意。 随后,桂超找来两套普通士兵铠甲,让凌川二人换上,随后便径直朝着将军府而去。 守在将军府门外的周烈亲兵,只是简单打量了一眼跟在桂超身后的凌川与沈七岁,便直接放行,毕竟有桂超带路,他们并未多想。 “二位,我只能将你们带到将军府中,他身边那两位高手,实力极为恐怖,你们务必小心!”桂超压低声音,再次提醒道。 凌川微微点头:“你只需带我们见他即可,余下之事,无需你操心。” 一行人来到将军府内堂,桂超躬身禀报道:“桂超求见殿下!” “进来吧!”堂内传来一道年轻却略显阴鸷的声音。 桂超起身走了进去,凌川紧随其后。 至于沈七岁,则并未一同进入,他年纪尚轻,又背着那口显眼的剑匣,极易被周烈认出,反倒徒生变数。 进入内堂,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站在沙盘跟前,神色阴沉着打量着沙盘上的局势,此人,正是肃王长子周烈。 他淡淡抬眼,扫了桂超一眼,语气不耐地问道:“何事?” 桂超躬身抱拳,语气急促地说道:“殿下,南门外出现大批敌军,看样子,是要趁夜攻城!” 周烈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眉头紧蹙:“东门不是已然快要被砸塌了吗?为何对方还要从南门攻城?” “南门外有投石车吗?”周烈追问道。 桂超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说道:“夜色太浓,看不太清。不过,属下刚刚接到一则密报……” “说!”周烈眉毛一挑,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 桂超连忙上前一步,凑到周烈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身边,有人叛变了!” 周烈顿时大惊,厉声追问道:“是谁?” 桂超并未回答,而是趁其不备,悄然拔出腰间匕首,猛地朝着周烈胸口刺去! 周烈惊觉不对,想要躲避,却已然来不及,只能拼尽全力侧身,勉强避开这致命一击。 “嗤!” 一把淡金色匕首轻易破开了周烈的铠甲,深深刺入其胸膛。 就在此时,凌川也猛然拔出战刀,身形一闪便扑了上去,想要趁周烈重伤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斩杀。 第798章 断臂之仇 “护驾,有人行刺!”周烈强忍胸口剧痛,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便自黑暗中骤然闪现,其中一人直奔凌川而来,手中长刀横劈而出,死死拦住在他的面前。 “当!” 一声脆响震耳欲聋,两把战刀在空中激烈相撞,凌川只觉一股恐怖的力道顺着战刀席卷而来,双臂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被震退数步。 他定睛看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横刀而立,眼神中杀意凛然;另一人则是一位身型干瘦的独臂老者,他形如鬼魅,眨眼间便已冲到桂超跟前,抬起仅存的左臂,一掌狠狠拍在桂超的天灵盖上。 “噗!” 桂超的脑袋瞬间炸裂开来,红白之物飞溅一地。紧接着,那名枯瘦老者运转真气,指尖点在周烈胸前的经脉穴位之上,暂时压制住了他的伤势。 凌川心头一震,尽管此前早已得知周烈身边有两名护卫,却万万没想到,二人竟是实打实的八重境武修! “镇北侯倒是好魄力,竟敢单枪匹马潜入秦州城!”拦在凌川身前的中年男子,冷声嘲讽道。 周烈面色扭曲,胸口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可眼神中却闪过一抹疯狂的冷笑:“凌川,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大包天,自投罗网!给我杀了他!” 他原本以为,秦州城断然守不住,此战必败无疑,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凌川竟会孤身入城,主动送上门来。 这无疑让他看到了翻盘的希望,因为只要除掉凌川,城外那数万平叛大军便会瞬间群龙无首,沦为一盘散沙。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名持刀中年男子当即暴喝一声,身形一闪,径直朝着凌川扑来,刀势凌厉,直取要害。 凌川怡然不惧,体内真气骤然运转,握紧战刀,迎面迎了上去。 “受死!” 中年男子一声暴喝,脚下猛然踏前一步,恐怖的真气翻涌弥漫,尽数汇聚于手中战刀之上,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凌川狠狠斩去。 凌川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避开刀锋要害。 虽说此前在蜃楼关,他曾与八重境武修交过手,却丝毫不敢大意,体内气海之中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向双臂。 面对迎面斩来的凌厉刀势,凌川手腕一转,一记‘逆浪分蛟’,战刀斜劈而出,精准挡向对方刀锋。 “当!” 战刀相撞,迸射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凌川身形再次被震退数步,每一步落下,地砖就会被踩裂一块。 就在此时,一道犀利剑芒骤然横斩而来,沈七岁手持一把漆黑色古朴长剑,身形如电,径直杀了进来。 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更是刁钻至极,恰好卡在中年男子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中年男子猝不及防,当场被逼退数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剑。 看到沈七岁,站在周烈身边的独臂老者眼神中骤然闪过一抹冰冷杀意,厉声喝道:“蜀山的小杂种,今日老夫便要从你身上,报当年的断臂之仇!” 听闻此言,沈七岁神色微变。 他曾听大师兄萧剑离提及,当年他行走江湖之时,曾遇到一位铁砂掌高手,名为冯执。 此人一双铁砂掌刚猛霸道,行事却阴狠毒辣,但凡落在他手中之人,要么死在掌下,要么被废掉修为,沦为废人。 当年萧剑离与他一战,一剑破掉其铁砂掌,随后更是斩断了他的右臂。 此后,冯执便从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过去,早已被世人遗忘。若非沈七岁小时候总爱缠着大师兄,打听那些江湖轶事,也不可能认出他的身份。 猜到对方身份后,沈七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讥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名震江湖的‘马丸’!” 冯执闻言,眼底瞬间燃起无尽怒火。 当年败给萧剑离这个后生晚辈,已是他毕生的污点;可相比之下,‘马丸’这个外号,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小杂种,老夫今日定要活剐了你!”冯执怒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径直冲向沈七岁,仅剩的左臂真气翻涌,带着呼啸的掌风,直拍其面门。 沈七岁虽只有七重境修为,眼神中却无半分惧意。 只见他一掌拍在剑匣顶部,剑匣两侧应声而开,一道道犀利剑气骤然迸射而出。 “去!” 沈七岁一声轻喝,左手捏动剑印,直指前方,五把造型各异、颜色不同的名剑应声飞出剑匣,携带着凌厉剑芒与清脆剑鸣,朝着冯执全方位射去。 冯执暴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拍出,雄厚真气化作掌影,将迎面射来的一把飞剑震飞,与此同时,他那只空荡荡的衣袖被真气灌满,瞬间鼓荡如帆。 “呼!” 衣袖一挥,劲风呼啸,又将三把飞剑震飞。 他左手真气暴涨,竟直接徒手硬撼第五把长剑,随后身形一闪,已然冲到沈七岁面前,抬手便是一记霸道绝伦的铁砂掌拍出。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掌,沈七岁不敢大意,手中长剑急挥,一道密集剑网瞬间形成,迎面挡了上去。 “叮!” 铁掌与长剑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沈七岁虽勉强接下这一掌,身体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手中长剑更是颤抖不止,险些脱手而出。 与此同时,凌川与那名持刀中年男子也激战在了一处。 中年男子的刀法虽算不上炉火纯青,却也凌厉狠辣,颇具章法。 只不过,凌川的刀法乃是集各家之长,刚猛霸道与刁钻狠辣兼具,更为精妙。 撩、刺、截、拦、崩、斩、抹、带、缠,各种刀法要诀信手拈来,收发自如。 以至于,中年男子即便在修为上略占上风,一番刀法对攻下来,却未能讨到半分好处,反倒被凌川的刀法压制得节节败退。 这让中年男子怒火中烧,只见他一声大喝,浑身真气疯狂凝聚于战刀之上,刀身泛起一层凛冽寒光,一记力劈华山,势大力沉,朝着凌川头顶狠狠劈下,将其周身气机死死锁定。 面对这霸道绝伦的一刀,凌川毫不退避,体内真气全速运转,抬手便是一刀横斩而出,刀势如潮,气势磅礴。 第799章 让萧剑离来! 霎时间,中年男子只觉面前虚空仿佛被这一刀划破,一道无形气浪骤然扩散开来,眨眼间便化作滔天浪潮,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潮引! 中年男子见状,心头一震,瞬间便认出了这一招的来历,凌川得到剑神杨斗重的真传,此事在江湖上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当!” 气浪席卷而下,重重撞击在中年男子的战刀之上。 那把战刀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中年男子虽拼尽全力挡下了这恐怖一击,身体却被气浪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周烈身前的桌案上,将桌案撞得粉碎,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冯执再次朝着沈七岁杀来,攻势愈发凌厉。 沈七岁单手捏动剑印,在气机牵引之下,此前被震飞的五把飞剑从不同方向折返而来,形成合围之势,将冯执死死困在中央。 “滚!” 冯执一声暴喝,那条空荡荡的衣袖宛如一条灵活的长鞭,猛然甩出,精准缠住一把古剑的剑柄。 随后,他手腕一转,挥动那把古剑,与其余四把飞剑激烈交锋起来,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沈七岁见状,眼神中闪过一抹震惊,随即不再犹豫,果断出手,手中长剑真气暴涨,弥漫出密集的剑气,如暴雨般朝着冯执的衣袖斩去。 “当!” 一剑斩下,那衣袖竟未被斩断,反倒是沈七岁被衣袖上蕴含的雄厚真气震得连连后退,体内气血微微翻涌。 他心中震惊不已,此人虽仍处于八重境,但其修为已然无限接近九重境,只差一步,便可突破桎梏,踏入新的境界。 照此趋势,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便能突破到九重境,成为宗师之下的顶尖强者。 当然,想要跨入九重境,绝非易事。 虽说这重障碍不如跨入宗师境那般艰难,却也困住了无数天才人杰,终其一生,都未能触及九重境的门槛,更别说大圆满了。 “小畜生,就凭你,也敢与老夫抗衡?还嫩了点!让萧剑离亲自来!”冯执满脸杀意,语气中满是嘲讽。 沈七岁虽不敌对方,气势上却丝毫不弱。他冷哼一声,厉声回怼:“当年大师兄仁慈,只斩了你一条手臂;如今的你,连让他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冯执心中的怒火。 只见他衣袖一抖,强行挣脱与飞剑的纠缠,将那把赤红色古剑猛地朝着沈七岁射去,剑势凌厉,直取咽喉。 沈七岁当即想要操控那把飞剑折返防御,奈何冯执早已用真气切断了他与飞剑之间的联系,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用气机温养多年的飞剑竟然对自己释放出了凌厉杀意。 千钧一发之际,沈七岁猛地侧身,手中长剑急挥,勉强挡下了这致命一剑。 尽管避开了要害,他却依旧被剑上蕴含的雄厚力道震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冯执得势不饶人,一声暴喝,身形一闪,再次朝着沈七岁扑去,眼神中杀意暴涨,左手之上真气翻滚,显然是打算一击将其毙于掌下。 他心中清楚,以萧剑离如今的修为,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报仇的可能。可若是能斩杀这位被萧剑离寄予厚望的蜀山天才,便能狠狠刺痛萧剑离,也算是变相报了当年的断臂之仇。 眼看着那霸道绝伦的一掌即将落在沈七岁身上,一道青衣身影骤然闪现,挡在了沈七岁身前。 来人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淡然,正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不知道人。 面对冯执那势大力沉的一掌,不知道人神色平静,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一掌迎了上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两人的手掌重重相撞。 不知道人身形稳稳立在原地,半步未退;反观冯执,却被掌上传来的恐怖力道震得连连后退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然而,还不等冯执缓过劲来,只觉眼前一花,不知道人已然身形一闪,来到了他的面前。 只见不知道人手中拂尘微微扬起,动作轻柔而缓慢,宛如风中柳絮,看似毫无杀伤力。 可当拂尘丝线划过冯执脸颊的瞬间,冯执只觉双眼一阵剧痛,撕心裂肺的惨叫当即脱口而出。 “啊!” 冯执的脸颊之上,瞬间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顷刻间,一张脸便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眼之中也涌出大量鲜血,显然,这一击之下,他的双眼已然被废。 冯执双手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翻滚,惨叫不止。可就在此时,不知道人缓缓转动手中拂尘,用拂尘末端,轻轻一点,落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噗!” 冯执当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不止,身体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下来。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点,实则蕴含着恐怖力道,当场便将他的丹田震碎,真气溃散殆尽。 当年,萧剑离只是斩断了他的手臂;如今,不知道人仅用一个照面,便废了他的修为与双眼。 一位即将踏入九重境的武道高手,转眼间便沦为了一个废人,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将死未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厉声大吼:“有刺客,保护世子!” 不知道人转头,对着沈七岁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门外交给我,你们抓紧时间了结此处之事。 沈七岁会意,强忍着体内伤势,缓缓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冯执,眼中闪过一抹冷厉,抬手一挥,一把飞剑破空而出,精准刺穿冯执的胸口。 冯执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彻底没了生机。 紧接着,沈七岁运转体内残存真气,强行压制住伤势,握紧手中长剑,朝着那名中年男子走去,打算助凌川一臂之力,尽快将其解决。 这一番激战下来,凌川虽凭借精妙刀法逐渐占据上风,却也消耗了大量真气。想要彻底解决掉这位八重境武修,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做到。 第800章 平定秦州 若是继续拖延下去,一旦凌川真气耗尽,鹿死谁手,便难说了。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骤然传来,语气坚定:“擒贼擒王,先把周烈拿下!” 沈七岁恍然大悟,当即转身,目光锁定了躲在屏风后方的周烈。 不得不说,周烈也算是有些气魄,即便身处这般绝境,依旧强撑着伤势,稳坐主位,神色阴鸷,未有半分惧色。 只不过,他此前被桂超偷袭,一刀刺中胸口,即便冯执已为他封住穴位、压制伤势,可胸口要害受伤,稍有动弹,便会传来钻心的剧痛,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衫。 见沈七岁持剑朝着自己逼近,周烈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反倒勾起一抹疯狂的冷笑,语气阴狠地说道:“动手吧!杀了我,我父王定会让整个麓州、陇州的百姓,都来给本世子陪葬!” 没人知道,周烈是自知求生无望、彻底豁出去了,还是料定凌川不敢杀他,才如此有恃无恐。 可他万万没想到,早在进城之前,凌川便已下令,此行的核心目标,便是斩杀周烈,瓦解叛军的斗志。 “咻!” 一道凌厉剑芒闪过,快如闪电。 周烈甚至来不及反应,头颅便已应声落地,鲜血自脖颈喷涌而出。 见周烈身死,那名正与凌川激战的中年男子顿时阵脚大乱,战意瞬间消散殆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脱身撤离,保住性命。 只见他猛然发力,一刀狠狠劈出,逼退凌川,随后转身便朝着窗口奔去。毕竟,不知道人守在门口,他唯有从窗口突围,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到窗口的瞬间,三把飞剑骤然破空而来,精准挡在了他的身前,断绝了他的退路。 中年男子大惊失色,连忙举刀格挡,将其中两把飞剑荡飞,可第三把飞剑已然逼近,朝着他的咽喉削去,速度快得惊人。 他拼尽全力仰身躲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剑,脖颈处却还是被剑气划伤,渗出一道血痕。 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凌川已然身形一闪,逼到他的跟前,抬手便是一拳轰出,拳头上金光缭绕,蕴含着雄厚真气。 “砰!”凌川一拳重重落在中年男子胸口。 中年男子只觉胸口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骨头碎裂,身体径直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立柱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还不等他的身体落地,又是两把飞剑破空而来,精准洞穿了他的胸口,将他的身体死死钉在了立柱之上。 “哐当!” 手中战刀应声落地,中年男子被钉在立柱上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眼圆睁,便彻底没了生机。 凌川迈步走到桌案跟前,一把提起周烈的人头,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沈七岁也迅速召回所有飞剑,归入剑匣之中,紧随凌川身后,一同朝着门外走去。 此时,不知道人正独自守在门口,面对门外叛军射来的漫天箭雨,他神色淡然,左手快速捏动法印。 只见一道道真气迅速在他身前凝结成一道无形光幕,将所有射来的箭矢尽数挡下,箭矢落在光幕之上,纷纷弹飞,毫无杀伤力。 “冲进去,保护世子!”门外,亲兵校尉厉声大喝,拔出战刀,率先朝着门内冲来,神色凶悍。 不知道人抬起手中拂尘,轻轻一挥。 那名校尉如遭重击,身体瞬间倒飞出去,身上的铠甲片片碎裂,散落一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就在此刻,凌川提着周烈的人头,走出了内堂大门,来到了庭院之中。 “周烈已死,放下武器,归顺者,可免一死!” 凌川抬手,将周烈的人头高高举起,朗声喝道,声音传遍了整个将军府庭院,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叛军耳中。 一众叛军亲兵神色骤变,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凌川手中那颗还在淌血的人头,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 世子周烈,竟然真的被人斩首了! 一众亲兵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脸色苍白如纸,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就在此时,那名校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厉声大吼:“兄弟们,主将死在亲兵面前,乃是我等最大的耻辱!杀了他们,为世子报仇,洗刷耻辱!” 他们身为周烈的亲兵,对周烈忠心耿耿,毋庸置疑。 在那名校尉的鼓动之下,一众亲兵纷纷红了眼睛,压下心中的恐惧,提着战刀,亡命般朝着凌川三人冲了过来,神色凶悍,已然抱了死战之心。 与此同时,城外的段廷飞也已成功打开南门,五千虎贲骑如猛虎下山,一拥而入,朝着将军府方向疾驰而来。 而在虎贲骑进城之前,苍蝇早已带着一队亲兵,先一步杀入城中,直奔将军府而去,他要尽快与凌川汇合,确保凌川的安全,至于城中其余叛军,便交给后续赶来的虎贲骑清理。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叛军,可让苍蝇意外的是,这些叛军见到他们之后,非但没有奋起抵抗,反倒第一时间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神色惶恐,毫无战意。 苍蝇来不及思索其中缘由,只能暂且放下疑虑,带着人全速赶往将军府,眼下,凌川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即便偶有几名叛军试图抵抗,也都是一触即退,敷衍了事,全然没有拼死一战的样子,反倒像是在做戏。 苍蝇并未下令追击,只是带着人一路疾驰,片刻不敢耽搁,朝着将军府全速推进。 此时的将军府庭院之中,一众周烈亲兵已然杀到近前,个个目露凶光,杀气腾腾,悍不畏死。 不得不承认,这些亲兵的实力都颇为强悍,加之个个心怀死志,悍不畏死,一时间,竟给凌川三人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更何况,沈七岁身受重伤,真气耗损严重,已然难以发挥出巅峰战力;凌川在与那名中年男子的激战中,也消耗了大量真气,疲态尽显。 若非有不知道人坐镇一旁,牵制住大半敌人,三人的处境恐怕会极为危险。 此时,沈七岁已然只能勉强操控两把飞剑,艰难斩杀着迎面冲来的叛军,每一次出手,都会牵动体内伤势,嘴角不断有血丝渗出。 第801章 军情急报 “将军,你先撤离,末将替你挡住他们!”沈七岁运转残余真气,用传音之术对凌川说道,语气坚定。 凌川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必,再顶一会,援军马上就到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起体内残余真气,手中战刀再次洒出一片寒芒,刀光闪烁间,将正前方冲上来的几名叛军尽数斩杀,鲜血溅满了他的铠甲,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将军,我们来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熟悉的大吼声从将军府门外传来。 凌川心神一震,他听出,是大牛的声音。 紧接着,大批身影如潮水般涌入将军府庭院,匣子弩扣动的声音接连响起,的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周烈的亲兵队伍来不及反应,便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庭院的青石板路。 三轮弩箭射完,亲兵们当即拔出腰间战刀,厉声呐喊着,朝着残余的叛军冲了上去。 那些周烈的亲兵连忙转身迎敌,可此时的他们,士气早已崩溃,兵力也处于绝对下风,又怎能抵挡得住凌川麾下这支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亲兵队伍? 双方一经接触,周烈的亲兵便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杀!” 苍蝇暴吼一声,手持苍生刀,率先冲入叛军之中。苍生刀轻易便能破开叛军的铠甲,每一刀落下,敌人都是非死即残,现场鲜血飞洒,惨叫连连。 大牛手持一根粗壮的狼牙棒,身形魁梧,宛如一头暴怒的猛兽,直接撞进叛军队伍之中。 他抡起狼牙棒,一记横扫,当场便将周围几名叛军砸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叛军落地后,再也无法挣扎起身。 随着凌川麾下亲兵队伍的到来,这场战斗已然失去了悬念。 周烈的亲兵虽悍不畏死,却终究难敌大势,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虎贲骑进入城中之后,根本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局面很快便被控制下来。 事实上,当周烈决定让满城百姓为自己陪葬时,即便他最亲信的将领,也彻底心灰意冷,再加上城外凌川大军施加的巨大压力,这些人心中早已渐渐生出反叛之心。 若是一开始,众人还只能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不敢表露,那么随着凌川斩杀周烈,他们内心唯一的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虎贲骑进城之后,各军将领纷纷主动献降。 紧接着,秦州的东门与北门相继打开,郭征和陈霜也各自率领两支兵马入城。 自此,秦州的叛军算是彻底被平定。 云书阑传令各军,严格按照既定战术,迅速稳定城中局势,将所有叛军分散看管、严加戒备。 小和尚得知沈七岁受伤,顿时满脸焦急地赶了过来,急忙问道:“七岁,你能否等等再死?小僧的往生咒还不慎熟练!” 沈七岁苍白的脸上满是无语,“我……” 就在凌川拿下秦州的同时,第二路平叛大军也已抵达麓州城下。 陇西六州之中,规模最大的州城当属陇州,其次便是麓州。 麓州守将名为耿叙璋,既是肃王最信任的心腹,也是他手下能力最为出众的武将。 这也注定了,拿下麓州,势必会是一场硬仗。 兵临城下之后,陈暻垚等人并未第一时间发起进攻,而是效仿凌川的做法,在城外安营扎寨,同时抓紧时间赶制投石车。 他们打算沿用秦州之战的战术,用投石车硬生生将麓州城墙轰开。 然而,第二日一早,一封加急情报被火速送到秦州,凌川拆开情报看过之后,脸色瞬间剧变。 云书阑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将军,出什么事了?” “麓州出事了!”凌川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凝重。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惊,因拿下秦州而稍稍放松的心神,瞬间又悬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薛镇锷急忙追问道。 凌川将情报递给众人,沉声道:“二路军被围困,形势危急!” 众人连忙接过情报,快速翻阅起来。 情报中载明,二路军原本在麓州城外驻军,曹岩磊的蓟州军负责外出采集石料,崔行俭的靖州军则负责收集木料、赶制投石车。 可两支外出的军团,竟同时遭遇伏击,虽说他们在第一时间撤回大营,却也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与此同时,麓州主将耿叙璋竟主动派兵出城,突袭二路军大营。 好在负责巡防的唐岿然经验老道,加之陈暻垚反应迅速、调度得当,才没有让其得逞。 这一战下来,北系军损失数千人,最关键的是,几路叛军已然将这数万大军围困在麓州城外。 眼下叛军虽只是围而不攻、时不时发起骚扰,可这对北系军而言绝非好事,他们所携带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五日。 换言之,若五日之内不能拿下麓州、补充粮草,这支大军必将陷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陇西境内,就只剩麓州和陇州尚未平定。陵州斥候一直盯着陇州,并未发现他们有出兵支援麓州的迹象,那两支伏击我军的队伍,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陈霜满脸不解地说道。 “莫非,耿叙璋早就提前派兵出城设伏了?”郭征也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凌川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应该不可能!此前得到的情报显示,麓州城内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叛军,可城外偷袭的两支队伍,再加上从城内杀出劫营的兵力,加起来足足有三万之多!” 凌川转头看向云书阑,问道:“先生觉得,城外那两股敌军,是什么来历?” “依属下之见,只有一种可能……”云书阑神色凝重地说道,“那就是有人在暗中相助肃王!” 凌川微微颔首,他心中所想,也与云书阑不谋而合,可问题在于,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助肃王? 若是一开始便与肃王谋划妥当,为何不一同起兵?如今肃王已然濒临兵败,才迟迟出兵相助,这个时机实在太过诡异。 “将军,眼下该怎么办?”陈霜急切地问道。 “出兵救援!”凌川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802章 出兵支援麓州 事实上,凌川也没有其他选择,他不可能放任第二路军自生自灭。无论是出于对全局局势的考量,还是他自身的行事作风,都绝不会坐视不理。 紧接着,凌川看向在场一众将领,问道:“我现在亲自率领五千虎贲骑前往麓州救援,你们有把握稳住秦州的局势吗?”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郭征连忙劝阻道:“将军,只带五千虎贲骑,是不是太少了?” “是啊将军!如今麓州城内不仅有两万守军,还有两支来路不明的队伍,其战力如何我们一无所知。依末将之见,还是多带些兵力为好!”薛镇锷也附和着说道。 凌川摇了摇头,沉声道:“五千虎贲骑,已经是极限了!” “你们留下的兵力,不仅要稳固秦州城内的局势,还要严密防备陇州的肃王出兵反扑,半点都不能大意!” 云书阑点头附和道:“将军放心,有陈将军、郭将军麾下的一万北系军,再加上两万余投降的俘虏,守住秦州,绝无问题!” 从兵力上看,确实足够稳固秦州。可其中大半都是俘虏,这也是凌川最担心的地方,若是这些人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当然,凌川也早已做好评估,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毕竟,此前那些俘虏已被逐渐编入各军之中,而秦州的这一万俘虏,大多是主动投降,他们心里很清楚,肃王世子周烈死在秦州,即便他们再度反叛,肃王也定会将怒火发泄到他们身上。 换言之,从周烈身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凌川一条路走到黑。 随后,凌川开始沉声下令:“班虎听令!” “末将在!”班虎大步出列,抱拳而立,神色恭敬。 “你立刻整顿五千虎贲骑,半个时辰之后,随我出发前往麓州!”凌川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末将领命!”班虎应声领命,随即转身出营,着手整顿兵马。 “薛镇锷听令!” “末将在!”薛镇锷中气十足地应声,他心中清楚,凌川让班虎领兵随行,却将自己留在秦州,定然另有安排。 “你留在秦州,将俘虏中的骑兵全部抽调出来,组建一支临时骑兵队伍,严加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领命!”薛镇锷抱拳应下。 “郭征、陈霜听令!” “末将在!”二人同时大步出列,齐声应道。 “你二人将剩下的俘虏全部编入麾下队伍,传令下去,让手下士兵务必多加留意,严密看管,一旦发现任何异动,立马出兵镇压,绝不姑息!”凌川目光扫过二人,沉声下令。 “遵命!”二人齐声领命。 “钟言之听令!”凌川将目光投向负责斥候事务的钟言之。 “末将在!” “你立刻将斥候队伍全部撒出去,重点密切关注陇州方向的一举一动,稍有异动,立马传信回报!” “是!”钟言之应声领命,转身离去安排斥候事宜。 所有命令下达完毕,凌川最后将目光投向云书阑,郑重地说道:“先生,秦州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云书阑郑重点头,说道:“将军放心,有众位将军齐心协力,属下定能保秦州无虞,不耽误将军救援二路军!” 半个时辰后,大军准时起程。 凌川只带了亲兵营和五千虎贲骑,全员配备双马,以此保证战马有足够充沛的体力,此去麓州虽只有一百五十余里,可若是单骑赶路,抵达之后必定人困马乏。 若是敌军以逸待劳,他们以这般疲惫之态迎战,必然会陷入极度被动的境地。 赶路途中,凌川端坐于照雪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全程都在思索接下来这一战的战术,当路程行至三分之一时,队伍停下休整,凌川也在此时,将沈珏召到身前。 “将军,你找我?”沈珏快步上前,躬身问道。 “你立刻动身赶往麓州,将这封密信交给陈暻垚,务必亲手送到他手中,不得有任何闪失!”凌川将刚写好的一封密信递给他,语气凝重地叮嘱道。 “是!”沈珏没有多问,双手接过密信,躬身应下,随即转身离去,快马加鞭赶往麓州。 如今麓州城外,敌军虎视眈眈,城内叛军也随时可能出城突袭,陈暻垚等人的队伍根本不敢轻易移动,只要稍有动作,势必会露出破绽,敌军便会趁机扑上来发起猛攻。 好在叛军并未将他们彻底围死,或许是忌惮北系军堪称恐怖的战斗力,才选择围而不攻、伺机骚扰。 沈珏带人送信,只要避开叛军大部队,谨慎行事,应当不会遇到太大危险。 凌川在密信中下了两道命令,一是让陈暻垚等人抓紧整顿兵马,随时做好攻城准备,牵制叛军注意力。 二是传令给陵州斥候校尉吴禺山,尽快摸清城外那两支神秘队伍的兵力部署与落脚点,查清其真实来历,并尽快向自己禀报。 天黑之前,凌川率领队伍抵达麓州境内,距离麓州城还有四十余里。 就在此时,沈珏带着吴禺山匆匆赶来。 “吴禺山见过将军!”吴禺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免礼!”凌川抬手示意,随即急切地问道,“查到那两支军团的动向了吗?” 吴禺山连忙点头,迅速掏出羊皮地图,铺在地上,指着地图说道:“将军请看!这两支队伍分别在麓州城南北两面的高地安营扎寨,由城内叛军组织百姓,源源不断地向他们运送粮草物资!” 凌川俯身查看地图,缓缓点头,又问道:“知道这两支军队的具体来历吗?” 吴禺山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回将军,这两支队伍皆为轻骑兵,每支兵力都在一万人左右。只是他们的战旗、兵甲之上,都没有任何标志性印记,属下用尽办法,也无法判断其真实来历!” 凌川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看来,这场叛乱,早已牵一发动全身。不出意外的话,整个帝国,都将陷入动乱之中!” 第803章 二路军被困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惊,苍蝇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的意思是,除了肃王之外,还有其他人暗中起兵造反?” 凌川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随后,他又转向吴禺山,问道:“陈暻垚那边,投石车制作得如何了?” “回将军,由于之前采集木料和石料的队伍遭到伏击,损失惨重,收集材料的难度大幅增加,目前只赶制出不到十架投石车!”吴禺山如实回答。 此前,凌川特意让墨巡从云州军械司抽调了一支专业木匠小队,协助二路军赶制投石车,这些人对于投石车的制作,可谓轻车熟路,若非遭遇伏击,想必此刻早已赶制出足够的投石车。 凌川缓缓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脑海中快速思索着战术,片刻之后,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已然趋于成型。 “你立刻返回大营,传我命令给唐岿然,让他于酉时率领五千虎贲骑,直奔城南那支一万余人的轻骑兵队伍,全力发起进攻。届时,我将率领这五千虎贲骑与他相互配合,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城南这支敌军彻底打垮!”凌川沉声对吴禺山下令道。 “是!属下遵命!”吴禺山连忙点头应下。 紧接着,凌川再次开口,补充道:“此外,传令陈暻垚,让他于酉时三刻,利用现有投石车,对麓州城发起猛攻。让队伍中的俘虏打头阵,尽可能将进攻的声势造大,目的不是真的攻城,而是将城内的叛军死死牵制在城中,不让他们出兵支援城外叛军!” “属下明白!”吴禺山抱拳应道,将命令一一记在心中。 “第三,传令崔行俭与曹岩磊,让他们即刻布控防御,重点防备城北那支轻骑兵队伍趁机袭营。若对方真的前来袭营,无需主动出击,只需死死守住防线、拖延时间即可,等待我方主力回援!” “是!” “最后一点,你亲自率领斥候队伍,将我们前往城南的这条路线彻底封死,但凡第九军斥候来探路,直接干掉,决不能让我这五千虎贲骑的行踪暴露分毫!”凌川目光锐利,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吴禺山郑重抱拳领命,随后便带着随行的斥候队伍,匆匆返回二路军大营传命。 其实,凌川这套战术并不算高明,却对各军的配合有着极高的要求,但凡有一个环节出现纰漏、或是没能跟上节奏,不仅难以达成作战目标,还会让自身陷入叛军的包围之中,陷入极度被动的境地。 他之所以敢兵行险着,主要是对北系军的战力有着足够的信任,此外,对于陈暻垚、催行俭以及唐岿然等人的能力有着足够的了解。 城外那两支轻骑兵队伍,就如同麓州城的一双翅膀,彼此呼应、相互支援,又与城内的两万叛军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这也是陈暻垚等人迟迟不敢妄动的根本原因,他们无论对哪一处发起进攻,都势必会遭到另外两处的联手反击;可若是同时对城外两支队伍发起进攻,自身兵力又显得捉襟见肘,难以兼顾。 凌川此行虽只带了五千虎贲骑,可这五千人,却是北系军的王牌精锐,足以改变战局的天平。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各军能够完美配合、环环相扣,不出任何差错。 队伍一直休整到天黑,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之后,凌川才下令整顿兵马,准备出发。 酉时之前,凌川亲自率领队伍悄然出发。 他将这五千虎贲骑分成两支,让班虎率领三千骑兵,从叛军右翼发起突袭;自己则率领两千骑兵,外加一千亲兵,从叛军左翼突袭。 两支队伍相互配合,再加上唐岿然率领五千虎贲骑从正面冲阵,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凌川早已料定,唐岿然那五千骑兵一旦出营,必定会被城南叛军察觉,而这,也恰好能为他们两翼突袭的队伍吸引注意力,掩护他们的行踪。 酉时准时,唐岿然率领五千虎贲骑准时出营,浩浩荡荡地直奔城南叛军大营而去,声势浩大。 接到探报之后,城南的神秘轻骑兵队伍立马行动起来,迅速布置防线、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城北方向那一万轻骑兵也开始调集兵马,只不过,他们并未前往城南支援,而是径直朝着二路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想趁机袭营,坐收渔翁之利。 此外,城内守将耿叙璋也调集一万叛军,擐甲执兵,准备出城劫营。 这显然是他们早已商议好的战术,第一目标仍是摧毁城外的北系军大营,而且,唐岿然率领五千虎贲骑离营之后,大营的防御力量大幅削弱,他们袭营的难度也随之降低。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将北系军大营摧毁,那五千离营的虎贲骑便会变成丧家之犬,失去依托,届时只需派兵围堵,便可轻易将其困死、歼灭。 然而,城内的那支叛军队伍还未出城,一名传信兵便急匆匆地赶来禀报:“将军,不好了!北系军开始攻城了!” 耿叙璋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追问道:“攻城?他们从哪里攻城?” “就在西城门!北系军架起了投石车,正对着城墙发起猛攻!”传信兵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耿叙璋眉头紧紧蹙起,沉吟片刻,沉声道:“哼,不过是佯攻而已!其目的就是牵制咱们城中的兵力,不让我们出城劫营,同时为那五千离营的虎贲骑创造机会!” “将军,可对方的进攻架势十足,投石车轰击城墙的力道极大,看样子,绝不像是佯攻啊!”传信兵连忙提醒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让咱们的队伍先不要出城,待我亲自去看看!”耿叙璋说完,便立马带着几名副将,急匆匆地朝着西城门方向赶去。 还未靠近西城门,便听到巨石轰砸城墙发出的沉闷巨响,震耳欲聋,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第804章 突袭 耿叙璋快步来到城墙上的一处垛口,探头看向城外。 只见近十架投石车正持续不断地向城墙抛射石弹,石弹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此外,还有大量北系军士兵抬着云梯、举着盾牌,在城墙下列阵,一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攻城的模样。 耿叙璋凝神观察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得出结论:“他们就是在佯攻!这么几架投石车,根本不可能砸开麓州的城墙;更何况,麓州城墙高大坚固,他们带来的云梯,根本够不到城墙顶端,根本无法攻城!” “将军,那咱们的队伍,还要不要出城劫营?”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出了!”耿叙璋断然说道,“我们一旦派兵出城,他们的佯攻,必定会立刻变成真攻!到时候,城内兵力空虚,城墙若是被他们趁机攻破,我们就彻底完了!” 耿叙璋思索片刻,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喃喃自语道:“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明明只有不到十架投石车,根本无法攻城,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摆下这般架势?他们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耿叙璋疑惑不解之际,唐岿然率领的五千虎贲骑,已然杀到了城南叛军大营三十里之外。而前方的叛军大营之中,那一万轻骑兵也早已严阵以待,做好了迎战准备。 尽管这是一支轻骑兵队伍,可他们在大营前方布置了成片的拒马桩,拒马桩后方,还排列着大量手持盾牌的士兵,组成坚固的盾阵。 显然,他们早已提前得知了这五千虎贲骑的动向,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 “轰隆隆……” 五千虎贲骑宛如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浪潮,朝着叛军大营席卷而来。 马蹄狠狠扣动地面,发出的声响宛如战鼓擂响,震人心魄。 即便对方早已布置好防御阵型,可看到这般声势浩大的冲锋,不少叛军士兵依旧忍不住心惊胆战。 毕竟,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骑兵军团,而是北系军中的王牌重骑——虎贲骑。 这支队伍常年在北疆战场厮杀,历经过无数次战火洗礼,每一名士兵、每一匹战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叛军阵营之中,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全都严阵以待,神色凝重。 不少人握着盾牌或兵器的掌心,已经渗出了冷汗,而且,随着那股黑色浪潮不断逼近,空气中的压迫感也在飞速增长,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叛军阵营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所有人顿时一惊,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只能看到漫天扬起的尘土,根本看不清后方的具体情况。 “后方怎么回事?”叛军阵营中,那名身形魁梧的独眼将领厉声喝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 “将军,不好了!”就在此时,一名传信兵惊慌失措地狂奔而来,大喊道,“后方出现一支重骑兵队伍,正朝着我军阵型疯狂杀来,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到跟前了!” “什么?!”那独眼将领顿时大惊失色,猛地转头,厉声追问道,“哪儿来的重骑兵?我方斥候怎么没有提前禀报?” “不,不知道啊……斥候营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支队伍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传信兵满脸恐慌,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独眼将领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五百步之外的虎贲骑,随后又猛地转头看向后方的烟尘。 忽然,他那只独目猛然一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清晰地看到,烟尘之中,对方军旗之上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正宛如在烟尘中狂奔,与正前方那支虎贲骑的军旗,一模一样! “是虎贲骑!是来自秦州的那支虎贲骑!”独眼将领颤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恐惧。 “废物!都是废物!”独眼将领怒声咆哮,“斥候营的人都是吃屎的吗?这么一支五千人的虎贲骑靠近,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全都该死!” 他口中所说的,正是凌川率领的五千虎贲骑。 凌川原本的计划,是让唐岿然率领五千虎贲骑从正面冲阵,吸引叛军注意力,自己则率领另一支队伍从侧翼突袭。可在得知对方提前布置了拒马阵之后,凌川果断改变了策略。 他让人火速赶路,在唐岿然率军前往战场的途中,将叛军布置拒马阵的消息送到,让唐岿然依旧保持正面冲阵的姿态,缓缓逼近叛军阵型,最大限度地吸引叛军的注意力。 而他自己,则率领另外五千虎贲骑,直奔叛军阵营后方,准备发起突袭。 有唐岿然这支队伍吸引叛军的全部注意力,他们的行动,无疑会顺利得多。 虽说这拒马阵未必能拦住虎贲骑,可虎贲骑想要强行破开拒马阵,必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还会影响后续的冲阵节奏。 虎贲骑乃是北系军花重金打造的精锐,一兵一卒、一马一枪都极为珍贵,若非万不得已,凌川绝不会这般轻易挥霍麾下的精锐力量。 独眼将领眼神中满是慌乱,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可他也知道,此刻绝非慌乱之时。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对着身边的副将厉声下令:“立刻传令后军,所有人听令,哪怕是拼尽一切、全部战死,也要把那支突袭的虎贲骑给我挡住!绝不能让他们冲破我军阵型!” “是!”副将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转身去传达命令。 与此同时,正前方,唐岿然率领的五千虎贲骑,已经杀到了叛军阵营三百步开外。 “弓箭手准备!待他们进入射程,全力射击!”独眼将领当即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 霎时间,叛军阵营之中,无数强弓硬弩被纷纷拉开,箭矢直指前方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洪流,气氛瞬间变得极度紧张。 可就在虎贲骑距离拒马桩只有一百步、距离叛军阵型还有一百五十步,即将进入叛军弓箭射程之际,唐岿然忽然抬手一挥,大声喝道:“变阵!绕行! 第805章 势如猛虎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气势如虹的五千虎贲骑,宛如遇到礁石的激流,瞬间一分为二,沿着叛军阵型的两侧,快速绕行而去,并未发起正面冲锋。 此举,无疑让叛军蓄满力量的一拳,狠狠砸在了空气中,所有的防备,都瞬间落了空。 叛军将士的脸上,纷纷露出了错愕与茫然之色。 与此同时,后方凌川率领的虎贲骑,也已经杀到了叛军阵营跟前。 凌川亲自率领一千亲兵冲在最前方,距离叛军阵营还有一百五十步时,他率先下令:“放箭!全力抛射!” 叛军阵型密集,根本不需要精准瞄准,只需盲射,大概率都能射中目标。 通常情况下,三轮抛射之后,士兵们便会收起破甲弓,拔出战刀,准备近身搏杀。 可这一次,凌川却下令再加一轮抛射,务必最大限度杀伤叛军,打乱他们的阵型。 四轮箭矢抛射下来,叛军阵营之中惨叫连连,无数士兵中箭倒地,阵型也变得混乱不堪,人心惶惶。 他们并非站在原地像木偶一样任由对方射箭,而是在接到独眼将领的命令后,第一时间便开始调整阵型,准备迎战身后的突袭。 可他们为了对抗虎贲骑,列出的阵型本就密集,想要快速调转马头、组建起有效的防御阵型,需要足够的时间。 而这短暂的时间,足够凌川的亲兵队伍杀到他们的跟前。 四轮抛射完毕,凌川当即下令:“调转马头,从右侧撤离!” 所有亲兵动作迅速,快如闪电,立马调转马头,沿着叛军阵营右侧快速撤离,不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 当凌川率领的亲兵营一闪而逝之后,后方班虎率领的五千虎贲骑,也已经杀到了叛军阵营跟前,接下来,这片战场,将彻底交给他们。 “杀!” 班虎抬起手中刹枪,直指前方叛军阵营,声如惊雷,震彻云霄。 身后,所有虎贲骑同时抬起手中刹枪,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混乱的叛军阵型,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嗜血的锋芒。 看着这支北疆王牌精锐快速逼近,叛军阵型中的轻骑兵们,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恐惧之色,很多人的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面对两支虎贲骑的前后夹击。 “轰隆隆……” 五千虎贲骑迅速列成楔形阵,宛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凿子,而班虎,便是这把凿子最前端的凿尖。 他一马当先,率领虎贲骑,携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凿入叛军混乱的阵型之中,仅一个照面,便将叛军阵型的后防线彻底撕开。 班虎丝毫没有停顿,继续率领队伍往前推进,身后的队伍两道侧锋则是沿着口子两侧不断扩张。 若是从高空俯瞰便会发现,一支黑色的楔形洪流,宛如一把尖刀,狠狠捅进叛军的阵型之中。 虎贲骑一路势如破竹,叛军根本无法抵挡,那道被撕开的口子则是越来越大。 沿途,不断有叛军士兵被虎贲骑的刹枪刺穿身体,口吐鲜血、倒地而亡;不断有人被高速冲锋的战马撞翻,跌落马背,随即被后续的骑兵狠狠踩成肉泥。 战场之上,鲜血飞溅、惨叫连连,惨不忍睹。 很快,叛军阵型便彻底呈现出溃败之相,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朝着两侧四散奔逃,根本无心恋战。 可这样一来,那些扩散至两侧的叛军骑兵,正好与沿着叛军阵营两侧绕行而来的唐岿然所部虎贲骑迎面撞上。 一场惨烈的屠杀,在外侧展开。 虎贲骑只配备了刹枪和战刀,并未配置弓箭,这也意味着,他们只能与叛军近身搏杀。 可即便如此,虎贲骑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一来,他们全员身着重甲,叛军轻骑兵手中的刀枪箭矢,根本无法破开他们的防御,只能在铠甲上留下一道道无关痛痒的痕迹。 二来,这些溃散的叛军,早已人心惶惶、惊魂未定,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与虎贲骑相比,差距悬殊。 更何况,即便双方正面硬拼,这些叛军轻骑兵也绝不可能是虎贲骑的对手,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双方的战力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有人听令,稳住阵型,把他们给我压回去!”唐岿然厉声大喝,手中战刀一挥,亲自率军冲杀在前。 阵型外围的两支虎贲骑,一边疯狂收割着溃散叛军的性命,一边稳步推进,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将这些叛军死死困在中间,不让他们溃散逃离。 这么做,有两个关键目的,一来,叛军乃是轻骑兵,速度极快,一旦让他们脱困,便能发挥出速度优势,将己方重甲虎贲骑远远甩开,后续想要彻底歼灭,将会异常困难。 二来,将叛军尽可能聚拢在一起,能够为班虎所部的冲阵创造更有利的条件,若是叛军阵型松散、四处逃窜,虎贲骑的冲锋优势便无法发挥。 加之虎贲骑每一次高速冲锋,无论是对士兵还是对战马的体力,消耗都极为巨大。 若不能一鼓作气将叛军主力击溃,待己方士兵和战马露出疲态,那些溃散的叛军便有可能趁机反扑,到时候,局势极有可能发生反转。 至于叛军阵营的正面,原本布置了大量的拒马阵和盾阵,还将精锐全部集中在这个区域,严阵以待,准备迎战唐岿然的正面冲阵。 可如今,这里反倒成了整个战场最清闲的地方,所有的防备,都彻底失去了意义。 独眼将领站在阵前,满脸焦急与绝望,他心里很清楚,照这样下去,自己的这支队伍,必定会被彻底歼灭,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当机立断,对着身边的副将厉声下令:“立刻传令前军,所有人都给我搬起拒马桩,重新在阵型中间设置防线,阻拦后方那支虎贲骑的推进!” 紧接着,他飞快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同时传令后军,不要再与敌军正面硬碰,立刻迂回到己方阵营身后!” 第806章 摧枯拉朽 这算不上什么好办法,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可眼下,也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被虎贲骑一点点屠杀殆尽。 可即便如此,隐患依旧存在,那便是游走于叛军阵营左右两翼外侧的唐岿然所部虎贲骑。 按理说,这种迂回包抄、骚扰牵制的战术,本该是轻骑兵的活计,凭借其灵活与速度,不断骚扰叛军、压制叛军士气。 奈何,凌川此次带来的队伍中,没有专门的轻骑兵,只有一千亲兵勉强能算作轻骑兵,根本无法完成大规模的迂回骚扰任务。 终于,叛军在付出两三千人的惨重代价后,总算调转阵型,重新布好了拒马阵。 眼看班虎带着五千虎贲骑一路冲杀而来,即将逼近拒马阵,叛军阵营中,独眼将领眼神凶光乍现,怒声咆哮道: “反击的时刻到了,给我狠狠的杀!” 然而,就在虎贲骑距离拒马阵不足两百步时,班虎忽然抬手大吼:“变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虎贲骑战阵再次一分为二,沿着拒马阵两侧快速绕行,并未发起正面冲锋。 独眼将领满脸诧异,心中怒火更盛,厉声大吼:“什么北疆王牌?我看不过是一群无胆鼠辈!” 话音未落,叛军阵营后方再次传来震天喊杀声。 “杀!” 这一声暴喝宛如惊雷,在独眼将领心头炸响。 他猛然回头,只见此前在阵外游走的那支虎贲骑,不知何时已绕至阵营后方。 此刻,这支虎贲骑也列好楔形阵,在唐岿然的率领下,再次从后方猛冲过来,狠狠凿向叛军阵型。 看到这一幕,独眼将领的眼神中,除了无尽的愤怒,更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我干你娘!”独眼将领破口大骂,紧接着只觉胸口发闷,一口老血当场喷出。 “将军……” 身旁亲兵见状,顿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率领的是以速度见长的轻骑兵,到头来,竟被对方的重骑兵耍得团团转。 对方兵分两路、频繁变阵,让他防不胜防,以至于战斗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节奏,他此前所有的布局不仅毫无用处,反倒像只老鼠一般,被对方戏耍于股掌之间。 事实上,从他决定被动防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这一战的结局。 对于轻骑兵而言,最大的制胜法宝便是迅捷的速度;对上重骑兵,更要将这一优势发挥到极致,以游走战术将重骑兵活活拖死。 可他一开始便放弃了这一优势,反倒试图用拒马阵这种被动防御的方式对抗重骑兵。 毫不夸张地说,以虎贲骑的战斗力,即便正面冲阵,他的拒马阵与盾阵也挡不住对方的铁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虎贲骑可能会付出一定伤亡代价罢了。 凌川在察觉到叛军阵型的异动后,立马以旗语传信班虎,一旦见到对方布好拒马阵,便即刻变阵撤出正面战场,接替此前唐岿然队伍的角色,在阵外游走,收割溃散的叛军。 至于唐岿然则率领所部,围着叛军阵型绕了一圈后,再次迂回至叛军最初的正面,列好楔形阵,发起新一轮冲杀。 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完成,得知自己再次被耍,独眼将领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当场气绝攻心,再度吐血。 他心里清楚,这一轮冲阵之后,己方阵型必将彻底溃散,再无一战之力。 与此同时,麓州城西面的北系军大营,也遭到了城北那支神秘军团的袭击,对方来势汹汹、快如闪电,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好在陈暻垚早有防备,虽说此前蓟州军和靖州军外出时损失惨重,但此时大营中,除了唐岿然带去的虎贲骑,其余队伍皆在,还有近两万俘虏协助防守,想要挡住这一万轻骑兵的进攻,并非难事。 当然,最关键的是不能让耿叙璋派兵出城,否则,北系军大营的处境将岌岌可危。 也正因为如此,陈暻垚片刻不敢松懈,始终组织军中俘虏操控投石车,猛攻麓州城的西面城墙,甚至不时派俘虏队伍冲到城墙下,摆出攻城的架势,迷惑敌军。 此举目的只有一个,明确告诉耿叙璋,你只要敢派兵出城,我便会不计代价,全力攻城。 即便耿叙璋早已看出对方是佯攻,也始终不敢轻易派兵出城,生怕中了对方的圈套。 忽然,陈暻垚麾下负责督战的亲兵匆匆来报:“将军,咱们的石料所剩不多了!” 陈暻垚闻言,心头顿时一紧。 他清楚,一旦投石车停下,对城内的威慑力将大幅下降,耿叙璋极有可能趁机派兵出城,突袭大营。 “一炷香之后,让所有俘虏队伍全力攻城!另外,安排足够人手,将城墙下堆积的碎石全部搬回来,重复使用!”陈暻垚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亲兵抱拳领命,转身火速离去。 陈暻垚心中清楚,这一战的突破口在城南战场,他必须死死拖住耿叙璋,等到凌川那边解决战斗、赶来支援。 一炷香后,投石车彻底停了下来,紧接着,城外响起震天喊杀声,数十支百人队伍抬着云梯、举着盾牌,朝着麓州西城墙猛冲而去。 耿叙璋见状,目光顿时一凝,满脸疑惑地喃喃:“他们想干什么?难道仅凭这几架云梯,就能攻进城来?” 数十支俘虏队伍冲到城墙下,迅速搭上云梯开始攀爬,城墙上顿时涌现出大量叛军,纷纷拉满弓弦,对着城下放箭,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尽管这些俘虏都举着盾牌格挡,但面对成片箭雨,依旧伤亡不小。 只是,没人注意到,除了这些攻城的队伍,还有不少俘虏悄悄跟着冲到城墙根下,他们并非来攻城,而是专门来搬运碎石的。 此前投石车抛射的石弹,大多碎裂后堆积在城墙脚处,此刻,这些俘虏趁着攻城的混乱,快速将碎石搬回投石车跟前,继续使用。 片刻后,随着攻城队伍奉命撤离,耿叙璋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第807章 分兵回援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嗤声道:“原来是为了到城墙下搬石头!” 他已然看出,对方石弹紧缺,否则绝不会冒着箭雨,派人到城墙下搬运碎石,一旦没了石弹,那些投石车便会彻底沦为摆设,再也无法对城池构成威胁。 “传令下去,让城内的骑兵队伍做好准备!等他们这一轮石弹再次用完,便立马出城,一举摧毁北系军大本营!”耿叙璋果断下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一边,负责北系军大营防御的是崔行俭与曹岩磊。 二人按照陈暻垚的部署,以盾阵与枪阵相互配合,后方再辅以弓箭手远程反击,布下了一道坚固的防御线。 尽管城北叛军来势汹汹,几番猛攻,却始终未能破开北系军的防御阵型,反倒自身伤亡不小,士气大跌。 叛军领头的中年将领眉头紧锁,目光望向麓州城方向,沉声质问道:“耿叙璋为何迟迟不出兵?他难道想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不成?” 就在这时,身旁副将满脸愤懑地上前问道:“将军,对方阵营防御太过坚固,兄弟们硬冲了几次,都未能破开阵型,伤亡惨重,咱们还继续攻吗?” 中年将领眼中闪过一抹怒意,咬牙道:“继续攻!不准停!” 他们与耿叙璋虽然各为其主,但却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将这支北系军吃掉,如此一来,北系军遭受重创,后续再无力出兵平叛。 事实上,这也是他的主子事先与肃王商议好的计策,可如今耿叙璋按兵不动,任由他们孤军奋战,不由得让他心生恼怒,怀疑对方故意拖延。 “立刻派人进城,去问耿叙璋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迟迟不出兵支援?”中年将领对着身旁副将下令道。 “是!”副将抱拳领命,随即带着几名随从,快马加鞭朝着北城门方向赶去。 城南战场,随着两支虎贲骑交替冲锋、反复碾压,那支一万余人的叛军轻骑兵,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残余叛军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四散奔逃,根本无心恋战。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收割时刻。 一万虎贲骑迅速列成方阵,齐头并进,对着溃散的叛军展开全面碾压,手中刹枪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性命,而更多叛军,则惨死在重骑兵的铁蹄之下,尸骨无存。 到了这个阶段,战斗已然没有任何悬念,即便此刻撤军,这支叛军的残部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战力,更无法对北系军构成任何威胁。 最关键的是,叛军早已被虎贲骑的战力吓破了胆。即便日后重新收拢编制,士兵们心中的恐惧也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消除,军心涣散,再难成气候。 就这样,虎贲骑在叛军中来回冲杀了两个回合,原本一万余人的叛军,最终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且个个被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面色惨白,连连高呼饶命。 凌川见状,当即向唐岿然和班虎传下命令,收拢队伍,将这些俘虏全部控制起来,严加看管。 随后,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当即率领队伍,朝着城西的北系军大营疾驰而去,他知道,大营此刻正面临巨大压力,必须尽快赶回去支援。 而就在此时,陈暻垚麾下的投石车,石弹再次耗尽。 他见凌川的队伍迟迟未归,他只能故技重施,再次下令让俘虏队伍发起攻城,同时安排人手继续搬运碎石。 他虽坚信凌川必定能干掉城南的叛军,但那毕竟是一万轻骑兵,即便虎贲骑战力强悍,彻底歼灭也需要一定时间。 可惜,此时的耿叙璋早已识破了他的伎俩,冷笑道:“传令城墙上的守军,用弓弩全力压制!只要不让他们攻上城墙,无需主动反击!” 紧接着,他转头对身旁副将下令:“吕峰,你立刻率领一万骑兵杀出城外,配合城北的张将军,合力攻打北系军大营,务必将其彻底摧毁!” “是!末将领命!”名为吕峰的副将领命,当即转身快速走下城墙。 一炷香后,一支万余人的叛军队伍从北城门出城,朝着城西的北系军大营疾驰而去,气势汹汹。 可就在队伍刚刚出城、尚未列好阵型之际,城外忽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宛如闷雷滚滚,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吕峰顿时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一大片黑影铺天盖地,宛如汹涌浪潮,朝着他们这边猛冲而来。 “杀!” 一声震天怒吼划破夜空,唐岿然率领五千虎贲骑,迎着叛军队伍,猛冲而来。 “不好!是虎贲骑!”吕峰满脸震惊,失声大喊。 “虎贲骑不是在城南战场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旁副将也满脸惊骇,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莫非……城南的队伍已经败了?”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抹惊骇,尽管他们不愿相信,可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可能。 “快撤!立刻撤回城中!”吕峰反应极快,当即果断下令。 他深知虎贲骑的威名,此前将军更是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与虎贲骑正面对抗,如今虎贲骑突然出现,唯有尽快撤回城中,才为上策。 叛军队伍刚刚出城,便仓促下令回撤,可城门宽度有限,一万余人的队伍想要快速撤回城中,绝非易事,一时间阵脚大乱,拥挤不堪。 可就在此时,唐岿然率领的虎贲骑已然杀到跟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冲入叛军队伍,展开惨烈屠杀。 面对势不可挡的虎贲骑,即便这支叛军有所准备,也根本无法抵挡。 霎时间,虎贲骑宛如滚滚洪流,狠狠撞入叛军队伍,瞬间便将混乱的叛军冲得七零八落,战马奔腾、刀枪交鸣、惨叫连连。 吕峰见状,不敢有丝毫停留,率先策马奔回城墙之上,指挥队伍加速回撤,可前军队伍早已被虎贲骑死死咬住,根本无法脱身。 他心里清楚,想要将麾下一万大军尽数撤回城中,已然不可能。 更可怕的是,一旦让虎贲骑趁机贴近城门,他们连关闭城门的机会都没有,若是让虎贲骑顺着城门杀入城中,麓州城便会彻底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第808章 断臂求生 想到这里,吕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牙下令:“关闭城门!快!立刻关闭城门!” 副将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劝阻:“将军!咱们还有两千多弟兄没撤回来啊!关闭城门,他们就彻底完了!” “我看到了!”吕峰神色凝重,语气决绝,“可若是再不关城门,虎贲骑就会杀进城来,到时候,整座麓州城、所有人都要为之陪葬!” 他并非不顾麾下将士的生死,而是为了大局,只能忍痛舍弃这两千余人。 沉重的城门被强行关闭,隔绝在城外的,不仅是杀气冲霄的虎贲骑,还有吕峰麾下那两千余名来不及撤回的叛军骑兵。 “别关门!我们还没进去!” “将军!快开门啊!求你了!” 那些被虎贲骑追杀、陷入绝境的士兵,看到城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瞬间陷入绝望,纷纷惊慌大喊,拼命拍打着城门,声音凄厉,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很快,城外那两千余名叛军便被虎贲骑彻屠杀大半,对于那些侥幸逃到城门跟前、苦苦哀求的百余名士兵,唐岿然却没有赶尽杀绝。 一方面,是忌惮城墙上的守军放箭反击,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另一方面,就算杀了这几十人,也对大局无关紧要。 留着他们,让他们带着怨恨和恐惧回到城中,或许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城外,五千虎贲骑个个浑身染血,宛如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静静列队站立,浓烈的煞气席卷四方,令人不寒而栗。 唐岿然抬起冷漠而霸道的目光,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叛军,随即不再停留,率领队伍朝着城西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虎贲骑的马蹄声彻底远去,城门跟前那几十名侥幸存活的士兵,才终于缓过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他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恐惧与茫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另一边,凌川已经带着亲兵营以及班虎的五千虎贲骑,率先赶回北系军大营,从城北那支袭营叛军的后方,突然发起猛攻。 此前,凌川便已大致猜到了敌军的战术部署,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他才制定了针对性的作战计划。 先以两支虎贲骑一明一暗,歼灭城南叛军,随后再兵分两路,一路拦截城内出城的援军,另一路则迂回包抄城北袭营的叛军,前后夹击,彻底击溃敌军。 尽管虎贲骑此前刚经历一场恶战,又奔袭数十里,士兵和战马都已出现疲软之态,可他们身上的杀气,却攀升到了顶点。 以至于,当这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重骑兵突然出现时,瞬间便对正在袭营的叛军形成了气势上的绝对碾压,叛军士气瞬间暴跌。 当然,虎贲骑本身的战力也毋庸置疑,即便历经大战与长途奔袭,其战斗力依旧不是普通军团能够媲美的。 城北叛军此前猛攻北系军大营,奈何崔行俭和曹岩磊一直遵照凌川的嘱托,严守防线、绝不贪功冒进,任凭叛军如何猛攻,始终牢牢守住大营,未让对方前进一步。 叛军久攻不下,城内的援军又迟迟不到,领头的中年将领内心早已无比愤懑,甚至开始怀疑耿叙璋是想隔岸观火、坐视他们覆灭,心中已然生出了撤军的念头。 而虎贲骑的突然出现,不仅让他大为震惊,更彻底坚定了他撤军的决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虎贲骑的战力有多恐怖,别说自己麾下只有一万轻骑兵,就算是一万重骑兵,也未必是虎贲骑的对手。 如今陷入前后夹击之势,唯有尽快撤军,才能保住残余兵力。 “撤!立刻撤军!”他厉声大喝,果断下达撤退命令,丝毫不敢停留。 可此时,虎贲骑已然死死咬住了他们的尾巴,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就在叛军开始仓促撤军之际,崔行俭见对方军心大乱、急于脱身,当即当机立断,率领麾下残余的靖州轻骑,从大营中杀出,顺势展开追击猎杀。 一番激烈的追逐与厮杀后,这支城北叛军最终丢下三千余具尸体,才勉强摆脱了虎贲骑与靖州轻骑的追击,狼狈逃窜。 之所以没能将其彻底歼灭,一来是虎贲骑历经大战,已然疲惫不堪,重骑兵的速度本就有限,难以长时间追击。 二来是靖州轻骑此前遭受伏击,损失惨重,原本五千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三千余人,没有虎贲骑压阵,也不敢追得太远,生怕对方杀一个回马枪,反倒将自己干掉。 自此,麓州城外的三场激战,总算告一段落。 总体而言,北系军大获全胜,不仅彻底歼灭了城南的一万叛军,还重创了城北袭营的叛军以及城内出城支援的队伍,牢牢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归根结底,这场胜利的关键,在于凌川布局精妙,他不仅将从秦州带来的五千虎贲骑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更精准预判了敌人的每一步反应,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几乎将叛军的每一步都算死。 凌川进入北系军大营后,第一时间下令,让各军迅速处理战后事宜,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看管俘虏、清理战场,恢复大营秩序。 这一战虽说大获全胜,但北系军也有一定伤亡,再加上此前在城南战场俘虏的三千余名叛军,也被一并带回了大营,需要看管。 下达一系列命令之后,凌川当即下令,将所有将领召集到中军大帐,商讨后续攻打麓州的事宜。 再次见到凌川,众将领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激动与敬佩,在他们心中,似乎只要凌川在,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凌川先是逐一询问了当前麓州城内外的具体情况,听完众将领的详细禀报后,心中已然对全局局势有了清晰的认知。 麓州城内有十多万百姓,和此前的秦州一样,不少青壮都被耿叙璋强行抓来参与守城,补充兵力。 城内粮草充足,显然肃王为了这次叛乱,早已谋划数年,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兵甲与物资,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 第809章 三日破城 随后,凌川目光扫过众将领,沉声问道:“目前,查到那两支神秘叛军队伍的来历了吗?” 众将领纷纷摇头。 陈暻垚率先开口,神色凝重地说道:“这两支队伍极为神秘,似乎早就潜伏到了麓州附近,可咱们的斥候事先竟未能发现任何踪迹,实在诡异。” 说到这里,吴禺山主动起身,抱拳请罪道:“将军,此事是属下的失职!” “大军抵达麓州之前,属下便已率领斥候先行探查,可当时我们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陇州方向,对其他区域的勘察过于疏忽大意,才未能发现这两支军团的踪迹,给大军带来了损失,属下愿领罚!” 凌川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为何失败,更不知吸取教训!此次过错,就当是给你一个警示,下次务必谨慎行事,不可再犯!” 凌川没有过多责备,毕竟,吴禺山麾下的斥候是陵州军,并非他自己的嫡系队伍;若是换成他麾下的云州夜枭营,想必绝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就在这时,苍蝇快步走进大帐,躬身禀报道:“将军,审出来了!城南那支叛军的独眼将领,已经招供了!” “他们是什么来历?”凌川抬眼望去,沉声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回将军,据那独眼将领交代,他乃是戎州靖王麾下的将领,所率队伍是靖王的私兵;城北那支神秘队伍,则是来自淮州骁王麾下,此次前来,皆是奉主子之命,协助肃王起兵!”苍蝇如实禀报。 听闻此言,凌川的脸色并未有太大变化,在此之前,他便已猜到,这两支队伍必定是其他藩王派来的,只不过尚未确定具体是哪两位藩王而已。 可大帐中的其他将领,听到这个消息后,却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与凝重。 “这么说来,靖王与骁王,也打算起兵造反了?”崔行俭率先反应过来,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怀疑,如今戎州与淮州,恐怕已经彻底沦陷,落入了靖王与骁王手中!”陈暻垚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沉重地说道。 半年前,安王起兵造反,虽被朝廷火速镇压,战火仅限于定州境内,未造成太大影响;可此次肃王起兵,却直接殃及陇西六州,战火蔓延甚广。 如今,靖王与骁王又同时暗中出兵,协助肃王叛乱。 抛开边疆的战火不谈,大周朝的半壁江山,已然陷入了战火的笼罩之中。 即便最终能够平定所有叛乱,大周帝国也必将元气大伤,留下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这一场浩劫,不知又会让多少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战乱之中。 凌川缓缓长叹一声,神色疲惫却又无比坚定。 他心里清楚,这并非偶然,而是大周帝国数百年积累下来的顽疾,皇权逐步衰弱,世家门阀日益壮大,而这些藩王,自然不会错过此等天赐良机。 如今,这些顽疾终于集中爆发,酿成了这场席卷全国的叛乱。 凌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下心中的感慨,随即沉声下令:“吴禺山听令!” “属下在!”吴禺山立马起身,抱拳领命,神色恭敬。 “你立刻派遣斥候队伍,暗中跟踪那支从城北撤离的叛军残部,查清他们的去向!” “属下领命!” 紧接着,凌川又着重叮嘱道:“切记,你们的任务只是暗中监视、传递情报,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若是遇到危险,无需恋战,立即撤回!” “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吴禺山郑重抱拳,再次领命。 “崔行俭、曹岩磊听令!”凌川再度开口,目光转向二人。 二人当即快步起身,抱拳齐声应道:“属下在!” “你二人率领麾下队伍,再抽调一部分俘虏,全力筹集木料与石料,让木匠小队连夜赶制投石车,加快攻城准备。三日之内,拿下麓州城!”凌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 “属下明白!定当全力以赴,按时完成任务!”二人抱拳领命,语气坚定。 “陈暻垚听令!” “末将在!”陈暻垚立马起身,抱拳而立,神色恭敬。 “你依旧按照之前的策略,继续向城中投射劝降书,瓦解城内叛军的军心;同时,组织所有原麓州籍的士兵,到阵前喊话,劝降城中的百姓与被胁迫守城的青壮,尽可能减少攻城伤亡。”凌川沉声吩咐道。 “末将领命!”陈暻垚抱拳应下。 待凌川布置好一切后,钟言之找了过来。 “将军,神都来信!”钟言之神色无比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凌川。 这封信并非是写给凌川的,而是由廷尉府写给钟言之,让他转达给凌川的。 凌川取出信件一看,脸上的神色虽然还算平静,但内心却十分沉重。 信中提到靖王与骁王同时起兵,迅速扩张势力,已有近十州之地沦陷,朝廷下令让东疆出动六万精兵前去平叛。 尽管凌川已经猜到部分内容,可内心依然很沉重。 “这可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啊,边关战事未平,藩王又频频起兵!”凌川叹息道。 眼下,最愁的人应该是陛下,但最苦的却是百姓。 就拿眼下的陇西来说,虽然肃王起兵还不到两个月,可这短短两个月给陇西造成的打击,至少需要数年乃至更久才能缓过来。 在这两个月里,不知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不知道多少陇西士兵被迫造反导致身死,就算是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每天也都是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这也是凌川从一开始就决定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的原因。 眼下,陇西六州已经平定了四州,剩下的陇州和麓州也被彻底分开,成为两座孤城,眼看就要接近尾声,可其他地方也燃起了战火。 麓州作为肃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地方,无论是以耿叙璋为首的将领,还是麾下士兵,忠诚度都相对较高。 以至于连续三天的喊话劝降并无多大效果,凌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即下令架起投石车准备攻城。 第810章 攻下麓州 这一次,凌川没有任何留手,三十架投石车全部架在西城门,一顿狂轰滥炸。 如今,投石车的数量足足增加到三十架,而且完全不担心石料的问题,陈暻垚更是下令,铆足劲一口气将城墙砸开。 此外,凌川还让唐岿然率领五千虎贲骑,外加三千步兵堵住南门,班虎率另外五千虎贲骑和三千步兵堵住北门,唯独留下东门。 经过半天的猛攻,城墙终于被砸开一道大口子。 就在城墙垮塌的瞬间,城中士兵纷纷露出恐慌之色,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麓州城被攻破了,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北系军无情的屠刀。 陈暻垚让早已备好云梯和木板的士兵冲入城中。 随着漫天喊杀声传来,城中一片混乱,下至普通士卒,上至校尉都尉,无不满脸惊恐。 “将军,咱们快撤吧!”吕峰一脸的惊魂未定,快步来到将军府,对耿叙璋说道。 此前,城外有两支援军相助,他们还想着,将这支北系军全部干掉。 可谁曾想,局势瞬间逆转,两支援军被干掉了一支,另一支也遭受重创逃走,所有的优势荡然无存。 当得知城外主持大局之人已经换成了凌川之后,全军上下都被一股恐惧之感笼罩。 耿叙璋心里也清楚,自凌川率军来援的那一刻起,麓州就注定守不住了。 可他更清楚,现在出城,多半也逃不掉。 就在他犹豫之际,喊杀声已经从城外传到了城内,显然,敌军已经攻进来了。 “哎!你带信得过的兄弟走吧,去陇州找王爷,告诉他,耿叙璋未能守住麓州,没脸去见他!”耿叙璋满脸颓然之色,对吕峰挥了挥手。 “将军保重!”吕峰对着耿叙璋拱手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去,却浑然没有察觉到,耿叙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毒之色。 很快,吕峰便带着两千亲信,自东门狂奔而出。 可他刚跑出去没多远,催行俭率领的靖州轻骑与阑州校尉黄渠率领的阑州轻骑从两侧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两千余人团团围住。 凌川之所以围住三处城门,却唯独漏掉东门,就是专门给他们留的。 一来,让他们主动逃出城,更有利于骑兵作战;最主要的是,围三阙一,能有效遏制他们殊死一战的决心,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屠杀城中百姓。 只是,催行俭没想到,竟然只有两千余骑逃出来。 “全部下马,丢掉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随着催行俭一声大吼,无论是吕峰等将领,还是一众士兵,都纷纷连忙下马,解下武器堆在一起,随后到一旁的空地上蹲下。 催行俭让手下亲兵去把耿叙璋揪出来,手下亲兵是看过耿叙璋的画像的,可他们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却并未找到耿叙璋。 “将军,耿叙璋似乎不在!”一名亲兵禀报道。 催行俭眉头一挑,问道:“你们都看仔细了?” 那亲兵点了点头,说道:“兄弟们都仔仔细细对照了三遍,应该不会错!” 催行俭转头看向麓州城的方向,说道:“这老狐狸,竟然来这么一手!” 紧接着,他对那名亲兵说道:“你赶紧回去禀报凌将军,耿叙璋并不在这里,可能会从其它地方逃走!” “是!”亲兵抱拳领命,随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紧接着,催行俭将目光看向那些蹲在一起的俘虏,冷声下令:“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之所以如此冷血,是因为这些人十之八九都是肃王的亲信死党,否则,吕峰也不会带着他们一起跑路。 而且,催行俭到现在也不确定,耿叙璋是不是乔装之后躲在其中,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宁杀错也不能放过。 听到催行俭要将他们全部杀掉,所有人顿时面露恐惧之色,吕峰更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怒喝道:“你不守信,不是说放下武器不杀吗?” 催行俭一脸冷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城破之前,确实是放下武器可免一死,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并未过多解释,而是抬手一挥,霎时间,四面八方的箭矢飞速射来,场中顿时响起成片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四方城门相继破开,然而,大军进城之后,却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顺利,城中叛军大多都没有选择投降,而是组织抵抗。 对于这种情况,凌川之前便已经下令,但凡抵抗,当场格杀。 无论他们是铁了心要拼个鱼死网破,还是被蛊惑洗脑,凌川都不能让这种威胁存在,一时的仁慈,极有可能让自己麾下将士付出惨重代价。 虽说遭遇了抵抗,可这些守军又怎么可能是北系军的对手,几乎是一个照面便被击溃。 凌川让陈暻垚、唐岿然和班虎等人尽快控制城中局势,而他则是带着亲兵营直奔将军府而去。 果然,如催行俭传信的那般,将军府已经是人去楼空,耿叙璋不知去向。 不多时,手下亲兵便在将军府后院的枯井中找到了一条密道,从密道中的蛛丝马迹来看,耿叙璋显然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将军,要不要派人去追?”一名亲兵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对方逃走之后,要么弄塌了密道,要么在里面设置了机关陷阱,出口处定然是十分隐秘,极难发现!” 待城中叛军被控制下来后,凌川又让陈暻垚和催行俭带兵对百姓家里进行搜查,主要是预防有没跑掉的肃王亲信混迹其中,一旦发现可疑人等,严加盘查。 耿叙璋从密道逃出来之后,来到城外一处农户家中,然后迅速脱下铠甲,换上常服,又简单乔装了一番,便来到马厩,骑上事先安置在这里的战马,狂奔离开。 一路来到官道之上,耿叙璋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着北系军全面攻城,外围的兵力基本都已经收拢,这个时候,自己完全能够畅通无阻。 “咻!”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迎面袭来,耿叙璋连忙将身体压低,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迎面射来的一箭。 第811章 通天卫李淮之 耿叙璋勒住缰绳,抬起目光看向前方。 只见一道身影手持弓箭,端坐于马背之上,就这么拦在他的对面。 耿叙璋瞳孔猛然一缩,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此人乃是廷尉府都统,宴叔崖。 “宴都统,想不到这儿相见,真是好巧啊!”耿叙璋眼神中闪过一抹凝重,右手缓缓摸向腰间刀柄。 “一点也不巧,我是专程在这儿等你的!”宴叔崖声音冷漠,手中弓弦再度拉紧。 耿叙璋神色一凝,问道:“麓州城已经给你们了,何苦要赶尽杀绝?” 宴叔崖将弓弦拉满,死死将其锁定,说道:“要是其他人,我也犯不着费这劲来截他,但你不一样!” 听闻此言,耿叙璋眼神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不过很快便被其掩饰了起来。 “宴都统,你我好歹共事一场,你今日放过我,耿某发誓就此隐居,绝不再助纣为虐!”耿叙璋开口说道。 “我说了,要是换其他人我未尝不能网开一面,但唯独你李淮之不行!” 听到李淮之这个名字,耿叙璋神色剧变,而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宴叔崖忽然松开弓弦,蓄势待发的一箭飞射而出,直奔耿叙璋而来。 耿叙璋尽管第一时间朝着旁边闪开,可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箭的速度。 “噗……” 羽箭穿透了他的肩膀,直接从身后冒了出来,耿叙璋只感觉半边肩膀瞬间麻木,满脸的痛苦之色。 “身为通天卫,不为陛下分忧也就罢了,竟然勾结叛贼,该死!”宴叔崖冷声喝道。 耿叙璋显然没想到宴叔崖竟然识破了他的身份,毕竟,多年前,在肃王的帮助下,他便已经以另一重身份从暗中走到了明面上。 他一边用李淮之这个名字,从事通天卫的事宜,定期向朝廷汇报陇州的情况,而另一边,则是在肃王的扶持下,以耿叙璋这个名字,一步步成长为他的左膀右臂。 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的叛变,才导致朝廷对肃王起兵之前的一系列行动毫无察觉,更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肃王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控制六州之地。 此外,也是因为他的泄露,才使得廷尉府和通天卫损失那么多人手,只因这位潜伏在陇州多年的通天卫首领早已叛变。 此前,宴叔崖也曾察觉到这其中的蹊跷,但并无实质性证据,直到麓州城破之后,他在将军府桌案的抽屉中发现了一封未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 他起初只感觉这字迹有些熟悉,随后想起,那正是叛乱之前,一直与自己保持联系的通天卫李淮之。 而这封信上,他署名却是耿叙璋。 霎时间,宴叔崖恍然大悟,随后发动廷尉府所有人出城搜捕,而他自己则是快马来到这官道之上截杀。 之所以没有惊动凌川,是因为无论是廷尉府还是通天卫,都是皇帝的亲信,就算要清理门户,也应当由他们自己来做,不宜让其他人知晓。 身中一箭的耿叙璋强忍着肩膀的剧痛,爬起来想要跑,宴叔崖再次弯弓搭箭,两箭分别射中他的小腿。 “啊!” 耿叙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他身手虽然不错,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宴叔崖这样的武修,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宴叔崖将弓箭挂在得胜钩上,翻身下来,缓步朝着耿叙璋走去。 后者面目狰狞,大吼道:“宴叔崖,你杀了我吧!” 宴叔崖声音冷漠,说道:“放心,你暂时死不了,我会让人把你送回神都,交给阎总督!” 听闻此言,耿叙璋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惧意,随即,他迅速拔刀,想要自尽。 “唰……” 一道寒芒闪过,宴叔崖的刀显然更快,直接一刀斩断了他的手臂。 待螭玄刀归鞘,耿叙璋才察觉到自己的半截手臂掉落在地,断臂处鲜血如泉涌。 就在此时,两名廷尉府的廷尉快马朝着这边而来,显然是发现了耿叙璋的踪迹,快马加鞭追赶而来。 来到近前,二人发现耿叙璋已经被都统大人拿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快速翻身下马,来到宴叔崖面前。 “见过都统大人!” 宴叔崖点了点头,说道:“别让他死了,严加看管,待陇西叛乱平定之后,押送回神都!” “是!”二人拱手回答道。 两日之后,朝廷派来接管麓州的官员队伍已经抵达,凌川并未出面,只是让陈暻垚与他们交接相应事宜,次日一早,便率军起程。 如今,六州叛乱已平定五州,只剩下肃王的老巢陇州,但凌川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他知道,陇州之战必然是一场鏖战。 首先,陇州城池坚固、粮草充沛、兵多将广。 但这些对于凌川来说都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陇州作为肃王封地已有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里,肃王定然已经将其打造成独属于自己的帝国。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陇州百姓心里,肃王的地位一定高于皇帝。 想要攻破这样一座城,必然极其困难,因为城中百姓会不遗余力地帮肃王守城,而更重要的是,城破之后,这些将他们视作仇敌的百姓如何处置? 全部杀了?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若是留着他们,又难免会生出乱子。 就在凌川领兵开拔的同时,秦州方向,云书阑与薛镇锷率领的队伍也开始动身,朝着陇州而去。 从平叛开始到现在,连番征战下来,原本的四万北系军战死三千余人,还有四五千人受伤,不得不留在各地养伤,待伤好之后,自行返回北疆。 三万北系军,外加近三万俘虏,想要拿下陇州,其实并不难。 但以凌川一向的风格,断然不会不计代价地强攻硬取,就算是这些俘虏,凌川也不会拿他们去当炮灰。 这段时间,这些俘虏一直跟随在北系军征战,可北系军却从未虐待过任何一个人,更没有拿他们的命去当炮灰、挡弓箭,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俘虏的身份。 此前,更是有将领私底下对凌川说,不少人都想加入北系军,回头跟他们一起去北疆杀胡贼。 对此,凌川并没有答应,而是让他们自行决定,毕竟,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自己麾下的嫡系队伍。 第812章 兵临陇州 两日后,六万大军兵临陇州城下,不过,凌川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攻城,而是在四方城外安营扎寨。 哪怕是到现在,他也没有一个拿下陇州的万全之策,只能采取最土的围城之策。 次日清晨,陇州南城门打开,紧接着,三骑自城门中走出,来到城外近一里的位置停下。 领头之人五十出头的样子,身着一袭蟒袍,眉宇间自带几分上位者的威势,正是肃王周泽肃。 他身后两名年轻男子更是眼神犀利,气息绵长,一看就是实力不凡的武修。 “凌川将军可在?还请出营一叙!”其中一名侍卫大喝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出阵,其身后同样跟着两人,分别是云书阑与宴叔崖。 带上云书阑这位九重境大圆满高手,是为了以防万一,至于带上宴叔崖,则是需要他见证这个过程。 毕竟,阵前与肃王这位叛军首领见面,乃是大忌,难免有心之人借题发挥,到皇帝面前弹劾自己。 而宴叔崖作为廷尉府的都统,那是陛下的绝对心腹,有他在,自己便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忧。 来到近前,凌川拱了拱手,问道:“在下凌川,不知王爷想叙什么?” 周泽肃静静打量着这位一次又一次在北疆沙场书写神话,此次更是让自己连番受挫,凭一己之力让自己的宏图霸业胎死腹中的年轻人。 “果真气度不凡,年轻有为,本王手下要是有你这样的干将,何愁霸业不成?”周泽肃毫不吝啬地赞赏道。 “王爷谬赞,我乃大周将领,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可担不起王爷这般抬举!”凌川笑道。 肃王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仇恨,脸上也看不到半点愤怒,仿佛与凌川之间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肃王身后的两名护卫乃是八重境武修,只不过,有云书阑这位九重境强者在,倒也不用担心。 肃王笑了笑,说道:“将军不必如此戒备,本王叫你来,一来是想看看,传说中的镇北侯到底是什么样的盖世人杰,此外也有些话想对将军说!” 凌川抬手示意道:“王爷请讲!” 肃王指了指身后的陇州城,问道:“将军准备用何种方式,攻破这陇州城?” 凌川也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问这个,他微微摇头,毫不避讳地说道:“王爷在陇州深耕多年,不仅兵强马壮,城中十多万百姓更是担心为你卖命,想要像之前那般兵不血刃将其拿下,显然是不可能!”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凌川奉旨平叛,但却也深知百姓为天下之本,不愿过多杀戮,若王爷能迷途知返,凌川替陇州百姓谢过王爷!” 肃王淡漠一笑,问道:“凌将军觉得,杀了我周泽肃,便能让陇州百姓过上好日子?”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我只知道,如果不平息这场叛乱,天下百姓都将陷入战乱,届时万里江山尽数化为焦土,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将军你错了!”肃王一脸认真,说道:“若本王坐上皇位,会肃清朝野、铲除世家,倾举国之力平定边关,不出十年,天下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凌川一脸嘲讽之色,摇头道:“先不说王爷能否做到你说的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你从陇州到神都,再登上皇位,这条路上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将士会因为你的一己私利而魂断沙场?又会有多少百姓因为你的欲望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就算王爷你最终坐上了那张梦寐以求的龙椅,再回头看,这偌大的天下已然是一片废墟,天下百姓百不存一,还谈什么盛世?” “眼下百姓们过得或许并不如意,但至少都能活着,而且,就算将这天下交给你,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当今陛下做得更好?”凌川眼神犀利,盯着周泽肃问道。 周泽肃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年轻人的眼神和言辞竟然能犀利到这种程度,一时间,竟然让他这位常年身居高位的藩王有些招架不住。 “你为何觉得我不如他?”肃王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问道。 凌川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几分,说道:“恕我直言,若坐在皇位上的是王爷你,大周的江山早就亡了!” “你……”饶是周泽肃养气功夫再好,被这般看不起,内心的怒火依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现在又能好多少?朝堂党派林立、世家门阀坐大、边境战火四起,就算我们不起兵,大周的江山又能持续多久?”周泽肃那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凌川,问道。 不等凌川说话,他再度开口:“你们称我为反贼,殊不知,我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周氏江山被他周承渊彻底败光,是在挽救祖宗基业!” 这一次,周泽肃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双目圆瞪,额头上青筋暴露。 凌川则是一脸淡定地看着他,说道:“王爷,是不是谎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听闻此言,周泽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彷徨,不过瞬间便被怒火淹没。 “王爷既然邀我阵前相见,本侯也有两件东西相赠!”凌川说完抬手一挥。 只见阵营方向,唐岿然骑着战马,押送一辆板车前来,板车之上放着一口漆黑棺材。 见到这一幕,肃王身后的两名护卫眼神中浮现出戒备之色,纷纷将手搭在腰间的兵器之上,可肃王在看到棺材的瞬间便立马明白过来。 “周烈是死在你的手里?”肃王的目光从棺材移到凌川身上,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是!” 肃王眼底闪过一抹悲伤,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 紧接着,凌川又对右侧的云书阑点头示意,后者得到指令后,缓缓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卷轴,将其打开,宣读起来。 “天道昭彰,王法森严!”云书阑并未用力咆哮,但在雄浑真气的加持下,却宛如战鼓一般响起,就连城墙之上的叛军将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陇西肃王身沐国恩,却包藏祸心,暗养死士、私植党羽,矫诏截粮、屠戮廷尉,席卷六州,拥兵作乱,焚掠城郭、惊扰万民,滔天大罪,罄竹难书!” 听到这里,无论是肃王,还是城墙上的叛军将士都明白过来,这是一份讨伐肃王的檄文。 云书阑继续念道:“肃王以一己之私,驱军民于刀兵,陷百姓于水火,上负皇恩,下负黎庶,实乃国之蟊贼、民之公敌!今陛下震怒,命镇北侯凌川为帅,统北系精锐四万、虎贲铁骑,挥师西进,诛逆复土,安抚生民。” …… 第813章 阵前对话 待云书阑洋洋洒洒宣读完檄文,哪怕是城墙上的叛军将士,都感觉耳膜嗡嗡作响。 至于肃王身后那两名武修,则是感觉体内气血翻滚,久久无法平息,毕竟,他们不仅要正面抵挡席卷而来的声浪,还要运转真气帮助肃王挡住这股声浪的攻击。 若是细看的话会发现,就在刚才,两人同时运转真气凝聚出一层淡淡的光罩,将肃王护在其中。 云书阑读完之后,顺手将手中卷轴抛出,径直铺在棺材之上。 肃王面色阴沉,眼底的杀意丝毫不加掩饰,“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战吧!” 凌川的眼神中也闪过一抹杀机,肃王见状,冷笑道:“将军莫非想在此杀了本王?”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动过这样的念头!” “那为何忽然又收住了?”肃王好奇地问道。 有云书阑这位九重境大圆满高手在,外加宴叔崖和唐岿然这两名七重境强者,自己的两名八重境武修多半挡不住。 凌川笑道:“王爷如此谨慎的人,既然敢主动出城,那必然是有恃无恐,如果我所料不错,若真杀了你,城中守军会立即展开屠城!” 肃王眼中透着阴冷的笑意,点头道:“难怪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心思果然细腻!” 说完,他调转马头,便朝着城中而去,其中一名护卫紧随其后,另一名护卫则是走过来牵着拉板车的驮马一起跟随回城。 骁王起兵已有十余日。 他以淮州为据点,迅速向徐州、宋州、汴州进军,兵锋直指神都洛城。 与此同时,靖王也在封地戎州起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庐州、加州、益州尽数收入囊中,更是与骁王大军形成配合之势,向北进军。 虽说陇西叛乱已经逐渐接近尾声,但只要陇州城一日不破,凌川的数万大军便会被死死牵制,动弹不得。 而恰好,宁王又在这个多事之秋遇刺,骁王立马出兵,欲将宁王的队伍一并收下,以此来壮大己身。 宁王世子周瑾着急兵马与之对抗,奈何他终究太过年轻,且宁王遇刺这段时间,不少宁王的部下都被骁王收买,导致他被生擒。 此后,骁王更是以此要挟,把江州兵马尽数收入麾下,其中不少原宁王麾下将领已经被收买,还有一部分虽忠心耿耿,但顾忌世子周瑾的安危,也不敢妄动。 骁王挥师北上,直奔神都而去,此前他与靖王便约定好,二人在神都汇合,一起攻破神都。 好在东疆水师出兵及时,依托黄河天堑将骁王的队伍挡在黄河以南。 至于靖王那边,也并非一帆风顺,被南宫昰的五万禁军死死挡在剑门关。 此前,陛下让南宫昰率五万禁军出城,一方面是为了引齐贵妃父女动手,其二是顺势前往陇西平叛。 谁曾想,就在白鹿园之变后,陇西的捷报便传了回来,皇帝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他却并未将这五万禁军调回,而是让他们在原地扎营待命。 果然,没多久便传来骁王和靖王起兵的消息,皇帝立即传令给南宫昰,率这五万禁军前往剑门关,拦截靖王的叛军。 自此,算是止住了叛乱之势,但半壁江山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皇帝心里清楚,必须尽快将叛乱彻底镇压平息,否则,一旦边关生变,内忧外患之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主要的是,叛军为了支撑大军所需,势必会大量搜刮粮草物资,以致万千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每天都有数之不尽的人饿死或是死于战乱。 而且,叛乱晚一天平定,对于国力的损伤就会加重一分。 所以,陛下直接给南宫昰和林远图下令,三个月之内,必须彻底平定叛乱。 转眼已然入夏。 江州的气氛一片温和。 此次,为阻拦骁王叛军,林远图钦点沧州主将沈季洺率怒涛军前往,此外,登州邓安平和苏州陈照昌二人各率两万步兵,配合怒涛军前往阻敌。 骁王集结四州兵力,共八万大军,奈何怒涛军的战舰抢先占领黄河,于老牛湾将他们拦在南岸。 虽说骁王有八万大军,但四州之地各留一万兵力镇守,所以能够出动的,也就只有四万大军。 这段时间,骁王也曾多次想要抢渡黄河,奈何镇守黄河天堑的乃是东疆水师中四大精锐之一的怒涛军,以至于几次强攻都铩羽而归。 这让骁王内心暗自焦急起来,因为他根本拖不起,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无论是他还是靖王,乃至之前的肃王,都是一样的局面,若不能一鼓作气打到神都,自身都将处于劣势。 这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本钱太小,无法与朝廷正面对抗,只能出奇制胜。 青州节度府,林远图正在批阅从老牛湾传来的战报,除了之前那几次交锋之外,最近双方大多处于对峙状态,谁也没有主动发起进攻。 三日前,陛下传来命令,让他们尽快平定叛乱,可林远图给沈季洺的命令却是按兵不动。 处理完相关事务,林远图回到节度府后院的私人住所。 然而,刚进门却发现一道身影正端坐于内堂之中,见到林远图到来,对方主动起身见礼:“见过大将军!” 林远图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打量着对方。 来人三十来岁的年纪,一副书生打扮,那一双看似谦卑的眸子下,时不时闪过阴鸷的光芒。 “你家主子,没教过你登门拜访的礼节吗?”林远图淡漠地问道。 后者面带笑意,说道:“大将军勿怪,我家主子交代面见大将军要礼敬有加,只是此行关乎重大,这是为我家主子,也为了大将军好!” 林远图冷哼一声,问道:“说吧,什么事?” 书生点了点头,说道:“我家主子说,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想让在下问问,大将军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林远图不急不缓地坐下来,说道:“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等时机一到,便可起事!” 第814章 暗中密谋 世人皆知,林远图乃是二皇子的心腹,更是齐党的核心成员,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齐贵妃父子起事的时候,这位执掌三十万大军的东疆主帅竟然按兵不动。 对此,这年轻书生很是好奇,问道:“在下很好奇,大将军不是齐党的人吗?为何之前齐党动手的时候,您没有任何动作?” 听闻此言,林远图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机,说道:“年轻人,我送你一句话,想要活得久,就收起自己的好奇心!” 年轻书生神色微变,连忙说道:“在下失言,大将军勿怪!” 林远图淡淡一笑,说道:“既然你问了,我告诉你也无妨,我之前确实是站队齐党,但我林远图不是齐党的狗,他们要去送死我不拦着,但我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中年书生微微点头,再没继续发问。 正如林远图所言,他此前确实是站队齐党,想将二皇子推上储君之位,不久前,齐党策划夺权,也确实给他传信。 然而,在看过密信之后,林远图果断将其焚毁,之后更是以最快的速度抹除了与齐党之间的一切联系,就连以往的密信也都全部焚毁。 他知道这还不够,更是亲自写下一封密信,让人连夜送入神都,交给皇帝陛下。 他在信中,将齐党的谋划和布局和盘托出,尽管他知道皇帝对此已是了如指掌,但他需要的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事实上,皇帝看到他送去的密信之时,齐党的行动已经被粉碎。 林远图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出卖齐党,是因为他知道,他们的这次行动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必败无疑。 只见林远图笑了笑,说道:“天下人都太小看陛下了,觉得他早已被黄齐二党架空,是一个坐在龙椅之上的傀儡,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陛下刻意表现出来麻痹他们的假象!” “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年轻书生好奇问道。 “当今陛下或许不及太祖那般雄才大略,也不及太宗那般文武兼备,但论及心机和城府,绝对不输本朝的任何一位帝王!” 林远图淡淡看了年轻书生一眼,继续说道:“若没有深沉的心机城府,他又怎么可能隐忍这么多年?若没有过人的谋略,他又怎么能在这种局面下完成布局?” “难道说,大周帝国真的还有救?”年轻书生十分不解地问道。 林远图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是在以前,我也说不准,但现在看来,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年轻书生有些不解,只听林远图继续说道:“如今的大周,就像是一株被虫子啃食得体无完肤的古树,原本以为它必将就此死去,最终彻底腐朽,然而,就在这两年,这半截树桩之上,竟然冒出了一枝嫩芽!” “尽管如今的帝国依旧处于前所未有的乱世,但只要熬过这一波风雨,那枝嫩芽必将让枯木焕发出第二春!” 年轻书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大将军说得不错,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帝这些年处处布局,无论是朝堂还是军中,都有不少亲信!” “不过……”年轻书生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枝嫩芽能否成长起来先不论,古树之上还寄生了一条藤蔓,它一直在汲取大树的养分,如今大树将死,那枝新芽尚且娇嫩,藤蔓未必就没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年轻书生看向林远图,继续说道:“如今,北系军被牵制在陇西,西疆自顾不暇,南疆鞭长莫及,而禁军又被抽调了一半到剑门关,只有五万禁军镇守的神都乃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大将军若出兵,将无人可挡!” 然而,林远图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太小看陛下了,我虽然执掌东疆帅印十年,但真正能调动的军队,屈指可数!” “无论是毕潮生、廖沧横和卫澜这几位都是安国公的心腹,还有高闻崇这位通天卫在,我根本不敢大张旗鼓地调动兵马!” 半年前,济州岛一战,高闻崇通天卫的身份暴露,按理说陛下应当将他调回神都另行安排,然而皇帝却让他继续待在东疆,这背后的用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年轻书生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问道:“那大将军刚才所说的布置是?” 林远图自信一笑,说道:“老牛湾的沈季洺、邓安平、陈照昌皆是我的心腹,伏波军的舰队可直指神都!” “既如此,那便万无一失了!”中年书生轻拍大腿,说道。 神都。 皇帝最近可谓是焦头烂额。 先是肃王起兵造反,紧接着齐党试图趁乱夺权,好在自己事先洞察其阴谋,将这场叛乱平息。 紧接着,陇西传来消息,凌川已经重创肃王的叛军,正在一点点收回陇西六州。 然而,他还来不及喘口气,戎州和淮州相继传来噩耗,靖王与骁王同时起兵,这显然是事先密谋好的。 看着面前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皇帝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理智告诉他,必须静下心来处理这些事情。 这天底下,任何人都可以自暴自弃,唯独他不能。 “陛下,夜深了,该就寝了!”身旁的贴身太监小宁子小声提醒道。 皇帝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朕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金吾卫走了进来,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皇帝神色微变,问道:“她来做什么?” “娘娘说,给陛下送些糕点过来!”金吾卫回应道。 “让她进来吧!”皇帝淡淡回答道。 皇后出自神都李氏,乃是大周帝国独一档的世家,那些以百年传承的豪门,在李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能与李氏一族平起平坐的,放眼大周也是屈指可数:琅琊王氏、青州叶氏,除此之外,难以找出第三家。 青州叶氏以诗书立足,琅琊王氏以商贾传家,而陇西李氏却一直扎根朝堂,无论是当朝还是前朝,李氏一族的子弟在朝堂之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第815章 皇后李凤仪 只不过,无论是青州叶氏还是琅琊王氏,发家之后也意识到,无论是诗书还是商贾,想要维持家族昌盛不衰,终究还是太浅薄了,所以也都开始培养家族子弟向官场靠拢。 如今这三家都不再是当初那般仅限于某一个领域,而是全面开花,无论是官场、商贾乃至军方,都有着足够程度的影响力。 李氏源自陇西,若是追溯到前朝,李氏在这三家之中只能排在最后,然而李氏先祖眼光独到,在前朝末年的乱世中压中了周氏。 而最终周氏也在李氏的鼎力相助下夺得了江山,此后李氏更是迅速壮大,一举赶超了叶氏和王氏,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世家。 三百年来,李氏一族出过的高官数不胜数,就像现在,虽然家主李成煌已自首辅之位退了下来,但其长子李晋安却执掌六部之首的吏部,次子李晋逞执掌南系军帅印,女儿李凤仪更是贵为皇后。 试问天下,还有谁能与李家相比? 毫不夸张地说,无论是当代还是以往,李家的势力用权倾朝野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就算是此前的苏家,相比起李家也差了不少,至于黄齐二党,更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也是在大周夺得天下之后,陇西李氏一分为二,一部分进入神都,而另一部分继续留在了陇西祖地。 对于皇后李凤仪,皇帝与她并无太深的感情,不过这种情况在皇家并不少见,自古以来,皇子公主又有几人能主掌自己的婚姻?大多都是被当做换取利益的筹码。 当然,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对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事实。 而且事实上,这些年二人的感情虽然淡如水,但彼此也算相敬如宾,让皇帝感到意外的是,李家并没有掺和到储位之争中去。 要不然,以他们的势力,真要扶持大皇子上位,自己都未必能阻拦。 皇后亲手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走了进来,“臣妾参见陛下!”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皇帝放下手中御笔,问道。 皇后嫣然一笑:“陛下不也还在忙吗?” “哎……”皇帝轻叹一声,“如今天下战火四起,正值多事之秋,朕哪里睡得着啊!” 皇后一边放下食盒,一边说道:“按理说,臣妾不该多嘴,但看着陛下如此操劳,臣妾心有不忍,虽国事为重,但陛下也要保重龙体啊!” 然后取出一只精美御窑碗,盛了一碗汤:“这是臣妾亲手为陛下熬的汤,陛下喝了早些歇息吧!” “娘娘,让奴才来吧!”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小宁子主动走了上来,欲接过这碗汤。 皇后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说道:“怎么?你难道怕我谋害陛下?” 小宁子闻言,连忙解释道:“娘娘,奴才不敢,奴才……” “好了,小宁子你先出去吧!”皇帝摆了摆手说道。 随后又对着皇后笑道:“你可是一国皇后,跟一个下人较什么劲?” 皇后亲手把汤端到皇帝面前,说道:“陛下,臣妾喂您!” 皇帝眼神中闪过一抹尴尬之色,说道:“朕还是自己来吧!” “哼!”皇后扭捏撒娇,“陛下可真是偏心,在云霓斋的时候,可都是华昭妃亲手喂,对臣妾却是如此冷漠!” 皇帝闻言,连连笑道:“好好好,你喂朕!” 皇后顿时喜出望外,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皇帝嘴边。 很快,一碗汤便喝完,皇后正欲再盛一碗,却被皇帝制止:“御医说了,深夜不宜多食!” 皇后也没多劝,而是盈盈一礼:“臣妾告退!” “如果不忙的话,陪朕聊聊天?”皇帝试着问道。 皇后神色微变,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与喜色:“臣妾求之不得!” 随后,皇帝起身,来到皇后身边坐下。真当坐下之后,皇帝一时间也不知道聊什么,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许久之后,皇帝才轻叹一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咱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皇后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感慨,说道:“是啊!想当初,臣妾与陛下相识的时候,陛下还是太子,这一转眼就是三十多年过去了!” 皇帝抓起皇后的手,说道:“这些年,朕忙于朝政,疏于对你和苍儿的陪伴,当时总想着待朝局稳定、边疆太平之后,就多陪陪你们,直到皇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朕才意识到,时间从来都不等人!”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自当以江山社稷为重!”皇后微笑着说道。 皇帝轻拍她的手背,说道:“朕想做一个好皇帝,可现在看来,却做得很失败,甚至连做一个父亲都是失败的!” “陛下可千万别这么说,帝国现在虽然面临诸多困难,但在陛下的运筹帷幄之下,相信一定能渡过难关的!”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朕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这江山,中兴帝国的重任,终究要靠下一代来完成!” 听闻此言,皇后脸色顿时一变,不过心思敏捷的她并未接话。 “朕之所以迟迟没有立储,一来是想看看苍儿跟云儿谁更合适,再则是觉得朕正值壮年,立储为时尚早,现在看来,也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皇后依然没有说话,不过心跳却猛然加速。 这些年,她虽然从未参与到立储之争当中去,但作为皇后,她又怎会不想自己的儿子入主东宫呢? 更何况,无论是按照礼制还是出身,她儿子周苍都应当是太子的第一顺位人选。 可一直以来,父亲都严令告诫,不允许她掺和到储位之争当中去。一开始她并不理解,特别是近两年,二皇子逐渐势大,已经威胁到了周苍的地位,她更是着急起来。 此后,周苍借黄党之势与二皇子对抗,虽不是她授意,但也曾默许。 皇帝站起身来,说道:“自朕登基以来,东宫已经空悬了二十八年了,也是时候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你告诉苍儿,朕最近事务繁忙,深感疲惫,让他到御书房陪朕批阅奏折吧!” 第816章 二皇子身死 听闻此言,皇后眼底浮现出激动与狂喜,不过她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起身对着皇帝施了一礼,说道:“陛下,此事关乎重大,您还是亲自跟苍儿说吧!”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也好!” 次日,御书房多了一张桌案,就摆在皇帝的御案左下方。此外,皇帝还从中挑选了一些奏折交给他。 周苍显得十分谨慎,脸上的紧张之色显露无疑。他认真奏折上面的每一个字,生怕错过任何信息,然后再谨慎地写下自己的意见。 虽说父皇此举背后的用意和传递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但他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母后和老师都告诉他,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如今,内务府正在对东宫进行全面清扫,而他距离入主东宫也只有半步之遥,但这半步一旦走错,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很快,满朝文武都知道大皇子进入御书房协助皇帝批阅奏章的事情。很显然,陛下是想通过此事向满朝文武传达一个信号,那就是他准备立储了。 如无意外,大皇子入主东宫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无论放在哪朝哪代,立储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流程自然是极其繁琐,可不仅仅是皇帝在朝堂之上下一道圣旨那么简单的事情。 首先要钦天监占卜黄道吉日,紧接着是告祭天地、拜谒太庙,随后才是册封大殿,最后是昭告天下。 自二皇子与齐党谋逆被扳倒之后,大皇子成为储君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毕竟除了二皇子外,他已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此前,有人提过三皇子周灏,但他的出身和背景基本已经决定,他不可能坐上太子之位。 他虽为皇子,但母亲出身低微,身后更是没有任何势力,这也注定了他与太子之位无缘。 至于四皇子周玄,目前年龄尚小,也没有任何竞争力。 大皇子周苍被立为太子的消息昭告天下,无论是朝堂还是神都乃至全国,都为此事展开议论。 甚至于,很多人都暂时忘记了帝国内还未平息的几处叛乱。 就在举国上下都在为之欢庆的时刻,一辆马车迎着晨雾驶离了神都,朝着陇西方向而去。 赶车的是一名身着常服的廷尉,马车之中,坐着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他身着一袭布衣,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当马车离开神都之后,他缓缓掀开车帘,将头探了出去,看一看身后那座巍峨巨城。 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一生都想来看一看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神都洛城,可他一出生就在这座城中,而且还是洛城正中心的皇城。 可不知为何,今日离开这里,他心里却莫名轻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的无形重担。 他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周云。 虽说此前的谋反他并非主谋,且在关键时刻提醒皇帝,再加上母妃用自己的死为他换来活命的机会,但那毕竟是谋反的大罪。 按理说,就算皇帝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虎毒不食子,他也注定要被囚禁在皇宫之中,一辈子不见天日。 然而,在他为母亲守完头七之后,皇帝却让人传旨,让他前往麓州的麓阳县当一个县令。 周云很清楚,这已经是父皇法外开恩了。不过,他同样明白,那麓阳县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牢笼,自己将在那里过完余生,直至老死。 当然,也有可能等不到老死的那一天。 毕竟,谁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大皇子登基之后还能否容下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赶车的廷尉问道:“殿下,前方有座驿站,要不要停车歇息?” “往后,我不再是什么殿下,我只是麓阳县令周云!”二皇子淡淡回答道。 可那名廷尉却冷笑一声,说道:“殿下可能到不了麓阳县了!” 周云眉头微微一挑,不过却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问道:“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 “殿下既然已经料到,那就别怪我了,我也是依令行事!”那廷尉声音渐冷,马车也随之停了下来。 “我只是很好奇,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我那皇兄的命令?”周云问道。 “殿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问这个还有意义吗?”那名廷尉缓缓拔出腰间的螭玄刀,笑问道。 “我只是不想带着疑问上路而已,反正都要死了,让我做个明白鬼又何妨?” 在死亡面前,周云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慌乱,反而变得异常镇定。 然而,即便如此,那廷尉依旧没有满足他这个愿望,而是用手中螭玄刀掀开了车帘。 可就在车帘被掀开的刹那,一道寒芒迸射而出,那名廷尉目光炸裂…… 御书房,一名金吾卫捧着一封密信走了进来,小宁子接过之后,恭敬呈给皇帝。 皇帝看后,脸色微微一沉,随即示意他将信传给大皇子。 大皇子拿起密信,只是粗略看了一眼,顿时目光炸裂,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信中只有一句话:“二皇子在离开神都五十里处遇刺身亡,随行廷尉不知所踪!” “父皇……” 大皇子连忙起身,跪倒在御案跟前,额头抵地,惊慌开口:“父皇,此事与儿臣无关,儿臣甚至都不知道皇弟出宫的消息啊!” 皇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问道:“你不知道?” “父皇明鉴,儿臣确实不知道啊!”大皇子颤颤巍巍地说道。 皇帝缓缓放下茶杯,点头道:“朕自然相信你!” 大皇子闻言,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因为,这本就是朕安排的!” 大皇子顿时呆滞当场。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父皇竟然安排人杀了二弟周云?最主要的是,他竟毫不避讳地将实情告知自己。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是不是觉得朕太过冷血?”皇帝看着跪在跟前的大皇子,冷声问道。 大皇子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第817章 帝王无情 “你要记住,想要成为一位帝王,你得先学会绝情寡义!”皇帝语气严肃,声音更是冰冷刺骨,“在江山社稷面前,无论是兄弟还是子嗣,都不值一提!” 听到这话,大皇子只感觉浑身冰冷刺骨,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父皇。 “宽厚仁慈,爱民如子,那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可在这深宫之中,又有几人能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如果你能让大周兴盛,就算弑父篡位,父皇在九泉之下非但不会怪罪你,反而会为你感到欣慰!”皇帝继续说道。 听到这话,大皇子身体巨震,颤声说道:“父皇,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会做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后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站在皇帝左侧的小宁子浑身微颤,他恨不得立马变成一个聋子。 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神色变幻,意味难明。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曾几何时,朕也希望你们兄弟齐心,共同光复我大周江山。可后来朕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们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簇拥者,他们都想着等你们坐上龙椅之后,成为从龙之臣,之后更是受荫恩福泽,反哺身后的家族。这也就注定了,你们兄弟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你们一开始并不想争这皇位,但架不住背后之人的推波助澜。而且,你们也清楚,若是让其他兄弟夺得皇位,自己将性命不保,所以你们只能去争!” 皇帝似乎是在为几位子嗣间的争斗而痛心,又像是在为当年自己争夺皇位而感慨。 陇州,北系军围城已整整七日,可凌川始终按兵不动。 陈暻垚面带几分焦急之色,找到凌川,说道:“将军,咱们的粮草已经不多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传令下去,明日全面攻城!” 他确实不想多造杀戮,但平定陇西同样是志在必得的事情,若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强攻硬取了。 就在此刻,苍蝇前来禀报:“将军,李尚书来了!” “李晋安?”凌川神色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竟然会忽然来到陇州。 很快,李晋安被请进中军大帐,在李晋安身后,还跟着一名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老者,此人虽已年迈,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可怕。 凌川也主动迎了上去:“尚书大人如此繁忙,怎么有空来陇州了?” 李晋安淡淡一笑,说道:“听闻将军在陇州兵锋受阻,本官特来相助!” 对于这位吏部尚书,凌川并无太多接触,而且,当初杨铁匠登门李家,彼此闹得很不愉快。 所以,对于李晋安的到来,凌川十分意外。 宾主落座之后,李晋安开门见山,直接说道:“凌将军,这位是我族叔,陇西李氏的族长!” “老朽李成晔,见过凌将军!”那须发皆白的老者起身,对着凌川拱手行了一礼。 凌川神色微变,没想到这老者竟然是陇西李氏的当家人。 尽管如今李氏家族已经有了一分为二的趋势,但神都李氏与陇西李氏毕竟同根一脉,相互扶持。 如今,李晋安将这位老家主请出山,来帮助凌川平叛,这让凌川顿时看到了希望。 肃王入主陇州数十年是不假,但真要说起来,李家才是这陇西大地真正的主人,因为李氏一族已经在陇西深耕了数百年。 毫不夸张地说,李家在陇西的统治力和话语权比起朝廷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近些年李家尽显低调,但无论是新到任的官员还是将领,首先都是去拜访李家,随后才是拜访肃王。 “有李老家主相助,本将就放心了!”凌川笑着表达了谢意。 “将军言重了,不知将军准备如何破城?”李成晔笑着问道。 凌川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老家主,我现在也是无计可施!” 李成晔笑着摇头道:“将军过谦了,你麾下数万虎狼铁骑皆是百战之卒,这陇州城虽城高墙厚,但又能扛住你的几轮猛攻?” “若是敌国异邦,我不出三日便可将其攻破,但这是陇州,城中十万百姓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参与叛乱,他们终究是大周子民,若是将其屠戮殆尽,凌某实在是于心不忍!”凌川回答道。 李成晔闻言,缓缓起身,对着凌川郑重行了一礼,说道:“将军手握数万雄兵,却心系苍生草芥,老朽替陇州百姓谢过将军大恩!” 紧接着,他再度说道:“我李家扎根陇西数百年,如今正值叛乱,我李家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老家主深明大义,避免陇州生灵涂炭,令人钦佩!”凌川也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对方的马屁。 后者淡淡一笑,说道:“老朽这就进城去见肃王,至于能不能成,全看天意!” 凌川闻言,眉头顿时一挑,说道:“我会安排亲兵营随老家主一同入城,就算谈不拢,也会尽可能护您周全!” 李成晔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与肃王还有些交情,就算谈不拢,他也不至于杀我,更何况,我都这把老骨头了,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李成晔孤身一人进城去见肃王,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不过两个时辰之后,李成晔回来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四方城门之上的王旗缓缓降下,紧接着,城门大开,叛军们放下武器,卸下铠甲,缓缓自城门中走了出来。 见到这一幕,城外已经接到命令、随时准备攻城的将士们神色顿时一变。 不多时,凌川带领一千亲兵营,外加一万虎贲骑入城,城中的叛军将士已经尽数卸甲出城,以至于城内几乎看不到一兵一卒。 进入城中之后,无论是亲兵营还是虎贲骑,皆是刀兵出鞘,其目的主要是出于震慑。 虽说已经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陇州,但归根结底是在李家的帮助下完成的,虽然凌川到现在也不知道李成晔到底跟肃王说了什么,但明显是肃王放弃了抵抗。 第818章 肃王投降 进城之后,凌川能够明显感受到城中百姓对北系军抱着敌意。 进城之前,凌川给留在城外的各军下达命令,让他们尽快控制叛军,尽管这些叛军已经尽数卸甲,依旧不能有丝毫大意。 虎贲骑在城中重要位置布防,凌川则是带着亲兵营进入王府之中。 肃王府算不上巍峨,但绝对算得上气派。 凌川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云书阑、不知道人、沈七岁、一禅小和尚、唐岿然等一众高手。 正殿之中,只见肃王身着一袭蟒袍,端坐于主位上,他脸上无喜无悲,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至于那两名实力强大的随从,则是跪在他的正前方,额头抵地。 若是细看的话,不难发现,地上有两滩鲜血,而那两名男子早已没有半点生机。 凌川上前,拱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王爷顾全大局,悬崖勒马,凌某替陇州百姓谢过王爷!” 肃王嘴角浮现出一抹悲凉的笑意,说道:“凌川,你要清楚,本王不是输给你,而是不想看到陇州城变成人间炼狱!” 凌川点了点头,虽说陇州城破已是必然之势,但自己若是强攻,城内十多万百姓必将跟随肃王死守到底,北系军也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只见他轻叹一声,说道:“好了,现在可以摘下我的头颅,送回神都了!” 随即,他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不过,在你砍下本王的脑袋之前,本王想跟你说几句话!” 凌川听后微微点头,随即对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云书阑等人也探查过,这正殿之中除了肃王再无其他活人,加之凌川自身的实力也不弱,便放心退了出去。 “王爷想跟末将说什么?”凌川问道。 肃王看着凌川,心平气和地说道:“本王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关注你了,平心而论,本王很欣赏你,有本事更有魄力,你这样的人,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注定是名冠天下的风云人物!” 凌川一时间拿不准对方到底想说什么,便敷衍答道:“王爷谬赞,末将不过是运气比一般人好点而已!” 肃王听后笑着摇头:“你就不要给本王打马虎眼了,有关你的所有情报,本王都一清二楚,一次两次或许能归结为运气,哪有人次次靠运气的?” “虽说你坏了本王的大事,还杀了烈儿,但本王并不恨你!”肃王顿了顿,继续说道:“相反,你让本王看到了一丝希望!” 凌川一脸不解,问道:“王爷此话何意?” “本王在你身上看到了大周国运延续的希望!”肃王一脸的认真,问道:“所以,本王想问问你,若有朝一日,你执掌数十万北系军,肩扛半壁山河、权倾朝野上下,你会取而代之,自己去坐那皇位吗?” “王爷为何这么问?”凌川问道。 肃王眼神中出奇的认真,说道:“因为,我断定,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不瞒王爷,这个问题,不止一个人问过我,其中就包含陛下!” 肃王点了点头,不过并未说话,而是静待凌川的下文。 “我凌川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种族存亡,血溅沙场、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但若要我成为周氏皇族巩固皇权的工具,那恕我难以从命!”凌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肃王听后,点了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道:“对于那皇位,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的心动?” 凌川笑着摇头道:“说来不怕王爷笑话,我其实是一个很懒的人,那个位置在别人看来是天下权柄,可对我来说,却是一座黄金牢笼!” “你坐过?”肃王眉头微挑,问道。 “王爷说笑了!”凌川笑道:“末将没坐过,但却见过很多人坐过!” 肃王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并未深究,继续说道:“此前,本王只觉得你是愚忠,明知帝国已经烂到骨子里,却还要为其效忠,无疑是助纣为虐,现在看来,是本王太肤浅了!” “本王是觊觎那把龙椅不假,但我起兵造反,更多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先祖打下的基业一点点烂掉!”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但靖王与骁王的动机却不像我这般单纯,而且,我猜测他们背后有永夜的影子!” 凌川神色微微一变,随即问道:“难道永夜的人就没找过王爷?” 肃王也没否认,点头道:“确实找过本王,但被本王给宰了!” 紧接着,他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凌川,来吧!将本王的人头摘了送到神都领赏!” 凌川也看着肃王,说道:“不瞒王爷,陛下确实给了我这样的权利,不过,我并不打算杀你!” 肃王神色一愣,问道:“为何?” 凌川没有回答他,而是淡淡一笑,说道:“如果末将没猜错的话,李老家主向王爷承诺,会尽全力护佑您的几位子嗣吧?” 肃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说道:“凌川,难道你真要赶尽杀绝?” 凌川却是微微摇头,说道:“王爷真信得过李家?觉得他们能保住你的血脉?” 此言一出,肃王眼底的慌乱之色更浓,虽然他在极力掩饰,但还是被凌川捕捉到了。 “王爷,陛下本就是仁义之君,抛开君臣不谈,他乃是您的血亲兄长,而李家终究是外姓,您觉得谁更可信?”凌川看着他问道。 肃王沉默了,这一刻,他的内心无比复杂。 他能给自己的罪过找很多理由,但就算一万个理由,也无法掩盖他谋反的事实。 好在,除了长子周烈之外,另外几位儿女都没有参与到谋反当中来,起兵之前,肃王便将他们送到了陇西的秘密住所。 当时的想法是,一旦起兵失败,他们便迅速逃离陇西,然后隐姓埋名。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凌川竟然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兵锋挫败,如今六州尽失,子女的住所虽然隐秘,但想要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了。 当李氏家主李成晔入城劝降的时候,他便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李家保下自己的妻儿老小。 第819章 绝笔血书 肃王心里明白,陇州城破是迟早的事情。之前之所以选择死守,一方面是自知没有退路,横竖都是一死。 另一方面是,此前与骁王和靖王达成协议,他们二人发兵相助,并同时起兵为其分担压力,但无论最终肃王能否成事,都必须死撑到底,为他们牵制住凌川麾下的北系军。 事实上,二人也信守承诺,做到了。 但肃王却从中得知,骁王和靖王的背后竟然有永夜的影子。这也是他决定投降的原因之一。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是在拯救周氏先祖留下的江山,而他们却是在勾结逆党,谋夺自家基业。 哪怕都是起兵谋反,实际上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自己造的是他周承渊的反,而他们造的却是列祖列宗的反。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而凌川的声音也恰好在此时响起:“王爷不妨想想,若陛下真要对您的儿女下手,通天卫真的查不到他们的下落?” 肃王神色一惊,却听凌川再度开口:“而且,王爷的子嗣一旦落入外姓之人手中,将来难免会生出祸端,这大概也不是王爷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凌川话中之意肃王心知肚明,若李氏一族真有异心,那他的儿子将成为起兵的最好借口,但他又不敢用身家性命去赌皇帝的态度。 “本王犯下的乃是谋反之罪,若换做是我,定会将满门上下杀个鸡犬不留。养虎为患的道理,皇帝岂会不知?”肃王一脸凝重地看着凌川,问道。 凌川也微微摇头,正所谓天心难测,陛下的心思,又岂是其他人所能揣测的? 就在此时,肃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见他迅速脱下身上的蟒袍。 “哗啦……” 他双手执起衣领,猛然一抖,随着杏黄色蟒袍展开,上面的九条四爪大蟒仿佛活过来一般,扭动身躯、张牙舞爪。 紧接着,肃王将蟒袍翻转过来,内衬朝上,平铺于桌案之上。 随即,他拔出一把金鞘匕首,换到左手紧握,直接将右手食指的第一节斩掉。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肃王眉头紧皱,但他却强忍着疼痛,用手指流出的鲜血,在蟒袍的内衬上开始书写。 在凌川的位置,看不清他所写内容,但却能猜出个大概。 只见肃王挥血如墨,洋洋洒洒写道: 【罪臣周泽肃,以血为墨,泣拜皇兄陛下: 陛下念及手足,赐臣蟒袍在身;今以血书其上,乃罪臣之肝肠寸断。臣举兵陇西,惊扰社稷,使六州生灵涂炭,此乃抄家灭门之罪,臣自知无可辩白,亦不敢乞求皇兄宽恕。今日自裁,乃臣最后之谢罪。 然臣有一事相求,恳请皇兄垂怜。 臣死后,请皇兄为臣留一子嗣。无论嫡庶,择其一子,留其性命。可削其爵位,可终身禁足神都,可使其永不知刀兵为何物,只求皇兄念在同宗同源、太祖一脉,为臣留一血脉。臣纵九泉之下,亦当感泣。 皇兄留此一子,非仅施恩于臣。其一,可彰陛下仁德,示天下以‘罪不及孥’之胸襟;再则,可绝后患,臣唯恐此子流落在外,被有心之人挟持,以‘肃王遗孤’之名另生事端。 臣死之前,有一言不得不奏:骁王与靖王二人谋反,其背后确有逆党‘永夜’推波助澜。臣虽为主谋之一,然及至兵败方知,臣之剑早已为他人所操,望皇兄彻察。 臣言尽于此。蟒袍染血,乃臣之罪;皇兄留子,乃臣之愿。 罪臣周泽肃 绝笔!】 待其写下最后一笔,宽大的蟒袍内衬上已经写满了血字,再无空余。 肃王任由断指处鲜血流淌,仿佛浑然不觉一般。他如释重负地抬起目光看向凌川。 “有劳将军,将这份‘自述罪状’连同本王的项上人头以及子女家眷一同遣送到神都,交由陛下处置!” “王爷,此间事了,末将得率军返回北疆,此事可能得交由宴都统!”凌川说道。 肃王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说道:“无所谓了!” 凌川对着他微微拱手,随即转身走出了正殿。 对于肃王,凌川的内心很是复杂。 无论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起兵,都无法掩盖他谋反的事实。 陇西六州历经这场战火,人口大量流失,尸横遍野,土地荒芜,这番重创绝非三年五载能恢复的。 而且,若是细究起来,这场叛乱影响的远不止陇西六州这么简单。 但他在最后时刻却选择悬崖勒马,无论是为了顾全帝国大局,还是为了保全陇州百姓,亦或是想给子嗣留一条活路,他选择自尽,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宴叔崖进入正殿之中,不多时,他带着两样东西走了出来:一件蟒袍、一个木盒。 木盒之中是何物已经不言而喻。 “将军,属下这就带人去抱月庄,将肃王家眷押送往神都,就此别过!”宴叔崖对凌川说道。 “宴都统请自便!”凌川点头说道。 宴叔崖告辞离去不久,城外各军相继传来消息,所有叛军都已经得到控制。 相比之前,陇州的叛军他们只需控制下来,然后交予李晋安带来的将领即可。 自此,陇西叛乱算是彻底平定,凌川亲自拟定战报,让人送往神都。 当晚,凌川召集一众将领,让各部在陇州休整两日,两日后起程返回北疆。 至于各军中的叛军俘虏,凌川则是下令全部交给李晋安带来的一众将领。 毕竟,此番叛乱让陇西元气大伤,不仅百姓人口锐减,官员和将士更是急缺。 当然,这些有前科案底在身的将士是打乱重组还是异地调配,则是李晋安的事情,凌川不想过问。 凌川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两处战线的情况。 靖王与骁王起兵已经这么久了,虽说被五万禁军和东海水师挡住了兵锋,但一直没有挫败叛军的消息传来,这多少有些不符常理。 要知道,无论是东海水师还是禁军,都是大周精锐;而那些叛军,大多为内地士兵,不仅纪律散漫,且大多都未曾上过战场,战力稀疏平常。 第820章 陇西李氏 次日中午,一封情报送到凌川手中。 凌川看后,眉头不由得为之一皱。 见凌川脸色凝重,云书阑问道:“将军,可是平叛战线传来的情报?”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是东疆传来的!”说完便将信递给了云书阑。 这封信并非来自神都,也不是来自叛军战场,而是来自东疆沂州,署名是卫澜。 卫澜在信中提到,东疆水师最近兵力调遣异常,而且主帅林远图从头至尾都没有跟他们任何人商量。 此前,齐贵妃父女谋反之时,林远图却始终没有动作,凌川一开始觉得是神都那边事发突然,以至于林远图都没有反应的时间,可过后仔细琢磨,凌川却愈发起疑。 毕竟,林远图乃是齐党的核心成员,就算时间紧迫,也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 云书阑看完信件之后,脸色也出奇地凝重,显然,他也想到了其中的问题。 “先生怎么看?”凌川问道。 “林远图奉旨平叛,却只是将骁王的叛军拦截在黄河以南,此后便再无任何进展,如此反常的举动难免让人生疑!” 云书阑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他在这个时候秘密调兵,要说没有猫腻,谁都不信!” 凌川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如果他是为了平叛,大可以大张旗鼓地调兵,无需这般偷偷摸摸!” “高闻崇一直在东疆,他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想必陛下已经得知消息!”云书阑说道。 凌川也点头说道:“但还是要提醒一下卫澜等人,就算真有变故,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就在此时,苍蝇带着一名年轻男子找来,见到来人,凌川顿感诧异。 “范颉见过将军!”范颉恭敬行礼。 虽然他与吕鸿等人都去了军职,如今更是太平商行中的顶梁柱,但在他们心里,自己始终都是死字营的一员。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凌川示意他免礼,随即面露忧色,问道:“你怎么来了?可是商行出了什么事?” 范颉连忙摆手道:“将军无需担心,商行一切正常。属下是奉夫人之命,到陇西开分行的!” 听闻此言,凌川顿时松了一口气,听到苏璃想要在陇西开设太平商行的分行,脸上也流露出赞赏之色。 要是在以往,太平商行想要扩展到陇西,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这片富庶之地,各种世家门阀扎根多年,各行各业早已被他们占领。 这个时候,就算太平商行强行插进来,也未必能立得住脚。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陇西这些世家门阀可不是一般的地头蛇,就算自己手握兵权,但毕竟远在北疆,人家未必会赏这个脸。 但眼下陇西百废待兴,不少世家门阀都遭受毁灭性打击,很多更是被叛军给连根拔起,相当于对陇西大地来了一次大洗牌。 太平商行在这个时候介入进来,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当然,想要在陇西站稳脚跟,也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毕竟李氏家族这头巨兽在陇西盘踞了数百年。 “苍蝇,准备一下,我带范颉去一趟李家!”凌川对苍蝇交代道。 下午,凌川带着苍蝇和范颉二人来到李氏庄园。 凌川虽谈不上见多识广,但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边关少年。 有钱有权之人见过不少,底蕴深厚的世家豪门也见识过不止一两家,但当他来到李氏庄园的时候,还是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李氏庄园谈不上巍峨,但却透着一股岁月的气息,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历史的厚重。 原本,凌川是不准备来拜访李家的。毕竟,凌川一直主张的是铲除世家门阀,真要说起来,两者是站在对立面的。 而且照这样的事态发展下去,两者之间必有一战,只是不知道这一战什么时候爆发,也不知道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不过,太平商行想要在陇西立足,怎么也该来拜拜码头,倒不是说凌川怕了李家,而是做到先礼后兵。 途中,范颉小声说道:“将军,昨日咱们抵达的时候,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已经有当地的商贾盯上咱们了!”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正大光明做买卖怕什么走漏风声?更何况,此事最多也就能瞒一时!” 范颉继续说道:“今日一早,我让手下人前去找合适的店铺,结果我们开出远高于市面的价格,对方却死活不租给我们!” 凌川眉头微挑,看来自己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咱们是外来户,被人排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更何况,陇州无论是名门望族还是世家商贾乃至市井百姓,都是肃王的拥趸,咱们除掉了肃王,变相也就得罪了陇州所有人!”凌川淡淡说道。 听闻凌川登门拜访,老家主李成晔亲自迎接,陪同的还有其长子李晋萳,也是李晋安的堂兄。 凌川三人是骑马而来,不过在门外拴马桩跟前却看到了几架马车。 从车上的标志不难看出,这并非是李家的马车。 凌川让苍蝇在外等候,自己则是带着范颉进入客堂,凌川发现客堂之中已经有好几人,分宾主落座之后,下人便开始上茶。 李家这种顶级豪门,待客的茶自然不是凡品,乃是贡茶之一的极品方山露芽,不过对于凌川这一介粗人来说,也喝不出个所以然来。 “将军登门,寒舍蓬荜生辉啊!”李成晔笑着寒暄。 “老家主言重了,凌川一介莽夫,贸然来访,已是高攀!”凌川笑着回应道。 “诶!”李成晔连连摆手,说道:“将军切莫妄自菲薄,若非你们在边关餐风饮雪,哪有这太平天下呀!” 凌川闻言,却是微微叹息:“我等边关儿郎舍身忘死,挡住了胡羯铁骑,也杀退了东海倭奴,但唯独没能给天下百姓带来太平,实在惭愧啊!” “将军无需自责!眼下虽不太平,但有将军这样的无双名将,以及其麾下的虎狼之师,平定战乱指日可待。相信此番劫难之后,我大周必将迎来又一盛世!”李成晔笑着说道。 第821章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就在此时,其长子李晋萳也开口道:“此番将军以雷霆之势平定陇西叛乱,让陇西万千百姓能回归故里,此等功绩,陇西人会世代铭记!” 说完,李晋萳对着凌川行了一礼。 凌川起身还礼,说道:“大公子过誉了,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 几人又寒暄了一番,李晋萳又为凌川二人介绍了那几名客人。这几人都是陇州望族的话事人,且世代经商,在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从凌川二人进门开始,这几人的目光中便带着几分敌意,凌川已经大致猜到他们的来意。 很显然,他们是得知太平商行即将到陇西开设分行,特意来请李家做主,亦或是先给李家打个招呼,要联手让太平商行无法进入陇西。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李家给自己准备的‘枪’,想通过他们之手来阻止太平商行在陇西立足。 之后,李成晔将目光放在范颉身上,问道:“这位是?” 范颉出身奉天范氏,范氏虽不及李氏一族这般显赫,但也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只是范颉出身范氏旁系而非嫡系,但无论是学识还是礼节,都非寻常人家可比。 只见他起身对着二人行礼,道:“小可范颉,奉天人氏,眼下在太平商行做事!” 听闻此言,李氏父子神色微微一变,这范颉看似中规中矩地自报家门,其中却暗藏两条信息。 首先表明他是奉天范氏子弟;其次特意提到太平商行,这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凌川见状,主动开口道:“不瞒老家主,凌某此次是为私事而来!” “哦?将军但说无妨!”李成晔抬手示意道。 听闻此言,那几名客人的神情也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只见凌川缓缓放下茶杯,说道:“想必老家主也知道,在下闲暇之余也喜欢捣鼓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儿,不曾想,误打误撞酿出的狼血酒还挺叫卖。故此,太平商行准备到陇州开个分行,为北疆兄弟们筹集一些军饷!” 此言一出,偌大的客堂顿时静了下来。 在座的都是精明之人,凌川看似轻飘飘地说是来卖酒,但无论是李氏父子还是另外几名陇商心里都明白,太平商行经营的可不仅仅是狼血酒那么简单。 除了狼血酒之外,还有棉布、酱醋、香水、肥皂等诸多物品,不仅品质极好,价格也十分亲民。 他们也想过买回样品参研,可最终的成本却远高于售价,而且像香水这种东西,没有配方,根本无法仿造。 太平商行只用了短短半年,就迅速占领北境七州之地的市场,大量抢夺了他们之中不少人的生意。 但北境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他们也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意缩水。 可现在凌川竟然想把手伸到陇州,这不仅是在断他们的财路,更是在砸他们的饭碗,他们岂能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 这也是他们今日前来拜访李家的主要原因。 只见其中一名肥头大耳、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说道:“将军所酿的狼血酒,我等也是早有耳闻,自带边关战场的杀伐之气。不过,我陇西百姓素来民风温顺,怕是不习惯这刚烈的狼血酒!” 凌川淡淡看了此人一眼,淡笑道:“那黄员外可就多虑了!如今我在狼血酒的基础上几经改良,分别酿出了较为温和的‘流年酿’和更为醇香的‘宫廷醉’。只可惜,我答应过陛下,这宫廷醉乃是皇家御酒,得先满足宫中之用,若有存余再流向市面!” 听闻此言,那黄员外神色顿时一沉,随即连忙说道:“将军,这陇西刚经历战乱,许多百姓吃饭穿衣都成问题,怕是没有余钱来买酒啊!” 凌川再次笑着摇头道:“那我就卖点棉布。我打听过了,太平商行的棉布比陇西市面上的足足便宜了三成。至于布匹的质量,想必百姓们自会辨别!” 见凌川非但没有因为这番婉拒而退缩,反而打蛇随棍上,另外两人也开口说道: “将军,我等已经将北境的铺子关了,人手也撤回来了,还望将军不要太过分了!”孙继扬拱手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的味道。 凌川心中冷笑,不过他并未急着反驳,而是不着痕迹地扫视了李氏父子一眼。 二人各自喝着茶,宛如局外人一般,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的谈话。 凌川这才将目光看向黄、王、孙三人,笑着问道:“如此说来,三位是不想让太平商行在陇西做生意了?” 三人在商场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有李家这棵大树撑腰,哪怕明知凌川是一条强龙,也丝毫不惧。 “凌将军,我等世代扎根陇西,在这片土地做买卖已有数十上百年,将军又何必来跟我们几家抢饭吃呢?”黄云东开口说道,语气已经不那么恭敬。 紧接着,孙继扬也开口道:“往后,我等将不再插手北境七州的生意,希望将军也不要把手伸到陇西来,以免大家都不愉快!” “将军言重了,我等只是觉得陇西与北疆相隔甚远,沿途中难免有流寇响马出没,要是被劫了货物,那岂不是亏大了吗?”王之砚笑着说道。 如果说之前几人还是笑里藏刀,那么现在就是图穷匕见,毫不掩饰地威胁了。 凌川见状也不装了,将手中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既然诸位都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凌川也把话放在这里,半个月之内,太平商行将开门营业!”凌川声音铿锵,如刀剑铮鸣。 “凌某不想与诸位闹得不愉快,但希望你们搞清楚,这并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凌川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再度看向李氏父子。 见二人没有反应,凌川再次将目光看向那三人,说道:“至于你们说的流寇响马,若真敢劫我太平商行的货物,无论他们是谁,我一定让他们试一试我云州军的苍生刀是否锋利!”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李氏父子。 第822章 收兵返北 李晋萳看了父亲一眼,随即站起身来打圆场。 “诸位消消气,正所谓和气生财!这做买卖凭的是公道,大家公平竞争、互帮互助才是生财之道啊!” 见李晋萳这番态度,三人心中顿时一沉。 看来,李家也不想得罪凌川这条过江龙,他们只能暗自叹气。 凌川也见好就收,站起身来,对着李家父子抱拳道:“凌川替北系军儿郎,多谢李老家主,多谢大公子!” 说完,凌川便告辞而去,范颉紧随其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凌川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黄云东等人,说道: “往后,我这位兄弟将常驻陇西,若是让我知道有人刻意刁难,就别怪我凌川登门拜访了!”说完,凌川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这次,他们算是领教到了这位年轻人的嚣张与霸道。 奈何,人家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而且还手握兵权。 别说是他们,就算是强如李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与凌川撕破脸,否则刚才也不会一言不发了。 返回军营之后,凌川对沈珏交代道:“沈珏,你带三百亲兵暂时留在这里,一方面是开设分行需要人手,再则以免有人生事!” “属下遵命!”沈珏抱拳答道。 三百亲兵虽然不多,但一般的情况足以应付了。 紧接着,凌川又让苍蝇将墨巡给请了过来。 “将军,您找我?”墨巡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示意墨巡坐下,说道:“先生,我这边确实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将军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即可!”墨巡连忙说道。 “太平商行想在陇州开设分行,奈何被陇州世家阻碍,一直租不到合适的店铺,我准备买一块地,咱们新盖一栋楼!” 凌川看向墨巡,接着说道:“本将知道,以墨先生的才能,盖楼实在是屈才,可陇州毕竟不是咱们的地盘,请其他工匠我也不放心,就只好劳烦先生了!” 墨巡连忙起身拱手道:“将军放心,属下此次也带了一些工匠前来。加之咱们之前为了造投石车,也采集了不少木料,再从战俘之中召集一些信得过的人,十日之内,定能完工!” “好!”凌川闻言,甚是满意,说道:“那此事就全权托付先生了!” “定不负将军所托!”墨巡当即保证道。 次日一早,凌川便带着队伍起程返回北疆。 算算时间,从三月初自北疆出发平叛,现如今已经是六月中旬。 虽然这场叛乱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可对于陇西大地的伤害却是毁灭性的。 两日后,队伍便出了陇西,进入北境。 各州兵马在途中相继向凌川辞行,直接返回驻地,此一战,各州兵马都捞足了战功,可谓是大获全胜。 不过,蓟州军和靖州军在麓州城外遭遇伏击,损失惨重,这也成了唯一的败笔。 如果说出征之时,其中不少将领对凌川还心有不服,甚至此前还觉得他刚愎自用,那么此番平叛下来,大家对这位年轻将领可谓是心服口服。 无论是此前与凌川有过嫌隙的凉州副将陈霜,还是此前原本更亲近于陆沉锋的陵州副将钟言之和蓟州副将曹岩磊,对凌川也是打心底敬重。 不仅折服于凌川那神乎其技的兵法战术和算无遗策的谋略布局,以及临危不乱、从容不迫的将帅风度。 更折服于凌川坦荡的为人和气度,此次凌川只带了一千亲兵,按理说他应该重用陈暻垚和催行俭这两位素有交情的将领及其麾下士兵。 然而,凌川从始至终都是一视同仁。虽说一开始表现得确实有些霸道,但却从没有让他们几支队伍去当炮灰,更没有出现克扣军功的情况。 临别之际,所有将领皆对凌川行了一礼。 凌川面带笑意微微点头,其身后的云书阑同样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出兵之前,凌川曾与他深夜详谈,他的意思是让凌川对这些将领施以恩惠,以免他们各自为战、听调不听宣。 然而,凌川的意见却是恩威并施,先以威势将他们压住,挫掉他们心中的锐气,毕竟,他们首要的任务是平叛,若不能打胜仗,一切都是空谈。 而经过此番平叛之后,所有将士都获得了战功,这也相当于他们都欠了凌川一份人情。 如此一来,日后凌川与陆沉锋之间的较量,这些人就算不帮着凌川,也不会再相助陆沉锋。 在归途中,陈暻垚曾私下找到凌川,告知他万事小心。 之前在西疆,他与陆沉锋之间便已经彻底撕破脸皮,虽说大将军顾及陆老将军的颜面,没有动陆沉锋,但他与陆沉锋之间,已然是不死不休。 “凌川,我知道你无心揽权,但这本就是你死我亡的局面。你没有其他选择,想要保全自己,就只能干掉他,得早做准备啊!”陈暻垚语重心长地说道。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陈大哥所说,我自是知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宋将军让我带句话给你,若真到了那一天,数万阑州军可供你驱使!”陈暻垚压低声音说道。 凌川则是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没有刀兵相见、同袍相残的那一天啊!” 非是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而是不想让众多无辜之人卷入这场争斗之中,他们的职责是守护边关国土,而非权力之争的工具。 分别之后,凌川则是带着七百亲兵与龙夔骑,外加陵州的数千斥候一道返回飞龙城复命。 虽然此前已经将战报分别呈送神都和节度府,但领兵归来,理应到节度府复命,这是规矩。 就在凌川在节度府中面见大将军卢恽筹的时候,老牛湾对峙许久的双方兵马终于有了动静。 骁王将麾下四万叛军兵分两路:一万死士突袭伏波军战舰,同时另外三万大军则连夜赶往三十里外的饮马滩,连夜抢渡。 一夜激战,一万死士十不存一,但那三万叛军则趁势突破东海水师的封锁,成功渡过黄河。 此后,更是兵锋直指神都。 第823章 兵锋直指神都 骁王心存不臣之心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早年便已经开始谋划,沿途皆有他的暗子,且所过之地,竟有三州兵马主动加入,要与他一同攻破神都,做那从龙之臣。 霎时间,偌大的中原陷入兵马动荡之中,无数人寝食难安。 紧急情报一封接一封送入神都,朝堂上下同样是人心惶惶。 陇西叛乱刚才结束,一众官员紧绷的神经刚松懈下来,骁王竟然率领数万叛军直奔神都而来,这让他们一颗心再次悬空。 虽说藩王起兵谋反已经持续了几个月,但此前战火皆远离神都,可眼下眼看就要火烧眉毛了,人们心中的担忧陡然飙升。 骁王来势汹汹,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其兵锋必将抵达神都城外。 御书房之中,皇帝看着那一封封奏折,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刻的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做皇帝。 这些年,边关战事频发、世家门阀敛财,加之朝中党争激烈,以至于自己这个皇帝险些被彻底架空,这也导致各地藩王逐渐势大。 一年前安王起兵,虽说被火速镇压,但那就像是一颗火星,将另外几人那蠢蠢欲动的内心彻底点燃。 肃王率先举旗,紧接着骁王、靖王接连起兵,让大周帝国的半壁江山都陷入战乱之中,百姓们躲避战乱,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各地禀报,流民的数量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到处都是横死、饿死的百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百姓变成流民,注定大量土地无人耕种,此番祸乱,就算最终能够平定,大周国力也将一落千丈,人口也将随之锐减。 以往每逢天灾,皆是朝廷和各地方拨放钱粮,如今国库已经见底,且随着战乱,地方赋税也收不上来,拿什么救赈百姓? 皇帝看着这一封封奏折,双手颤抖不已,只感觉胸中郁气陡然膨胀,心口更是传来一阵剧痛。 “噗……” 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染红了手中的奏折,也染红了御案,随即两眼一黑,当场昏了过去。 “陛下!”小宁子惊呼一声。 门外的金吾卫闻声赶了进来,见到皇帝的模样,一个个神色慌乱。 坐在一旁批阅奏折的周苍见到这一幕,也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大喊道:“快传御医!” 很快,数名御医便火速赶来,有人为其把脉,有人为其推拿,这些御医心里很清楚,此时他们与皇帝一体同命。 平日里,他们在太医院中过着清闲日子,无非就是给宫中的妃子、公主们开些食补药膳,或是给宫外某些大臣的家眷们看看病。 而眼下,正是他们出力的时候,要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能否活命都是一个未知数。 把完脉之后,首席太医林仲悬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直守在这里的周苍见状,连忙问道:“林太医,父皇怎么样?” “殿下不必担心,陛下只是忧虑国事,以至于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听到这话,周苍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就在此时,姚瑾妃带着四皇子周玄赶了过来。 周苍连忙见礼:“儿臣见过姚妃母!” “殿下免礼!”姚瑾妃连忙虚扶,随后对着龙榻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骤闻陛下龙体欠安,不知情况如何?” 四皇子周玄也赶忙问道:“大皇兄,父皇他没事吧?” 周苍说道:“太医说,父皇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很快就能醒来!” 母子二人听到这话,也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年仅十一岁的周玄便拉着母妃的手说道:“母妃,儿臣想在这儿陪着,等父皇醒来,陪他说说话!” “好!”姚瑾妃轻轻抚摸着周玄的头,点头答应。 很快,皇后与几名公主也相继赶来,不少大臣也都来到门外。 两个时辰之后,皇帝悠然转醒,不过脸色十分苍白,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床头。 太医见状,连忙将煎好的汤药端来,小宁子连忙上前接过,太医林仲悬先是当面从碗里盛了一勺喝下去,随后小宁子才将其送到皇帝身边。 “让本宫来吧!”皇后接过药碗,亲手喂皇帝服药。 或许是太虚弱的原因,皇帝全程都闭着眼,直到将整碗药汤全部喝下,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抬起目光从床前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说道:“都回去吧,朕没事!” “陛下,您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皇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帝微微点头,说道:“放心吧!朕没那么容易倒下!” 不多时,皇后便带着姚瑾妃母子与几位公主离开,太医们则是撤到殿外随时待命。 留在跟前的,便只剩下大皇子与贴身太监小宁子。 “小宁子,外面都有哪些大臣在?”皇帝看了看外面,问道。 “回陛下,众位大臣都在外面候着呢!”小宁子躬身答道。 “让他们也回去,朕要休息了!”皇帝听后,虚弱地说道。 “是!”小宁子快步出门前去传令。 而皇帝则是对周苍招了招手,后者会意,连忙走到龙榻跟前。 “若朕这两眼一闭便撒手人寰,你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帝国,该当如何?”皇帝声音虚弱,可语气却异常凝重。 听闻此言,周苍被吓得当场跪下,额头抵地,颤声说道:“父皇天命所归,必受上苍庇佑,断然不会有事的!” 皇帝用极为凌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继续问道:“朕在问你话!” 周苍目光闪烁,思索良久,说道:“儿臣当平定叛乱,还大周一个太平盛世!” “如何平叛?”皇帝立即追问。 面对连续追问,周苍只感觉脑袋空空,根本答不上来。 皇帝见状,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随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道:“太平盛世……” “这四个字说起来实在是太轻松了,可真正要做到,却难如登天!纵观古今,雄才伟略的帝王不在少数,但真正能做到的,却是屈指可数啊!” “朕这个皇帝,做得实在是太失败了!”皇帝面带自嘲的笑容,可这笑容之中却饱含无奈。 第824章 山河破碎 非是他怠于国事,而是他接手的时候,大周便已经病得不轻。他想救,但更清楚,当时自己初登大宝,若操之过急,只会加剧帝国的衰亡。 自己只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同时暗中布局,只为了给帝国续命。 然而,他在暗中布局,敌人的势力也在一天天壮大。当他终于动手,欲剜除帝国的腐肉与毒瘤之时,自己的那些兄弟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自己致命一刀。 眼下,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但凡走错一步,都必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久之后,皇帝才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我说,你记!” “是!”大皇子连忙答道。 “传令幽州主将董其然、晋川主将陈闻远、定州主将许知白、雍州主将赵擎,各调一万兵马,阻击骁王叛军!”皇帝的声音虚弱,显然并不像御医所说的那么简单。 周苍认真记下,但随即又疑惑地问道:“父皇,现在调兵,来得及吗?” 毕竟,命令传到四周,然后筹集粮草、行军都需要时间,到时候叛军说不定都已经兵临城下了。 “若是无法在路途中拦截,便在神都城外前后夹击,将其歼灭!”皇帝补充道。 林远图得知叛军竟然渡过黄河,直奔神都而去,顿时火冒三丈,连夜带着亲兵赶往老牛湾。 得知大将军到来,此次平叛的主将沈季洺带领邓安平、陈照昌等人连忙出来迎接。 然而见面之后,林远图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大帐。 大帐之中,林远图端坐于主位之上,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众将领分两列坐于下方,一个个垂首低目,大气都不敢出。 “饮马滩是谁在布防?”林远图沉声问道。 这时,一名都尉起身上前,抱拳回应道:“回禀大将军,是属下!” 林远图目光如刀,看着那名都尉,问道:“你是谁的部下?” 坐于左侧首位的陈照昌闻言,连忙起身答道:“回禀大将军,是末将的部下!” 林远图看了陈照昌一眼,又问:“饮马滩为何失守?” 那都尉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连忙解释道:“大将军,当晚雾气太大,咱们没有及时发现……” “砰!” 不等他说完,林远图重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喝道:“那是三万叛军,不是三百人!难道你们都是聋子不成?” 林远图双目都快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名都尉,说道:“本帅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怎么回事?” 陈照昌也冷声说道:“朱春,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噗通……” 名为朱春的都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说道:“大将军息怒,当晚风太大,属下便让士兵们喝了点酒御寒……” “我看不是喝了点,而是开怀畅饮,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吧?”林远图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呵斥道。 朱春不敢接话。 事实确实如此。他不但喜欢喝酒,而且还喜欢拉着手下的一众将领一起痛饮,这也导致手底下的士兵们知道没有人查,军纪极为懒散。 原本数十条快艇,每隔半个时辰到河中巡视一圈,可士兵们知道都尉带着一众校尉在喝酒,也就不想冒着夜风巡河,以至于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等发现叛军身影的时候,对方已经快要到岸边了,想要组织抵抗根本来不及。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压根不相信对方会从饮马滩这个地方渡河。 或许,对方也是猜到了这一点,故而才反其道而行之;此外,还摸清了在饮马滩布防的将领是他朱春,才决定冒险一试。 林远图强忍着怒火,呵斥道:“朱春,你私自饮酒,导致防线失守,现在叛军兵锋直指神都,你该当何罪?” 朱春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出。 陈照昌虽有心维护,但也明白,朱春犯下的乃是死罪。眼下大将军亲自过问,他已然是必死无疑。 “来人!” 随着林远图一声冷喝,两名亲兵走进大帐。 “朱春饮酒误事,致防线失守,罪不可恕,处斩首示众!”林远图斩钉截铁地说道,“将其罪行传阅全军,并对其部下彻查,凡参与者一律重处!” “遵命!”亲兵朗声回答道。 至于朱春,在听到林远图审判之后,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浑身颤抖,目光呆滞。 很快,两名亲兵便将朱春给带了出去。 站在场中的陈照昌目光闪烁,随即果断下跪,主动请罪。 “大将军,末将治下不严,请大将军责罚!” 林远图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说道:“虽不是你直接率兵到饮马滩布防,但朱春毕竟是你的下属。此番防线失守,致神都暴露在叛军的兵锋之下,你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本帅先收了你的兵权,回头禀明兵部,让陛下定夺吧!” 听闻此言,陈照昌神色微变。 原本想着主动请罪能得一个从轻发落,无非就是让自己戴罪立功或是罚俸这样的处罚,可他没想到,林远图竟然直接收走了自己的兵权。 隐约间,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似乎自己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但朱春犯下大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无从辩驳。 “末将领命!”陈照昌咬牙说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本帅还有军务要商议!”林远图对他摆了摆手。 这一举动,让陈照昌内心的怀疑更深了几分。毕竟自己此前还是平叛副将,就算收了自己的兵权,也不应该直接把自己赶出去,不让自己参与议事啊。 离开大营之后,陈照昌并未返回自己的住所,甚至都没有带亲兵,而是骑上自己的快马,直奔大营外而去。 路过辕门的时候,他正好看到朱春的人头被悬挂在辕门之上,还在往下滴血。 陈照昌出营之后,没有丝毫停留,快马加鞭离开。他既没有返回驻地苏州,也没有去东疆节度府,而是单骑直奔北方而去。 大帐之中,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林远图目光扫视众人,问道:“现在叛军到哪儿了?” “回禀大将军,眼下叛军距离神都已经不足四百里!”沈季洺回答道。 “立即整顿兵马,乘坐战舰逆流而上,由东都改道进入洛水,以最快速度赶到神都,如此方可解神都之围困!”林远图果断下达命令。 “是!”怒涛军主将沈季洺当即领命。 第825章 渝州徐蛮子 渝州。 武陵山下,一座小镇依偎在长江边上。 汹涌的长江水常年冲刷河堤,当地官府不得不常年治理水患,召集大量民夫搬运巨石修筑堤岸。 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光着膀子在河边抬石头,大腿粗的木杠之上,吊着一块千斤巨石,他与其他几人缓缓沿着石阶将石头抬到堤岸之上。 令人震惊的是,五六个壮汉抬着木杠的前端,而木杠的后端却只有他一个人。 男子满身大汗,却并不显得吃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一身健硕的肌肉宛如江边的鹅卵石一般鼓起,他竟一口气将这块千斤巨石抬到了堤岸之上。 放下巨石,那几名壮汉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指着那男子说道: “狗日的徐蛮子,你怕不是吃了龙肉,这身力气黑死个人!” 壮硕男子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说话,他在这里做工,一人领三份工钱,却无一人有怨言,甚至都觉得给少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走下石阶的时候,上方传来工头的声音。 “徐蛮子,有你的信,神都来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诧异,“哟!徐蛮子,没看出来,你还有神都的亲戚?” 这个徐蛮子两年前来的青山镇,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见他一身蛮力,便称他为徐蛮子。 徐蛮子快步跑到工头跟前,擦了擦手才恭敬接过信。 打开一看,他脸上先是浮现出震惊,紧接着便被激动之色所替代。 “徐蛮子,谁给你的信?念来听听撒!”有民夫起哄道。 徐蛮子小心翼翼将信放入怀中,说道:“我要去神都了!” “你个龟儿子,不干活路跑神都去干撵屁吃啊?”工头瞪着他问道。 徐蛮子咧嘴笑道:“头儿,骁王的叛军已经兵临神都了,我要率军去平叛!”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寂静,紧接着,所有人爆发出哄堂大笑,“你个瓜娃子,怕是遭石头压傻了哦!” “你以为,有把力气就能当将军嗦?莫开玩笑了!” 徐蛮子知道这些人并无恶意,只是笑了笑,说道:“你们等着,用不了多久,我的名字必将名满天下!” “对了,我叫徐玄策!”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要得,你要真当了大将军,记得回来请乡亲们喝酒哈!”另一名黝黑汉子说道。 “放心,一定!”徐蛮子说完就准备离开。 可走了几步,却又倒了回来,走到工头身边,笑道:“头儿,能否把我的工钱结一下,我好做盘缠!” “你娃真要去神都?”工头有些难以置信,但也了解徐蛮子的为人,平时不爱说话,更是从不开玩笑。 只见他挥了挥手,说道:“去找账房结吧,就说我说的!” 徐蛮子道了声谢,随即快步离开。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众人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还别说,凭那龟儿子那身蛮力,上了战场,说不定还真能混个将军!”有人说道。 “你没听那葛半仙说吗?咱们青山镇是块宝地,能出大人物!”另一个年轻男子说道。 “那老头的话你也信,豁鬼还差不多!” 唯有那工头眉宇间带着沉思,他只感觉徐玄策这名字很是耳熟,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徐蛮子领了工钱之后,先是到街上买了一支银簪子,小心翼翼包了起来,然后来到小镇唯一的一家酒楼。 临江楼是一家有些年头的酒楼,主要是当地民工亦或是跑船的船商在此落脚。 掌柜是一名寡妇,人称秦二娘。 丈夫曾在南疆从军,成亲没多久,南疆战事爆发,丈夫再次披甲上阵,之后便杳无音信,直到三年前,她才接到丈夫战死边关的消息。 以至于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甚至都没能为其生下一儿半女。 秦二娘本不姓秦,秦是她丈夫的姓。 她虽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是风韵犹存,而且嘴上玩笑荤素不忌,以至于一些民夫汉子有事没事都会到她的酒楼喝上二两。 两年前,有路过的船商见秦二娘生得俊俏多姿,便对她动手动脚,那船商身边带着几名护卫,在场喝酒之人就算有心维护,也不敢出声。 唯有徐蛮子站了出来,三下五除二便将那船商连同几名护卫收拾得服服帖帖,最终几人只能赔了银子,灰溜溜地离开。 秦二娘见这徐蛮子孤身一个外乡人,便收留了他,让他在临江楼里当帮工,管吃住,但没有工钱。 徐蛮子也不讲条件,而且每天酒楼里的活儿干完,还会去找些力气活,挣点散碎银两买酒喝。 当徐蛮子回到酒楼,菜香与酒香扑面而来,只见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还开了一坛他最爱喝的十里香。 正当他疑惑是谁这般阔绰的时候,只见秦二娘款款从楼上走了下来。 今日的秦二娘特意梳妆了一番,还换上了那身平时不舍得穿的衣裳。 “快坐吧!”秦二娘对徐蛮子说道。 后者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坐了下来,秦二娘来到他对面坐下,亲手为其倒了一杯酒。 “二娘,你这是……”徐蛮子刚开口,便被秦二娘打断。 她亲手夹了一块鱼肉给徐蛮子,说道:“这是老秦最爱吃的江团,我有些年没做了,不知味道怎么样!” 徐蛮子粗糙的手拾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将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怎么样?”秦二娘问道。 “好吃!”徐蛮子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说道:“二娘,我要走了!” “我晓得!”秦二娘目光低垂,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随后端起一饮而尽,“信使先来的这里,然后才去的江堤!” 徐蛮子微微点头,随后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支银簪,放到桌上。 “上次见你的簪子断了,我今天结了工钱,给你重新买了一支!” 秦二娘看了一眼桌上那支银簪,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不过很快又收敛了起来,看向徐蛮子问道:“为啥子要给我买嘞个?” 第826章 同袍遗孀,秦二娘 徐蛮子笑了笑,说道:“就当是感谢你这两年多的照顾吧!” 秦二娘看着他,反问道:“是你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你?” “当然是你照顾我了!”徐蛮子回答道。 秦二娘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装,不累吗?” 徐蛮子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便见秦二娘执起酒壶,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道:“其实,两年前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身份!” 徐蛮子闻言,顿时一惊,连忙问道:“你如何得知?” 秦二娘笑道:“我虽是女流之辈,但并不是傻子。你身上有着跟老秦一样的气质,手上的老茧也一模一样,我还能猜不到吗?” “青山镇地处偏远,平时极少有外乡人,而你却径直来到我这酒楼,每天帮我干活,不要工钱,也不图我的人,难不成你让我相信天上掉馅饼?”秦二娘看着他,继续问道。 徐蛮子神色顿时僵住,他没想到对方早已看穿了他的身份,却一直没有拆穿。 “你跟我家老秦是同袍兄弟,对吧?”秦二娘双目微红,似乎想起了战死边关的丈夫。 徐蛮子重重点了点头,说道:“是!我与秦少余乃是生死兄弟,我们都救过彼此的命!” 徐蛮子大大方方地承认,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三年前,南疆那场定鼎之战,他倒在了荆棘哨,死在了我的怀里……” 说到这里,徐蛮子一双虎目泪光闪烁,哽咽道:“他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此时的秦二娘已然是泪流满面。尽管已经猜到了大概,但这一刻依旧是心如刀绞。 “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保护我?”许久之后,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的秦二娘问道。 徐蛮子点了点头,再次端起杯中酒仰头灌下,也不知是不是喝得太急,一向酒量不差的他,竟然开始咳嗽起来。 “那你为何还要走?”秦二娘看着他,又问道。 “军令如山,我不得不去,更何况,眼下叛军已经来到神都城外,帝国危在旦夕……”徐蛮子说道。 “我是担心……”秦二娘冲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却又连忙改口道:“我是担心你跟老秦一样,横死沙场!” 徐蛮子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喝着酒。 酒是徐蛮子最喜欢的酒,菜也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可今日这酒却如同白水,菜也味同嚼蜡。 酒足饭饱之后,他缓缓起身,说道:“我走了!” 徐蛮子说完便朝着门外走去,可他刚走到门口,秦二娘却从后面抱住了他,说道:“别走,行不行?” 徐蛮子的身体猛然一颤,几次想把对方的拉开,可终究还是放弃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与老秦成亲三年,为他守寡三年,也不算对不起他。你留下来,好不好?”秦二娘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问道。 “二娘,军令难违,对不起!”徐蛮子颤声说道,“等我平定叛乱,一定回来!” 说完,他缓缓拉开秦二娘的手,走了出去。 走出小镇,来到一座破败多年的土地庙跟前,他进入庙内,竟徒手将土地神像挪开,只见那神像下方被挖出一个土坑,坑中放着一副铠甲和一根沉重的铁棍。 这根铁棍长约一丈,重达数十斤,周身遍布龙鳞,赫然是一条盘龙棍。 他将铠甲取出,那赫然是一副狻猊吞海锁子甲,鳞片之上隐约能看到刀痕箭印。 徐蛮子轻轻抚摸着这副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铠甲,呢喃道:“老伙计,好久不见!” 他穿上铠甲,拿起那条盘龙棍走出土地庙,发现路边不知何时出现一匹枣红色良驹,徐蛮子知道,那是有人专门给自己准备的。 他直接上前,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幽州、晋川、定州、雍州等四州之地的队伍纷纷出发,赶往东都集结。 三日之后,四路兵马抵达东都,可四州主将却满脸疑惑,因为陛下给他们的命令是,到这里等待主将的安排。 几人猜测,此次的平叛主将应该是资历深厚的许知白,亦或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赵擎,可询问之后,二人纷纷表示,他们并非此次的主将。 就在大家疑惑不已之时,兵部的命令也抵达军中。 命令只有一条,任徐玄策为本次平叛主将,董其然、陈闻远、许知白、赵擎四人为副将。 四人面面相觑,赵擎一脸疑惑,问道:“诸位可知,这徐玄策是何方神圣?” 董其然淡淡一笑,说道:“赵将军乃陛下心腹,连你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 倒是许知白仿佛想到了什么,说道:“我隐约记得,几年前南系军中有这么一号人!” 经他这么一提醒,陈闻远也似乎想起了什么,点头道:“昔年苏大将军执掌的南系军中猛将如云,年轻一辈的翘楚更是层出不穷,其中以南疆七虎最为耀眼。这七人之中,似乎便有这个名字!” 听闻此言,几人也似乎想了起来。 赵擎点头道:“陈将军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可自从苏定方问斩之后,南疆七虎除了早先便去往北疆的陈暻垚之外,还有两人留在南系军中,徐玄策等剩余几人也都不知所踪。他怎么忽然就出现了?” 董其然也说道:“别说他徐玄策早已不在军中,就算他还是南系军将领,又有什么资格骑在你我头上发号施令?” 很显然,他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年轻后辈很是不屑。 许知白见状,笑着说道:“董将军没必要置气。既然是兵部下达的命令,必然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如此安排定然有道理,你我只需听令行事即可!” “哼!”董其然冷哼一声,说道:“如今数万叛军已兵临神都,帝国已经到了存亡之际,却让一个早已卸甲的后生晚辈来统兵,本将实在是不明白!” 他越说越气,更是大声喝道:“回头见到那徐玄策,本将倒要好好瞧瞧,他有什么本事对我们发号施令!” “就凭我比你强!” 就在此时,一道冷漠而雄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第827章 徐玄策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五品将军甲的男子站在门口。此人身形算不上魁梧,但却异常壮硕,将那铠甲撑得鼓鼓的,仿佛身体之中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徐玄策。 此时的徐玄策目光凌厉,气息沉稳,与之前在渝州江边抬石头的徐蛮子判若两人。 董其然见状,直接迎了上去,沉声问道:“这么大的口气,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一位五品将军啊!” 他将‘五品将军’这四个字咬得极重,更是挺直了胸膛,似乎是在彰显自己的蒲牢镇涛文山甲。 徐玄策同样看着这位四十出头的四品将军,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说道:“四品将军很了不起吗?” 董其然一脸傲气,说道:“倒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按照军规,你这位五品将军,见了我等,得行礼!” 徐玄策则是冷漠一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兵部的命令已经送到了吧?” 徐玄策顿了顿,继续说道:“董将军不妨看看命令的背面所写的内容!” 听闻此言,赵擎将手中那封兵部下达的命令翻了过来,只见纸张的背面还写着一道任命,‘擢徐玄策为从三品将军,统领四州兵马,平定骁王部叛军。’ 董其然见状,也果断上前,一把将那封命令抢了过来,看到内容之后,神色更是为之一变。 “董将军,还要本将给你行礼吗?”徐玄策淡淡问道。 “这……” 徐玄策看向他,继续说道:“董将军,说句不客气的话,我此前虽只是一位五品将军,但若论战场杀敌,我杀的敌兵零头都比你多!” 一句话,怼得董其然哑口无言。 不过,徐玄策并没有抓着不放,而是主动对着许知白三人行了一礼,说道:“徐玄策见过诸位将军!” 三人连忙还礼:“末将见过徐将军!” 相比起刚才的嚣张傲气,此时的徐玄策表现得有礼有节。 随即,徐玄策说道:“请诸位将军召集麾下校尉以上将领,前来议事!” 很快,四州将领尽数到场:数十名校尉,十多名都尉,还有几名副将。 徐玄策当仁不让坐在主位之上。不过,他并未开口说话,而是站在桌前,目光死死盯着地图。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徐玄策却依旧没有抬头的意思。 这让一众将领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特别是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的董其然,直接出言打断。 “我说徐将军,之前大军便在这里等了你半天,现在你又把一众将领全部晾着,末将想问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玄策缓缓抬起目光看向他,问道:“董将军若实在着急,现在就可以带人去神都!” “你……”董其然被气得牙痒痒。 徐玄策移动目光,看向一众将领,说道:“诸位,本将奉陛下圣谕,前来领军平叛。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没把我放在眼里,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过我徐玄策的名字。这都没关系,我只告诉你们一点,离开了我,这一仗,你们必败无疑!”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就算是许知白等人之前对他仅有的一点好感,也瞬间消磨殆尽。 “狂妄!”董其然嗤笑一声,说道:“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很好奇,你哪来的自信在这里大放厥词?” “那我问你,骁王麾下有多少叛军?其中都是些什么兵种?领军主将是何人?这些你们知道多少?”徐玄策看着他问道。 经此一问,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他们接到命令便火速派兵前来,对于叛军的情况所知极其有限。 徐玄策冷笑一声,说道:“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很好奇,你们拿什么赢?” “我们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董其然反问道。 “我当然知道!”徐玄策回应道。 “我现在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们都听我的命令,此战必胜,而且你们都能捞到足够的军功;如果你们不想听我的命令,现在就带人离开,我徐某人绝不阻拦。不过,我会如实禀报陛下!”徐玄策雄浑的声音在帐中响起,目光更是从一众将领身上扫过。 …… 此时,五万叛军已抵达神都城外。身着一袭蟒袍的骁王站在车辇之上,看着那座阔别了近三十载的巨城,眼神中满是炙热。 “神都,皇城!我终于回来了!”骁王沉声说道。 当年,周承渊登基之后,便册封他们几人为王,然后发放到各自的封地就藩,此后,他便再也没回过神都。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将近三十年。 在他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和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二人的年龄都在三十出头。 这二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一文一武,深得他的信任。 “恭喜王爷,距离大业又近了一步!”身着儒衫的书生躬身贺喜。 那名年轻将领也开口道:“王爷,神都城中的十万禁军有一半都在剑门关,现在城中只有区区五万禁军,正是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更何况,城中还有咱们的内应,攻破神都,指日可待!” 骁王点了点头,说道:“说起来,还得感谢肃王和靖王。若非他们配合,本王的大军又岂能轻而易举地兵抵达神都?等本王登基,你们都是从龙之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们的子孙将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多谢王爷!”二人躬身道谢。 骁王并没有注意到二人悄悄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冷笑。 “卫蘅,那四州兵马到何处了?”骁王问道。 “回禀王爷,半个时辰前接到消息,那四州兵马已经抵达东都。还有,此前在老牛湾拦截咱们的东疆水师也在沿水路赶来,估计三日后抵达!”年轻将领回答道。 骁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说道:“让大军抓紧时间休整,随时做好攻城的准备!” 紧接着,他又看向那手持折扇的男子,说道:“无咎,你传信城内的谍子,让他们做好准备,待时机一到,直接打开城门!” 第828章 主张议和 次日,城外叛军并未立即攻城,而是加紧时间赶造了数十架投石车和十余架攻城车。骁王更是传令全军,两日后全力攻城,务必一举攻破神都。 尽管城中有五万禁军,但这些禁军需要护卫的是整座神都以及皇宫的安全,不可能全部集中到南门。 而他们不仅有投石车和攻城车,还有城中内应,拿下神都将不费吹灰之力。 叛军抵达城外的消息在神都城中传开,顿时偌大的神都城人心惶惶。 自大周立国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危机,无论是城中百姓、商贩,还是世家大族以及达官显贵,皆是坐立难安。 朝堂之上的气氛也变得尤为诡异,自齐党覆灭之后,朝中迎来了不少生面孔,有的是皇帝钦点的官员,有的则是从各地方提拔上来的。 原本以为,齐党覆灭之后,黄党将一家独大,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然而,众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从一年前陛下请宋氏老爷子出山之后,宋家的势力正在飞速壮大。 特别是此次齐党覆灭之后,提拔起来的大多数官员都站在宋家一边,换言之,他们就是站在皇帝一边。 宋党的崛起,悄然取代了齐党曾经的位置。 当然,偌大的朝堂可不止黄党和宋党这两大势力,众人可没忘记,还有一个李家。 尽管老首辅李成煌已经退下多年,但李晋安执掌六部之首的吏部,次子李晋逞执掌南系军帅印,女儿更是贵为皇后,母仪天下。 再加上如今大皇子已经进入御书房,协助皇帝批阅奏折,虽然还没有正式入主东宫,但这一迹象已经表明了很多问题。 只不过,在大皇子一事上,李家并未表态、也未站队,从始至终,大皇子的拥趸都是黄党。 朝堂之上,皇帝端坐于上方,看着下方的文武百官,说道:“叛军已抵达神都城外,众爱卿有何良策啊?” 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丝毫没有紧张之感。 然而,面对这番问话,承天殿中却是鸦雀无声。 “陛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只见一人走了出来,拱手说道:“陛下,臣觉得叛军来势汹汹,而神都的半数禁军都被调去平叛,仅剩下五万禁军,恐怕难以守住神都!” 皇帝抬眼看去,发现说话之人竟是吏部左侍郎安清呈。 皇帝表面不动声色,可眼底却闪过一抹冷意,淡然问道:“所以,安侍郎的意思是?” 安清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臣以为,应主动向骁王求和。您与骁王乃是兄弟,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诺他好处,先让其退兵返回封地,回头再从长计议,方为上策!” 皇帝右手不自觉地扣住龙椅扶手,眼底杀意汹涌,可语气却异常平静。 “安爱卿此计甚妙!”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是表示赞同。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为之惊愕,无论是黄千浒还是宋鹤年,以及顾承均等人都没想到,皇帝竟然赞同与骁王和谈。 要知道,他才是帝国正统,而骁王则是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皇帝如此自降身份,无疑是让皇家蒙羞,届时天下百姓会如何看他? “陛下,臣也觉得,眼下不是跟叛军硬碰硬的时候,理应先以高官厚禄稳住骁王,以解除神都之危!”另一名户部官员也站了出来,劝谏道。 皇帝强压着怒火,目光扫视全场,问道:“还有谁主张求和?” 紧接着,又是几人站了出来,劝谏皇帝与城外的骁王和谈。 这一幕,不仅让宋党一众官员咬牙切齿,就连黄千浒的神色也变得异常冰冷。毕竟,这几人大部分都是出自他黄党。 然而,他们却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劝皇帝与叛军和谈,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黄千浒倒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可问题是,满朝上下皆视他们是自己的人,此时跳出来主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受自己指使。 一时间,黄千浒垂首的脸色都快要滴出水来,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包括龙椅之上的那一位。 宋鹤年正欲出列进谏,只听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确实有心了,只不过……骁王已经是亲王,朕实在想不到许诺他什么好处!” 忽然,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喝道:“要不,你们把朕的项上人头给他送去吧!” 此言一出,承天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安清呈更是被吓得当场跪地,痛哭求饶。 “陛下饶命,臣罪该万死,臣也是为帝国江山着想啊陛下……” 其他几名站出来主和的官员也被吓得噗通跪地,连连求饶。 “放肆!” 一声怒喝响起,站出来的人并非宋鹤年,而是黄千浒。 “尔等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还敢在这朝堂之上妖言惑众,理应问斩!”黄千浒满脸大义凛然,字字铿锵有力。 “那骁王狼子野心,欲谋权篡位已是昭然若揭,尔等身为文官不能上阵杀敌也就罢了,竟然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论。金吾卫何在?把这些乱臣贼子拉出去砍了!”黄千浒一脸的怒不可遏。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愤怒,只是想第一时间向皇帝表态,告诉皇帝,这些人不是自己指使的。 皇帝端坐上方,全程充当看客。随着黄千浒一声大吼,门外的金吾卫也走了进来,不过他们并未第一时间拿人,而是将目光看向上方的皇帝。 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一众金吾卫这才动身,将安清呈等一众主和的官员押了下去。 很快,殿外便传来几声惨叫。 黄千浒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可脸上的怒火却并未消散。他转身看着一众官员,呵斥道:“谁再敢提议和,下场如同此等贼子!” 皇帝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既没有出声,也没有表态。 对于他而言,无论这些人属于黄党,还是其它势力都不重要,因为他们注定是敌人,既如此,那就毫不手软,直接将其干掉。 第829章 平叛?谋反? 许久之后,皇帝才再度开口,问道:“好了,大家说说,如何平定城外的叛军吧!” “陛下!”黄千浒再次站了出来,“依老臣之见,骁王不思皇恩,竟起兵谋反,以致山河破碎、百姓生灵涂炭,陛下应下令讨伐叛贼,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顾承均见状,也立马站了出来,说道:“陛下,臣等深知您宅心仁厚,不忍手足相残,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苍生百姓,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清剿叛贼!” 一众武将也纷纷出列,请战剿贼。 皇帝静静看着下方的一切,内心却是古井无波,因为他知道,黄千浒等人只不过是在演戏给自己看。 虽说城内只有五万禁军,但皆是百战精锐,仅凭城外那五万叛军便想破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皇帝真正担心的,是正在从水路火速赶来的东海水师,数日前,通天卫已经传来密报,那支队伍真正的领军之人并非沈季洺,而是林远图。 没有自己的命令,林远图却私自带兵前来,表面是支援神都、清剿叛军,可他内心到底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启动了徐玄策这枚棋子。 准确说,是苏定方给他埋下的暗子之一。 …… 东屏峡。 位于东都以西二十里处,是洛水汇入黄河之前的一条石峡,长十余里,两侧是陡峭崖壁,也是洛水最为湍急的地方。 东海水师的五万大军乘舰艇火速赶来。进入洛水之后,虽然改乘小船,但速度依旧不慢。 林远图就在最大的一艘战舰之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现身,表面上领军前来剿灭叛军的主将依旧是沈季洺。 除了军中高层将领,没有人知道这位东疆主帅竟然在队伍之中。 要知道,林远图作为东疆主帅,理应坐镇青州节度府主持大局,私自离开东疆,那可是等同于谋反的大罪。 然而,林远图并未禀报陛下,却私自率领五万大军直奔神都而去。 表面上是平叛,可他心中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队伍之中那艘战舰之上,除了林远图的亲兵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连沈季洺、邓安平等将领也需要禀报之后方能入内。 军舰舱内,林远图与一名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对坐在一起弈棋。 “主公,刚刚接到消息,骁王将在明日攻城,看来,咱们这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林远图笑着说道。 “这都倚仗大将军运筹帷幄!”中年男子淡淡一笑,说道:“可怜的老四啊,可能现在还在坐着自己的皇帝梦呢,殊不知他从一开始便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 中年男子说完,执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中。 林远图看向那枚黑子,连连点头夸赞道:“主公这是一步好棋啊!在各大藩王起兵之初,便来一手金蝉脱壳,实在是高!” 中年男子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说道:“等他们先去攻城,若是能攻下来最好,这样咱们便可以打着平叛的旗号将其剿灭,然后趁势进入神都!” 林远图也落下一枚白子进行拦截,说道:“若是他们攻不下也无所谓,咱们再帮他加一把火就行了!” 随即,林远图抬起目光看向对方,说道:“皇图霸业就在眼前,本将提前恭贺陛下!”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捻须笑道:“若本王登基,你就是大元帅,执掌帝国所有兵马!” “多谢主公!”林远图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来到门帘之外禀报:“大将军,邓将军禀报,有人在江面上拦路!” 林远图一听,眉头顿时一蹙,不悦道:“这等小事也要我来处理吗?那要他邓安平来做什么?” 紧接着,外面再度传来急迫的脚步声,随即沈季洺的声音传来:“大将军,前方出现大量铁索,横在河面之上,咱们的战舰过不去。属下怀疑有埋伏!” 林远图一听,神色顿时一凝,说道:“赶紧派人到两岸峡谷上方去查看情况,战舰停下,全军备战!” “是!”沈季洺答应了一声,然后迅速离去。 洛水汹涌流过东屏峡,只见数十条手臂粗的铁链横在江面之上,铁链的两端则是牢牢嵌入两岸峡谷的坚硬岩石之中,挡住了逆流而上的东海水师。 一名身着铠甲的青年男子立于铁索之上,手持一根盘龙铁棍,紧盯着东疆水师的舰船。 “前方何人拦路?”一名校尉大喝道。 “平叛大军主将,徐玄策!”铁链之上传来一道雄浑的声音,哪怕是咆哮的江水,也无法将其掩盖。 听到徐玄策的名字,一众士兵顿时一愣,毕竟都没听说过此人。 徐玄策并没有第一时间率军赶赴神都,而是根据陛下的密令,率领四部联军留在这里,拦截东疆水师的队伍。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四州主将皆是一愣,特别是董其然,直接给徐玄策扣上一顶谋害陛下、意图谋反的帽子。 说他不率军前往神都救驾,而是故意拖延,明显是心怀不轨。 徐玄策没有跟他解释,而是当即下令拿了他的兵权,直接关押起来。 见自家将军被关押,一众幽州将领当场就要掀桌子,却被赵擎与许知白两部给硬生生地摁住了。 直到此时,董其然才反应过来,这徐玄策并非孤身一人,许知白跟赵擎二人早已站在了他那一边。 事实上,他若是动动脑子,也能想到,若没有足够的底气,徐玄策单枪匹马哪敢在他面前放肆? 就这样,幽州半数将领被拿下,直接关押起来。按军律,徐玄策可以直接处决了他们,但徐玄策并没有。 就目前而言,他并不确定董其然是不是有问题,但他决不允许这种不确定性因素存在,因为战场上任何的疏忽,都有可能让己方全军覆没。 至于一万幽州军,徐玄策则是从定州军和雍州军中抽调将领前去统领。 随后,徐玄策便率领四州大军来到东屏峡设伏。 第830章 设伏东屏峡 很快,沈季洺闻讯赶来。 他快步走上头舰的舰艏,抬头看向站在铁链之上的那道身影。 “原来是徐将军,我等乃是东疆水师,前往神都追剿叛军!”沈季洺主动表明身份。 “本将不瞎,看到你们的军旗了!”徐玄策回答道,“不过,据本将所知,陛下只是让贵部在沿途阻截叛军,并未让你们到神都平叛!” “将军误会!”沈季洺连忙解释道,“此前在老牛湾,我军失责,导致被叛军钻了空子。此番前来支援神都,只为将功补过,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徐玄策傲然而立,沉声道:“本将说了,没有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率军去神都。尔等速速退去,否则,按叛军处置!” 沈季洺闻言,神色顿时一凝,语气中带着怒意,说道:“徐将军,你我皆为军中将领,此番也都是为平叛而来,你却挡住我军去路,莫不是怕我等抢你的军功不成?” 见徐玄策不为所动,沈季洺继续说道:“如今,骁王叛军已经兵临神都城外,你不去平叛,却在这里阻拦我军,置陛下和神都的安危于不顾,我不得不怀疑,你到底是何居心!” 徐玄策依旧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已经说过了。 只见他猛然抬手,霎时间,两岸崖壁之上出现大量身影,密密麻麻的士兵架起强弓硬弩,瞄准江中军舰。 此外,还有大量的滚石檑木被推到崖边,仿佛随时准备放下来。 这种地形局面之下,他们无异于是活靶子,进入船舱或许能避开弓箭和床弩,但那些滚石檑木却依旧是致命的威胁。 别说是这种小型舰船,就算是海上的战舰,也扛不住滚石檑木的轰砸。 而且,下方是汹涌咆哮的江水,一旦落水,就算是水性极佳的水军战士,也很难有生还的可能。 “我再问一遍,你们退不退?”徐玄策沉声问道。 见对方丝毫不给面子,沈季洺也彻底被激怒了。 他指着脚踩铁链、悬在半空的徐玄策呵斥道:“徐玄策,本将怀疑你与骁王叛军勾结,故意阻拦我等援救神都!” 两岸崖壁之上,许知白、陈闻远以及赵擎等人严阵以待。 此前,徐玄策告诉他们,此次的任务并不是去往神都救援,而是拦截沿江而上的东疆水师之时。 听到这个命令,别说是董其然,就算是他们也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毕竟,在他们看来,眼下最危急的当属神都的局势,理应火速赶往神都,与城内的禁军里应外合,将骁王叛军全歼,方为上上之策。 然而,徐玄策却要率领他们去阻拦同为救援神都的东疆水师队伍,这任谁听了都觉得无法理解。 直到赵擎拿出皇帝的亲笔密信,他们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 雍州主将赵擎乃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那是绝对的心腹。 此前,他们刚抵达东都的时候,前来送信的金吾卫除了送达任命徐玄策为主将的命令之外,还悄悄交给赵擎一封密信,并叮嘱他在关键时刻打开。 直到看到这封密信的时候,他们才明白,陛下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救援神都,而是在这里拦截东疆水师,要不然,也不会让他们在此扎营。 之前还以为,在这里扎营是为了等待徐玄策,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们的战场就在距离东都不远的东屏峡。 就在此时,一名林远图的亲兵来到沈季洺身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沈季洺神色微变,随即对徐玄策大喝道: “徐玄策,本将再问一遍,你让还是不让?” 徐玄策冷冷看着他,回应道:“想过去也行,你们军中若有人能胜过我手中这根棍子,我立马收兵放行!” “好大的口气!”沈季洺怒喝一声,随即看向身旁将领,问道:“谁敢出战,拿下此獠?” 然而,身旁一众将领却是面面相觑,他们皆是沙场猛将,单打独斗向来不怵。 可问题是,对方站在横贯江面的铁索之上,五重境以下的武修根本上不去,更何况是与之交手。 “我去斩他!” 就在此时,甲板之上一声暴喝传来,沈季洺的亲兵校尉手持一杆长枪,踏步而出。 沈季洺面带欣慰之色,但还是小声提醒道:“此人乃是南疆七虎之一,实力不凡,不可大意!” “将军放心,属下要么摘他的脑袋回来,要么把自己的脑袋送给他!”亲兵校尉满脸决然地说道。 他本是一位六重境武修,实力相当强横,要不然也不可能被沈季洺选为自己的亲兵校尉。 只见他一个俯冲,猛然一步踏在舰头的船舷之上,顿时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他猛提一口真气,强行将这腾跃的距离拉远,可那铁链足有数十丈远,中途没有借力点,眼看就要坠入奔腾的江水之中。 而就在此时,舰头之上的一名壮汉猛然将一块盾牌扔出,正好落在他的脚下。 “砰……” 那校尉一步踏在盾牌之上,身体再次拔起,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一把抓住那根铁链,随即一个翻身便稳稳落在上面。 “早就听闻南疆七虎的威名,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虎还是猫!”那亲兵校尉怒喝一声,随即手中长枪一抖,脚踏锁链径直朝着徐玄策扑去。 他双脚交替踩在铁链之上,让整条铁链都开始上下晃荡,然而,徐玄策却丝毫不受影响,似乎双脚被牢牢钉在上面一般。 两侧崖壁上方,陈闻远、许知白等人也紧盯着下方的情景。 尽管他们从气息上可以判断出徐玄策的实力不弱,但毕竟没见过他出手,也想要见识一番。 “受死!” 伴随一声怒喝,长枪携带刺目的寒芒朝着徐玄策刺来,这一枪不仅速度极快,更是蓄积了极其恐怖的力量。 然而,面对这一枪,徐玄策只是随手抬起手中的玄铁棍,轻轻一挥。 “当!” 伴随一道金铁交鸣之声,长枪被轻易荡开。 那名亲兵校尉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枪身倒卷而来,顿时双臂被震得发麻,脚下更是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第831章 鼎定乾坤 那校尉脚下忽然踏空,眼看就要坠入江中,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锁链,顺势回到了铁索之上。 反观徐玄策,宛如没事人一般,依旧立在原地,甚至不曾后退半步。 徐玄策很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的枪法,比起老三差远了!” 他口中的老三不是别人,正是同为南疆七虎的唐岿然。 双方仅一个照面,高下立判,那亲兵校尉神色无比凝重,可此前已经向将军立下军令状,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狂妄!再接我一枪!”他暴喝一声,手中枪锋一抖,再次攻向徐玄策。 面对这更为迅猛的一枪,徐玄策侧身避开,随即抬起手中铁棍,点在其胸口。 “砰!” 那亲兵校尉的胸甲当场碎裂,身体直接横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洒在空中。 “噗……” 紧接着,他的身体坠入滚滚洛水之中。 徐玄策收起盘龙棍,再次将目光投向沈季洺,说道:“怎么?东疆水师之中尽是这种货色吗?” 此话一出,顿时激怒了沈季洺,可他却无法反驳。 自己麾下能打的猛将不少,但武修却并不多,特别是五重境以上的武修,更是屈指可数。 其中,便以这位六重境的亲兵校尉实力最强,可刚才,他仅两招便被打入江中,生死不知,其他人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我来!” 就在此刻,一声冷喝传来,只见一名背负长刀的男子来到沈季洺跟前。 只见他纵身一跃,径直落在江面上,脚踏滚滚江水,几个闪掠便来到铁链下方。 “唰!” 一道寒芒闪过,他猛然拔出背后的长刀,顺势一刀撩起,冰冷刀锋直奔铁索之上的徐玄策而去。 徐玄策眉锋一凝,显然,他已经感受到此人恐怖的实力,特别是那口长刀之上的冰冷杀意,令人心惊。 “当!” 盘龙棍顺势砸下,与长刀硬撼一击。 两者在空中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那身着黑袍的身影承受了这一棍的恐怖力道,整个人直接坠入江中。 战舰之上,沈季洺等人见状,顿时一惊。其他士兵或许不知道此人的身份,但他却很清楚这是一位八重境的强大存在。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八重境高手,竟然被徐玄策一棍砸入江中,那他的实力得有多恐怖? 徐玄策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他很清楚,对方的修为跟自己相当,都在八重境,绝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果然,江面忽然炸开,无数江水被卷上高空,幻化出无尽水汽,将徐玄策笼罩。 忽然,那水汽之中一道绚烂的刀芒闪现而出,直奔徐玄策面门而来,这一刀刁钻而诡谲,无声无息间蕴含着澎湃杀意。 徐玄策临危不乱,单手持棍,一记横扫,将那刀芒击碎。 然而,对方身形却异常诡谲,眨眼间便闪到另一侧,借助水雾的掩护,连出三刀,攻向徐玄策。 徐玄策冷哼一声,手中盘龙棍虎虎生风,将周身罩得密不透风。 大片水雾将二人彻底笼罩,无论是战舰上的沈季洺,还是崖顶之上的许知白、陈闻远等人,都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隐约听到水雾之中有金铁交鸣声传出。 片刻后,水雾散尽,两道身影依旧立于铁索之上。 “素闻南疆七虎个个实力非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黑袍男子倒提长刀,沉声喝道。 徐玄策冷哼一声,问道:“隐锋谷的鼠辈,何时也混上军中饭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隐锋谷的吴堂。 徐玄策并不认识吴堂,但就在刚才的交锋中,对方接连施展出雾锁喉、影藏锋、柳问风这三记杀招,而这三招皆是出自隐锋谷的隐锋八式。 而隐锋谷这一代之中,修为达到八重境的,也就只有吴堂一人,那么,来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随着确定了吴堂的身份,徐玄策也更加坚信了内心的猜疑。 “我很好奇,你这位隐锋谷谷主,是为谁效力?”徐玄策试着问道。 吴堂冷笑一声,说道:“你问我,还不如问我手中的刀!” 话音刚落,吴堂便如同一道黑影,挥刀朝着徐玄策斩来,起手便是势大力沉的逆渊行,一刀斩下,仿佛将空气都撕裂成两半。 徐玄策不退反进,脚踏锁链直接迎了上去,手中盘龙棍宛如长枪,直奔对方胸口点去。 徐玄策的看家本领乃是六合棍,他是南系军中无可匹敌的猛将,而且此人在武道之上天赋极高,整个南疆七虎之中,唯有苏尧能略胜他半筹。 这一式名为鼎定乾坤,乃是六合枪中的起手式,威力相当恐怖。 只见他手中盘龙棍平举如山,气势雄浑如脚下奔腾的江水,主打先声夺人,一棍既出,八方噤声。 随着这一棍点出,吴堂的刀势瞬间被破开,紧接着,那盘龙棍如同长枪一般刺来,面对棍身上凝聚的恐怖真气,吴堂不敢硬抗。 不过,他作为成名江湖的高手,对敌经验十分老道。 见这一刀被破解,他丝毫不慌,双脚钩住下方铁索,身体径直倒下,随即顺势一荡,如风中柳枝一般,从另一侧荡起。 “咻……” 寒芒划破虚空,刀锋如寒冰一般,朝着徐玄策的咽喉而去。 徐玄策泰然自若,仰身避开这一刀的同时,举起长棍直接当头砸下。 “当!” 又是一声巨响,吴堂手中长刀颤抖不已,一双虎口当场裂开,鲜血直流。 吴堂满脸震惊,显然还是低估了徐玄策的实力,原本以为双方都在八重境,实力不相上下。 然而这一番交手下来,他发现,境界不等同于实力,在战场上历经生死磨砺出来的强者,哪怕是同境界,也要比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武修强得多。 吴堂吃了暗亏之后,再不敢与徐玄策正面硬刚,只见他身形一跃,来到另外一条锁链之上。 徐玄策毫不迟疑,直接举棍追了上去,六合棍大开大合,他自身更是以力量见长,几番交锋,将吴堂逼得连连后退。 吴堂身形辗转腾挪,在十数条锁链之上来回腾挪,想凭借敏捷的身形与徐玄策周旋。 第832章 茧听雷 眨眼间双方交手已过数十回合,吴堂凭借敏捷的身形与刁钻的刀法,几次险些伤到徐玄策,可最终都被霸道的盘龙棍给破解。 不仅如此,这一次次交锋下来,吴堂被震得双臂麻木,体内气血翻滚不休。 吴堂心里清楚,照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于他而言,个人胜败都是小事,但耽误了主子的大事,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只见他猛然止住身形,双手紧握长刀,目光如手中刀锋一般,死死盯着前方的徐玄策。 “轰……” 伴随一声巨响从他的体内传来,吴堂的气势如火山喷发,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恐怖的真气自体内席卷而出,尽数凝聚在刀身之上。 霎时间,他手中长刀变得璀璨无比,哪怕是数十丈之外那战舰之上的士兵,也被这光芒刺得双眼生疼,眼泪横流。 徐玄策见状,知道对方是要准备一决胜负了,他猛然一步踏出,脚下锁链骤然一沉,紧接着,一股霸道而雄浑的战意自他体内席卷出来,笼罩全身。 这一刻,无论是崖顶上的许知白、赵擎等四州将士,还是战舰之上的沈季洺、邓安平等将领,皆是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锁链之上的二人。 就连舰队中央那艘战舰的窗户也被打开了一道缝隙,两人站在窗户后方,紧盯着那两人。 林远图目光凝重,问道:“主公觉得,这二人谁会获胜?” 那中年男子神色中带着几分凝重,说道:“这吴堂,追随我已有半年之久,此前从未见过他全力出手,今日也到了他出力的时候了!” 林远图顿了顿,说道:“主公,属下担心的是,皇帝既然派这支队伍在此拦截咱们,神都那边会不会有变故?” 中年男子沉思良久,说道:“看来,周承渊远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昏聩,这些年来他示敌以弱,实则在暗中布局谋划,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隐藏了多少后手和底牌!” 林远图点了点头,说道:“以前以为,他手下可用的只有阎鹤诏、凌川等为数不多的人,可随着棋局不断推进,越来越多的棋子浮出水面,没想到他这些年竟然在暗地里藏了这么多的后手!” 中年男子轻叹一口气,说道:“准备撤吧,神都咱们到不了了!” 林远图一听,神色顿时一惊,连忙问道:“主公,这里距离神都不足二百里,就此撤去,您真的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中年男子看向他,说道:“有这四州大军在此,剩下这二百里,对于咱们来说,无异于天堑鸿沟!” “如果不出意外,神都城外那五万大军一个都活不了;同样,被挡在剑门关的靖王队伍,也将片甲不留!” 听闻此言,林远图神色一惊,只听中年男子继续说道。 “撤吧!这么多年都等过去了,大不了卷土重来就是!”中年男子略显失落。 在他看来,吴堂的胜负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当皇帝识破他们的目的,并派出四州大军来此拦截的时候,他们的计划就已经失败了。 铁索之上,只见吴堂双手举刀,刀尖直指苍穹,恐怖的刀芒如闪电一般,在空中闪现。 忽然,他凌空跃起,对着徐玄策一刀斩下。 顷刻间,漫天刀影如狂风巨浪一般压落下来,将徐玄策全身笼罩,无数刀芒落在铁链之上,铿锵作响。 此乃隐锋八式中威力最强、也是最为霸道的一刀,名为茧听雷。 哪怕以吴堂现在的修为,施展这一招也显得十分吃力,几乎将他体内的真气消耗一空。 换言之,如果这一刀不能击败对手,自己必败无疑,因为他已经没有力量再施展下一刀了。 就在此时,一根铁棍以气吞山河之势,携带横扫八荒的霸气,将漫天刀影撞碎。紧接着,那根被真气包裹的铁棍横向一扫,砸向吴堂的胸口。 后者顿时一惊,连忙将长刀横于胸前抵挡。 “当……” 一声巨响,战刀被这一棍砸弯,随后铁棍隔着刀身落在其胸口。 吴堂的身体直接横飞出去,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虽然战刀挡住了这一棍大部分的力道,但剩余的力量依旧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的。 吴堂的身体滚落江中,瞬间被奔腾的江水吞没。 锁链之上,刀芒逐渐散尽,只剩下徐玄策立身其上。 “好!将军威武!” 崖顶之上传来一阵阵喝彩,就连许知白等人也都激动异常。 陈闻远也暗自点头,说道:“南疆七虎果真不是浪得虚名,此前只听过枪法无双的唐岿然,以及智勇双全的陈暻垚,没想到徐玄策同样的勇武过人!” “还有谁要来试试吗?”徐玄策沉声问道。 沈季洺面色阴沉,其他将士虽然不知道吴堂的身份,但一位八重境强者都败了,还有谁能胜他? 很快,一名林远图的亲兵来到沈季洺跟前,小声说道:“大将军有令,立即撤军!” 沈季洺很是不解,但迟疑了片刻,还是下令舰队调转方向,沿江返回。 徐玄策目送舰队离开之后,几个闪身来到崖顶之上,许知白、赵擎等几名将领迅速迎了上去。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怀疑东海水师意图不纯的话,那么经历这一番遭遇之后,他们基本确定,陛下的猜测没有错,这支队伍十有八九不是去神都平叛的。 不是平叛,那真实意图也就呼之欲出了。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赵擎问道。 徐玄策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陛下自有安排。” 紧接着,他开始下令:“陈闻远听令!” “末将在!”陈闻远抱拳领命。 “你率领军中步兵留守此处,以防他们调头杀回来!”徐玄策命令道。 “末将领命!” 随后,他又对赵擎和许知白命令道:“许知白、赵擎,你二人整顿所有骑兵,随我一起赶赴神都!” “明白!”二人齐声回答道。 此次四州各自出动一万兵力,其中步兵骑兵参半,留下两万步兵镇守东屏峡,徐玄策则亲自带领两万骑兵直奔神都而去。 第833章 兵临神都 离开之时,林远图让自己的亲信下船,以最快速度将一封密令传到神都。 那五万叛军是断然保不住了,但主导这支叛军的核心人物并非骁王,而是另有其人,这封密信便是告知他们情况,让他们尽快抽身撤离。 神都城外,从今日清晨开始,叛军便发起了进攻,数十架投石车,外加十余架攻城车齐齐出动,五万大军宛如一片黑云,朝着南门压去。 此外,队伍中还分出两支两千人的骑兵小队,他们的目的是围着神都城外骚扰,其目的是让守城的禁军必须分出兵力,时刻关注他们的动向。 两千人的队伍不多,但也不少,足以形成有效战力,如果禁军不分出兵力,那这两支队伍便随时有可能真的发起进攻。 一旦城内禁军分兵来应对他们,南门方向的防御力量将大幅度被削弱。 骁王坐镇大军后方,神色中满是炙热,在他身旁,站着一名年轻书生,手持折扇,悠然自得。 “无咎,城内可有答复?”骁王对书生问道。 莫无咎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说道:“王爷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萧将军也已经做好准备,日落之前,神都必破!” 骁王听后,心中的信心更足了几分,可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来到莫无咎身边,将一封密信交给了他。 “可是东疆的援军到了?”骁王转过目光问道。 莫无咎并未将密信交给骁王,而是不动声色地将其收了起来,笑道:“王爷料事如神,东疆的队伍已经抵达,正在直奔东门而去。两路大军同时进攻,城中的五万禁军断然挡不住,估计,最多午时,神都就将被攻破!”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骁王放声大笑,“周承渊,这皇位你坐了二十八年,也该换我坐坐了!”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莫无咎眼神之中浮现出的那一抹冰冷之色。 “王爷,属下去将这个消息告知萧将军,让他做好配合!”莫无咎说道。 骁王也没多想,示意他快去。 然而,莫无咎还未来得及离开,却被骁王的护卫给拦住了。 “莫先生,这种事让手下人去就行了,前方战场刀箭无眼,您还是待在后方指挥全局比较好!” 莫无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却被他隐藏了起来。 “朱校尉这是何意?” 那校尉轻笑一声,说道:“您是王爷的智囊,肩负重任,前方刀箭无眼,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属下可担待不起!” 紧接着,他将手伸了出来,说道:“刚刚的密信中是什么内容,难道先生不准备给王爷看看吗?” 莫无咎神色顿时一凝,握着扇柄的手指也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就在此时,骁王发话了:“朱振,不得对先生无礼!” “王爷……”朱校尉还想说什么,却被骁王打断,“住口,让开!” 朱校尉只能退到一边。 莫无咎冷哼一声,不过他并未去前方战场找萧卫蘅,而是对骁王说道:“王爷,属下先回帐中养养神,顺便准备一会的决战!” “先生请便!”骁王点头说道。 待莫无咎离开之后,朱校尉连忙上前,说道:“王爷,属下怀疑那密信有问题,而且此人向来行踪诡秘,尤其是这种关键时期,定要多加小心啊!” 骁王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冷笑,说道:“本王当然知道他有问题。而且,还知道当初安王起兵,便是受他的蛊惑!” “既然王爷知道,为何还如此重用他?”朱校尉十分不解地问道。 骁王冷笑一声,说道:“他虽不是诚心帮本王登上皇位,但想要覆灭大周却是一点也不假,既然如此,为何不能为本王所用?” 忽然,骁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意,说道:“你记住,只要攻破神都城,你第一时间杀了他!” 朱振连忙抱拳,“属下遵命!” 紧接着,骁王抬起目光看向前方战场,萧卫蘅正在指挥全军攻城。 骁王心中冷笑,他很清楚,萧卫蘅跟莫无咎都是永夜的人,他们帮自己,不过是为了颠覆大周的江山。 就算自己攻破了神都,坐上了皇位,也将成为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傀儡。 他们之所以帮助自己起兵,不过是需要一个堵住天下人嘴巴的借口,毕竟自己乃是大周皇族嫡系,皇帝无道,自己取而代之也是名正言顺。 当初安王在定州起兵,便是莫无咎在暗中操控主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安王一介草包,绝无染指皇位的可能,自己与其说是帮他,还不如说是怂恿他造反。 原本的计划是,安王起兵,吸引朝廷大军前去平叛,为他们的行动创造机会。 可谁曾想,竟然遇到了返回神都的凌川,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他不得不逃离定州,迅速隐匿起来。 如今辅佐骁王也是同样的道理,都是为了他们的大业。 不仅如此,肃王和靖王起兵的背后,也有他们多年谋划的影子。 一年前,安王兵败之后,他们便在望云关设局,想要除掉凌川,只是他们没想到凌川竟如此厉害,硬生生在这个必死之局中找到了一条活路。 萧卫蘅更是不惜用‘自杀’的方式来做局,依旧让凌川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卫蘅以死士做替身,更是以自杀来构陷凌川。 计划失败后,他便彻底销声匿迹,别说是朝廷找不到他,就连他的老丈人黄千浒,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事实上,当年还只是一个禁军的萧卫蘅就已经成为了永夜的一员,之后,更是在永夜的帮助下,在禁军之中越爬越高。 也正因如此,才进入了内阁首辅黄千浒的视野里,当时的黄千浒,也在大力培养党羽,而萧卫蘅这种禁军中的后起之秀,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拉拢对象。 然而,纵是老奸巨猾的黄千浒也没想到,他拉拢之人竟会是永夜的成员。 这也是为何望云关之事后,凌川回到神都,黄千浒竟然没以萧卫蘅为借口来找凌川的麻烦。 因为当时他已经知晓萧卫蘅是永夜的人,这个时候,他需要做的是尽快与之划清界限,这既是保全自己,也是告诉龙椅上那位,自己跟永夜无关。 第834章 临阵脱逃 莫无咎返回营帐途中,发现身后跟着两名骁王的亲兵,那显然是来监视自己的。 他假装没有发现,进入营帐之后,便厉声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来刺杀我!” 那两名亲兵闻言顿时一惊,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然而,二人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只感觉脖子一紧,定睛一看,竟是莫无咎伸手死死扣住了二人的脖子。 二人出于本能地去拔腰间战刀,可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刚触摸到刀柄,体内的力量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 “咔嚓……” 伴随两声脆响,二人的脖子直接被扭断,身体一软,缓缓倒在地上。 莫无咎迅速脱下自己的长衫,随后将其中一名身形与自己相仿的亲兵的铠甲扒了下来,套在身上,又乔装了一番,迅速离开了营帐。 “萧卫蘅,我本想带上你一起,奈何形势不允许,你自求多福吧!”他径直来到马厩,找到一匹快马,疾驰离去。 离开神都不足二十里,莫无咎忽然看到前方天空扬起漫天尘土,地平线上一片巨大的黑影,宛如洪流一般,朝着这边涌来。 他脸色顿时一变,虽然此前已经接到了密报,但没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他连忙调转方向,避开那道来势汹汹的洪流。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徐玄策率领的两万骑兵。 两万骑兵之中有足足五千重甲,剩余的一万五千皆为轻骑,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神都。 与此同时,神都城外,骁王的亲兵校尉朱振亲自前往东门查看情况。 然而,抵达之后他直接呆滞当场,只见神都东门一片祥和,预想中东疆五万水师攻打东门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糟了!”他暗道不好,迅速策马返回。 回到南门之外,他直接来到骁王身边,惊魂未定地说道:“王爷,不好了!” “情况如何?”骁王见他这般脸色,心中也浮现出一抹不安,连忙问道。 “东疆水师并没有来,莫无咎在撒谎!”朱振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骁王脸色剧变,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去把莫无咎给我带过来!” 很快,亲兵来报:“王爷,莫无咎杀了两名监视的兄弟,已经跑了!” “王八蛋!”骁王怒骂一声。 他连忙扭头看向前方的萧卫蘅,发现他依旧在指挥大军攻城,这让他十分不解。 莫无咎与萧卫蘅皆是永夜的人,按理说,莫无咎不可能丢下萧卫蘅独自逃走才对。 忽然,他想起此前莫无咎说亲自去找萧卫蘅,说是与他商议配合东疆水师攻城,结果被自己的亲兵校尉朱振给拦了下来。 “王爷,情况有变,赶紧下令撤军吧!”朱振满脸焦急地提醒道。 骁王一张脸难看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说道:“派人去给萧卫蘅传令,就说东疆水师已经抵达东门,让他全力攻城!” 朱振一听,顿时脸色一变,说道:“王爷,要是这样,咱们的兵马可都要葬送在这里了!” 骁王眼神中满是无奈,说道:“大军注定要葬送在这里了!你赶紧将两支骑兵召集回来,咱们悄悄撤吧!” 莫无咎之所以撒谎,自然是想稳住他们,让他们继续攻城,而他自己则是来一手金蝉脱壳,抽身撤离。 既如此,那就让萧卫蘅来陪葬吧! 骁王让朱振尽快将那两支游骑召集回来,并刻意交代,告诉这两支游骑的都尉,让他们到阵营后方休整蓄力,待前方步兵破城之后,便一鼓作气杀进去。 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毕竟他也不敢保证,这两支游骑之中会不会有永夜的耳目。 然而,就在此时,阵营后方响起阵阵闷雷,仿佛大地都在颤动。 骁王顿感不妙,连忙问道:“后方什么情况?” 很快便有亲兵来报:“王爷,后方出现大量骑兵,直奔我军阵营而来!” “什么?”骁王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紧张,连忙问道:“看清旗号了吗?” “只看到一个‘徐’字,不过,看其来势汹汹,明显是敌非友!”亲兵回禀道。 “快撤!”骁王沉声说道。 此时,他已来不及等那两支游骑,只能带上亲兵尽快撤离。 事实上,他不知道的是,那两支游骑已经是自身难保了。 就在一炷香之前,南门和西门之中同时杀出两支禁军骑兵,切断了骁王那两支游骑的退路。 两支叛军骑兵顿时一惊,要知道,之前他们各种挑衅、连番骂阵,对方都跟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中,最多也就是在城墙上放几支箭。 可现在竟然主动出击,一时间让他们有些难以置信。 “杀光他们!”禁军都尉岑屹怒喝一声,率领两千禁军骑兵直接扑了上去。 虽说禁军很少上阵杀敌,但他们每一个人可都是从各地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精锐。 随着岑屹一声令下,两千骑宛如出闸猛虎,一个个手持陌刀,直接杀向前方的叛军。 另一边,韩骞同样率领两千骑出城杀敌。 他与岑屹皆是蓝少堂麾下校尉,此前也曾跟随凌川到东疆迎战倭奴,也正是因为那一战的战功,二人成功晋升为都尉。 要知道,禁军都尉的含金量可不是其他军中的都尉能比的,毫不夸张地说,他们放到其他地方军中,甚至是边关战场,也完全可以独领一军。 禁军的战力之强横是毋庸置疑的,别说是这些本就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叛军,就算是边关久经沙场的精锐,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事实上,一年之前,他们也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在东疆见识到凌川一手打造出来的玄甲营和雁翎骑之后,他们才知悉,禁军并非天下无敌。 不过,眼前的叛军无论是兵甲装备还是战斗力,在他们眼里无异于乌合之众。 仅一个照面的冲锋,叛军的骑兵阵型便被冲散,死伤数百人,剩下的也都变成一盘散沙,不少人更是被吓破了胆,看着调转马头杀来的禁军,他们出于本能地逃跑。 第835章 沦为弃子 殊不知,在战场上将后背交给敌人,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冲上去,一个都别放过!”韩骞大喝道。 禁军不仅甲坚兵利,战马也是最为优质的甲等马,远非这些叛军的战马所能相比。很快,他们就追上了叛军。 “嗤嗤嗤……” 厚重而锋利的陌刀划破了他们的铠甲,劈开了他们的身体,惨叫声与哀嚎声响成一片。 自大周立国以来,无论是外敌还是内乱,从未出现过敌人兵临城下的情况。 此次,叛军非但兵临神都城下,更是妄图叩开神都城门,这对于禁军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 这份耻辱,唯有用敌人的鲜血,才能洗刷。 也只有将敌人斩尽杀绝,才能捍卫禁军的威严与荣耀。 这两支禁军队伍宛如出闸的猛兽,将满腔憋屈与怒火尽数撒向这些叛军。 此前,他们之所以不敢出城杀敌,并非是畏惧敌人,而是担心神都失守,要知道,神都城门可是皇宫的最后一道屏障。 虽说神都城高墙厚,但他们也断然不敢有丝毫侥幸,更是不敢用陛下的安危来做赌注。 之所以现在敢出城杀敌,那是因为援军到了! 此时,徐玄策率领的两万骑兵已经从叛军阵营后方杀来,只见他手持盘龙棍冲在最前方,身后是五千重骑,至于那一万五千轻骑,则被分散在两翼。 没错,他准备用两万骑兵将五万叛军围歼,这听起来简直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军功就在前方,想要出人头地,就跟老子杀上去!”徐玄策声如惊雷,传遍四野。 “杀!”后方,一众重甲兵怒声暴喝,一道道凛冽杀意宛如实质般倾泻而出,汇聚成滔天战意。 随着他们的逼近,原本还在攻打神都南门的叛军顿时傻眼。 萧卫蘅神色一变,连忙问道:“后方哪来的敌军?” 副将也是一脸的震惊与茫然,说道:“将军,末将也不知道啊,此前没有接到任何情报啊,这……” “将军,属下带人去挡住他们!”另一名副将抱拳请缨。 萧卫蘅的脸色却是出奇的凝重,只见他微微摇头,说道:“挡不住了,对方有一支重甲兵!” 紧接着,萧卫蘅转过目光看向阵营后方,发现骁王和莫无咎都已经不见踪影,这让他内心愈发不安。 “王爷跟莫先生呢?”萧卫蘅连忙问道。 “不知道啊!”副将回答道。 萧卫蘅心中顿时一沉,他凭借敏捷的身形,迅速攀上那座木制指挥塔。 很快,他便看到,一支小队正在快速逃离战场,尽管看不清人,但他还是根据铠甲辨认出,那是骁王的亲兵营。 萧卫蘅双拳紧握,目眦欲裂。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弃子。 骁王前脚还告诉自己,配合东疆水师全力攻城,结果后脚自己却率亲兵逃了。 联想到后方杀来的那支骑兵,他基本已经断定,东疆水师并没有来。 所以,骁王在得知对方援军赶来的时候,第一时间选择让自己留下来拖住敌人,而他却率军撤离。 他与骁王之间本就是各怀鬼胎,被骁王抛弃,他并不生气,只怪自己太大意,以至于被卖了都没发现。 可问题是,莫无咎与自己可都是永夜的人,为何他也没有暗中给自己传信? 难不成,他已经被骁王给拿下了? 显然,此时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可不是骁王的死忠,更不想留在这里被乱刀砍死、被万马踏成肉泥,他必须尽快脱身。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五万水师作为援军,仅凭他们这五万叛军,根本不可能将神都叩开。 而且,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对方直接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最终的结果也是他们被禁军尽数诛杀于城中,毫无任何悬念。 他曾在禁军中任职多年,禁军的战斗力有多恐怖,他比谁都清楚。 现如今,东疆水师的援军没等到,反而等来了敌人的援军,那也就宣告此次行动全面失败, 这不仅是骁王失败,他们谋划多年的行动,也失败了。 萧卫蘅不做任何停留,迅速从箭楼之上下来,他第一时间对几名副将下令,让他们立马调转投石车,对着后方迎面而来的骑兵发起攻击。 这些副将大多数都是骁王的人,他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骁王已经逃走的消息,因为他还要让他们来给自己断后。 紧接着,萧卫蘅召来自己唯一的一名心腹,小声交代道:“行动失败,立马召集亲兵,撤离!” 那名心腹将领也没多问,连忙抱拳领命。 萧卫蘅带着数十名心腹,趁乱离开,而叛军阵营中一片混乱,不仅仅是因为调整阵型和调转投石车,最主要是来自于那支骑兵带给他们的巨大压力。 事实上,此时调转投石车,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支骑兵已经杀到阵营跟前。 “轰隆隆……” 铁蹄叩动大地,如天穹之上的奔雷,令人心神俱颤。 只见领头之人手持一根铁棍,以霸道雄浑的姿态朝着他们的阵型撞来。 虽然正面冲锋的只有五千铁骑,但那可是重甲军,是战场上无敌的存在。 而且,对方早已完成蓄势,这个时候,就算是铜墙铁壁都会被瞬间摧毁,更遑论是血肉之躯。 “砰砰砰……” 伴随一道道沉闷的声响传来,阵营后方的叛军当场被撞得横飞出去。 尽管他们在仓促间组建了盾阵和枪阵,但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宛如枯蒿秸秆一般,不堪一击。 盾牌碎片四处洒落,一道道身影被撞飞回去,长枪更是接连断裂,惨叫声与喊杀声混杂在一起。 徐玄策手中玄铁棍横扫而出,当场将几面盾牌砸断,就连盾牌后方的盾牌手,也都被震飞出去。 叛军本就薄弱的阵型瞬间被撕毁,紧接着便是重甲军正面碾压过来。 那些叛军何曾见过这般阵势?很多人当场就被吓破了胆,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朝着两侧散开。 殊不知,赵擎与许知白各自率领一支七八千人的轻骑早已从两侧包抄上来,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 第836章 禁军的耻辱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两翼的箭雨如飞蝗一般,密密麻麻倾泻而来,落入叛军阵营之中。 论战力,幽州、雍州、晋川等四州之军比这些叛军强不了太多,可他们阵型整齐、分工明确,再加上对于军功的渴望,使得他们士气如虹。 要知道,对于他们这些不参与边关战斗的内地士兵而言,军功是很难触及的东西。 战前,徐玄策便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发起进攻,城内的禁军便会紧跟着杀出。与其说他们是配合己方夹击叛军,还不如说,他们是来抢夺战功的。 当然,他们最大的底气来自于那五千重甲军,也正因如此,他们仅凭两万骑兵就敢直接对这五万叛军发起冲锋。 叛军阵型中,投石车还来不及调转方向,那五千重骑兵便已经杀入己方阵营之中,两侧更是出现大量轻骑,用弓箭对他们进行压制。 漫天箭雨如黑云一般压落下来,他们根本无处躲避。 正前方,五千重甲军宛如移动的钢铁城墙,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他们碾压过来,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绝望之色。 三面压制之下,外围的叛军立马出现溃败之势,一个个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退。 两军交战,阵型一旦出现溃散,那便是败亡的前兆。随着外围的叛军不断后退,后方那些叛军便只能跟随人流朝着城门方向退去。 直到后方的城墙上也落下大片箭雨,以及滚石檑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到了城墙跟前。 如果说,之前是三面受敌的话,现在就是四面楚歌。 五千重甲军一个冲锋,便将叛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而叛军的士气也随之被打垮。 萧卫蘅率领亲兵准备逃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被赵擎的队伍迎面拦住。 赵擎作为雍州主将,萧卫蘅任望云关守将的时候,便是他的下属,所以,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萧卫蘅。 “萧卫蘅,你果然是诈死!”赵擎怒声喝道。 萧卫蘅自然也认出了自己昔日的这位上司。他冷笑道:“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为了抓到你这个叛徒,老子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你说呢?”赵擎咬牙说道。 因为他萧卫蘅,自己不仅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更是险些被牵连,可以说,他对此人恨之入骨。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今日就送赵将军下去长眠吧!”萧卫蘅笑道。 话音刚落,萧卫蘅径直带着亲兵队伍准备突围,赵擎又岂能如他所愿?一手操起斩马刀,便朝着萧卫蘅杀去。 萧卫蘅曾在禁军之中担任都尉,个人战力自然不弱,而且,他这些年一直藏拙,从未暴露自己的修为。 应该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位七重境修为的武修。 赵擎作为一州主将,个人武力自然也不差,虽说修炼天赋差了些,但这些年的刻苦修炼,也已经达到了五重境修为。 就在两人交锋的刹那,赵擎果断一刀横斩,直奔萧卫蘅而去,锋利的斩马刀仿佛将空气截断。 面对这凶悍一刀,萧卫蘅一个仰身,轻松将其避开,紧接着,他单手撑着马背,右腿猛然扫出。 赵擎出于本能地举起手臂抵挡。 “砰!” 伴随一声闷响,赵擎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他死死抓住鞍桥,这才没有掉落马背,可即便如此,他整只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萧卫蘅再次攻来,直接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噗!” 这一次,赵擎再也未能抗住,胸甲碎裂,身体更是倒飞出去,直接掉落马背。 “将军!”亲兵校尉顿时一惊,果断带人扑了上去。 可就在此时,萧卫蘅抬手一挥,一片寒芒自掌心飞射而出,那并非是暗器,而是由真气凝聚成的气剑。 一众亲兵还未反应过来,便闷哼着掉落马背,有的被气剑贯穿咽喉,有的被洞穿眉心,还有的则是被刺中心脏。 赵擎大惊,没想到此子竟然隐藏得这么深,当初他在自己手下为将,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萧卫蘅面带邪魅的冷笑,就这么立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赵擎。 “赵将军,当初在望云关,你对萧某颇为照顾,我本不想杀你,然今日你要拦我,那就怪不得我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掌中翻滚的真气凝聚成一把长剑。 只见他抬手一挥,那晶莹剔透的真气长剑便朝着赵擎飞射而去。 然而,就在那气剑即将刺中赵擎的时候,却忽然停在了半空,准确说,是被一只手抓住剑柄,给截停了下来。 来人是一名双鬓斑白的中年男子,相貌平平无奇,可萧卫蘅看到此人的瞬间,眼神中却闪过一抹畏惧。 “姑爷,老爷让我来带你回去!”中年男子口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赵擎并不认识此人,可萧卫蘅却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自己那老丈人黄千浒的车夫。 当年,自己在永夜的扶持下,在禁军之中逐渐崭露头角,同时又被黄千浒相中,为了拉拢自己,他不惜将女儿下嫁给自己。 在外人眼里,自己成为了内阁首辅的乘龙快婿,可谓是名利双收。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是黄千浒还是自己的妻子黄静妆,看中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自己的身份和未来的潜力。 哪怕表面上客客气气、相敬如宾,黄家人眼里的那种蔑视,却是显露无疑。 哪怕成亲那么久,黄静妆一直都住在黄府,未曾进过他的家门,此后,他离开神都,来到望云关,彼此间几乎没有联系。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暗下决心,等有朝一日永夜夺得天下,自己执掌大权,一定要登临黄府,看看到时候,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当年的蔑视。 虽说他打心底不喜欢黄家人,但对于黄千浒身边的人,却有所了解。 作为内阁首辅,黄千浒身边一直跟着一位高手,便是他的车夫。 此人的实力有多强,他根本看不透,但永夜曾派人试探过,得出的结论是,保守估计,也是九重境大圆满。 第837章 萧卫蘅身死 萧卫蘅虽没见过此人出手,但却知道,真要交起手来,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咔嚓……” 不见那中年男子如何用力,可他手中的那把气剑却迅速裂开,然后彻底溃散。 萧卫蘅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色,说道:“袁叔,真不能放我一条活路?” 中年男子一脸平静,摇了摇头,说道:“老爷只告诉我带你回去!” “或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者带你的人头回去!” 听闻此言,萧卫蘅心中明白,已经没有多说的必要。 “既如此,那就动手吧!”萧卫蘅的声音中带着冷漠与决然。只见他体内真气翻滚而出,身前的空气缓缓扭动,凝聚出数十把尺余长的短剑。 “喝……” 他冷喝一声,数十把短剑齐齐射出,直奔那中年男子而去。 面对这疾射而来的飞剑,中年男子抬手一掌隔空拍出,空气剧烈震动,随即飞剑当场炸开,化为真气消散。 可就在此时,萧卫蘅也已经杀来,只见他浑身真气翻滚,抬手便是一拳轰向中年男子的胸口。 面对这恐怖而霸道的一拳,中年男子视若无睹,既没有躲避,也没有抵挡,任由它落在自己胸口。 “轰……” 伴随一声闷响,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卷起大量尘土。 然而,硬接这一拳的中年男子却依旧站在原地,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一脸的气定神闲。 可就在此时,萧卫蘅脸色剧变,他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拳头倒灌而来。 他立马收拳,只可惜还是晚了半步,一道真气如灵蛇一般钻入他的手臂。 “噗!” 只见一朵血花绽放而出,萧卫蘅的拳头当场炸开,森然白骨露在外面,让人头皮发麻。 萧卫蘅也是狠人,他咬牙强忍着剧痛,左手捏剑诀,以气机牵引刚才拳头之上迸射出的鲜血,凝聚成一把短剑。 “去!” 萧卫蘅挥手前指,那把由鲜血凝聚成的短剑再次朝着中年男子飞射而去。 这一次,中年男子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喃喃道:“竟然是沈青梧的手段!” 两个月前的白鹿园之变,那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年的蜀山叛徒再度现身,只可惜,行动失败后,他再次消失了。 可萧卫蘅的御剑之术中,既有蜀山剑宗《御剑真诀》的影子,又多了几分邪性,赫然是沈青梧的手法。 面对这飞射而来的血剑,中年男子抬手隔空一抓,那血剑直接定在半空中,萧卫蘅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翻身上马,准备突围出去。 可就在此时,中年男子再次挥手,那把定在半空的血剑直接调转方向,朝着萧卫蘅飞去。 血剑速度极快,带着长长的尾巴,那并非残影,而是在空中快速解体,化为一条微不可察的血线。 萧卫蘅正策马狂奔,忽然感觉一股凉意钻入脖颈之中,紧接着,他双目逐渐模糊,伴随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也逐渐模糊。 只见一颗人头从萧卫蘅的脖颈处掉落下来,无头尸体仍在喷涌鲜血,但他的双手却始终紧紧抓着缰绳,战马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继续狂奔。 中年男子缓缓朝着那颗滚落在泥土里的人头走去,随即取下身上的灰色长袍,将其包裹起来,径直离开了。 他此行是奉黄千浒之命,前来将萧卫蘅带回去,只不过,黄千浒的原话中加了‘无论死活’四个字。 萧卫蘅授首之后,他所带领的几十名亲兵眨眼间便被赵擎所率领的队伍全歼。 赵擎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翻身上马,继续指挥队伍朝前推进,务必将叛军堵死在这里。 另一边,许知白率领的右翼队伍也同样在压制叛军的活动空间,大片箭雨呼啸而至,将那些叛军给压回去。 至于徐玄策率领的五千重甲军,此时已经杀到了叛军阵型的中央,虽然他们只有五千人,但一路杀来却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一开始的时候,叛军还尝试着组建阵型,想要挡住他们。 然而,在重甲军面前,特别是对于冲阵已成气候的重甲军来说,这样的阵型防御简直形同虚设,甚至都不能让重甲军暂停脚步。 此时,虽然叛军在兵力上占据优势,但气势已经彻底被打垮,数万叛军败象已现,溃不成军。 “杀!” 就在此刻,神都南城门忽然打开,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魁梧男子率领大批禁军从城中杀出。 “清剿叛贼,一个不留!”蓝少堂沉声大喝道。 身后是兵甲鲜亮、杀气腾腾的禁军精锐从城中鱼贯而出,见到这一幕,叛军们心中的恐惧再次攀升了几分。 距离神都十余里的地方,骁王带着数十名亲兵狼狈逃离。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连旗帜都丢了,骁王更是找了一件黑色披风紧紧裹在身上,遮住那件显眼的蟒袍。 “咻咻咻……” 就在此时,成片的破空声自两侧传来,大批亲兵还没反应过来,便中箭跌落马背。 “保护王爷!”亲兵校尉朱振大喝一声,所有人迅速拔出战刀,严阵以待。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人影闪烁,大批身着螭纹服、腰悬螭玄刀、手持匣子弩的身影快速冲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骁王目光一凝,显然没想到前来截杀他的竟会是廷尉府。 朱振满脸凝重之色,紧握着战刀站在骁王身边。 他正欲下令突围,只见正前方的廷尉府成员缓缓让出一条路,紧接着,一道身影骑着神驹,缓步走来。 见到来人的瞬间,骁王眼神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一抹刺骨寒意更是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廷尉府总督阎鹤诏。 “王爷,陛下有请!”阎鹤诏淡漠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意。 骁王冷笑一声,说道:“阎鹤诏,你不过是周承渊身边的一条狗,也敢在本王面前摆架子!” 对于骁王的呵斥,阎鹤诏依旧一脸平静,看不到半点愤怒。 “陛下日理万机,无暇分身,所以吩咐本督来请王爷入宫一叙!” 第838章 请王爷进宫 “哼!”骁王冷哼一声,说道:“少在本王面前装腔作势,让周承渊自己来!” 阎鹤诏也懒得跟他废话,要不是陛下交代留活口,他甚至连出面都不想。 “带走!” “唰唰唰……” 随着阎鹤诏一声令下,所有廷尉迅速拔出腰间的螭玄刀,直接扑了上去。 骁王的亲兵实力自然不弱,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廷尉府成员。 这支队伍中有不少来自军中的老卒,但更多则是从江湖中招募而来的高手,之后又进行系统化操练,若论单兵实力,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与之抗衡。 几个照面下来,骁王的亲兵便死伤惨重,亲兵校尉朱振见状,果断护着骁王就要突围。 然而他刚动身,一道冰冷寒芒便迎面袭来。 朱振顿时一惊,连忙挥刀斩出,只听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他挡下了那名廷尉劈来的一刀。 “王爷快走!”朱振大吼道。 他决定让骁王先行离开,而自己则留下来断后。 然而,他话音刚落,几支箭矢便飞射而来,朱振本可以躲避,但他身后是骁王,自己若避开,这些短箭便会落到骁王身上。 朱振挥动手中战刀,将正面射来的飞箭挡下,可还是身中数箭,锋利的箭镞破开铠甲,深深刺入身体之中。 朱振口吐鲜血,不过他并未倒下,而是挥刀朝着前方冲去,欲强行给自家主子杀出一条血路。 阎鹤诏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在他看来,朱振这种货色,自己连出手的兴趣都没有。 “嗤嗤嗤……” 朱振还未冲到包围的廷尉跟前,又是几支铁箭飞射而来,其中一支正中咽喉。 朱振眼看就要栽落马背,但他却强行抓住鞍桥稳住了身体,他侧身看向骁王,张嘴想要说什么,却难以发出声音,只有鲜血不断流淌出来。 看着跟随自己多年、一向忠心耿耿的护卫身死,骁王目眦欲裂。 奈何,现在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对方为刀俎,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片刻间,数十名亲兵被斩杀殆尽,骁王也成了孤家寡人。 “王爷,现在能随我入宫了吗?”阎鹤诏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容他开口,几名廷尉直接冲上去,夺下了他的兵器,然后将其五花大绑。 神都城外,随着蓝少堂率领禁军杀出,算是彻底为这一战盖棺定论。 叛军的士气已经彻底被打垮,重甲军甚至不需要第二次冲锋,直接展开屠杀。 此外,许知白、赵擎和蓝少堂三部也展开屠杀,足足两个时辰之后,五万叛军还剩不到两万人。 这两万人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不少人吓得瘫坐在地上,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按徐玄策的意思,直接就是斩尽杀绝,一方面是以正典刑,另一方面,对于他来说,这些叛军的人头可是实打实的军功。 他之前可是给全军将士承诺过,要让他们每个人都捞到军功、拿到赏银,这种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然而,蓝少堂却带来了陛下的命令,但凡投降的俘虏一律不杀。 徐玄策也明白,在这件事情上,蓝少堂已经给予照顾了。 要不然,他完全可以早一点杀出来,而且,他率领禁军出城的时候,叛军基本已经溃败,就算不进行后面的清剿,也能迅速控制局面。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不想让徐玄策率领的这两万人空手而归;此外,蓝少堂也觉得,如今天下叛乱四起,确实需要杀鸡儆猴,让暗中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不敢妄动。 最终,五万叛军半数被斩杀于神都城外,剩余两万余人全部投降,这一场危机就此解除,神都城中一片欢腾。 同时,随着骁王被活捉、押解回神都,他蓄谋已久的叛乱,也彻底宣告瓦解。 …… 剑门关,是中原连接蜀地的唯一咽喉要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两个月前,靖王自戎州起兵,一路横扫庐州、加州、益州,集结五万兵马,欲越过剑门关,直取中原,最终与骁王会师神都。 却不曾想,被南宫昰率领的五万禁军给挡在了剑门关。 当初,皇帝派出这五万禁军,一方面是前往陇西平叛,另一方面则是自卖破绽,引齐党上钩。 然而,南宫昰还在赶往陇西的路上,凌川率领的北系军便已经稳住了陇西的局势。 当时,陛下传令,让他原地驻军,他本以为陛下是担心凌川无法平定陇西,故而让他原地驻军,以备不时之需。 可没过几日,骁王与靖王起兵的消息传来,两股叛军来势汹汹,靖王更是一路扫平蜀地,皇帝立马下令让他率军前往剑门关拦截。 南宫昰震惊之余,心中不由得猜测,陛下是不是早就已经得知二人将要起兵的消息,让自己原地驻军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支援陇西,而是拦截靖王的叛军。 他镇守剑门关已两月有余,期间,靖王的叛军也曾多次发起进攻。 只可惜,在号称“一人荷戟,万夫趑趄”的剑门关跟前,别说是五万禁军,就算是五千守军,只要粮草充沛、有足够多的箭矢檑木,也能将那五万叛军尽数阻挡在蜀地。 数次进攻无功而返,还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靖王便派人前来游说,对南宫昰许以高官厚禄,更是承诺,他若登基,南宫昰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然而,南宫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叛军使节斩首,悬挂于剑门关城门之上。 连斩数批叛使之后,靖王也明白对方是断然不可能归顺于自己的,也只能作罢。 如今,随着肃王与骁王接连授首的消息传来,靖王内心也暗自慌乱起来。 此前,他曾让人秘密传讯给骁王,让他派兵切断剑门关的后援,只要断其粮草,南宫昰这五万禁军精锐将不攻自破。 哪曾想,南宫昰这位老将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在剑门关以北沿途留下重兵把守,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断其后路。 骁王为了得到靖王这支援军助力,之前确实派兵前来,只可惜皆是有来无回,被禁军给尽数歼灭。 第839章 兵出剑门 如今,肃王、骁王皆已战败,靖王内心焦急万分,因为他知道,等朝廷腾出手来,下一个就要收拾自己了。 就在骁王兵败后,他第一时间让人拟定盟书,送到南宫昰手中,让他派人送往神都,交给陛下。 盟书的内容简单直白,让皇帝将蜀地十三州全部划给他,他可以作为大周的藩属国,不过所有官员、军队乃至赋税都由他自行管理,朝廷不得插手。 谁知,这份精心拟写、每一句每一字都仔细斟酌的盟书送到南宫昰手中,他却连看都没看,直接丢进火炉之中。 “尔等乱臣贼子,也配与我大周天子讲条件?”南宫昰话音刚落,手下便拔出战刀,将前来送盟书的靖王亲信斩杀,随后割掉首级,悬挂于城门之上。 副将走上来,满脸期盼地问道:“将军,如今另外两路叛军都已经平定,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出击了?” 这两个月来,他们一直守在这里以逸待劳,虽然轻松,但一众将领却因捞不到军功而苦恼。 期间,手下将领不止一次前来请战,南宫昰始终下令固收不出。 虽说南宫昰在后方沿途布置了足足三万兵力,以免被偷袭切断后方补给线,但就算是剑门关这两万禁军精锐,他们也有足够的信心将叛军击溃。 然而,南宫昰却始终没有答应出战,原因很简单,骁王的那支叛军还未平定,而陛下给他的命令是,等骁王的叛军被歼灭之后,他才能动手。 哪怕他也坚信两万禁军精锐能击溃五万叛军,但皇命大于天,他不敢违抗。 如今,时机已到,南宫昰心中也很是激动,心中的郁气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 “传我命令,从后方调集两万兵力,只留下一万兵力坚守后方!”南宫昰顿了顿,继续下令。 “此外,留下一万兵力留守关口,剩余三万大军,趁夜从金牛道下山,明日天亮便对叛军发起突袭!” “是!”副将满脸激动地回应道。 当晚,三万禁军便趁着夜色,从金牛道下山。 南宫昰严令,所有人禁止打火把,马蹄包裹棕皮,以免动静太大而暴露。 虽然山下的叛军斥候已经被清除掉,但靖王的叛军大营就在距离剑门关山脚不足三十里的地方,若是打火把,对方直接就能看见。 天亮之前,三万大军已经抵达山脚,南宫昰亲自率军对叛军发起突袭。 三万人的队伍发起进攻,动静之大根本无法掩盖,叛军很快便接到了消息,然而时间仓促,他们根本来不及准备。 片刻间,三万禁军已经杀至大营跟前,按照南宫昰之前的战术安排,三万大军兵分三路,对叛军大营发起猛攻。 尽管叛军第一时间组织抵抗,可他们面对的是号称帝国第一精锐的禁军,每一位将领皆是当世猛将,每一位士兵都是百战悍卒。 尽管蜀地向来民风彪悍,不乏善战之辈,奈何面对这样一支队伍,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坐镇叛军大营的主将名为樊秀,乃是靖王的心腹爱将,此人武力惊人,是攻城拔寨不可多得的猛将,在领兵用兵之道也颇有心得。 唯一的缺点就是,此人在计谋方面太过于平庸,排兵布阵也都是中规中矩,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员猛将,若要让他独当一面就会显得捉襟见肘。 也正因如此,靖王将自己的长子周晟派到此处,一方面是为樊秀出谋划策,另一方面也算是对樊秀的监督。 至于靖王本人,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带兵攻打蜀州,他起兵虽然足有两个月,但真正拿下的不过四州之地,他必须尽快扫平蜀地十三州,才有立足之地。 或许很多人潜意识里认为,这些世家门阀和王公贵族的子弟,都是些不学无术、只知道欺男霸女作威作福的纨绔。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真正有底蕴的世家门阀,尤其注重对于后辈子嗣的培养,无论是文韬还是武略,都绝非一般人可比。 只有那种地位不上不下,或是暴发户的层级,才容易滋生欺横霸市的纨绔。 周晟从小体弱,但自幼饱读诗书韬略,尤其是在排兵布阵方面,颇具大家风范,唯一欠缺的便是真刀真枪的磨炼。 剑门关三十里外的叛军大营,严格按照兵法中的三才阵进行布置,如此一来,无论哪个方向遭遇劫营,另外两处也能迅速救援。 而樊秀虽为一军主将,但头脑十分简单,加上周晟的世子身份,他基本对周晟唯命是从。 只可惜,周晟终究缺乏实战,所有的兵法韬略都还局限于纸上,面对南宫昰这种军中老将,他还是太嫩了。 三才阵的精髓在于,三者之间既能保持独立灵动,又能彼此呼应合为一体。 但周晟明显没有领会到其中的精髓,他这三才阵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南宫昰一眼便看出破绽,随即兵分三路,不分主次同时压上去。 尽管三座军营中的叛军立马做出应对,列阵营地,只可惜他们的实力比之禁军还是差了太多,以至于双方仅一个照面,叛军阵型便被冲垮。 三座军营之中,足足驻扎了五万大军,南宫昰则率领一万禁军,直奔中军大营而去,他想亲自领教一下,这位蜀地第一猛将的樊秀,到底有几斤几两。 大战瞬间爆发,喊杀声震天动地。 尽管叛军在兵力上处于优势,但面对禁军的兵锋,他们根本抵挡不住,很快便死伤惨重。 “南宫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劫营!”伴随一声暴喝,只见一名手持狼牙棒的魁梧壮汉策马奔来。 南宫昰目光微微一凝。他一眼认出,对方便是樊秀。 他缓缓抬起手中马槊,直指对方说道:“樊秀,素闻你是蜀地第一猛将。今日,老夫便来会会你!” “拿命来!” 樊秀也不废话,直接催马朝着南宫昰扑来。 后者也毫不示弱,轻喝一声便迎了上去。 长槊如怒龙出海,带着刺目的寒芒与杀意,直取樊秀胸口。 后者丝毫不惧,手中狼牙棒横扫,将槊锋荡开,随即,抡起那满是尖刺的狼牙棒,朝着南宫昰当头砸来。 第840章 蜀地第一猛将 南宫昰乃是陛下钦点的禁军统帅,其战力自然毋庸置疑。 就连眼高于顶的阎鹤诏也曾坦言,放眼天下将领,南宫昰的武力值绝对能排进前三。 若是旁人这般评价,或许其中还有水分,但给出这个评价的人乃是阎鹤诏,这位以孤傲著称,名冠朝堂江湖的高手从不肯轻易赞人,他亲口所言,本身就是一种权威。 面对樊秀凌空砸来的狼牙棒,南宫昰一脸平静,只见他猛然举起手中长槊,锋利的槊尖精准地顶在狼牙棒之上,将其生生拦截在半空。 樊秀顿时一惊,可任由他使出浑身力气,也无法将狼牙棒压落半分。 “蜀地第一猛将,不过如此!”南宫昰不屑地说道。 “你找死!”樊秀怒喝一声,他曾是戎州主将,可当年靖王到戎州就藩时,他不过是一名小兵。 这些年来,他凭借剿匪的军功和过人的实力,一步步爬上主将的位置,又怎么可能是庸碌之辈? 更何况,这些年经靖王引荐,他拜入一位江湖宗师门下,踏上了修炼之路。经过二十余年从不间断的苦修,如今他已然成为一名七重境高手。 只见他双目中杀意绽放,双臂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护臂撑破一般,他猛然收回狼牙棒,单手抡动,一记横扫,直奔南宫昰胸腹而去。 这一击的力量远胜刚才,即便南宫昰能将其挡住,也必然会被这恐怖的力量震退。 然而,面对这一击,南宫昰仅仅是翻身上旋,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霸道绝伦的一击。同时,手中长槊如灵蛇出洞,直奔樊秀胸口而去。 这一击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樊秀眼神中闪过一抹疯狂与决然,只见他气海之中真气翻涌,顺着经脉凝聚于掌心,竟直接伸手朝那锋利的槊锋抓去。 南宫昰见状,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 就在樊秀抓住长槊的瞬间,槊锋之上迸发出一道道凌厉寒芒,那是真气凝聚成的刀芒剑气,瞬间将他的手臂包裹。 尽管樊秀在第一时间松手,但恐怖的真气寒芒还是绞碎了他的护臂,整条小臂顿时鲜血淋漓。 “嗤!” 长槊刺中樊秀的胸口,虽然他第一时间侧身想要避开,但锋利的槊锋还是穿透了铠甲,将其整个人挑飞下马。 直到此时,樊秀才真正见识到这位禁军统帅的恐怖实力,难怪对方能统帅十万禁军,皇帝更是放心将自己的安危交付与他。 樊秀被挑落战马,却一个翻身站起,顺势抡起狼牙棒朝南宫昰的马腿扫去。 这一击若砸中,马腿当场就得折断。 然而南宫昰猛然一提缰绳,战马似心有所感,前蹄高高跃起,堪堪避开这一击。 南宫昰抓住机会,手中长槊当头砸下,樊秀招式用老,想要抵挡已然不及,只能偏过头避开致命处。 “砰!” 伴随一声闷响,长槊重重砸在樊秀肩上,尽管他在第一时间运转真气护体,但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真气瞬间被打散,半边肩膀更是塌陷下去。 “咔嚓……” 樊秀口吐鲜血,连连后退,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狼牙棒脱手落地。 他还未反应过来,南宫昰的长槊已经抵在他咽喉之上。 樊秀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与震惊。 曾几何时,他视天下名将为浪得虚名之辈,无论是曾经的东海六蛟,还是后来的南疆七虎,亦或是如今北境军中风头无两的凌川。 在他看来,不过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有朝一日,自己定能横扫沙场,稳坐天下第一名将之位。 此次兵锋被阻于剑门关,那不过是南宫昰占据了地利之势;若是公平一战,自己定能轻松将其碾压。 他也无时无刻不想着与南宫昰来一场正面交锋,让世人看看,这沙场到底谁说了算。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一战来得如此之快,只不过结果却与预想中截然相反。 这场战斗并无太大悬念,只因双方战力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随着樊秀被擒,叛军众将领顿时陷入慌乱之中。 “全军听令,不要管我,只管杀敌!”樊秀大声吼道。 南宫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问道:“你这是逼我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樊秀冷笑一声:“我是输了,但我麾下儿郎皆是铮铮铁骨,从无贪生怕死之辈!” 听闻此言,南宫昰无奈叹息:“都说你樊秀头脑简单,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是受了靖王的恩惠,可他们呢?他们大多都是穷苦百姓儿郎!若是战死边关,那是为国捐躯,是受人敬仰的英雄,战功将蒙荫子孙!” 南宫昰指了指那些叛军士兵:“可他们现在跟随靖王造反,若是成了,自然是子孙后代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此刻,你让他们宁死不降,那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这番话,顿时让樊秀陷入沉思。 就在此时,南宫昰的声音再度传来:“樊秀,数万人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最好早做决断!陛下仁慈,已下令只诛靖王等主要首恶,普通将士缴械不杀!” 樊秀虽说头脑简单,但并不傻,他清楚,眼下这种局面,即便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断然没有任何胜算。 犹豫片刻后,他长叹一声,对身后的亲兵说道:“传令全军,放下武器投降!” 那亲兵闻言,面露犹豫之色,但还是依言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很快,叛军纷纷放下武器投降,南宫昰也信守承诺,下令全军,只要放下武器,一律不杀。 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上,一名年轻男子躬身躲藏,当他看到全军投降后,不由得咬牙暗骂道:“樊秀这个白眼狼,亏我父王这些年如此待你!” 随即他不做停留,翻身上了一匹快马,迅速离去。 剑门关兵败,他必须尽快赶赴益州,将消息带回去,让父王早作准备。 对南宫昰而言,只要拿下这支叛军主力,便等同于斩断靖王的双臂,接下来,平定蜀地叛乱将指日可待。 第841章 骁王面圣 当日,南宫昰从叛军中挑选三万兵力作为辅兵,待在队伍中,朝着益州进发,同时,又从剑门关调来一万禁军,看管剩下的俘虏。 正所谓兵贵神速,若能抢在靖王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城下,接下来的行动无疑会事半功倍。 当然,即便靖王有所准备,也断然挡不住他的大军。 毕竟叛军的五万主力已全部被拿下,而戎州、庐州、嘉州等地,加起来兵力不足五万,且分散于数州,根本不足为惧。 皇宫之中,皇帝接到从剑门关传回的捷报,连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场危及帝国社稷的叛乱,终于接近了尾声。 虽然前后不过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半壁江山都笼罩在战火之中,好在,此前已平定东海之乱,北疆与西疆也连战连捷,外敌未敢趁机叩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将奏折放回桌上,随后对门外喊道:“来人!” “陛下!”两名金吾卫跨步而入。 “把骁王带来见朕!”皇帝吩咐道。 “是!”金吾卫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两名金吾卫带着骁王来到御书房。 皇帝看着这位与自己同父同母的胞弟,随后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 “是!” 大皇子周苍率先起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随即带着小宁子以及两名金吾卫一同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大门缓缓关闭,屋内只剩下皇帝周承渊与骁王周淮骁。 骁王始终垂首,目光盯着地面。 自兵败后被阎鹤诏生擒、押回皇宫以来,想象中的严刑拷打与口诛笔伐并未出现,反而每日好吃好喝供着。 倒不是说这点小恩小惠便能让他心生感激,只是这般反常的待遇,反倒让他猜不透周承渊的用意。 看着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皇帝内心五味杂陈。 他轻叹一口气,说道:“老四,这么多年不见,难道你都不愿看为兄一眼吗?” 骁王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坐于御案跟前的皇帝。 转眼间,他们已经阔别了近三十年,自当年周承渊登基继位,他们便各自前往封地就藩,此后他便再未回过神都。 就连母妃去世,他请求回京守孝,都被皇帝严词拒绝,只能在封地淮州遥遥叩拜。 或许,正是从那时起,恨意便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这些年来,每对母妃多一分愧疚,便对周承渊多一分怨恨。 日积月累的压抑之下,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反叛之路。 周承渊起身来到他身边,找了把椅子坐下,随后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吧!” 骁王周淮骁犹豫片刻,还是依言坐下。 皇帝执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骁王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浅尝了一口,缓缓说道:“犹记得小时候,咱俩关系最好,老二老三每次欺负你,你都跑来找我给你做主!”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骁王:“老四啊,这一次,大皇兄没办法为你做主了,因为,你做的是颠覆祖宗基业的大逆之罪!” “陛下,臣弟……”周淮骁声音哽咽,刚开口却觉得喉咙被堵住,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起身来,直挺挺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嘶声哽咽道:“陛下,臣弟自知大逆不道,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请陛下赐臣一死!”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骨肉兄弟,内心异常矛盾,有愤怒,有痛心,但更多的是心寒。 肃王与靖王造反时,他虽然震怒,却丝毫不见痛心,毕竟他们曾是与自己争储失败的对手。 登基之后,周承渊也曾动过铲除二人的念头,但最终念在骨肉亲情上未能下手。 可从头到尾,老四周淮骁都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四弟,竟然有一天会造自己的反。 “起来吧!”许久之后,皇帝开口道。 周淮骁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地,身体微微颤抖。 “老四,朕让你起来!”皇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周淮骁这才起身,坐了回去。 皇帝打开一旁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件蟒袍,递给周淮骁。 “看看吧,这是周泽肃的绝笔血书!” 后者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展开,蟒袍的内衬之上写满了血字,虽已过些时日,血迹却异常鲜艳,仿佛要将他的眼瞳染红。 当周淮骁看到血书中提到的‘永夜’二字时,瞳孔猛然一缩。 坐在一旁的皇帝静静品着茶,却能察觉到周淮骁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老四,你老实告诉朕,你是什么时候跟永夜接触上的?”皇帝平静地问道。 见周淮骁依旧沉默,皇帝摇头道:“算了,你不想说,朕也不勉强你!” “陛下,我说,我全说。” 紧接着,周淮骁便将自己如何被永夜找上,对方如何用各种把柄威逼利诱,又如何一步步连哄带骗地将他推上谋逆之路,原原本本道来。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未察觉太多端倪。 此时细细复盘,许多细节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才恍然大悟,对方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一切,整个过程环环相扣。 那些看似巧合的事情,实则是精心安排;身边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人,实则多是对方安插的眼线。 皇帝听后,轻叹一口气:“原来,你是怪朕当年没同意你回神都守孝!” 他转过目光,看向骁王,问道:“你可知,朕为何不让你回来?” “臣弟不知!”骁王茫然摇头。 “是丽妃母在遗言中特意交代的!”皇帝缓缓说道。他口中的丽妃,正是骁王的生母。 “为何?”骁王听后更加不解。 “你还记得,当年朕为何把淮州划给你做封地吗?”皇帝又问。 骁王点头:“臣弟记得。当时陛下说,淮州一带水匪猖獗,让臣弟就藩之后剿灭水匪,把淮州这块肥地治好!” 说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当初,他到淮州就藩的第五年,便传来母妃病逝的消息,而此时,他清剿匪患也进入了决胜阶段,故此丽妃才会特意交代,不准他回来守孝。 第842章 太庙请罪 “丽妃母说,你作为先皇子嗣,理应为帝国镇守一方,守住祖宗基业!”皇帝声音平静,却自带铿锵之势。 “陛下,臣弟误会您了,臣弟罪该万死啊!”得知真相后,骁王再也抑制不住,痛哭流涕。 随后,皇帝收起那件带血的蟒袍,刻意绕开了叛乱的话题,转而聊起童年的那些时光。 恍惚间,二人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大家都还年少的时候。 只可惜,那样的时光,永远也回不去了。 之后,皇帝直接让人将晚饭送到御书房,兄弟二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后,皇帝起身说道:“老四,我不杀你,你去守太庙吧!” 骁王神色一凝,连忙跪下:“陛下,臣弟罪该万死,求您赐我一死,千万别让我去太庙啊!” 于他而言,去守太庙等同于到大周历代帝王、列祖列宗面前请罪,用余生去接受他们的审判,往后的每一天,自己都将活在罪责当中。 “你连造反都敢,难道连面对列祖列宗的勇气都没有吗?”皇帝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又问道,“若是你造反成功,坐上了皇位,那你准备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周淮骁沉默片刻,这才躬身道:“罪臣领旨!” 周淮骁走了,可皇帝的内心却依旧无法真正放下心来。 虽说如今叛乱基本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从今往后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此次三大藩王起兵,险些让大周帝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皇帝心里清楚,在看不见的水面之下,还有更多的势力参与到了这些叛乱之中。 只不过,随着他们的行动失败,那股势力迅速隐匿了起来,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皇帝却不这么认为。 他们只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暂时隐藏,并不是说他们就不存在了。 往后,这股势力将继续蛰伏在暗处,一边积蓄力量,一边寻找时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跳出来。 几年前,自己便开始在暗中布局、养精蓄锐,为的便是应对今日的危机。 这一次虽然是自己赢了,带领帝国渡过了劫难,但自己的底牌也已所剩无几,而‘永夜’经历了此次失败后,必然会变得更加谨慎,想要引他们上钩,将更加困难。 不多时,阎鹤诏来到御书房中。 “林远图回东疆了吗?”皇帝沉声问道。 阎鹤诏禀报道:“三日前已经回到青州节度府。”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把高闻崇调到蜀州上任吧,从今往后,他不再属于通天卫!” 阎鹤诏闻言,神色微微一变,但素来不多言的他依旧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领命。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问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明知林远图有问题,为何还把高闻崇调离东疆?” “陛下这么做,定然有道理!” 皇帝笑了笑,示意道:“说说看!” “高闻崇通天卫的身份已经暴露,陛下将他调离东疆,便是给林远图一颗定心丸。而蜀地叛乱已接近尾声,需要信得过的人前去坐镇,高闻崇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阎鹤诏回答道。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这听似夸奖的话,却让阎鹤诏产生了一丝警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之间犯了揣摩圣意的大忌,连忙说道:“臣还是不明白,林远图既然已有反心,陛下为何还让他继续执掌东疆水师?” 皇帝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之色,叹息道:“想要拿下林远图不难,可他这些年在东疆也培养了不少党羽心腹。若不能将这些枝叶一一剪除,直接动这棵大树,难免会引发动荡!”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林远图的身后还有大鱼,只不过一直没有现身而已!” 紧接着,皇帝再次看向阎鹤诏,问道:“如果东疆水师易帜,你觉得这帅印交给谁最合适?” 阎鹤诏摇了摇头,躬身答道:“臣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别跟朕玩那些弯弯绕!”皇帝白了他一眼,说道。 “臣心中有三位人选。”阎鹤诏说道。 “哦?说来听听!”皇帝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第一位是安国公!他曾执掌东疆水师多年,现在军中还有不少干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若出山重掌东疆帅印,定能万事无虞!” 皇帝听后,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说道:“安国公年事已高,就算他答应,朕也不忍心让他佝偻着身躯去奔波!” 对于皇帝的态度,阎鹤诏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接着说道:“这第二位人选,便是禁军统帅南宫昰!” “南宫昰?”皇帝十分意外。 阎鹤诏点头说道:“南宫将军虽一直执掌禁军,但他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兵法韬略都毋庸置疑,东疆交给他,陛下定能心安!” 皇帝并未急着表态,而是追问道:“你说的第三个人选呢?是谁?” “这第三个人选,乃是镇北侯凌川!”阎鹤诏说道,“凌川虽然年轻,但他处事沉稳,在用兵之道上也是奇正相合。此前济州岛一战,全歼大和倭奴,更是展现出他在海战方面的出色能力!” 皇帝听后说道:“让凌川接任东疆水师,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朕心中也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说道:“安国公虽然老了,但你别忘了,张家还有后人。” 阎鹤诏眉毛微挑,问道:“陛下是说,张破虏?”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这小子是朕看着长大的,跟他老子一样,是块当将军的好料子,只是目前还太年轻,需要打磨一下!” 阎鹤诏听后顿时明白过来,张破虏跟着凌川去北疆历练,多半也是陛下的安排。 东疆水师中多为安国公旧部,张破虏若是接掌东疆,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此外,阎鹤诏还从中嗅到了其他的意味,陛下没有答应让凌川来接掌东疆,而是更倾向于张破虏。 看来,陛下是真的准备让凌川接掌北系军。 第843章 战火尽消 蜀州,战火弥漫,这场激烈的战斗已经持续了数日。 蜀中节度使韩九江亲自坐镇蜀州,集结兵力阻拦靖王大军。 蜀地虽是经历叛乱最久的,但靖王的叛军对蜀地的影响却并不算大。 从始至终,靖王也只占领了戎州、庐州、加州和益州这四州之地。得知肃王与骁王相继兵败后,他便意识到,仅凭自己这几万兵马,别说打进神都,就连剑门关都过不去。 事实上,暗中传信骁王、企图让其出兵前后夹击剑门关五万禁军的谋划失败后,靖王便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退路。 最好的办法,便是拿下整个蜀地十三州,据蜀立国。 他本以为,携四州兵力拿下蜀地并非难事,却偏偏遇上了蜀州节度使韩九江的拼死抵抗,数万兵马猛攻半月,竟未能撼动蜀州分毫,这让他愈发焦灼。 他心中清楚,骁王数万叛军既已被击溃,剑门关的禁军必然即将南下,他必须在禁军抵达之前拿下蜀州,以此为根基,才有与朝廷抗衡的资本。 于是,他当即传令剑门关外,准备将驻扎在那里的五万大军调回,集中兵力全力攻城。 然而,命令尚未送出,儿子周晟便满身狼狈地逃回大营,带回来一个噩耗。 南宫昰趁夜下山,数万禁军突袭军营,主将樊秀带头投降,如今南宫昰已率大军直奔蜀州而来。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靖王脸色瞬间凝固,他没料到南宫昰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樊秀竟会不战而降。 “传令全军,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日落之前务必拿下蜀州城!”靖王当场下达死令。 他比谁都清楚,只有拿下蜀州,自己方有一线生机;否则,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此时即便想撤回益州也来不及了,唯一的希望,便是杀入蜀州城。 放眼天下,蜀州也是有名的坚城。 虽坐落于蜀地少见的平原之上,但城墙高厚,易守难攻。 更何况节度使韩九江用兵老道,手下虽只有两万兵马,却被他调度得严丝合缝。加之此人在民间口碑极好,百姓自发登城助守,连日来叛军死伤惨重,城池却岿然不动。 韩九江年近四十,文武兼备,才干出众,是皇帝亲手提拔的心腹。 正因如此,天子才会将蜀中这方重镇托付于他,据说一年前苏定方被处决后,派去接管南系军的第一人选便是韩九江,只是后来皇帝为拉拢后族,才改任李晋逞。 此刻,韩九江腰悬大刀,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城外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眉头微蹙。 “将军,今日这些叛军像发了疯一般,从辰时到现在,攻势一刻未停!”副将上前禀报。 韩九江冷冷一笑:“那是因为他们再不拼命,就真的没命了!” 副将不解:“将军何出此言?” “若我所料不差,南宫昰的禁军已从剑门关南下,且击溃了他在关外驻扎的那支叛军!”韩九江淡淡道。 虽是推测,副将却深信不疑,因为自家将军向来算无遗策。 当初靖王起兵,韩九江便第一时间布防,亲自拟定守城方略,这才使得两个月来,靖王除了最初突袭拿下的四州之外,在蜀地寸步难行。 “传令下去,步卒全员守城,骑兵下城休整!”韩九江下令。 以蜀州城的坚固,即便只留一万步卒守城,叛军也休想轻易攻破。此刻让骑兵休整,自然是为反击做准备。 只等南宫昰禁军抵达,便开城杀出,与援军合围叛军。 “是!”副将抱拳领命,匆匆下城传令。 靖王坐镇中军,亲自督战,叛军的攻势愈发疯狂,摆出死战到底的姿态。 韩九江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城下不断涌来的叛军,神色平静如常。 城墙上,一架架床弩将手臂粗的弩箭激射而出,一次次将叛军的攻势压制回去。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申时,城外早已尸积如山,守军也已疲惫不堪,然而韩九江依旧沉稳,传令将士:“再坚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援军必至!” 事实证明,韩九江还是保守了,或者说,他低估了禁军的行军速度。 酉时尚未至,一片黑压压的洪流从蜀州城北席卷而来,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即便远在十里之外,蜀州城墙上的守军也能感受到微微震颤。 禁军大旗如飞龙般在黑色铁流上方猎猎作响。 “将军,来了!援军来了!”副将激动得声音发颤。 韩九江微微一笑,果断下令:“传令,城中骑兵全部出城,配合禁军,全歼叛军!” “是!”副将朗声应诺。 城内五千精骑早已披甲执兵,枕戈待命多时。 禁军的出现,让靖王一颗心沉入谷底,他知道,此战已无悬念,蜀州城外,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杀!” 南宫昰暴喝一声,一马当先杀出,身后是铠甲森然、兵锋慑人的三万禁军,阵列森严,铺天盖地。 沉闷的撞击声与漫天喊杀声在天地间回荡,禁军精锐如巨浪般迎面拍下,叛军阵型宛如摇摇欲坠的危墙,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蜀州城门轰然大开,五千精骑鱼贯而出,直插叛军侧翼。 蜀地虽不处边关,但自古多出强将悍卒,蜀军之威名更是冠绝天下。 蜀中子弟的身影遍布四方边关,凭着一腔热血与悍不畏死的胆气,打出了赫赫威名,天下皆知,但凡蜀地出来的兵卒,皆不可小觑。 战斗并不复杂,却异常惨烈。 禁军所过之处,叛军如麦秆般成片倒下,有被当场斩杀的,有被铁蹄踏成肉泥的。 五千蜀州轻骑同样彪悍,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怒火尽数倾泻,出手狠辣果决。 一个时辰之后,战斗便宣告结束,三万叛军被斩杀近半,余者尽数投降。 十余名叛军将领被斩首,其余被生擒。 至于靖王父子,见势不妙便欲遁逃,却不料城楼上的韩九江早已将他们牢牢锁定。 二人刚脱离队伍不久,便被单枪匹马的韩九江拦住去路。 第844章 云州书院揭匾 “王爷,现在才想走,是不是太迟了?”韩九江神色冷峻,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韩九江,你想做什么?”靖王厉声喝道。 “送二位上路!”韩九江缓缓拔出长刀,杀意毕露。 “你敢!”靖王怒喝,“本王乃皇族嫡亲,就算有罪,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韩九江冷冷一笑:“陛下早有口谕:只需将你项上人头送回神都即可!” 靖王闻言,眼中闪过慌乱与恐惧:“不可能!你竟敢假传圣旨,你……” “嗤!” 刀光闪过,靖王只觉脖颈一凉,随即眼前天旋地转,瞬间失去意识。 一旁的靖王世子周晟被吓得呆立当场,恐惧之甚,竟连悲伤都忘了。 韩九江没有半句废话,反手一刀,也送他上了路。 昭元廿八年,六月十九。 南宫昰率禁军彻底平定蜀州叛乱。 至此,历时三月之内乱,终告平息。 书中节度使韩九江将亲笔奏报与靖王父子首级一并交予南宫昰,由其携归神都复命。 战火虽已熄灭,对朝廷而言,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 大批官员将领迅速赴任,安置难民、分配土地、发放赈粮、修缮屋舍……诸般事宜,皆须尽快推进。 此外,许多曾卷入叛乱的军队与将领,也需大规模调动,毕竟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曾参与叛乱,无论是主动追随,还是被迫裹胁,朝廷虽不再追究,但绝不可能让他们安然留任原职。 廷尉府亦出动大量人手,督查各地官员履职情形,此事关乎国本,稍有差池,便可能激起民变,导致战火重燃。 对此,皇帝极为重视,召集内阁与六部商议良久,最终颁下一系列举措。 如动员各地世家豪门开仓放粮,以解百姓燃眉之急;各地官兵投入人力参与重建;凡未受战乱波及之地,百姓免税三年等…… 此番叛乱虽只三月,若究其根源,却是大周帝国数百年积弊的集中爆发。 这是大周的一道劫,渡过去了,或许能枯木逢春,为国祚续命;渡不过去,必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或许若干年后,会有崭新的帝国在废墟中崛起,将破碎的山河一块块拼起;又或许,万里河山就此分崩离析。 云州,将军府。 凌川平叛归来,已半月有余。 这些时日,他大多陪在苏璃身边,协助处理太平商行事务。 借着各地战后重建之机,苏璃迅速在全国筹建分行。 不过,此番扩张并非为牟利,他们调运大量粮米布帛前往灾区,施赈济困,对距离较远的州县,便只运棉布等物资前往,就地购粮发放给百姓。 此举是实打实的赈灾,但也是为后续太平商行开设分行打下基础。 半月之内,太平商行在全国开设数十家分行,无一盈利,反是源源不断向外发放粮米衣物。 对此,无论苏璃还是凌川,皆毫不吝惜,这本就是成立太平商行的初衷之一。 如今太平商行虽已积累不少银钱,云州军的甲械亦基本齐备,消耗不大,但一家之力终究有限。 这日,谢知命来将军府寻凌川。 “近几日,大量难民涌入北境,光是云州便有上万人。”谢知命道。 “刺史大人如何打算?”凌川问。 “大人让我来问将军的意思。”谢知命答道。 凌川淡淡一笑,反问道:“谢兄以为如何?” 谢知命未料凌川将话头抛回给自己,却也不推辞,认真道: “往年皆是北境百姓为避战乱逃往中原,致使北境人口逐年递减,田地荒芜,如今难民来北境避难,正该收纳!” 他顿了顿,续道:“一来可为朝廷分忧,二来可充实北境人口。只要分给他们土地种子,助其修屋安家,不出数年,他们便能缴纳粮赋,成为北境之根基。” 凌川点头赞道:“若北境官员皆有这般远见与格局,何愁不振!” 人才是第一生产力,这般浅显的道理,真正明白的人却不多。 凌川看向谢知命:“若我所料不差,其他州府并不愿接纳这些难民吧?” 谢知命苦笑点头:“杨大人倒是想多纳些,可测算下来,云州最多容纳两万难民,且需将军出兵相助。” “好说!”凌川爽快应下,“眼下无战事,云州军除日常操练外正有空闲,需要人手你只管找程砚。” 谢知命郑重一揖:“有将军此言,我便放心了!” 顿了顿,又道:“刺史大人已修书禀明大将军其中利害,料想大将军也会酌情考量!” 六月廿八,黄道吉日。 历经数月营建,云州书院今日正式落成揭匾。 这是云州一大盛事。以凌川为首的武将,以杨恪为首的文官,悉数到场致贺。 云书阑受聘为院长,其几位弟子亦在书院兼任讲学之职,于他们而言,比起做官,讲学反倒更得其所。 此前,凌川与云书阑商议,决定分设文武二堂。文堂授识文断字、诗词歌赋、圣贤典籍、治国方略;武堂则主讲排兵布阵、战术谋略、用兵之道。 文堂为云州学子而设,武堂则为云州军中将领开设。 正如凌川所言,一人再强,终有局限。 他要培养一批文武兼备、有勇有谋的将领,使人人皆可独当一面。文堂同样重要,那是为云州培养治民官吏的根基。 书院门前,立着一块丈余高的石碑,碑上镌刻的,正是凌川所立的乾坤四训。 这是云书阑大弟子顾言章自作主张所立,并定下规矩,凡云州书院学子,入学第一课,便是习此四训。 云书阑深以为然,以‘乾坤四训’为书院院训,再合适不过。 凌川亦立下规矩,无论军中将士还是云州子弟,入云州书院求学者,无需缴纳分文学费,但必须躬耕劳作。 此举一则为了劳逸结合,更重要的,是不让读书人自外于百姓。 即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若久不劳作,心中难免渐生骄矜,自以为高人一等,这是凌川最不愿见到的。 让他们劳作,是让他们无论读多少书、以后做多大官,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本。 第845章 叛乱再起 当然,也非人人皆可入院求学。 前些时日,云书阑率诸弟子制定了周详的入学考核之法,不只考其‘慧根’,更察其品行,唯有通过考核者,方能入院为生。 在云书阑坚持下,凌川受聘为书院副院长,这绝非虚衔,因为凌川需定期至书院讲学,尤其武堂,他乃首席讲学先生。 云州书院揭匾的消息早已传开,不少百姓前来观礼,许多人争相携子前来应考,盼能入院求学。 或许连凌川自己也未料到,若干年后,一批批饱读诗书的学子从云州书院走出,赴神都考取功名。 有的成为一方小吏,有的治理一州之地,更有直登庙堂或为封疆大吏者。 同样,不少书院出身的子弟投身边关,终成一代名将。 云州书院地位直追神都书院,终成天下士子心中圣地。 而书院门前石碑上的‘乾坤四训’,亦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每当后世学子默念这四句振聋发聩之语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立于神坛之上的存在。 此后数日,云州书院门外皆是人满为患,凌川则第一时间召集军中将领,分批至武堂听讲。 接连几日,凌川皆在书院讲学。 他的讲学方式颇为特别,除常规的练兵要领与作战方略外,常以实战为例,细细复盘剖析。 即便这些常年与兵甲为伍的粗豪汉子,也听得格外投入,最重要的是,凌川善于深入浅出,将一场战斗拆开揉碎,用最平实的言语讲透。 听得最专注的当属张破虏。 他不只将凌川每句话牢牢记下,遇有疑惑之处,课后必私下请教,他始终记得凌川当初给他布置的任务,凌川虽未催问,他却从不敢懈怠。 当然,这些军中武将也不只学兵法韬略,同样要识文断字,这也是凌川下的死命令,且定期考核。 最欢喜的当属小北。 以往他只能跟苏璃请的先生读书,如今来了云州书院,有众多同龄学童相伴,求学的兴致都高了许多。 相比起文堂的圣贤经典,小北更喜欢武堂的兵法谋略。 尽管与书院相隔不远,但他依旧每天骑马去书院,对于小家伙的显摆小心思,凌川倒也没有制止。 这日,完成课程之后,凌川带着小北返回将军府。 用饭时,见苏璃愁眉不展,便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相公,今日下午接到消息,咱们好几处分行出事了!”苏璃语带焦灼。 凌川忙问:“怎么回事?” 苏璃将事情一一道来,凌川听完,心下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存心不让太平商行落脚。 “娘子莫急,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正好这几日有空,我去会会他们!”凌川语气轻松。 苏璃轻轻挽住他手臂:“相公事务繁忙,前些日子又为书院之事脱不开身,此事还是我自己去处理吧!” “你能行吗?”凌川眉间带着几分担忧。 苏璃一听,顿时不乐意了:“相公这是瞧不起谁呢?” “我虽是一介女流,也是太平商行的掌舵人,若连这点事都料理不了,往后还怎么执掌偌大商行?” 凌川闻言笑了:“你是我娘子,我瞧不起你,岂不是瞧不起自己?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顿了顿,不待苏璃开口,又道:“还是我陪娘子走一趟吧,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插手!” 苏璃想了想,点头应允:“也好,就当让相公陪我出门散散心!” 就在此时,苍蝇前来禀报:“将军,廷尉府的罗都统来了。” 凌川眉毛微挑,说道:“把他请到客堂,我马上过去!” 罗狰作为北境七州廷尉府的负责人,按理说是不会轻易登门的,上次来访是传达平叛的指令,也不知这次所为何事。 “相公快去吧,别让罗都统等久了!”苏璃提醒道。 “好!”凌川放下筷子,朝着客堂走去,很快便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罗狰,“罗都统还没用饭吧?要不将就吃点?” “罗狰见过将军!”罗狰主动行礼,“事态紧急,属下就不吃了!” 听到这话,凌川便知道事情不一般,示意对方落座,紧接着亲兵便上了茶。 凌川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罗狰点了点头,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凌川:“这是神都来的密信,请将军过目。” 听到神都二字,凌川神色顿时一凝,连忙接过密信拆开。 这是阎鹤诏的亲笔密信,但其中却传达了陛下的口谕,内容之中透露了的消息,其震撼程度不亚于上次的藩王起兵。 密信中提到三件事:一是淮南节度府武库失窃,数万兵甲不翼而飞;二是朝廷拨付的一百万石赈灾粮和四十万两赈灾银抵达淮南之后,竟然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三是自骁王谋反失败后,淮南境内出现大批地方武装,烧杀抢掠,已连续占领十余座县城。 最后,陛下命凌川为钦差,秘密前往淮南查清情况,务必镇压叛乱、追回赈灾钱粮以及失窃的兵甲。 看完密信之后,凌川内心不由得为之一紧。 从密信中,凌川能感受到事情的紧迫,以及陛下的重视。 “陛下为何会让我这个远在北疆的将领来担任钦差?”凌川十分不解。 “此前的各方叛乱,导致国力大损,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且此事关乎重大,必须要一位能力出众、且绝对信得过的人来担此大任!”罗狰回答道。 紧接着,罗狰继续说道:“江淮一带势力错综复杂,早些年水匪猖獗,骁王就藩之后,大力清剿匪患,历经数年清剿,匪患总算是减轻了许多。” 罗狰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可对于江淮这十余州而言,真正令人头疼的并非匪患,而是三龙会!” “三龙会?”凌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帮派。 罗狰曾在东疆任职三年,而淮南一带距离东疆不远,他对那边的情况十分了解。 “三龙会乃是江淮一带最大的帮派,这个帮派最初是一群在漕运码头讨生活的船工、盐工、水手、纤夫们为了彼此照应而组建的底层势力!” 第846章 非分之想 凌川闻言,也微微点头,这样的底层势力其实全国各个地方都有,其规模大小不一,与其说是帮派,还不如说是底层百姓为了抱团取暖的无奈之举。 紧接着,罗狰继续说道:“历经数十年的演变,曾经那个不起眼的小帮派已然成长为庞然大物,成员更是多达十万之众,几乎遍布各行各业。当地半数以上的世家豪门,皆与三龙会有利益往来,其中一些更是其核心成员。”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便自称三龙会,不仅帮派内部等级森严,其势力之庞大,就算是官府都为之忌惮。久而久之,地方官府乃至军中将领,也与三龙会相互勾结,为他们提供便利。” “罗大人是觉得,此事跟三龙会有关?”凌川问道。 罗狰微微摇头,说道:“这个属下也说不准。不过,靖王兵败之后,三龙会明显活跃了很多。此前骁王在的时候他们还很老实,现如今骁王兵败,加之江淮一带官员刚上任,正处于掌控力最薄弱的阶段,他们趁机作乱的可能性很大!” 凌川点了点头,又问道:“陛下可还有其他指示?” “陛下已经给卢帅下了命令,将军无需再向节度府请示。此外节度府已经派出人手,先行前往江淮探查情况,届时他们会全面听从将军的调遣。” “对了,陛下还说,如今江淮正处于平叛之后的敏感阶段,希望将军尽可能控制影响,以免让百姓觉得这是要对他们秋后算账。”罗狰又补充道。 “末将明白!”凌川点头道。 罗狰离开后,凌川找到苏璃,说道:“娘子,淮州分行的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凌川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苏璃听后,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如此说来,他们这是要趁机作乱,而非单纯地针对太平商行。”苏璃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 凌川点头说道:“陛下传旨,让我秘密前往调查。” “既然是陛下的令,相公自当遵从。不过,此行危机重重,相公务必要万事小心。”苏璃轻轻抓着凌川的手,说道。 “娘子放心,我会做好万全准备的!” “相公准备带多少人前往?”苏璃又问。 凌川想了想,说道:“此行与之前的平叛不同,大多是秘密行动,而且面对的极有可能是江湖中人。所以,除了亲兵营之外,我准备从关外调一千斥候回来!” “相公,我想到一个人,你要是能请动她,定能得到一大助力!”苏璃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说道。 “哦?娘子说的是谁?”凌川好奇问道。 “风雪楼的王夫人!”苏璃的眼神中带着笑意,可在凌川看来,这笑容多少有些不怀好意。 当晚,凌川在苏璃的几番催促下,去了一趟风雪楼。 尽管彼此已经很熟了,可不知为何,凌川每次见到她,内心都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见他到来,王夫人略感诧异,笑问道:“将军这是知道我要离开云州了,特意来送我?” “你要走了?去哪儿?”凌川连忙问道,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中的那一丝焦急。 王夫人嫣然笑道:“将军这是在关心奴家吗?” 凌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笑道:“咱们这么熟了,关心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反倒是你,都要离开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王夫人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咱们很熟吗?” 凌川神色微变,一时间没能明白她的意思。 “怎么不熟了?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朋友吧!”凌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在将军心里,我们仅仅只是朋友吗?”王夫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落在凌川心尖上。 她微微侧过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分明是凌川的倒影。 凌川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反观王夫人,则是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凌川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 “凌川!”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低,“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吗?”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凌川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若是这话从苏璃嘴里说出来,凌川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此前苏璃也不止一次‘怂恿’过自己把她娶进门的事情,可当初王夫人态度坚决地表态,自己终身不嫁。 她这般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子,要说凌川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那是自欺欺人。 特别是苏璃一次又一次提及,让凌川的内心也曾有过动摇,但王夫人上次的态度,无疑是将凌川内心刚刚燃起的一朵火苗给掐灭。 然而此时她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还离得这样近,近到凌川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模样。 “我……”凌川喉咙发干,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夫人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看透,片刻后,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后退半步,方才那一瞬间的旖旎仿佛从未存在过。 “罢了,不逗你了!”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将军来找我,可是有事?” 凌川站在原地,只觉得方才那短短片刻,竟比打一场仗还要累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自己竟忘了此行的目的,只记得她要离开云州的事情。 “你刚刚说要离开了,去哪儿?” “义父让我回飞龙城!”王夫人回答道,语气平淡。 她转过身来,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说道:“义父说,给我找了个好夫家。如果我嫁过去,就用风雪楼给我当嫁妆!” 尽管直觉告诉凌川,她很可能是在骗自己,可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失落。 第847章 下江南 凌川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吗?那……恭喜你了!” 王夫人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定定看着他:“将军这是真心话?” 凌川避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王夫人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欢喜还是失落。 “天色不早了,将军若无要事,便请回吧!”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凌川站在那里,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风雪楼,夜风一吹,凌川瞬间清醒了很多,回头望去,楼上的烛光依旧温暖,却不知那人此刻是何表情。 回到将军府,凌川简单跟苏璃说了一下情况,得知是大将军召她回飞龙城,苏璃也只是觉得惋惜,并未多想。 凌川没有提起方才那番对话,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一场试探,还是自己的错觉。 随后,凌川又找到不知道人、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 这三人之前在平定陇州叛乱之后,便跟随凌川来了云州。 不知道人来云州是为了云书阑而来,对于这位漂泊江湖半生的儒道大才,不知道人也是仰慕已久。 这段时间,二人经常一起品茶对弈,无声交流。 至于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原本想着去关外草原走走,毕竟近几年草原部落出现了不少武道高手,他们想去讨教一番。 凌川找到三人,请他们与自己同行,不知道人略微思索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下来。 一禅小和尚则是将目光看向沈七岁,后者似乎兴致不高,但一时间又不知如何拒绝。 凌川见状,主动释放出一则消息:“廷尉府的消息显示,沈青梧最近曾在江淮一带现身!” 果然,听到这个消息,沈七岁脸色顿时一变,问道:“此话当真?” “消息是廷尉府传来的,具体真假我也不知!”凌川回答道。 “二驴,咱们明天跟将军一起去淮州!”沈七岁立马改变了主意。 小和尚点头道:“好!” 时间紧迫,凌川也不敢耽搁,连夜召集军中将领,将即将出发赶赴江淮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我不在这段时间,军中所有事务,皆由云书阑打理!” “属下领命!”云书阑起身拱手应下。 一众将领闻言,脸上皆浮现出诧异之色,毕竟云书阑到云州军不过数月,却深得将军如此器重,这让不少人心中不服。 若论学识,他们这些粗人自然是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论武道修为,别说是云州军,就算放眼整个北系军,也找不出一个能与这位九重境大圆满强者掰手腕的存在。 但若论排兵布阵、沙场杀敌,云书阑又有何资格在他们面前指手画脚? 可即便心中再不服,对于凌川的命令,一众将领还是抱拳领命。 凌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云书阑一眼。 后者立马会意,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凌川相信,以他的能力,用不了多久便能将这帮桀骜不驯的将领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为确保不生出乱子,凌川还是决定侧面敲打一番。 “程千韧听令!” “属下在!”老都尉程千韧起身领命。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监督全军操练,切不可有丝毫懈怠,若有人不服云先生的命令,军法处置!”凌川声音铿锵。 “属下领命!”程千韧洪亮的声音响彻白虎堂。 紧接着,凌川将目光看向赵襄:“赵襄,你从云州步卒中抽调部分人手,协助杨刺史安置难民,过程中务必保持军纪!” “末将遵命!”赵襄抱拳回答。 “各军继续保持操练,切不可因最近没有战事而懈怠。你们需清楚,虽然眼下关外平静,但战争随时可能发生!”凌川再度告诫。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紧接着,凌川又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待议事接近尾声时,程砚站起身来禀报:“将军,此次江淮之行,看似不如此前边关征战和陇州平叛那般凶险,但往往隐藏在水下的暗流才是最可怕的,将军只带亲兵营和一千斥候前往,属下担忧人手不够,还请将军三思!” “是啊将军!”唐岿然也起身说道,“虽说骁王的叛军已除,但三龙会盘踞江淮一带已有上百年,根深蒂固,与当地世家门阀更是互通往来,属下请命让破虏带两千玄甲军,随将军一同前往!” 云书阑也站起身来:“将军,属下觉得大家说得有道理,属下当年游历天下,对三龙会也有一定了解,多带些人总是没错的。” 然而凌川依旧摇头:“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次陛下严令,尽可能暗中行动,不能大张旗鼓,以免百姓恐慌。”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张破虏确实要随我一同前往。” 张破虏闻言,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激动之色,连忙抱拳领命。 云书阑与一众将领见凌川单单点名让张破虏随行,也都大致明白了他的用意。 毕竟江淮距离东疆不远,而且水路发达。上次将军带领东疆水师大败和倭奴,借兵应该不成问题。 就算林远图以各种借口推辞,有张破虏在,曾经安国公麾下的将领也必然会出兵。 虽然朝廷已经给节度府下达了命令,但凌川还是亲笔书信一封,将此行的计划和出动的兵力一一写明,让人送往节度府交给大将军。 第二天,一道密令自高平县传到关外。 纪天禄收到命令之后,第一时间调集一千夜枭营斥候南归,他们没有返回云州,而是直接朝着江淮方向而去。 第三日,凌川让苍蝇的一千亲兵营秘密赶赴江淮。 此外,张破虏也被临时安排在亲兵队伍之中。 自孟钊战死之后,亲兵营的副校尉一直空缺一人,凌川并未急着将其补齐,此次张破虏便临时担任副校尉。 至于不知道人、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三人,则是单独上路,作为江湖中人,他们主打就是一个洒脱,向来不喜欢被各种规则束缚。 第848章 江淮局势 这两日,凌川不仅通过地图仔细研究了江淮一带的地理格局,还对江淮的势力格局进行了深入了解。 江淮之地,淮水之南,大江之北,方圆不过千里,实乃天下命门。 此为四战之枢。北人南下,若无江淮,便是饮马长江;南渡偏安,若无江淮,便是国门洞开,守江必守淮,此言不虚。 亦为天赐粮仓。运河穿境而过,漕船如织,将江南稻米日夜不息送入中原,供养半个王朝的庙堂与边军。天下赋税,仰给东南;东南命脉,悬于江淮。 更养千年文脉。吴郡陆氏、兰陵萧氏、陈郡谢氏等世家扎根于此。子弟或凭科举,或由门荫,于庙堂执笏,于林下传书,代有才人出。一朝金榜题名,便是江淮子弟入主朝堂。 此地一草一木,皆关乎国运。得江淮者得天下,养江淮者养社稷,一失一得,岂止一地之兴衰?实乃天下兴亡之缩影。 特别是自前朝修建的运河贯通之后,江淮一带的地位再次被拔高。 这也是当年皇帝陛下将自己最信任的骁王封地安排在淮州的主要原因。 只是皇帝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对他忠心耿耿的骁王周淮骁,竟然会起兵造自己的反。 正是这块富庶的江南之地,也造就了历朝历代可与神都相媲美的繁华。 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富商遍地、门阀林立。 当然,这只是光鲜亮丽的一面,在人们看不见的阴暗底层,三教九流同样是错综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曾经的江淮,门阀势力逐步壮大,就连当地官府都得仰其鼻息,即便是地方驻军,见到这些世家门阀、达官显贵,也得弯下身子。 甚至,不少官员将领为了利益,甘愿弯下脊梁,沦为这些世家门阀的鹰犬爪牙。 不仅如此,江运河道之上水匪更是异常猖獗,常年劫掠过往船只,一开始还只是大劫过往商船,到后来,更是胆大包天,就连朝廷拨放的军粮饷银也都敢染指。 眼看这片富庶的江南就要一步步失去朝廷的掌控,而且这种趋势愈发明显。 一直到二十八年前,当今陛下荣登大宝,将淮州划为骁王封地,骁王到任之后,立马展现出铁血手腕,第一时间惩治贪腐官吏、压制世家门阀、整饬官兵剿匪。 不得不说,骁王是一位有魄力、有谋略且有手段的藩王,他用了六年时间,将江运河道的匪患清缴一空,让江淮一带的水路恢复畅通。 尽管他心里清楚,大多数水匪并非是被剿灭了,而是换了个身份继续活在这片土地。 或是成了世家门阀的护院家兵,或是成为行船压货的船工舵手,或者摇身一变,直接进入军中成为一名兵卒。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此之后,江淮一带便再也没有过水匪的踪迹,百姓们也都过上了太平日子,纷纷称颂骁王的功劳。 一直到三个月前,骁王起兵造反,平静了二十多年的淮南地区再次被战火笼罩,只不过,这一次带来战火的,是被百姓视为英雄的骁王。 先是淮南一带大部分兵力都跟随骁王起兵,一路杀向神都,导致淮南一带兵力薄弱,很多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 特别是一个月前骁王战败的消息传来,这些势力便彻底坐不住了。 无论是那些被骁王压了将近三十年的世家门阀,还是曾经被清剿一空的水匪,以及各方牛鬼蛇神,都逐渐从水下冒出来,开始兴风作浪。 朝廷拨付的一百万石赈灾粮和四十万两赈灾银抵达淮南之后,竟石沉大海,不翼而飞。 此外,盘踞江淮多年的三龙会也趁机作乱,竟然组织民间武装,短短半个月之内攻占了十余座县城,而且这样的趋势还在持续蔓延。 虽说朝廷平定骁王叛乱之后,便第一时间调集官员将领,接手了江淮一带的官场和军队。 但这些官员抵达江淮之后却是寸步难行。 只因江淮的世家门阀依靠自身盘踞多年的人脉和影响力,不仅不配合这些新到任的官员,还在暗中使绊子,以至于战后安抚事宜迟迟无法推进。 他们此举,无非是要给这些新到任的朝廷命官一个下马威。 一方面是避免当年骁王强龙压过地头蛇的局面重演,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以此巩固自身地位,从而捞取利益。 至于一众朝廷将领,同样是举步维艰。 之前,骁王起兵造反时将原有官兵全部带走,留下的尽是一些老弱残兵。 这些新到任的武将只能重新招募新兵,可世家门阀在暗中掣肘,根本没有多少人响应。 加之此前骁王起兵,很多百姓为了躲避战乱纷纷举家迁走,以至于淮南一带人口锐减。 剩下一些无处可去的百姓,见眼下时局动荡、匪患丛生,此时投军势必会被拉去清剿匪患,也都不愿投名参军。 加之朝廷有令,特殊时期对百姓要多加安抚,不可强行招兵抓丁以免适得其反,这使得一众将领看着空荡荡的军营束手无策。 如今江淮一带面临两大难题:一是来自世家门阀的对抗,二是来自三龙会趁机兴风作浪。 眼下各方叛乱方才平定,面对这历经战火荼毒的半壁江山,朝廷只能一边安抚百姓,一边调派官员前来接手烂摊子。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仅从神都六部抽调了大量官员,也从各地世家门阀之中选派了一些有才之士加以重用。 此举一方面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困难,让百姓得以安定生活,趁早消除战火的余烟,另一方面则是向各地的世家门阀示好。 对于朝廷而言,百姓固然重要,乃是国之根本,但这些世家门阀才是真正的助力,治理偌大的帝国,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是断然不行的。 近几日,江淮一带出现了不少生面孔,大多为青壮之士。 尽管他们穿着普通,可那一个个挺拔的身姿与坚定如鹰隼的目光却暴露出他们绝非普通人。 一时间,让本就风云涌动的江淮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第849章 浮阙楼 淮州,浮阙楼! 乃是一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名楼,立于长江之畔,既可俯视江水滚滚东去,又可将无限夕阳染红江面的壮阔场景。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辗转至此,必登斯楼。他们凭栏泼墨,将胸中丘壑化作千古文章,那些传世佳句如江水般奔涌而出,字字都是与天地对话的痕迹。 亦有江湖游侠,怀揣着一剑可挡百万师的梦想拾级而上。 立于楼顶,看大江东去,长剑在侧,衣袂翻飞,恍惚间已将这江湖踏于脚下,仿佛那快意恩仇的江湖风流,就在眼前。 更有不世名将,卸甲登临。 他们不吟风月,不慕江湖,只静静地望着江水滔滔东去。 那一刻,胸中千军万马奔腾而出,眼前山河便是沙盘,虽不着兵甲,心中却有百万雄兵,仿佛这浩荡江水也能为兵、为阵、为吞吐天地的杀气。 这便是浮阙楼的风流。 文人的千古文章,游侠的快意恩仇,名将的万里河山,皆在这一登临间,化作历史的回响。 今日的浮阙楼跟往常一样热闹。 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背负一口半尺宽的木匣,缓缓登临顶楼,浮阙楼的顶楼尽管价格惊人,但依旧人满为患,往往一位难求。 年轻男子不算英俊,也算不得魁梧,但那挺拔笔直的身姿,配上那一袭青衫,确有几分江湖高手的风范。 登临楼顶之后,目光扫视一圈,发现基本已是座无虚席,唯独靠近围栏的位置,有一名年轻男子独自占了一桌。 这年轻男子不修边幅,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还有几个破洞,乱糟糟的头发跟鸡窝一般。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绕道走,难怪他对面空着也没人去拼桌。 唯独右手边那把长剑显得格格不入,虽然这只是一把只需二三两银子便可买到的劣质凡铁剑,甚至连剑鞘都没有,却是周身雪亮,显然是时时擦拭。 那邋遢男子一只脚搭在身下的长凳上,桌上摆着一小碟蚕豆,手里端着一只酒壶,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目光则一直盯着那滚滚江水。 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过去,抱拳问道:“这位兄台,在下可否与你拼个桌?” 那蓬头垢面的男子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看了对方一眼,淡淡道:“我只占半张桌。你要坐便坐,我又没拦着你!”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继续望向围栏外那奔腾的江水。 青衫男子来到他对面坐下,顺手解下木匣放在一旁,唤道:“小二!” “这位公子,要点什么?”小二屁颠屁颠跑过来,一边用抹布擦着那张已经起了包浆的桌面,一边热情问道。 “酱牛肉,红烧鳜鱼,樱桃肉,葫芦鸭,把你们浮阙楼的好菜都给本公子上上来!”年轻男子十分豪迈地说道。 紧接着,直接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啪!” 巴掌拍在桌上的声响惊动了周围不少文人雅士,纷纷侧目看过来。 很快便有人露出鄙夷之色,一名身着华贵的男子更是冷笑道:“哪里来的土老财,竟在这里大呼小叫,扰人雅兴!” 同桌那蓬头垢面的男子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了看那只半尺宽的木匣,便再次望向远处的江面。 “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给你安排!”那店小二却不管这些,眼疾手快地将银票收了起来,随即快步离去。 他虽只是一个小厮,但常年在这浮阙楼帮工,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出入此地的达官显贵比比皆是,出手阔绰之人也不在少数。 所以当青衫公子直接掏出五十两银票,那店小二也只是比之前更热情了些,上菜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客官,咱们浮阙楼有上好的竹叶青、女儿红,还有十里香、桃花酿、浔阳春……”店小二卖力地介绍着店里的好酒。 在他看来,这年轻公子出手如此阔绰,又点了这么大一桌子菜,想必喝酒也不会吝啬。 然而那青衫年轻公子竟是挥手打断了他:“酒我自己带了,如果不合你们这儿的规矩,那你就看着上一壶吧!” “公子言重了,咱们浮阙楼可不兴那规矩,客官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小的!”小二脸上堆满笑容,随即退下。 “对了,给我加一只酒杯!”青衫公子对店小二说道。 “好嘞!” 很快,店小二再次拿来一只酒杯。 青衫公子解下一只酒壶,扒开塞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邋遢男子耸动鼻翼,转头看向青衫公子的酒壶。 随着清澈的酒液倒入杯中,酒香味瞬间散发出来,就连周围的食客都被这香味吸引过来。 浮阙楼不仅是风景极佳,做的菜也是江淮一绝,不仅过往旅客商人慕名而来,当地人也都时常来此品尝。 场中食客不乏老饕,却从未见过香气如此浓郁的酒,都不由自主地用力嗅着那酒香。 邋遢男子喉头滚动,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只见青衫公子倒满两杯酒,随手盖上酒壶,紧接着将其中一杯酒推到同桌对面男子面前。 “冒昧叨扰,这杯酒就当在下赔罪!” 邋遢男子神色微变,没想到对方会请自己喝酒。 要是在以往,他断然不会接受,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只是流落江湖,并不是乞讨。 然而此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因为那酒实在是太香了,相比之下,自己手里的酒就跟白水一样寡淡。 见他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青衫公子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方见他一脸真诚,也放下手中的酒壶,双手郑重将酒杯端起,先是送到鼻子跟前近距离闻了闻。 酒香味顺着鼻腔滑入,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仿佛是这世间最美好的集合,他微微闭眼,任由那香气在胸肺间流转,许久才睁开眼。 他正欲将其一饮而尽,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双手捧着酒杯前举,说道:“请!” 青衫公子也举起酒杯,二人对碰一下,随后纷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850章 江湖游侠 邋遢男子微微仰头,任由那酒液滑过喉咙,似在品味这酒中的无穷美妙。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舒展,继而眼中竟有几分恍惚之色,仿佛这一口酒下去,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许久之后,他才将手中酒杯重重搁于桌上,大喊一声:“好酒!” 这一声大喊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 不远处那衣着华贵的男子更是满脸鄙夷:“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见过世面的贱民!” “哈哈,袁兄何须与这等低贱之人一般见识?这等卑微贱民,或许一辈子也就能来这浮阙楼一次,得意张狂也实属正常!”同桌的另外一名男子笑道。 紧接着,同桌另外几人也都接连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两人的嘲讽,句句不离‘卑贱’‘奴仆’一类的侮辱词汇。 对方的声音同样不小,精准传入二人的耳朵里,青衫公子并未理会,可那邋遢男子却顿时一怒。 只见他猛然转过目光看向对方,呵斥道:“你懂个锤子!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小爷敢说,这酒,你一辈子都喝不到!” “呵呵,本公子想喝什么酒喝不到?真是笑话!”那锦衣男子冷笑一声,随即将目光看向那青衫公子,“小子,你这壶酒值多少银子?开个价,本公子要了!” 他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手中折扇轻轻摇动,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谁知那青衫男子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这酒,若遇志同道合之人,分文不取;若遇话不投机之人,千金不卖!” “你……”锦衣男子顿时一怒。 他显然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驳自己的面子,当下脸色一沉,“小子,本公子乃是袁氏嫡系,看上你这酒那是你的福气。随便你开个价,本公子绝不讨价还价!” 男子一脸傲然之色,轻摇手中折扇:“本公子什么琼浆玉露没喝过?不过是让某些卑贱的狗东西开开眼,只要有银子,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 这一次,青衫公子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再次拿起酒壶,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那清亮的酒液注入杯中,酒香再次飘散开来,仿佛是对那番话最无声的嘲弄。 浑身邋遢的男子似乎还回味着嘴里的酒香,见对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由得露出激动之色。 若没喝过这酒,他或许也就咽几口唾沫忍过去了,可一旦尝过这酒的美味,便再也把持不住。 他看着眼前之人,问道:“这位公子,在下这些年走南闯北,这世上的酒不敢说全喝过,但也喝过十之七八,却从未喝过这等好酒,敢问此酒叫什么名字?” 青衫公子笑道:“不瞒兄台,此酒名为流年酿!” “流年酿?”邋遢男子摇了摇头,“恕在下孤陋寡闻,不曾听闻这个名字!” 青衫公子笑道:“非是兄台孤陋寡闻,只是这酒才问世不久,目前只有北境能买到!” 邋遢男子端起酒杯,轻轻闻着酒香,沉吟道:“入口刚烈如火,入喉圆润如玉,回甘绵长,酒香萦绕口鼻间久久不散。倒是与北疆的狼血有些相似,但与狼血相比,又少了几分刚猛和霸道,多了几分绵长与回味!” 他又浅尝了一口,任由酒液在口中流淌,许久之后才咽下,点评道:“若说狼血是沙场上的猛将,刚猛霸道;那这流年酿便是江湖游侠,风流意气!” “哈哈,兄台这点评甚妙啊!”青衫公子笑道,显然没想到这落魄的江湖游侠,谈吐间尽显不凡。 两人就这么侃侃而谈,全然没将旁边那桌富家子弟放在眼里。 此举,对于他们这般从小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别人对他们唯命是从的富家公子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 “砰!”清脆的拍案之声自邻桌传来,紧接着,一个魁梧身影猛然站起。 “放肆!” 怒喝之人并非是那袁氏子弟,而是同桌另外一人。 “你这厮好生不识抬举!袁公子花重金买你的酒,你竟如此目中无人,还拿来与这等卑贱之人共饮,是诚心羞辱我等不成?” 那人话毕,径直朝着那二人走去,只见他直接伸手抓住桌上的银质酒壶,想要强抢。 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到酒壶的瞬间,一把雪亮的铁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敢动一下,小爷我就斩了你!” 此言一出,那魁梧壮汉不由为之一惊,没想到这蓬头垢面之人竟然敢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虽说自己家世不及袁氏那般显赫,但朱氏一族在这江淮也绝非小门小户,敢这么对自己的人,着实不多。 一时间,朱玉奇那只抓着酒壶的手直接顿在半空。 缩回来,觉得没面子;往前伸,又不敢! 尽管他不相信对方真敢杀自己,但自己堂堂豪门子弟,身份何其尊贵?自然不敢冒险与这亡命江湖的卑贱之人打赌。 “我乃朱氏朱玉奇,你敢动我,定让你无法活着走出这淮州城!”朱玉奇自报家门。 哪怕他被人用剑搭在脖子上,那眼神中的蔑视依旧显露无疑。 他等着看对方听到朱氏名号后惊慌失措、长剑脱手坠地、然后跪地求饶的模样。 然而,那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无论是那蓬头垢面的男子,还是身着青衫的年轻公子,皆是一脸淡然。 朱玉奇瞪大双眼,试图在两人的眼神中,他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朱氏’这两个字,在他们耳中与街头贩夫走卒的名号并无分别。 反倒是那邋遢男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赤裸裸的不屑。 那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不起。 朱玉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简直怒不可遏。 被人看不起也就罢了,可被一个蓬头垢面、形同乞丐的江湖浪子看不起,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他朱玉奇在淮州城作威作福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第851章 一杯酒的交情 “什么猪四狗五的,小爷我没听说过!你若再敢扰了这位公子的雅兴,小爷我定不饶你!”那邋遢男子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被这般羞辱,朱玉奇张口怒骂:“你……” 然话刚出口,便觉脸颊剧痛,只见那邋遢男子抡起铁剑狠狠拍在他的脸颊之上。 “啪!” 那一声脆响,整个顶楼都安静了一瞬。 朱玉奇惨叫一声,捂住脸颊连连后退,嘴角溢血,牙齿都被打落了两颗。 他踉跄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狼狈不堪。 邋遢男子不再理会他,收起铁剑置于桌上,随即端起酒杯对着青衫公子说道:“兄弟,切莫为了身边的几只苍蝇坏了咱们喝酒的雅兴。”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蚊虫。 “哈哈哈哈……兄台所言极是!”青衫公子也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一下,再度一饮而尽。 那旁若无人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邻桌那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再起身。 那袁氏公子脸色铁青,手中折扇捏得咯咯作响,可看看朱玉奇那张肿得猪头似的脸,终究没敢亲自上前。 “来,吃菜吃菜,不然都凉了!”青衫公子放下酒杯,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 邋遢男子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中所剩无几的蚕豆,尴尬笑道:“感谢兄弟盛情相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随即他便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先是夹了一大块酱牛肉塞进嘴里,随后直接扯下一条鸭腿,吃得满嘴是油,丝毫不顾及吃相。 他似乎嫌弃鱼肉刺多,都没怎么动那盘鳜鱼。 青衫公子也不介意,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时不时给他倒酒。 他看着眼前这人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反而有几分欣赏之色,江湖中人,本就该是这样快意恩仇、不拘小节的。 “我叫王浪,浪迹江湖的浪!兄弟怎么称呼?”邋遢男子打了个饱嗝,灌下一口酒后问道。 青衫公子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在下姓周,名天官!” 他已看出,眼前这邋遢男子乃是一名武修,不过只有三重境修为,难怪混得这般落魄。 名为王浪的邋遢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周天官,兄弟这名字好啊!注定要飞黄腾达!今日你又请我喝酒吃肉,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若不嫌弃,你我便兄弟相称如何?” 他说这话时,眼中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江湖中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一碗酒,一句话,便是交情。 青衫公子点头笑道:“我见兄长也是豪爽之辈,往后还望多多关照!” “哈哈哈哈……”王浪爽朗大笑,“好说,好说!” 他又灌下一口酒,一脸真诚地盯着面前的周天官,说道:“兄弟,你今日这顿酒,哥哥记下了!” “往后在江淮地界,但凡用得着哥哥的地方,尽管开口。哥哥虽然穷,但这双拳头还使得动,这把剑还砍得动人!” 周天官只当是自己请对方喝一顿酒,而说出的场面话。 然而王浪的眼神中却是出奇的认真。 他之所以做出这般承诺,不单是为这顿酒,更是因为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因为他的邋遆落魄而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鄙夷和嫌弃。 周天官笑了笑,举起酒杯:“那就先谢过兄长了!” 两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那一壶流年酿便被喝完,可二人似乎并不尽兴。 “小二,上酒!”周天官对着店小二招呼道。 “好嘞,公子稍候!”小二答应了一声,随后飞快端着店里的几种好酒来到桌前供他挑选。 周天官见状,极为豪爽地让小二将这几种酒全部放下,并再次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可惜,流年酿喝完了!” 王浪笑着摆手道:“这人对了,喝水都尽兴;人要是不对,仙酿琼浆也索然无味!” 二人聊得甚是投机,桌上的酒壶也在不知不觉间被逐渐清空。 就在这时,王浪将目光看向他那只木匣,问道:“兄弟,这木匣中装的可是剑?” 周天官并未隐瞒,点头说道:“是!” “尽管藏在匣中,可我却能感受到它那凌厉而霸道的剑意,想来必是一把神兵!”王浪的眼底浮现出激动之色。 周天官轻抚剑匣,笑道:“这把剑乃故人所留,它自铸成之后,就只亮过一次锋芒,结果也只是打了个平局!” 王浪并不知道这把剑的来历,摆手笑道:“兄弟莫要灰心,哥哥我在这江湖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也是败多胜少!” 只见他端起酒壶猛灌了两口,说道:“这江湖嘛,本就是一个草台班子!真正的高手就那么几位,剩下的大多都是跟我一样,在这江湖中摸爬滚打的泥腿子!” “老哥莫要妄自菲薄!说不定哪天你得高人指点,从此名震江湖,成为一代宗师,也未可知啊!”周天官笑道。 “嗨!”王浪摇头苦笑道,“哥哥我从来都不奢望成为什么宗师高手,我就是这江湖中的蜉蝣,吹着江湖的风,喝着江湖的酒,听着江湖的故事,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又何不快哉?” 周天官暗自点头,笑道:“还是老哥活得通透,名利、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潇洒快活才是真实的,只可惜,这么浅显的道理,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理解!” 就在二人有说有笑的时候,楼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三名身形健硕、手持刀剑的男子快步来到那袁公子跟前,拱手行礼。 “公子,您没事吧?”领头之人见自家公子依旧坐在那里喝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坐在他身边的朱家公子朱玉奇却是捂着一张脸,嘴角带血。 袁允呈摇了摇头,说道:“那两个不开眼的狗东西,竟敢驳本公子的面子,去给他们点教训。” 几人正欲动身,朱玉奇咬牙切齿地说道:“把他们的双手给本公子剁了!特别是那个乞丐,给我彻底废了他!” 第852章 一口吐沫一颗钉 江淮一带的世家门阀主要分为三个团体,其中陈郡谢氏与吴郡朱氏便属于袁氏派系。 原本这个团体的话事人乃是陈郡谢氏,奈何谢氏人才凋零,特别是当前的中青两代,几乎就没有能担大梁的存在。 故而这两家想要保住自身的位置,便只能紧紧抱住袁氏的大腿。 这也是为何刚才朱玉奇会抢着为袁允呈出头,不过是为了讨好袁允呈。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竟然敢出手打自己,眼下袁允呈将自己的护卫叫了上来,自然要找回场子。 那三名护卫也知道,这朱玉奇乃是自家公子的头号狗腿子,正所谓打狗要看主人,对方打了朱玉奇,那就是在打自家公子的脸。 见三人朝着这边走来,王浪缓缓放下酒壶,抓起桌上的剑便站了起来。 “兄弟,这几个家伙不好惹,你先走,哥哥帮你挡住他们!” 他说这话时,连头都没回,只是将身子微微侧过,恰好把周天官挡在身后,那把没有剑鞘的铁剑横在身前。 周天官神色微动,这王浪,遇事儿是真上啊! “就是你们刚才谁打了朱公子?”领头那名护卫沉声问道。 虽是询问,可三人却第一时间将王浪与周天官二人堵死,眼神中的冷意更是不加掩饰地落在两人身上。 “小爷我打的,咋啦?”王浪手持铁剑,挡在周天官面前,脖子一梗,下巴一扬,那模样活像一只护食的野狗。 尽管这三名护卫都是武修,领头之人更是达到了五重境,另外两人也都是四重境武修,但只有三重境的王浪却没有丝毫畏惧。 只见他右手提剑,直视三人,左手则是置于身后,不断给周天官打手势,让他快走。 周天官仿佛没看到一般,依旧坐在原位,十分惬意地喝着酒。 三名护卫见王浪打了人竟然还如此嚣张,不由得为之一怒。 领头那名护卫更是直接挥了挥手,说道:“剁掉他的双手,让他永远也提不起剑!” 其中一名四重境护卫闻言径直走向王浪,冷笑道:“捡把破剑就真把自己当江湖中人了?吓唬谁呢?” 那护卫话音未落,一只手便迅速探出,直接朝着王浪的咽喉抓来。 王浪不退反进,抬手便是一剑横斩,径直朝着对方咽喉削去,这一剑不算快,却极其凶悍,仿佛要跟对方拼命。 谁知,那护卫一个后仰便轻松避开了这一剑,紧接着贴身到跟前,一把扣向王浪的咽喉,那五指锋利如鹰爪,一旦被抓中,当场便能将其咽喉撕开。 事实确实如此,那男子一把抓住王浪的咽喉,随后正要用力,却感觉手中传来一阵冰凉之感。 他定睛一看,自己扣着的根本就不是对方的脖子,而是他手中的铁剑。 “你他妈瞎呀,往剑上抓!”王浪说完,猛然拔出铁剑,那男子撒手不及,手掌当场被划破,鲜血直流。 那护卫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刚才那一剑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竟是算计自己。 奈何此时手掌受伤,只能收手后退,可王浪却得势不饶人,抬手又是一剑朝着他咽喉刺来。 男子大惊,没想到此子竟如此鸡贼,他连忙抬手,用未出鞘的刀鞘将这一剑挡住。 可就在此时,他只感觉下身传来一股凉意,来不及看,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袭遍全身,整个人身体更是以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弓了起来。 “啊……” 男子摔倒在地,双手捂着胯下,不断抽搐。 “废物!”不远处,袁允呈怒喝一声。 这几名护卫的实力虽不算强,但现在连个小叫花子都拿不下,让他颜面无光。 另一名护卫见状,果断拔刀朝着王浪攻来。 王浪丝毫没有与之硬刚的意思,迅速退了回来,可对方的速度比他更快,眼看这一刀就要劈下。 “看剑!” 王浪忽然大喊一声,顿时将对方的目光吸引过来。 然而那名护卫并未看到他出剑,只看到一抹白影朝着自己面门袭来。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用暗器,但自己此时招式已老,想要收刀抵挡已然来不及,只能运转真气一拳砸上去。 “啪……” 一声轻响,男子并未感觉到拳头有丝毫痛感,只有一丝凉意。 他定睛一看,整个人当场暴走,双眼之中燃起熊熊怒火。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拳头之上赫然沾着一大滩浓痰,于他而言,这比吃了死老鼠还要恶心,恨不得挥刀将手臂剁下来。 “卑鄙!”男子怒喝一声,眼神中的杀意翻滚不休。 他用力甩手,想要将拳头上那令人恶心的东西甩掉。 奈何那玩意儿天生带粘性,死死粘住,根本甩不脱。 “此乃小爷的独门兵器,怎么能叫卑鄙呢?”王浪一脸的洋洋得意,说道:“正所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吐沫一颗钉,小爷这唾沫钉,威力如何?” “受死!”男子暴喝一声,恨不得将王浪碎尸万段。 见对方杀气腾腾,王浪自知不敌,但还是提剑迎了上去。 “当!” 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声,王浪抬剑挡住了对方劈来的一刀,但恐怖的力量震得他连退三步,双手一阵酸麻,虎口隐隐作痛。 “兄弟,哥哥挡不住了,赶紧跑!”王浪满脸焦急,转身对周天官喊道。 周天官却丝毫不慌,对王浪投去一个信任的眼神,说道:“王兄,我相信你!” 王浪都快哭了,心中暗骂,你相信我个锤子!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然而身后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只见对方再次提刀劈来,王浪就地一滚避开这一刀,紧接着反手一剑朝着那名护卫的胯下刺去。 这一剑角度刁钻,又快又狠。 那护卫立马想起刚才中招的同伴,下意识后退三步。 然而,王浪却趁机抓起一把蚕豆,朝着对方撒去,后者猛然挥袖将其荡开,王浪又抓起桌上的酒杯砸了过去,这一次,那名护卫直接一刀将那酒杯劈成两半。 “再来!” 见对方再次抛出一物,那护卫本能劈刀抵挡,然而,他震惊地发现,这竟是一盆热汤。 第853章 江湖儿郎,一诺千金 “啊!”滚烫的汤汁浇了他一脸,连眼睛都睁不开。 王浪瞅准时机,操起手中铁质汤盆便冲了上去,照着对方脑门便是一通招呼。 “当当当……” 汤盆发出沉闷声响,似乎是承受不住这般撞击,随时都要裂开一般。 一连串招呼下来,那护卫被敲得眼冒金星,拼命挣扎想要甩开背上的王浪,可王浪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两腿夹着他的腰,左手揪着他头发,右手继续敲。 一众食客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他妈是什么打法? 袁允呈等人更是面色铁青,今日算是丢脸丢到家了,如果不将这野狗一样的男子碎尸万段,他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 “曹寅,你他娘的愣着干什么?给我砍死他!”袁允呈怒吼道。 仅剩那名五重境护卫立马回过神来,提刀就要冲上去。 可王浪眼疾手快,揪着身下人的头发猛地一拽,那人脑袋后仰,正好挡住了来路。 “来啊来啊,往这儿砍!”王浪躲在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挑衅。 那护卫举着刀,愣是下不去手。 不远处,袁允呈脸色铁青,手中折扇啪地合上,骂道:“一群废物!” 朱玉奇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浪骂道:“你这……你这无赖!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打!” 王浪骑在别人背上,冲他翻了个白眼:“光明正大?小爷我要是打得过,还用得着这么费劲?你当我是傻子?” 说着,他又狠狠敲了一下身下人的脑袋,那人终于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王浪这才跳下来,拍了拍手,顺手捡起自己的铁剑,看着剩下的那名护卫,咧嘴一笑。 “怎么样?还打不打?” 那名五重境护卫缓缓拔出手中战刀,目光紧盯着王浪,冷声道:“老子最后给你个机会,自断双臂,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王浪听后,脖子一梗,非但不惧,反而笑了:“我王浪纵横江湖这些年,真当我是吓大的?要打就打!”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直打鼓。 五重境啊,自己这三脚猫功夫,正面硬刚纯属找死。可输人不输阵,就算是死,也得死出个样子来。 于他而言,头可断血可流,但要让他下跪求饶,自己可丢不起这人。 “既然如此,那你可以去死了!”男子冷喝一声,随即抬手一刀朝着王浪斩来。 那刀身之上弥漫着道道真气,还未靠近,王浪便能感受到凌厉而恐怖的杀意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心念电转,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即提剑刺向对方。 他知道,这一刀自己无论如何都挡不住,既然如此,那就与对方拼命。 毕竟刚才自己可是对周天官说过,喝了他的酒,就得护着他。 江湖儿郎,一诺千金。 王浪无视对方劈头斩下的一刀,直接将手中那柄劣质铁剑递出,直刺对方胸口。 他并非不畏死,只是觉得,承诺重于生死。 这边的动静彻底惊动了顶层的其他客人,一个个都放下筷子朝这边看来。 那邋里邋遢如野狗一般的男子先是击败了袁允呈的一名护卫,紧接着又将第二名护卫逼退。但归根结底,他用的都是些下三滥手段,没有一招是堂堂正正的。 真要正面交锋,这三名护卫他一个都打不过。 此时领头那名五重境护卫凌空一刀斩下,他断然没有活路可言,不少人甚至已经预料到他被这一刀劈成两半的血腥画面。 “哈哈哈,就这么杀了他,实在是便宜了这狗东西!”朱玉奇咬牙说道。 随即他将目光看向依旧坐在原地只知道喝酒的青衫男子,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只能拿他来出气了。 “死!” 伴随一声怒喝,那五重境护卫一刀斩下,直奔王浪天灵盖而来。 不少看客生怕见血,连忙将脸转到一边,一些胆小之人更是直接捂住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不起眼的寒芒袭来,径直撞击在那劈落的刀锋之上。 “叮!”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声响,那名五重境护卫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席卷而来,双臂剧震,虎口当场裂开,战刀也随之脱手,飞向半空。 “嗤!” 与此同时,王浪手中铁剑也刺入了对方的胸口,只不过由于战刀脱手导致对方身体后仰,这一剑未能伤到心脏。 可即便如此,剑尖还是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当场喷涌而出。 王浪愣住了。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实在想不通这一刀为何没有落在自己头上,反而是对方这名五重境修士被自己一剑刺中。 不仅是他震惊,满堂宾客,包括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店小二,皆是张大了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根寸余长的鱼刺无声掉落在地上。 刚刚,正是这根不起眼的鱼刺,将那霸道一刀挡下,还将其震飞出去。 那战刀在空中翻转数圈之后,径直落到袁允呈面前,刀身刺入桌面,刀柄还在剧烈颤动。 袁允呈被吓得呆滞当场,整个人如烂泥一般瘫在椅子上,唯有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冒出。 刚才,这把刀几乎是贴着自己的鼻梁落下,只差一点,便让自己脑袋开瓢。 沉寂许久后,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王浪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反应极快,迅速收回铁剑,下巴微扬,眼神睥睨,摆出一副高手风范。 他一脸不屑地看着前方那五重境护卫,冷笑道:“就你这种货色,小爷都懒得杀你!” 那护卫捂着胸口,满脸不甘却又不敢再动,他实在想不通,自己那一刀为何会被震飞。 王浪不再理会他,缓步走到袁允呈等人的桌前,居高临下地说道:“袁公子,你这几条狗也太不经揍了,麻烦下次带点像样的货色出来!” 袁允呈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至于身旁的朱玉奇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都不明白,那名五重境护卫那一刀明明都要斩中了,为何局势忽然逆转? 尽管都觉得诡异,但事实摆在眼前,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辩解。 第854章 琅琊剑仙 “你是何人?有种留下名号!”袁允呈鼓起勇气问道。 王浪哈哈一笑,朗声道:“记住了,小爷我行走江湖从不藏头露尾,琅琊剑仙,王浪!” “琅琊剑仙?”众人听后先是一愣,紧接着无不露出鄙夷之色。 就他?还剑仙? 尽管他刚才连败袁允呈的三名护卫,但整个过程却像是泼皮打架一般,哪有半分高手的样子?更遑论剑仙! 就算是周天官,听到‘琅琊剑仙’这四个字,也差点将刚喝到嘴里的酒喷出来。 这家伙,还真是个装货。 但不得不承认,他是真仗义。 喝了自己的酒,竟然不惜拿命来护自己,这个朋友,交定了。 “我袁某记住了,回头定要找你讨个说法!”袁允呈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浪摆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本剑仙大人大量,就不与你们计较了,至于讨说法,随时奉陪!” 说完他径直回到自己位置坐下,袁允呈等人灰溜溜地下楼,那三名护卫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 “大哥方才好威风,让小弟开眼了!”周天官笑着给王浪倒了一杯酒。 “哈哈哈哈,举手之劳而已,无足挂齿!”王浪说完便去端酒杯,可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刚才硬接那一刀,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只能将酒杯放下,掩饰性地咳嗽一声。 “兄弟,这几个二世祖虽不成气候,但他们的家族在这江淮一带势力庞大。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王浪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若他们再来寻仇,必然会出动大量人手,哥哥我怕是难以护你周全。我看,你还是快离开淮州吧!” 他的眼神中带着真切的担忧。 周天官却是丝毫不慌,笑道:“有大哥这位剑仙在,小弟没什么好怕的!” 王浪:“……” 听到这话,王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自己刚才不过是装个逼,没想到他竟然真信了,早知道就不装了,这下可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周天官见他一脸为难,笑着起身:“我不过是请大哥喝了顿酒,你却拼命相护,小弟若是再给你惹麻烦,也太不识趣了!” 他对着王浪抱拳道:“大哥,山高水长,咱们兄弟江湖再见!” 周天官拾起剑匣,转身便朝楼下走去。 这周天官不是别人,正是乔装独自前来淮州的凌川。 皇帝在密令中强调,此行需尽量控制影响,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以免引发恐慌。 所以他让亲兵营和一千斥候分兵秘密赶往江淮,而自己则乔装易容之后独自上路。 当初在神都,柳云媚给的那几张人皮面具一直没机会用,此次正好感受一下换一个身份是什么感觉。 出门在外,携带苍生刀太过招摇,他不由得想起了杨铁匠留下的那把剑,此前他曾让墨巡帮忙做了一个剑匣。 这剑匣无论是选材、样式还是雕文都做得极其精美,而墨巡也利用自己在机关上的造诣,将剑匣做得异常巧妙。 从外面看起来,这剑匣就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整体,若不知道特定手法,根本无法开启。 青衫少年,仗剑江湖! 也不知,当初杨铁匠初入江湖的时候,是不是这般模样! 来这浮阙楼,一是慕名而来顺便吃点东西,再则是想看看,能否打探到一些消息,可他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王浪这么个有趣的人。 像他这种,处于底层的江湖游侠不在少数,但即便如此,依旧义字当头的,着实不多见。 凌川之所以匆匆离开,主要是不想把对方卷到接下来的漩涡当中。 王浪一脸沉重地坐在原地,此时他内心满是挣扎。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说是走了狗屎运都不为过。 可自己好歹还有三重境修为,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点,但凌川却是一点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要是被那几家的人抓住,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江湖儿郎,一诺千金!人死卵朝天,管他娘的!” 王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抓起从不离身的铁剑,转身便跑下楼去。 可当他来到楼下,却发现周天官早已消失了踪影。 他心中暗急,担心是那几个纨绔让人在这里等着,见他一人下来,便直接将人掳走了。 凌川下楼之后并未走正门,而是从浮阙楼的后门离开。 他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来到后街。这里虽不如正街热闹,却另有乾坤,赌坊、青楼等三教九流大多聚集在这片区域。 凌川径直来到一家名为通宝坊的赌坊跟前,远远便听到里面传来喧闹之声。 他走到门口,却被两名壮汉拦住。 “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其中一名魁梧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 凌川笑道:“本公子初到淮州,听说你们通宝坊最为公道,故此前来试试手气!” 那壮汉说道:“公子这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通宝坊童叟无欺。公子来玩自然是欢迎,不过这武器得先交由小的帮您代为保管!” 赌坊这种地方最为混乱,特别是输急眼的赌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故此不让带兵器进入,也是各大赌坊都有的规矩。 凌川笑道:“你看本公子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抽出一张五十两的便递了过去。 那壮汉顿时眉开眼笑,躬身说道:“公子勿怪,小的这就带公子进去!” 见他手握这么大一沓银票,那壮汉眼睛都快直了。 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头主动送上门来的肥羊,这些银票现在还在他手里,可只要进了门,怕是一张不剩,全得变成赌坊的,回头东家高兴,还会赏自己一些。 那壮汉也不提收他剑匣的事儿了,一路点头哈腰,将凌川带进赌坊之中,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凌川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穿过一条幽暗长廊,来到一座宽阔厅堂之中,顿时,喧闹之声与汗臭味如潮水般涌来。 放眼望去,这厅堂之中摆着大大小小十数张赌桌,上百人分别围在一张张桌子跟前,骰子和和牌九的声音与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乌烟瘴气。 第855章 通宝坊 “咱们这儿主要以骰子和牌九为主,不知公子擅长什么?”那壮汉问道。 凌川四处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我都不太擅长,先看看吧!” “得嘞,公子玩得尽兴,小的就先忙去了!” 凌川摆了摆手,随即朝着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走去。 这张桌子玩的是骰子,坐庄的乃是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 玩法也比较简单,主要就是买大小和单双,当然也能买豹子、点数,只不过这种小概率的偏门,一般很少人会下注。 那书生目光扫过全场,正好看到站在人群后方的凌川,抬手示意道:“来来来,给这位公子让个位置!” 一众赌徒迅速让开,凌川走到桌子跟前坐下。 那书生模样的宝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咱们通宝坊?” 凌川面带轻笑:“怎么,不欢迎?” 书生连忙摆手,笑道:“公子说笑了,咱们通宝坊开门做生意,上门皆是客,岂有不欢迎的道理?” 紧接着,书生简单讲了一遍规则。 凌川似乎有些不耐烦,摆手道:“行了,这些本公子知道,赶紧开始吧!” 说完,他将手中厚厚的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那宝倌见状,连忙笑道:“好,这就开始!” 只见他单手执起骰盅,另一只手将三枚骰子丢了进去,随即便开始摇晃起来。 “哗啦啦……” 骰子在骰盅里面滚动撞击的声音传来,让本就喧闹的厅堂变得更加嘈杂,他摇骰盅的速度并不算很快,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 “啪!” 伴随一道清脆的声响,骰盅重重扣在桌面上。 那书生一只手按着骰盅,目光却从一众赌徒身上扫过:“诸位,买大买小,多买多赔!” 很快便有人开始下注,有人买大小,有人买单双,不过大多都是散碎银两,还有不少铜板。 见大家下注都差不多了,那书生将目光看向凌川,笑盈盈地问道:“公子不准备下注?” “下,当然下!” 凌川也没迟疑,随手抓起几张银票丢在了‘大’的区域。 这一举动顿时让周围的一众赌徒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一沓银票。 “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手竟如此阔绰!” “这些银票加起来得有二三百两了吧?”大家都小声议论起来,不少人更是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银票。 就连宝倌书生都为之一惊,随即心中冷笑连连,看来今日是遇到肥羊了。 “好!买定离手!还有没有下注的?”书生抬手示意。 见没有人下注,他缓缓揭开骰盅:“开!”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三枚骰子。书生看了一眼,便大声喊道:“二二四,小!” 他面带虚伪的笑意看着凌川:“公子,承让了!” 说完便将银票收走,随后又赔付了买中的那些赌徒。 很快,第二局开始。凌川依旧是随手拿起几张银票丢在‘大’的位置,似乎那根本不是银票,而是一张张废纸。 “一三四,小!” 就这样,连续输了三把,足有上千两,可凌川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心痛,仿佛这不过是一点小钱。 可周围那些赌徒却不淡定了,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票,这一千两银子,就算在淮州城内买一栋很不错的宅子也花不完。 就在这时,凌川收起桌上剩余的银票,叹息道:“看来今天财神爷不在本公子这边,改日再来!” 眼见最肥的肉就要溜走,那书生顿时着急起来,连忙说道:“公子莫急,这玩意儿有输有赢都很正常,说不定下一把就赢了呢!” 凌川一听,似乎也觉得有理,点头道:“你说得对,哪有小孩天天哭的道理?再来!” 说完便又径直坐了回去。 书生心中都快笑开了花,再次操起骰盅开始摇。 这一次,凌川依旧买大。 随着骰盅揭开,三枚骰子的点数赫然是四四五。 “四四五,大!” 那书生宝倌惊呼出声,丝毫没有输了银子的沮丧,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后迅速等额赔付了银票。 凌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同样在冷笑。 他又岂会看不出对方的套路? 不过是让自己输三把赢一把,既能将自己手里的银票拿走,又能让自己时不时地尝一点甜头,以此将自己牢牢套死,直到榨干最后一个铜板。 不过凌川并没有声张,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下去。 往后的剧情果然如凌川猜测的那般,他总是输两三把赢一把,看起来彼此有输有赢,但他手中的银票却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不多时,厚厚的一沓银票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张了。 周围的其他赌徒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只要与凌川反向下注,大概率就能赢,凌川押小他们就押大,凌川押单他们就押双,大多数人都赢了,奈何他们本钱有限,也赢不了太多。 这种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那宝倌,不过他的主要精力都在凌川身上,对于他们这点小心思也没有理会。 在二楼的一间雅室,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半张俏脸。 “今天收获不错。半个时辰,应该有近万两了!”窗户后响起一道娇媚的声音。 一楼厅堂之中,那宝倌眼神中闪过一抹冷笑,再次抓起了骰盅摇晃起来。 而这一次,凌川直接将剩下的几张银票全部都压了上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一次他又输了。 “看来今日公子这运势确实不佳,现在你已经没有银票了,不如改日再玩如何?”那书生宝倌一只手按着骰盅,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凌川闻言,淡然笑道:“本公子像是差钱的人吗?我今儿个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我用这把剑,最后跟你赌一把!” 说完,他将那只精美剑匣拿起来放在桌案之上,众人见状,神色微变。 场中不乏识货之人,先不说剑如何,仅仅是这檀木剑匣,以及那精美雕工,就能值不少钱。 第856章 输得精光 然而,那中年书生瞥了剑匣一眼,说道:“公子勿怪,咱们通宝坊只认现银跟银票,其他物品一概不认!” “啪!”凌川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嘿,你们这是翻脸不认人啊?本公子刚刚输了上万两银子给你们,现在就给我玩这套是吧?” 那书生宝倌面露尴尬之色,笑道:“公子勿怪,在下也就是个跑腿的,这种事做不了主!” 凌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本公子懒得跟你计较!” 说完站起身来,提起剑匣就要离开,忽然,他顿住脚步,缓缓从袖口中掏出一两碎银子。 “嘿嘿,小爷我还有一两银子!” 凌川返身坐下,对那宝倌说道:“来,继续玩!” “公子,您就剩一两银子了,留着买二两酒喝喝吧!”宝倌一脸假笑,似乎并不愿意继续。 毕竟这样的情况他见得太多了,很多人进来的时候穿金戴玉,下注极为阔绰,可最后输得一无所有,却总想着翻本。 殊不知从他们走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下场就已经注定。 凌川佯装一怒,问道:“怎么?一两银子就不能押了?本公子说不定就靠着一两银子翻本呢!” 那宝倌暗自叹了一口气,每个人都会心存侥幸,特别是输红了眼的人,更是毫无理智可言。 之前输了那么多,他只觉得是运气不好,现在凭着一两银子还想着翻本,真是可悲又可笑。 本着不让凌川闹事的想法,他决定再开一把,将他最后这一两银子也赢了,断掉他的念想,让他趁早离开。 “好,那我就再为公子开一把!”书生说完再次操起骰盅。 “哗啦啦……” 骰盅之中再度传来密集的骰子撞击声。 随着骰盅落下,那书生也看向凌川,示意道:“公子,请下注吧!” 这一次,周围其他赌徒再也没有下注,皆是当起了看客,上万两银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便输得精光,这实在是令人唏嘘。 凌川把玩着手中那一两碎银子,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极为谨慎,与之前一掷千金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阔绰行径判若两人。 “公子,想好了吗?”书生再次催促道。 凌川抬起目光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将那一两碎银子丢了出去。 “啪!”碎银子在桌上滚动几下,最终停在了点数十三的位置。 书生神色微微一变:“公子这是要单买点数?” 凌川点头道:“对,就买十三点!” 宝倌书生满脸不屑,只当是赌徒最后的疯狂,随即他缓缓揭开骰盅。 “三四六,十三点!” 随着他报出点数,现场一片哗然。 就连那书生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但很快就将其归结为巧合,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公子果真转运了,这单买点数是一赔十二!” 他点了十二两银子,推到凌川面前。 凌川也装出一副激动的表情,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就说本公子的好运要来了吧!继续继续,本公子要翻本了!” 书生冷冷一笑,让你走一把狗屎运,还真当自己是气运之子了? 紧接着他又开始了下一把,这一次,凌川直接将二十两银子全部押到了三个三点的位置。 那书生见状瞳孔猛然一缩,倒不是因为凌川押了三豹子,他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疯狂举动没见过? 真正让他惊骇的是,这一把他摇的正好是三个三点。 对于他们这种吃这碗饭的人来说,三枚骰子摇出任何想要的点数都轻而易举。他甚至可以通过手法控制六枚骰子的点数,只不过并不能做到每次都精准无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凌川,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一些端倪,然而对方依旧一脸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公子确定要押三豹子?” 凌川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不行吗?” 书生淡淡一笑:“当然可以,在下只是跟公子确认一下!” 说完他缓缓揭开骰盅,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电光火石间,他的小拇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骰盅。 然而当他垂下目光看向那三枚骰子的时候,整个人顿时呆滞在原地,只见那三枚骰子依旧是三点朝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众赌徒瞪大双眼。 “真的是三豹子,这狗屎运也太好了吧!” “押中豹子,那可是一赔三十六啊!” 书生则满脸难以置信,他之前确实是摇的三个三点,但就在揭开骰盅的刹那,他又通过特殊手法改变了骰子的点数。 这个手法很隐蔽,而且远比控制骰子点数要简单得多,从未出过差错,唯独这一次却失手了。 “哈哈,果真被本公子押中了,快赔给我!”凌川装出激动之色大喊道。 书生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赔给凌川七百二十两银票。 刚拿到银子,凌川便迫不及待地让他开始下一把,像极了一个尝到甜头的赌徒。 周围不少看客见凌川连续两把押中高赔率点数和豹子,内心也变得蠢蠢欲动起来,心想着要是能押中一把,在这儿输的钱就都回来了。 “啪……” 随着骰盅重重扣在桌上,凌川再一次下注,这次他将所有银票全部押在了七点的位置上。 见此情景,那书生宝倌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抬手将骰盅揭开。 一众赌徒似乎比他还紧张,当看到点数的时候,便第一时间大声报了出来: “一二四,七点!” 看到这个点数,书生目光当场炸开,宛如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那三枚骰子。 他很清楚,自己摇的分明是三四六,为何会变成这个点数? 细密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尽管从头至尾他都没看到那青衫少年有任何异常举动,但这一连串的怪事告诉他,此事绝非巧合。 二楼窗户跟前,那名女子原本已经没再关注下方的情况,毕竟此前她看了很久,确定对方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然而就在刚才,赌坊的暗灯前来禀报,说那少年用一两银子连续两把押中高赔率的点数和豹子。女子顿感诧异,起身再度来到窗边。 第857章 扮猪吃虎 果然,第三把还是出问题了。 她很清楚,书生的手法绝对不会出错,特别是在骰子上,整个通宝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胜过他。 然而却连续三次出现异常点数,这绝对不正常。 “看出什么了吗?”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 那美艳女子摇了摇头:“没看出端倪,看来得去会会此人了!” 说完她动身走出雅间,朝着楼下走去。 赌桌上,凌川一脸的得意忘形,不断催促对方赶紧赔付。 这一把他直接赢了八千多两银票,几乎将之前输的全部赢了回来,可他似乎并不满足,继续大喊道:“来,趁本公子手气正红,继续开!” 那书生面色苍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一时间竟不敢去触碰骰盅。 任何行业都有各自的规矩,开赌坊也不例外。 如果赌坊怕输而不敢开盘,那就算认栽了,得就此关门,而且还会成为同行的笑话,可如果继续赌,对方要是再押中高赔率……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你累了,让我来陪这位公子玩两把!” 就在此时,一道娇媚的声音传来,软糯得像是能化进骨头里。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款款走来。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温婉端庄的美。 眉眼之间天生带着三分媚意,眼波流转间仿佛有钩子,轻轻一瞥就能把人的魂勾走。 她胸前围着一条绣着赤蟒的抹胸,紧紧裹着饱满的身段,外面只披着一件月白薄纱,若隐若现间,大片白嫩的肌肤露在外面,晃得人眼睛发直。 她走路的姿态更是要命,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步三摇,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那薄纱随着步伐轻轻飘动,拂过手臂,拂过腰侧,拂过那一截若隐若现的小腿,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住。 一众赌徒瞬间挪不开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喉结滚动,连口水都忘了咽。 凌川也缓缓抬起目光看去。 这女子天生媚骨,举手投足间仿佛能将人的魂勾走,但仔细看,那双媚眼深处却藏着冷意,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赤练蛇。 美艳,妖娆,却剧毒无比。 那书生见到女子到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微微对其行了一礼,随即退到一边。 女子来到庄家位置坐下,动作极慢。 她先是抬起纤纤玉手,将散落在脸侧的一缕青丝轻轻拢到耳后,露出白玉般的耳垂和那一抹雪白的颈项。 然后她才抬起眼,那双媚眼直勾勾地盯着凌川,眼角微微上挑,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公子真是好手气!”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软了几分,“让奴家来陪你玩两把,如何?”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 那本就若隐若现的抹胸被挤得愈发饱满,一道深深的沟壑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她就这么看着凌川,眼波流转间,仿佛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存在,只有他一个。 凌川心知肚明,对方这是换高手上来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假装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好啊,只希望你输了不要赖账!” 女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媚了。 “公子放心!”她软声说道,“咱们通宝坊向来有口皆碑。只要公子能凭本事赢,通宝坊一定双手将银子奉上!” 她顿了顿,那双媚眼忽然微微一眯,眼中的媚意褪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 “不过……”她笑着补充道,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前提是得凭本事赢,要是发现有人出千,那就别怪咱们按照道上的规矩办事了!” 这句话,无疑是赤裸裸的警告。 可凌川却像假装没听懂一样,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开始吧!” 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猫爪子似的挠在人心上。 “奴家这就依公子!” 话音刚落,她右手迅速抓住骰盅,开始摇了起来。 “哗啦啦……” 那条雪白的藕臂在凌川面前快速晃动,骰子撞击的声音连成一片。 但她的动作和方才那书生截然不同,书生摇骰是炫技,是显摆手法;而她摇骰,更像是跳舞。 手臂起落间,薄纱轻轻飘动,露出一截藕臂,白得晃眼,她摇骰盅的时候,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那抹胸下的饱满微微颤动,每一次起伏都恰到好处地引人注目。 而从始至终,她那双媚眼都没有离开凌川。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凌川,那眼神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人牢牢缠住,拖进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啪!” 伴随一声脆响,骰盅重重扣在桌面上。 女子抬手对凌川示意,那动作慵懒而随意,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逗弄一只小宠。 “公子,请下注吧!” 凌川没有任何犹豫,将面前的银票全部丢在六豹子的位置上。 女子见状,一抹慌乱之色自眼底一闪而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三枚骰子正是六豹子。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她可不相信凌川是误打误撞,那就只能说明,此人乃是一位高手,通过她摇骰的手法和骰子的声音判断出了点数。 女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只见她手掌微微用力摁在骰盅之上,一股无形的真气直接透过骰盅进入其中,想要将其中一枚骰子拨动,让六点变成五点。 凌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并未声张。 对于他来说,只需运转道藏,便可轻易捕捉到骰子的点数。 之前那书生妄图动手脚改变骰子点数,殊不知凌川那只看似随意放在桌面上的手,却不动声色地释放出真气,将骰子死死压住,以至于他出千失败。 此时这女子也想在开骰之前改变点数,然而她震惊地发现,那三枚骰子仿佛长在桌面上一般,任由她用真气牵引,始终纹丝不动。 “别磨蹭了,快开吧!”凌川开口催促道。 此时那女子脸上的魅惑之感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与慌乱。 她刚才已经探查过了,这青衣少年并非武修,而且他神色全程淡然,所以首先排除是他在搞鬼。可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自己的真气进入骰盅之后,仿佛泥牛入海一般,无法翻转骰子。 第858章 你想赖账? 女子暗自将气海之中的真气运转到极致,只见她那纤纤玉指间弥漫着道道真气,试图改变骰盅内的骰子点数。 作为一名五重境修士,她想要改变骰子点数简直轻而易举,然而此时,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那三枚骰子都纹丝不动。 片刻间,她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凌川则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一脸的轻松写意。 “阁下迟迟不开骰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被我押中了,想赖账?” 女子咬牙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公子这是哪里话,这就开给你看。” “喝!”女子冷喝一声,浑身真气如潮水一般涌向骰盅,准备做最后一搏。 而就在此时,凌川一直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轻轻屈指一叩。 “砰!” 伴随一声爆响,骰盅当场裂开,女子仿佛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连退三步。 至于那三枚骰子,则静静躺在桌上,皆是六点朝上。 “果真是六豹子,真让他押中了!” “我滴天呐,押八千多两,一赔三十六,这得多少银子?”有赌徒震惊地问道。 “足足三十多万两!” 听到三十多万两,很多人只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这对于他们而言,完全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根本没有概念。 这一次,凌川并未像之前那般激动地大呼小叫,而是笑盈盈地看着那女子,问道:“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一赔三十六,你应该赔我三十一万两,我给你抹个零,就三十万两吧!” “我好奇问问,这通宝坊有这么多银子吗?”凌川看着她问道。 女子尽管内心翻起惊涛骇浪,可表面却是云淡风轻,笑道:“公子说笑了,咱们通宝坊开门做生意,要是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把银子赔给我吧!” 女子淡然一笑,说道:“三十万两现银,就算给了公子,你恐怕也带不走,要不这样,请公子到楼上雅间稍坐,我等去钱庄全部兑换成大额银票,再一并交给公子,如何?” 凌川自然知道,这多半是缓兵之计。 人家是开赌坊的,自己要是那么容易将银子带走,人家这赌坊早就关门了。 不过他并未拆穿,毕竟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银子。 “行吧。”凌川一把抓住自己的剑匣,站起身来便准备跟着女子离开。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着众人说道:“诸位,这通宝坊欠我三十万两银子,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若是他们赖账不给,还望各位做个见证,本公子必有重谢!” 此言一出,现场一众赌徒立马出声附和。 并非是他们有多讲道义,而是听到了‘必有重谢’四个字。 “公子,请吧!”女子躬身对凌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胸前的大片白嫩显露无疑。 凌川挥了挥手,说道:“带路吧!” 就这样,那女子扭着水蛇腰走在凌川前面,不过凌川的心思却全然没在她身上,而是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待二人走后,此前的宝倌书生走到赌桌跟前,那骰盅已然彻底碎裂,只有三枚骰子静静躺在桌上,只不过半截都已经陷入桌面之中。 书生伸手想将这三枚骰子拾起来,可刚才触碰到桌面,三枚骰子当场碎开,化为三堆白色粉末。 书生再次瞪大双眼,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走在凌川前方的女子此时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她已经多次探查过,确定没有感受到这少年体内的真气波动。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确实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要么就是他的修为高到能蒙蔽自己的感知。 结合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女子还是选择相信对方属于前者。 毕竟想要完全蒙蔽自己的感知,那至少也是八重境以上的修为。 放眼整座江湖的年轻天才,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达到八重境,绝对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很快,凌川便被带到二楼的雅室。 进门之后,女子对坐在主位上的一名中年男子躬身说道:“东家,贵客带到了。”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抱拳,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哈哈,公子真是好手气啊,在下通宝坊老板,蔡玉堂!” 凌川淡然笑道:“蔡老板过誉了!” “请坐!”中年男子抬手示意凌川坐下。紧接着,那美艳女子亲手为凌川上了茶。 那中年男子又说道:“在下见公子面生,似乎不是淮州人?”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在下周天官,洛城人氏,此次游玩路过淮州!” “哦,原来是神都来的贵公子!”蔡玉堂微微点头,眼神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凌川顺着窗户看向楼下,发现赌坊的人已经开始清场,将其它赌徒全部清出去。 他不由得露出几分焦急之色,开口问道:“蔡老板,这兑换银票还需要多久?” “哈哈……公子稍安勿躁!” 蔡玉堂示意道,“不瞒公子,我这小本经营,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银子,手下还有这么一大帮人要吃饭。公子今日一下赢走三十万两,接下来这几个月,兄弟们怕是得饿肚子了!” 听闻此言,凌川心中冷笑,看来这是要开始露出真面目了。 “蔡老板言重了!您这赌坊家大业大,而且我听说整个淮州就您这通宝坊最守信誉,前来玩的客人络绎不绝。三十万两,于您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啊!”凌川笑着恭维道。 见凌川不上道,蔡玉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狠色,说道:“周公子,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今日这三十万两银子,我不可能给你!” 听到这个消息,凌川丝毫不觉得意外,而是面带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对方,问道:“所以蔡老板是想耍赖,自砸招牌?” “呵呵……”蔡玉堂冷笑一声,“什么招牌不招牌,你无需给我戴高帽子。蔡某人心里很清楚我做的是什么行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把你的本金还你,再给你五千两银子,就当是我蔡某人的一点心意。此事就此揭过,公子觉得如何?” “不如何!”凌川摇了摇头。 第859章 气定神闲,弹指杀人 蔡玉堂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声音顿时冷了下来:“周公子,蔡某奉劝你一句,有时候要懂得见好就收!” 凌川面带笑意,说道:“既如此,那我也告诉你一个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天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见好就收,今日蔡某便不为难你,否则……” “否则如何?”凌川看着他问道。 “哼!”蔡玉堂冷哼一声,“这里是淮州,我蔡某人既然敢在这里开赌坊,又岂会没点背景?毫不客气地说,蔡某只需要一句话,让一个人在这淮州城彻底消失,简直易如反掌!” 凌川丝毫不惧,气定神闲地说道:“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这个人嗜钱如命,谁要是动我的钱,我就跟他拼命!” “好,很好!”蔡玉堂点头笑道。 紧接着他将手中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当场粉碎。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了!”随着他话音落下,雅间的门直接被撞开,几名魁梧壮汉手持棍棒闯了进来。 这几人中,赫然便有此前在门外收了凌川五十两银票的那名男子。 “给他点教训,我倒想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蔡玉堂对那几名壮汉喝道。 几名壮汉闻言,径直朝着凌川冲了过来,领头之人抬起手中棍子,对着凌川当头砸下。 面对这砸下来的一棍,凌川仿佛没看见一般,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可就在那棍子即将落到他头上的时候,那壮汉却闷哼一声,直接倒飞了出去。 “砰!” 壮汉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手中的水火棍更是脱手飞出。 这一巨变让蔡玉堂以及他身边那美艳女子神色剧变,剩余几名壮汉也都满脸震惊地站在原地。 就算是那美艳女子,也没有看清楚凌川是如何出手的。 可那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壮汉却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你有修为?”女子惊呼一声。 “现在才发现吗?”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给我杀了他!”女子口中传来一声厉喝。 这一声厉喝不仅有来自东家的命令,更有之前被凌川戏耍的恼怒。 她在这通宝坊多年,向来只有她玩弄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愚弄过? 剩下几名壮汉果断丢掉手中水火棍,拔出腰间长刀便朝着凌川扑来。 三把长刀同时劈落,封死了凌川所有退路。 面对这三道凌厉的刀光,凌川既没有躲避,也没有要打开剑匣的意思,只见他屈指一弹,三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寒芒自掌指间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名壮汉身体猛然一顿,随即直接倒飞出去,将雕花窗户撞得粉碎,直接跌落到一楼大堂之中。 一楼聚集的人见状连忙围了上去,只见那三人的眉心被洞穿,鲜血汩汩而流,一个个双目圆瞪,瞳孔却已然失去了色彩。 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到通宝坊闹事了,今日还真遇到不要命的主了。 “找死!” 那美艳女子一声轻吒,身形化为一道残影扑向凌川。 她手中寒芒乍现,那赫然是一把弯刀,刀身狭长,泛着幽幽冷光,径直朝着凌川的咽喉削来。 这一刀快如闪电,一击必杀。 然而凌川却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那道夺命的寒光。 “叮!” 只听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凌川并起两根手指,轻轻敲在刀身之上。 霎时间,女子只感觉一股磅礴力量顺着刀身席卷而来,她手臂一阵发麻,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刀柄。 一刀落空,那女子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只见她身姿一扭,整个人如灵蛇般翻转,手中弯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凌川肋下斩来。 凌川身体轻轻一侧,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刀避开。 然而那女子依旧不依不饶,她将速度发挥到极致,身法诡异多变,手中弯刀不断闪现寒芒,每一刀都刁钻狠辣,出手便是杀招。 可凌川却每次都能精准将其化解,更令她震惊的是,他的屁股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 女子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恼怒。自己虽然只有五重境修为,但这一手刀法却是刁钻诡谲,不少修为比自己高的人都曾吃过亏,何时被人如此轻慢过? 只见她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色,忽然变招一刀直刺凌川咽喉。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却将全身真气凝聚于一点,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就在刀尖距离凌川咽喉不足一尺的时候,刀身却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女子脸色大变,拼命想要抽刀后退。 可那两根手指仿佛铁铸的一般,任由她如何用力,弯刀竟纹丝不动。 忽然,她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刀身朝着自己倒灌而来,那股力量霸道无匹,她根本来不及松手,整个人便被震得连连后退,险些站立不稳。 经过这一番交手,女子也彻底意识到,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自己竭尽全力,几乎是将看家本领都施展了出来,可对方却如闲庭信步一般,轻松将她的招式一一化解。从头至尾,他甚至都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 这种差距,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她可是通宝坊的招牌,是无数男人拜倒在裙下的尤物,何时被人如此轻蔑过? 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她疯狂运转真气,将全身功力尽数凝聚到刀身之上,那弯刀竟隐隐泛起一层光芒,杀机弥漫。 “斩!” 随着一声暴喝,女子再次扑了上去。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凌厉,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 面对这拼命一击,凌川依旧没有拔剑的意思。 只见他抬手一挥,衣袖卷起一道罡风,竟将茶杯之中的茶水带了出来。 那茶水在空中形成一道弧形水幕,宛如一把弯刀横空斩出。 水幕凝聚而成的刀芒绚烂夺目,晶莹剔透,然而那女子却感觉浑身冰凉,她甚至能清楚感受到那水幕之中所蕴含的凌厉剑气。 第860章 抛出诱饵 女子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能收刀抵挡。 “当!” 伴随一道震耳的金铁交鸣声,她手中弯刀震颤不已,发出一声哀鸣,紧接着,她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传来,女子的身体重重撞在柱子上,这才止住颓势。 虽然挡下了这一击,但那股恐怖的力量却震得她体内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 “噗……” 她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女子缓缓站起身来,脸色一片苍白,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甘,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抹胸下的饱满随之颤动。 终于,一直坐在一旁权当看客的蔡玉堂开口了。 “没想到周公子竟是真人不露相!只是蔡某不明白,像公子这般人物,为何要来我这小庙找麻烦?” 凌川这才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蔡老板此言差矣,我此番并非来找你麻烦,而是来给你送财来了。” “送财?公子这是在消遣蔡某吗?”蔡玉堂嗤笑一声。 “既如此,那我就把话说得明白一些。”凌川继续说道,“三日后,有一批货走水路路过淮州,这难道不算是财吗?” 蔡玉堂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但很快便被他隐藏了起来。 “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蔡某不明白!” 凌川瞄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我就再说明白一些。一年前,百济、新罗、高丽三国战败,成为我大周附属国,每年都得向我大周上贡。此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蔡玉堂微微点头:“那一战我大周大获全胜,帝国上下谁人不知?不过据在下所知,上贡的粮草将尽数运到北疆,供数十万北系军所用吧?怎么会经过淮州?” 凌川摇了摇头:“你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啊!” “哦?” “上贡的粮草军饷确实用于北系军所用,但除了这些,还有大量的黄金丝绸,这些可都是送往神都宫中的!”凌川不急不缓地说道。 听闻此言,蔡玉堂神色顿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但依旧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不过是一个开赌坊的,周公子跟我说这些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做什么?”蔡玉堂笑着问道。 凌川闻言,意味深长地笑道:“堂堂三龙会的三当家,怎么可能仅仅是一家小小赌坊的老板呢?” 此言一出,蔡玉堂神色剧变,眼神中更是闪过一抹冰冷杀机。 “你怎么会知道?” “我如果连你们的底细都查不到,又怎么敢单枪匹马闯入三龙会的堂口?”凌川胸有成竹地笑道。 “你到底是谁?来我这儿到底想干什么?”蔡玉堂的声音低沉,眼神却愈发冰冷。 凌川一脸轻松,笑道:“我说了,我是来给你送财的!只要三龙会截下这批贡品,无论是金盆洗手过荣华富贵的日子,还是招兵买马自立为王,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蔡玉堂闻言冷冷一笑:“阁下当我是傻子吗?那可是朝廷的贡品,但凡有点脑子都不可能去动!” “江湖传闻三龙会的三当家胆识过人,今日一见却是让人大失所望啊!”凌川面带失望之色,摇了摇头。 蔡玉堂不屑地笑道:“你不用激我,三龙会都是在江河码头讨生活的百姓,这种触犯国法的事情,咱们可不干。” “是吗?”凌川缓缓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事情三龙会也没少干吧?” “你什么意思?”蔡玉堂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厉声问道。 “江淮节度府武库失窃,数万兵甲被盗;以及朝廷拨付的一百万石赈灾粮和四十万两赈灾银在江淮失踪。难道这些都跟三龙会没关系?”凌川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此言一出,蔡玉堂内心愈发紧张。 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却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而且对方只言片语间透露出的信息,让他一颗心悬在半空。 他再次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川笑道:“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把信息透露给你们,你们给我一笔银子就行了!” “呵呵,阁下未免太天真了!”蔡玉堂冷笑道,“实不相瞒,此事我三龙会早已知晓,根本不需要你提供消息。” “那你知道他们的行船路线、兵力配置这些详细情报吗?”凌川看着他问道。 “难道你知道?”蔡玉堂反问道。 凌川自信一笑:“我若连这些都不知道,又哪有底气来跟三当家谈合作?”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动手,独吞这笔贡品?”蔡玉堂试探着问道。 凌川缓缓放下茶杯,笑道:“三当家太看得起我了,在下孤身一人,就算对方直接送我,我也搬不走啊!” “我凭什么相信你?”蔡玉堂冷冷盯着他问道。 听闻此言,凌川心中冷笑,他知道,对方已经动心了。 他知道越是到了这一步,越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只能适得其反,让对方生疑。 “三当家,我可是带着满满诚意而来,可事到如今,你却依旧对我处处提防,真是令人寒心啊。”凌川说完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周公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觉得你还走得了吗?”蔡玉堂冷声说道。 那美艳女子手持弯刀,挡住了凌川的去路。 凌川看着面前的女子,不屑一笑:“若我想杀你,现在的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女子顿时一怒,可嘴唇动了几下,却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反驳。 紧接着,凌川转过目光看向蔡玉堂,说道:“而且,本公子想走,你手下那些酒囊饭袋还拦不住我!” “好大的口气!” 就在此时,一道粗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人还未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已经席卷而来。 紧接着,只见一名五短身材的胖子走了进来,此人身披一件油腻长袍,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 第861章 计划之中 见到此人的瞬间,凌川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没想到衡水屠夫竟然在这里出现。 衡水屠夫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冷冷从凌川身上扫过,霎时间,凌川只感觉一把冰冷的刀锋从自己身上划过。 他连忙运转道藏,将气海遮掩起来,生怕被对方识破身份。 毕竟自己当初可是炼化了他的一缕杀气,尽管过去了这么久,那一缕杀气早已被彻底炼化,但凌川依旧不敢保证对方不会察觉到。 好在对方似乎并无察觉,只是将目光落在凌川身旁的剑匣之上。 “小小年纪,竟如此嚣张!来吧,拔出你的剑,让老子看看你有几斤几两!”衡水屠夫的声音如闷雷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 凌川顶住压力,淡笑道:“在你这位江湖前辈面前,小可哪敢嚣张。” “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蛋!”屠夫眼神中闪过一抹鄙视,“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老夫就会手下留情!”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直接消失在原地。 霎时间,凌川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压席卷而来,他身体弹射而起,准备从破碎的窗户逃离。 然而在这位成名已久的八重境高手面前,他终究还是逊色不少,只见一道绚烂刀芒斩落,截断了他的退路。 凌川闪身将其躲开,可屠夫似乎提前识破了他的身形轨迹,凌川刚稳住身形,对方的拳头便落在了他的气海之上。 “轰!” 伴随一声闷响,凌川的身体直接从窗口倒飞出去,当场一口鲜血喷洒在空中。 “砰!” 紧接着他重重摔在楼下的一张赌桌之上,桌子当场粉碎,凌川也再次喷出几口鲜血。 屠夫来到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凌川,那双眼神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似乎在他眼里,对方跟他每日屠杀的猪没什么区别。 凌川正要挣扎着站起身来,几名赌坊的壮汉却冲了上来,用长刀将其架住。 不多时,衡水屠夫与蔡玉堂和那妖艳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衡水屠夫径直来到凌川面前,伸手便拔出腰间的那把杀猪刀。 蔡玉堂见状连忙说道:“他的命留着还有用!” “你们这些人真是麻烦,一刀宰了多痛快!”屠夫不耐烦地说道,“反正他修为都废了,杀不杀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开。 此时的凌川嘴角带血,气息虚弱,整个人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蔡玉堂缓缓走到他面前,冷笑道:“周公子,接下来可能得让你受点委屈了!” 凌川惨淡一笑,说道:“你不就是想要情报吗?放了我,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然而蔡玉堂却是冷笑着摇头道:“抱歉,我觉得还是把你控制在手里更稳妥一些。” 随即他对身边那妖艳女子说道:“带上他,随我去总坛!” 那女子则是妖媚一笑,可眼神中却满是冰冷的杀意,凑到凌川跟前,说道:“公子,接下来奴家陪你好好玩。” 深夜,两辆马车便从通宝坊后门离开。 蔡玉堂坐在前面那辆马车之上。 后面的马车中坐着的除了那名美艳女子之外,还有被束住手脚的凌川,在马车两侧,还有不少手持兵器的精壮汉子骑马随行。 然而他们并未注意到,黑暗中有几道身影正在盯着他们。 直到队伍走远之后,其中一人才小声说道:“将军被带往总坛了,赶紧把消息传回去!” “是!” 另一人点头答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开。 凌川躺在马车之中,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那女子则是好奇地将那只剑匣拿起来,平放于双膝之上。 可就在她准备去打开剑匣的时候,一道寒芒闪过,竟然将她的手指割开一道口子。 女子眉头一皱,迅速将手缩回,可那道寒芒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指尖还在流血,她甚至怀疑刚才是错觉。 女子顿感古怪,却也不敢再妄动,只想着回总坛之后,再将其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一把什么样的剑。 至于凌川,承受了屠夫的全力一击,确实受了伤,但伤势却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 屠夫的实力虽强,可凌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踏上修炼之路的毛头小子。 当他运转道藏,对方的那一拳在他眼里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当那一拳落在凌川身上之前,凌川已经运转真气护住了气海。 以至于这一拳虽然伤到了凌川,但并非他们预想中的那般震碎了他的气海。 而这一切,也都在凌川的计划之中。 他之所以在赌坊肆无忌惮地杀人,然后又抛出诱饵,为的便是让对方将自己扣下,以此打入三龙会内部。 他相信三龙会在得知东疆船队要经过淮州后,一定坐不住,而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抛出诱饵,他们也断然不会放任自己离开。 殊不知,他们之所以会知道东疆船队要经过淮州,乃是凌川刻意让人放出的消息。 随着凌川被带往三龙会总坛,这盘棋也算是落下了第一子,这也就预示着,这场无声的较量将就此拉开序幕。 凌川佯装昏迷,实则却是在暗中运转道藏疗伤。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了下来。凌川心生警觉,敞开天宫识海,捕捉周围的一举一动。 不多时,几名壮汉来到马车跟前,将凌川抬了下去。那女子也紧跟着下了马车,来到一栋庄园之中。 与此同时,一处隐秘之地,苍蝇、纪天禄、张破虏几人聚集在一起,一个个神色凝重,眼神中满是担忧。 “校尉大人,将军身处三龙会老巢,这也太危险了,咱们是不是应该提前行动?”张破虏焦急问道。 尽管他是玄甲营的副都尉,但眼下却是这亲兵营中的副校尉,而且他一直以来对云州军将领都非常尊敬。 苍蝇与纪天禄等人尽管心里也很担忧,但毕竟是跟随凌川见过各种大场面的人,此刻依旧能保持镇定。 更何况以自家将军的性格,既然如此安排,定然会留有后手。 “再等等吧!”苍蝇说道。 “等什么?”张破虏不解地问道。 “等一个人!”苍蝇回答道。 第862章 三龙会的后台 不多时,一名神色冷漠、手持长剑的男子来到门外,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黑色披风、头戴斗篷的女子走了进来。 几人迅速起身相迎。 当来人接下斗篷的那一刻,张破虏才看清,对方赫然是风雪楼云州舵主王夫人。 几人纷纷行礼,神色中带着几分恭敬。 “现在情况如何了?”王夫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夜枭营已经全部撒出去了,三日之内,定能将三龙会的所有情报摸透!”纪天禄率先回答道。 然而王夫人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三天太久了!” 纪天禄神色微变,淮州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此前更是没有任何根基和人脉,想要在这种局面下进行刺探情报,难度可想而知。 如今的夜枭营已然是最为精锐的斥候,但他们不是神仙。 而且眼下这种局面与在关外刺探军情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我会让风雪楼的情报与你这边互通,此外,让廷尉府和通天卫的情报也汇总过来,两天之内,必须将三龙会在淮州的势力全部摸清楚!”王夫人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 “明白!”纪天禄抱拳答应。 尽管对方只是一介女流,而且并非军中将领,但将军给他们的命令是,他不在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听从王夫人的命令。 “东疆那边情况如何?”紧接着王夫人又将目光看向苍蝇,问道。 “鲲龙卫已经秘密赶来,廷尉府那边,令狐獍的人手也全部就位!”苍蝇回答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随后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不过她只是将茶杯端在手里,并没有喝。 之前凌川将这盘棋交给她的时候,她本不想接的,并非是不想帮忙,而是责任太过于重大,她担心自己无法掌控全局。 可义父交代的是让她全权配合,她也只能答应下来。 按照此前与凌川的谋划,三日之后便开始行动,时间越来越紧迫,她必须在行动之前将淮州的局势摸清,特别是三龙会的动向,必须时刻掌握,确保万无一失。 紧接着王夫人又看向张破虏,说道:“张都尉,你负责与鲲龙卫接头,待他们抵达后,亲自把将军的战术计划交给毕将军!” “明白!”张破虏点头应下。 随后王夫人又说道:“告诉不知道人,淮州来了不少江湖高手,千万要小心行事!” 苍蝇点头道:“这一点我们已经发现了,衡水屠夫以及那蜀山叛徒沈青梧都在淮州,此外还有不少不明身份的强者!” 王夫人浅浅饮了一口茶,神色凝重地说道:“三龙会、世家门阀还有永夜竟然搅在一起,这可真是一盘大棋啊!” 从目前探查出的消息来看,所谓的三龙会,其实就是江淮九大世家暗中培养的势力,至于永夜在这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目前还不得而知。 最初,三龙会确实只是码头上那些讨生活的底层百姓为了抱团取暖而形成的组织,虽然人数众多,但无论在官府朝廷眼里,还是在这些世家门阀看来,都不过是一群底层百姓,难成气候。 一直到骁王就藩淮州,一只手镇压江淮一带的世家门阀,另一只手则是不遗余力地清剿水匪,短短几年时间,竟让这些猖獗一时的水匪无处容身。 或许当时的骁王便已经知道,这些水匪本就是世家门阀培养的爪牙。 他们一边维持着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形象,而另一边,在无人知晓的阴暗处,却豢养匪徒死士,劫掠过往商船,欺压底层百姓。 事实上,先帝在位时期便不止一次出兵剿匪。 奈何这些水匪有世家门阀做靠山,还有官府和地方将领做保护伞。 以至于每次剿匪大军还未抵达,他们便已经接到消息,并第一时间隐藏了起来,等剿匪大军撤离之后,他们再次跳出来重操旧业。 所以当今陛下继位之后,便将淮州赐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四弟周淮骁,并让他就藩之后立马清剿匪患,让淮州乃至整个江淮恢复太平。 周淮骁也确实没让陛下失望,他用了六年时间将江淮一带的匪患清缴一空,更是用一座骁王府将江淮一带的九大门阀压得抬不起头来。 只是他没想到,九大门阀竟然暗中蓄力,将目光放在了那些由码头船工、力夫组成的帮会身上。 以他们在江淮一带上百年的扎根经营,无论是人脉还是势力乃至财富影响,想要架空这群由底层人组成的组织,并非是什么难事。 短短两三年时间,这个组织便被九大门阀彻底架空,曾经那个底层百姓相互依托的帮会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九大门阀用来谋取利益、藏污纳垢的地方。 此次凌川在抵达淮州的路上,便已经接到了廷尉府传来的密报,其中提到三龙会与江淮九大门阀本就是一体的消息。 原本凌川还觉得此次行动无从下手,毕竟涉及到地方门阀、三龙会、骁王的叛军余孽乃至一直躲藏在暗中兴风作浪的永夜,众多势力错综复杂。 得知真相后,事情就变得明朗和清晰了很多,凌川立马就制定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想要平定江淮的局势,最主要的症结便是三龙会和世家门阀。 正是他们在暗中使绊子,才使得新到任的官员将领寸步难行,如今得知三龙会本就是世家门阀暗中扶植的势力,对于他而言反而简单了很多。 凌川心里很清楚,无论是苍蝇等人还是王夫人,都断然不会同意自己的决定,所以他直接下达了命令,没有跟他们商量。 此时的凌川,被关押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之中,两名五重境的武修全程看守。 庄园正堂之中,坐着几名中年男子,他们一个个衣冠楚楚、气质高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蔡玉堂赫然就在其中。 “诸位,我已经派人查过了,那个周天官的真实身份乃是已故安王之子,周衢!”蔡玉堂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第863章 总舵主秃龙 “自安王定州兵败身死后,这位安王的小儿子从小便对荣华富贵和权势不屑一顾,而是向往仗剑江湖的逍遥日子,所以刚成年便离家出走,在江湖中游荡,也正因如此,在安王兵败、全家遭遇灭门的时候,他才逃过了一劫。” 另一名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这个周衢是为了报复朝廷,故而才想借我们三龙会之手,劫走这批贡品?” 蔡玉堂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这样!毕竟如此庞大的行动,他就算知道内幕消息,自己也根本完不成。” 就在众人都面带激动之色的时候,坐于主位之上那名秃顶男子却悠然开口问道:“消息可靠吗?” “我正在连夜让人核查,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蔡玉堂接着说道,“总舵主,下游那边传来消息,东疆出发的船队三日后就会进入淮州地带,咱们是不是应该提前布置了?” 那秃顶中年男子抬起目光瞟了蔡玉堂一眼,说道:“老三,我知道你是为了组织,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不要总看到利益,多看看这背后的风险!” 蔡玉堂似乎对这位总舵主很忌惮,虽然对方语气平淡,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躬身应答:“我记住了!” 紧接着那秃顶中年男子继续说道:“传我命令,各部所有人不许妄动!另外,将所有耳目全部放出去,时刻关注船队的动向。” “总舵主,最近淮州出现了不少生面孔,咱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妙!”就在此时,坐在秃顶总舵主左侧那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轻摇着手中折扇,开口说道。 秃顶男子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吗?” 书生微微摇头,说道:“咱们的人还没有跟他们接触,不过大致也能猜测到,这其中肯定有廷尉府的人。” 谁知秃顶男子则是冷冷一笑,那笑容宛如冰冷的刀锋从众人身上划过,令人毛骨悚然。 “老二啊,你手下人是不是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了?”秃顶的总舵主沉声问道。 此言一出,那中年书生眼神中立即浮现出紧张之色,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请总舵主示下!” “哼!”总舵主冷哼一声,“人家北系军都将淮州渗透成筛子了,你们却连对方的来历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正堂中数十人不由得同时一惊。 “啊?北系军!” “北系军怎么来江淮了?难道是奔着咱们来的?” 霎时间,一股浓烈的紧张氛围便在正堂之中弥漫开来。 对于威名在外的北系军,他们早就有所耳闻,无论是近两年来的对外开战,还是前不久的陇西平叛,北系军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都令人震惊。 “慌什么?”就在此时,外号秃龙的总舵主再次开口。 “北系军又如何?别忘了这里是江淮!当年骁王何尝不是来势汹汹,更是妄图只手遮天,可最终结果呢?” 书生打扮的二当家闻言也开口说道:“总舵主说得对!北系军就算再善战又如何?到了江淮,他们将彻底变成瞎子,咱们要收拾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总舵主,可知是北系军中的哪支队伍?领兵的是谁?”就在此时,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起身问道。 他浑身上下充斥着凶煞之气,特别是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一直从左边额头斜拉到右边下巴,几乎是将整张脸斜划成了两半。 其中一只眼睛也被这一刀所废,如今深深凹陷其中,尽管那已经是多年前的老伤,却依旧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我已经派人查过了,可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北境各州也没有大规模的军队调动!”秃龙回答道。 紧接着秃龙又看向众人,继续说道:“大家不要轻敌,但也无需太过于紧张,朝廷之所以没有大军压境,显然是担心引发民变!” “老五,你尽快将敌人的情况摸清楚!老四,你尽快将手下精锐组织起来,明天再决定要不要干这一票!”秃龙对二人说道。 “是!”外号独眼虎的四当家起身应道。 另一边,一名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男子也站起身来,抱拳道:“总舵主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老三!”秃龙对蔡玉堂叫了一声,问道,“永夜那边是什么态度?” 蔡玉堂身为三龙会的三当家,外号财神。 他可不仅仅是一家赌坊的老板那么简单,而是掌管着三龙会的所有财务和生意,此次永夜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秃龙便让蔡玉堂与之对接。 “他们目前依旧是出工不出力,说只有等咱们彻底掌控了江淮,他们才会出手相助!”蔡玉堂开口说道。 秃龙听后顿时冷笑一声,说道:“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他深知永夜帮自己的目的,也是为了完成他们的大业,想要借三龙会的力量颠覆周氏江山。 此前他们支持骁王起兵,也是同样的目的。只不过如果真成功了,他们将毫不犹豫地出手干掉三龙会,自己跳出来摘取胜利果实。 而眼下他们之所以不出力,也是想趁机看看三龙会的实力,若是自己等人连江淮都拿不下,那就根本没有逐鹿天下的资本,他们自然不会把自己卷进来。 换言之,永夜这是在考验他们。 所以从始至终,他对于永夜的态度就是,不得罪,但也保持足够的警惕。 而就在这时,外号夜猫子的五当家说道:“总舵主,属下探查到,蜀山剑宗的沈七岁、空观寺的一禅小和尚,以及玉皇观的不知道人来淮州了,不知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秃龙听后只是淡然一笑,说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番,便对夜猫子说道:“将他们的行踪告诉那沈青梧和杀猪匠,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 次日清晨,财神蔡玉堂来到地牢之中。 那名美艳女子依旧跟在他身后,只不过今日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短打,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掩她眉眼间的魅惑,以及那婀娜多姿的身段。 第864章 不知道人开口 “公子昨晚休息得可还好?”蔡玉堂笑着问道。 凌川经过昨夜的打坐调息,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过他还是刻意让自己表现得虚弱一些。 只见他无力地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墙壁,抬起虚弱而空洞的眼神看了二人一眼,随后便将目光垂下。 “想不到阁下竟是安王之子,失敬失敬!”蔡玉堂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 听到这话,凌川故意露出一抹惊讶,实则心中暗喜,显然,自己的假身份已经被他们查到了。 “三龙会果然手眼通天,这么快就查到我的身份了!”凌川自嘲一笑,说道。 ‘周天官’乃是安王的小儿子周衢,也是安王唯一还活在世上的血脉,有这样一重身份,自己就有了仇视朝廷的动机,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他们的疑虑。 殊不知这身份真假参半,安王的小儿子确实叫周衢,从小就痴迷于无拘无束的江湖,为此安王更是花重金为其寻了一位名师。 只不过在安王兵败之后,这位小王爷便被廷尉府寻到,并秘密处决了。 不过此事并未公开,皇帝更是下达了封口令,以至于知晓的人不多,再加上真正见过或者熟悉周衢的人并不多,所以凌川冒用这重身份,也不担心被人识破。 “商量好了吗?这一票你们干还是不干?”凌川有气无力地问道。 “哈哈哈哈……这个就不劳公子费心了,你只需将情报给我们即可!”蔡玉堂笑道。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凌川冷笑一声,“我若把情报给你们了,我还有活路?” “小王爷放心,我等向来信守承诺,只要你将情报给我们,事成之后,三龙会定有重谢!”蔡玉堂笑着说道。 “想要我给你们情报也行,不过我有两点要求……”凌川声音虚弱,说话也是断断续续。 “公子请讲!” “第一,给我六十万两银子;第二,我要屠夫的脑袋!”凌川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你这人未免太贪了!昨天还三十万两,今天怎么就六十万两了?”蔡玉堂身后那美艳女子怒声喝道。 凌川冷笑着看了她一眼,说道:“昨天那三十万两是我赢的,剩下三十万两才是你们买情报的价格。” 谁知蔡玉堂却是面带笑意,说道:“六十万两银子我可以答应小王爷,事成之后三龙会定会双手奉上。至于屠夫,他是三龙会的客卿,恕我们无法遵从!” 然而,凌川的眼神中却涌现出深深的仇恨,说道:“他拿来我父王的银子,可我父王面临危险的时候他却独自逃走,苟且偷生,我曾立誓,必取他人头祭奠我父王!” 凌川说得咬牙切齿,这无疑让二人更加坚信,他就是周衢。 “抱歉,三龙会现在还需要他,等事成之后,我会请示总舵主!”蔡玉堂依旧不肯让步。 “看来你们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啊!”凌川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你们三龙会最擅长的便是黑吃黑?等你们东西到手了,不杀我就不错了,又岂会记得之前的承诺?” 紧接着凌川看向蔡玉堂,说道:“更何况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我根本无法与对方接头,哪来的情报?” 蔡玉堂一听,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便问道:“我想知道,你的情报是否可靠?” “此次押送队伍的副将,乃是我父王早年安插在东疆的耳目,此人受我父王恩惠,尽管如今父王不在了,他依旧牢记这份大恩!”凌川慢吞吞地说道。 “那位副将叫什么名字?”蔡玉堂追问。 “何寺忠!”凌川回答道。 蔡玉堂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牢记心中。 凌川见状顿时明了,对方显然也有自己的眼线,要去核查此事,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这些事他早已安排妥当。 “如果你们想跳过我与他对接的话,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除了我,他不会相信任何人!”凌川直接切断了他的念想。 不多时,蔡玉堂便离开了,那女子紧随其后。 不过在离开之时,她不着痕迹地朝凌川丢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凌川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太在意,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来找自己。 二人离开之后,凌川继续靠在那里闭目养神,实则却是在暗中运转道藏,一边疗伤,一边修炼。 如今整个淮州城看似维持着往日的秩序,实则却早已是剑拔弩张,各方势力在暗中较量,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城外江边,一块高一丈、宽足有十余丈的巨石矗立在江边,其形如蛇头。 当地老人称那本是一头成了气候的巨蟒,本欲入江化龙,却因作恶多端,被一道天雷劈死在这里,最终化为一块巨石。 此时,那巨石之上出现一大两小三道身影。 一名三十出头的道人正手持一根鱼竿,目光紧盯着竿尾,不言不语,仿佛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他左边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和尚,正盘膝打坐,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经。 右边则是一名扎着冲天辫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躺在一口大木匣子上。 忽然他坐起身来,朝着小和尚的光头拍了一下。 “二驴,你饿了没?” 一禅小和尚想了想,反问道:“七岁你问的是哪一个我?” 沈七岁又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是念经念傻了吧?” 一禅小和尚揉了揉自己的小光头,说道:“心中有佛,便有大千世界,自然是不饿。但这皮囊确实有些饿了!” 沈七岁白了他一眼,“饿了就去买些吃的来吧,看这样子,今日怕是也吃不上道长的鱼了!” 就在此时,不知道人忽然提了提手中的鱼竿,说道:“鱼上钩了!” 沈七岁顿时一惊,翻身坐了起来,不过他的眼睛并未看向江中的竿尾,而是看着不知道人。 “道长,你说话了!” 要知道,他们三人同行这么久,道长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开口,也只会说‘不知道’三个字。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随后对沈七岁解释道:“道长只是不想说话,并非哑巴!” 第865章 独缺悲风 然而,不知道人的神色却十分凝重,说道:“还是两条大鱼。” 二人先是不明所以,紧接着沈七岁猛然转过目光看向自己的剑匣,剑匣之中,六柄飞剑发出轻微的颤鸣声。 不远处,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其中一人五短身材,圆滚滚的身体像是一个肉球,身披一件油腻长袍,浓烈杀机自他腰间的杀猪刀弥漫而出。 但真正让他忌惮的是另外那道身影。 那人比普通人略高一些,略显清瘦,身后背负一把长剑。 这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人走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驴,咱俩可能要做饿死鬼了!”沈七岁神色凝重地说道,暗中却将七星剑匣给竖了起来。 “佛祖,小僧在这世间的修行尚未圆满,目前还不想来见您!”小和尚双手合十,呢喃念叨。 与此同时,不知道人也将手中那根竹竿收了起来,三人就这么立身于这块巨石之上,静静看着那由远及近的两道身影。 忽然,二人一个闪身便来到石头之上。 衡水屠夫扫视了三人一眼,笑道:“小崽子,咱们又见面了!” 至于沈青梧的目光,则是死死盯着竖在沈七岁身边的那口剑匣。 “剑匣留下,你回蜀山吧!”沈青梧冷冷地看着沈七岁,说道。 沈七岁自然知晓来人的身份。 他是曾与大师兄齐名、被并称为蜀山双骄的沈青梧,只可惜他在十年前叛出了蜀山,如今是蜀山剑宗的叛徒,更是蜀山剑宗追杀的对象。 然而沈七岁却怡然不惧,喝道:“交出悲风剑,随我回蜀山,到祖师祠堂请罪吧!” 沈青梧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说道:“若是再给你十年,或许有跟我动手的资格,现在的你在我面前,就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紧接着他再次看向沈七岁身旁的七星剑匣,眼神中浮现出炽热与疯狂。 “这七星剑匣,这本该是我的!” 沈七岁一直称萧剑离为大师兄,蜀山年轻一辈弟子也都知道萧剑离乃是蜀山上一代掌门的首席大弟子。 可只有蜀山剑宗的老人知道,萧剑离其实是上一代掌教的二弟子,还有一位剑道天才比他更早入门,那个人便是最后叛出蜀山的沈青梧。 沈青梧自幼拜入蜀山门下,而且他天赋极高,在上一任蜀山掌教的悉心教导下,很快便在同辈中崭露头角。 若是事情继续按照这个轨迹发展,他必然是下一任蜀山掌教,然而几年之后,掌教又收下了第二位弟子,那便是萧剑离。 起初师兄弟二人关系极好,情同手足,之后更是一同游历江湖惩奸除恶,被誉为蜀山双骄。 对于这位晚几年入门的二弟子,掌教同样是非常喜欢,各种绝技倾囊相授,就连七星剑匣,也都给了萧剑离。 然而十年的蜀山会武中,师兄弟二人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交手。 本以为当时境界更高的沈青梧会胜出,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最终竟然是境界更低的萧剑离获胜。 按理说,一场同门之间的比试,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宗门的荣耀。 可问题是萧剑离击败的是沈青梧,是那个早就被蜀山上下内定为下一代掌教的人选。 最终掌教当众宣告,萧剑离是下一代蜀山剑首,持掌门剑印,执掌蜀山剑宗。 这让蜀山所有人都为之错愕。 虽说萧剑离在剑道上的天赋确实略胜沈青梧一筹,但这个时候把未来接班人改为萧剑离,对于沈青梧来说未免太不公了。 然而就在当晚,蜀山钟响,紧接着一道消息炸开——沈青梧弑师叛逃! 沈青梧叛出了蜀山剑宗,还带走了七星剑匣中的悲风剑,自此之后,七星剑匣中便多处了一个空缺的位置。 沈七岁拍了拍剑匣,说道:“悲风剑离开十年了,也是时候回到剑匣之中了!” “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拿!”沈青梧指了指自己后背上的悲风剑,冷笑道。 沈七岁也不废话,直接一掌拍在剑匣末端,轻吒一声:“开!” “咔嚓!”剑匣内的机关启动,缓缓打开,六把名剑整齐列于匣中。 青灰如暮霭的苍烟;渔火的剑身上点缀着道道赤光,如同那夜幕下的江中渔火;灵虚的月白剑身如青霄皎月;惊鲵如同海中一抹湛蓝;青鹿十分秀气,剑身如三月枝头初绽的嫩芽;玄圭堂堂正正,漆黑如墨…… 面对这位同样师出蜀山的九重境强者,沈七岁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见他双手捏剑诀,以气机牵引六把飞剑,指向前方。 “去!” 随着一声轻吒,六把飞剑发出道道清脆的剑鸣声,直奔前方的沈青梧而去。 面对那六把飞射而来的飞剑,沈青梧神色泰然,只是往前踏出一步。 “轰……” 一声闷响传来,脚下巨石仿佛都在摇晃,紧接着,一股犀利而霸道的剑道意志自他体内席卷而出。 六把飞剑似有所感,竟发出一声颤鸣,但在沈七岁的催动下,还是毅然决然地朝着沈青梧刺去。 “放肆!”沈青梧怒喝一声,只见他抬手一挥。 霎时间,他的衣袍大袖便鼓荡起来,无数剑气激射而出,将迎面飞来的六把飞剑给震退了回去。 沈七岁神色微微一惊,显然没想到对方的剑道修为竟如此高深。 他双手剑印迅速变动,再度牵引六把飞剑在空中列成一座剑阵,将沈青梧笼罩在其中。 沈青梧傲然而立,目光环视一周,看着这六把飞剑。 “若是完整的七星剑阵,我或许还真会忌惮几分,只可惜,作为阵眼的悲风在我手中!” 相传七星剑匣乃是很久以前一位墨家巨子花数年时间打造的。 之后蜀山剑宗从众多神兵之中,挑选了七把顶级神剑置于剑匣之中,这七把剑皆是蜀山历代剑修使用的佩剑,且有很多都传了好几代人,受主人剑道温养,已然通灵。 而这剑匣的妙处在于,它能让七把剑彼此的剑道相互影响,产生联系,当这种联系深厚到一定程度,便可在顷刻间用七把剑布置一座剑阵。 第866章 先天大圆满 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蜀山有一口七星剑匣,内藏七把神剑,却不知道这七把神剑能布置成一座七星剑阵,号称杀伐无双。 只可惜自十年前沈青梧以悲风弑师然后叛逃,七星剑匣有缺,七星剑阵也就再也没出现过。 原本剑匣之中的七把神剑,悲风是最具灵性的,故而它也是七星剑阵的阵眼所在,如今缺失了悲风,虽然能成阵,但威力着实有限。 “悲风,还不归位,更待何时?” 沈七岁轻吒一声,将剑阵催动到极致,想要以此唤醒悲风,将其召回。 沈青梧见状,露出不屑的冷笑,说道:“小家伙,你别白费力气了,悲风跟了我十年,早已与我心意相通,别说是你,就算是萧剑离来了,也休想从我手中拿回去!” 这七把神剑原本都是没有剑鞘的。 十年前沈青梧带走悲风之后,找人给它制作了一个剑鞘,如今这剑鞘就像是一座牢笼,不仅收起了悲风的锋芒,也将它的灵性一并封印在了其中。 沈七岁多次尝试无果,也只能放弃,只见他集中精力控制六把飞剑,朝着沈青梧发起进攻。 六把飞剑以各自的轨迹在空中飞舞,凌厉剑气仿佛要将这片虚空绞碎一般,远远看去,六把飞剑交织成一片剑网,将沈青梧笼罩其中。 然而沈青梧却是一脸泰然之色,似乎根本没将这密集而凌厉的剑网放在眼里。 只见他体表之外笼罩着一抹淡白色光芒,每当有剑斩向他的时候,那白芒便会迎击上来,发出交鸣声。 沈七岁知道,那淡淡的白芒实际上是剑气,只不过太过于微小且密集,所以远远看去,站在那片剑网之中的沈青梧体外便覆盖着一层白芒。 沈七岁已然将六把飞剑催动到了极致,结果却连对方的剑气防御都破不开,这让他有一种丢了师门颜面的羞愧与恼怒。 只见他猛然抬手一招,将剑身厚重、通体漆黑的玄圭抓在手中。 紧接着沈七岁飞身而起,双手持剑,朝着沈青梧斩去。 “镇岳!” 随着这一声暴喝,犀利而磅礴的剑气布满玄圭全身,这一刻,玄圭像是被彻底唤醒一般,显露出它的霸道之威。 面对那凌空斩下的一剑,沈青梧只是抬起目光看了一眼,那目光之中有欣赏,但也含带着一丝丝的不屑。 欣赏是因为他当初也曾练过这一招,而且他自认在沈七岁这个年龄,还无法将这一招的威力发挥到这种地步。 不屑是因为沈七岁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就算他是百年不世出的剑道天才,也断然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就在玄圭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抬手,一把将其剑身抓住。 霎时间,沈青梧掌指间弥漫出的大量剑气与密布于玄圭剑身上的剑气疯狂碰撞,宛如两军在激烈交锋一般。 随着沈青梧手上剑气涌动,弥漫在玄圭之上的剑气竟然寸寸碎裂。 紧接着沈青梧掌指间的剑气宛如浪潮,顺着剑身朝着沈七岁的双臂席卷而来。 沈七岁顿时一惊,想要抽回玄圭,却发现对方死死抓住剑身,他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放弃玄圭。 紧接着他再次伸手一抓,将惊鲵抓到手中,又是一剑横扫而出。 “翻江!” 顷刻间,剑气翻滚如翻江倒海的浪潮席卷而去。 沈青梧手持玄圭,同样的一剑斩出,施展的同样是翻江这一剑。 “当!” 伴随着一道交鸣声响起,两把剑重重撞击在一起。 沈七岁只感觉铺天盖地的力量朝着自己席卷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即便如此,沈青梧斩出的那一道剑气依旧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着沈七岁席卷过来。 “七岁!” 一禅小和尚惊呼一声,直接迎了上去,一只手搭在沈七岁后背的同时,迅速凝结出般若金钟罩,挡下那一道剑气。 那道磅礴剑气撞击在金钟之上嗡嗡作响,虽然最终挡下了这一剑,但金钟也随之破碎。 直到这一刻,沈七岁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有多大。 尽管他如今已经是七重境的小宗师,与九重境不过两个境界的差距,但这个差距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事实上,别说他才七重境,就算是八重境强者,乃至一般的九重境武修,在沈青梧面前也没有丝毫胜算。 毕竟一般的九重境与九重境大圆满的修士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恰好沈青梧便是一位九重境大圆满的武修,他跟云书阑一样,都是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宗师境的存在。 只不过,古往今来,这一步却拦住了不知道多少天骄人杰。 纵观江湖,不知多少天才被卡在这个境界,他们用尽余生,也未能踏入那个令无数武修仰望的宗师境。 沈七岁运转御剑真诀,将空中已然失控的苍烟、渔火、灵虚和青鹿这四把飞剑收回,奈何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与玄圭建立联系。 只因此时的玄圭已经落入沈青梧的手中。 沈青梧手持玄圭,一步步朝着沈七岁走来。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留下七星剑匣,我放你离开!”沈青梧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淡然,而是逐渐变得冰冷,身上也弥漫出一丝丝杀意。 “你休想!”沈七岁大喝道。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沈青梧的声音愈发冰冷,“我这双手当年便染过蜀山的血,今日不介意再染一次!” 可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却挡在了他的面前,正是手持竹竿的不知道人。 沈青梧抬起目光看向不知道人,问道:“怎么?你想拦我?” 不知道人没有说话,不过却将沈七岁二人牢牢护在身后。 面对这位号称道门百年来的第一天才,沈青梧也不敢有丝毫轻视。 因为他已经看出,对方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皆是九重境大圆满。 而且对方出自玉皇观,那可是道门六大祖庭之一的圣地,若要论及底蕴,比之蜀山剑宗还要更深一筹,他自是不敢大意。 第867章 小僧也略懂拳脚 见对方毫不让步,沈青梧也不废话,抬手挥动玄圭便是一剑斩出。 只见一道剑气泼洒而出,那剑气绚烂而夺目,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将二人间的虚空直接割裂,直奔不知道人而来。 面对这一剑,不知道人一步踏出,只见他手腕一抖,手中那根竹竿径直扫在那道剑气之上。 “砰!” 伴随一声轻响,竹竿被剑气斩断,那道剑气也当场爆碎,缓缓消散于空中。 不知道人单手握住丈余长的青竹竿直指对面的沈青梧,后者冷笑一声,问道:“道长难道想仅凭这根竹竿就能挡住我?未免太自大了!” 这一次,不知道人却开口了:“天地万物,道法自然!” 他手持那根青竹,语气平静如水:“刀剑是物,竹竿亦是物。你心中有剑,我心中有道。既如此,竹竿与剑,又有何分别?” “呵呵,说得倒是不错!”沈青梧讥讽道,“但你觉得,这条竹竿就能胜过我手中神剑?” 不知道人微微摇头,吐出那三个字:“不知道!” 这是他这些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不知,并非无知,而是“不知”的道。 因为不知,所以纯粹;因为不知,所以无碍;因为不知,所以能看见世间万物的本来面目。 世人皆知‘知道’的可贵,却不知‘不知道’的玄妙。 知道,是执于名相,囿于成见;不知道,是放下分别,回归本真。 不是退缩,不是畏怯,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因为不知道胜负,所以不惧胜负;因为不知道生死,所以超越生死。 他以‘不知道’入道,以‘不知道’行走江湖,也将以‘不知道’面对眼前这一剑。 不知道,便是他的道。 “那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的‘不知道’!”沈青梧话音刚落,手中玄圭猛然抬起,又是一剑斩出。 顷刻间,无尽剑芒宛如濛濛细雨在虚空中凝结,随即迅速凝聚成一道溪流,随着他手中神剑所指的方向,涌向不知道人。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剑芒,实则每一道都凌厉无比,哪怕是不知道人也不敢有半点轻视。 只见他以手中竹竿在虚空中随意戳了几下,虚空中顿时出现几道如星辰般的亮光。 紧接着他手中竹竿舞动,一道道金色纹络顺着竹竿在虚空中亮起,将那颗颗星辰连接到了一起。 “轰!” 随着不知道人最后一击点在虚空中,所有的星辰与璀璨纹络宛如活过来一般,开始自行运转,形成一片光幕。 “嗤嗤嗤……” 数之不尽的剑芒射在那光幕之上,荡起一道道金色涟漪。 可紧接着那些剑芒便如泥牛入海一般,消散在那光幕之上,始终未能将那片光幕撕开。 沈青梧神色微微一变,心中暗忖:这位道门天才果真恐怖,很多人琢磨半生的深奥道术,到了他手里竟是轻而易举,信手拈来。 只见他冷哼一声,再次举起手中的玄圭,恐怖的真气凝聚成剑芒,纷纷凝聚到剑身之上。 玄圭剑身暴涨,瞬间化为一把丈余长的巨剑。 “斩!” 只听一声暴喝传来,巨剑凌空斩下,将那道光幕从中间劈开。 巨剑撕开光幕之后来势不减,继续朝着不知道人斩下,不知道人猛然一步踏出,手中竹竿如长枪一般刺出。 丈余长的竹竿宛如一条青色巨蟒,无尽真气覆盖其身体,宛如鳞片一般,直接迎上那斩落下来的巨剑。 一声巨响自半空传来,恐怖的真气与无尽剑气轰然炸开,将整片虚空都绞碎。 两人身形各自倒退数步,不知道人神色平静,而沈青梧却显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就在这时,沈青梧对身旁的屠夫说道:“我拖住他,那两个小的交给你,记住,七星剑匣是我的!” 屠夫咧嘴一笑,点头道:“没问题!” 只见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把杀猪刀,随后又取下自己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将其喷洒在刀身之上。 “噗……” 随着酒水喷洒上去,刀身上残留的鲜血顺着往下滴,霎时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杀气席卷而出。 屠夫那双铜铃一般的眼睛看向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说道:“小家伙,咱们又见面了!” 当初在定州,他眼看就要一刀干掉凌川,却被这两个忽然杀出的小东西给搅了局,随后阎鹤诏赶来,更是导致他功败垂成。 “阿弥陀佛!”小和尚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施主杀孽太重,不如放下屠刀皈依我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听到这话,屠夫顿时一怒,喝道:“小秃驴,老子先宰了你!” 只见他肥胖的身体宛如一个巨大的肉球,径直朝着二人滚过来,沈七岁也不废话,手捏剑诀往前一挥。 苍烟、渔火两把飞剑化为两道流光,径直射向屠夫。 “滚!”屠夫暴喝一声,抬起手中杀猪刀,直接将这两把神剑荡飞,紧接着一刀朝着前方的沈七岁斩来。 沈七岁手持灵虚硬接这一刀,同时催动惊鲵与青鹿,再次飞射而去。 “叮……” 一道清脆的交鸣声响起,沈七岁硬刚对方一刀,虽然挡住了,但恐怖的力道却将他震得倒飞出去,体内气血翻滚,真气更是如脱缰野马一般在经脉中乱窜。 这也导致他对惊鲵与青鹿这两把剑的掌控力弱了许多,被屠夫轻易避开。 沈七岁只感觉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这不仅是因为刚才硬接了屠夫一刀,主要还是之前承受了沈青梧那一击造成的内伤。 然而一禅小和尚也趁着这个机会冲了上去,只见他浑身金光弥漫,宛如一尊伏魔金刚。 “既然阁下不懂佛法,那小僧也略懂一些拳脚!” 小和尚双手结印,体内磅礴而精纯的真气冲天而起,在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掌印。 “轰……” 屠夫神色一变,没想到对方小小年纪在武道之上却有如此惊人的造诣。 这金刚伏魔印虽然算不上特别高深的佛门武学,但很多人苦练数十年,也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 第868章 血色巨蟒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一掌,屠夫没有躲避,而是左手握拳,直接砸向上空。 恐怖的真气凝聚于拳头之上,结结实实地轰在那金刚伏魔掌印之上。 “轰……” 一声巨响,掌印碎开,而屠夫拳头之上的真气也被震散。 这一击看似平分秋色,可屠夫却倍感震惊。 对方这二人乃是当今江湖公认的顶级天才,但他们终究才七重境。 而自己早在多年前便已经是八重境巅峰的修为,若非因为当年阎鹤诏那一刀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早就跨入九重境,甚至是对宗师境发起冲击了。 即便是心魔未除,导致他这些年一直被卡在九重境的门外,但被卡住的也只有心境。 他虽然至今也未能突破到九重境,但这么多年的沉淀和积累,让他的实力依旧在缓慢提升,如今的他,已经能与一般的九重境交手而不败。 当然,若与沈青梧、不知道人以及云书阑这种九重境大圆满的高手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见对方接下这一掌,一禅小和尚没有任何停留,直接冲上前去施展罗汉拳与之近身厮杀。 罗汉拳同样是佛门武学中的基础拳法,但越是这种入门的基础武学,往往越是易学难精,且一旦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便如同晋阶成高端武学一般,威力极其惊人。 小和尚一套罗汉拳施展出来,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每一拳都势大力沉。 然而,屠夫那一身肥肉简直就是天生的护盾。 小和尚那沉重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只在那一身肥肉之上荡起一道道‘肉浪’,对他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沈七岁见状,果断运转御剑真诀操控四把飞剑对屠夫发动攻击,而他自己则是手持渔火亲自杀了上去,与小和尚二人联手与之缠斗。 而另一边,沈青梧与不知道人也再次交上了手,二人皆是先天大圆满强者,此番交手,说是宗师之下的最强一战也毫不为过。 沈青梧乃是蜀山剑宗上一任掌教的首席嫡传弟子,更是被当做下一任掌教来培养的天才。 尽管最终阴差阳错,掌教之位传给了萧剑离,但他无论是天资悟性还是自身实力都绝对是最顶尖的存在。 至于不知道人,更是被誉为道门百年不世出的天才,肩负道门中兴之望。 三十出头岁便已达到先天大圆满,这足以说明他的恐怖。 他六岁拜入道门,在玉皇观修道二十载,早已将道门经典、术法符箓等修了个遍。 此后他的很多疑惑,就连玉皇观观主都无法解答,他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二十六岁他离开师门,逐一拜访了道门的另外五座祖庭,随后又花了几年时间游历天下。 只不过迄今为止,这位道门天骄出手的次数寥寥无几,以至于世人只能估算他的修为境界。 这一战相当于他生平第一次全力出手,相信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一战的消息传开之后,整座江湖都会为之震荡。 沈青梧深知自己与不知道人这一战短时间内难以分出胜负,而且无论最终谁获胜,都必将付出不小的代价。 所以,为了防止不知道人出手帮助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好让屠夫解决掉那俩小娃娃之后尽快前来助阵,他刻意引导不知道人去往江面之上一战。 沈青梧手持玄圭,浑身剑气弥漫,每一次出手,整片虚空都是剑气在铮鸣。 不知道人脚踏江面,手持一截青竹竿,全程气定神闲。 顷刻间,二人在江面上交手数十招,沈青梧各种凌厉招式接踵而至,整片虚空都被剑气绞碎。 不知道人全程从容不迫,道袍飘动,腰间拂尘飞舞,他或是手结法印将其化解,或是将真气注入手中竹竿与之对抗,举手投足间,似乎能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道门天才,果真是名不虚传!但你真以为我就这点本事吗?”沈青梧大喝一声,只见他浑身剑气暴涨,整个人宛如一把出鞘神剑,欲将这天穹绞碎一般。 不知道人神色微凝,因为他从对方身上这股气势中,感受到了一股阴邪的气息。 只见沈青梧手中玄圭舞动,大量江水被卷上高空,随着他剑身舞动的轨迹,快速凝聚成一条巨蟒。 紧接着沈青梧身体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剑芒尽数飞向巨蟒,凝聚在它的体外,宛如一块块鳞片。 “嗤!” 只见沈青梧并起两根手指,随即用手中玄圭将其划破。 他抬手一点,两滴鲜血自指尖飞出,径直融入那巨蟒的双眼之中。 霎时间,那由江水和剑气凝聚而成的巨蟒便拥有了一双血红的眼睛,一股邪恶而凶残的气息弥漫而出。 “去!” 沈青梧再次抬手一挥,后背剑鞘中的悲风剑应声出鞘,径直飞入那巨蟒口中,化为蛇信。 不知道人大惊,他右手竹竿在虚空中快速戳点划动,顷刻间虚空中便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辰,紧接着竹竿划出的一道道纹络将其连接到一起。 与此同时他左手迅速结印,一道道玄妙的印记在他的掌指间迅速变幻,让人眼花缭乱。 “杀!” 沈青梧一声大吼,手中长剑直指前方的不知道人,那巨蟒似接到命令一般,径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不知道人扑去。 虚空之中,那片不知道人用竹竿划出来的道纹仿佛一张大网,欲将那巨蟒拦住,然而随着巨蟒口中蛇信一摆,悲风剑划出一道剑气,直接将那璀璨大网破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巨蟒的身体便顺着那道口子,直接扑向不知道人。 后者顿时一惊,再度运转真气附着于竹竿之上,竹竿化为长枪,径直刺向巨蟒。 “嗤嗤嗤!” 悲风剑的剑身之上,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络,嗜血的气息弥漫不休,直接脱口飞出,刺向那竹竿。 伴随着一连串的爆响,青竹竿直接从中间炸开,化为细小的碎片。 见竹竿被毁,不知道人迅速取下插在腰间的拂尘。 随着他拂尘舞动,一根根雪白丝线亮起道道光芒,不仅将悲风剑的锋芒挡住,更是将其剑身束缚住。 第869章 小僧顶不住啊! “给我破!”沈青梧大喝,疯狂运转御剑真诀,试图操控悲风挣脱拂尘的束缚。 御剑真诀他从小修炼,哪怕是叛离出山之后,也不曾落下。 原本这御剑真诀和七星剑匣都是他的,结果因为师父偏袒,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了萧剑离,这不仅让他对传道恩师心生恨意,更是决定亲手将七星剑匣抢回来。 最终他盗走悲风,偷袭杀死了自己的恩师,逃离了蜀山。 这些年他苦修御剑真诀,只想着有朝一日将七星剑匣抢到手中。 凭借历代蜀山剑道大家留在七把神剑之中的剑道感悟,自己轻松就能突破到宗师境。 到那个时候,自己将再次踏上蜀山,亲手击败萧剑离,然后在祖师祠堂跟前告诉师父,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然而此时他却震惊地发现,哪怕他将御剑真诀运转到极致,也难以让悲风挣脱拂尘的束缚。 然而那巨蟒的庞大身躯已经朝着不知道人撞击过来,欲夺回悲风剑。 不知道人不敢大意,迅速架起双臂抵挡,可巨大的力量还是震得他贴着水面倒飞出去十余丈。 见夺回悲风剑的计划失败,巨蟒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再一次朝着不知道人扑去。 然而就在此刻,此前不知道人在虚空中刻画的那些星辰纹络竟然再度亮起。 而且,这一次那漫天璀璨纹络却宛如一张大网,朝着巨蟒笼罩下来。 霎时间,巨蟒便被这漫天纹络给罩住,它试图挣脱这道纹大网的束缚,奈何失去了悲风剑,它根本无法将巨网撕开。 就在此时,原本已经倒飞出去的不知道人一个飞身来到巨蟒上方,只见他单手猛然压下,口中传来一声轻喝: “镇!” 只见他掌心金光大盛,一个‘镇’字迅速放大,自掌心落下。 随着那道字符落在巨蟒身上,巨蟒仿佛被一座雄山大岳给压住,发出阵阵悲鸣。 紧接着不知道人手中拂尘一挥,一团天火落下,将那巨蟒彻底淹没。 “焚!” 滔天火海在江面上空剧烈燃烧,虽然只持续了片刻,但景象却出奇壮观。 不少以打渔为生的渔夫,或是江边行人,都看到了这极其震撼的一幕。 在这些底层百姓眼里,那简直就是神仙降临,纷纷就地下跪,磕头祈祷。 火焰散尽之后,江面彻底恢复了平静,二人立于江面之上,保持对峙的姿态。 刚才沈青梧施展的并非蜀山剑宗的剑道,而是他从别处修得的术法,然后结合蜀山剑道配合施展得来。 不知道人虽然将其破解,但却不得不承认这手段着实厉害,而且他还从中感受到了极其浓烈的邪恶气息。 忽然,不知道人猛然一惊,周身汗毛倒竖。 “嗡!” 伴随一声颤鸣,悲风剑竟趁他不注意,强行挣脱束缚,一剑削向他的咽喉。 这一剑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它的威力,而是突如其来,事先没有半点征兆。 不知道人虽惊不乱,他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随即手中拂尘一挥,丝线之上的道道真气仿佛形成一道墙壁,挡住了斩来的第二剑。 可就在此刻,手持玄圭的沈青梧已经再一次杀来。 不知道人以手中拂尘为兵器,一边对抗沈青梧接二连三的杀招,一边还得提防神出鬼没的悲风剑。 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尽管沈青梧攻势凌厉,但不知道人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各种杀招均被其化解。 只不过他大多时候都在被动防守,以至于在外人看来,他处于明显的下风。 可沈青梧心里很清楚,对方的实力与自己不相伯仲,若自己不能一鼓作气将其拿下,先手优势将荡然无存,接下来便会处于被动的局面。 江边那块巨石之上,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二人联手对抗屠夫。 原本在屠夫看来,收拾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交手之后他震惊地发现,这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竟让他久攻不下。 沈七岁主攻,一禅和尚主防,联手之下不仅将自己的攻击尽数化解,沈七岁的剑道更是凶悍凌厉,特别是那四把飞剑,更是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随着战斗的持续,衡水屠夫暗自焦急,这么久连两个小屁孩都没能拿下,也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给老子滚!” 只听他一声暴喝,声音汇聚成气浪,震得二人耳膜生疼,就连四把飞剑都被震得颤鸣不已。 沈七岁之前便受了伤,这一声大吼让他体内气血都为之翻腾,眉头顿时一皱。 “二驴,这杀猪匠怎么会你们佛门的狮子吼?” 小和尚见状也是一惊,随即摇头道:“这并非佛门的狮子吼,不过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二人交流的短暂空当,屠夫已然提刀扑了上来。 他挥刀将左右两侧刺来的灵虚与青鹿荡开,随即将浑身真气灌入手中的杀猪刀之中,抬手对着小和尚便是一刀斩下。 “二驴,顶住!”沈七岁惊呼一声,随即手持渔火,一剑刺向对方的胸口。 “小僧顶不住啊!”一禅小和尚暗自叫苦,但还是双手合十,迅速凝聚出般若金钟罩。 “当!” 伴随一声巨响,金钟罩当场碎开。 小和尚虽然挡下了这霸道一刀,但恐怖的力量还是震得他口吐鲜血。 “阿弥陀佛,疼死小僧了!” 就在此刻,沈七岁那一剑也刺在了屠夫的胸口,然而这一剑却只是刺穿了他那件油腻长袍,未能洞穿其身体。 “叮!” 只见雄浑的真气在屠夫的胸前凝聚成一道道纹络,挡住了沈七岁这一剑。 沈七岁顿时一惊,显然,这位八重境武修的真实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在苍烟与惊鲵这两把飞剑已然从后方杀到,直奔屠夫的后心和后脑刺来。 与此同时,一禅小和尚也再次扑了上去,拳头之上金光弥漫,轰然砸在屠夫的胸口,想要以此破开屠夫的真气防御,让沈七岁这一剑贯穿他的身体。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了屠夫的胸口,紧接着一道‘肉浪’以他的拳头为中心扩散开来。 紧接着便看到他胸口亮起的真气纹络变得暗淡,随后一抹鲜血流淌下来。 第870章 截江 显然,随着真气防御被削弱之后,沈七岁这一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吼……” 一声暴吼自屠夫口中传来,他再度运转真气挡住沈七岁手中的剑,同时手中杀猪刀泛起道道血光,朝着小和尚咽喉削去。 这一刀狠辣无比,饶是小和尚在仓促间也难以凝聚出有效抵挡。 显然,屠夫这是开始拼命了,甚至都不管后方射来的两柄飞剑。 千钧一发之际,沈七岁只能收回手中长剑,帮一禅小和尚挡住这必杀一刀。 又是一道刺耳的交鸣声,刀剑碰撞出一串绚烂的火花,沈七岁被震得连连后退,不过在后退之时他一把抓住了小和尚,一同退到一丈之外。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突起。 只见从后方射向屠夫的苍烟与惊鲵发出一声颤鸣,竟然脱离了沈七岁的掌控,朝着江面方向飞去。 沈七岁顿时一惊,他知道那是沈青梧趁他不备,施展御剑真诀强行夺走了这两把剑的控制权。 通常而言,就算是修为比沈七岁高,也很难从他手中抢走飞剑的控制权。 可惜对方是同样师从蜀山剑宗的沈青梧,御剑真诀对方不仅也修炼过,而且造诣远胜于他。 失去两把飞剑,让沈七岁方寸大乱。 要知道七星剑匣之中这七把剑都是蜀山历代先贤的佩剑,每一把剑都承载着宗门的荣耀。 自掌门师兄将七星剑匣传给他的那一天起,他便立志要为蜀山清理门户,将丢失的悲风找回来。 这也是为何他原本已经决定与一禅小和尚去关外草原历练,但凌川告诉他沈青梧在淮州时,便第一时间改变主意的原因。 然而他终究还是太低估沈青梧的实力了,现在他见到了沈青梧,悲风剑就在对方手中,自己却无力将其夺回。 不仅如此,自己还先后被对方抢走了三把飞剑,这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屈辱。 若七星剑匣真被对方夺走,自己还有何颜面回蜀山,有何颜面见掌门师兄? 屠夫也果断抓住这一空档,迅速朝着沈七岁二人扑来。 这一刻的屠夫,体内真气与杀意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而出,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火焰,将虚空都焚烧得扭曲起来。 随着他一刀斩下,整片虚空皆是血红色的刀影,将一禅和尚与沈七岁尽数笼罩其中。 此时二人都已受伤,面对这凶悍而霸道的一击,皆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小和尚双手合十,再度施展出般若金钟罩,沈七岁也疯狂运转体内真气,灌注到手中的渔火之内,再次施展出翻江一剑。 “轰……” 一声巨响,夹杂着爆碎声,剑气消散,那漫天刀芒却依旧朝着二人斩落下来。 就在二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水幕自江面飞来,横在两人上方,仿佛是有人截取了一段江面,横空飞来。 出手的自然是不知道人。 随着那截江面横在二人上方,将那漫天刀芒尽数挡住,霸道而凌厉的血色刀芒斩落在那截江面之上,宛如泥牛入海一般,瞬间消弭于无形。 片刻之后,刀芒尽数被江水吞噬,随后那截悬浮在半空的江面也随之散落,无尽江水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泻,将巨石之上的三人淹没。 当江水散去,巨石之上的三人再次显露出来。 不过唯一的区别就是,屠夫身上滴水不沾,显然是用真气将其隔开。 而沈七岁两人却变成了落汤鸡,毕竟此时的他们真气消耗得所剩无几,剩余的真气还得压制自身的伤势,根本没有多余的真气来抵挡倾泻而下的江水。 江面之上,不知道人与沈青梧的战斗本就极其激烈。 他们这种级别的强者,特别是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分神而露出的破绽都会被对方抓住,从而决定胜败。 但刚才他见沈七岁二人身处险境,依旧毫不犹豫地出手了,这也让沈青梧抓到了难得的破绽。 只见他左手捏剑诀直指前方,悲风、苍烟与惊鲵这三把飞剑呈‘品’字形射向不知道人。 不知道人方才以道门术法强行截取一段江面,帮沈七岁二人化解了危机,可转眼间自己却陷入险境之中。 面对这飞射而来的三把飞剑,他身形腾挪,将其中两把避开,可第三把却已经将他锁定,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再次将真气灌注到拂尘之中,将惊鲵缠住。 “嗤……” 一声轻响,沈青梧也已经杀到跟前,手中玄圭一剑刺出,贯穿了不知道人的胸口。 这一剑原本刺向的是不知道人的心脏,却被不知道人在最后关头避开了要害。 即便如此,这一剑依旧贯穿了他的身体,随着长剑拔出,鲜血当场喷涌出来,将道袍染红。 不仅如此,这一剑之中所蕴含的大量剑气还残留在伤口之中,这些剑气如同洪荒猛兽一般,在他的身体之中横冲直撞,不断撕裂、摧毁他的身体。 不知道人只能运转真气封锁经脉窍穴,同时用道藏来化解体内的这些剑气。 见他踉跄后退,沈青梧脸上不由得露出冷笑。 “原本你我实力在伯仲之间,可你非要管闲事,那就别怪沈某胜之不武了!” 随着他再次抬手,三把飞剑已经变成了五把,显然,他趁着沈七岁受伤,已经将灵虚跟青鹿这两把飞剑也抢夺了过来。 现在七星剑匣中的七把飞剑,除了沈七岁手中的渔火之外,已经尽数落入沈青梧的手中。 只见他手持玄圭,一步步朝着不知道人逼近,身体周围的五把飞剑颤鸣不已,释放出的犀利剑气将周围空气绞碎。 “可惜了,百年不世出的道门天才,今日竟要陨落于此!” 说完他再次催动五把飞剑,朝着不知道人射去,五把飞剑速度极快,将空气都划破,十余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然而就在它们距离不知道人不足三尺的时候,却猛然停在空中,沈青梧神色顿时一变,他没想到对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挡住自己的飞剑。 “给我破!” 随着他一声暴喝,将御剑真诀运转到极致。 第871章 师兄,收手吧! 然而,五把飞剑依旧悬停在那里,似乎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与沈青梧对抗,让五把飞剑不断颤鸣,却难以进退。 “师兄,收手吧!” 忽然,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众人的耳朵里。 听到这个声音,沈青梧身体猛然一顿,无尽的愤怒与仇恨如脚下的江水一般汹涌而出。 岸边巨石之上,沈七岁听到这个声音,眼神中也顿时涌现出激动之色。 “掌门师兄!” 对面正朝着二人逼近的屠夫神色也为之一变,他迅速转过目光看向江面。 只见江面之上,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踏波而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衣袍在江风中微微飘动,中等身形,并无出众的容貌,也无凌厉的气质,属于那种就算丢进人群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类型。 然而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整片江面的风都仿佛停了。 他就这么踏在江面上,一步一步朝着沈青梧走来。 速度不快,可每一步跨出却能达到数丈距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脚下的水流无限加速了一般,以至于他能一步跨出数丈之遥。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没有波澜的古井。 但那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时,后者周身那五把颤鸣的飞剑竟齐齐一顿,剑身上的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屠夫显然已经知道来人的身份,内心更是震惊到了极点。 要知道那位自接掌蜀山剑宗之后,便再也没有下过山,以至于那些年江湖中人都不知道他的修为到了哪一步。 一直到多年前他一举突破到宗师境,引发江湖震荡。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萧剑离这个名字成了当今江湖中的剑道魁首。 毕竟当时的江湖中,上一任剑道魁首杨斗重已经销声匿迹多年,很多人甚至怀疑杨剑神折剑白云城之后,剑道崩解,已然离世。 除此之外,苍山竹海那位虽然也已经踏入了剑道宗师境界,但多年不曾出手,算是彻底淡出江湖。 放眼江湖中,能被称之为剑道魁首的,也就他萧剑离了。 屠夫没想到今日这位剑道宗师竟然亲自下山,来到这里。 虽然对方从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但屠夫却隐约感觉到有一把无形的剑抵在自己的咽喉跟前,自己若是再往前一步,定会血溅五步。 尽管对方大概率是为了沈青梧而来,但眼下这种局面,想要杀这两位少年无疑是痴人说梦,他只能悄无声息地收起自己的杀意,随后缓步后退。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又是一道凌厉剑气袭来,屠夫不敢转身,更不敢停留,连忙加快脚步离开。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嗤……” 一把飞剑刺中他的屁股,疼得他整个人险些跳了起来,他知道出手之人并非萧剑离,而是沈七岁。 “嗷……”屠夫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但他却不敢转身,更不敢停留,甚至都不敢去拔剑,只能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快速逃离此地。 “还我剑来!”沈七岁大声喊道,随即运转御剑真诀将渔火召回。 再看屠夫,那圆滚滚的身体此时却发挥出违背常理的速度,飞快逃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肉球在快速滚动。 江面之上,那道身影缓步来到不知道人身边。只见他抬起一只手隔空一抓,不知道人身体中那些剑气便如出来觅食的小鱼,纷纷顺着伤口游了出来。 紧接着萧剑离五指合拢,那些剑气当场炸开,消散于无形之中。 “多谢萧掌门!”不知道人行礼。 萧剑离微笑道:“应该是我谢道长才对!” 不知道人明白,对方是谢自己刚才救了沈七岁。 既然萧剑离到了,那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他主动退下,回到巨石之上。 沈七岁二人连忙迎了上去,扶着他坐下疗伤。 “萧剑离,你终于还是来了!”江面之上,沈青梧面容扭曲,眼神之中满是仇恨与杀意。 萧剑离则是一脸淡然,不过双目中的神色却很是复杂。 有怀念,有愧疚,也有杀意…… “师兄,跟我回蜀山吧!”萧剑离淡淡开口道。 “回蜀山?”沈青梧的脸上满是冷笑,“回去做什么?被你当做战利品,在蜀山历代先贤和长老弟子面前宣告你的胜利吗?” 萧剑离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师兄,若是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不要这掌教之位,甚至宁愿我从未拜入蜀山!” “萧剑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虚伪!”沈青梧怒吼道。 萧剑离深知对方心中这些年憋了太多的不甘与愤恨,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十余年的仇恨,绝非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 沈青梧也已经做好了一战的准备,只见他收回五把飞剑,暗中蓄力。 “来吧,杀了我,为蜀山清理门户!”沈青梧厉声喝道。 萧剑离没有急着出手,而是伸手朝着江边巨石方向一招,沈七岁手中的渔火发出一声欢快的轻鸣,径直飞向江面。 最终渔火在沈青梧面前停住,与他那五把飞剑汇聚在一起。 “七星剑匣乃是师兄的夙愿,那今日就让师兄得偿所愿!”萧剑离主动将最后一把渔火送到他面前。 沈青梧眼神中闪过一抹犹豫,他想拒绝萧剑离的‘施舍’,而且在他看来,这种方式更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 可他确实做梦都想感受一下七星剑匣的威力。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来他才日夜想着将七星剑匣拿到手。不仅是因为他将突破到宗师境的希望寄托在七星剑匣之上,更是他从小的愿望。 犹记得当年刚拜入蜀山门下,听说了七星剑匣的威名之后,他便求着师父让他看一眼,师父告诉他,只要他勤恳练剑,这个东西最终会属于他。 可最终师父还是取了出来,并亲手施展七星剑阵给他看。 正是那一幕,让七星剑匣在他的内心挥之不去,也正因如此,当师父决定将七星剑匣和蜀山掌教都传给师弟萧剑离的时候,他才会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 萧剑离最终还是运转御剑真诀,将最后一把渔火控制起来,如此七星剑阵便算是聚齐了。 第872章 萧剑离 沈青梧将目光看向萧剑离,发现他依然是单手负后,腰间空空如也,并未携带代表蜀山剑首身份的天照剑。 “你不用剑?”沈青梧惊讶地问道。 “我心中对师兄有愧,这就当是师弟的一点心意吧!”萧剑离抬手示意道,“请!” 沈青梧闻言,整个人的怒火再次飙升,“萧剑离,你欺人太甚!” 尽管他知道萧剑离的剑道天赋在自己之上,如今更是踏入了宗师境,但他这般托大,依旧让沈青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自己虽然还未突破到宗师境,可已经隐约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此时更是手握七星剑阵这一大杀器,就算对上宗师境的萧剑离,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暴怒之下的沈青梧宛如一把绝世杀剑。 此时他手中握着的已经从玄圭变成了悲风,毕竟悲风乃是七星剑阵的阵眼,而且这把剑跟随自己十多年,自己常年以心头血喂养,又以意念与之沟通,早已是心意相通。 随着他手中悲风指向前方的萧剑离,六把飞剑化为六道刺目剑芒,径直朝着萧剑离飞射而去。 而他自己则是手持悲风紧随其后杀来。 面对这急速射来的六把飞剑,萧剑离不闪不避,只见他抬手一挥,脚下江水倒卷而起,形成六把透明长剑,直接迎了上去。 “叮叮叮……” 伴随着几道交鸣声传来,六把飞剑被震飞出去,而那六把水剑则是当场散开。 与此同时手持悲风的沈青梧也已然杀到,那六把飞剑本就是用来掩护的,只有他手中这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得不说,他这一剑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而且为了偷袭成功,他更是隐去了这一剑的气息,直到杀至萧剑离跟前的刹那,凌冽杀意与无尽剑气才轰然爆开。 然而就在这一剑距离萧剑离不足一尺的时候,萧剑离悠然抬手,并起两根手指,轻轻敲击在剑身之上。 “嗡!” 悲风剑发出一声轻鸣,那声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悲怆之意。 江边巨石之上,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人的交手,虽说萧剑离是沈七岁的掌门师兄,可即便是他,也没见过萧剑离出手。 事实上这边的战斗已经引来了不少高手观战,毕竟宗师级别的强者出手可是极为罕见的,更何况这位宗师还是当今江湖中最强大的剑修之一。 在萧剑离踏入宗师境之前,杨斗重乃是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可随着他折剑出江湖,萧剑离也取代了他的地位。 只是谁也没想到,去年的时候杨斗重重现江湖,而且还去往白云城与白惊霆进行了一场巅峰对决,最终平局收场。 江湖中那些说杨斗重垂垂老矣、早已不复当年风采的人彻底闭嘴,而江湖剑道第一的位置,也再次有了悬念。 不远处的浮阙楼之上,一道年逾花甲的老者站在窗边,静静看着江面之上那两道身影。 这么远的距离,一般人可能连人影都看不到,可他非但能将两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甚至能捕捉到两人身上的气机。 “卫先生,您看得如此认真,莫非这一战还有什么悬念不成?”桌前一名身着锦衣的男子笑着问道。 他独自喝着小酒,似乎对这罕见的一战并不感兴趣。 “你不懂!”窗前男子微微摇头,“这沈青梧虽然还未踏入宗师境,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剑道天才,放眼天下,宗师之下能与他一战的屈指可数,能胜过他的估计一个都找不出来!” 听闻此言,那锦衣男子神色微变,好奇问道:“如此说来,那哑巴道人能与他激战这么久,倒也有几分本事了?” “道门的百年天才,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窗边那男子淡淡说道,“不知道人若不是搭救那俩少年,未必就会输给沈青梧!” “沈青梧就算他再厉害,也终究未能踏入宗师境,难不成他拿到了七星剑匣,就能与宗师叫板?”锦衣男子好奇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宗师是无敌的,沈青梧哪怕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让萧剑离认认真真出一剑!” 江边码头的一艘楼船之上,王夫人立于船舷跟前,看着这二人的战斗。 身后站着两名男子,除了常年如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的陆丙之外,还有一名魁梧壮汉。 那壮汉背着一口大环刀,刀身比成年人的巴掌还要宽,极其厚重。 他不是别人,正是风雪楼十大天元高手中排名第二的洪乙。 王夫人看了片刻,似乎觉得无趣,便收回目光。 “陆丙,你什么时候能达到这种境界?” 一向寡言的陆丙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皱,问道:“夫人指的是谁?” “若是与那蜀山叛徒沈青梧相比,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追上他?”王夫人好奇问道。 “最少十年!”陆丙的回答十分简洁。 “若是与那蜀山剑首萧剑离相比呢?”王夫人又问。 陆丙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说道:“我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背影!” “你对自己难道就这么没信心?”王夫人看向他。 “属下天资愚钝,此生若能触摸到宗师境的门槛,便已是上苍眷顾。至于踏入宗师境,从不敢奢望!”陆丙如实回答道。 至于站在另一边的洪乙,从头到尾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江面上那两道身影,以及那犀利无匹的剑气,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 就在这时王夫人将目光看向他,问道:“洪乙,我如果让你去干掉那杀猪匠,你有几成把握?” 洪乙收回自己的思绪,思索了片刻回答道:“五成!” 王夫人点了点头,便没再说话。 洪乙见状问道:“要属下出手吗?” “不必!”王夫人则是摇了摇头,“他那条命是有人刻意留着的!” 洪乙不解,问道:“留着何用?” “当磨刀石!” 在另一处的乱石滩中,一名身着邋遢的年轻男子同样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江面上的战斗。 见飞剑横空,剑气纵横,男子眼神中写满了激动,更是不自觉地并起手指跟着挥舞,仿佛他也加入战斗之中一般。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湖游侠王浪。 第873章 七星剑阵 他听闻江边有高手决战,第一时间便跑了过来。 然而等他赶到的时候,前面两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幸运的是,这场更具分量的战斗让他赶上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更是不惜冒险摸到江边,近距离躲在乱石堆中观战。 那可是蜀山剑首萧剑离,当今江湖中剑道至强者之一,放眼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一睹其风采,却始终没有机会。 尽管在他看来,剑道第一人当属杨老剑神,但萧剑离也是在剑道领域与杨老剑神齐名的存在,同样是立于云端之上的风流人物。 十六年前大江折断于白云城,但十六年后杨老剑神先是一剑斩杀蛇王,紧接着于望云关一剑废掉宗师梁桂章的修为,以如此霸道的姿态宣告重出江湖。 此后他更是强势重临白云城,要亲手改写十六年前那一战的结局。 虽然最终平分秋色,但也足以让他稳坐剑道第一把交椅,毕竟他的对手可是近三十年来被整座江湖视为心魔的无敌存在。 唯一的遗憾是,自己未能及时赶到,错过了那足以记入史册的惊世一战。 此时江面之上的战斗堪称凶险异常。 六把飞剑宛如流光一般,在虚空中横劈竖斩,每一次划过都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剑痕,将整片虚空绞得支离破碎。 沈青梧手持悲风,剑招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每一剑斩落,江面便被劈开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江水翻涌间,成片剑气如潮水般将萧剑离淹没。 然而萧剑离始终从容应对,从始至终都未退过半步,那些足以将人绞成齑粉的剑气,还未靠近他便纷纷炸开。 乱石堆中,王浪看后不由得暗自握拳,急得直跺脚:“萧剑离,你想什么呢?对方都招招不离要害,时刻想要你的命了,你竟然处处留手!出剑啊,出剑啊!”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比划,仿佛恨不得冲上去替萧剑离出招。 沈青梧自然也发现了萧剑离在有意相让,他怒喝一声,声音中满是屈辱:“萧剑离,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态!施展出你宗师境的实力吧,否则你就没机会了!” 萧剑离依旧是左手负后,右手捏着剑诀。 他或以真气凝聚成无形剑气,轻描淡写地将扑面而来的杀招拨开;或以脚下江水为媒,随手一挥便有一道水幕升起,将那些剑气尽数吞没。 从头至尾,他都在被动防守,从未主动出过一剑。 在沈青梧看来,这无异于是一种羞辱,他宁愿萧剑离全力以赴,用最凌厉的剑招将他击败,也不愿被这样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对手。 “师兄,收手吧,随我回蜀山!”萧剑离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去你大爷!”沈青梧怒不可遏,直接爆起了粗口,全然没有高手的风范。 他双目赤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青梧暴喝一声,将御剑真诀运转到极致。 霎时间,六柄飞剑同时发出刺耳的颤鸣,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撕裂耳膜,剑身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它们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只在虚空中留下六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交织穿梭,犀利绝伦的剑气彼此呼应,眨眼间便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剑气牢笼,将萧剑离死死困在其中。 七星剑阵的真正威力,此刻才彻底展现。 那六把飞剑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成了一个整体。 一剑动,则六剑齐动;一剑攻,则六剑从六个方位同时攻来。 剑与剑之间相互呼应,彼此增幅,牢笼之内每一寸空间都被剑气填满,没有任何死角。 萧剑离身处其中,衣袍被剑气激荡得猎猎作响。 七星剑阵的威力,萧剑离比谁都清楚,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面对七星剑阵的围困。 当年师父传授他此阵时曾言,此阵一成,宗师之下可越境杀敌,而此刻布阵的沈青梧,已然是半步宗师。 事实上他想要强行夺回七把飞剑的控制权并非难事,毕竟七星剑匣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都与他形影不离,剑匣中的每一把剑都与他心意相通。 不过此时的萧剑离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一来是如他所言,他想满足沈青梧的夙愿,再则他也想感受一下七星剑阵的极限在哪里,是否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去死!” 悲风剑作为七星剑阵的阵眼,自然不会缺席。 只见它剑身一震,陡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血光凝而不散,迅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条巨大的血色巨蟒。 巨蟒通体由剑气凝聚而成,每一片鳞片都是一道微小的剑芒,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它自剑气牢笼外猛然袭来,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萧剑离。 巨蟒扑来的瞬间,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萧剑离眉头微皱。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沈青梧早已坠入邪道,无法回头了。 “师兄,想不到你竟用此等邪术来温养悲风,它可是曾经陪着蜀山先贤惩奸除恶、匡扶正义的神兵啊!”萧剑离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也带着深深的痛心。 “哼!狗屁正义,谁赢谁就代表正义!”沈青梧厉声喝道,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疯狂,“萧剑离,你若再留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剑离见状也决定不再留手,面对那迎面扑来的血蟒,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遥遥一点。 这一指点出,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随意而为。 悲风乃是蜀山先贤的佩剑,他绝不允许先贤辛辛苦苦打下的名声、甚至不惜用性命去捍卫的荣耀受到一丝一毫的污蔑和损毁。 萧剑离依旧将自身境界压制在先天大圆满,以同境界与之一战。 不过他能压制境界,卡住真气数量,但却无法压制对剑道的感悟。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他数十年如一日苦修得来的馈赠,这也是为何他哪怕同境界与之一战,却依旧能轻描淡写化解沈青梧的一系列凶悍进攻。 第874章 强行破境 那道自指尖迸射而出的剑芒,毫不起眼,细若游丝,在漫天璀璨剑气中几乎看不见,然而它划过虚空的轨迹,却笔直如尺,稳定如山。 剑芒点在血色巨蟒额头的瞬间,巨蟒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 “嗤!”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那巨蟒从头到尾,沿着身体中线,出现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缝。 紧接着,裂缝迅速扩大,密密麻麻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全身,巨蟒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嘶鸣,便轰然爆碎,化为一团浓郁的血雾。 血雾散尽,露出悲风剑的真容,它孤零零悬在空中,剑身轻轻颤抖,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那道剑芒绞碎血蟒之后,去势不减,宛如一道刺目的流星,径直撞击在悲风剑的剑锋之上。 “叮!” 这一声脆响,细不可闻,却又仿佛响彻天地。 悲风剑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紧接着,那道毫不起眼的剑芒当场炸开,化为无数细小的剑气。 这些剑气并不向外扩散,而是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花,以悲风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沈青梧还来不及反应,便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悲风,强行撕开他与七把神剑的联系。 那力量中蕴含的剑道意志,纯粹、霸道、不可抗拒,直接将他的气机绞碎,他对七星剑阵的掌控,在这一瞬间彻底断裂。 六把飞剑同时失去控制,发出惊恐的颤鸣,朝着四面八方横飞出去。 有的斜插入江面,溅起数丈高的水柱;有的直射向天空,眨眼间化作一个黑点;有的打着旋儿飞向岸边,险些削掉一块巨石的顶部。 沈青梧的身体顺着江面倒飞出去,他双脚贴着水面,犁出两道长长的白色浪痕,一直倒退了数十丈才堪堪停住。 每退一步,脚下便炸开一团水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后退。 反观萧剑离,依旧立在原地,不曾后退半步。 甚至历经这一番鏖战,他衣衫整洁,衣角在江风中轻轻飘动,就连鞋子都没有沾染一滴水。 他站在那里,与身后滔滔江水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江面上的一部分。 “噗……” 沈青梧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落在江面上,瞬间被水流冲散,化为一缕缕淡红的丝线。 他惨白的脸上满是震惊,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想到,萧剑离哪怕是压制得与自己同境界,也能轻易战胜自己,而且还是在自己手握七星剑阵的情况下。 这不仅彻底击碎了他的最后一丝傲气,将他的尊严丢在地上践踏,也打碎了他的剑心。 沈青梧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悲风剑,眼神中只有难以置信。 渐渐地,那抹难以置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疯狂,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随后连手中的悲风剑都在他手中震颤不已。 “哈哈哈哈……”沈青梧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在江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 “萧剑离,十年前我输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随着这一声大吼,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宛如火山喷发一般从他体内席卷而出。 那气息阴冷、邪恶,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所过之处,江面上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紧接着他双臂之上的经脉开始扭曲,颜色越来越深,从青色变成紫色,最终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色纹路。 不仅是双臂,就连脸上、脖颈、额头,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开始浮现这些诡异的纹络,它们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眨眼间便爬满他的全身。 刹那之间,那张清俊的脸变得无比狰狞。 血管高高凸起,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密密麻麻的黑色纹络宛如蜘蛛网一般遍布全身,将他的面容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眼,此刻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则逐渐扩散,最终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萧剑离顿时一惊,大喊道:“师兄,不要!” 他一步踏出,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沈青梧再次睁开双眼,那两口黑洞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质的飞跃。 那不再是先天大圆满的气息,而是属于另一个境界——宗师境。 尽管是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尽管这力量如同无根浮萍,但它确确实实是宗师境的力量。 “萧剑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沈青梧的声音变得异常阴冷,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在江面上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萧剑离的眼神也变得出奇的凝重,他没想到,对方对这场胜负的执念竟深到如此地步,不惜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也要与自己一战。 江边乱石堆中,王浪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 那威压如山如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恍惚间,他发现整条江的江水都变得凝滞了许多,原本滔滔东流的水势,此刻竟慢得像一潭死水。 浮阙楼上,窗边那名老者眼神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暴射,死死盯着江面上的两道身影。 “这沈青梧真是个狠人,竟然不惜燃烧自身精血,强行将自己提升到宗师境,这得有多深的执念?” 正坐在桌边喝酒的锦衣男子闻言也为之一惊,连忙放下酒杯走了过来。 他顺着老者的目光望向江面,却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场胜负就真的这么重要吗?让他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真是搞不懂!”锦衣男子不屑一笑,对于这种江湖情义嗤之以鼻,显然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莽夫的行为,是愚蠢的、不值得效仿。 “你自然不懂!”老者淡淡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只要利益足够,哪怕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能坦然放下。江湖中人重名重义,为了一句承诺可舍生忘死,一言不合亦可生死相向,这种执念,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第875章 蜀山双骄 江面楼船之上,站在王夫人身后的洪乙与陆丙忽然神色剧变。 二人几乎是同时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显然,他们也感受到了沈青梧那急剧攀升的气势。 “怎么回事?”王夫人微微蹙眉,问道。 她没有修为,感受不到那气息的恐怖,但她能从身后两人的反应中看出事态的严重。 “沈青梧燃烧自身精血,强行打破了宗师境的壁垒!”洪乙沉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陆丙也是一脸的震惊,说道:“如此一来,他就算战胜了萧剑离,自己多半也活不成了。燃烧生命本源,等于是在拿命换这一战!” 然而洪乙却是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江面:“萧剑离跨入宗师境这么多年,其积淀之深厚,又岂是一个走捷径突破的宗师可比?” 江边巨石之上,不知道人依旧在运转道藏疗伤,经过这一番调养,他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而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则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江面之上的战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哎!这沈施主心中执念太深,为求一胜不惜付出性命的代价,真的值得吗?”小和尚叹息道,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佛号。 沈七岁也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江面上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他就算强行跨入宗师境,也断不可能是掌门师兄的对手!” 对于师兄萧剑离的实力,他有十足的信心,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然而小和尚却是面带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沈七岁,又看了看江面之上面目狰狞的沈青梧。 他嘴唇几次微启,欲言又止。 江面之上,沈青梧的气势与实力都攀升到了顶点。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那力量如同潮水般在他体内奔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力量让他沉醉,让他疯狂,让他觉得,自己随手一剑便可劈开天穹。 对面,萧剑离也不敢有半点轻视,他缓缓将负在身后的左手收回,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此外,萧剑离的眼神也变得极其专注,紧紧盯着沈青梧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专注之中,除了凝重,还有更多复杂的情感。 痛心、惋惜、不忍! “萧剑离,你准备好了吗?”沈青梧怒声喝道。他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带着回音,带着震颤,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事态演变到了这一步,已然没有挽回的余地,既如此,他也将不再保留,决定倾力一战。 萧剑离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道:“师弟愿领教师兄高招,请!”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满是认真,时隔多年,曾经的蜀山双骄再次交锋,不过,这次却是生死之战。 此时的沈青梧,整个人已然面目全非。 双眼漆黑如两个黑洞,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纹络,满身邪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他站在那里,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那黑雾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变得暗淡。 只见他抬起手中悲风,遥遥指向萧剑离,悲风剑身一震,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那剑鸣中满是戾气,仿佛一头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起!” 一声暴喝,响彻江面。 “铮铮!” 霎时间,奔腾的江水之中传来密集的剑鸣声,那声音从江底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此起彼伏,仿佛有成千上万把剑在水下苏醒。 紧接着,江水开始翻滚,不是寻常的波浪,而是整段江面都在剧烈震荡,仿佛有无数蛟龙在下方翻腾。 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又瞬间消失,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下一刻,六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每一道水柱都粗逾合抱,高达十余丈,冲天而起时带起雷鸣般的轰鸣。 当水柱升至最高点,它们开始变形,扭曲,最终凝聚成六把巨剑的形状。 每一把巨剑都足有丈余长,通体由江水凝聚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而之前被萧剑离震飞出去的六把神剑,此刻分别飞回这六把巨剑的核心位置,正是它们散发出的剑气,牵引着江水,凝聚成了这六把擎天巨剑。 六把巨剑颜色各异,苍烟凝聚的巨剑呈现青灰色,如暮霭笼罩;渔火凝聚的巨剑泛着点点赤光,仿佛夜幕下的渔火;灵虚的巨剑月白皎洁,如一轮弯月;青鹿的巨剑翠绿欲滴,如初春嫩芽;惊鲵的巨剑湛蓝深邃,如一汪深海;玄圭的巨剑漆黑如墨,厚重如山。 它们分别处于六个方位,东南西北上下,将萧剑离死死困在中间,六把巨剑剑尖齐齐指向中央,只需沈青梧一声令下,便会同时斩落。 “杀!” 沈青梧一声暴吼,声音中满是疯狂与快意。 六把巨剑同时动了。 苍烟自上而下斩落,剑势如山岳压顶;渔火自下而上挑刺,剑势如地火喷涌;灵虚从左向右横劈,剑势如弯月割空;青鹿从右向左斜削,剑势如藤蔓缠绕;惊鲵自前向后直刺,剑势如巨浪拍岸;玄圭自后向前撞击,剑势如泰山压顶。 六把巨剑,六种攻势,从六个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了萧剑离所有退路。 每一把巨剑的剑身之上,都密布着无数细小的剑气,那些剑气如同活物般游走蠕动着,随时准备在接触到目标的瞬间爆发出最强一击。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击,饶是萧剑离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终于动了。 只见他双手同时抬起,捏成剑诀,左手指天,右手指地。 “咻咻咻!” 霎时间,成千上万的剑气自他的指尖涌出。 那剑气之多、之密、之快,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汪取之不尽的剑气汪洋。 左手剑气如雪白的瀑布,直直没入下方江水之中;右手剑气如冲天而起的火焰,直直射向上方天穹。 “咔嚓!” 一道惊雷自天穹炸响,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一道刺目的闪电劈落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最前方那道剑气之上。 第876章 冰火两重天 “轰!” 那道剑气瞬间被天火点燃,火焰从剑尖开始,迅速向后蔓延,眨眼间便将整条剑气长龙点燃,那火焰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炽白,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成一片模糊。 与此同时,那些没入江水之中的剑气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它们所过之处,江水开始凝结,不是寻常的结冰,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冻结。 寒气沿着剑气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一层白霜,眨眼间,那半截没入江水的剑气长龙,便通体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 两条剑气长龙,此刻已化为两条截然不同的锁链。 一条通体赤红,被炽白色的天火包裹,散发着焚尽万物的高温;一条晶莹剔透,被极寒的玄冰覆盖,散发着冻彻骨髓的寒气。 随着萧剑离双手挥动,两条锁链仿佛活过来一般,如同两条灵蛇,迅速朝着周围那六把巨剑缠绕而去。 这两条锁链虽不及那六把巨剑刚猛霸道,但所散发出的剑道意志却丝毫不弱。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剑意,是萧剑离数十年苦修的结晶,而且它们的速度快到极致,几乎是眨眼间,便分别缠上了六把巨剑。 冰火两重天。 赤红的锁链缠上苍烟、渔火、惊鲵三把巨剑。 那炽白色的火焰刚一接触,巨剑表面的江水便开始沸腾、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三把巨剑拼命挣扎,剑身剧烈震颤,无数剑气喷涌而出,想要将这锁链挣断。 然而那锁链却越缠越紧,火焰也越来越旺,将凝聚在巨剑之外的江水不断蒸干。 晶莹的锁链缠上灵虚、青鹿、玄圭三把巨剑。 那极寒的玄冰刚一接触,巨剑表面的江水便开始凝结、冻结,眨眼间便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甲。 三把巨剑同样拼命挣扎,可那寒气无孔不入,顺着剑气渗入巨剑内部,将每一道剑气都冻结成冰晶。 六把巨剑同时发出振聋发聩的剑鸣,那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挣扎,它们疯狂释放剑气,试图将这两条锁链绞碎。 剑气与锁链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炸开一团团绚烂的火花。 然而任由它们如何拼尽全力,那两条锁链始终没有断开的迹象。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锁链之上的天火愈发凶猛,将凝聚在三把巨剑之外的江水不断蒸干;另一条锁链之上的寒冰越来越厚,将另外三把巨剑彻底冻结成三座冰雕。 “给我破!” 沈青梧一声暴吼,那声音已经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凶兽的嘶吼。 六把神剑仿佛接到了死命令,同时爆发出最强的剑气波动,剑身之上,一道道剑气激射而出,与锁链疯狂碰撞,炸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萧剑离这冰火两重天的恐怖。 那两条锁链看似纤细,却仿佛是萧剑离自身剑道的延伸,坚韧得不可思议,每一道剑气斩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而那痕迹眨眼间便被新生的火焰或寒冰填满。 沈青梧发现那两道锁链的威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大,那炽白色的火焰越烧越旺,那晶莹的寒冰越结越厚,六把巨剑已然被困在原地难以动弹。 他知道再比拼下去,只会对自己更加不利,真正的胜负,还是要靠自己手中这一剑。 “雕虫小技!” 沈青梧冷喝一声,浑身剑气如火山喷发般疯狂涌出,尽数灌注到手中的悲风剑之中。 “铮铮!” 悲风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鸣。那剑鸣尖锐刺耳,仿佛要刺破苍穹。剑身剧烈震颤,周身剑芒暴涨,那剑芒呈暗红色,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眨眼间便扩散到数丈之外。 “给我破!” 一声暴吼,令天地震颤,沈青梧双手持剑,猛然跃上高空,他跃起的那一刻,脚下江水轰然炸开,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他双手高举悲风剑,对着下方的萧剑离,斩出了惊世骇俗的一剑。 那一剑斩落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一道长达十丈的巨剑虚影,自悲风剑上延伸而出,那巨剑霸道绝伦,璀璨夺目,剑身之上密布着无数诡异的血色纹络。 巨剑斩落的轨迹,撕裂了空间,留下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黑色裂隙。 哪怕是浮阙楼之上那名锦衣男子,相隔数百丈,也感觉双目刺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发现那道剑芒仿佛刻在眼皮内侧,即便闭眼也能清晰‘看见’。 江面楼船之上,王夫人尽管第一时间抬手挡在眼前,更是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可那道剑芒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接烙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她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江边乱石堆中,王浪双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却难掩其中的激动。 他死死盯着那道斩落的巨剑,嘴唇颤抖,呢喃自语道:“剑修,真他娘的强啊!这辈子要是能斩出这么一剑,死也值了!” 哪怕是江边巨石上的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也感觉双目刺痛,两人同时抬手遮眼,却仍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 “这一剑,果真恐怖!” 就在此时一道平和的声音传来,二人转头看去,只见不知道人已经醒来。 此时他的脸色好了很多,气息也趋于平稳, 他同样望着那道斩落的巨剑,眼神中满是凝重。 随着那柄巨剑斩下,那困住六把巨剑的剑气锁链纷纷崩断。那锁链断裂的瞬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成百上千面镜子同时破碎。 炽白色的火焰四散飞溅,晶莹的寒冰化作漫天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只不过六把巨剑也随之散开,重新化作江水倾泻而下,只剩下那六把神剑孤零零地悬浮在空中。 沈青梧手中巨剑来势不减,径直朝着萧剑离斩落下去。 巨剑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巨剑下方的江面,被无形的剑气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江水向两侧分开,露出江底的泥沙和岩石。 第877章 人剑合一 见到这一幕,饶是对掌门师兄有着十足信心的沈七岁也不由得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不仅如此,那挣脱锁链束缚的六把神剑也再次绽放出犀利的剑芒,从六个方向朝着萧剑离飞射而去。 虽然没有了剑阵加持,但每一把剑都带着沈青梧的意志,带着蜀山历代先贤的剑道余韵,威力依然不容小觑。 见到这一幕,就连很多观战的修士都忍不住屏住呼吸,他们心中同时浮现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莫非,萧剑离今日多半要败了? 此前他还能占据境界上的优势压制沈青梧,现在双方都是宗师境强者,而且沈青梧还手持七星剑匣这件大杀器,他断然不敌。 然而就在此时,萧剑离猛然一步踏出。 “轰!” 这一步踏出,脚下江水轰然炸开,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江面同时掀起巨浪,那巨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波纹。 萧剑离抬头看向上方那杀意满满的一剑,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那斩落的不是索命之剑,而是他期待已久的对手。 “铮铮!” 只见他体内传来一道道剑鸣声,那剑鸣来自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骨骼、经脉、血液,甚至每一道真气都在发出剑鸣。 那剑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到最后竟如万剑齐鸣,响彻天地。 随即,无尽剑气自他体内疯狂涌出,那剑气之多之密,瞬间便将他的身体完全淹没。 众人只看到一团巨大的剑气在江面上急速旋转,那剑气凝而不散,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到最后竟凝聚成一把巨剑的形状。 那把巨剑通体透明,却又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的色彩,它立在那里,剑尖朝天,剑身之上隐隐可以看到萧剑离的轮廓。 他立于剑心之中,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整个人与剑融为一体。 见到这一幕,浮阙楼上那名年逾花甲的老者惊呼出声:“人剑合一!” 他的声音中满是震撼,满是敬畏,活了一辈子,他终于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剑道境界。 楼船之上,陆丙也双目圆瞪,他紧握着手中震颤不已、仿佛要自主出鞘的长剑,用尽全力才将其按住。 他望着江面上那把冲天巨剑,呢喃道:“蜀山剑首,果真强得可怕!” “他比起杨老剑神如何?”身旁的洪乙开口问道。 陆丙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把巨剑已经冲天而起,与沈青梧斩落的巨剑即将碰撞,他才缓缓回答道:“他们都是剑修领域无法逾越的两座雄山!” “轰!” 一声震天巨响自江面之上传来,那不是寻常的轰鸣,而是剑与剑碰撞时发出的特有声音,尖锐、刺耳、直透灵魂。 整片虚空宛如狂风中的破布一样剧烈抖动,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扭曲。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剑气从那碰撞的中心炸开,将那片虚空彻底绞碎。 剑气所过之处,江面被切割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沟壑,那些沟壑深不见底,久久无法愈合。 剑气撞击在岸边巨石上,留下道道深深的剑痕;剑气射向天空,将飘过的云朵绞得粉碎。 当刺目的剑芒散尽,众人终于看清了江面上的景象。 萧剑离立于半空,衣衫飘动,神色平静,他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拂动,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之战,而只是一次寻常的练剑。 忽然,他目光微微转动,看到一缕发丝从眼前飘落而下,那发丝在风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向江面。 他正前方的半空中,沈青梧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他手中的悲风剑早已脱手,在空中翻转着落下,他的口中不断溢出鲜血,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洒落在江面上。 萧剑离见状,并指一挥。 六把飞剑迅速赶至,用剑身轻轻托住沈青梧的身体,缓缓朝着江边那块巨石飞去。 很快,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沈青梧落在巨石之上,紧接着,萧剑离再次伸手一抓,将那把悲风剑抓到手中。 悲风剑落入他掌心的瞬间,剑身剧烈挣扎,发出嗡嗡的颤鸣。 它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疯狂之中,不愿醒来,然而随着萧剑离掌心弥漫出一道道平和而纯粹的剑道意志,那剑气如同温暖的泉水,轻轻包裹住悲风剑。 悲风剑身之上那一抹诡异的血红,在剑气的洗涤下逐渐褪去。 那血红如同活物般挣扎蠕动,发出细微的嘶鸣,却终究无法抵挡那纯粹剑气的净化。 最终,最后一丝血红消散,露出悲风剑本来的面目,一把清亮如水、晶莹如玉的神剑。 “悲风,好久不见!”萧剑离淡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 “铮铮!” 悲风剑发出一声轻鸣,那鸣叫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戾气十足的嘶吼,而是欢快中带着几分亲切,仿佛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乡。 剑身在萧剑离掌心轻轻颤动着,那颤动的频率与萧剑离的心跳渐渐同步,剑锋之上,一道道柔和的光晕流转,仿佛在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当年它被沈青梧盗走,此后长年累月被邪术温养,以精血为引,以杀意为食,日复一日侵蚀着它的灵性。 以至于原本最具灵性的悲风,逐渐变得嗜血好杀,沦为一把邪剑,如今萧剑离以自身剑道意志将悲风的邪性强行抹除,让被尘封的灵性再次显露出来。 另外六把神剑似乎从悲风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它们纷纷从各处飞来,环绕在悲风周围,发出阵阵轻鸣。 那鸣叫声此起彼伏,如同老友久别重逢后的寒暄,苍烟沉稳,渔火热烈,灵虚清越,青鹿活泼,惊鲵深邃,玄圭厚重,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性格。 萧剑离轻轻挥手,七把神剑宛如接到命令一般,排成一列,依次飞回七星剑匣之中。 苍烟、渔火、灵虚、青鹿、惊鲵、玄圭,最后是悲风,当悲风落入剑匣中那个空缺了十余年的位置时,整个剑匣轻轻一震,随后缓缓合上。 自此,七星剑匣终于完整了。 第878章 陈年往事 萧剑离缓步走向沈青梧。 他走得很慢,也很轻。 当他走到沈青梧身边时,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在蜀山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切磋、一起闯荡江湖的师兄。 他眼神中没有胜利的激动,没有清理门户之后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惆怅与难以言说的悲伤。 “师兄,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此时沈青梧脸上的那些黑色纹络已经退去,露出原本的容貌。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那个意气风发的蜀山大师兄,那个与他并肩行走江湖的少年。 他的眼神也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不再是那两口令人恐惧的黑洞,只是那眼神涣散而虚弱,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呵呵……” 沈青梧的嘴里挤出一抹笑声。 那笑声中满是悲凉,满是不甘,还有无穷的恨意,只是那恨意已经不再尖锐,而是被时光磨钝了棱角,只剩下淡淡的余烬。 “终究,还是你赢了!”沈青梧叹息一声,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看来当年师父选你是对的,你确实比我强!” 然而萧剑离却是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 他看着沈青梧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师兄,你错了!师父选我做蜀山下一代掌门,也是迫不得已!” 听闻此言,沈青梧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那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讥讽的笑,“迫不得已?萧剑离,事到如今你还要摆出这副虚伪的嘴脸,难道你不觉得恶心吗?” 萧剑离也不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青梧,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不着痕迹地看了不远处的沈七岁一眼,随后问道:“师兄可还记得陈家镇?” 听到陈家镇三个字,沈青梧原本一片涣散的目光却猛然一凝,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那即将熄灭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紧接着,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缓缓涌入脑海中。 同样在听到陈家镇的时候,沈七岁的神色也忽然一变,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 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在一个叫陈家镇的小地方长大。 可就在他七岁的时候,母亲生病去世,他从此无依无靠,随后掌门师兄来到镇上,将他带到了蜀山。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陈家镇这个地名。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母亲长眠的地方。 “你,你怎么会知道?”沈青梧一脸震惊,声音更是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师父亲口跟我说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听到这句话,沈青梧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被碾碎。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光芒,有震惊,有懊悔,有痛苦,还有深深的愧疚。 那段他最不想提起,却又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记忆,终究还是被挖了出来。 当年他是蜀山剑宗的掌教首席弟子,是蜀山同辈弟子口中的大师兄。 不仅天赋卓绝,更是深受师门长辈的喜爱和同辈师弟师妹们的爱戴。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必将是下一任蜀山掌教,他也立志要扛起蜀山剑宗这面大旗,将宗门惩奸除恶、匡扶正义的宗旨发扬光大。 那一日他告别师父下山历练,这也几乎是每一位蜀山弟子都会经历的磨炼,为了安全起见,大多是几名弟子一起组队历练,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历练途中他们路过一个名为陈家镇的地方,天色已晚,他们便在小镇一户百姓家中留宿。 那户人家只有三口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年方十七的女儿,见他们是蜀山弟子,这户百姓很是热情。 妇人忙着烧热水,汉子忙着张罗饭菜,那个名叫陈纤云的少女则躲在门后,时不时偷偷打量他们。 尤其是当沈青梧偶然看过去的时候,她都会惊慌失措地将目光躲开。 可那红着脸的一抹笑容,那含羞带怯的眼神,却在沈青梧脑海中挥之不去。 酒足饭饱之后,师兄弟们各自休息,沈青梧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少女的一颦一笑,一直在眼前浮现。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他终于按捺不住,悄悄起身,翻窗进入了少女的房间。 少女被他惊醒,刚要叫喊,却被捂住了嘴,当他看清来人是谁,眼中的惊恐渐渐化作复杂的神情。 那一夜,她终究没有推开他。 天亮前,他将少女搂在怀里,郑重许诺:等回蜀山禀报了师门,一定风风光光娶她过门。少女靠在他胸口,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可就在此时,少女的父母听到屋内的动静,直接闯了进来。 见沈青梧与自己女儿赤身裸体躺在一起,当场暴怒,抄起门杠就要打死他。 沈青梧顿时慌了,他本能地伸手一推,想要挡住那砸下来的门杠,可慌乱之中,那一推的力道太大,竟将女子的父亲推得踉跄后退,后脑重重撞在桌角上。 一声闷响,鲜血溅出。 少女的父亲瞪大双眼,身体软软倒下,当场丧命。 少女的母亲见状,尖叫一声,直接气晕了过去。 失手杀了人,沈青梧只觉天旋地转,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可就在此时,与他一同前来历练的几名蜀山弟子也听到动静赶来。 他们推开门,看到眼前的一幕,沈青梧赤身裸体站在床边,床上缩着瑟瑟发抖的少女,少女的父母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这一刻沈青梧意识到,若是事情败露,自己必然逃不过戒律堂的严惩。 仅仅是强暴民女和残杀百姓这两条罪名,就足以让他受到宗门的严厉惩罚。 尽管与那少女是你情我愿,杀她父母是失手误杀,能让宗门从轻发落以此保住性命,但他也注定不可能成为蜀山剑宗的下一任掌门。 下一任掌门,这五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那是他从小的梦想,是他毕生的追求,他不能失去,绝不能。 第879章 真相大白 慌乱之下,沈青梧做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回头的决定,他猛然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同门师弟的佩剑,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黏腻,可他顾不上擦。 一剑,两剑,三剑……眨眼间,三名同门师弟尽数倒在血泊中。 他不是没动过连同那少女一同灭口的念头。 当他举起剑,对准那个蜷缩在床上、满脸泪痕的少女时,剑尖离她的咽喉只差一寸。 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含羞带怯看着他的眼睛,终究还是未能下此狠手。 他丢下剑,抓起衣服,踉跄着逃离了那个房间,逃离了那个小镇。 回到蜀山之后,沈青梧编造了一个谎言。 他说是在历练中发现一伙匪寇劫掠百姓,他们便与之展开厮杀,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几名同门师弟不幸身死。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不惜在自己身上留下几道伤口。 果然,戒律堂只是找他询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便没有再深究,师父也没有表现出异常,甚至还亲自帮他包扎伤口,叮嘱他好好养伤。 沈青梧本以为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他渐渐安下心来,继续做他的大师兄,继续修炼剑道,继续等待接任掌教的那一天。 可他没想到,师父竟然得知了真相。 “以师父他老人家的眼力,又怎么会看不出你身上的伤有蹊跷?”萧剑离轻声说道。 “随后他便让戒律堂的熊长老亲自去彻查!”萧剑离继续说道,“熊长老去了一趟陈家镇,将事情经过查明,禀报了师傅!” 沈青梧神色呆滞,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懊悔与痛苦。 “所以,师父才决定将下一任掌门的位置传给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剑离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从熊长老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后,师父并没有将其公之于众,而是将其压了下来,整个蜀山,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再无第四人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中满是追忆:“或许师父也没想好如何处置你,亦或者师父在等着你自己去跟他坦白。” 他看着气息虚弱却又满脸痛苦的沈青梧,叹息道:“师父临死前告诉我,你只是一时糊涂走错了路,他并不怪你。他说,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这份要强成就了你,也害了你!” 听到这里,沈青梧那冰冷的内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小时候,师父手把手教他握剑,一遍又一遍纠正他的姿势,从不厌烦。 第一次下山历练前,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青梧,你是大师兄,要照顾好师弟们!” 他受伤回到蜀山,师父亲自给他包扎伤口,手法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自己却亲手杀了他! 忽然,沈青梧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未深思的细节,以师父的修为,再加上他早已得知事情的真相,自己为何还能偷袭得手? 莫非,他是想用他的死,来让自己回头? “师父……” 沈青梧嘴唇颤抖,轻声呢喃,两行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那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流泪。 随即他缓缓起身,却因伤势太重,只能勉强支撑着跪起。 他面朝蜀山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在石头上,磕出血来。 “弟子沈青梧,愧对师父教诲,愧对蜀山,弟子知错了!” 沈青梧的声音不大,却是撕心裂肺,令人动容。 那声音中满是懊悔,满是痛苦,满是无法挽回的悲伤。 他这一生,只因一念之差,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不仅愧对师门的培养,更愧对那个名为陈纤云的女子。 这些年他的内心只有仇恨,觉得师父偏袒萧剑离,是萧剑离抢走了他的一切,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用仇恨麻痹自己,以此来掩盖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如今真相大白,当仇恨散去,剩下的只有愧疚与悔恨,那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还好吗?”沈青梧看向萧剑离,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问道。他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期盼,又满是恐惧,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这些年他本有无数的机会去陈家镇探望,可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亦或者说是不敢面对她,他宁愿相信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宁愿她恨自己,也不愿面对自己亲手毁了她一生的事实。 “她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萧剑离回答道。 听到这个消息,沈青梧只感觉内心一阵刺痛,那刺痛如同万箭穿心,他双手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是我毁了她,是我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是病入膏肓!”萧剑离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可她看到我穿着蜀山弟子的服饰,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他还好吗’。她说她一直在等,等你去看她最后一眼,终究还是没有等到!” 萧剑离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她并不怪你,否则也不会生下你的孩子!” 萧剑离的声音不大,可传到沈青梧的耳朵里却宛如一记晴天霹雳。 沈青梧那虚弱的目光陡然一缩,不可思议地看着萧剑离,他的嘴唇颤抖着。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萧剑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着不远处的沈七岁招了招手:“七岁,过来!” 此时沈七岁内心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沈青梧。 虽然相隔数丈,但沈青梧的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时候每次问及娘亲,为何别人都有父亲,自己却没有,娘亲总是说父亲出远门了,过两年就回来,可一直到娘亲去世,也没见到父亲回来。 在他心里,父亲只是一个冰冷的称呼,连一个模糊的概念都没有,后来掌门师兄将自己接到蜀山,在他心里掌门师兄就像是他的父亲。 第880章 父子相认 三年前掌门师兄将七星剑匣交给他,也给他讲了沈青梧偷袭未曾谋面的师父、随后盗走悲风剑叛出蜀山的那段往事。 当时他便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夺回悲风剑,并将那个名为沈青梧的蜀山叛徒抓回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寻找了几年的蜀山叛徒,竟然是自己那日思夜想的父亲。 沈七岁只感觉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就是他的父亲? “掌门师兄,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沈七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地问道。 他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以及一丝恐惧。 “七岁,师兄何时骗过你?他就是你的父亲!”萧剑离点头说道,目光中满是柔和,“不过当年的事情说来话长,其中缘由师兄回头再跟你细说!” “孩子,我……”沈青梧看着面前的沈七岁,眼神之中一片复杂。 除了深深的愧疚,还有从未有过的慈爱,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却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落下。 之前二人曾交手,但他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个被誉为剑道天赋不在萧剑离之下的蜀山年轻天才。 此刻他仔仔细细打量着沈七岁,目光从他额头移到眉眼,从鼻梁移到嘴唇,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眼睛像你娘!”他的目光在沈七岁眉眼间停留许久,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随即他目光上移,落在沈七岁那条桀骜不驯的冲天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脾气倒是像我多一些,这辫子,挺有个性……” 萧剑离点了点头,笑道:“孩子一直都没有名字,他娘亲一直等着你来起,可等了七年,也没等到,我接到蜀山之后,便给他起名叫七岁!” 听闻此言,沈青梧神色再次一变。 他娘亲一直没给他起名字,是因为很多地方的习俗,名字都是由父亲起的。 那个傻女人,她一直在等,等他这个负心之人回来给孩子取名。 可惜她最终也未能等到。 当初沈七岁曾问过掌门师兄,为何给他起七岁这个名字,萧剑离告诉他,因为他在七岁的时候便能成功御剑。 可此刻听到掌门师兄的话,沈七岁才明白,七岁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他会御剑,那个女子去世的时候,他正好七岁。 “好,叫七岁好!”沈青梧的声音愈发虚弱,脸色越来越苍白,显然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 此前为了与萧剑离一战,他不惜燃烧生命本源,强行将自己送入宗师境。 这一举动等同于用自身寿命为燃料,强行提升修为,无论这一战最终的结果如何,他都必死无疑。 更何况萧剑离最后以‘人剑合一’状态施展出的那一剑,也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就在这时一禅小和尚走了过来,他小小的脸上满是悲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锦盒,递给沈青梧:“这是我师父炼制的小还丹,能稳固伤势!” 然而沈青梧却是微微摇头,动作极其吃力:“小还丹炼制不易,每一粒都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别给我浪费了,留给有用的人吧!” “我道门之中也有一门秘术,或许能保住一条命。”就在此时不知道人也走了过来,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听闻此言,无论是萧剑离还是沈七岁,眼神中都闪过一抹希望之光。 然而沈青梧却依旧摇头,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天空,那目光中满是释然,满是解脱。 “我这一生弑师叛教、滥杀无辜,早就该死了!” “临死之前能解开心中执念,已是意外之喜。更何况我还受上天眷顾,见到了自己的孩子,我哪还敢奢望什么?” 说完沈青梧更是连续咳出几口鲜血,那鲜血洒在地上,赫然是一片漆黑。 “师兄!”萧剑离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想要运转真气帮他稳固伤势。 然而随着真气进入对方身体之中,萧剑离震惊地发现沈青梧体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不仅经脉尽断、气海崩塌,就连五脏六腑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创伤,多处破裂,正在缓缓渗血,此时他全凭一口气吊着,那口气随时都可能消散。 沈七岁也暗自着急。他嘴唇几次开阖,却始终无法开口。 他想喊一声‘爹’,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无声地滑落。 “孩子,来……”沈青梧吃力地抬手朝他招了招。 沈七岁依言走到跟前,萧剑离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七岁,跪下!” 沈七岁迟疑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这个曾经被他视为仇敌的男人,这个刚刚得知是自己父亲的男人,他的内心无比复杂。 片刻之后,他还是恭恭敬敬跪在了沈青梧面前。 后者满脸的慈爱,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庞,那只手冰凉而颤抖,可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却仿佛带着无尽的温柔。 “孩子,你记住!”沈青梧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修为差点没事,但心一定要正。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岔路。走错了不要紧,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千万别学我,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 他的眼中满是悔恨与愧疚。 沈七岁静静听着,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而下,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这辈子……做了太多的恶事,辜负了师门的栽培,也辜负了你们娘俩……”沈青梧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说一句话嘴里便有鲜血涌出。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沈七岁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永远刻在心底。 “对,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说完,那只手从沈七岁脸颊滑落,轻轻落在身侧。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有释然,有满足,还有深深的眷恋。 第881章 风雪楼,红绡 “师兄!”萧剑离双眼通红,轻声呼唤。 “父,父亲……” 沈七岁也哽咽着喊出了他这辈子的第一声父亲,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十几年的思念与委屈。 他的内心无比复杂,按理说他应该非常恨这个人,恨他抛下自己和娘亲,恨他犯下那么多错事,恨他让自己从小就被人嘲笑没有父亲。 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露出的那个笑容,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沈青梧死了,可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一禅小和尚坐在一旁,双手合十,默念着往生咒,那梵音轻轻回荡,仿佛在为逝去的灵魂指引方向。 不知道人也轻声道了一句‘无量天尊’,声音中满是悲悯。 “把他送回陈家镇吧!”萧剑离轻声说道,“你娘等了他八年,没能等到他回去。现在把他葬在你娘旁边,让他们团聚吧!” 沈七岁满脸泪痕,重重点头:“好!” 不多时一禅小和尚找来一艘小船,船不大,刚好能容下几个人,几人将沈青梧的遗体搬到船上,走水路离开。 这一场足以轰动天下的宗师之战也终于落幕,相信用不了多久,消息便会传遍整座江湖。 三龙会总坛地牢之中,凌川似乎是虚弱到了极点。 从昨晚到现在,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背靠墙壁,仿佛连动一下都极其困难。 自蔡玉堂离开之后便再没人来过问他,就连之前看守他的那两名五重境修士都给撤走了。 但凌川心里清楚,对方这不过是在故意晾着自己,想要看自己的反应。 这并非凭空猜测,而是他运转道藏之后清楚地察觉到,暗中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扫视。 那目光如针如芒,刺得他浑身不自在,那并非是之前看守他的那两名武修,而是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的修为还不低。 越是到这个时候,凌川越要沉住气,因为他但凡露出丝毫破绽,就有可能被对方捕捉到,从而导致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中午三龙会按时送来了饭菜,不过凌川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那饭菜就放在牢房门口,渐渐凉透。 一直到晚上,暗中那压迫感消失的瞬间,凌川几乎要松一口气,但他忍住了,继续保持那副虚弱的姿态。 不多时地牢的门便再次被打开,来人正是蔡玉堂,那妖娆女子依旧跟在身后。 蔡玉堂先是来到牢房外,借助火把的灯光仔细打量了凌川一番。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怀疑,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小王爷,我们总舵主有请!” 几个呼吸之后,凌川才缓缓抬起眼皮,用虚弱的目光瞄了两人一眼。 那目光浑浊无力,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重伤未愈的病人。 “不去!”凌川无力吐出两个字,随即便再次将眼睛闭上。 蔡玉堂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意,但很快就将其隐藏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说道:“小王爷,你的条件我已经禀报大当家了,大当家让我来请你过去商量!” “没见小爷我伤势重着吗?”凌川很是不耐烦地说道,“他想谈,就让他到这儿来谈。我走不动!” 那美艳女子见凌川如此不识抬举,不由得为之一怒,喝道:“周衢,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这里是三龙会的总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滚……” 凌川怒喝一声,然而这一声大吼似乎牵动了伤势,他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几声咳嗽之后,凌川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尽管他不着痕迹地将其擦掉,却还是被蔡玉堂那双锐利的眼睛给捕捉到了。 蔡玉堂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袖子,对那美艳女子说道:“你在这儿陪着小王爷,我去请大当家!” 女子悻悻道:“三当家可要快些,要是慢了,说不定我实在忍不住就把他给宰了!” 然而当蔡玉堂离开之后,那美艳女子却迅速收起了自己的杀气。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之后,缓步走到牢房边,缓缓蹲下身来,将自己的身体贴在牢房的木栏之上。 “将军一定装得挺辛苦吧?”女子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此言一出,凌川微闭的双眼狠狠颤动了几下,那颤动极其细微,却瞒不过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不过他假装没听到,依旧闭目养神,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将军无需戒备……”女子继续说道,声音轻柔,“奴家名叫红绡,乃是风雪楼之人,多年前奉命潜入三龙会,此次接到夫人的命令,让我全力配合将军!” 凌川心中顿时一惊,没想到这妖艳女子竟然是风雪楼的人。难怪她之前那些举动,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若有若无的暗示,原来都是有深意的。 不过他并未急着搭话,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快速运转思维辨别这其中的真假。 首先,知道他易容潜入三龙会的,只有他最信任的那几个人,但这并不能排除对方是在诈他。 其次,风雪楼的分舵虽然遍布帝国各州,但多年前就安插人手进三龙会,恰好又在此时配合自己,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依旧让凌川有些怀疑。 不过仅凭这一点也不能将对方拍死,毕竟像风雪楼这种组织,在其他势力安插眼线是常规且惯用的手段,提前布局也在情理之中。 见凌川依旧不开口,红绡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时间紧迫,我把夫人的话转达将军,夫人说,外面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将军务必保重自身安全!” 紧接着她继续说道:“此外,奴家查到三龙会的高层中有一名通天卫,不过对方隐藏得极深,奴家现在还无法确认其身份。但夫人那边已经让廷尉府给他传信了,届时会配合我们一起行动!” 最后红绡又道出了一则消息:“从目前来看,三龙会肯定会对那批贡品出手,不过总舵主秃龙生性多疑,接下来免不了还会试探一番,希望将军做好心理准备!” 第882章 互有算计 见凌川依旧闭着眼睛,红绡知道光靠言语难以取信,她从头上取下一支发簪拿在手中,那是王夫人交给她的。 “若将军还是信不过奴家,那就看看这个吧!” 凌川缓缓睁开双眼,看到那只玉簪的第一眼他便认出,那是当初自己送给王夫人的礼物之一。 在神都的时候皇帝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后来返回云州之后,苏璃为了感谢王夫人这一路派高手暗中保护,便挑选了一些女性的饰品让凌川转赠给王夫人。 其中就有这支玉簪,簪身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见到这支玉簪,凌川基本就确定对方确实是风雪楼的人,因为若非王夫人亲手转交,此物绝不可能落到外人手中。 既如此他也不再伪装,他抬眼看了红绡一眼,那目光清明锐利,与方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他用极低的声音迅速交代了一些事情,让她将消息传给王夫人。 “将军放心,奴家一定尽快把情报传出去!”红绡点头,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间。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脸上的神色瞬间恢复成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她冷哼一声,说道:“装死是吧?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凌川也迅速恢复那副虚弱的姿态,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就在此时,地牢的门再次打开,蔡玉堂去而复返。 不过此时他身后还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人身形魁梧,面容阴沉,头顶光秃,在火把光下泛着油光,正是三龙会总舵主秃龙。 在他身后还有一名秀才打扮的中年男子,手持折扇,正是二当家楮先生。 见到三人到来,红绡微微躬身,随即退到一边,姿态恭顺。 “小王爷,总舵主和二当家都来了,你说吧,想怎么谈?”蔡玉堂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凌川抬起目光,用虚弱而涣散的眼神看了那二人一眼,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配上他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渗人:“你们这是谈合作呢,还是审犯人?” 秃龙走到牢房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如两把尖刀,从凌川身上剐过,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没想到安王的子嗣当中,竟有你这般胆量的人,真是令我感到意外!”秃龙的声音宛如一个漏气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让人听着难受。 凌川看着他,只是冷冷一笑,不过并未说话。 “从来都是我三龙会敲诈别人,没想到竟然有人敲诈到我三龙会的头上!”秃龙似是在赞赏,又像是在警告。 终于凌川开口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字字清晰:“莫非总舵主觉得,高丽三国的贡品不值六十万两?” 秃龙微微摇头,那光秃的脑袋在火把光下晃动:“那自然是值!但想到要将六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拱手让人,本座就难免心痛,这银子,可都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 凌川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从容:“那我让一步,只要你们将屠夫的人头送到我面前,我就只要三十万两,用三十万两买那杀猪匠的项上人头,应该够了吧?” 然而让凌川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竟然答应得非常爽快,“好!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他顿了顿,那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敢耍我,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的!” “放心!”凌川的眼神与他直视,毫不退缩,“那批贡品给我也吃不下,只要你们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不会食言!” 他看向秃龙,继续说道,“既如此,是否能给我安排个像样的住处?这地牢又潮又臭,再待下去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是当然!”秃龙点头答应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快此前看守凌川那两名五重境修士便被叫了进来,一左一右架着凌川便离开了地牢,凌川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整个人完全靠两人架着走,任谁看了都是一个重伤垂危之人。 凌川被安排到一间干净的屋子,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依旧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随后他便被带到三龙会的总坛。 所谓的总坛,就是这座庄园的正堂,正堂之中数十张椅子分列两侧,红木雕花,铺着锦垫,其格局跟朝堂布置差不多。 正前方的主位自然是属于总舵主秃龙的,那是一张虎皮大椅,椅背高耸,气势十足,而在他前方的左右两侧各摆着两张椅子,那是三龙会另外四位当家的位置。 此时在两排椅子中间单独摆着一把椅子,那是给凌川准备的。 凌川走到之后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随意,毫无拘谨。 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三龙会总坛,不多时四位当家相继就位,随后秃龙也从后方走了出来,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 五位当家凌川已经见过三位,剩下的四当家独眼虎和五当家夜猫子,他几乎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那个身形魁梧、满脸煞气、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必是独眼虎无疑。 而那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定是五当家夜猫子。 “小王爷,现在你也该把情报告诉我们了吧?”秀才打扮的楮先生开口问道。他轻轻摇着折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情报不在我身上!”凌川很干脆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顿时一凝,脾气最为暴躁的独眼虎当场站起身来,一把掀开椅子,暴喝道:“臭小子,你他娘的竟敢耍我们?看老子不撕了你!” 他一步踏出,就要冲上去。 就在此时二当家楮先生却抬起折扇拦住了他:“老四,坐下!” 独眼虎瞪了楮先生一眼,但还是悻悻坐下,那独眼中满是怒火。 紧接着楮先生又对凌川问道,语气依旧平和,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威胁:“那在何处?小王爷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在我的剑匣之中!”凌川说道,语气平淡。 “取剑匣来!”秃龙沉声开口道。 第883章 接头 很快红绡便捧着剑匣走了进来,得到楮先生的允许之后,将其交给凌川。 凌川拿到自己的剑匣之后并未急着打开,他轻轻抚摸着剑匣上的精美雕花,那动作仿佛在抚摸心爱之人的脸庞。 片刻后他才看向秃龙,问道:“总舵主,你答应我的条件呢?” 秃龙也不废话,直接对蔡玉堂使了个眼色,后者从侧面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箱子,打开箱盖,让红绡递给凌川。 凌川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银票,皆是一千两一张,他随手拿起一沓翻了翻,又将其放了回去。 “整整三十万两,一张不少!”蔡玉堂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肉疼。 凌川淡淡一笑,合上箱盖:“这一点,我还是相信诸位的!” “至于你的另一个条件,等事成之后我们一定兑现!”秃龙缓缓开口,“屠夫的命,早晚都是你的,不过现在他还有用,等这批货到手,我们亲手把他的人头送到你手中!” 这一次凌川倒也没有坚持,而是爽快地答应下来:“好,我相信总舵主!” 事实上无论是三十万两银票还是屠夫的人头,都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为了让计划显得更真实一些。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理了,若是他什么都不求,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更清楚对方之所以爽快地将三十万两银票交给自己,是因为这是他们的老巢,他们随时随地都能要自己的命。 银票在自己手里和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暂时保管而已。 至于屠夫,那是他们花重金请来的江湖高手,在对方失去利用价值之前,是绝对不可能先杀掉的。 同样的道理,当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干掉自己,进而夺回那三十万两银票。 凌川将银票的箱子放到一边,随后翻转剑匣,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快速拍打了一番。 那手法极其复杂,在旁人看来只是胡乱拍了几下,实则暗藏玄机。 “咔嚓……” 伴随着内部机关启动的声音,剑匣的侧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暗格,那暗格与剑匣的纹路完美融合,若非知道机关所在,根本看不出来。 凌川划开暗格,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取了出来。 “你们要的情报都在这里面!”凌川举起手中那张不起眼的字条,说道。 见到那纸条,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慎重起来,这一次楮先生并未让红绡动手,而是亲自上前将纸条拿了过去。 他并没有看,而是躬身呈给了秃龙。 后者看过之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才将其递给了楮先生,楮先生展开纸条,细细,越看眼神越亮。 “诸位,情报已经给你们了,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凌川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问道。 听到这话,几人明显露出戒备之色,那楮先生则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折扇轻轻摇动:“小王爷,这恐怕还不行!” “你们什么意思?”凌川一脸怒意,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情报我已经给了,为何不让我走?” “小王爷勿怪!”楮先生笑道,“此事关乎重大,等行动结束了自然会送你离开,这段时间还请小王爷在这里小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都会满足你!” “呵呵,你们当我周衢是三岁小孩吗?”凌川冷笑,“等你们把货拿到手,怕是连我一起灭口了吧?” “那小王爷觉得我们是傻子不成?”秃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你就拿这么一张纸就想换三十万两银子,这银子未免也太好挣了吧?万一这情报是假的,我们找谁去?” 楮先生接过话题,笑道:“小王爷勿怪,事关重大,咱们也不得不谨慎一些!” “更何况接下来还得小王爷跟船队中的线人接头,等确认情报无误,事情办妥,我们自会送小王爷离开,绝不食言!” 凌川并未被带回地牢,而是回到之前的房间之中被严密看管。 午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庄园,凌川坐在车内,只不过,跟他来时一样,被黑布蒙着眼睛。 此行便是去往之前与船队线人约定的地点,拿取最后的情报信息。 跟凌川随行的,乃是二当家楮先生,此外,暗中还有不少三龙会的高手随行。 就在此时,凌川再次察觉到了此前在地牢中被窥视的那道气息,他也终于确定,对方就是楮先生。 不多时,楮先生终于收回自己的神念,他确定,凌川体内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真气在游荡,气息更是十分虚弱,显然,此前屠夫那一击已经将他的修为废掉。 凌川没有说话,同样在悄然运转道藏,打量着对方。 很快,他便确定,此人乃是一位八重境高手,实力比起总舵主秃龙也毫不逊色。 马车七弯八拐,不知道便来到一座院子里面,只听身旁的楮先生说道:“小王爷,你说的地方到了!” 凌川摘掉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这里,便是他与何寺忠约定的接头地点,只不过,前来送情报的人并非何寺忠,而是他的亲信。 见除了凌川之外还有其他人跟来,那名身着便服的士兵也略感诧异,笑着摆手道:“不用紧张,都是自己人!” 凌川也不废话,直接问道:“现在船队到什么地方了?” “回禀小王爷,船队已抵达五十里外的小磨滩,今晚子时之前,便会抵达龙王庙!”那士兵躬身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又问道:“船上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士兵回答道,紧接着,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掏出来递给了凌川。 凌川当场将密信拆开,看了一眼之后,便顺手将其递给了站在身后的三龙会二当家,后者接过仔细起来。 “你转告何副将,抵达龙王庙便采取行动,先解决掉押送队伍中的将领,同时,在船舷上挂三只红灯笼,我等看到信号便会第一时间行动!”凌川对那士兵说道。 “是!”那士兵抱拳领命,随即迅速离去。 第884章 伏兵龙王庙 站在凌川身后的楮先生全程都在观察凌川与那士兵的一举一动,可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就在这时,凌川转过目光看向他,问道:“怎么样?现在信了吗?” 楮先生依旧是挂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道:“走吧!” 虽说现在他基本已经确定,押送贡品的船队没有问题,但并不代表眼前的周衢就绝对可信,而且,越是到这种关键时候,越不能大意。 所以,刚从屋内走到院子,他便让凌川用黑布蒙上眼睛。 凌川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依言照做,在那车夫的搀扶之下回到马车之上,迅速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凌川故意让他看到的。 凌川的修为境界本就异于常人,迄今为止,体内也只有一道真气,只不过,为了让对方深信不疑,他运转道藏将大部分真气都封印在了气海之中。 楮先生能看到的,只有一缕微弱的真气在气海中游荡。 至于刚才的密信,确实是何寺忠的亲笔信,只不过,此时的何寺忠已经被拿下,而刚才那名信使确实是从押运船队上下来的,但并非是何寺忠的手下,而是廷尉府成员所扮。 只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名廷尉府成员离开之后,便迅速乘坐快船顺江而下,与船队汇合。 之所以这般小心谨慎,只因为这里是淮州,三龙会盘踞上百年,耳目众多,任何细微的破绽都有可能被对方察觉到。 回到总坛之后,凌川被送回房间,两名五重境武修一直守在外面。 至于楮先生,则是第一时间返回正堂,将那封密信交给了总舵主秃龙,随后,又将此行的情况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如此看来,这船队确实是没问题!”秃龙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另外几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总舵主,兄弟们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你一声令下呢!”独眼虎第一时间站起身来,满脸激动地说道。 秃龙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看向五当家夜猫子,问道:“老五,你那边情况如何?” 身形瘦小的五当家夜猫子站起身来,说道:“回禀总舵主,兄弟们一直盯着,城中的北系军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窜,但并未查到多少信息!” 紧接着,秃龙将目光看向财神蔡玉堂,问道:“老三觉得呢?” 蔡玉堂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问道:“总舵主,现在北系军或许还没查到什么信息,属下担心的是,这次行动会惊动他们!” “老三,你未免小心过头了,这里可是淮州,北系军那点兵力能翻起多大风浪?”独眼虎满脸不屑地说道。 谁知,秃龙却瞪了她一眼,说道:“老三的担忧不无道理!” “不过……”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对于咱们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昨天本座已经给几位掌柜通过气了,他们的意思是让咱们放手去干!” 他口中的掌柜不是别人,正是江淮九大门阀。 “那还等什么?总舵主快下令吧!”独眼虎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这火急火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秃龙白了他一眼,随即便开始下达命令。 “老四,你负责召集三十六堂的兄弟,在龙王庙伏击船队,记住,速战速决,不要留任何活口!天亮之前把货船带到雾隐泽即可!”秃龙交代。 “是!”独眼虎满脸激动,抱拳回答道。 “老五!你这边将所有的耳目全部撒出去,务必将北系军以及城中那些不明身份的势力给我盯死!” “明白!”夜猫子回答道。 “老三!掌柜们也出动了大批家丁,你负责带着他们在雾隐泽等候,等老四的货船一到便立刻将货物转移,然后将船拆掉!” “是!”蔡玉堂手持折扇,抱拳答道。 最后,他将目光看向二当家楮先生,说道:“老二随我坐镇总堂!”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着夜晚的到来。 就在这时,蔡玉堂开口问道:“总舵主,周衢那小子怎么处理?” 秃龙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道:“事成之后,自然是杀了!” 对于总舵主做出这个决定,几人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毕竟,那可是三十万两银票。 至于他安王之子的身份,在他们看来简直一文不值。 若是安王还在,他们或许还会有一丝顾忌,现如今的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夜幕悄然降临,可淮州百姓并不知道,在这片夜幕之下,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场风暴相比起数月前的骁王起兵只会更加猛烈,毕竟,当时的骁王已经彻底将淮州掌控在手里,随着他一声令下,淮州的兵马全都听从他的号令,老百姓几乎没有见到刀兵。 为了这次的行动,三龙会早在几日前便开始调动人马,如今,数万帮众埋伏在龙王庙一带,只等押运船队的到来。 龙王庙位于淮州城东三十里,长江河道将在这里进行一次大幅度拐弯,每逢洪水期,经常冲垮河堤,泛滥成灾。 故此,前朝官府再次建造了一座龙王庙,为了镇压水患。 尽管近几百年来,不断加固河堤,但江水的常年冲刷,依旧在北岸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河滩,今年迄今为止还没有发大水,以至于河滩之上的芦苇异常茂盛。 这无疑给三龙会的数万帮众提供了天然的藏身之所。 这数万人虽然大多数都是三龙会的普通帮众,但,此刻却全部身着铠甲,手持战刀,从外形上看,与州兵县兵无异。 当然,这也仅仅是外形,若真拉上战场,他们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战力。 但,这数万人也并非全都是码头上的船工力夫,还有不少是水匪出身的凶悍之辈,其中更是不乏亡命之徒。 他们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船队之上只有两千东海水师押送,而且,这两千人并非是东海水师中的精锐。 再加上他们还有内应,他们轻而易举便可将其拿下。 第885章 雾隐泽 此外,位于龙王庙数十里处,有一片巨大的芦苇沼泽,常年被迷雾笼罩,故此叫做雾隐泽。 雾隐泽实际上属于彭蠡湖的一角,但,这一角却占据了数十里范畴,曾经是江淮一带最大水匪帮派的老巢,官府多次清剿都因茂盛的芦苇和常年不散的迷雾而迷失其中。 龙王庙河滩的芦苇虽然茂盛,但跟雾隐泽的芦苇比起来,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 最终,还是骁王出动大军,直接将这片区域围困,才将那支水匪清剿干净。 今夜,清静了多年的雾隐泽再次出现大批人影,在微弱的月光下,这些身影显得异常诡异。 这些,正是江淮九大门阀从府中抽调的人手,他们的任务是,当独眼虎率领的数万人手拿下船队之后,将船队驶到此处,而他们则以最快的速度将船上的货物转移。 尽管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对朝廷的船只下手,但此次的货物太过于贵重,无论是三龙会的几位当家,还是九大门阀,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在这片夜幕之下,还有另外的一股势力也在迅速行动。 三龙会总坛之中,秃龙与楮先生正在对饮。 随着子夜的临近,楮先生的眼神中也闪过一抹担忧,秃龙见状,问道:“老二,你似乎很紧张?” 楮先生点头道:“总舵主,这么些天了,咱们始终没有查到这支北系军的底细,属下始终不放心啊!” 听闻此言,秃龙那深邃的眸子明灭不定,说道:“这些年,小五的耳目早已遍布江淮,按理说,他不应该查不到对方的底细啊!” 楮先生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诧,说道:“总舵主,并非是我怀疑自家兄弟,而是此事关乎所有人的生死存亡,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你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秃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后者接过一看,顿时脸色巨变,问道:“莫非,出现在咱们淮州的,真是那镇北侯凌川的队伍?” 秃龙神色不改,开口道:“永夜那边已经确认过了,北系军中大部分将领都在,唯独没有看到凌川的身影,而且,就连他的亲兵都不见了!” 听到这里,楮先生内心不由得为之一紧。 “难怪沈七岁、一禅小和尚以及那不知道人会出现在淮州,难怪风雪楼的人近段时间如此活跃,原来如此!” 霎时间,楮先生的后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只因为凌川这个名字太响亮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却有太多的大人物栽在他手里,而三龙会与这些势力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忽然抬起目光看向秃龙,问道:“总舵主,若这真是凌川的队伍,那他本人也一定在淮州!” 秃龙则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永夜便派了一位宗师前来!” 听到宗师二字,楮先生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以凌川的作风,向来喜欢兵行险招,他得知三龙会集中力量去劫商船,肯定会想着直捣黄龙,殊不知这里有一尊宗师在等着他。 事实上,对于凌川而言,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办法,毕竟,时间太紧,他根本没有时间来布局,也没有那么多人手来与三龙会的数万帮众对抗,只能如此。 秃龙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静观其变了!” 与此同时,淮州城内的一处秘密院子,王夫人坐镇堂中,绝美的面容难掩紧张之色。 如今,凌川的亲兵营、一千斥候以及廷尉府的成员已经全部就位。 两个时辰前,张破虏那边传来消息,一万鲲龙卫兵分两路,五千人留在船队之上,而另外五千人则是提前来到龙王庙设伏。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过,自己虽能将风雪楼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从未接触过战斗指挥,可凌川却将这个任务交给她,让她感觉肩上担子无限重。 就在这时,陆丙快步走了进来,禀报道:“夫人!船队距离龙王庙已不足五里,估计现在已经到了!”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边交给鲲龙卫,咱们也帮不上忙!” 随即,她站起身来,说道:“等龙王庙那边的战斗开始,咱们也该行动了!” 微弱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泛起道道粼光,龙王庙在夜色下,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盯着流淌的长江。 夜风吹过江畔的芦苇丛,隐约间泛起一道道寒芒,为着夜色平添了几分杀气。 就在此时,一支数十艘的船队从下游弯道缓缓驶来,船桨划动江面的哗啦声,宛如浪潮一般。 芦苇丛中,独眼虎用他仅有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那船队。 天黑前,他们已经在江中设下障碍,船队到此必然会触底停下,只是,到现在为止,他依然没有看到船舷上的三盏灯笼,这让他暗自着急起来。 那三盏灯笼是他们与内应何寺忠约定的信号,总舵主更是严格下达命令,必须看到三盏灯笼才能行动。 莫非,内应的行动失败了? 若真是这样,那自己要不要行动? 其实,在他看来,就算没有船上的内应,自己凭借着数万人手,也能轻易将这支船队劫下,毕竟,这些人都是常年在码头讨生活的汉子,个个精通水性,而且,在金钱的诱惑下,也都舍得卖命。 更何况,队伍之中还有数千人都是曾经的江边水匪,过的都是杀人越货、刀口舔血的勾当。 独眼虎本是江湖中人,奈何,空有一身修为,摸爬滚打数年却看不到出头之日,后来,索性落草为寇,拉拢一帮人马在这江边干起了水匪。 而他也凭借着一身不俗的修为,成功干掉了另外几支水匪,随着队伍越来越庞大,他手下的人马多达三千余人。 后来,骁王出兵剿匪,他与之交手数次遭遇惨败,不仅瞎了一只眼睛,还险些丧命,只能带着手下残存的数百人逃走。 可就在此时,有人找到他,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而找到他的人,正是如今三龙会的二当家楮先生。 第886章 鲲龙卫 “四当家,你看!”就在此时,身边的心腹小弟指了指江面上的船队。 独眼虎收回心神定睛看去,只见一艘船的船舷之上亮起三盏灯笼,灯火虽然昏暗,但在漆黑的江面上,却是异常显眼。 独眼虎眼底涌现出一丝激动,说道:“给所有堂主传令,准备行动!” 说完,他率先起身,朝着江面摸去。 很快,江边的芦苇在夜色中抖动,紧接着,大批身着铁甲的身影从芦苇林中摸了出来,宛如黑夜中贴地飞行的蝙蝠,迅速冲向江面。 “砰!”就在此时,江中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货船触底发出的声音,显然,他们此前在江中设下的障碍起作用了。 “什么人?”就在他们靠近江边的时候,一艘船的桅杆之上传来一声大喝。 “敌袭,有水匪……” 一声大吼打破了深夜的宁静,紧接着,桅杆之上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雄浑而嘹亮,在江面上回荡,紧接着,货船的甲板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大批士兵冲上甲板。 独眼虎见状,也顾不得暴露,直接下令:“抓紧时间,冲上去!” 大批三龙会帮众加快脚步朝着江面冲去,他们大多熟悉水性,只要进入江中,便能攻上船去。 “放箭!” 随着船上传来一道道命令,大量箭矢朝着岸边的三龙会帮众飞射而来。 然而,这些帮众身着铁甲,大部分箭矢都被挡下,这无疑让这些帮众信心大增。 很快,大批三龙会帮众便冲到江边,直接一头扎进江水之中。 可他们震惊地发现,一旦进入水中,身上的铁甲宛如秤砣一般,带着他们的身体往下沉,往日里引以为傲的水性,在这一刻却完全发挥不出来。 只因他们大多数人往日皆是光着膀子下水,别说是铁甲,就算是皮甲也很少,除了领头之人,一般的帮众根本接触不到。 可这一次,为保万无一失,独眼虎竟然将他们此前从节度府武库中盗来的铁甲分发给大家穿上,不曾想,这反而成为了禁锢他们的枷锁。 许多水性不俗的帮众跳入江中便再也没能上来,一些人试图在水中脱下铁甲,然而,这些铁甲绑得十分牢固,他们一时半会根本解不开。 而且,人在慌乱之下,往往容易出错,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有穿戴铠甲的经验,一时间很多人都找不到绳索的位置。 独眼虎得知情况后,心头不由得一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归根结底,自己不过是一个在江湖中好勇斗狠的莽夫,在江边杀人越货的水匪,根本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 可眼下,货船就在眼前,战斗也已经开始,他决不允许手下就此放弃。 “脱下铠甲,给我冲上去!”独眼虎大吼道。 尽管他知道,一旦失去了铠甲的防护,船上射下的箭矢将对它们造成致命威胁,可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们不过区区两三千人,只要冲上去,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为了稳住手下的士气,独眼虎大声吼道。 此外,他还给手下堂主们下达了死命令,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冲上船去,以免迟则生变。 事实上,这也是水匪们的一贯作风,常常潜伏在岸边,等目标出现之后便飞速行动,杀人越货。 甚至有时候还会凿穿船底,让船沉入江底,将船上的人淹死,然后,他们再凭借过人的水性打捞货物。 事实也正如独眼虎料想的那般,当这些三龙会帮众脱掉铁甲之后,再也挡不住船上射下的箭矢,不少人还未靠近江边便已经被箭矢射穿身体。 箭雨的破空声和岸边成片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片江滩。 然而,独眼虎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是继续催促三龙会帮众冲上去。 他准备用人命来堆,也要强行登船。 随着命令下达,后方的帮众纷纷脱掉铠甲,只留一把战刀,亡命朝着江面冲去,为了防止帮众怯战,他直接让手下亲信在后方举起屠刀,谁若止步不前,格杀勿论。 “冲啊!” 成片的喊杀声在江面上空回荡,成千上万的帮众冲向江面,可大多数人还未靠近便被乱箭射杀。 终于,独眼虎意识到了不对劲,按理说,对方不过两三千人,加上船上的内应干掉了高层将领,按理说,这支东东疆队伍应该陷入混乱中才对。 可现实是,船上的弓箭手从容不迫,两队交替放箭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丝毫不见慌乱之色。 而且,按照之前的约定,船上的内应在给出信号之后,会第一时间将准备好的软梯从船舷上放下来,可现在却根本没有动静。 这让他隐约之间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硬着头皮下令,让手下帮众死命冲上去。 好在,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代价之后,终于有人冲到了江中,这对于独眼虎而言,自然是一个好的迹象。 就在此时,独眼虎看到,一支支跟长矛一般的弩箭从船舷上射下来,他顿时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船舷之上出现大大小小数十架床弩。 一根根巨大的弩箭闪烁着寒芒,朝着岸边的人群射来。 弩箭的杀伤力完全不是弓箭所能比的,但凡被射中必死无疑,而且,对于他们这种密集的人群来说,一支弩箭往往能射杀多人。 “咻咻咻!” 弩箭划破夜空,肆意收割着三龙会帮众的生命,岸边惨叫声成片响起,让独眼虎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配备了床弩,而且,还不是一两架,而是足足数十架。 “四当家的,对方的弩箭太恐怖了,兄弟们根本过不去啊!”一名堂主满脸焦急地说道。 此前,为了抵挡弓箭射出的剑势,很多帮众选择将铠甲解开但不卸下来,而是披在身上,等冲到江边之后,迅速将其脱下然后纵身入水。 第887章 黄雀在后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确实有效,让他们不少人成功来到江中。 可在这些粗大的弩箭面前,就算是铠甲也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轻易便被洞穿。 独眼虎一张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眼神中更是写满了决然之色,咬牙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把货船给我拿下!” “杀……” 就在此时,身后的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独眼虎顿时一惊,问道:“后方是什么情况?” 周围一众堂主和亲信皆是面面相觑,显然也不知道后方为何突然传来喊杀声。 直到接下来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传来,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不好,后方有伏兵!”独眼虎大喝一声。 只可惜,他现在才发现,已经晚了。 只见张破虏率领五千鲲龙卫从后方杀来,对三龙会帮众展开屠杀。 鲲龙卫作为东疆第一精锐,这一万人的队伍更是从整个东疆数十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之卒,号称能与北疆玄影骑相媲美的王牌。 五千鲲龙卫个个身披铠甲,手持战刀,整齐列队往前推进。 此乃安国公执掌东疆水师的时候创建的刀阵,此阵虽为步阵,但威力却异常恐怖,所有人都只有一套动作,那就是出刀,收刀,往前…… 他们只有进攻,没有防守,若是从高空或是侧面看去,就会看到一道极其壮观的刀锋浪潮。 一旦有人倒下,后方的人会立马补上,以确保锋线整齐。 就算是号称战力彪悍的大和水军,在与东疆刀阵交锋中,也没占到半点便宜,用威名赫赫的东疆刀阵来对付这些三龙会帮众,完全就是杀鸡用牛刀。 或许,鲲龙卫也不会想到,他们会面对这种乌合之众。 仅仅是一个照面,三龙会帮众便被杀得溃不成军,一方面是鲲龙卫从后方杀来,他们事先根本没有察觉。 但,最主要的还是双方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毫不夸张地说,东疆随便拉一支普通军队出来,都能轻易将他们击溃,更何况这支队伍还是东疆第一王牌的鲲龙卫。 刀阵的锋线宛如一道浪潮,不断翻滚袭来,成片的刀光在月光下异常刺目,让人不寒而栗。 “嗤嗤嗤……” 几名三龙会堂主第一时间组织队伍试图抵抗,奈何,他们刚形成的防御队伍在对方不断翻滚推进的刀阵浪潮面前,就跟土鸡瓦狗一般,轻而易举便被摧毁。 事实上,他们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名震东疆的鲲龙卫,否则,估计连与之交锋的勇气都没有,直接被吓得落荒而逃。 不消片刻,张破虏率领的五千鲲龙卫便斩杀了数千三龙会帮众,张破虏手中战刀都卷刃了,他直接将其丢掉,随即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崭新的战刀,继续往前推进。 鲲龙卫所过之处,脚下踩的都是三龙会帮众的尸体。 一开始的时候,三龙会帮众还会偶尔进行反抗,可在见识到对方一路碾压过来,所向披靡的威势后,这些帮众成员彻底被吓破了胆,直接转身就逃。 江中船队上,毕潮生神色冷漠,盯着江边的方向。 尽管对方足有三万多人,可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三万多颗等待被砍下的脑袋而已。 船队之上还有五千鲲龙卫,在弓箭和床弩的相互配合下,对方哪怕悍不畏死,也难以突破箭矢的封锁。 借助月色,他隐约能看到,江边沙滩上的尸体已经堆积了半人高。 独眼虎满脸惊恐之色,他这才意识到中计了。 前方是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落下,到现在,已经足足折损了几千人,却依旧未能突破。 现在,后方也出现了大量敌人,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这边推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几千名帮众便惨死于对方的屠刀之下。 “四当家,咱们中计了,对方有伏兵,快撤吧!”一名亲信满脸惊恐地跑到他跟前,大喊道。 “撤?往哪里撤?”独眼虎面目狰狞,厉声问道。 这片河滩原本是他们用来伏击船队的,没想到竟然被对方堵死在这里。 虽说他们这些人基本水性都不错,跳入江中大多都能活下来,可现在,江中船队顺江排开,船舷上的弓箭和床弩不停放箭,让他们跳江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独眼虎实在想不通,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何会冒出来伏兵? 还有就是,如此大规模的伏兵,为何事先没有查到半点消息? 忽然,他仅剩那只眼睛目光一凝,对那名堂主说道:“我怀疑,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你赶紧回总坛,将消息禀报给总舵主!” “四当家,那你呢?”那名亲信满脸焦急地问道。 “你只管去报信,我这边还能顶住!”独眼虎神色凝重地说道。 尽管那名堂主心里也很清楚,面对那支来势汹汹的队伍,他们想要顶住简直难如登天,但事关紧急,他也没时间废话,带着几名手下便离开了。 此时,到处都是喊杀声与惨叫声,三龙会的队伍中一片骚乱,所有人都跟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在所有人心里,那些人就是手持屠刀的恶鬼,所过之处,三龙会帮众成片倒下,整片河滩都被尸体和鲜血铺满。 独眼虎虽然能力一般,更无谋略可言,但他能坐上三龙会四当家的位置,统领手下数万帮众,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哪怕是身陷这般境地,他依旧能凭借自身勇武和常年刀口舔血积淀下的一身魄力,组建队伍开启反击。 只不过,此时三龙会这些普通帮众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毫无战力可言,毕竟,他们大多都是船夫、水手以及底层的力夫,双手从未沾染过鲜血。 独眼虎唯一能动用的便只有手底下那帮常年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 “兄弟们,决定生死的时候到了,想活命的就随我一起杀出去!”他手持一口大刀,朝着不远处滚滚袭来的刀阵,大喝道。 “杀……” 他手底下那批亡命之徒纷纷大声喊道,随即,独眼虎便带着他们直接冲了上去。 第888章 夜枭出动 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对手的身份,要是知道那是名震东疆的鲲龙卫,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张破虏这边,阵型前方的队伍战刀已经砍卷刃了,他们立马依照平时操练的方式,前面三排士兵迅速朝两侧散开,后面的士兵立马上前充当锋线。 此举主要用于战场上长时间厮杀,是为了保证锋线的杀伤力而设计的变阵。 毕竟,长时间厮杀,对于士兵们的体力消耗非常严重,而且,很多受伤的士兵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扯下来及时救治,还能保住性命。 此时,他们刚完成变阵,便看到独眼虎率领大批帮众杀上来,这让一众鲲龙卫都露出异样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对方不是傻子就是疯子,要不然,没有人敢对鲲龙卫发起冲击。 张破虏虽然一开始就处于锋线前端,刚才变阵时也没有撤下,而是继续留在锋线。 见对方冲上来,他眼神中涌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说道:“让他们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吧!” 鲲龙卫都是东疆的百战之卒,除了实力过硬之外,每个士兵的内心都充满了傲气,但,此时被张破虏这个后生晚辈率领,他们却毫无怨言。 只因,他是上一任东疆主帅的孙子,而且,他父亲张翰霆乃是鲲龙卫的第一任主将。 再加上,张破虏所表现出的勇武,也让他们心服口服。 此时,听到张破虏一声令下,鲲龙卫成员身上的杀气瞬间席卷而出。 “杀……” 暴吼声如惊雷炸响,浓烈杀意冲天而起,席卷八方。 随着那道滚滚浪潮涌来,战刀整齐划一斩落而下,冲在最前方的三龙会成员当场被砍翻数百人。 尽管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其中不乏实力凶悍者,但在战场上,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的,更何况是在鲲龙卫面前。 “不要退,给我顶住!”独眼虎大吼道。 只可惜,就算这批手下悍不畏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依旧显得异常苍白。 …… 与此同时,远在数十里之外的雾隐泽之中,三千多人静静潜伏在这里,等候货船的到来。 他们来自九大门阀,平日里以家丁或是护卫的身份给各自的主子卖命,可今日却齐聚于此,只为了那批本该送往神都的贡品。 雾隐泽芦苇荡中一处隐秘的草芦之中,蔡玉堂静静等待。 他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九大门阀之所以要从自家中抽调人手,并非三龙会没有其他人,而是这批货物的特殊性,只能由最信任的人接手。 转眼间丑时已过,蔡玉堂挑了挑草芦中昏暗的油灯,对外面问道:“龙王庙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回禀三当家,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外面传来了手下的声音。 蔡玉堂眉毛微微一挑,又问道:“不是已经派人去查探消息了吗?可有回信?” “也没有!”那名手下回答道。 蔡玉堂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按理说,就算是龙王庙那边行动延迟,也不应该没有回信才对啊。 “马上再派人去探查,务必搞清楚是什么情况!”蔡玉堂果断下令。 然而,这一次,草芦外却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蔡玉堂一惊,立马起身出去查看,然而,他刚掀开草帘,一把雪亮的弯刀便抵在了他的脖子跟前。 “三当家,外面危险,我看你还是在这里待着更好一些!” 蔡玉堂满脸的不可思议,只因用刀抵着他脖子的是红绡,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被他视为心腹的女子。 “红绡,你……你想干什么?”蔡玉堂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平日里妖娆魅惑、风情万种的红绡,此时却宛如换了个人一般,冰冷的脸上布满寒霜,眼神中只有杀意。 “自然是送三当家上路!”红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说道。 红绡话音刚落,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芒,直接将蔡玉堂的一条手臂削断。 “嗤……” 鲜血喷洒而出,将油灯的灯罩上点缀了几抹红色阴影…… “啊……” 蔡玉堂惨叫一声,捂着断臂处,嘶声喊道:“红绡,你反了天了!来人,快来人……” 然而,红绡却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蔡玉堂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不等他起身,红绡已经来到他面前,手中那把弯刀再次指着他的咽喉。 “喊吧,用你所有的力气,用你最大的声音喊,看有谁会来救你!”红绡面带讥笑,可眼神中的杀意却丝毫不减。 而就在此时,几道凄厉的哨声响起,宛如夜枭啼鸣,在寂静的黑夜中异常清晰。 紧接着,成片的惨叫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密集的破空声。 “你,你做了什么?”蔡玉堂一脸不安地问道。 “呵呵……”红绡露出一抹冷笑,说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北系军夜枭营对你的人展开屠杀!” “轰……” 蔡玉堂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响。 北系军,夜枭营? 这两个名字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想,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死死盯着红绡,说道:“你,你竟然通敌,你……” 此时,草芦外的雾隐泽之中,到处都是人影闪烁,刀光箭影伴随着惨叫声打破了沉寂的黑夜。 纪天禄率领一千夜枭营成员根据红绡留下的线索悄然潜伏过来,正因为如此,蔡玉堂几次派出人手去龙王庙打探情况都没有得到回应。 只因,那些探子刚走出雾隐泽便被夜枭营成员悄无声息地干掉了。 经过这两年在关外的磨炼,夜枭营成员无论是侦查、潜伏还是单兵战力以及团队配合,都早已今非昔比。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放眼整个北疆,夜枭营也是最为精锐的斥候。 不过,无论是纪天禄还是陈谓行,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始终记得凌川给他们制定的目标,那就是将夜枭营打造成一支真正的王牌斥候。 尽管雾隐泽潜伏着三千余人,但对于他们而言,想要干掉这三千散兵游勇,无疑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第889章 杀父之仇 由于受雾隐泽地形限制,再加上这些人来自不同阵营,以至于他们并没有像驻扎军队那般聚集在一起,而是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 这无疑是给夜枭营的斥候提供了有利条件,他们化整为零,悄然摸到这些人身边,只等那一声哨响,便立刻亮出锋利的獠牙。 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冰冷的刀锋划破咽喉。 锋利的苍生刀与匣子弩相互配合,杀伤力瞬间无限放大,几乎是一个照面,每一名夜枭营成员便干掉了两三名敌人。 很多人甚至都没看清楚敌人的长相,便已经命丧黄泉。 听着外面接连传来的凄厉惨叫,蔡玉堂一颗心逐渐沉入谷底。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难道忘了,背叛帮会是什么下场吗?”蔡玉堂脸色苍白,满脸的痛苦之色。 “我在你身边潜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我要将你千刀万剐!”红绡咬牙切齿地说道。 蔡玉堂神色一惊,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有如此之深的恨意。 “你,你到底是谁?” 剧烈的疼痛让蔡玉堂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细密的冷汗自额头上冒出。 红绡冷冷地看着他,宛如来自阎王的审判一般,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十年前的教书先生徐清宴?” 蔡玉堂一脸茫然,十年前的事情他哪里还记得?更何况此时他自身的剧痛和外界的情况让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当初他跟你借了十两银子为妻子治病,一年后,他妻子病逝,而他也放下身段去码头做苦力,前前后后还了你三十多两,但那十两银子利滚利,似乎永远也还不完……” 红绡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杀意,继续说道:“三年后,他已经还了你一百多两,可还差二百多两,彼时的他常年劳累恶病缠身,已经无法做工了,你们便把主意打到他那未成年的女儿身上……” “那个少女誓死不从,你们便将徐清宴的手指一根根砍下,然后送到他女儿面前,以此来逼迫他女儿就范……” 红绡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可每说一句,她身上的杀意便会飙升几分。 此时,蔡玉堂终于想起来了,虽说高利贷在三龙会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对于这个徐秀才的事情,他还是多少有些印象,最后更是他亲自下令,将徐秀才的女儿卖到青楼。 忽然,他抬起目光看向红绡,问道:“你就是徐秀才的女儿?你,你不是已经投江自尽了吗?” 红绡没有回答,但那冰冷的目光,凛冽的杀意已经给出了答案。 难怪红绡对他这般恨之入骨,原来是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可他想不明白,当初,徐秀才被折磨致死后,她不是逃出青楼然后投江自尽了吗? 就算她侥幸活了下来,又是如何摇身一变进入三龙会,并成功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成为自己最信任的手下? 蔡玉堂不知道的是,她当年被追得走投无路,确实是投江了,但她命不该绝,被风雪楼的人救起。 之后,她苦练一身本事,只为了复仇,风雪楼便让她潜入三龙会,打探情报。 这些年来,她凭借自身的努力和风雪楼在暗中提供的帮助,终于成功走到了蔡玉堂的身边,成为他最信任的手下。 原本,她随时都可以杀了蔡玉堂,为父亲报仇,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做,只因她发现了三龙会太多丧心病狂的罪恶。 逼良为娼、强取豪夺、杀人劫货、官商勾结,为祸的不仅仅是淮州,而是整个江淮一带,无数百姓深受其害。 相比之下,自己的仇恨显得微不足道,她便听从舵主的安排,继续潜伏在三龙会,只等有一天将其彻底覆灭。 如今,她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原本,今日蔡玉堂并没有带上她,而是让她坐镇通宝坊,并关注城中的一举一动,毕竟此等关键时期容不得半点马虎。 “为了报仇,你竟然在我身边潜伏了这么多年,我真是小看你了!”蔡玉堂自知今日活命无望,索性也就坦然说道:“来吧,动手杀了我,为你老爹报仇!”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红绡咬牙说道,声音里包含着这十年的恨意,随即手中刀光一闪,直接将他的另一条手臂也斩断。 “啊!” 剧痛让蔡玉堂面目狰狞,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般扭曲,然而此时他想要捂住伤口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鲜血自两条断臂处汩汩流淌而出。 “嗤嗤!” 红绡再次出手,将他双腿的脚筋挑断,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提前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一样。 她并没有立即杀了蔡玉堂,而是收起弯刀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复仇者该有的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蔡玉堂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鲜血一起消逝,像沙漏里的细沙一颗一颗往下坠,但他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明知自己必死无疑,但却无力逃脱,甚至连用自杀来逃避都做不到,这个过程每时每刻都是对精神的折磨。 他曾经用这种方式折磨过多少人,如今自己终于也尝到了滋味。 片刻后,蔡玉堂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更是虚弱到了极点,他看着红绡,用祈求的眼神说道:“你……你杀了我吧!” 红绡没有理会他,依旧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宛如来自阎王的审判。 等待死亡的过程,逐渐让他对时间失去了感知,恍惚间他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弹指一瞬间。 草庐外的战斗声忽远忽近,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红绡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不知何时,外面的喊杀声与惨叫声已经逐渐消失,整个雾隐泽再次归于平静,像是一场大戏落幕后残留的回音。 恍惚间,他感觉红绡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桌上那盏油灯的灯光越来越微弱,无尽的黑暗朝着四面八方笼罩而来,最终将他彻底吞噬。 第890章 血染龙王庙 不多时,草帘被掀开,纪天禄走了进来。 “外面已经全部解决了!”纪天禄平静地说道,除了手中那把染血的战刀还带着未消散的杀气,浑身上下看不到半点战斗的迹象。 红绡见状心中暗惊,都说凌川手下的云州军尽是精锐,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一千人对三千人,战斗从一开始便形成一面倒的屠杀,而且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宣告结束。 她这些年见过不少厮杀场面,也见过三龙会帮众如何仗着人多势众欺压弱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杀人如割草,事了拂衣去,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想来龙王庙那边的战斗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带上他的人头,咱们去总坛吧!”红绡开口说道。 很快,一千夜枭营斥候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雾隐泽,只有芦苇丛中那三千余具尸体在无声诉说此前那场惨烈屠杀。 对,就是屠杀,因为那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战斗。 三千余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芦苇荡中,有的趴在泥水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大大的,鲜血染红了一滩滩水洼。 而此时的龙王庙江滩,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江风裹着浓烈的血腥味吹向远处,连江面上的月光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三万余三龙会的帮众被死死堵在了江滩芦苇荡,尽管独眼虎亲自率领手下那几千亡命之徒奋起反抗,试图挡住敌军。 然而在身经百战、所向披靡的鲲龙卫面前,他这支队伍就跟土鸡瓦狗没什么区别,一触即溃,再触即散,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一番厮杀下来,他的队伍彻底被打垮,加上此前被屠杀以及在江边被射杀的帮众,三万多人的队伍已经死伤过半。 剩下的那些也早已没了斗志,只是本能地往后退,往芦苇深处躲,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里。 五千鲲龙卫组成的刀阵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所过之处是成片的三龙会帮众倒下,刀光闪过便有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刀阵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坚定,像是碾过一片杂草,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张破虏浑身是血,跟前排锋线的士兵一样,宛如从地狱杀出来的魔神,很多帮众只是看一眼便为之胆寒。 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尸山血海之后才会有的冷漠与从容,他的铠甲上挂着碎肉,脸上溅满了血点子,眼神中的杀意令人胆寒。 此时的张破虏已经换上了第三把刀,队伍也已经更换了三次锋线,但他始终立于最前方,带领队伍往前推进,像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身后的鲲龙卫们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心里头那点最初的担忧早就烟消云散,这小子,不亏是张家的人。 面对那道由战刀和铁甲组成的浪潮,独眼虎以及他手下的帮众彻底绝望了。 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将其击溃,可每一次精心准备的反击都在对方的刀锋下一触即溃,仿佛那就是一道永远不可摧毁、永远也不会停歇的刀锋。 有人开始丢下武器逃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还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江面船队之上,毕潮生静静立身于中间那艘最大货船的甲板之上,夜风撩起他的衣袍,他却纹丝不动。 相比起东海水师的战舰,这些货船小了很多,船队装运的确实是从三国进贡而来的贡品,不过除了贡品之外,还有五千鲲龙卫——这才是真正的货。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来到身边,禀报道:“将军,咱们这边要不要压上去,尽快结束战斗?” 毕潮生神色平静而冷漠,目光越过江面,落在远处那道还在往前推进的刀阵上,只见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必!” 那副将神色中带着一抹担忧,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说道:“这些帮众虽是乌合之众,但只要独眼虎不死,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扑上去,小将军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属下担心……” 不等他说完,毕潮生便将眼神放在他的身上,那副将顿时闭嘴,只觉得那道目光比江风还凉。 “他早已不是刚刚战场的新兵蛋子了!”毕潮生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他连三龙会这群乌合之众都解决不了,那他就不配做张家的人!” 那副将这才反应过来,张破虏可是跟随凌川将百济、新罗、高丽三国杀穿的狠角色,之后更是在北疆历练了将近一年,手上沾的血比自己这个在水师待了半辈子的人还多。 事实上,毕潮生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张破虏在军中立威,这些鲲龙卫个个都是骄兵悍将,光靠祖父二代的余荫,压不住他们,得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小子是真有本事。 此后,毕潮生没有下达一道命令,而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全程看着这场战斗。 船上的五千鲲龙卫跟之前一样,依旧用弓弩压制三龙会帮众,不让它们靠近江边,箭矢如雨,每一轮齐射都能收割一大片性命。 张破虏则是继续带领另外五千鲲龙卫,利用锋利无双的刀阵对三龙会帮众展开屠杀。 又是半个时辰之后,独眼虎手下那几千亡命之徒已经死伤殆尽,他自己也身中数刀,血流不止,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脚下踩着的泥土都变成了泥泞的血浆。 这一次,张破虏严格听从六叔毕潮生的命令,压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亲自出手去斩杀独眼虎,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脱离队伍,而是带着刀阵往前推进。 此时独眼虎也明白大势已去,他手下最凶悍的那些人已经被杀得所剩无几,剩下的都是一些从未见过血的水手、力夫,面对这支如杀神一般的队伍,他们连提刀的勇气都没有。 面对依旧来势汹汹的刀阵,他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连连后退,每退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像是一头身受重伤的猛兽,在垂死挣扎。 第891章 青山夜如水 就在这时,一把卷刃的战刀飞射而来,裹挟着破风声,直接将他的小腿洞穿。 “嗤!” 独眼虎右腿吃痛,当场单膝跪地,膝盖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出手之人自然是张破虏,六叔毕潮生给他的命令是不能离开队伍,但他也清楚,只有杀了独眼虎,这些三龙会帮众才会真正瓦解。 所以才瞅准时机,用之前砍卷刃的战刀将其重创,这一刀灌注了雄浑的真气,力道大得惊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刀身直接没入小腿骨,只剩刀柄在外头晃荡。 手下两名堂主见状,连忙冲上来扶起他就要撤退,可就在此时,张破虏率领的刀阵浪潮也已经杀到跟前,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和战刀破风的呼啸声混在一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嗤嗤嗤!” 随着成片刀芒落下,独眼虎直接被淹没其中,顷刻间便死在乱刀之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片刻后,三龙会中那些亡命之徒以及大部分的核心成员都被斩杀,剩下的一万多帮众见状,果断选择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张破虏并未立即撤去刀阵,而是让队伍后方的鲲龙卫上前将他们缴械。 紧接着毕潮生也从船队之上调集三千鲲龙卫下船,来到江滩控制这些投降的三龙会帮众,虽然现场还剩下一万多帮众,但他们处理起来却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自此,龙王庙这边的战斗算是彻底结束。 而且随着独眼虎手下这三万余帮众被屠杀近半,剩下的半数也都选择投降,三龙会等同于被断掉双臂。 但这并不意味着三龙会就会由此土崩瓦解,若不能将其连根拔起,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能再次组建人马,恢复到之前的状况,就像割韭菜,不把根刨出来,过几天又是一茬。 而想要将三龙会连根拔起,最重要的是将其高层全部除掉,一个不留。 天光破晓,黎明将至。 但往往这个时候的夜才是最黑暗的,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伸手不见五指。 三龙会总坛的位置就在淮州城内,位置也并不算隐蔽,只是一直都守卫森严,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敢靠近,远远地就绕着走,至于有身份的人,或许也知道一些内情,更加不敢招惹,权当没看见。 三龙会庄园之中,总舵主秃龙靠在椅子上,双目微闭,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穿堂风吹来,带着夜里的凉意,让秃龙打了个寒颤。 他悠悠睁开双眼,眼珠子转了转,适应了一下昏暗的灯光,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刚过!”楮先生回答道,声音里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可有消息传来?” “半个时辰前龙王庙那边传来消息,货船已经拿下,正在朝着雾隐泽那边赶!”楮先生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味道。 听到这个消息,秃龙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也松了下来,说道:“比预料中的晚了半个时辰。”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给老四传令,让他多分派一些人手帮忙转运货物,尽快抹除一切痕迹!” “明白!”楮先生回答,转身就要去安排。 然而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夜深酒醒月在天,起看青山夜如水!” 二人顿时一惊,连忙朝着门口看去,只见一青衫男子背着一口剑匣从门口走进来,全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秃龙二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意外,随后楮先生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凌川打了个哈欠,径直走了进来,找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说道:“见二位当家如此紧张,我也睡不着啊!” 楮先生露出一抹淡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皮笑肉不笑,说道:“小王爷有心了!” 谁知凌川却是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道:“你们成不成功与我无关,我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小命而已!” “哦?”楮先生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问道:“小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二位不是心知肚明吗?”凌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演戏的戏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 只见五当家夜猫子快步走了进来,他先是飞快地看了凌川一眼,随即快步来到秃龙二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总舵主,二当家,出事了!” “什么情况?” “北系军两路人马突然出动,正朝着总堂逼来!”夜猫子满脸焦急地说道。 听闻此言,二人脸色顿时一变,楮先生惊声问道:“难不成他们想来一招釜底抽薪?” 秃龙则是一脸泰然之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冷笑,说道:“看来他们已然掌握了咱们的行动计划,不过他们区区两千人,根本无法阻止龙王庙那边,所以才想着来这么一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夜猫子听后满脸焦急,搓着手说道:“大当家,咱们快撤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可秃龙却一点不着急,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味道,说道:“慌什么?本座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么一手,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呢!” 正如他所言,此前为了防止对方直捣黄龙,他便秘密安排了一支队伍在周围,只等对方主动送上门来。 只不过这个消息除了他与楮先生之外,其他人皆不知晓,连老四老五都没告诉。 夜猫子神色微微一变,但那变化一闪而逝,很快便恢复常色,“总舵主真是神机妙算、深谋远虑啊,属下佩服!” 秃龙淡淡一笑,笑容里看不出深浅,随即对夜猫子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老五,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后者连忙将身体凑到跟前,微微弯腰,做出倾听的姿态,“总舵主请吩咐!” 只见秃龙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机,脸上却还挂着笑,淡淡说道:“借你人头一用!” 第892章 通天卫,于侑! ‘借’字刚出口,他左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钩,在真气的灌注下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宛如一把短刀,直接刺向夜猫子的胸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夜猫子似乎早有防备,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松过警惕。 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手中,寒光一闪,径直朝着对方的手腕刺去,又快又狠,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秃龙神色微变,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而且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不过这也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面对这一刀,秃龙也不敢大意,只见他迅速变招,五指迅速张开朝着夜猫子的手腕抓去,真气从指尖迸发,杀意弥漫而出。 夜猫子也表现出了过人的应变能力,只见那匕首宛如饿狼的獠牙,灵活得不像话,迅速翻转刀锋,朝着秃龙的手指削去,角度刁钻至极。 后者神色一变,只能收招,五指堪堪擦着匕首的刃口缩了回去,指尖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意。 夜猫子也迅速收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你果然是奸细!”秃龙冷声说道,眼中的杀意已经不加掩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夜猫子淡淡一笑,也不隐瞒,“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乃通天卫于侑!” “通天卫?”二人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诧。 就在今夜,他们怀疑这位五当家有问题的时候,便做过各种猜想。 他们怀疑过对方是风雪楼的人,也怀疑过对方是骁王留下的人,甚至怀疑过对方是永夜安插进来的眼线,唯独没想到对方竟是一名通天卫。 那可是只属于天子的秘密机构,怎么会跑到淮州来,在一个江湖帮会里潜伏这么多年? 秃龙笑了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勉强,声音也有些干涩:“你藏得确实很深,只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实名为于侑的五当家也笑道,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总舵主未免太自信了,你可知现在的真正局势是什么样的?” 于侑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妨告诉你们,这次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为的就是让你们上钩!” “哦?说来听听!”尽管秃龙内心已经深感不妙,但还是保持着沉稳。 楮先生目光闪烁,眼珠子转了几转,问道:“莫非那押送贡品的船队是假的?” 于侑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道:“船队和贡品都是货真价实的,只不过押送船队的乃是东疆鲲龙卫!” 听到‘鲲龙卫’三个字,饶是秃龙的神色也随之一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哪怕他们久居江淮,与东疆水师基本没有交集,但也曾听闻过鲲龙卫的威名。 那是东疆最锋利的刀,是安国公一手打造出来的海上利剑,当年打得大和水师抬不起头来的狠角色,三龙会那几万乌合之众撞上鲲龙卫,那不是打仗,那是送菜。 于侑顿了顿,像是在给他们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按照时间推算,蔡玉堂带去雾隐泽的那三千余人,也应该被夜枭营解决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里,二人彻底不淡定了。 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他所说的真实性,但内心的不安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最后一丝侥幸。 忽然,楮先生猛然转过目光,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时写满了惊怒,看向不远处的凌川,声音都有些变了调:“那么,阁下到底又是谁?” 凌川淡然一笑,那笑容云淡风轻,像是在茶馆里被人认出来了一样随意,说道:“二当家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明知故问?” “果然是你,凌川!”这四个字从楮先生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凌川也不否认,反而笑着夸赞道:“二当家好眼力,竟然能猜到我的身份!” 那语气听着像是在夸人,可配上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 楮先生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凌川的目光中更是写满了杀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并非猜不到,而是三龙会的情报都在于侑手里掌握着,以至于他们得到的情报都是于侑刻意给他们看的,想看什么就有什么,不想看的就永远看不到。 若非今夜接到永夜传来的情报,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江淮的北系军乃是凌川麾下的队伍。 但就算是永夜,也只是查到了凌川的亲兵营来了淮州,至于凌川的身份,他们也是基于这些信息猜到的,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堂堂镇北侯,竟然不惜舍弃一身修为来以身犯险,这份魄力真是令人钦佩啊!”秃龙那冷漠的声音响起。 “只可惜你这次玩大了,就算三龙会就此覆灭,本座今日也要拉着你一起上路!” 随着他话音落下,二人缓缓站起身来,真气开始在体内流转,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二位就这么肯定,能杀我?”凌川一脸的气定神闲,看不到丝毫紧张,甚至还翘着二郎腿。 “你修为被废,难不成你认为仅凭他能护你周全?”楮先生指了指于侑,冷笑道,那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六重境对两个八重境,胜算几乎为零。 于侑见状,缓步退到凌川身边,低声说道:“侯爷,这二人皆是八重境高手,你先走!”他的语气坚定而决绝。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恐怕是走不了了!” “哈哈……”只听门外一声冷笑传来,又粗又哑,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二人尚未转身,便感觉到一股浓烈杀气席卷而来,血腥气扑面而至。 “凌川,你小子终究还是落在老子手里了!”只见屠夫出现在门口,那具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凌川则是缓缓转头,看着这个曾险些要了自己命的衡水屠夫,问道:“你知道当初阎鹤诏为何没杀你吗?” 第893章 再战屠夫 听到阎鹤诏这个名字,屠夫脸色顿时一变,内心的怒火与杀意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像是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恶兽,浑身的肥肉都在微微颤抖。 于他而言,阎鹤诏这个名字不仅是一生的噩梦,更是毕生最大的耻辱。 当年神都那一刀,彻底破了他的道心,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一刀依旧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一根扎进骨髓里的刺,已然形成了他的心魔。 当年,二人都处于八重境,可阎鹤诏只用了一刀,便让他惨败。 那一刀彻底摧毁了他的信心,以至于之后长达半年的追杀,他连对阎鹤诏出刀的勇气都没有,每次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第一反应就是逃,像一条丧家之犬。 时隔多年,当年很多同境界的修士在境界上早已将他甩开了一大截,而他却始终驻足在八重境,像一潭死水,再也翻不起浪来。 他不是没想过打破心魔,事实上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努力想要抹除那一刀的影子,可始终难以做到。 那刀痕太深了,深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这也是为何上次在定州,他遇到阎鹤诏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向他出刀、洗刷当年的耻辱并以此破除自己的心魔,而是选择直接退走。 这无疑是让他内心的心魔更加根深蒂固,想要破除,也更加艰难,像一条越缠越紧的蛇,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时,见凌川提及阎鹤诏的名字,屠夫瞬间被点燃,浑身杀意如决堤的江河一般席卷而出,瞬间充斥整个正堂,哪怕是同为八重境的秃龙与楮先生,都为之心惊。 凌川见状,也不再隐藏,只见他手中剑匣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青砖当场碎开。 随着他缓缓起身,体内的真气也如江河奔涌,雄浑的气势弥漫而出,仿佛一头远古凶兽在其体内苏醒过来,正缓缓睁开双眼。 见到这一幕,在场四人皆是一脸震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你修为不是被废了吗?”楮先生声音颤抖,双目圆瞪,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屠夫同样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死死盯着凌川,嘴唇哆嗦了几下:“这怎么可能?” 凌川的修为可是他亲手废掉的,几日前那一拳不仅让凌川口吐鲜血,体内真气更是随之溃散,那种溃散是真气彻底崩碎、气海被震裂的溃散,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这短短两三天的时间,他怎么可能恢复? 楮先生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曾两次暗中探查凌川的伤势,结果都是他体内只有零散的真气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荡,根本不成气候。 可此时的凌川气势雄浑而凌厉,与之前重伤垂死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他们甚至都怀疑屠夫之前欺骗了他们,并未废掉凌川的修为,否则凌川体内那滚滚真气该如何解释? 众所周知,一旦经脉气海被毁,无论境界多高、无论天赋多强,都将沦为普通人,这是武道铁律,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打破。 纵是有人受上天眷顾,得机缘造化恢复伤势,并藉此重修,那也绝非短短几日能够完成的。 见两人朝自己看来,屠夫顿时一怒,喝道:“你们看老子干什么?老子也很想知道他的修为怎么还在!” 他脸上青筋暴起,显然也被这件事刺激得不轻。 只见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杀猪刀,刀刃上还沾着几日前凌川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的斑点,“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老子再废他一次!” 凌川见状,也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说道:“真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吗?” “呵呵……”屠夫咧嘴冷笑,那笑声像两块破铁片在摩擦,浑身杀气不加掩饰地席卷而出,“那就让老子领教一下,你有几斤几两!” 凌川也不废话,只见他打开剑匣的机关,取出一把淡金色战刀。 这剑匣分前后两个暗格,前方放的乃是杨铁匠的十六,而背面暗格中放的便是他的那把苍生刀。 此前凌川取出那张伪造的情报,便是从这个暗格中取出来的。 随着苍生刀出现在手中,凌川身上平添了几分杀意,不同于那些江湖杀手身上那种阴冷的杀意,这是一种霸道而雄浑的杀意,是在烽火狼烟的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是在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滋养出来的,像一头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阎总督说了,他之所以当初在定州没杀你,是因为你已经不具备让他出刀的资格!”凌川缓缓开口。 这句话,无疑是彻底将屠夫激怒,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比当年那一刀还要狠。 “找死!” 他暴喝一声,浑身真气凝聚于手中那把一尺余长的杀猪刀之上,抬手便是一刀朝着凌川斩来。 这一刀看似随意,实际上却将他蓄势已久的力量和满身杀意尽数融入其中,刀未至,刀风已经将凌川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凌川自然不敢小觑,但他也没有后退,反而是直接逼近上前,同时一道刀芒自下而上撩起,赫然是他最为拿手的逆浪分蛟。 这一招他练了不下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出刀的角度、力度、时机都精准到了极致。 “当!” 一道交鸣声在正堂中炸开,声浪滚滚,让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凌川连退数步回到剑匣旁边,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反观屠夫也是接连退到了门口跟前,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脸的震惊之色,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两年前不过才刚刚踏上修炼之路的少年,竟然能硬接自己一刀而不落下风。 更让几人难以置信的是,哪怕是现在,他们发现凌川体内依旧只有一道真气,可就是这一道真气,硬生生扛住了八重境高手全力一击。 非是他们目光短浅,而是这种情况完全违背了常理。 仅凭一道真气竟能与八重境高手正面硬刚而不落下风,别说是见过,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第894章 磨刀石 他们只能感受到凌川体内那仅有的一道真气要远比其他人的真气更加雄浑,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却是不得而知,只觉得那道真气像是一条蛰龙。 只有凌川自己知道,他气海中那道真气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亦或者说,那根本就不能用‘一道’来形容。 因为从他踏上修炼之路开始,那道先天本源真气就化为了一头金色巨蟒,盘踞在气海之中。 尽管迄今为止他也没能修出第二道真气,但那条金色巨蟒却在日渐壮大,鳞甲越来越清晰,气势越来越磅礴,像是一条正在蜕变成龙的存在。 一开始的时候,凌川还为自己迟迟未能修出第二道真气而失落,后来神都书院院长和杨铁匠先后开导,他早已看开。 多少道真气都是虚的,只有实力才是真实的,与其追求数量,不如把这一道磨到极致。 短暂的震惊之后,屠夫再度扑了上来,那肥胖的身体宛如一个肉球,可速度却快得惊人,带起一阵劲风。 然而不等屠夫出刀,凌川却抢先出手了,抛开修为境界不谈,论刀法技巧,他不输任何人。 当初阎鹤诏也说过,之所以将屠夫留着,就是为了给自己当磨刀石。 虽说当年他一刀击败了屠夫,但他也毫不吝啬地承认,屠夫的刀很强,放眼当今江湖,用刀的高手中,屠夫绝对是能排进前五的存在。 当初凌川刚踏上修炼之路,宛如一条幼龙,自然是没资格跟屠夫这种成名多年的猛兽相比,但如今,这条幼龙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爪牙,有了正面搏杀的底气。 或许阎鹤诏也没想到,不到两年时间,凌川竟然能与八重境高手比肩,这份成长速度,连他都未曾预料到。 当然,面对屠夫这种成名多年的强者,凌川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故而他决定抢占先机,手中战刀洒出一片寒芒,直奔屠夫咽喉而去,又快又狠,没有半点花哨。 屠夫一声冷哼,抬手一刀将其挡住,刀锋相撞,溅起一簇火花,随即他手中杀猪刀携带浓烈杀机,朝着凌川胸口刺来,角度刁钻,力道沉猛。 凌川刀锋一转,丝毫没有理会对方刺来的一刀,而是同样一刀朝着他的咽喉刺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眼中没有半点犹豫。 屠夫顿时一惊,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拼命,可对方手中的苍生刀刀身足有三尺,自己的杀猪刀不过一尺来长,就算是同归于尽,也是自己死在他前面,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只见他迅速收刀,同时侧身避开了凌川刺来的一刀,动作虽然快,却明显带着几分仓促。 然而凌川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刀锋一转,变刺为削,再次朝着屠夫的咽喉袭去,刀势连贯得像是一条蛇,紧紧咬住不放。 屠夫见状,眼底怒火更甚,他没想到刚才收刀的举动竟然让自己陷入被动,一步慢,步步慢。 凌川更是死死抓住先机,招招不离要害,一刀比一刀凶狠,让他疲于应付,像是一头被拴住的猛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施展不开。 而且凌川刀法之老练、战斗经验之丰富,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刀法没有那么花哨,每一招都简单直接,但每一招都是杀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刀。 而且他隐约之间发现,凌川似乎能料敌先机,总能事先预判自己出刀和变招的轨迹,先一步做出应对,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一样。 这看似刹那的先机,可对于高手而言,这一刹那足以做很多事情,特别是双方实力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任何一丁点的变故都有可能决定胜负。 眨眼间,双方交手十余回合,可屠夫却被凌川死死压制,手中的杀猪刀只能被动格挡,连反击的机会都找不到。 这一幕,不仅让于侑为之惊诧,就算是秃龙与楮先生都为之震惊,没想到凌川的实力竟如此强横,一个踏上修炼之路不过两年多的少年,竟然能把成名多年的屠夫压着打。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喊杀声与惨叫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秃龙顿时一惊,喝道:“他们来了,先解决掉凌川!” 楮先生会意,对方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凌川的亲兵。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自己布置在外面那支队伍可是三龙会最精锐的死士,而且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就算是凌川的亲兵队伍,也必然讨不到好处。 事实上,此时杀向总坛的,可远不止凌川的亲兵营,还有风雪楼的杀手以及廷尉府的江湖高手。 江淮的廷尉府都统在此前骁王起兵的时候便已经被暗杀,朝廷派来的新任都统名为令狐獍,此前他在神都,是丁爻的得力臂膀,由此可见他的能力是非常出众的。 只不过这连番变故让廷尉府在江淮一带的人手损失惨重,加之风雪楼的主要势力集中在北境,尽管王夫人已经下令调集人手前来支援,但时间太紧迫,能赶到的也不多。 所以此次攻打三龙会总坛,还得是凌川的亲兵营充当主力。 按照原本的计划,夜枭营快速解决掉雾隐泽的对手之后便立马返回,与亲兵营一起进攻三龙会总坛。 然而无论是王夫人,还是苍蝇等人都坐不住了,毕竟随着龙王庙和雾隐泽的战斗打响,凌川暴露的风险将成倍增加,每多等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虽说有于侑作为内应,但他能否封锁所有消息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且令狐獍对于于侑的了解也不深,不敢肯定他是否已经变节。 并非是他们心胸狭隘,而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心存侥幸,因为任何的失误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所以,他们没有时间等夜枭营赶来,只能提前发起进攻。 好在有风雪楼的杀手与廷尉府的江湖高手提前行动,将敌方安插在暗中的耳目一一拔除,为亲兵营扫清了大批障碍,使得行动顺利了很多。 第895章 撕碎他们 对于亲兵营来说,尽管对方人数两倍于自己也不足为惧,但如果能不打草惊蛇自然是最好,这样不仅能减少自身伤亡,还能降低凌川的危险。 苍蝇与沈珏各自率领五百人的队伍,从东西两侧同时发起进攻。 三龙会的这支队伍占据天时地利,若不是风雪楼和廷尉府悄然拔出了那些暗中的‘钉子’,他们想要攻进来也绝非易事。 但若是正面交锋,他们在凌川的亲兵营面前,完全就是待宰的羔羊。 “给我撕碎他们!”苍蝇一声大吼,声如洪钟,直接带人扑了上去。 这些亲兵宛如出闸的猛兽一般,一个个杀气腾腾,左手匣子弩、右手苍生刀,步伐整齐而迅猛,像是一道钢铁洪流。 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做着他们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 “咻咻咻!” 匣子弩射出的短箭在黎明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密集如雨,三龙会成员还没反应过来,便成片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轮齐射之后,亲兵们已经杀到跟前,锋利的苍生刀宛如猛兽的獠牙,刀锋划过,铠甲像纸一样被割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这些可都是三龙会从帮众当中抽掉的精锐来培养的死士,本以为就算是遇上最精锐的边军也有一战之力,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正面对抗的情况下,仅一个照面,他们的阵型便被彻底撕碎,亲兵营的气势如虹、杀意如海,刀锋如雨、利箭如电,让他们感到绝望。 本以为他们能与之打个势均力敌,就算是实力稍有逊色也能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将其牢牢挡在总坛之外。 可现实是,双方刚照面便是密集弩箭飞射而来,将他们大批成员射杀,紧接着对方便迅猛扑上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冰冷的刀锋便开始收割他们的生命。 更令他们感到绝望的是,这支亲兵队伍的战刀极其锋利,轻松便能劈开他们的铠甲。 同时,他们的铠甲又异常坚固,他们的战刀劈上去最多只能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以卵击石。 锋利的战刀、坚固的铠甲,让他们瞬间绝望。 苍蝇与沈珏各自率领五百亲兵,从东西两侧同时推进,几乎将三龙会总舵的两条路给堵死。 聂星寒等一众弓箭手也被分配于两支队伍中,不断开弓,将三龙会那些藏在高处的‘耳目’一一拔掉。 “咻!” 一支铁箭划破黎明的夜空,将两百步之外一处房顶的三龙会死士射杀,箭矢贯穿眉心,从后脑勺穿出。 那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直接被一箭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头栽倒下来。 令狐獍率领的一众廷尉府高手并未参与正面战斗,而是在前方为亲兵营扫清暗处的障碍。 但还有一支队伍比廷尉府成员还要先一步行动,他们便是风雪楼的杀手。 风雪楼出动的不过二十来人,但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杀手,或许正面厮杀他们比不上同境界的修士,可一旦给他们可以藏匿身形、实施刺杀的机会,他们将变得异常可怕。 正堂之中,凌川与屠夫交手十余回合,他非但不落下风,反而牢牢占据着局面的主动,雄浑的真气配合霸道的刀法,将屠夫逼得连连后退。 只见凌川一击力劈华山斩下,绚烂的刀芒之上杀机弥漫,将屠夫死死锁定,这一刀灌注了他大半真气,刀芒暴涨数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后者已经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后背紧贴着墙壁,只能咬牙平举手中的杀猪刀,双臂青筋暴起,浑身真气疯狂灌注进刀身之中,希望以此挡下这致命一刀。 然而就在凌川这一刀即将落下的时候,后方忽然袭来一抹刺骨寒意,宛如冰刀刮骨一般,直刺后心。 凌川神念一动,发现赫然是楮先生出手,朝着自己袭来。 此时的楮先生手持一支精铁打造的判官笔,笔锋浸染成黑色,但那绝非墨迹,而是他亲自调制的独门毒药。 但凡被刺中,哪怕是破一点皮,毒素也会通过血液侵蚀经脉,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必死无疑。 而且楮先生将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在凌川招式用老、变招不及的关键时刻出手,像是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此时凌川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收刀抵挡,可如此一来他好不容易抢到的优势将荡然无存,而且接下来还会面临楮先生和屠夫二人的联手攻击,饶是他实力超绝,面对两位八重境强者也断然没有胜算。 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继续保持眼下的局面,继续斩向屠夫,而结果就是,无论他这一刀能否斩杀屠夫,他自己都必将死在楮先生的偷袭之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连串的念头在凌川的脑海中闪过。 一番权衡之后,他并未收刀抵挡,也没有动身躲避,而是疯狂运转体内真气灌入手中苍生刀之中,全力斩向屠夫,眼神中没有半点犹豫,有的只是决绝。 屠夫双目之中满是震惊,他显然没想到凌川为了杀他竟然丝毫不顾自己的生死,这是怎样的疯子? “当!” 伴随一道金石撞击声,苍生刀斩落在屠夫的杀猪刀之上,刺目的火星在昏暗的正堂中炸开。 尽管在屠夫那雄浑真气的加持下,那把杀猪刀承受这霸道一击并未崩断,但刀刃却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豁口,几乎要断成两截。 而且,恐怖的力道却让屠夫双臂发麻,虎口也随之裂开,鲜血流淌而下。 “砰!” 伴随一声闷响,屠夫右腿膝盖狠狠撞击在地上,将那厚实的青砖当场撞得粉碎。 可他终究还是挡住了这恐怖一刀,虽然整个人被压得跪在地上,但刀没有脱手,命还在。 而就在此时,楮先生手中判官笔也化为一道寒芒,直奔凌川后心而来,这一击若是命中,抛开笔尖是否淬毒不说,凌川不死也得重伤,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有余力抵挡。 第896章 段无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芒诈现,从侧面杀来,精准地将楮先生手中的判官笔挑开。 “叮!” 剑芒与笔锋相撞,火花一闪,判官笔被荡开一尺,堪堪擦着凌川的衣袍划过,将他后背的衣衫割开一道口子,却没能伤到皮肉。 楮先生顿时一惊,没想到有人潜入到这正堂之中,他们却没有发现。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跟随在王夫人身边的陆丙,他手持长剑,面色冷峻,稳稳地挡在了凌川身后。 与此同时,背负一口厚重大环刀的魁梧男子也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那股凌厉而霸道的气势便会攀升几分,脚步声沉重得像是在敲鼓,来人正是风雪楼十大天元高手中名列第二的洪乙。 只见他一步步走到于侑身边,说道:“令狐先生让你去接应他们!” 见这二人赶来,于侑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战斗,自己这个六重境修士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留在这里反而是累赘。 与其如此,还不如出去接应大队伍,发挥自己的作用。 于侑对着洪乙拱了拱手,随后迅速跑出正堂。 他虽然身份已经暴露,但整个三龙会也只有总舵主与二当家知道,下面人并不知晓,再加上他对三龙会总舵的地形相当熟悉,能为凌川的亲兵队伍提供很大的帮助。 堂内,洪乙一双目光凌厉如刀,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的秃龙。 后者同样也在看着他,尽管他并不认识洪乙,但从他右肩露出的刀柄,基本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段无殇,都说你当年死在了李长亭的剑下,没曾想你竟然摇身一变,做起了这等勾当!”洪乙的声音漫不经心,可心里却不敢有半点轻视。 因为眼前之人曾是名震江湖的高手,而且还是李长亭的大师兄,名为段无殇。 当年他与李长亭同时爱上了小师妹,可最终小师妹却选择了李长亭,段无殇因爱生恨,将其杀死,李长亭为心爱女子报仇,也手刃了这位同门师兄。 这本是一个极其狗血的故事,在江湖中也算不得多稀奇,只因李长亭这位剑道宗师的身份,才被人津津乐道。 本名为段无殇的秃龙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显然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查出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要知道这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自己之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就连他最信任的二当家楮先生都不知道,可此时却被人一语道破。 “风雪楼真的好手段,连这么多年的陈年旧事都能查到!”秃龙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洪乙缓缓拔出那口厚重环首刀,说道:“对于一名杀手来说,提前了解对手的信息,是最基本的习惯!” 随着那环首刀出鞘,洪乙再次说道:“我很好奇,你的剑,还在不在?” 秃龙一脸冷笑,缓缓站起身来,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剑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说道:“是有些年没出鞘了,今日便拿你的血,洗涤它身上的尘埃!” 说完,他抬手朝着头顶一抓,房梁之上传来一声颤鸣,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紧接着一道刺目剑气从天而降,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与此同时,坐在主位上的秃龙也一跃而起,将那把尘封多年的长剑抓在手中,剑身上蒙着一层薄灰,却掩盖不住其锋锐的光芒。 紧接着他身形一扭,径直朝着洪乙刺去,整个人与剑融为一体,化为一道流光。 这一剑如银河倒泻,绚烂的剑芒将昏暗的大堂照亮,尽数洒向洪乙,剑气纵横,将沿途的桌椅都绞成了碎片,木屑纷飞。 洪乙见状不退反进,直接抬起手中大环刀,自下而上一刀斩向那片剑芒,刀势沉猛,带着一股摧山裂地的气势。 刀芒与剑气如两股潮流相互绞杀在一起,空气中爆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随后崩裂开来,席卷向四面八方。 紧接着二人同时扑向对方,厚重的大环刀在洪乙手中丝毫不显得笨重,反而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将他那迅猛的攻势展现到了极致,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刀刀不离秃龙要害。 秃龙剑法刁钻而诡谲,招式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惊鸿掠影。 以至于洪乙这一番排山倒海的攻击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这让洪乙内心暗惊,经过这短暂交手他已经能感受到秃龙的实力在自己之上,特别是这一手剑法,竟然对自己隐隐形成克制。 而另一边,原本想要偷袭凌川的楮先生被陆丙截下,二人迅速交战在一起,剑光与笔影交织,打得难解难分。 陆丙的剑法以快见长,楮先生的判官笔则以诡著称,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凌川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用神念探查到了陆丙与洪乙二人的气息,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如此托大,把后背交给他们。 被霸道一刀压得跪下的屠夫暴吼一声,正欲起身,结果凌川趁机一脚踢来,又快又狠,他不得已只能架起手臂抵挡。 伴随一声闷响,屠夫仰面倒退,后背重重撞击在柱子上,让那根需二人合抱的巨大柱子都剧烈摇晃起来。 屠夫更是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尽管他强行将其吞了回去,可嘴角还是溢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落。 凌川趁机贴了上去,一记寒星贯月,直取屠夫胸口,刀锋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屠夫连忙侧身将其躲开,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将衣袍割开一道口子,随即他反手一刀斩向凌川的手臂。 可凌川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招式,刀锋一转,长刀贴着手臂,挡下了这一刀,同时左手一拳轰出,拳头上裹挟着雄浑的真气,结结实实落在屠夫的胸口之上。 “噗!” 这一次,他再也未能抗住,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第897章 天雷斩 屠夫身体连连倒退,身后的门窗当场被撞碎,木屑纷飞,而他也退到了正堂之外,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此时他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少年踏上修炼之路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竟然能伤到自己。 不是偷袭,不是取巧,而是正面硬碰硬地把自己打退,把自己打得吐血。 此等天赋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那完全就是妖孽,是江湖中百年难遇的妖孽。 他简直不敢想象,若再给他几年时间,这偌大的江湖中还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甚至于坐镇白云城那位无敌了近二十载的存在,是否会因为此子的崛起而尝到败绩的滋味? 可惜,凌川并不打算给他思考这些的时间,手中战刀携带凛冽杀意不断朝他袭来,刀刀致命,招招夺魂。 而屠夫在接连受创之后,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手中的杀猪刀已经布满了豁口,像一把锯子。 不远处,陆丙与楮先生二人的战斗也是凶险异常,二人虽然没有那种大开大合的碰撞,但一招一式之间却透着致命的凶险。 判官笔专攻穴位要害,长剑则游走于周身大穴之间,加之笔尖的剧毒,让人防不胜防。 只不过这二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一时间显然是难以分出胜负,剑来笔往,斗得旗鼓相当。 相比之下,另一边洪乙与秃龙二人的战斗就要激烈得多,洪乙每一次出刀都霸道绝伦,刀风呼啸,劈得空气都发出爆鸣声。 秃龙的剑法刁钻诡谲,但每一次出剑都锁定了洪乙的要害之处,剑剑不离咽喉心口。 二十回合之后,秃龙用极其诡异的身形避开了洪乙斩来的一刀,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随即手中剑锋一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洪乙的肋下,又快又准。 洪乙大惊,只能侧身躲避,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慢了半步,被一剑刺中肋下,剑尖入肉寸许,鲜血瞬间涌出。 好在这一剑刺得并不深,没有伤及内脏。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口,而是趁机一刀横扫,刀风呼啸,但这一刀也仅仅是将对方逼退,并没有对其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然而秃龙仅仅是退了两步之后,身形猛然弹射回来,手中长剑更是幻化出一片剑影,无尽杀机将洪乙笼罩在其中。 “给我破!” 洪乙一声暴吼,双手举起大环刀,凝聚出一道丈余长的刀芒,斩向前方,刀芒璀璨如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伴随一阵杂乱的交鸣声之后,剑影碎开,刀芒崩断,将周围的桌椅绞得粉碎,可前方根本没有秃龙的身影,只有被刀芒剑气绞碎的桌椅残骸散落一地。 就在此刻,一道冰冷杀意自身后袭来,洪乙大惊,他顾不得转身,而是反手挥刀,一记苍龙摆尾,斩向身后,刀身划出一道圆弧,裹挟着劲风。 “叮” 又是一道金铁交鸣声,洪乙挡住了对方刺来的一剑,可秃龙却趁机一掌轰在了他的后心,掌力沉厚如锤,结结实实地印了上去。 只见洪乙那魁梧身躯直接朝前飞了出去,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风雪楼名列第二的洪乙,也不过如此!”秃龙冷声嘲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洪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变得更加凌厉,说道:“那就让你尝尝我这一刀的威力!” 只见他再次举起手中的大环刀,浑身真气如火山喷发一般涌向那厚重的刀身,真气激荡,衣袍猎猎作响。 刹那间,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出现在刀身之上,将其紧紧缠绕,迅速游走,照亮了整个大堂。 而洪乙的气势也随之飙升到了顶点,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尽管这一刀还未斩下,可秃龙却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压迫感,宛如上天之怒将他笼罩。 “天雷斩!” 只听一声暴喝传来,那口厚重的大环刀也随之斩下,刀身裹挟着雷电,划破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咔嚓!” 无形的刀气将屋顶撕开,碎瓦飞溅,露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一抹晨光从裂口中洒落而下,可在秃龙看来,那并不是一道晨光,而是一把巨大而刺目的刀芒,带着天威,不可阻挡。 此时天光已亮,那一抹晨光是如此的耀眼,从破开的屋顶洒落下来,将整座正堂彻底照亮,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恍惚间,秃龙有一种错觉,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逃过这一抹晨光的追捕,但他并不想就此妥协。 他段无殇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头过。 “喝!” 只听他口中传来一声怒喝,手中长剑挽起一朵剑花,径直刺出,剑尖凝聚着毕生修为,化为一道白光迎向那惊天一刀。 可惜,他终究还是未能挡住这一刀。 随着刀芒落下,秃龙径直倒飞出去,径直撞碎了门窗,身体重重掉落在院落之中。 洪乙提着大环刀,紧紧追了出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刀尖垂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只见秃龙缓缓站起身来,一身长袍尽数被刀芒绞碎,布条般挂在身上,身上也出现深浅不一数十道口子,鲜血不断流出,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与之前那个威严的总舵主判若两人。 “好强!只可惜,你这一刀未能杀死我!”秃龙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傲气。 紧接着他面露一丝冷笑,说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你必死无疑,因为这一招你绝不可能施展出第二次!” 这种禁招对真气的消耗是巨大的,施展一次便几乎掏空了洪乙的大半真气,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再用。 洪乙也没想到,哪怕是自己施展出最强一刀,也未能将其斩杀,看来此人的实力确实比自己强不少。 不愧是当年李长亭的大师兄,不愧是能在江湖中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的老狐狸。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只见凌川与屠夫二人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此时凌川占据绝对的上风。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对面的秃龙。 第898章 打破心魔 此时秃龙满身鲜血,脸上也被狂暴的刀气割开几道口子,让那张脸变得异常狰狞,像是一张被撕裂的面具,但那双阴鸷眼眸中的杀意却愈发冰冷,像两团幽火在燃烧。 随即,他动了。 人未到,剑先至。 剑未至,杀意先至! 这一剑快到极致,饶是洪乙全程紧盯着对方,等他看清这一剑的时候,对方的剑尖已经距离他的咽喉不足两尺,剑锋上还沾着自己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寒芒从远处射来,不偏不倚地撞击在剑身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当!” 伴随一道金铁交鸣之声,长剑被飞来的铁箭震偏,剑锋擦着洪乙的脖子划过,为他化解了必杀一剑。 然而秃龙的攻势并没有结束,只见他剑锋一转,又是一剑刺向洪乙的心口,变招之快,令人咋舌。 此时洪乙已经反应过来,迅速将手中大环刀横于胸前,刀身宽厚如盾,稳稳地挡住了这一剑,刀剑相撞,火花迸溅。 然而就在对方的剑尖刺中刀身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宛如洪荒猛兽一般,径直穿过刀身,重重落在他的胸口,真气透过刀身落在他的胸口。 洪乙闷哼一声,连连倒退,胸口更是一阵剧痛,体内气血翻涌。 他不知对方这是什么招式,但大概率是隔山打牛一类的手段,他强行稳住身形,可对方手中长剑却如附骨之蛆紧随而来,再次直袭他的咽喉。 就在此刻,一道刀芒横空斩来,将那长剑荡开,只见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出现在另一边,他手持一柄螭玄刀,神色冷漠地盯着秃龙。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廷尉府都统令狐獍。 秃龙虽不认识令狐獍,但从他手中那把螭玄金刀已经显露出来人的身份。 面对这位同为八重境的强者,秃龙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若仅仅是一个洪乙,他付出一定代价还能将其干掉,但现在又多了一个令狐獍,他的胜算几乎为零。 二人也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朝着秃龙扑了上去,洪乙手中那厚重的大环刀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势,逼得秃龙只能硬接。 令狐獍手中的螭玄金刀则是轻灵诡谲,与秃龙的剑术有些相似,专从洪乙攻势的间隙中钻进去,刺向秃龙的要害。 秃龙以一敌二,剑法虽精妙,却顾此失彼。 数招过后,令狐獍抓住他剑势用老的瞬间,一刀从侧面划开他的手臂,刀锋入肉寸许,若非秃龙收刀够快,整条手臂都已经被斩下。 剧痛尚未传来,洪乙已经贴身到跟前,大环刀反手一推,刀柄重重撞在秃龙胸口。 “噗……” 秃龙连连后退,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令狐獍二人迅速贴了上去,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洪乙的大环刀正面碾压,令狐獍的螭玄刀侧面游走,秃龙虽有伤在身,剑招却依旧凌厉,但面对两人的巧妙配合,他每一次出剑都被封死,每一次变招都被预判,很快便险象环生。 而另一边,屠夫也被凌川逼到了绝境。 这一番厮杀下来,他身上又添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胸口,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 凌川始终抢占着先机,刀刀紧逼,屠夫每一次想要反击都被提前封堵,仿佛凌川能看穿他所有的招式。 忽然,屠夫察觉到一股冰冷杀机将自己锁定,他用眼角的余光敏锐捕捉到,不远处一名男子正将手中大弓拉至满弦,闪烁着寒芒的箭镞将他锁定。 “咻!” 破空声几乎与箭矢同时到达。 “噗……” 铁箭从他肩膀穿透而过,带起一蓬血雾。 若在平常,以他八重境修为的敏锐神识,避开这一箭并非难事,可凌川早已捕捉到聂星寒的意图,在他闪避的瞬间连出三刀,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来不及细看肩膀的箭伤,凌川已经贴到身前,一刀斩落。 屠夫咬牙出刀格挡,刀锋相撞,火星四溅,可凌川的拳头紧跟着就到了,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噗……” 屠夫吐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起身,手中那把早已变成锯齿的杀猪刀也脱手掉落到远处。 凌川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尽管这场战斗他一直占据着上风,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位在八重境停留了十多年的老牌强者的实力有多恐怖。 这场厮杀对于他来说可是一点也不轻松,而且战斗到现在,他体内的真气也消耗得极其严重,如果再持续下去,胜负还是一个未知数。 只见他手提战刀,一步步朝着躺在地上的屠夫走去,如今这块磨刀石已经失去了意义,也是时候送他上路了。 然而,就在凌川来到他一丈跟前的时候,他神色陡然一变。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杀气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屠夫竟然再次站了起来,一抹朝霞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一片滔天血海。 他满身血气与滔天杀意如火山喷发一般席卷全场,霎时间,屠夫的气势变得极其可怕,就算是凌川也感觉到了一股磅礴的压力。 “九重境!”凌川惊呼一声。 他没想到屠夫竟然在生死边缘打破了禁锢自身十年的心魔,一举突破到了九重境,而且他身上的气势还在快速攀升,直奔九重境巅峰大圆满而去。 毕竟他被困在八重境已经十多年,若非如此,他再不济也是先天大圆满,甚至有可能突破到当世无敌的宗师境。 随着心魔被打破,这十多年的积累和沉淀随着他冲破禁锢与枷锁,迅速反哺自身,直接让他达到了先天大圆满。 滚滚真气如浪潮席卷八方,凌厉杀气直冲天穹,洒落在他身上那一抹朝霞宛如一片翻滚的血海。 这一刻的屠夫前所未有的强大,炽盛的杀意凝聚成实质,哪怕是一丈之外的凌川也感觉肌肤被割得生疼。 他迅速运转体内真气,只见一头金色巨蟒在气海中盘旋,释放出的金色真气流淌在四肢百骸,以至于凌川体外都充斥着淡金色光芒。 随着这道淡金色光芒浮于表面,那凛冽杀机也终于无法对凌川造成影响,但那恐怖的威压却依然存在。 第899章 冲击宗师境 然而,屠夫的气势还在攀升,杀意也随之暴涨,凌川不由得大为震惊,他已看出屠夫这是想要一举破入宗师境。 聂星寒见状,果断取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将铁胎弓拉至满弦,随着体内真气也灌入铁箭之中,那铁箭也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 “咻……” 铁箭破空飞出,速度快到前所未有的地步,直奔屠夫而去,想要以此强行打断屠夫突破。 如果是一位九重境高手,众人合力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若是让他破入宗师境,他们就算拼了命也没有丝毫胜算。 然而,这一箭在屠夫数尺开外的空中轰然炸开,化为碎片四处飞溅。 凌川见状,也深知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只见他浑身真气凝聚于手中战刀之上,随即整个人一跃而起,双手举起战刀朝着屠夫劈下。 霎时间,一道绚烂的刀芒凌空斩下,直接将虚空切开,直奔屠夫而去。 “滚!” 屠夫暴喝一声,抬手一掌轰出,恐怖的真气仿佛牵动身后的那片血海,朝着凌川席卷而来。 “轰……” 一声巨响宛如闷雷炸响,凌川只感觉一道滔天巨浪拍向自己,他那一刀的所有威势直接被吞噬,恐怖的力量更是将他震得倒飞回来。 “噗……” 凌川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此时的屠夫无论是气势还是实力都与之前判若两人,之前凌川依靠先机还能压制对方,可现在二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屠夫并未立即冲上来,而是继续冲关,想要借此机会一举跨入宗师境。 当年阎鹤诏那一刀破碎了他的道心,让他被困在八重境十多年,今日一个修炼了一年多的毛头小子竟然将他逼入绝境,生死关头他竟然破开了那道魔障,让压在心口十年的恶气一吐为快。 这十多年来他虽然境界没有突破,但修炼却从未懈怠过,这十多年的积累和沉淀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宛如火山喷发一般,不仅轻松将他送至九重境大圆满,更是让他有了冲击宗师境的资本。 不远处,洪乙与令狐獍二人联手终于是将秃龙重创,饶是他剑法轻灵诡谲,更是与一代剑道宗师李长亭师出同门,也扛不住两位同境界强者的联手攻击。 面对两人的连番进攻,秃龙已经是险象环生,这一番厮杀下来身上更是平添了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左臂被令狐獍削去一块皮肉,后背被洪乙的刀风扫出一道血痕,最重的是肋下一刀,是令狐獍趁他格挡洪乙时刺入的,刀尖入肉三寸,险些洞穿肺叶。 秃龙见势不对,果断选择逃走,结果令狐獍早有防备,一个闪身上前截断了他的去路,同时洪乙也冲上前去拦腰一刀斩出。 秃龙不敢硬抗,只能闪身躲避,但这一刀还是划破了他的腹部,刀锋从左肋拉到右腰,皮开肉绽,鲜血狂涌,连肠子都流了出来。 令狐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一刀刺入了他的胸口。 一代剑道强者,三龙会总舵主,自此丧命。 洪乙没有犹豫,直接提起环首大刀朝着一片狼藉的正堂中奔去,里面陆丙与楮先生二人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一番厮杀下来,二人各有受伤,楮先生的手臂和肩膀各中一剑,鲜血染红了白袍。 而陆丙也被他用判官笔笔冠点中,虽然外表看不出伤势,但陆丙却嘴角带血,显然是受了内伤,好在他并不是被对方的笔尖刺中,否则那剧毒足以要了他的命。 见洪乙提刀走进来,楮先生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与慌乱,他隐约猜到秃龙已经死了。 “受死!” 洪乙暴喝一声,出手便是霸道雄浑的一刀斩出,刀势如山岳倾塌,楮先生躲避不及,只能用手中那只玄铁打造的判官笔抵挡。 “当……” 判官笔挡下了这一击,但恐怖的力量却将他震得连连倒退,一双虎口开裂,鲜血流淌而下。 楮先生尚未站稳,陆丙的剑已经到了。 他一剑刺出,漫天剑影浮动,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楮先生挥动判官笔击碎大片剑影,却漏掉了一道。 “嗤……” 那道剑芒划过他的右臂,齐肘而断,连同判官笔一起坠落在地。 “啊……” 他口中传来一声惨叫,第一时间后退,同时运转真气想要封住伤口。 此时的他再无半点战意,身形一闪便朝着窗户奔去,想要破窗而逃,然而还未靠近窗户,一口大环刀便飞了过来,刀身旋转着封住去路,他只能止步躲避。 “砰……” 刀芒掠过,洪乙已经来到他跟前,一拳轰在他的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噗……” 楮先生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喷血。 忽然,一道寒芒迎面飞来,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便穿透了他的咽喉。 楮先生身体一顿,吃力地垂下目光,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玄铁笔杆。 “你煞费苦心调制的剧毒,要是浪费了岂不可惜?”陆丙冷漠的声音传来。 楮先生或许做梦也想不到,他最终会死在自己的兵器之下,其实有毒没毒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被锋利的笔尖洞穿咽喉,他必死无疑。 正堂之外,屠夫正在全力冲击宗师境,只可惜这道壁垒实在是太坚固,以至于他几次冲击都失败了。 先天大圆满与宗师境看似一步之遥,实则这一步却不亚于天堑鸿沟,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天骄人杰被挡在宗师境的门槛之外,甚至很多人明明已经触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可终其一生也未能跨入其中。 屠夫虽有十多年的积累,让他一举突破到先天大圆满,但想要以此突破到宗师境,也绝非易事。 凌川嘴角带血,眼神出奇的凝重。 只见他伸手隔空一抓,之前留在正堂之中的剑匣直接撞破门窗飞到他跟前。 “咔嚓!” 凌川迅速打开剑匣的机关,霎时间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迸射而出,就连屠夫都为之一惊。 “锵……” 清脆的剑鸣声撕裂天地,只见一道剑芒破匣而出,化为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第900章 十六出鞘斩千秋 十六! 当初杨斗重与白惊霆于白云城外一战之后便再度消失,只把自己才铸成不久的这把十六留给了凌川。 如今这把剑重见天日,凌厉的剑道气息仿佛要将天地绞碎一般,那霸道而凌厉的剑势不仅压下了屠夫的气势,更是将他的心境扰乱。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杨斗重自大江之后新铸的一把剑,当初在白云城外杨斗重便是用此剑与白惊霆终极一战。 可他难以想象的是,杨斗重都消失这么久了,这把剑中竟然还有他的剑道,凝而不散,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剑道修为得恐怖到何种地步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初东海战舰之上,杨铁匠亲自凝聚一道剑气封印在这十六之中,随后悄然离去,事实上凌川也不知道这一点,只当是杨铁匠留给他的一个念想。 可就在刚才,屠夫那强大的杀意激活了被封印在剑身之中的那道剑气,此时十六仿佛活过来一般,周身弥漫着犀利无匹的剑芒。 凌川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剑柄,只见十六发出一声颤鸣,但并未排斥,反而是剑气愈发凶猛。 “斩!” 伴随一声轻吒,凌川运转真气,一剑斩下。 霎时间,一道比朝霞更为绚烂的剑芒凝聚于长剑之上,剑气之凌厉,直接将屠夫那如山似海的杀气给撕开一道裂口。 剑芒未至,屠夫便感觉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自己的身体,那是杨斗重剑意中独有的锋锐,隔着数丈便能伤人。 而凌川施展出的这一剑,正是杨斗重的一剑斩千秋。 虽然凌川极少用剑,但他却是杨斗重的剑道传人,这一点,几乎是江湖中公认的事情。 如果单纯是凌川使出这一剑,以他现在的实力自然无惧,毕竟,八重境巅峰和九重境大圆满,实力有着本质的区别。 可现在剑虽然在凌川手中,但这一剑却是杨斗重亲手留下的一道剑气。 那可是实打实的宗师境强者,更是纵观百年江湖,屹立于剑道绝巅的存在。 别说自己还没有跨入宗师境,就算突破了那道天堑,他也不认为自己有挑战杨斗重的资格。 生死攸关之际,屠夫伸手一抓,那把掉落在远处的杀猪刀再次回到他手中。 刀柄入手的瞬间,他似乎找回了一些自信,体内杀意再次拔高了一大截,那是他数十年来用杀戮和鲜血养出的杀气。 “吼……” 只见他一声暴吼,漫天杀气与血海疯狂涌入那把杀猪刀之中,同样是一刀斩来。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杀意,将先天大圆满的实力催动到了极致,就算将其称之为宗师境下的最强一刀也毫不为过。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杨斗重的剑道。 “轰……” 伴随一声巨响,无双剑气凌空斩下,那漫天刀芒如同薄纸一般被撕开,顷刻间便被凌厉剑气绞成碎片。 刀芒破碎的瞬间,屠夫听到了一声脆响,那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而是他的信心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的声音。 周围众人只感觉刺目的光芒将整片区域笼罩,刀气与剑气交织如风暴,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地面上的青砖被余波掀起,像落叶一样在空中翻滚,然后又重重砸落,碎屑四溅。 当刀芒剑气散尽,众人这才看清,凌川手持长剑,站在场中,身姿如钢枪一般,巍峨笔直。 他的衣袍上多了几道被剑气反噬割开的口子,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对面,屠夫手中的杀猪刀已经彻底断开,半截刀身插在泥土里,整个人木讷地立在那里,仿佛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神魂。 “嗤……” 一声轻响,鲜血迸射。 只见一道血痕将他那张脸分成两半,从眉心顺着鼻梁一直到下巴。 血线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血珠正沿着那条线缓缓渗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不仅如此,那道血痕一直顺着脖子往下,将他整具身体都劈成了两半。 屠夫的眼神中写满了不甘与恐惧,自己好不容易打破心魔,甚至已经触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可他还来不及细细体验实力带来的快感,就直接从云端跌落到地狱。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喉咙里漏了风。 屠夫只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尽管漫天朝霞洒在身上,他却感觉无尽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吞噬而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凌川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紧接着,他的身体分别朝着两侧倒下,大量鲜血和内脏洒落一地。 血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染红了方圆数尺的地面。 见到屠夫终于死去,凌川也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伤势,一口鲜血喷出。 “将军!” 聂星寒惊呼一声,迅速冲上前扶住凌川。 他感觉到凌川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真气透支之后的本能反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虽说他借助杨斗重留下的一道剑气,成功斩杀了屠夫,但,斩千秋这一剑太过于霸道,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无法将其完全驾驭。 那道剑气在斩出的瞬间,有一部分力量反噬到了他自身,此刻他的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寸都在灼痛。 再加上此前的伤势,让凌川再也支撑不住,只见他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全靠聂星寒死死架住他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此时,庄园外围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喊杀声越来越小。 不多时,苍蝇率先带人冲了进来,随即,沈珏率领的第二支队伍也已经赶到。 苍蝇的战刀上还滴着血,脸上也溅了几道血痕,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清理自己,而是快步朝凌川跑来,眼神里写满了焦灼。 三龙会总堂被攻下,总舵主秃龙与二当家楮先生伏诛,三当家蔡玉堂死在了雾隐泽、四当家独眼虎死在了龙王庙。 整个三龙会的高层,便只剩下本是通天卫潜伏进去的夜猫子,于侑。 第901章 三龙会覆灭 自此,三龙会算是彻底覆灭,但,在背后操控这个帮会的江淮九大门阀还在,如果到此为止,用不了多久,定然会出现一个崭新的三龙会。 所以,对于凌川来说,这次的行动还远没有结束。 就在凌川等人攻破三龙会的同时,淮州以南的官道之上,一驾马车正迎着晨光赶路。 赶车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面容冷漠,稳稳坐在车上,任由马车狂奔,他却稳如磐石,显然修为相当不弱。 忽然,正在狂奔的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一股不安,长嘶一声便停了下来。 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鬃毛根根竖起,像是前方有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车上那年轻男子眼神一凝,看向前方,只见前方的官道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 此人四十来岁,中等身形,容貌也没有出众之处,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却宛如一把出鞘的神剑,让人不敢靠近。 “你是何人?” 马车上的年轻男子沉声问道。 然而,那人并未应答,依旧这么站在路中间。 年轻男子眉头一皱,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但他跟随车中那位多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还不至于被一个人的气势吓退。 他直接拔出腰间长剑,长身而起,脚尖点在马背之上,宛如一头掠食的猛禽,朝着那人扑去。 身形拔起的瞬间,他手中的长剑已经抖出三朵剑花,封住了对方的左右和上方,只留下正面一个破绽,而那恰恰是他真正的杀招所在。 只见他手中长剑化为一道寒芒,直刺那中年男子的咽喉。 这一剑他练了不下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刺中苍蝇的翅膀。 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剑,中年男子并未躲避,只是目光微微抬起。 那道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年轻男子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同级别的对手,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噗……” 一声轻响传来,一朵血花在年轻男子的眉心绽放开来,他手中长剑距离对方的咽喉不足一尺,却再也无法寸进。 剑尖悬在半空,颤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到死都没明白,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他甚至没有看到对方抬手的动作,只感觉眉心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就暗了下去。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鲜血从眉心的血洞流出,很快在泥地上汇成一滩‘水洼’。 那中年男子没有理会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而是抬起目光看向前方那辆马车。 就在此刻,马车之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你不是走了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沉稳,丝毫没有被截杀的慌乱。 中年男子神色平静,说道:“本座此行除了沈青梧之外,还为了你陶镜玄而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蜀山剑首萧剑离。 他本应与沈七岁等人一起前往陈家镇,安葬沈青梧,不曾想竟然出现在这里。 马车之中的老者正是此前在浮阙楼观看萧剑离与沈青梧一战的那人,也是秃龙口中,永夜派来助他们的那名宗师境高手。 “呵呵呵呵……”马车之中响起冷笑声,“能让堂堂蜀山剑首亲临,我这张老脸真够大的啊!” “如果不这么做,你怎么会主动现身?”萧剑离淡淡说道:“当年,你犯下的滔天罪恶,今日也该偿还了!” 提到陶镜玄,或许江湖中很多人并不熟悉,但,若是提到‘枯骨鬼手’这个外号,整座江湖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哪怕这个外号已经在江湖中消失多年,被人提及依旧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头皮发麻。 三十年前,江湖中接连发生惨案,而且,死状极其惨烈,伤口像被凶禽的爪子撕开,胸腔里空空荡荡,心脏都不翼而飞。 这等事件顿时引发了轰动,各大江湖门派纷纷出动武修,发誓要将这歹毒的恶魔给除掉。 蜀山自然也派出了十多名弟子和两名长老下山,在之后的调查中得知,那恶徒名为枯骨鬼手,也不知在哪儿修得一门邪功,竟然要以活人心脏为食,故而才在江湖中大开杀戒。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枯骨鬼手的实力,尽管各大门派联手摸到了他的老巢,可当时的他,已经是先天大圆满境界。 那场厮杀,各大门派死了数十人,两名蜀山长老也惨遭毒手,一众蜀山弟子折损过半。 枯骨鬼手虽身受重伤,但还是让他给逃了,萧剑离,便是当时幸存的蜀山弟子之一。 他亲眼看着自己敬重的长老被一掌震碎心脉,亲眼看着同门的师兄被活活挖出心脏,那些场景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海里,三十年未曾褪色。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刚入门没多久的蜀山弟子,而是新一代的蜀山剑首,自身修为更是达到了当今江湖的最顶尖。 尽管那一战之后,枯骨鬼手便彻底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但,萧剑离坚信他还活着。 经过这么多年的调查,他终于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那尊魔头竟然加入了永夜,如今更是踏入了宗师境,杀他不难,但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 毕竟,枯骨鬼手曾是整座江湖的公敌,一旦行踪曝光,这天下将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这一次,萧剑离来淮州,清理沈青梧这位蜀山叛徒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他接到消息,曾经的枯骨鬼手现身了。 “萧剑离,老夫承认你很强,但我能跨入宗师境,又岂是人人拿捏之辈?你就那么自信能杀我?”陶镜玄的声音逐渐冰冷。 “今日若不能手刃你这尊魔头,萧某自裁于此!”萧剑离声音铿锵,如刀剑铮鸣。 “好!那就让老夫领教一下,你这位蜀山剑首到底有多大本事!” 话音刚落,三道真气凝聚成的寒芒穿透车帘,直奔萧剑离而来。 这三道寒芒呈血红色,其中真气翻滚,杀意弥漫,径直射向萧剑离。 每一道寒芒都精准地锁定了萧剑离的一处要害,眉心、咽喉、心口,三处同时攻击,不留任何死角。 第902章 枯骨鬼手 然而,就在这三道寒芒距离萧剑离不足三尺的时候,却忽然被定在半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牢牢攥住。 紧接着,萧剑离衣袖一挥,三道寒芒径直调转方向,朝着马车飞射回去。 速度比来时更快,破空声也更尖锐,像三支从强弩中射出的铁箭。 “哼!” 只听一声冷哼,一道恐怖的气浪自马车中席卷而出,那三道寒芒当场爆碎。 “轰……” 与此同时,那架马车的车厢也被震散,当场四分五裂,骏马一声嘶鸣,拖着马车底座狂奔远去。 萧剑离没有理会那受惊的骏马,而是紧盯着前方半空中那道身影。 那人身形枯瘦,身着一件宽大黑袍,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衣架子,他手中拿着一根拐杖,可令人震惊的是,那竟是用骨头拼接而成。 每一节骨头都打磨得光滑如玉,隐约可以看见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像是某种邪术咒文。 拐杖顶部更是一颗骷髅头骨,看上去鬼气森然。 骷髅的眼窝深处隐隐有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闪烁,像两团鬼火,随着陶镜玄的呼吸一明一暗。 “轰……” 只听一声闷响自陶镜玄体内传来,他身上的气势陡然飙升,宗师境的威压瞬间显露出来。 那股威压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官道两旁的茅草齐刷刷地伏倒在地。 随即,他直接举起手中的骷髅杖,霎时间,他头顶上方凭空出现一朵黑云。 那黑云极其厚重,宛如一道天幕铺设在天空,剧烈翻滚,仿佛有蛟龙在里面游动一般。 云层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咆哮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挣脱出来,声音沉闷而压抑,让人听了心里发慌。 不多时,那团黑云凝聚成一张巨大的脸,那不是人脸,而是什么怪物的脸庞,五官清晰,獠牙森然。 那张脸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黑色的雾气从齿缝中溢出,在空中弥漫开来。 “去!” 随着陶镜玄一声冷喝,那张由黑云凝聚成的大脸宛如一头巨兽,朝着萧剑离笼罩而去,它张开大口,宛如一口黑洞,要将萧剑离一口吞下。 大嘴落下的速度极快,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的碎石和尘土全部卷起,形成一道旋转的风柱。 “铮铮!” 忽然,一道道剑鸣声响起,无尽剑气自萧剑离体内涌出,顷刻间便凝聚成一把巨剑。 那把巨剑通体雪白,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条条游动的龙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斩!” 随着一声暴喝,那把巨剑将大脸撕裂,紧接着,无尽剑气将其彻底绞碎。 剑光闪过,那张巨大的黑脸从中间裂开,像一块被劈开的朽木,两半各自向两侧崩塌。 然而,那些被绞碎的黑云并未消散,而是凝聚成一头黑龙,那黑龙面目凶恶,在空中扭动身躯,随时准备对萧剑离发动致命一击。 黑龙的身躯比之前的大脸更加凝实,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萧剑离,你真当老夫是软柿子不成?” 陶镜玄一个闪身来到龙头之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萧剑离。 他脚下的黑龙微微低伏,像是在积蓄力量,随时准备扑杀。 后者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说道:“雕虫小技罢了!” 话音刚落,他并指如剑,直指前方虚空中的那条黑龙,亦或者说,指向黑龙之上的陶镜玄。 指尖隐隐有剑芒吞吐,那剑芒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陶镜玄却感受到了一股致命的威胁,仿佛萧剑离的手指就是一把无形的剑。 “萧剑离,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陶镜玄冷喝一声,直接驾驭黑龙便朝着萧剑离扑来。 黑龙俯冲的速度快得惊人,百丈距离眨眼即至,巨大的龙头张开大口,黑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裹挟着腐臭和杀意。 “魑魅魍魉,给我灭!” 萧剑离一声暴喝,虚空中的无尽剑气径直朝着黑龙飞射而去,那黑龙也不躲避,直接张口将这些剑气给吞下。 剑气没入黑龙口中,像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陶镜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问道:“难不成,你这位蜀山剑首就这点……” 话还没说完,陶镜玄脸色剧变,只见他一个闪身腾挪到十丈之外,与此同时,那黑龙的身体变成了暗红色,紧接着,无尽火焰由内而外燃烧起来。 火焰最先从黑龙的腹部窜出,然后是胸腔、喉咙,最后连眼眶和鼻孔都在喷火,整条黑龙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 “嗷……” 黑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在空中剧烈翻滚,只可惜,那火焰是从它体内燃烧起来的,根本甩不掉。 它扭动身躯,甩动尾巴,但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这自然是萧剑离的冰火两重天,其中的火剑更是专门克制这种阴邪之物。 火剑的剑气在进入黑龙体内之后才真正爆发,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无论它有多大的体型,都逃不过被焚尽的命运。 陶镜玄这黑云凝聚成的巨龙,虽然看上去极具视觉压迫感,但归根结底,终究是由真气凝聚而成的东西,萧剑离这等人物,又岂会被它吓住? 随着黑龙被焚烧得连灰烬都没剩下,那漫天剑气也随之消散,萧剑离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吧!” “哼!”陶镜玄冷哼一声,随即身形一闪,直接扑向萧剑离,他抡起手中的骷髅杖便当头砸下。 这一击灌注了他十成功力,骷髅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骨节之间的缝隙里渗出血红色的雾气,在杖身周围形成一道狂暴的涡流。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萧剑离甚至都没有出手,只见一道剑气自他天灵盖冲起,径直撞在那骷髅杖之上。 “叮!” 伴随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那骷髅杖的头骨直接被剑气洞穿,还好陶镜玄躲得及时,这才避开了这一道剑气。 被洞穿的头骨上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剑孔,那道剑气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更是将他震得倒飞出去十余丈远。 第903章 茅草剑阵 陶镜玄在空中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只感觉虎口一阵发麻,低头一看,握杖的手掌已经被震裂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杖身往下淌。 陶镜玄满脸震惊,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位蜀山剑首的实力差距有多大了。 虽然彼此同为宗师,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宗师境有多水,严格说起来,他都不是依靠自身实力突破的宗师境。 当初,杨斗重曾在望云关与同为宗师境的梁桂章一战,结果一剑废掉其修为。 诚然是杨斗重剑道通神,在实力上形成碾压之势,同样,梁桂章这位宗师境强者的实力也有水分。 可即便是梁桂章用投机取巧的方式突破到宗师境,但他终究是依靠自身。 而自己能成为宗师境强者,主要是借助外力。 当年,走投无路之下,他选择投靠永夜,这些年,永夜为了让他提升到宗师境,不知给他找了多少‘养料’,被他挖心取食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最终虽然成功挤进了宗师境,但,自身也付出了他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的经脉常年被邪气侵蚀,每到深夜便会剧痛难忍,他的神智也时常恍惚,有时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然而,萧剑离不同,他不仅是依靠自身突破到的宗师境,在剑道上的修为更是能比肩杨斗重,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萧剑离根本不想与他废话,只见他抬手一挥,官道两旁那嫩绿的茅草一根根拔地而起,每一根茅草都绷得笔直,宛如一把把利剑。 茅草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但那种绿不是生机盎然的绿,而是冰冷刺骨的绿。 刹那间,成千上万的茅草便飞上半空,将他围在中间。 陶镜玄有一种自己身处剑林之中的感觉,那些随处可见、嫩绿柔软的茅草,此时化为了锋利无双的利剑。 而且,每一根茅草之上都闪烁着淡淡的剑芒。 剑芒极淡,像晨露在草尖上折射出的光,但陶镜玄知道,那每一缕剑芒都足以威胁到自己这位宗师境强者。 这绝非是以真气和神念操控那么简单,而是利用剑道在操控。 萧剑离甚至不需要刻意灌注真气,他的剑意就是这些茅草的魂魄,剑意所至,茅草便如臂使指。 “困!”萧剑离冷声吐出一个字。 霎时间,所有的茅草纷纷发出震颤的剑鸣,随即,这些茅草宛如利剑一般在空中飞舞,很快便组成一座巨大的剑阵,将陶镜玄困在其中。 剑阵成型的一瞬间,陶镜玄感觉四周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他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无形的笼子里,四面八方都是茅草,上下左右都是剑芒。 “给我破!” 陶镜玄大喝一声,抡起手中的骷髅杖便朝着这座剑阵砸去。 “轰!” 被真气灌注的骷髅杖重重砸在剑阵之上,那片区域的茅草当场粉碎,碎屑像雪花一样四处飘散,可不等他从中冲出来,周围的茅草便快速将那个缺口补齐。 新飞来的茅草比之前的更加密集,它们交错穿插,像织布一样将缺口封得严严实实,比原来还要坚固。 很快,剑阵便已经彻底成型,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团巨大的绿影在空中旋转,绿影之上,还有白茫茫的剑气在流转。 至于那茅草组成的剑阵之中,无尽剑气横劈竖斩,宛如一张张剑网,朝着陶镜玄笼罩而去,陶镜玄也只能运转真气,拼命抵挡这些剑气。 单一来讲,这些剑气的杀伤力很有限,但胜在数量众多,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以至于就算他身为宗师境强者,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但,以真气抵挡这些剑气,存在一个巨大的弊端,那就是自身的真气在一点点消耗,而对方这剑阵仿佛浑然天成一般,根本不需要萧剑离以真气去运转它。 萧剑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抬一下手指,调整剑阵的运转方向,一脸的气定神闲。 陶镜玄很清楚,若是长时间耗下去,自己必将会被耗死在这茅草组成的剑阵之中。 他也不是没想过直接破开这剑阵,可如今这剑阵,看似由柔弱的茅草组成,这数以万计的茅草却宛如一个整体,他多次尝试却始终未能将其破开。 每一次冲击,他都感觉自己是在跟整座剑阵对抗,而不是跟某一片茅草对抗,这让他内心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嗤嗤……” 忽然,两道剑气闪过,将他的手臂割伤,鲜血流淌而出。 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表皮,但血珠渗出的那一刻,陶镜玄的心猛地一沉。 这点伤势于他而言固然可以忽略不计,但,所传递的信号却让他内心愈发不安。 现在,这些剑气能伤到自己,若是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再过一个时辰呢? “萧剑离,老夫已退出江湖多年,与你蜀山剑宗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何苦要苦苦相逼?”陶镜玄大声吼道。 声音在剑阵中回荡,被无数茅草切割成碎片,传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含混的嗡鸣。 “当年,你杀我蜀山弟子,这笔账我始终记着!”萧剑离声音冷漠,继续说道:“这些年,你到底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才跨入宗师境,或许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陶镜玄脸色阴沉,喝道:“你如此苦苦相逼,就不怕老夫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吗?” 萧剑离冷笑一声,说道:“你太高估你自己了,这座剑阵便是你的坟墓,你会死,剑阵不会破!” 如果是在此之前,他一定会认为萧剑离是口出狂言,可现在,他却不敢这般认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空中,不断有断裂的茅草掉落,同时,官道两侧的茅草丛中,也不断有崭新的茅草飞上高空,融入那座剑阵之中。 茅草的补充速度甚至超过了断裂的速度,剑阵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坚固。 萧剑离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官道上,抬起目光看着那团绿影。 透过绿影,隐约间还能看到一道道血光一闪而逝,剑阵之中,陶镜玄的声音也从最初的怒吼变成了惨叫。 那叫声起初还带着愤怒和不甘,后来渐渐变成了恐惧,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哀嚎。 第904章 强入陆地神仙 对于他而言,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堂堂宗师境强者,竟然被困在这座由茅草组成的剑阵之中无法挣脱,这要是传出去,必然会成为江湖中的一大笑柄。 然而,此时他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因为,他正面临生死的考验。 只见他那一袭黑色长袍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被剑气割开的口子,鲜血不住流淌。 黑袍原本宽大,此刻却被割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随风飘荡,露出里面枯瘦如柴的身体和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 尽管他已然在竭尽全力地运转真气抵挡,但,他震惊地发现,随着剑阵的持续运转,茅草之间融合得更加彻底,运转也更加顺畅,那些斩在自己身上的剑气威力也愈发恐怖。 第一炷香的时候,剑气只能在皮肤上留下白痕。 第二炷香的时候,白痕变成了血痕,第三炷香的时候,血痕变成了伤口,而现在,每一道剑气都能在他身上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自己必死无疑,想要活下去,只能铤而走险。 “萧剑离,这是你逼我的!” 随着他一声暴吼,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紧接着,他直接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当场喷出一口心头血。 “噗……” 鲜红的血液喷洒在他手中的骷髅杖之上,那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武修的心头血,是一身修为的集中体现,一旦受损将留下道伤,将影响修为及寿元。 随着这抹心头血撒上去,头骨的眼窝中那两点幽绿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像两盏鬼灯在黑暗中亮起,光芒从幽绿转为猩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骨内部苏醒。 紧接着,那些心头血顺着骷髅杖之上那些纹络流淌,宛如血管一样,将所有纹络注满,原本雪白的骨节被染成了暗红色,每一寸纹路都在微微跳动,像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 顷刻间,白骨杖变得妖异而邪性,杖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只是阴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暴虐。 与此同时,陶镜玄的气势再一次飙升,让萧剑离都为之一惊。 显然,他没想到,依靠邪功外力破入宗师境的陶镜玄竟然能够强行踏入陆地神仙境,不过,他此举是焚林而猎,以消耗心头血为代价,此战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死无疑。 “给我开!” 只听一声暴喝,无数血红色纹络在茅草剑阵之中扩散开来,像一张正在充血的蛛网,从内向外猛烈膨胀,直接将剑阵撕开。 这一次,剑阵终是未能抗住,直接四分五裂,所有的茅草在瞬间被点燃,化为灰烬,灰白色的草灰漫天飘散,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陶镜玄立于虚空之中,破碎的黑袍被真气撑得鼓荡起来,七窍流淌着鲜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狰狞。 “萧剑离,这是你逼我的,大不了同归于尽!”陶镜玄满脸杀意,狞笑道,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铁片在摩擦。 这一刻,萧剑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认真之色,只见他脚踏虚空缓缓走到数丈之上的半空中,与陶镜玄等高齐平。 “我说过,今日必杀你!”萧剑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份此前不曾有的郑重。 说完,他伸手一抓,一根茅草飞上高空,被他轻轻捻在手中。 随着他手指划过,原本柔软娇嫩的茅草瞬间绷得笔直,清澈的剑鸣声回荡于天地间,凌厉的剑气萦绕于剑身之上,将周围的虚空绞碎,空气中出现细密的裂纹,那是空间被割裂的痕迹。 这一刻,那根茅草已经不再是茅草,而是一把可撕碎虚空的神剑。 当然,它归根结底还是茅草,只是到了萧剑离的手中,才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威力。 陶镜玄见对方竟然准备用一根茅草与自己一战,不由怒从心起,喝道:“萧剑离,你未免太狂妄了!” 于他而言,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自己以燃烧心头血为代价,强行将修为提升到了陆地神仙境,可即便如此,萧剑离依旧没有出剑的意思,而是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他。 然而,萧剑离却是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已经出剑了!” 以他的境界和在剑道上的造诣,剑,已经不仅仅是特定的兵器,飞花落叶、雨水飞雪皆可为剑。 本就状若癫狂的陶镜玄听到这句话,内心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天下皆知,神剑天照乃是历代蜀山剑首的佩剑。 无论怎么说,此时的自己都是一位陆地神仙境强者,陆地神仙这四个字,更是代表了世上武力的绝巅,可萧剑离依旧这般蔑视自己,让他如何不怒? “找死!” 陶镜玄暴喝一声,浑身真气如滔天巨浪一般涌出,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紧接着,天地间刮起一道道罡风,以他为中心快速旋转起来。 很快,一道巨大的龙卷风便出现在这天地间,地面的尘土、泥沙以及茅草树枝被纷纷卷起,将二人都笼罩在其中。 龙卷风的底部只有数尺宽,越往上越开阔,到了顶端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呜呜……” 龙卷风发出呼啸之声,宛如无数恶鬼在咆哮,风声里夹杂着碎石撞击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中被反复碾碎。 陶镜玄浑身黑袍鼓荡,满头白发乱舞,那双深陷于眼窝之中的眼眸瞬间变得血红,再结合他七窍流血的惨状,活脱脱一头恶鬼。 萧剑离手持茅草剑,立于风眼之中,眼神略带凝重。 只见一道淡淡的光芒将他笼罩其中,似乎将狂暴的罡风隔绝在外,衣袍轻轻飘动,茅草剑铮鸣不休,剑鸣声穿透了龙卷风的咆哮,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外面的龙卷风越来越狂暴,呼啸之声更是令人头皮发麻,时而如恶鬼嘶吼,时而如万兽咆哮。 相距十余里的淮州城,一名身着破烂长衫,怀抱一把劣质铁剑的年轻男子正依偎在城墙根脚睡觉。 这几日,他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但,昨日于江边目睹了萧剑离与沈青梧那惊世骇俗的一战,让他至今回味,心绪难平。 第905章 草剑斩仙 忽然,怀中铁剑的微微躁动将他惊醒,睁眼一看,已是漫天朝霞,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忽然看到十里之外有一座巨大的龙卷风。 “我滴个亲娘嘞!” 王浪瞪大双眼,眼瞳之中映照出那座接连天地的龙卷风,宛如一座大到无法形容的漏斗在快速旋转,风柱的下端在田野间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和碎石被抛上半空。 王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江南一带怎么会出现龙卷风? 城楼上的士兵也发现了那座龙卷风,只因它实在是太过于巨大,下方如一根锥子立于天地间,越往上越大,风壁中隐约可见电光闪烁。 风眼之中,陶镜玄动了,只见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骷髅杖,朝着萧剑离砸下,这一击不仅汇集了他陆地神仙境的全部修为,更是将这整座龙卷风的力量全部融于其中。 杖身落下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击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人力的极限,更是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 面对这一击,萧剑离也动了,他没有华丽的招式,也没有恐怖的气势,只是将手中的茅草剑刺出。 在剑气的灌注下,那茅草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芒,将其本身突显得更加鲜嫩,草叶上的绒毛在剑芒中根根分明。 就在茅草的草尖刺中骷髅头的瞬间,无尽剑气如火山喷发一般倾泻而出。 所有剑气如银河倒泻,又如万军冲杀,朝着陶镜玄席卷而去,剑气的数量多到无法计数,每一道都细如发丝,却锋利到足以切割一切。 霎时间,他手中的骷髅杖直接碎开,化为一片暗红色齑粉,紧接着,双臂也被凌厉无匹的剑气绞碎,血肉和骨渣还没来得及飞溅就化为血雾。 不等陶镜玄反应过来,那无尽剑气已经将他的身体淹没。 “噗……” 一声轻响传来,无尽剑气之中出现一团血雾,那血雾很快又被剑气搅散,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一位陆地神仙境强者,就此陨落,尸骨无存。 随着陶镜玄的陨落,龙卷风瞬间失去了主导,缓缓消散,大量的尘土沙石掉落下去,像一场倾盆而下的泥雨,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只剩下萧剑离立于空中,衣袍上没有沾染一粒尘埃。 “啵!” 一声轻响,萧剑离手中那根茅草剑直接炸开,化为齑粉飘散,细碎的草末在晨光中缓缓飘落。 转眼间,三日过去了。 尽管三日前的行动,已经将影响力控制到极小,但想要一点不走漏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淮州城不少百姓都知道三龙会已经覆灭,至于更深层次的消息,他们就不知道了,也正因如此,各种猜测和谣言在民间肆意传播。 经过这三日修养,凌川的伤势基本已经痊愈。 这日中午,凌川召来众人,着手下一步的计划,苍蝇、沈珏、纪天禄、张破虏等人纷纷到场,就连毕潮生也都来到现场。 此外,以令狐獍为首的廷尉府重要成员,以及王夫人代表的风雪楼,外加于侑这位通天卫,也都到场。 凌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对纪天禄问道:“九大门阀可有动静?” 纪天禄起身答道:“回禀将军,这几日,九大门阀先后派出了不少人,通过各种途径外出传递消息,不过,都被咱们的人给截住了。” 凌川又问道:“请帖送到了吗?” 纪天禄点头答道:“今早已经亲自送到九大门阀了!” 凌川微微点头,随即将目光看向毕潮生,“毕将军,这几日,三龙会码头那些帮众可有异动?” “有一些出头鸟,想要挑起混乱,不过都被拿下了。”毕潮生回答道。 “辛苦将军了!”凌川抱拳道。 毕潮生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道:“将军言重了,如今,整个东海水师都承您的情呢,当日毕某人便说过,但凡将军有需要,末将任由将军差遣!” 能让这位满身傲气的东疆名将如此敬重的人,普天之下估计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哪怕是东疆主帅林远图估计都没这待遇。 紧接着,凌川看向王夫人,问道:“查到永夜的消息了吗?” 后者摇了摇头,说道:“永夜太狡猾了,发现情况不对便全员撤退,并抹除了所有痕迹。” 凌川微微点头,连陶镜玄这位宗师都被萧剑离给斩掉了,他们再不撤也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三龙会已经被铲除,但九大门阀还在,这淮州局势依旧很复杂。”凌川顿了顿,对毕潮生说道:“接下来,还得劳烦将军的鲲龙卫坐镇大局!” 毕潮生笑道:“有将军这根定海神针在,这淮州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过将军既然都开口了,鲲龙卫定会随时待命!” 午饭之后,凌川带上苍蝇和王夫人出门,此行是去拜访一个人,所以只让苍蝇带了一支十人亲兵小队随行,王夫人则是只带了陆丙一人。 赵文壁,本是江淮一带的生意人,早年间赵家在这淮州也算是豪门大户,不过此人为人正直、仗义疏财,在这江淮一带口碑极好。 为了与水匪对抗,他将码头的船夫、水手与力夫等底层百姓召集起来,成立了千家盟,这也就是三龙会的前身。 然而,当年骁王就藩淮州之后,第一个打压的便是赵文壁。 尽管他清楚当时的千家盟只是一些底层百姓,站在骁王的角度来看却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和不稳定组织,对其出手打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骁王没想到的是,随着赵家被打压,赵文壁只能放手对千家盟的掌控,但千家盟并未因此解散,反而是给了九大门阀可乘之机,进而将其渗透掌控,这也就有了后面的三龙会。 这些年,三龙会在九大门阀的暗中运作下,早已变了质。 原本的千家盟是在漕运码头讨生活那些底层百姓抵御水匪、抱团取暖的靠山,可后来的三龙会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在九大门阀的暗箱操作下,那些盘踞在江淮各大水路的水匪们摇身一变,直接混进千家盟之中,很快便将千家盟的高层给架空。 第906章 赵文壁 之后,九大门阀便利用这些水匪一步步将千家盟掌控,从那时候起,千家盟再不是那个为民请命的帮会,而是被九大门阀掌控的一把屠刀,刀锋对准的是帮会底层成员。 那些原本在漕运码头讨生活的百姓也从被庇护的帮众变成了被欺压的对象,没日没夜地干活不说,还克扣他们的工钱。 若是有人敢质疑或是讨要说法,轻则不给饭吃、毒打一顿,重则直接杀人灭口。 可以说,自从赵文壁老爷子放手千家盟之后,这些码头的底层百姓过的都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但三龙会掌控了所有的漕运、码头和船只,对于这些常年在漕运码头讨生活的百姓来说,想要讨生活就只能忍气吞声。 特别是骁王动了反心之后,对于九大门阀的制裁也远不如之前,这也使得三龙会愈发的肆无忌惮,甚至直接不发放工钱,只给一口饭吃。 不少人也曾找到赵文壁老爷子,希望他出山,奈何如今的三龙会早已不是当初的千家盟,他也是有心无力。 如今三龙会已然覆灭,凌川接下来便准备着手收拾九大门阀,但三龙会留下的烂摊子却需要人来收拾,数以万计的船夫水手若不能加以管制,时间一久必然会生出事端。 此前凌川已经让王夫人调查过赵文壁,此人无论是品行还是威望都是最佳人选,今日凌川便准备前往拜访。 曾经的赵家也算是淮州的顶级门阀,可这些年九大门阀联手打压赵家,家族的漕运生意已经被全部侵占,淮州本地的店铺也大幅度缩水,现在还剩不到两成的产业在苦苦支撑,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赵家将彻底垮台。 赵家老宅位于淮州城中心地段,往些年赵家门庭若市,前来拜访之人络绎不绝,可随着赵家近些年的没落,早已是门可罗雀,一片冷清。 然而今日的赵家老宅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之人一脸横肉,面带凶相,带着一群人直接将几名门房放翻,随即冲进赵家祖宅。 刚进门,那凶恶男子身后的一名随从便大声喝道:“赵文壁,你个老不死的,七爷都上门了,你还不赶紧滚出来相迎?” 随着这一声大吼,屋内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见到自家的几名门房被打翻在地,口吐鲜血,他顿时一怒。 “何绍功,你做什么?” 这何绍功来自淮州何家,原本何家在淮州只能算是大户人家,远远算不上门阀,早些年也是跟着赵家做漕运买卖起家。 然而,当初赵家失势后,何家却做出了一件令人极为不齿的事情,他们非但第一时间与赵家划清界限,更是反过来落井下石反咬一口。 若非何家给九大门阀充当马前卒,以赵家的影响力,九大门阀就算抢走他们的漕运生意也动摇不了他们在淮州的根基。 然而赵家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跟着他们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何家,竟然会倒戈相向,在九大门阀的扶持下迅速吞并赵家在淮州的产业。 也正是因为何家落井下石,才让赵家落到如今的处境。 何绍功在何家同辈排行老七,人称七爷,他没有经商的头脑,但却生得五大三粗,一向敢打敢杀,手底下更是养着一帮亡命之徒,这些年为了扩充家族势力,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都是他在处理。 何绍功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说道:“赵逾明,让你家那老东西赶紧滚出来!” 赵逾明正是赵文壁的小儿子,他几乎没有插手家族的事情,而是一心读书想着考取功名,这些年赵文壁也极少过问家族的事情,都将其交给了大儿子赵曙白打理。 “何绍功,你放肆!”赵逾明顿时一怒,喝道:“当年若非我们赵家,你们何家焉能有今日?如今赵家没落,尔等不思报恩也就罢了,竟然落井下石,你们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听闻此言,何绍功不屑冷笑道:“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成王败寇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在阳光下抖得哗哗作响,说道:“老子今天是来收账的,二十万两银子,利息十万两!” 赵逾明脸色一变,“何绍功,你吓唬谁呢?谁欠你银子了?拿一张假借据到这儿来找事是吧?” “这借据是真是假,你看看字迹不就知道了吗?”何绍功一脸冷笑道,将借据往前递了递。 赵逾明扫了一眼,立马就认出那是大哥的笔迹,紧接着他又联想到大哥已经好几日没回家了,心中顿时涌现出一阵不安,手心开始冒汗。 “你……你把我大哥怎么了?”赵逾明顿时反应过来,连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放心,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只要你们按时把银子还上,我保证他毫发无损!” 紧接着何绍功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像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说道:“我给你一个时辰,把银子放到我面前,否则就别怪老子不顾往日的情分了!” 赵逾明虽没在生意场上混,但如此粗劣的手段他又岂会看不出,只见他咬牙切齿地怒喝道:“何绍功,你这卑鄙小人!” 何绍功则是一脸得意的冷笑道:“奉劝你一句,与其在这里发火浪费时间,还不如趁早去筹银子,如果一个时辰内凑不齐,那我就只能用这座宅子作抵押了。” “王八蛋,你不得好死……”赵逾明浑身颤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喝骂道。 “大胆,你竟敢骂七爷,找死!”身后那名壮汉怒喝一声,走上前去,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赵逾明的脸上。 “啪!” 那一声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开来,赵逾明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半边脸更是迅速肿了起来,像吹了气的面饼。 然而他却是一声不吭,咬牙硬扛了下来,双目之中满是怒火,死死盯着对方。 “哟!怎么滴,不服啊!”那壮汉见他不吭声,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撸了撸袖子又要动手。 第907章 落井下石 “住手!”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道声音,沉稳有力,不怒自威。 只见一名年近花甲的老者迈步走来,虽双鬓花白,但依旧精神抖擞,中气十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经了霜的老松。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家主赵文壁。 “何七爷好威风啊,竟然到我这儿来撒野!”赵文壁先是扫了小儿子一眼,目光在他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转向何绍功。 曾几何时,就算是他老子何纪雄见到赵文壁,也得躬身相迎,至于何绍功这种小辈,连与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真是世态炎凉,小人得志。 何绍功身后的一名随从端来一把椅子,他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面带笑意说道:“赵老爷子,近来身体可好啊?” 赵文壁冷哼一声,说道:“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老夫好得很!” 何绍功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将那张借据取了出来,递到赵文壁面前,“这是大公子欠我何家的银子,请老爷子过目!” 赵文壁并未去接那张借据,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和手印他看得很清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道:“七爷真是有心了,明明可以直接抢,还得费尽心机去搞这么一出!” “老爷子说笑了,这借据可是大公子亲手写的,上面还有他的手印,可做不得假。” 赵文壁冷笑一声,说道:“七爷真当老夫是三岁小孩不成?这种把戏,老夫都懒得拆穿你。” 何绍功见状,索性也不装了,收起那张借据,往袖子里一塞,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废话了,我们何家看上这栋宅子了,还请老爷子委屈一下,挪个地方住!” “嗯?”赵文壁转过目光看着他,那道目光虽老却不浑浊,像一把钝刀压在何绍功脸上,“这是要硬抢?” “哈哈,老爷子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何绍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 “正所谓好马配好鞍,以前赵家是这淮州第一世家,可如今的赵家早已没有当年的辉煌,占着这么好的宅子,岂不是暴殄天物?” “呵呵……”赵文壁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们何家算不得好马,充其量只能算是三龙会的一条狗。只可惜啊,你们的主子已经在几天前被人给宰了!” 此言一出,何绍功眼底燃起熊熊怒火,双拳更是止不住地紧握起来。 “老东西,你找死!”之前掌掴赵逾明那名随从怒喝一声,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对赵文壁动手。 谁知赵文壁直接一个眼神瞪了过去,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子,硬生生将对方举起的手定在半空中。 那随从进退两难,手臂悬着,脸上的狠劲僵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敲门声。 “请问这是赵老爷子的府邸吗?”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门口,身旁站着一名女子,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那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神色从容,仿佛走进的不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自家后院。 “我就是赵文壁,阁下是?”赵文壁也是一脸疑惑,问道。 来人正是凌川,他让十人亲兵小队留在外面,只带着苍蝇和王夫人以及陆丙进门。 凌川并未介绍自己,而是走到赵文壁跟前,抱拳道:“在下对老爷子钦佩已久,今日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赵文壁脸上的疑惑未消,但还是拱手还礼:“贵客光临,有失远迎,可惜今日实在不巧……” 不等赵文壁说完,凌川便摆手道:“老爷子不必客气,咱们行走江湖没什么讲究,粗茶淡饭都吃得惯。” 赵文壁父子神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何绍功却率先发话了。 “小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这儿不欢迎你,识相的赶紧滚!”何绍功一脸蛮横,目光凶狠。 凌川眉毛微微一挑,将目光移向何绍功,平静问道:“这位是?” “哼!听好了,老子叫何绍功!”他挺了挺胸,想摆出几分气势。 凌川眉头微微一皱,转过目光看向王夫人,问道:“听说过吗?” 王夫人点了点头,语声清淡,“淮州何家的人,人称何七爷,出了名的狠角色!” 听到这话,何绍功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之色。 可就在这时,凌川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不紧不慢:“就是那个恩将仇报,对赵家落井下石的何家?” “对!”王夫人点头回答道。 “小杂种,你找死!”何绍功顿时一怒,喝骂道。 凌川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多看何绍功一眼,只是对苍蝇说道:“掌嘴!” 苍蝇心领神会,直接拔出腰间战刀,用刀身狠狠抽在何绍功的脸上。 “啪!”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一道影子,以至于何绍功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刀身便重重拍在了他的脸上。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饶是赵文壁也没想到,这个来历神秘的年轻男子竟如此果决,一言不合就抽人嘴巴子,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何绍功则是直接懵了,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铁板贴了一下,口中更是传来咸咸的味道,脑海中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狗杂种,你竟敢!” “啪!” 苍蝇二话不说,抡起战刀抽在他的另一边脸上,左右对称,力道一点没减。 何绍功的脑袋被扇得偏向一侧,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去。 何绍功双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眼睛被挤成两条缝,嘴角挂着血丝。 他正欲开口,可看到苍蝇那杀人的目光之后,立马止住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音,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紧接着,他看向同样一脸呆滞的随从,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死他!” 那名壮汉这才醒悟过来,伸手便抓向腰间的战刀,刀柄还没握稳,苍蝇的刀已经动了。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刀锋从那壮汉的喉结上一划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嗤!” 第908章 人在何处? 那随从只觉脖子一凉,紧接着,一抹殷红的鲜血从一道细长的伤口中喷溅而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却哪里捂得住,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含混的‘嗬嗬’声,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外几名随从见状,纷纷操起家伙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庭院。 陆丙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觉眼前几道冷冽的剑芒一闪而过,快如惊电。 那几名随从的身形齐齐一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他们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心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位置如出一辙,正汩汩冒着鲜血。 陆丙的剑已回鞘,那几人这才轰然倒地。 从苍蝇出刀到陆丙收剑,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数名随从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苍蝇对着门外招了招手,十名身着便装的亲兵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尸体一一拖了出去。 地上的血迹也被迅速清理干净,仿佛方才那场杀戮从未发生过。 凌川转过身,对着赵文壁拱手一礼,面带歉意:“老爷子,实在对不住,弄脏了贵府的地砖!” 赵文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等狠辣果决的手段,这等谈笑间取人性命的从容,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何绍功捂着脸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着自己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随从,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你……你竟敢与我何家作对……”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颤抖,“你死定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何家背后是谁……” 话还没说完,苍蝇已经将那把还沾着血的战刀指向他,刀尖无限接近他的鼻尖,冷声道:“你再敢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见识过苍蝇的狠辣手段,何绍功再不敢有半句挑衅,只能悻悻闭嘴,然而他那双低垂的眼眸中,阴毒的杀意却愈发浓烈,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赵文壁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稳住心神,侧身对凌川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公子请坐!” 凌川也不推辞,与王夫人相继落座。 陆丙紧跟在二人身后站定,面无表情,宛如一尊雕塑,苍蝇则是继续看着何绍功。 赵文壁坐于对面主位,赵逾明垂手立于父亲身后,脸上那几道红肿的指印格外刺目。 很快,下人便端上茶来,赵文壁抬手示意,客气道:“二位请用茶。” 凌川与王夫人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随即放下,目光关切地看向赵文壁:“老爷子,在下见你面带忧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赵文壁轻叹一声,正犹豫着如何开口,身后的赵逾明却已按捺不住,抢声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何绍功绑架了我兄长,捏造了一张二十万两的借据,逼我们要么拿银子赎人,要么就拿这栋祖宅换兄长的命!” “多嘴!” 赵文壁回头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呵斥。 赵逾明垂首而立,在他看来,眼前这男子来历神秘,却不由分说对何绍功下手,说不定他能帮到赵家。 凌川缓缓放下茶杯,转头对不远处的苍蝇淡淡道:“把人带过来!” 苍蝇心领神会,伸手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拖到凌川面前。 这位平日里在淮州呼风唤雨、作威作福的何七爷,此刻乖顺得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 “跪下!” 苍蝇一脚狠狠踹在何绍功的腘窝上,何绍功双膝重重砸地,痛得闷哼一声。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起身,苍蝇那把冰冷的战刀便又贴上了他的脖颈,寒意直透骨髓。 “人在何处?”凌川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何绍功自然明白对方问的是谁。 他强撑着挤出一丝冷笑,声音因肿胀而含混,却仍带着几分要挟的意味:“呵呵……现在想起问人了?想要赵曙白活命,最好乖乖……” 不等他说完,凌川便抬手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来,刚刚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苍蝇何等机灵,立马领会了自家将军的意思。 只见他手中战刀翻转,刀锋向上猛然一撩。 “嗤!” 一抹鲜血飞溅而出,何绍功的左耳应声落地,耳根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啊!” 何绍功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惨嚎,连忙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但鲜血仍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衣领。 他痛得面目扭曲,浑身颤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本想以赵曙白的性命为筹码,逼迫对方放自己一马,日后再图报复。 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直接一刀削掉了自己的耳朵。 “人,在哪里?” 凌川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如同数九天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何绍功原本还想再挣扎一番,可当他抬起头,对上凌川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时,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溃。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就像一个人看着脚下的蝼蚁,生死与否,全在一念之间。 “在……在渔火巷,第三家铺子……”何绍功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答道。 凌川转向王夫人,语气恢复了正常:“你的人熟悉地方,让他们去一趟吧!” “好!”王夫人点头,侧首对陆丙吩咐道,“陆丙,你亲自去!” 陆丙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凌川又对苍蝇道:“让人把这只耳朵送去何家!” 苍蝇虽不明白将军此举的深意,但毫不犹豫地照办,他随手捡起地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交给门外的一名亲兵,并小声交代了几句。 赵文壁一直在旁默然观察,心中暗自揣测这一行人的身份。 他们出手狠辣,行事果决,杀伐决断间毫无拖泥带水,不像是江湖中人。 第909章 剑指九大门阀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何绍功一眼,那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度,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凌川一眼,试探着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凌川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对着赵文壁郑重抱拳:“在下凌川,特来拜访赵老爷子!” 凌川二字一出,满室皆惊。 赵文壁父子脸色骤变,连忙离座跪地。 “草民赵文壁,参见镇北侯!” “草民赵逾明,参见镇北侯!” “老爷子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大礼!”凌川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赵文壁,又示意赵逾明起身,态度恭谦温和,与方才处置何绍功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而此刻最为震惊、最为恐惧的,当属跪在地上的何绍功。 凌川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神魂俱颤。 镇北侯,凌川! 那个在北疆关外打出赫赫威名,在西疆蜃楼关外杀得人头滚滚,在东海济州岛更是将十万大和水军杀得一个不剩的战场杀神? 此外,他更是用雷霆手段,将北境云州的世家门阀除名了半数以上,剩下的那些,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他何绍功在淮州作威作福,仗的不过是三龙会的势,何家仗的不过是九大门阀的势,如今三龙会都没了,他在凌川眼里,怕是连蝼蚁都算不上。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凌川为何会出现在淮州?又为何会来赵家?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三日前三龙会覆灭,莫非就是眼前这位的手笔?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仅仅这个猜测,便足以让他脸色煞白如纸。 额头、后背、手心,冷汗如泉涌般冒出来,浸透了衣衫。 想到自己方才的嚣张跋扈,想到自己竟敢在凌川面前口出狂言,想到自己可能给整个何家带来灭顶之灾…… 何绍功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脸上的疼痛、耳朵的伤口,在这一刻统统被恐惧所淹没。 然而,凌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碍眼的石头,不值得浪费任何注意力。 赵文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心思飞快转动,暗自盘算着凌川的来意。 “侯爷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赵文壁拱手行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侯爷屈尊寒舍,有何吩咐?” “老爷子不必紧张!”凌川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真诚,“凌某今日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赵文壁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躬身道:“侯爷言重了!老朽不过是一介草民,侯爷若有差遣,但请吩咐便是,老朽定当竭力而为!” 凌川点了点头,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想必老爷子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三龙会,已于三日前被我灭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凌川口中得到证实,赵文壁心中还是狠狠震动了一下。 “不过……”凌川话锋一转,“三龙会虽灭,却留下一大堆烂摊子需要收拾。漕运码头、江淮水道,如今一盘散沙,人心惶惶,若不及时处置,不出数月,势必酿成更大的祸患!”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文壁,语气诚恳:“思来想去,能当此大任者,非老爷子莫属!” 赵文壁心中了然,三龙会的前身千家盟,本就是由他一手创建。 虽然后来被骁王打压不得不放手,之后九大门阀趁机渗透架空,但漕运码头上下,从船工到脚夫,仍有无数人念着他的旧恩,若由他出面收拾残局,确实是最佳人选。 然而,他沉默了片刻,却长长叹息一声,面露难色:“老朽谢过侯爷厚爱!只是……老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怕是担不起这份重任了,还请侯爷另择贤能。” 凌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顾虑与挣扎。 凌川面带微笑,语气从容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老爷子担心的是九大门阀,不过请放心,我这人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动了三龙会,又岂会放过他们?” 此言一出,赵文壁心头猛然一震。 若这话出自旁人之口,他或许还会掂量几分真假,但说话的人是凌川,他便生不出半分怀疑。 至于跪伏在地的何绍功,闻言亦是身躯剧颤,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有额头的冷汗无声滚落。 这位杀神竟然要对九大门阀动刀了,他是想要彻底撕碎江淮格局,重塑秩序吗? 赵文壁陷入沉思,眉宇间阴晴不定。 凌川见他沉吟不语,微微一笑,也不催促:“老爷子若是不放心,等过几日再答复我也不迟。” 赵文壁心知肚明,凌川这话的意思是,待他先解决了九大门阀,再谈此事也不晚,这既是体谅,也是自信。 “不瞒侯爷……”赵文壁深吸一口气,决定直言,“老朽担忧的,不仅是九大门阀,还有朝廷!” “这一点,老爷子大可放心!”凌川神色坦然,“陛下封我为钦差,赐我独断之权,此事我会禀明圣上,绝不让老爷子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通天卫与廷尉府也会将老爷子的相关情报呈递御前,以老爷子的为人品性,陛下必定信得过!” 赵文壁沉默良久,终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凌川:“敢问将军,为何偏偏是我赵文壁?” “三龙会的前身千家盟,是老爷子一手拉扯起来的!”凌川答道,“论及对江淮漕运的了解,论及在漕帮中的威望,您都是不二人选!” 赵文壁却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侯爷,大家都是明白人,这般绕弯子,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凌川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知道,像赵文壁这般年纪的人,连眼睫毛都是空的,想糊弄他,谈何容易。 “也罢!”凌川收敛笑意,神色郑重,“陛下有言,漕运乃帝国命脉,必须掌握在可信之人的手中!” 第910章 有点意思 他目光落在赵文壁身上,继续道:“当然,我也有我的私心。想必老爷子也知道,我为筹措军饷粮草,组建了太平商行。日后商行在江淮落脚、开设分行,还望老爷子能照拂一二!” 话已至此,赵文壁心中明白,自己已无退路,况且,赵家如今的处境,也根本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他缓缓起身离座,整了整衣冠,随即双膝跪地,恭敬行了一礼:“赵文壁定不负陛下信任,不负侯爷重托!” 凌川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又低声交代了诸多细节。 跪在一旁的何绍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每一句话,内心却早已恐惧到了极点。 对方敢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些,那只能说明凌川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赵文壁虽已应下,却也如实道出难处,“不瞒侯爷,赵家这些年已然没落,手下几乎无可用之人……” “老爷子不必担心!”凌川似乎早已料到,从容说道,“廷尉府会全力配合你!” 他侧身看向一旁,“我身边这位,便是风雪楼的当家王夫人,届时,风雪楼的人手也会倾力相助。” 赵文壁目光转向那位一直静坐不语、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心中顿时大定,同时也不禁暗暗叹服眼前这年轻人的缜密布局与惊人能量。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夹杂着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赵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大步跨入院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手持棍棒、腰悬短刀的壮汉,个个凶神恶煞,气势汹汹。 “赵文壁!”那男子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冷厉,在院中炸开,“你好大的胆子!” 凌川缓缓转过目光,语气不咸不淡:“这位是?” “侯爷,此人是何家的当家人,何绍云!”赵逾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何绍云身后,忽然发现那两名紧跟在何绍云左右、气息内敛的男子,竟是五重境的武修。 他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有点意思!” 见到二哥到来,跪在地上的何绍功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满脸惊恐。 在得知凌川的身份之后,他清醒地知道,淮州何家在他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他内心已经可以断定,自己已是必死无疑,如今二哥又一头撞进来……他只求何家能跪地臣服,以最卑微的姿态换一条生路。 “二哥,别冲动,他是……”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划过。 苍蝇手起刀落,刀锋精准地切开何绍功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迟疑。 何绍功双眼猛地凸出,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挡不住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随即,身体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苍蝇面不改色,随手在何绍功的衣摆上擦去刀上血迹。 他跟随凌川多年,深知将军的脾性,若让何绍功当众道破身份,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而且,自己也喜欢看这种嚣张跋扈的蠢货在云端蹦跶,然后狠狠摔进泥里的模样。 当然,之所以当着何绍云的面杀了何绍功,一是为了激怒何绍云逼他动手,二是在他内心种下恐惧的种子。 “老七!”何绍云目眦欲裂,睚眦迸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我要将你们千刀万剐,给老七陪葬!” 他身后那两名五重境武修应声而出,并肩上前,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两座大山般压向院中众人。 赵文壁父子脸色骤变,虽非武道中人,却也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唯有凌川,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处,手中茶杯纹丝不动,苍蝇持刀立于他身侧,神情淡漠,仿佛那两名武修不过是土鸡瓦狗。 何绍云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的弟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跪下,为我弟弟守灵忏悔,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我定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不必这么麻烦,直接动手吧!” “不识抬举的东西,那就去死!”何绍云咆哮一声,对那两名武修喝道,“给我杀了他们!” 两人接到命令,不再留手,身形暴起,如两柄出鞘的利刃直扑凌川。 凌川视若无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屈指轻弹。 两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寒芒自指尖激射而出,快若惊电,无声无息,瞬间没入两名武修的眉心。 “嗤,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传来,那两名武修身形猛地一滞,手中兵器只拔出一半,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何绍云冲着他们的背影怒喝。 话音未落,那两名花重金请来的五重境高手,便像两截朽木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何绍云心头猛地一抽,定睛看去,只见二人眉心各有一点殷红,宛若风月场中女子点上的朱砂痣,妖艳而醒目。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霎时间,何绍云脸色惨白如纸,脑海中一片空白。 两名五重境武修,在他眼中已是顶天的高手,竟然连这年轻人的衣角都没碰到,便无声无息地毙命当场。 他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院门外忽然涌出十余名身着常服、手持战刀的男子,这些人眼神冷峻如铁,步履沉重有力。 “唰,唰,唰……” 战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冰冷刺骨,不等何绍云带来的那些随从反应过来,亲兵们已经如虎入羊群般扑了上去。 这些只会欺压百姓、耀武扬威的打手,在身经百战的沙场悍卒面前,跟土鸡瓦狗没什么区别。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光景,十余名随从便尽数被砍翻在地。 有几个尚未断气的,在地上翻滚挣扎,哀嚎不绝,亲兵们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刀,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第911章 我给你两天时间 院落重归宁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那些亲兵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理尸体,井然有序,仿佛做惯了这等差事。 何绍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浑身冷汗如浆。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进门时,院外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不是赵家没人看守,而是对方故意放他们进来的。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威风。 凌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让那苦涩的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这才缓缓抬起目光,看向何绍云。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就像一个人看着脚下的蝼蚁,碾死与否,全凭心情。 “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恩将仇报、落井下石之人!”凌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冷冽。 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我给你两天时间,把你们何家这些年强取豪夺的不义之财,如数归还给,两日之后……” 他顿了顿,做出左后的宣判:“我送你们上路!” 若在之前听到这话,何绍云只会嗤之以鼻,嘲笑对方不知天高地厚。 但此刻,见识过那惊世骇俗的弹指杀人、那干净利落的屠戮手段之后,他心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滚吧!”凌川摆了摆手,如同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何绍云如蒙大赦,转身想走,却发现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仿佛灌了铅一般,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迈出了第一步。 刚走出几步,身后那道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想着逃跑。否则,我保证何家鸡犬不留!” 何绍云浑身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寒彻骨髓。 他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地走出赵家大门,这才发现里里外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不多时,陆丙也带着赵曙白回来,赵曙白显得有些狼狈,但并没有受伤。 不多时,陆丙便带着赵曙白回来了。 之间他衣衫略显凌乱,模样颇有些狼狈,但好在并未受伤,赵文壁父子千恩万谢,凌川等人又稍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出赵家大门,凌川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并不敢完全放松下来,对于淮州而言,三龙会的覆灭,不过是这场风暴的开端,真正的暴雨,还在后面。 次日,浮阙楼。 大门口的牌匾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木牌,写道:‘今日包场,恕不接待散客’。 此举当即引来不少客人的不满,一名锦袍中年男子皱眉打量那牌子,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派头!” 掌柜满脸堆笑,小跑着迎上来,语气谦卑拱手道:“刘爷,您消消气!小的可不敢驳您的面子,实在是今日九大门阀的话事人要在此议事,小的万万不敢怠慢,还望刘爷海涵,改日您来,小的亲自给您赔罪!” 九大门阀四个字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面露惊色。 在这江淮一带,九大门阀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任何一位只需动动嘴皮子,便能让他们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消失,那锦袍男子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人群渐渐散开,却也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两日在城中疯传三龙会覆灭的消息,看来,九大门阀今日齐聚,多半与此有关。 只是,他们为何将议事地点选在浮阙楼?难不成是因为此处风光独好?有人抬头望向楼顶那雕梁画栋的飞檐,百思不得其解。 临近午时,九大门阀的人相继到场。 最先抵达的是吴郡陆氏。 家主陆怀瑜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沉稳,其弟陆伯言紧随其后,身材微胖,一双小眼中精光闪烁,此外活该带了两名护卫,一行人径直登上顶层。 紧随其后的是与陆氏同一阵营的吴郡顾氏与会稽孔氏,几乎是前后脚赶到。 九大门阀虽并称于世,彼此间实力却有高下之分,因此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大阵营,顾氏与孔氏向来依附于陆氏,关系紧密。 陆怀瑜见这两家人也来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拱手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顾弘毅与孔昭远连忙上前见礼,语气恭敬:“陆兄,不是您发请帖让我们来的吗?” 陆怀瑜一愣,侧目看向弟弟陆伯言,后者连连摆手,一脸茫然:“大哥,我没有给他们发请帖啊!” 陆怀瑜眉头微皱,沉声道:“我也是接到谢元朗的请帖才来的,至于你们二人的请帖,并非我陆家所发!”他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队随从走了进来,正是陈郡谢氏家主谢元朗。 他一进门便听到陆怀瑜的话,不由得冷笑一声:“陆家主,话可不能乱说,谢某可没给你发过请帖!” 陆怀瑜闻言一怔:“没发请帖?那谢兄为何在此?” 谢元朗也不隐瞒,坦然道:“是萧家主给我下的请帖,说今日在此议事,有要事相商!” 陆怀瑜目光闪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沉吟道:“看来,是有人冒用了咱们的身份,互相发了请帖,把咱们诓到这儿来的,如果不出意外,另外几家很快也会出现!” 果不其然,陈郡谢氏阵营的袁氏与朱氏随后相继抵达,与预想中的一样,他们皆是接到了谢元朗的请帖。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兰陵萧氏家主萧茂宣带着张氏与虞氏两家到了,至此,九大门阀的话事人全部到齐。 陆怀瑜见状,似笑非笑地看向萧茂宣:“萧家主,如果我所料不差,你应该是接到了我的请柬,才来此地的吧?” 萧茂宣在楼下便遇到了张、虞两家的人,一番盘问后已然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此刻听陆怀瑜这般问,心中更加笃定,却仍有些疑惑:“难道不是?” 第912章 将军要跟我谈感情? 谢元朗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淡淡道:“是有人冒用咱们的身份,互相发了请帖,把咱们约到这儿来的!” 萧茂宣神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是谁?” “还能是谁?”陆怀瑜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声音低沉,“自然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脑海中几乎同时浮现出同一个答案,那就是前两日以雷霆之势灭掉三龙会的那股势力。 尽管至今无人知晓那股势力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可以肯定的是,必是朝廷的人。 “诸位,既来之则安之!”谢元朗似乎并不着急,悠闲地呷了一口茶,“既然他把咱们约到这儿来,就必然会现身,大家安心等着便是!” 话虽如此,各家家主还是暗中吩咐身旁的护卫,命他们速去调集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众人心中并不十分担忧,九大门阀在江淮一带盘踞上百年,势力根深蒂固,几乎渗透了所有行业。 即便是朝廷,多半也是象征性地敲打一番,然后再施以安抚,灭掉三龙会,便算作敲打,彼此心照不宣,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 接下来就该是安抚了,若不出所料,他们九家之中,将有不少子弟借此机会踏入仕途、进入军中。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左侧,洪乙与陆丙并肩而行,一人背负大环刀,一人怀抱古剑,神色冷峻。 右侧,苍蝇与聂星寒前后贴着马车而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沈珏与张破虏则率领一千亲兵紧随其后,队列整齐,甲胄鲜明,步履铿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街边百姓见状,纷纷避让,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敬畏与好奇,有人小声嘀咕,却不敢大声议论。 马车内,王夫人将一封密信递给凌川,低声道:“义父传来消息,关外胡羯大军又有异动了!” 凌川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疑惑与震惊:“他们不是年前才撤军吗?为何短短半年又起兵戈?” 大军出动,粮草辎重消耗巨大,拓跋桀这般反复折腾,到底想干什么? 王夫人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 凌川将密信还给她,沉声道:“看来,咱们得尽快平息江淮的局势,赶回北境。”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 王夫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警惕地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嘿嘿!”凌川笑了笑,“别紧张,我只是想找你帮个忙,不会干别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搞定九大门阀之后,我打算先行返回云州,但太平商行开设分舵的事还未落地,我想请你留在这边一段时间,帮我主持大局!” 王夫人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还是干点别的吧!” 凌川:“……” 他只能换上一副死缠烂打的嘴脸,“太平商行开起来了,对风雪楼也有好处,不是么?” “行啊!”王夫人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请我做事,价格可是很高的,不知将军准备给奴家多少酬劳?” “咱们又不是外人,谈钱多伤感情?”凌川笑嘻嘻地说道。 “这么说来,将军是想跟奴家谈感情?”王夫人侧过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中尽是促狭之意。 凌川正要接话,车外传来苍蝇的声音:“将军,到浮阙楼了!” 马车稳稳停住,凌川率先下车,回身伸出手,王夫人扶着她的手轻盈落地。 凌川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浮阙楼,淡淡道:“走吧!”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穿着邋遢的年轻男子正在东张西望,身后背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浑身散发着落魄江湖客的气息。 “怎么了?”王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道。 凌川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没事,遇到一位熟人!” 他抬步朝着人群中走去,苍蝇下意识想带人跟上,却被凌川抬手制止。 街边的百姓虽不知这年轻男子是何身份,但见他带着大批甲士出行,气势非凡,绝非寻常人物,纷纷避让。 那邋遢青年也准备随人流让开,却发现那年轻男子正含笑看着他,径直朝他走来。 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但恍惚间,却又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直到凌川走到他跟前,他都没能想起来。 “琅琊剑仙,咱们又见面了!”凌川抱拳笑道。 王浪闻言,不由得老脸一红。 ‘琅琊剑仙’这个称号,是他自己给自己封的,平日里也就酒酣耳热时吹嘘几句,此刻被人当面叫破,不免有些心虚。 他仔细打量着凌川,抱拳回礼,尴尬道:“公子过誉了,在下愧不敢当……恕在下眼拙,实在是没想起公子是哪位?” 凌川故作心痛地叹了口气,捂着胸口道:“哎!看来大剑仙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浮阙楼,“当日,就在这浮阙楼,你可是拍着胸脯说,以后要罩着我的!” 王浪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周天官,周兄弟?” “哈哈,正是我!”凌川笑着上前,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王浪指着他那张全然不同的脸,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 “当日易了容!”凌川笑道,“这才是兄弟我的真面目,走,我请你喝酒去,就当是赔罪!” 说着,二人并肩朝浮阙楼大门走去。 王浪一眼看到门口那块木牌,连忙拉住凌川,压低声音道:“兄弟,今儿个这浮阙楼被人包圆了,九大门阀在这里议事,散客不让进!”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心吧,九大门阀是我让他们来的!” 王浪当场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他见凌川已经迈步走上台阶,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第913章 九大门阀齐聚 洪乙与陆丙紧随王夫人身后,苍蝇与聂星寒紧随其后,沈珏与张破虏则带着一众亲兵留在楼下,将整座浮阙楼围了个严严实实。 上楼的台阶并不长,可王浪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他曾想过,对方今日将九大门阀请来,或许是想要化解当日在浮阙楼的冲突。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否定了,若只是化解与朱、袁两家的过节,何须将九家话事人全部请来? 更何况,九大门阀一个个眼高于顶,寻常人别说是请家主,便是请一个旁系子弟都未必能请得动。 而眼前这位,竟一口气将九位家主全部请到了这里,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他不由得暗自揣测起凌川的真实身份来,那支甲胄鲜明、气势如虹的队伍,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得起,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位周天官十有八九是某位军中将领的公子。 很快,一行人便登上了顶层。 王浪扫了一眼厅中的布局,心中微微一凛。 这里一共摆着十张桌子,其中九张分成三个阵营,泾渭分明,正是以陈郡谢氏、兰陵萧氏、吴郡陆氏为首的三大团体。而那第十张桌子,孤零零地摆在一旁,紧邻围栏,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凌川等一行人出现在门口,原本喧嚣的厅堂顿时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然而,当这些世家显贵看清来者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时,脸上顿时浮现出不屑与鄙夷之色。 他们原以为,敢同时约见九大门阀的,即便不是朝中重臣,也必是军方宿将,谁料来的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邋遢剑客。 凌川虽名满天下,但两次受封皆以榜文昭告天下,并无画像公示。 天下人都知道凌川这个名字,可能认出他真容的,却没有几个,加之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寻常锦袍,年轻得过分的面庞实在难以让人与高官名将联系起来。 “是你这狗东西!竟然还敢出现!”一声怒喝打破了厅中的沉寂。 只见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一名年轻男子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喷火,死死盯着王浪,正是上次在浮阙楼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朱玉奇。 他身旁的袁允呈同样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自那日在浮阙楼受辱后,他与袁允呈便动用了家族大批人手,四处搜寻那两人的下落。 怎料那二人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后来淮州动荡,此事便不了了之,本以为再也找不到那该死的剑客了,没想到今日他竟然自投罗网! 凌川侧过头,对王浪笑道:“看来,真是冤家路窄啊!” 王浪故作轻松地挺了挺胸膛,朗声道:“哥哥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不过是小场面!” “哈哈哈哈……”凌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会儿真要打起来,你这位剑仙可得护着我!” “兄弟放心!”王浪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咱们江湖儿郎,一诺千金!” 他虽看不出洪乙、陆丙等人的深浅,但凌川这份信任,却让他心头一热。 凌川带着几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那张空桌,从容落座,凌川居主位,王浪坐左侧,王夫人坐右侧。 洪乙、陆丙、苍蝇、聂星寒四人一字排开,立于三人身后。 落座后,王夫人执起茶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腕间一对碧玉镯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王浪连忙道谢,随即一脸羡慕地看着凌川,压低声音道:“兄弟好福气啊,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 王夫人闻言,俏脸微红,垂眸解释道:“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丫鬟!” 凌川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不远处,朱玉奇按捺不住,正要带人冲过来,却被父亲朱承祐一把按住,朱承祐目光深沉地扫了凌川等人一眼,低声道:“坐下!他人在这儿,跑不了,先办正事!” 朱玉奇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王浪一眼,悻悻坐了回去。 厅中安静了片刻,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缓缓响起:“是阁下把我们约到这里来的?” 说话之人是萧家家主萧茂宣,他靠在椅背上,用满是倨傲的目光打量着凌川。 凌川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不错,今日约诸位前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听到‘宣布’二字,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嗤笑之声。 萧茂宣身旁的萧叔明更是冷哼一声,拍案而起,指着凌川喝道:“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他是萧茂宣的长子,九大门阀中出了名的纨绔恶少,仗着家族势力胡作非为,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之事不知做了多少。 长年累月的骄横,养成了他目中无人、脾气暴躁的性子,此刻见一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家伙在此装腔作势,哪里还忍得住? 凌川淡淡一笑,语气不紧不慢:“九大门阀嘛,江淮一带谁人不知?” “既然知道,你还敢如此大言不惭?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萧叔明指着凌川,愤怒地呵斥道。 “咻!” 一道寒芒骤然破空而至,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萧叔明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支铁箭已洞穿了他的手腕。 “啊!” 鲜血飞溅,萧叔明惨叫一声,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手腕,整个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痛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循着箭矢来路望去,只见凌川身后,聂星寒手持一张铁胎大弓,弓弦犹在轻轻颤动。 而凌川,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 “我生平最不喜欢被人指着!”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胆!” “放肆!” “找死!” 怒喝声此起彼伏,九大门阀的人纷纷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萧叔明更是目眦欲裂,冲着身旁的护卫咆哮道:“给我杀了他!” 第914章 你承认就好 萧家那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狠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却并未立即动手,而是齐齐看向家主萧茂宣,后者面色阴沉如水,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护卫当即迈步而出,朝着凌川这桌走来,他是一位六重境武修,手持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目光死死锁定在聂星寒身上,不敢有丝毫大意。 因为方才那一箭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都未能看清轨迹,只觉得眼前一花便有同僚倒地。 聂星寒不慌不忙地从箭壶中取出一支铁箭,指尖摩挲箭羽确认平稳,随即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嗡!”弓弦震颤嗡鸣不绝,铁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撕裂空气直奔那护卫眉心而去。 那护卫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同时挥刀格挡。 “叮!” 伴随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铁箭擦着刀身斜飞出去,箭上的恐怖力道却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剧烈震颤。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他本能地向一侧闪避,可惜为时已晚。 “噗!”第二支铁箭已至,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口,带起一蓬猩红血雾,在厅中烛光下格外刺目。 那护卫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血肉模糊的窟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一名六重境武修,就这么在顷刻间被射杀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现场顿时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震惊的不仅是聂星寒鬼神莫测的箭术,更是凌川的胆量。 不少人的目光在凌川与萧茂宣之间来回游移,萧家家主萧茂宣就坐在这里,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他哪来的底气,敢这般往死里得罪萧家? 不仅是九大门阀的人瞠目结舌,就连坐在凌川身边的王浪,此刻也是满心惊骇,脊背僵直如绷紧的弓弦。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劣质铁剑,粗糙的剑柄被掌心汗水浸湿,手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茂宣一张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对方不由分说射杀了他的护卫,于他而言这可不仅仅是杀他的人,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他的脸。 “狗东西,你竟敢惹我萧家,你死定了!”萧叔明捂着手腕,疼得脸色发白却仍恶狠狠地说道。 凌川则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淡漠如看死人,说道:“萧叔明是吧,我知道你!” “切,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我又怎么样?”萧叔明一脸不屑地问道,不过因为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的笑容带着几分狰狞。 凌川没有理会他,而是向王夫人伸了伸手,后者会意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凌川。 接过册子,凌川快速翻了起来,纸页哗啦作响,随后对着册子念道:“五年前,你看上一百姓家的女儿许棠依,便让人直接绑来,将其凌辱之后卖到青楼,这事萧公子可还有印象?” 萧叔明目光闪烁,时间太久了,他早已经想不起来,毕竟,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实在是太多,早就麻木了,又岂会记得? 凌川继续说道,声音不急不缓:“三年前,有百姓到衙门状告你们萧家侵占百姓良田,而你竟然带着府上恶奴,将其全部抓到码头当苦力!这事你可还有印象?” “去年,你骑马过街,一老人让得慢了些,致你坐骑受惊,你竟让人将其当街打死……” 正当凌川准备继续往下念的时候,萧叔明却不耐烦地伸手将其打断。 “行了行了……你说的这些,姑且都是本少爷做的,那又如何?”萧叔明面带恶毒的冷笑,摊了摊手反问道。 凌川闻言,缓缓合起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说道:“你承认就好,免得下了阴曹地府,觉得自己冤枉!” 此言一出,一股冰冷的杀意如潮水一般弥漫全场,仿佛现场的温度瞬间骤降,不少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带过来!”凌川冷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苍蝇心领神会,大步朝着萧叔明走去,步伐沉稳而有力,后者神色骤变,立马想到自己刚才被一箭洞穿手腕的场景,下意识退到父亲萧茂宣的身边。 萧家剩下那名六重境护卫见状,正要上前挡住苍蝇。 然而,他脚步刚迈出半步,忽然,他感觉一股恐怖的威压将自己笼罩,无形的压力宛如一座山岳压在身上,让他手指头都无法动弹,更别提挪动脚步了。 他强行运转真气,想要冲破这股力量的禁制,忽然身体如遭重击,双腿终究是承受不住直接跪倒在地,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噗……”鲜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这毫无征兆的巨变,宛如一把重锤狠狠落在九大门阀这一众大人物的心口,令他们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看到任何人出手,甚至有人满脸惊恐地四处打量,彼此交换着骇然的目光,似乎是联想到了鬼神之力。 与此同时,苍蝇也缓步来到了萧叔明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够了!” 脸色黑如锅底的萧茂宣怒喝一声,声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是在往常,他这位大人物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大气不敢出,更遑论顶嘴。 然而这一次,他这一声怒喝却召来了一道冰冷的寒芒,只见苍蝇拔出腰间的战刀,刀刃出鞘声刺耳,闪烁着寒芒的刀尖直指萧茂宣的鼻梁。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麻烦再说一遍!”苍蝇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的表情将嚣张跋扈演绎得淋漓尽致。 面对那近在咫尺的冰冷战刀,饶是萧茂宣这位大人物,也不由得心里发怵,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尽管对方全程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他严重怀疑自己若再敢开口,那把刀将毫不迟疑地落在自己身上。 第915章 交代遗言吧 这一刻,萧茂宣内心的怒火积蓄到了顶点,要知道他可是百年世家的家主,跺跺脚江淮都要抖三抖的存在,此刻却只能死死攥拳,指甲陷进掌心。 可今日,自己竟被一个低贱的泥腿子用刀指着,这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奈何在冰冷的刀锋面前,他却不得不强压怒火。 见他不说话,苍蝇才缓缓移动那把战刀,将其架在萧叔明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紧贴着皮肤。 “爹,救我,爹……”萧叔明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这一刻,萧叔明是真的怕了,身体如筛糠般抖动,连忙向父亲求救。 萧茂宣目眦欲裂,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暴露如蚯蚓盘曲,嘴唇动了几次,却还是没有开口的勇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蝇将自己的儿子带到凌川面前。 “跪下!”苍蝇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腘窝,萧叔明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凌川缓缓放下茶杯,看着跪在面前的萧叔明说道:“罪你已经认了,那就交代遗言吧!” 听到遗言二字,萧叔明的身体猛然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他怕了,这一刻他真的怕了! 他吃力地转过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父亲,泪水模糊了视线,再次哀求道,声音嘶哑:“爹,你救我啊,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狗东西杀了我而不管不顾吗?” 听到这话,萧茂宣内心如刀绞,那可是他的儿子,他怎能见死不救,可眼下这局面萧家的两名护卫一死一伤,他也是束手无策。 “我不管你是谁,你若敢杀我儿子,我萧家与你不死不休!”萧茂宣死死盯着凌川,指节攥得发白,咬牙说道。 “我拭目以待!”凌川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似乎根本没把对方的威胁当回事。 见他如此有恃无恐,萧茂宣将目光看向张元节和虞仲玄,张、虞两家本就是依附于萧家的,自己的话他们肯定会听。 “两位,让你们的人将少爷救下来,回头萧某定有重谢!” 张元节和虞仲玄二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点头道:“萧家主言重了,你我本是世交,如今有人找萧家的麻烦,我等自不会袖手旁观!” “不错,虞家这些年可没少承萧兄的情,此事我虞某人管定了!”虞仲玄也铿锵有力地说道,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很快,张、虞二人也将自己的随从派出,两名六重境两名五重境强者,放在民间就算不能横着走也绝对是一般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只不过这四人显得极其畏惧,第一时间拔出自己的兵器,小心翼翼地朝着凌川那桌逼近。 萧茂宣见状直接站起身来,对着陆怀瑜和谢元朗抱拳道:“诸位,你们还要观望到什么时候?” 他抬手遥指凌川,须发微微颤抖,咬牙说道:“此子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引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现在死的是我儿子,一会死的就会是你们的儿子,甚至是你们本人!” 九大门阀彼此不合这本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只有利益。 但此时萧茂宣的一句话却瞬间将其他人点醒,众人脸上的犹豫之色渐渐消退。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另外几家互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都暗自点头,眼下确实应该先抛开私人恩怨一致对外。 否则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传出去,有损的是他们江淮世家的名声,这口气谁也咽不下。 随着九大门阀的家主纷纷下令,他们身后的随从也都缓缓走上前来,隐隐对凌川等人形成合围之势。 见到这一幕,王浪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喉结滚动了一下,可当他微微转过目光,却发现身旁的周天官就跟没事人一样淡然饮着茶。 不仅是他,他身边那女子以及身后这几名随从也都是一脸淡然,眼神中甚至还带着淡淡的不屑,仿佛围上来的不是九大门阀的精锐而是一群蝼蚁。 “狗东西,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萧叔明见状竟然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仗着身后众人撑腰腰杆挺直了几分。 “在江淮,你敢动我,老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萧叔明面目扭曲,眼神中满是杀意,此时他似乎已经想好如何折磨凌川,以泄心头之恨了。 眼角余光扫过凌川身边的王夫人之时,更是露出一抹贪婪之色。 凌川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样子,你们是要比人多啊?” “对,老子就是人多,怎么的?”萧茂宣气急败坏地说道,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朱玉奇也站起身来,得意洋洋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们早就已经传信回去了,不出半个时辰我们各家的人手便会赶到这里,你若是识相就赶紧跪下听候发落!” 凌川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视全场笑道:“你们人手确实不少,不过巧了……” 凌川指了指楼下的方向,语气不咸不淡:“我人手也不少!” 此言一出,九大门阀众人脸色微微一变,不少人更是跑到栏杆边缘往楼下看去,这一看险些被吓得瘫软在地,腿肚子直打颤。 “爹,不,不好了,楼下……”袁允呈连爬带滚地回到父亲袁景桓跟前,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说道。 袁景桓当场给了他一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厅中炸响,呵斥道:“瞧你那点出息,把舌头给我捋直了说!” “楼下全是黑压压的士兵!”袁允呈捂着脸颤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听闻此言所有人脸色剧变,纷纷跑到围栏边上查看。 只见整座浮阙楼被全副铠甲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所有人弓箭上弦战刀出鞘,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 霎时间所有人只感觉浑身冰凉脊背生寒,脑海中同时冒出一个疑问,眼前这看似温文儒雅实则狂到没边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凌川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惊慌、恐惧、难以置信一一掠过。 随即似笑非笑地问道:“如果诸位觉得,我这一千亲兵还不够的话,外加一万鲲龙卫,不知够不够将你们九大门阀杀得鸡犬不留?” 第916章 我帮你就是 鲲龙卫?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顶,尽管他们距离东疆相隔千里,但对于东海水师的王牌军团鲲龙卫还是有所耳闻的。 可他们想不通的是,鲲龙卫为何会出现在淮州,这支王牌军从不轻离驻地。 莫非…… 霎时间一道闪电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闪过,难怪三龙会数万人手如石沉大海连泡都没冒一个,原来他们的对手是鲲龙卫。 “你,你到底是谁?”萧茂宣声嘶力竭地喝问道,声音里带着恐惧的颤抖。 凌川再次看着他,只不过这一次目光却变得尤为犀利,如两柄利刃直刺人心,这种感觉比之前被苍蝇用刀尖指着鼻子还要难受。 忽然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凌厉之气瞬间消散于无形,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鄙人凌川!”凌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随即一字一顿说道,“陛下钦点的钦差,提点江淮军政要务,剿灭三龙会,整顿漕运,彻查武库失窃等一系列案件!” 凌川声音铿锵,每一个字都宛如一记重锤狠狠落在所有人的心口,震得他们耳中嗡嗡作响。 很多人甚至在听到凌川之后大脑便一片空白,对于后面的话全然没听清楚,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凌川! 镇北侯,凌川!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内心都卷起惊涛骇浪,有人双腿发软扶住了栏杆,只因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响亮也太沉重了。 论权利他比不上权倾朝野的千面鼬,也比不上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四方边境主帅,但无论是沙场还是朝堂,他都是最耀眼的存在,无人能掩其锋芒。 他只用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从一介小卒成长为名冠天下的镇北侯,这份履历放眼整个帝国都是独一份。 然而,对于他如今的地位却没有任何人敢质疑,先是以一己之力扭转北疆战局,紧接着亲率大军杀穿高丽三国,并以先锋将军的身份将十万大和水军尽数斩杀在济州岛。 此后更是率军驰援西疆解除西疆危机,率军陇西平叛稳住帝国局势…… 而这一次,皇帝钦点他为钦差,前来江淮整顿漕运追查武库失窃案,这把刀,终于落到了他们头上。 凌川这位名震疆场的杀神,外加东海水师第一王牌军团鲲龙卫,三龙会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一群待宰羔羊,甚至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场中无论是九大门阀的家主还是他们的随身护卫,都像是被人施了定神咒一般,一个个目光呆滞如泥塑木雕,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绝望,有人甚至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当然同样震惊的还有坐在凌川身边的王浪,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神中满是惊骇。 只见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来,“草民王浪,见过侯爷!” 他正要下跪的时候,凌川抬手虚扶,霎时间王浪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自己的身体,如山间柔风般温和却根本跪不下去。 “哪有大哥给弟弟下跪的,快坐!”凌川笑着说道,语气随和如拉家常,没有丝毫架子。 王浪一脸忐忑回到位置上坐下,可心里却早已卷起滔天巨浪,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当日认下的这个兄弟,竟然是名震天下的镇北侯,这反差大得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当日袁允呈那名五重境护卫会莫名其妙倒飞出去了,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于凌川而言,王浪无论是身份背景还是自身修为都拿不出手,但萍水相逢只因自己请他喝了顿酒,他却舍命护着自己,这份情谊比万金更重,仅此一点他便认定了这个朋友。 “你可以不跪!”凌川轻拍着王浪的肩膀,可目光却再次恢复了凌厉,缓缓从九大门阀的人群身上扫过,“但你们见到本侯,难道不应该跪着行礼吗?”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再变,很明显凌川这是在故意羞辱他们,可偏偏谁都发作不得。 这个借口名正言顺,他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借口和理由,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下跪。 可就在此时人群中一道声音传来,“侯爷见谅,老朽年纪大了,实在是不便行礼!” 说话之人正是谢家家主谢元朗,只见他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嘴角还挂着一丝倨傲。 见他这么说,原本一些已经起身但却还没来得及跪下的人也都纷纷停下了动作,有人甚至悄悄站直了身体。 他们自然不想给这个毛头小子下跪,更何况对方明显是敌非友,这一跪等于把脸面丢尽了。 凌川闻言淡淡一笑,说道:“无妨!” 谢元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轻蔑之色自眼底浮起,可就在此时,凌川的下半句才出口:“我帮你就是!” 凌川话音刚落,众人只感觉一道残影闪过,陆丙以极快的速度来到谢元朗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提起,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衣领,随后返回到凌川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谢元朗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发颤已然被吓傻,双腿在空中乱蹬。 然而陆丙却没有回答他,只见一道寒芒闪过,谢元朗一双小腿处传来剧痛,紧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谢元朗喉咙里迸发出来,响彻整个厅堂。 只见他面容彻底扭曲,脸上更是冷汗直冒如雨而下,五官挤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怖。 他出于本能地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根本使不上力,仿佛那双腿根本不是自己的一般。 此时他还不知道,就在刚才的电光火石间,陆丙已经挑断了他的一双脚筋,那精准的手法令人胆寒。 陆丙从拔剑到挑断他双腿脚筋,再到长剑归鞘,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刹那功夫,哪怕是近在咫尺的王浪都没看清楚。 “谢家主,感觉如何?”凌川垂下目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谢元朗问道。 第917章 有我在,乱不了! “凌川……你,你这是要与我九大门阀……为敌吗?”谢元朗咬牙忍着剧痛,额头上青筋暴起,断断续续地问道。 凌川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轻蔑,说道:“你错了,在我眼里,你们九家就算绑在一起,也没资格做我的对手!” 紧接着他看向那其他人,目光如刀锋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问道:“还有谁需要帮忙吗?” 听闻此言所有人连忙下跪,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如鼓点般密集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再也没有人敢多说半个字。 短短几个呼吸间,所有人齐齐跪地,现场噤若寒蝉。 “好了,现在开始说正事吧!”凌川慢条斯理地说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感情刚才闹了半天都只是前戏,现在才开始说正事,九大门阀所有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在等待宣判一般,有人甚至吓得浑身发抖。 “你们九家这些年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自己心里很清楚,我也同样清楚,无论是私养水匪劫掠商船,还是欺压百姓强取豪夺,以及盗取兵甲劫掠军粮,这每一件都足够让你们满门抄斩!” 凌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响彻全场,如钉子般钉进他们的耳朵里。 “所以我甚至都不用查不用审,直接将你们这九大门阀杀得鸡犬不留,也绝没有一条冤魂!”凌川的声音冰冷如寒冬朔风,眼神更是犀利如刀。 尽管所有人都低着头,但他们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凌川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扫过,那感觉就如同一把钢刀划过皮肤一般,寒意直透骨髓。 “在你们来这里的时候,鲲龙卫便已经分头行动去抄你们的家了,今日之后,九大门阀将彻底不复存在!” 此言一出,所有人内心猛然一抽,如被人攥住了心脏,眼神中满是绝望,有人甚至当场瘫软在地。 他们早就听闻过凌川的狠辣果决,也曾听说他曾一刀斩掉了云州的世家门阀,只是他们没想到有一天这把刀会落在自己头上,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侯爷饶命,我等知错了,我们愿意拿出所有的家产,只求侯爷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张家家主张元节连连磕头求饶,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侯爷明鉴,我也是受谢家的指使迫不得已才如此,求侯爷网开一面……”朱家家主朱承祐更是直接将责任推到谢家身上,涕泪横流。 “侯爷,我检举陆家,他们曾勾结骁王谋反……”又有人急忙喊道,生怕落后半步。 在生死边缘人性的自私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门贵胄为了活命不惜将额头磕破鲜血直流,为了一线生机更是开始狗咬狗互相攀咬,丑态百出。 凌川静静看着这场闹剧,静静看着他们表演,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见凌川始终不为所动,他们也知道求饶没用,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有人甚至直起身子怒目而视: “凌川,我等盘踞江淮百年,势力之庞大远非你能想象,动了我们江淮必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凌川不屑一笑,眼神中满是嘲弄,说道:“放心,有我在,乱不了!” 陆怀瑜猛然站起身来,指着凌川,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呵斥道:“诸位,横竖都是一死,难道你们就真的甘心任人宰割吗?” 此言一出让其他人当场醒悟过来,一个个眼神中闪过狠厉之色,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凌川已经摆明了不打算给他们活路,与其如此还不如放手一搏,他们每家都带了两三名护卫,联起手来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总好过引颈待戮。 然而不等其他人起身,一支铁箭破空飞射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鸣直接从陆怀瑜的咽喉穿过,血花四溅。 堂堂陆家家主,在这江淮地界说一不二的人物,就这么被一箭射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随着鲜血喷洒而出,陆怀瑜的尸体也缓缓倒下,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陆伯言双目圆瞪,眼眶几乎要裂开,大喝道:“给我杀了他们!” “一起上,剁了他们!”各家家主纷纷下令,声音中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些平日里被各大家族养起来的护卫们也明白到了拼命的时候了,纷纷拔出兵器就要冲上来,刀剑闪烁着寒芒。 苍蝇正要提刀冲上去,却被洪乙伸手拦住,“史校尉,这活交给我们兄弟就行!” 只见洪乙拔出那把厚重的大环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与陆丙一起主动迎了上去,步伐沉稳如踏山岳。 这些护卫大多都是五六重境的修为,在这两位八重境强者面前简直就是一群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其中实力最强的是谢元朗的那名护卫,乃是一名气息深沉的老者,手持一把细剑如毒蛇吐信。 陆丙径直迎上他,双方交手数招剑光交错,陆丙便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 另一边洪乙宛如出闸的猛兽,手中大环刀横劈竖斩刀风呼啸,当场斩杀数名武修,鲜血溅了一地。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整层楼板都在微微颤抖,只见张破虏率领一批亲兵杀了上来,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 “保护将军!” 张破虏率先来到凌川跟前,虎目扫视全场,手下亲兵更是将九大门阀的人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对准了每一个人。 凌川站起身来对张破虏交代道:“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丢下这八个字便带着王夫人和王浪一起朝着楼下走去,脚步从容不迫,仿佛身后不是修罗场而是寻常庭院。 王浪内心狂跳不止,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要蹦出来,要知道这可是九大门阀的当家人啊,现在竟然被一网打尽肆意屠杀,如同宰鸡杀狗。 来到楼下凌川笑道:“这血腥味太重,看来今日咱们只能换个地方喝酒了!” 王浪此时依旧还处于震惊之中,手心全是冷汗,他偷偷打量着凌川,内心严重怀疑当日请自己喝酒的人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位镇北侯,简直判若两人。 第918章 江湖再见 离开浮阙楼,二人与王夫人一道来到风雪楼分舵,一路上王浪几次欲言又止。 此前为了打开江淮市场,钱丰带了不少酒过来,这段时间江淮局势混乱,钱丰便带着太平商行的人住在风雪楼,正好派上了用场。 “来,今日咱们一醉方休!”凌川拉着王浪坐了下来,拍开酒坛封泥开始喝酒,酒香四溢。 王夫人就真扮演起丫鬟的角色,坐在一旁给二人倒酒,期间王浪主动敬酒,王夫人也喝了一杯。 “过几日兄弟我就要返回北疆了,兄长有何打算?”凌川放下酒杯问道,目光真诚。 王浪则是豪迈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哈哈,我就是个江湖底层的泥腿子,没有兄弟那么大的抱负,有道是江湖儿郎江湖老,我还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吧!” 凌川也没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说道:“有事无事,随时来北疆找我!” “好!若是到了北疆,我一定来找兄弟喝酒!”王浪看似豪迈,可眼眶却有些微红。 随即凌川让王夫人将自己的剑匣取来,王浪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二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凌川带在身边的那口剑匣。 “这剑匣之中有我一位故人留下的一把好剑,我把它送给你吧!”凌川看得出来王浪对于剑已经到了近乎痴迷的地步,那种热忱是做不了假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将这把只值几两银子的劣质铁剑当成宝一样,日日擦拭从不离身。 或许每一个少年都有成为一代剑神的梦想,只是最终这个梦想都被柴米油盐给淹没,消磨在岁月的风尘里。 然而王浪却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说道:“我知道这是杨剑神的剑,他既然留给你说明他把你当成他的传人,哥哥我岂能夺人所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便猜到剑匣中有一把绝世神剑,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精美的剑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如今他得知了凌川的真实身份,自然也就知晓剑匣之中的乃是杨斗重所铸的十六,那把仅出鞘一次便名动天下的神剑。 他一直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或许自身实力不怎么样,但对于江湖中的消息那可是门清,如数家珍。 当初杨斗重与白惊霆于白云城巅峰对决,他未能亲眼目睹那一战,抱憾许久,每每想起都扼腕叹息。 王浪的拒绝反倒让凌川对他高看了几分,这份胸襟与气度远非常人可比。 “哈哈,杨剑神的剑根本不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所能学的,我当他的传人只会砸了他的招牌!”凌川笑道,语气洒脱。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一把好剑!”凌川再次许诺,声音郑重如立誓。 很快苍蝇便带着亲兵营返回,显然,浮阙楼上那些九大门阀的人已经被全部解决,紧接着毕潮生那边也传来消息,九大门阀已经被尽数铲除,无一漏网。 自此,江淮局势算是解决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轮到江淮节度府和军队来收拾烂摊子了,善后之事千头万绪。 凌川准备等过两日朝廷的官员和将领到了便动身返回北疆,毕竟关外的胡羯大军又有异动,不得不防,军情如火。 当日凌川便传令纪天禄,让他带一千夜枭营的斥候先行返回关外,继续探查胡羯大军的动向,不可有丝毫懈怠。 次日一早王浪前来辞行,凌川送了他一匹好马,披着晨光起程。 “兄弟,山水有相逢,咱们江湖再见!”王浪十分豪迈地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后会有期!”凌川抱拳道,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返回之后,凌川叫来钱丰,“太平商行分舵的事情可以着手落地了,不要一味追求进度,但每一步都要走得足够稳!” 钱丰点头道:“属下明白!” “这边的分舵你全权负责,我让王夫人给你提供帮助,但你也得物色合适的人选加以培养,这些人能力差一点没事,但一定要绝对忠心!”凌川叮嘱道,目光如炬。 这已经不是凌川第一次让他们挑选合适的人选进行培养了,此前他便多次向苏璃提及。 一方面是不想让她整日劳累奔波,但最主要的是在凌川的构想中,太平商行最终的规模将大到惊人,不仅仅是遍布帝国所有的州县,更是要向周边其他国家扩张。 只不过现在还只是一个构想,距离实现那一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任重道远。 这也是凌川让他们培养人手的原因,因为随着规模越来越大不断设立新的分舵,需要的人手也将越来越多,如滚雪球一般。 “将军放心,夫人已经给我们制定了详细计划,各分舵也都在挑选人手加以磨炼!”钱丰回答道,神色恭敬。 接下来这两日,凌川让毕潮生着手处理九大门阀的烂摊子,清理账目安抚受牵连的百姓,另一方面也让风雪楼派出人手协助赵文壁接管漕运码头那些原三龙会的普通帮众。 这些普通帮众之中必然还有三龙会高层的亲信,当务之急是将这些漏网之鱼找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对于赵文壁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虽然早已不过问漕运的事情很多年,但曾经的人脉和威望都还在。 三日之后新任节度使终于抵达,此人名为范洪义,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却宛如五十开外,皮肤被晒得黝黑,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范洪义,见过侯爷!”范洪义主动行礼,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凌川连忙回礼:“节度使大人客气了,快快有请!” 大周立国之初的那批元老功勋故去之后,无论文武官员从未设过一品官员,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如今朝堂之上只有内阁首辅和大学士是正二品,次辅皆为从二品,六部尚书为正三品,品阶森然。 至于朝堂之外也就四方边疆主帅兼节度使为正二品,其它地方的节度使皆是正三品。 之所以地方边疆让主帅兼任节度使,主要是担心军政不合贻误战事,当然此举也会促使边疆主帅权利坐大,存在不小的风险。 第919章 治国之才 凌川如今乃是正三品,按品阶算与范洪义平级,二人相见不必行大礼。 范洪义只带了一名充当车夫的护卫,并没有其他官员跟随,显得格外简朴,坐下之后凌川让人上茶,他注意到范洪义粗糙的双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大。 很难想象堂堂正三品官员竟会有这样的一双手,不知经了多少风霜。 对于这个范洪义凌川有一定了解,他本是穷苦百姓家的孩子,三十年前一场洪灾让他成了孤儿,是院长将他带回了书院。 奈何,他无论读书还是治国都天赋平平,天资远不及同窗,好在足够勤勉肯下苦功,在书院苦读了二十年院长才让他离开书院。 一开始他被安排到一个偏远县城当县令,虽然是一县父母官却丝毫没有架子,与百姓们同吃同住,田间地头处处有他的身影,绝大多数俸禄也都用于县里建设,自己的日子反倒过得紧巴巴。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才能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小县令,事实上他也很满足这样的生活,与百姓为伴反倒自在。 然而三年前朝廷一道圣旨送到县城,结果传旨的官员并未在县衙见到他,而是多方打听之后,在田埂上找到了他,彼时他正卷着裤腿插秧。 自此,他离开了这座待了七年的县城,晋升为一州刺史,连升数级令人侧目。 有人评价他勤能补拙,也有人说他运气好,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却极少有人意识到若真是运气好,一个小小的知县就算晋升为一州刺史也用不着下旨,只需吏部一封文牒便可,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州刺史便已经是范洪义仕途的终点之时,半个月前又是一道圣旨送达,此时的范洪义正组织百姓修建河堤,烈日下赤膊挑土。 传旨官员见到他的时候,都不敢相信一州刺史竟然跟干活的民夫一样满身泥土,晒得黝黑。 就这样当了三年刺史的范洪义被擢升为江淮节度使,一步登天成为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虽然凌川是第一次见到他,但却从他身上看到了其他官员身上没有的朴质。 或许是他出身于底层百姓之家,所以他的为官之道才如此的与众不同。 二人就江淮局势展开深入交谈,从民生恢复到漕运整顿无所不及。 范洪义不会饮酒二人便只能喝茶,第一壶茶喝完苍蝇再次走了进来禀报:“将军,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新上任的江淮主将徐玄策!” 听闻此言两人神色微微一变,对于这个名字他们自然不陌生,前不久便是他率军支援神都,击败了骁王的叛军,一战定乾坤。 只是没想到皇帝竟让他来接管江淮军队,可见对江淮的重视非同一般。 很快一名身着铠甲目光如炬的青年男子便迈步走了进来,步履沉稳自带气场,他先是打量了范洪义一眼随后将目光看向凌川。 “末将徐玄策,见过侯爷,见过节度使大人!”徐玄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对于徐玄策,凌川虽未谋面但却是如雷贯耳,这位曾经与唐岿然、陈暻垚齐名并称南疆七虎的沙场名将,自南疆之变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不久前骁王叛军兵锋直指神都,他再度出山率四州兵力回援神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叛军击溃,自此为这场持续了大半年的叛乱盖棺定论。 徐玄策是当年皇帝埋下的一枚暗子,亦或者是苏定方递到皇帝手中的一把暗刃,深藏多年不露锋芒。 事实上这枚暗子也在最关键时刻扭转了局势,稳住了帝国大局,不负所托。 范洪义同样如此,世人都说他大器晚成,事实上院长一开始就知道这位出身底层百姓的学子乃是一位治国之才。 但为了打磨他,院长硬生生将他摁在书院二十年,磨去棱角沉淀心性,一直到三十岁才走出书院踏上仕途。 之后又在一个苦寒之地做了七年县令,与百姓同甘共苦。 如今陛下将他派到江淮与范洪义联手收拾这千疮百孔的残局,由此可见陛下对这二人的信任与重视。 对于这片可媲美神都的富庶之地,朝廷自然是无比重视,更何况江淮作为漕运之后盾关乎朝廷军事及经济的命脉,不容有失。 “徐将军,你终于来了!”范洪义拱手回礼,面带喜色。 凌川主动上前笑道:“将军不必多礼,小璃和唐大哥经常提起你,今日总算是见到本尊了!” “侯爷的大名末将也是如雷贯耳!”徐玄策拱手笑道,“小璃和老三还好吗?” 凌川点头道:“他们都很好!” 虽是初次见面但三人却有着许多共同的话题,就江淮局势展开深度探讨,从漕运管控到地方治理以及军队整顿等方面层层递进,各抒己见。 范洪义准备将九大门阀控制的土地划分给百姓,一来可安抚民心便于治理,二来可尽快将江淮一带的税负收起来填充国库,一举两得。 毕竟此前骁王叛乱几乎是把江淮一带的家底全部掏空,粮钱如流水般耗去,要不然根本不足以养活那么多的叛军。 “下官听闻,王爷在云州推行了一系列的农耕改制,成效甚佳,不知能否将方法传授一二?”范洪义满脸的迫切与恳求,眼神真挚。 “节度使大人言重了,我那套方法本就是为天下百姓吃饱饭、过上富裕生活而制定的,断然没有藏私的道理!”凌川爽快答应。 “不过……”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套方法是根据北疆地理和气候制定的,若是放到江淮很多东西都不实用,得进行修正!” 范洪义一听连忙起身行礼,“若侯爷愿出力,必是造福一方的丰功伟绩,江淮百万子民也都将铭记侯爷的大恩!” 凌川连忙扶起他,手掌托住他的手臂说道:“节度使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得到凌川的承诺范洪义顿时放下心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紧接着又对着凌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一礼是他代江淮百姓给凌川的。 第920章 重整江淮 凌川示意范洪义坐下,继续说道:“陛下已经让廷尉府传来命令,节度府下辖机构中增设漕运司,由赵文壁担任总督负责漕运所有事宜,正四品官职隶属节度府,下属官吏由大人协同选拔调配!” 范洪义点头道,目光中满是赞许:“漕运乃是国之命脉,不仅关乎航运更是直接影响边疆粮饷,陛下让专人治理漕运那是再好不过!” “赵文壁那边我已经登门拜访过了,不过往后还得大人多多费心!”凌川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 范洪义心里明白凌川这是在提醒自己,赵文壁那边还是要多多留心,不能直接放权以免生出乱子,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徐玄策也将自己的治军方略毫无保留地向凌川禀报了一遍,从募兵、练兵、兵种配置、设防等多方面逐一探讨,条理清晰。 凌川不住点头,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对于他的想法大为赞同。 “小璃曾给我说过,南疆七虎个个都是文武兼备的大将之材,如今看来确实不假!”凌川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眼中满是欣赏。 徐玄策则是笑着摇了摇头,谦虚道:“侯爷谬赞了,哪怕这几年我远离沙场,但对于云州军的威名却是如雷贯耳,日日听闻!” “前几日末将曾与老七通过一封书信,他得知我要到江淮上任特意叮嘱,一定要向侯爷请教练兵之法和用兵之道!”徐玄策说得诚恳,目光灼灼。 凌川笑着说道:“将军抬举了,你在神都全歼叛军一战成名,天下何人不知,我这点微末道行可不敢班门弄斧!” 徐玄策轻叹一口气,摇头道:“哎……侯爷终究还是把我当外人啊,看来得找个机会跟小璃叙叙旧了!” 凌川闻言简直哭笑不得,无奈地摊了摊手。 “徐大哥就莫要捉弄小弟了,我那套练兵之法并非什么不传之秘,回头我给你细细讲来,到时候再留一支亲兵队伍帮你训练新兵!” 徐玄策这才心满意足地笑道,端起酒碗:“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这几日范洪义开始整顿江淮一带的所有官员,此前那些随骁王起兵的官员要么死了要么逃了,但剩下这些并不意味着就真的一清二白,暗地里各有盘算。 只不过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介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范洪义没有对他们展开彻查,但却是召集起来狠狠敲打了一番。 明确告诉他们此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但从现在开始若有人再犯,丢掉的可不仅仅是头上的官帽还有脖子上的脑袋。 与此同时徐玄策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招募兵勇,奈何此前骁王起兵造反几乎将江淮一带的青壮给招得差不多了,到了后面更是直接强行抓丁入伍。 这也导致了无数青壮为了躲避兵役不惜躲进深山老林,或是居家逃离远走他乡,甚至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因为他们很清楚,无论是背井离乡逃走还是落草为寇,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要是被抓去服役那基本等同于宣告死亡,十不存一。 接连几日下来江淮所有州县加起来不过才招募到几千兵员,这让徐玄策内心涌现出一阵无力感,眉头紧锁。 他空有一身文韬武略,可连兵都招不起来谈何施展抱负,夜不能寐。 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到凌川,而凌川很快便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发布公告,凡参军的军户可优先挑选官府分配的土地。 这个条件看似不起眼,可对于依靠土地生存的老百姓来说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比金银更动人心。 虽说官府是根据家庭人口数量分发土地,但同样面积的土地在肥沃、水源、距离、向阳等诸多方面却有着天壤之别,这也导致了粮食产量存在巨大差异,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收入。 这条告示一经发布顿时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就在当日,报名参军之人数量暴增,很多原本在码头讨生活的水手力夫也都转行投军去了,生怕错过良机。 这几日范洪义和徐玄策二人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归根结底是他们身边可用之人实在是太少了,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为此凌川让令狐獍带着廷尉府的人手去给范洪义打下手,同时让苍蝇和沈珏带着一千亲兵去给徐玄策帮忙,解了燃眉之急。 每天晚上三人都会聚在一起,凌川对他们遇到的问题进行一一解答,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几日相处下来,原本不喝酒的范洪义,经常都是喝得直接趴在桌上就睡着,鼾声如雷,以至于从第二个晚上开始凌川都会率先解答范洪义的难题。 趁着他喝醉之前将他的问题解答完毕,条分缕析,然后再与徐玄策继续推杯换盏。 “徐大哥,北疆又传来消息,胡羯开始大规模调兵了,我可能过两日就要动身返回!”凌川开口说道,神色凝重了几分。 徐玄策眉头微挑,手指摩挲着酒碗边缘问道:“我此前曾关注过北疆局势,按理说上次战败之后,拓跋桀在拥有必胜把握之前应该先养精蓄锐囤积粮草才对!”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深邃问道:“徐大哥觉得,他们为何会突然调兵?” 徐玄策将碗中酿液一饮而尽,随后轻轻放下酒碗说道:“依我看,不外乎两种可能!” “说说看!”凌川主动给他添了一碗酒。 “第一种可能是胡羯帝国内部出现了矛盾,拓跋青霄为了转移矛盾只能对外发动战争,加之大周北疆是他们一直想啃却没能啃下来的骨头,便趁此机会重燃战火!” 凌川点了点头,显然是对于这一观点持赞同态度,而且对方能够隔空分析出这些,足见其不凡。 “第二种可能是上次战败之后,无论是拓跋桀还是拓跋青霄都开始重新审视大周北系军的实力,特别是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云州军打造成一支精锐军团,让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第921章 功成身退 徐玄策看了凌川一眼,继续说道:“虽说眼下蜕变的只是云州军,但若有朝一日数十万北系军都交到你手中,那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如今北系军有新罗、百济和高丽三国的钱粮物资为后盾扩军十万,此消彼长之下他们的压力只会更大!” “你说的很对,而且我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是此次开战的原因!”凌川继续说道:“显然胡羯不想等,也等不起了!” “我会让沈珏带一半的亲兵队伍留下,帮你把江淮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再返回云州!”凌川端起酒碗与徐玄策轻碰了一下。 徐玄策却是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地说道:“北疆大战在即,而且直觉告诉我,这一次胡羯人极有可能是动真格,你正是用人之际,赶紧带人赶回去吧!” “我已经让人给曾经的同袍传信,他们虽跟我一样离开军营多年,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有他们帮忙问题不大!” 凌川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那好吧!” 这几日凌川已经将练兵的要诀倾囊相授,从队列操演到战阵配合无一遗漏,以徐玄策的经验和悟性几乎是一点就通。 “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徐玄策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 “就这两日了!” “替我向小璃和老三,还有小七问好!”徐玄策本想说等有空了自己去北疆看他们,可想到自己如今乃是一方主将,不可擅自离开,也只能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两日后,凌川带着亲兵营起程,范洪义、徐玄策以及赵文壁前来相送。 如今的赵文壁已经被朝廷‘招安’,摇身一变成为了正四品官员,说是平步青云也毫不为过,一身官袍衬得他精神抖擞。 当然,赵文壁心里也清楚这份圣恩的背后也夹带着考验,自己除了忠诚之外还得表现出足够的能力将漕运打理好,才能坐稳屁股下面的位置。 送到城门口凌川便让他们停下了脚步,拱手道:“诸位,江淮百废待兴就靠你们了,我这个临时钦差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侯爷,后会有期!”几人齐齐拱手相送,目光中满是敬意。 塔拉草原,火石滩! 一支身着轻甲、背负弓箭的小队隐匿在一个小土丘之后,一张张粗糙的脸颊上写满了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们乃是云州斥候夜枭营的队伍,除特殊任务外三千夜枭营成员全部在关外,一方面是时刻关注斡拏城胡羯大军的动向,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机会在荒野中磨炼自身。 “最近斡拏城接连出兵,大家把招子放亮点,有任何情况立即禀报!”什长冯铮压低声音说道,目光扫过每一名成员。 其他人一边啃着干硬的干粮一边默默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声。 “头儿,是不是又要开战了?”一名年轻斥候灌了一口水将嘴里的干粮碎屑咽下后问道,眼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冯铮没有回答,而是夺过他手里的水壶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腮帮子鼓动了好一会儿才将干粮咽下,这才说道:“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其它的别问!” 那年轻斥候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说道:“这都大半年了,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心里实在是憋得慌!” 冯铮没理他,而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沙漏,细沙已经漏去了大半,眉头微微皱起,“豁牙怎么还没回来?” 豁牙是小队中的一员,此前大家分开巡逻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约定在此处碰头,可他们都吃过饭休整了许久豁牙却迟迟未归,不由得让人心里生疑。 其他人神色顿时一凛,虽说已经大半年都没遇到过敌人,但对于斥候而言任何的反常都不能有丝毫大意,否则代价就是性命。 “我去看看!”队伍中一名老斥候主动开口说道,声音沉稳。 说是老斥候其实也还不到四十岁,只不过他是最早一批加入云州军斥候队伍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然而他刚爬上土丘探出半个身子,一道寒芒便破空飞射而来,快如流星,当场洞穿了他的眉心,血花飞溅。 “噗……”老斥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身死,尸体顺着小土丘滚落下来。 冯铮最先反应过来,只见他神色猛然一凛,眼中寒光乍现,冷喝道:“敌袭!” 众人顾不得悲伤,甚至都没有时间多看那老斥候的尸体一眼,便第一时间拔出腰间的战刀,身体紧贴地面如同蜥蜴一般,朝着小土丘上迅速爬去。 冯铮刚一冒头,一排箭矢便呼啸而至,贴着脑门飞过,他连忙将脑袋缩了回来,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是清楚捕捉到了敌人的踪迹。 “是胡羯人,大概十余人,距离八十步左右!”冯铮以最快的速度报出了敌人的方位和数量,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战场形势,便果断下达命令:“栓子,大勇,你们顺着土丘左侧绕过去,用弓箭压制!”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另一边,手指虚点:“宋德胜,孙大贵,你们从右侧绕过去,同样用弓箭压制!” 十人小队兵分三路,土丘左右两侧各两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冯铮则是与另外三人守在中路,大家熟练地取下破甲弓搭箭上弦,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并没有立即行动。 很快土丘两侧传来弓弦颤动的嗡鸣声,冯铮抓住这个时机果断抬起破甲弓,朝着之前匆匆一瞥记下的敌人方位便是一箭射出,铁箭破空而去。 然而他震惊地发现,就在方才这刹那的功夫,对方竟然已经从八十步开外逼近到了五十步之内,速度快得惊人。 他这一箭虽然精准命中了一名敌人的胸膛,将其射翻在地,但对方其余人也趁机猛冲过来。 而且这些胡羯人一边狂奔还能一边迅速放箭,由此可见这批敌人的实力远比他们以往遇到的胡羯斥候要强得多。 忽然一个名字如闪电般划过冯铮的脑海,让他脊背发凉。 第922章 宿敌相遇 “他们是血鸦军团,大家小心!”冯铮惊声提醒道。 听到血鸦军团这个名字,其他几人浑身猛然一紧,对于这个名字他们当然不陌生,这支军团可谓是凶名赫赫,每一位成员的手上都沾满了周军将士的鲜血。 自夜枭营成立的第一天开始,他们便将血鸦军团视为假想敌和终极目标。 他们之所以不畏艰苦常年在关外风吹日晒、宿风饮雪,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在战场上正面遭遇这群恶魔时能够将他们斩于刀下。 然而血鸦军团的凶名实在是太大了,多年积累的威压令人窒息,这次正面相遇难免还是紧张,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不过,短暂的紧张之后,那一抹恐惧便被浓烈的战意所取代,几名斥候的眼神变得炽热而疯狂,像是见到了宿命中的对手。 冯铮的眼神中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他迅速取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同时压低声音提醒道:“放箭之后立马隐蔽,暴露时间不可超过三息!” 身旁的几名斥候连连点头,手指扣紧弓弦,随后双方便展开激烈对射,箭矢在空中交错穿梭,发出密集的破风声。 冯铮连射三箭,只不过只干掉了一名敌人,并非是他的箭术不济,而是对方反应太过敏捷,身形闪转腾挪间竟然将其中两箭避开了去,只擦破了皮肉。 “噗……” 一抹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冯铮的脸上,只见他身边一名同袍被一箭射穿面门,连闷哼都只发出半声便直挺挺倒下。 冯铮目眦欲裂,但他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理智,大吼道:“弩!” 七名斥候毫不犹豫扔掉被他们视若珍宝的破甲弓,迅速拔出腰间的匣子弩,手指扣上机括。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弩箭以三支为一组,朝着已经不足二十步的血鸦成员飞射而去,当场便有三名血鸦成员中箭倒下,身体砸在草地上发出闷响。 这三名倒在地上的血鸦成员满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眼睛瞪得滚圆。 他们早就听闻,夜枭营的斥候配置了一种手弩,三十步之内杀伤力和精准度都极其惊人,堪称例无虚发,是战场上的夺命利器。 胡羯不少精锐边军都曾在他们手中吃过大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至今提起仍心有余悸。 然而在血鸦军团看来,那不过是他们在为失败找借口。 作为王牌斥候,他们比谁都清楚,想要打造一支精锐斥候队伍有多难,不仅每一位成员都需要精挑细选,更需要千锤百炼,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 就拿他们血鸦军团来说,但凡被选中的,都是各大军团之中最拔尖的苗子,不是那种某一方面突出的高手,而是各方面都极其出众的天才,没有短板。 然而这样的天才,只是具备了加入血鸦军团的资格,想要正式成为一名血鸦成员,还得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用敌人的鲜血来浇灌自己的刀刃。 只有经历战火与鲜血的洗礼,在一次次绝境中存活下来,才能成为血鸦军团的正式一员。 绝大多数人都死在了这种残酷的磨砺中,往往几十人的队伍,只有一两人能活下来,其他人全部葬身沙场。 但每一个活下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无敌精锐,也正是如此残酷的选拔方式,铸就了血鸦军团这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王牌斥候。 也正是如此残酷而血腥的竞争之路,让每一位血鸦军团的内心充满了自傲,当然,他们确实有自傲的资本,放眼天下也难寻对手。 在他们眼里,天底下除了血鸦之外,那些所谓的精锐都是土鸡瓦狗,哪怕是与他们齐名的鸱凫,在他们看来也是浪得虚名,不值一提。 至于向来软弱的周军,在他们眼里更是不堪一击,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些年来他们与周军交手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是一面倒的屠杀,那些周军连与他们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往往望风而逃。 这两年来,大周云州军中出了一支名为夜枭营的斥候队伍,在关外杀出赫赫威名,让胡羯各大军团接连受创,已经有人拿他们与血鸦军团相提并论,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 今日,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在战场上抓到了这支队伍,今日注定要用他们的鲜血来宣示血鸦的荣光,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沙场上的王者。 随着三名血鸦军团成员被弩箭射杀,领头之人那名百夫长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与诧异,眉头紧锁。 要是在以前,往往他们还在百步之外,对手便已经望风而逃,可这一次对方非但没有逃走,反而还对他们放箭还击,甚至干掉了三名血鸦成员。 这让他们高看了这支斥候队伍一眼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击杀他们的决心,这样的敌人绝不能留。 只有将他们的命全部留在战场上,才对得起血鸦的威名,才能洗刷今日的耻辱。 “找死!” 只听一声冷喝,那百夫长身形宛如饿狼一般,径直朝着冯铮扑来,手中弯刀凌空挥斩,绚烂的刀芒将飞射过来的弩箭斩断,碎片四溅。 “刀!” 冯铮同样是一声冷喝,拔出腰间的苍生刀,直接迎了上去,脚步沉稳如山。 眨眼间,二人手中战刀同时斩向对方,凛冽的寒光摄人心魄,刀锋在虚空中碰撞出一连串绚烂的火花,照亮了彼此狰狞的面孔。 “叮!” 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声,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各自退出数步。 冯铮只感觉一道恐怖的力量顺着战刀席卷而来,整条手臂颤抖不已,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对面那名血鸦百夫长眼神中也闪过一抹震惊,不过很快这一抹震惊就变成了冷笑,就像是猛兽看到猎物却不急着将其击杀,而是要将其戏耍一番再吃掉,享受猎物的恐惧。 就在这时,又是三名血鸦成员紧跟着扑了上来,一个个手持弯刀杀气腾腾,脚步迅疾如风,尽管这三名血鸦成员的实力不及那名百夫长,但那凛冽杀机却让人胆寒,呼吸都为之一窒。 第923章 血拼 与此同时,土丘左右两侧的夜枭营成员将匣子弩射空之后,正欲更换弩匣,却发现对方直接拔刀扑了上来,根本不给他们更换弩匣的时间。 饶是他们经过无数次训练,对于更换弩匣的动作更是熟练到了极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根本无法完成,敌人已经杀到眼前。 “刀!” 大勇冷喝一声,果断拔出腰间的苍生刀,将匣子弩一刀劈碎,随即挥刀迎了上去,双眼通红。 之所以要毁掉匣子弩,那是陈谓行和纪天禄给每一位夜枭营成员下的死命令,在近身死战之前,先毁掉匣子弩,绝不能留给敌人。 他们比谁都清楚,匣子弩的威力有多恐怖,很多次战斗,他们都是凭借这件神兵利刃成功干掉对手,并将自身伤亡降到极低,屡立奇功。 这样的利器一旦落入敌人手中,再加以仿制,后果不堪设想。 血鸦军团不愧为胡羯人用海量资源堆出来的王牌斥候,每一位成员的战斗素质都是千挑万选,无论是近身战力还是兵甲配置,都是最顶尖的存在,几乎没有短板。 一名夜枭营成员一刀劈出,他用的是云州军最常用的刀法,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但在战场上,这样的刀法往往最凶悍。 这一刀他练了不下千次,刀锋的角度和力度早已刻进骨髓,在以往的战斗中,就算不能一刀杀敌,也能占尽先机,逼退对手。 然而这一次,那名血鸦成员却避开了他这一刀,身形一侧如泥鳅般滑溜,紧接着手中弯刀猛然刺向他的胸口,又快又狠。 那名夜枭营成员大惊,但,他没有躲避,而是用自己的胸口接下了这必死一刀,眼中满是决绝。 “嗤……” 就在敌人的弯刀刺入他胸口的同时,他手中的苍生刀也精准斩向了对手的脖子,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虽然血鸦成员铠甲的顿项足以抵挡寻常刀剑,但在苍生刀面前还是不够看。 随着这一刀斩下,那名血鸦成员的脑袋当场滚落,无头尸体的脖颈处喷涌出大量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沙土。 那名夜枭营成员嘴里也不断涌出鲜血,殷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流淌,但他脸上却带着笑容,随即倒在地上,眼睛依然睁着。 另一边,大勇怒喝一声,与敌人硬拼一刀,随着一道交鸣声传来,血鸦成员手中弯刀当场断成两截,半截刀身飞旋着插入尘土。 “砰……” 大勇狠狠一拳砸在他满是惊恐的脸庞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血鸦成员仰面倒下,后脑勺撞在地上。 大勇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刀划破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可就在此时,另一名敌人也冲了上来,一刀刺中大勇的小腹。 大勇吃痛,闷哼一声却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口,甚至都没去看一眼,而是再次抡起战刀,将那人枭首,动作干脆利落。 大勇连杀两名血鸦成员,浑身浴血,可他身边的两名同袍却惨死当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土丘右侧,孙大贵右臂被人斩断,断臂处鲜血止不住地喷洒,染红了半身铠甲。 然而他并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而是直接扑上去,一把将敌人抱住,仅剩的左臂如铁箍般勒紧,紧接着一口咬住他的咽喉,牙齿深深陷入皮肉。 那名血鸦成员胡乱挣扎,双脚乱蹬,双手紧握弯刀捅向那名夜枭营成员的后背,一刀又一刀,眨眼间他后背的铠甲便被捅穿,鲜血喷涌不止。 然而剧烈的疼痛并未让那名夜枭营成员松口,反而是咬得更紧,腮帮子鼓得老高,显然是铁了心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绝不放手。 最终两人同时倒下,那名夜枭营成员硬生生将敌人的咽喉咬断,鲜血喷得他满脸都是,模糊了眉眼,可到死他都没有松开,牙齿仍嵌在伤口里。 土丘之上,冯铮见四名血鸦成员同时朝围上来,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怯意,只有无尽的决然和熊熊战意,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头儿,我们来了!”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只见孙德胜、大勇和栓子三人快步冲了上来,铠甲上满是刀痕和血迹,站在冯铮左右两侧,并肩而立。 冯铮左右扫视了一眼,见他们个个铠甲染血,大致已经明白,这支小队就只剩下他们几人了,其余兄弟都已经倒下了。 “我们干掉了五名血鸦成员,没给夜枭营丢脸!”大勇小腹铠甲被刺穿,鲜血顺着往外流,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冯铮双目微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尽管他们早就见惯了生死,也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心理准备,但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兄弟,转眼间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任谁也难以接受。 “栓子,你赶紧去找标长,把军情禀报给他!” “什长,我不去,要死大家一起死,我可不想当逃兵!”栓子沉声说道,眼眶泛红。 他是队伍中最年轻的斥候,平日里大家都喜欢拿他开玩笑,但遇到一些危险的任务,大家都抢着揽过去,不让他去冒险。 对于什长的命令,栓子是言听计从,从不敢违抗,这是他第一次违抗命令,眼神里带着倔强。 “怎么?你他娘的翅膀硬了,敢不听老子的话!”冯铮怒声喝道,额角青筋暴起。 “栓子,什长让你去报信也是任务,不是逃兵!”孙德胜也开口说道,声音沙哑。 “遵命!” 栓子双目通红,咬牙说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四名血鸦成员同时动身扑了上来,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杀!” 冯铮暴喝一声,率先提刀冲了上去,身后的大勇和孙德胜紧随其后,三人呈三角阵型。 可就在此时,栓子忽然举起手中的匣子弩,对着前方扣动了机括。 “咻咻咻……” 三支弩箭呈‘丨’字型飞射而出,当场将一名血鸦成员的面门、咽喉和胸口射穿,三个血洞同时喷血。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第924章 大战在即,斥候先死 紧接着栓子迅速调转方向,将弩箭瞄准另外一名血鸦成员,只不过这一次那名血鸦成员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三支弩箭,身形敏捷如狐。 然而就在他躲避的间隙,孙德胜已经来到跟前,手中苍生刀高高扬起,抬手一刀斩去。 那名血鸦成员大惊,他为了躲避弩箭导致身体失衡,脚下踉跄,面对这紧接而来的一刀根本无法躲避,只能将手中弯刀架在肩膀上,咬牙硬扛。 “当!” 孙德胜这势大力沉的一刀落下,刀锋与弯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直接将他的弯刀崩断那名血鸦成员只感觉肩膀麻木,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铠甲的甲片也碎开了一大片。 “死!” 孙德胜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猛然一脚踹在他的小腹。 那名血鸦成员连连倒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孙德胜得势不饶人,再一次扑了上去,又是一刀斩下。 这一次,那名血鸦军团成员再也没能避开,在满脸惊恐与绝望的眼神中,瞳孔骤然放大,被一刀将脑袋劈成两半,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不远处,大勇正与另外一名血鸦成员激烈搏杀,刀光交错火星四溅,他本实力不弱,奈何之前受了伤让他实力衰减,小腹的伤口不断渗血,动作也慢了三分,此时二人勉强打成平手。 但大勇心里很清楚,自己小腹的伤口还在不断淌血,体力也在一点点流失,照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好在孙德胜及时赶来,从侧面挥刀加入战团,与他联手将那名血鸦成员压制,刀影密不透风,他也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另一边,冯铮独自对上那名血鸦军团的百夫长,双方对拼十余招,刀锋碰撞声密集如雨。 冯铮持刀的双臂颤抖不已,虎口已经裂开血口,而那名血鸦百夫长却趁机一拳轰在他的胸口,拳劲刚猛如山崩。 “噗……” 冯铮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洒在胸前的铠甲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踉跄后退数步,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他没想到对方竟是一名武修,难怪力量如此恐怖。 冯铮虽不是武修,但也曾听人提起过关于武修的实力,他估计此人的实力在五重境左右,远非自己所能抗衡。 那人一击得手,再一次扑了上来,脚步如风,手中弯刀洒出一大片寒芒,刀光如雪片般将冯铮笼罩。 冯铮吃力地提刀抵挡,刀刃碰撞间火星四溅,口中更是大吼道:“栓子,快走!” 他心里很清楚,一名五重境武修的实力有多恐怖,别说是自己,就算是他们四人一起上胜算也微乎其微。 可就在此时,栓子再次扣动了匣子弩的机括。 事实上,栓子也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眼见三支弩箭朝自己射来,那百夫长也只能收回弯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随着一片交鸣声传来,三支弩箭被震飞,但他占据的所有先机都化为乌有,攻势被彻底打断。 冯铮也抓住这个空档,果断扑了上去,手中战刀如毒蛇出洞,刀尖直取对方心口,又快又狠。 双方再次展开了一番缠斗,刀光闪烁人影交错,只不过实力的差距很快便将冯铮的先手耗尽,十余招之后冯铮再次落入下风。 好在,大勇跟孙德胜二人联手干掉了那名血鸦成员,两人浑身浴血,迅速冲上来相助,与冯铮并肩而立。 那名血鸦百夫长见状,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是露出成竹在胸的冷笑,眼神中满是轻蔑。 只见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如猛兽出笼,手中弯刀幻化出漫天刀影,刀气纵横,直接将三人逼得踉跄后退。 孙德胜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直流,大勇胸口的铠甲被一刀划开,再添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冯铮的肩膀的铠甲也被刺穿,鲜血顺着破洞往外流。 这才是五重境武修的真正实力,强大到令人绝望。 “栓子,你他娘的再不走,老子们就白死了!”冯铮再次大喝道,声音中满是焦急。 栓子已经将弩匣打空,箭矢全部射尽,正欲提刀冲上去相助,可听到什长的声音,他果断止住了冲上去的念头。 “什长,你们保重!” 栓子红着眼大吼一声,随即转身快速离去。 栓子心里何尝不知道,斥候的第一任务就是刺探军情,在必要时候为了送回情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只是他不忍心丢下同袍。 栓子不要命地往南跑,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们的战马藏在两里之外的一片树林之中,他必须先抵达那里骑上战马去报信,一刻也不能耽搁。 不远处的土丘之上,两名男子端坐马背之上,马匹高大神骏,静静看着极速奔跑的那道身影,嘴角满是笑意,如同看戏。 “你说,他们会上钩吗?”右边那名魁梧男子沉声问道,声音粗犷。 他不是别人,正是拓跋桀麾下的得力战将,兀烈。 “上不上钩无所谓了,反正咱们也不亏!”左边那名略显阴冷的男子冷笑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兀烈微微点头,粗壮的手指抚摸着马鞭,说道:“主帅说了,本次开战之前,务必将北系军的所有耳目剪除,一个不留!” “以往,北系军中最出色的陵州斥候也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土鸡瓦狗,若是缩在关内我或许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既然敢出来,把他们杀干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紧接着,阴冷男子将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厮杀的冯铮等人,眼神中浮现出诧异之色,眉头微挑。 “不过这云州的夜枭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第一个敢与血鸦正面厮杀的周军,有点骨气!” 兀烈也是一脸赞同地说道,目光深沉:“这个凌川,总是能给人惊喜!” 那阴冷男子转过脸看向兀烈,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你们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兀烈也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如刀,说道:“你难道忘了须卜彦?” 第925章 血鸦首领 听到这个名字,阴冷男子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意,瞳孔骤然收缩。 须卜彦是他麾下五位百夫长之一,两年前死在了小小狼烽口,那是自血鸦组建以来战死的最高将领,也是血鸦最大的耻辱,至今想起仍旧杀意沸腾。 “我会用整个夜枭营的鲜血来洗刷血鸦的耻辱!”阴冷男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人名为薛禅,凶名赫赫的血鸦军团,便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 虽说血鸦军团满员的时候也不过才五百人,但每一位都是真正的王牌精锐,千里挑一,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位血鸦成员双手沾染的周军将士之血都不下两位数。 虽说他只是一位千夫长,但在胡羯帝国军中地位是仅次于几位主帅,比一般的万夫长地位还要高几分。 就算是博尔术、兀烈这等拓跋桀麾下的心腹悍将,遇到这位也得礼让三分。 此次主帅拓跋桀忽然召集南征军将领,准备出兵攻打大周北疆。 此命令一出,所有人都倍感诧异,面面相觑,然而拓跋桀的态度却异常坚定,并且明确告知众人,这是天汗城的命令。 天汗城的命令是什么意思,这已经不言而喻。 而拓跋桀对于此战的安排更是与以往截然不同,他竟然决定率先打出血鸦军团这张王牌,将周军撒在关外那些耳目全部剪除。 此举虽让人意外,但细想不难发现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半年前确认撤军之后,南征军便将所有兵力收拢,以斡拏城为中心布防,养精蓄锐。 如今想要卷土重来,首先就得将大周关外的飞地夺回,并以此布兵,步步为营。 朝天垭和老龙口这两处要塞固然重要,但这么多年来他们耗费了大量兵力,多次猛攻却始终未能将其拿下。 所以这一次主帅决定将主战场设在塔拉马场,当然这个决定整个南征军之中只有极少数的主要将领知道。 土丘之上,冯铮、孙德胜和大勇三人正与那血鸦百夫长拼死搏杀。 尽管对方是一位五重境强者,他们也没有退缩半步,而是以决然的姿态和必死的决心与之拼命。 “兄弟们,今日算是遇到硬茬子了,你们说,怎么办?”冯铮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沉声问道。 “还能咋办,干他娘的!”大勇一脸苍白之色,声音沙哑却坚定。 “大战之前,先死斥候,咱们云州军只有战死的亡魂,没有逃跑的懦夫!”孙德胜手臂血流不止,但依旧紧握着手中战刀。 “那就拼命吧!”冯铮大吼一声,再次扑了上去。 “找死!” 那名血鸦百夫长也彻底被激怒了,本以为凭借自己五重境修为,要杀这三个周军斥候如同捏死几只蚂蚁。 然而一番交手下来,自己虽将那三人重创,但自己也受了伤,肩膀和大腿各中一刀,这是很多年未有过的事情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三人的配合得相当默契,进退有度,无形之中竟然互为犄角,仿佛面对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整体,让他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他哪里知道,这是凌川专门给夜枭营制定的三合阵,经过无数次演练打磨才有这般威力。 因为平日里夜枭营经常都是以一伍或是一什为单位行动,五行锥阵虽然精妙,但夜枭营在很多时候人员上并不能满足。 而且五行锥阵对于士兵武器的配置要求极高,盾牌兵、长枪兵、刀兵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环都威力大减。 这也导致五行锥阵只适用于云州步卒,列阵而战,而不适用于云州军的其他兵种,尤其是夜枭营的斥候。 故而凌川才将三合阵传到夜枭营之中,让他们加以练习。 三合阵跟五行锥阵一样,简单易懂,没有太多花哨,只不过想要真正将其威力发挥出来,需要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磨合,形成肌肉记忆。 此阵三人以三足鼎立之势配合,一人正面主攻,另外两人分布两翼伺机而动,无论对手攻击谁,另外两人都会第一时间扑上去。 此时他们便是以三合阵对敌,刀来刀往,只可惜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即便他们将三合阵的威力完美展现出来,也只是打了个旗鼓相当。 就在几人亡命厮杀的时候,栓子已经骑上战马,双腿紧夹马腹,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南边而去,那里是他们约定的集结点,每一支小队的行踪都会随时上报。 那个据点只有不足十里路程,战马一路狂奔,很快就抵达。 栓子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险些站不稳,迅速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放入口中,以一种急促的节奏吹响,尖锐的哨音划破旷野,很快两名斥候从隐蔽之中现身。 “往北十里,发现血鸦踪迹,什长让我回来报信!”栓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听到血鸦军团这个名字,那两名夜枭营斥候也顿时一惊,连忙扶住栓子,说道:“兄弟,你先别急,我马上通知标长!” 就在此时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只见一支骑兵队伍飞奔而来,驻守据点的夜枭营成员见状顿时一喜:“标长回来了!” 这支队伍的标长名为卢义信,面容刚毅,是西疆一战之后才被提拔为的标长。 当他听说冯铮这支队伍遭遇血鸦军团之后,内心也是一惊,显然对于这支威名远播的王牌斥候也是心有忌惮。 短暂思索后他便果断下令:“所有人听令,以最快速度赶赴火石滩!” 就在此时身边的副标长上前问道,面露忧色:“标长,对方可是血鸦军团,咱们是不是该立即上报给校尉大人?” 卢义信点了点头,说道:“你带两名兄弟去向校尉大人禀报情况,再让几人去给标里的其他队伍传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火石滩!” “遵命!”那副校尉抱拳领命,随即调转马头,带着两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紧接着卢义信伸手将栓子叫了过来,问道:“什么情况,你给我详细说说!” 栓子将情况一一道来,声音颤抖却条理清晰,卢义信听后面色愈发凝重。 第926章 血债血偿 “标长,听栓子兄弟说,对方有武修强者,咱们现在赶过去多半只能给他们收尸了!”一名什长小声语气犹豫地提醒道,“而且属下担心,这会不会是敌军设下的圈套,故意诱我们前去!” 听到这话,栓子不由得内心一紧,连忙看向标长卢义信。 后者目视前方,语气坚定地道:“就算是收尸,咱们也得赶过去,夜枭营没有抛弃同袍兄弟的先例,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至于是不是圈套,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正好领教一下传说中的血鸦是不是传言中那么厉害!”卢义信说完,猛然挥动马鞭,鞭尾在空中传来一声爆响,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狂奔而出。 卢义信不知道的是,血鸦军团已经在火石滩外围铺开一张大网,只等他这一标人马扎进去。 卢义信身后跟着四十余夜枭营成员,另外几支小队散落在塔拉草原南段各处,在接到消息后皆是第一时间动身朝着火石滩而去。 他们常年游走在关外,对于这片的地势再熟悉不过,每一条沟壑每一片土丘都了然于胸。 土丘之上,薛禅与兀烈二人远远看到一支数十人的队伍从南面奔袭而来。 “来了!”兀烈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此前查明,夜枭营在火石滩附近布置了一标人马,这不过才一半而已,应该还有零散队伍从其它方向赶来!”薛禅平静地说道。 卢义信策马狂奔,片刻不敢停留,栓子同样是满脸焦急,紧跟其后,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标长,就在前面!”栓子指着前方说道,声音发颤。 卢义信目光坚毅,沉声喝道:“所有人听令,弓箭准备!” 后方一众夜枭营斥候迅速取下挎在肩上的破甲弓,动作整齐划一,随即从箭壶之中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随时准备拉开弓弦。 然而当他们抵达的时候,发现那里只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冯铮、大勇、孙德胜都已惨死,身上刀痕累累,铠甲破碎不堪。 “什长,大勇哥……” 栓子目眦欲裂,翻身跳下马背,脚步踉跄,便朝着几人狂奔而去。 冲到近前,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浑身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孙德胜被一刀枭首,无头尸身倒在血泊中,头颅滚出一丈之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大勇被一刀刺穿胸口,带血的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可他的双手却死死箍住那名血鸦百夫长的腰,至死不曾松开。 冯铮被那血鸦百夫长扣住咽喉,生生扭断了喉骨,可冯铮手中的战刀,却精准刺穿了对方的心口。 三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倒在血泊之中,同归于尽。 见到如此惨烈的一幕,不光栓子目眦欲裂,卢义信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夜枭营斥候,也皆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什长……大勇哥……老孙……” 栓子热泪滚落,踉跄着将三人的尸体分开,又跌跌撞撞跑到孙德胜的头颅跟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 那颗头颅的脖颈处还在往外渗血,双眼已然失去神采,却始终没有闭上。 栓子捧着它回到尸身旁边,轻轻安放在脖颈之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哔!哔……” 卢义信拿起胸口的口哨,放入嘴中吹响,哨声尖锐而凄厉,如杜鹃啼血,如孤狼哀鸣。 身后,一众夜枭营成员也纷纷举起哨子,一同吹响。 数十道哨声交织在一起,刺破旷野的寂静,在山丘之间回荡。 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坚毅的脸庞上,热泪滚滚而下,可没有一人伸手去擦。 他们只感觉胸中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片刻之后,那烈火化作冰冷的杀意,凝在眼底,凝在刀锋上。 “唰!” 卢义信拔出腰间战刀,刀锋寒光一闪,他怒声吼道:“兄弟们,告诉我!同袍兄弟被杀,咱们该当如何?” “血债血偿!”数十人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此时,四面八方涌现出大量身影,黑压压一片,足有三百人。 这些人身披铠甲、腰悬弯刀、人手一张角弓,骑着快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合围而来,马蹄踏在草地山,如战鼓擂动。 见到这一幕,卢义信脸色骤变,脑海中瞬间冒出两个字——圈套! 对方分明是拿冯铮那一支小队做诱饵,引诱他们前来救援,甚至,连栓子能够活着回去报信,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每一步,每一环,都算得死死的。 卢义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厉声喝道:“列阵!准备战斗!” 数十人迅速以这座不大的土丘为阵地收缩列阵,内圈外圈,相互交错,他们同时摘下挂在肩上的破甲弓,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以夜枭营敏锐的洞察力,他们一眼便认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正是血鸦军团。 因为他们身上的铠甲,与地上那几具尸体身上的铠甲一模一样。 “狗日的……真是血鸦……” 有人低声呢喃,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与战意。 这个名字,他们听过无数次,他们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卢义信目光如鹰,扫视着四面包围而来的敌军,心中已然明了,今日,多半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凛冽的杀意。 一直以来,夜枭营上下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与血鸦、鸱凫这两支敌军王牌斥候来一场生死较量。 如今,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只不过,对方的兵力是他们的数倍。 “兄弟们!”卢义信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看来,火石滩多半要成为咱们的葬身之地了,你们,怕不怕?” “怕个鸟!”身后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今日就跟这群狗日的拼了!” “就是!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老子就不信他们是三头六臂!” 第927章 布局撒网 “这塔拉草原虽说比不上家乡好,可风光也不错!老子就算死了,变成厉鬼,也不让胡贼踏入边关一步!” “对!总不能让这群胡贼崽子小瞧了咱们大周儿郎!” 一道道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义信没有回头,可他的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最终化作一声难以自抑的大笑。 那笑声中有发自心底的自豪,也有视死如归的悲壮。 土丘之上,五十余名夜枭营斥候结成圆阵,内外两层。 外圈成员弓如满月、箭已在弦,目光如隼,死死盯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血鸦成员。 对方还未靠近,他们便已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机,那是经历过无数杀戮、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凝如实质,扑面而来。 眨眼间,血鸦成员已冲至一百五十步。 卢义信紧盯着来势汹汹的敌人,冷声吐出两个字:“放箭!” 数十支铁箭闪烁着寒芒,撕裂空气,朝四面八方最前方的血鸦成员疾射而去。 对寻常弓箭而言,一百五十步已是极限,可对于破甲弓来说,这个距离依旧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然而,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那些血鸦成员齐刷刷地将身体贴在马背上,动作娴熟,显然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训练。 这一轮抛射下来,虽有十余人中箭,但大多只是受伤,并未被当场射杀。 好在,内外两圈的夜枭营成员配合得天衣无缝,彼此交替放箭,箭雨一轮接一轮,连绵不绝,数轮抛射之后,终于将敌人冲锋的势头死死摁在了五十步之外。 可这个距离,血鸦军团的角弓也完全够得着了,双方立刻展开激烈的对射,弓弦震颤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密如暴雨。 “别给老子省着!所有箭矢全给我射出去!”卢义信沉声喝道,声如洪钟。 面对凶名赫赫的血鸦军团,夜枭营的成员起初难免有些发怵,可一旦交上手,那股子紧张反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磨砺后的冷静与果决。 他们的面容坚毅如铁,双目中杀意闪烁,这两年来,那般艰苦的训练,为的不就是今天吗?为的,就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跟血鸦一决高下! 弓弦震颤,箭矢如蝗。 好在夜枭营的铠甲足够坚固,能挡住敌人大部分的箭矢。 血鸦成员所穿戴的铠甲虽是胡羯军中最顶级的,可与夜枭营的铠甲相比,依旧差了一截。 再加上破甲弓的威力、破甲箭的穿透力,都远胜血鸦的角弓,这让夜枭营在对射中占得了一定的先机。 然而,这并不能弥补兵力上的巨大差距,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胡羯军中第一王牌,谁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番对射下来,血鸦军团有三十余人被射杀,数十人受伤。 反观夜枭营,七人战死,十余人负伤,放在任何地方,这样的战果都堪称辉煌,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武器优势带来的,若双方兵器相当,结局恐怕会截然不同。 此时,夜枭营手中的箭矢已所剩无几,卢义信心念流转,正要下令将敌人放至三十步、改用匣子弩压制。 忽然,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三十余人的骑兵队伍从南面疾驰而来,队伍一字排开,领头之人面容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坚毅。 他不是别人,正是三皇子周灏。 数月前,他完成集训后找到凌川,主动放弃校尉职位,请求加入夜枭营到关外历练。 谁也没想到,他仅用了一个月便立下三次战功,卢义信直接将他提拔为什长。 接下来的几个月,周灏战功不断,他带领的那一什也在标里脱颖而出,成了人人称道的尖刀。 卢义信不止一次开玩笑说,周灏早晚要出人头地,穿上将军甲。 一炷香前,周灏接到命令,便立刻率领手下小队赶来,途中又遇到了另外两支奉命驰援的小队,三队合兵一处,直奔火石滩。 “弓!” 在距离敌军还有两百步时,周灏一声大喝。 所有人同时弯弓搭箭,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任由战马狂奔,身形却纹丝不动,手中的箭镞始终死死锁定着前方的敌人。 就这等骑术,没有长年累月的苦练,就不可能达到。 “放!” 又是一声冷喝,数十支铁箭同时离弦,破空声尖锐刺耳。 猝不及防之下,十多名血鸦军团成员后背中箭,惨叫着摔落马背。 包围圈被当场撕开一道口子。 卢义信见状,心中大定,当即果断下令:“向南有序撤离!” 并非怯战,而是他心里清楚,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继续死战,只会让这一标兄弟全部葬身于此。 此前是因为被包围、无路可退,他才不得不率众死战,如今有了退路,他要做的是保存实力,副标长已经带人去禀报校尉大人了,援军迟早会到。 他们不怕死,可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对于一名将领而言,最可贵的并非率军死战的勇气,而是在任何时刻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沉重冷静地指挥调度。 随着卢义信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南边的缺口有序撤离。 血鸦军团见他们要跑,立刻压了上来,然而,即便是撤退,夜枭营也丝毫不乱,井然有序,没有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周灏带来的三十余人分列两侧,用弓箭掩护,破甲弓的恐怖威力,即便是血鸦军团也不敢轻视,他们只敢远远缀着,不敢追得太紧,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撤越远。 不远处的一座小土丘上,兀烈与薛禅并辔而立,静静注视着远处的战场。 “看来,这一次,你也要栽在他们手里了!”兀烈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看着这个素来目中无人的家伙吃瘪,他似乎颇为愉悦。 薛禅却不屑地笑了笑:“放心吧,好戏还在后头!” 他侧过脸看向兀烈,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此次血鸦军团倾巢出动,若是只干掉这几百个小喽啰,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第928章 死里逃生 兀烈闻言一怔,随即想起之前薛禅便说过,夜枭营那一标人马只来了一半。 如此说来,他早就知道后面还有援军? 甚至,放这支队伍撤离,都是他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引诱更大的鱼上钩? 薛禅没有解释,只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淡淡道:“兀烈将军还是看好自己的队伍吧,别到了收网的时候,掉了链子!” “放心!”兀烈笑道,“我那一万铁骑,早已磨刀霍霍了!” “我说话算数,战功全归你!”薛禅说完,调转马头便要离开。 兀烈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战功全归我?此话当真?” “血鸦军团,最不稀罕的就是战功!”薛禅背对着他,说完便策马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 对他而言,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火石滩这一标人马,而是整个夜枭营。 正因如此,他才请兀烈率领一万骑兵前来助阵,血鸦军团虽个个都是精锐,但毕竟只有五百人,而夜枭营足有三千,单靠血鸦,吃不下。 在他精妙的布局之下,就算不能一口将夜枭营全部吞掉,也要将其彻底打残,为后续的大战扫清障碍。 不过,夜枭营所展现出的战斗力,确实让他感到惊讶。 这一番交手,血鸦军团竟损失了好几十人,薛禅表面平静,内心却是肉痛不已。 他比谁都清楚,培养一名血鸦斥候有多难,那不仅仅是银钱和物资的问题,更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他实在难以想象,夜枭营是如何在短短两年内,成长到如此强悍地步的。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坚定了要将其彻底铲除的决心,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距离火石滩八十里的地方,陈谓行接到了副标长米奇林传来的消息,神色顿时一变。 “不好!传我命令,集结所有队伍,赶赴火石滩!” 身旁的亲兵队长闻言连忙问道:“大人,怎么了?” 陈谓行神色凝重,沉声道:“之前接到消息,有一支万人骑兵正朝塔拉草原方向移动!” 亲兵队长眼神中浮现出惊慌之色:“胡羯人这是要发起突袭吗?” 陈谓行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会无故出兵!” 他短暂思索片刻,果断下令:“庞峰!” “属下在!”标长庞峰抱拳应声。 “你带一支十人小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高平县,将情况禀报给洛都尉和余校尉,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庞峰朗声答道,转身便走。 陈谓行又转向亲兵队长:“召集附近所有人马,立刻出兵,驰援火石滩!” “是!”亲兵队长大声回应,随即传令手下亲兵,分头前去召集分散在各处的队伍。 夜枭营一向以标为单位分配任务,每一标又会化整为零,以什为小队分散行动。 虽说夜枭营总兵力多达三千,但这三千人分散在整个北疆关外的漫长战线上,塔拉草原满打满算,也不过五百名夜枭营斥候,这还得算上陈谓行身边的一百亲兵。 因胡羯大军近期有异动,陈谓行才亲自到塔拉草原主持大局,眼下,能快速集结起来的,顶多也就三百人。 陈谓行不敢耽搁,立即率领亲兵队朝火石滩赶去,那些散落在塔拉草原各处的夜枭营斥候接到命令后,也纷纷动身,朝着火石滩方向疾驰。 与此同时,卢义信正带着队伍一路向南撤离,然而,撤出不到二十里,前方竟再次涌现出一支队伍,近两百名血鸦军团成员,来势汹汹,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卢义信心头一沉,他知道,血鸦军团满员不过五百人,全员出动的情况屈指可数,此前对方已出动三百人,如今剩下的两百人也来了,而且绕到了他们身后,彻底切断了南撤之路。 “标长,怎么办?”一名什长满脸焦急地问道。 周灏策马凑上前来,低声禀报:“标长,向东三十里,有一片油松林。我们可以去那里暂避!” “带路!”卢义信当机立断。 眼下这局面,若与血鸦军团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依靠油松林作为掩体,或许还能周旋一番,拖到援军赶来。 为避免被后方那支截断退路的血鸦队伍缠上,卢义信果断派出三支小队进行拦截,这三支小队无需与敌人近身厮杀,只要将其拖住片刻一盏茶的功夫即可。 以三十人拦住近两百名血鸦斥候,这话说出去恐怕会被人笑掉大牙。 可那三支小队的成员没有一人犹豫,他们调转马头,一字排开,弯弓搭箭,只等敌人进入两百步范围,便立刻放箭。 卢义信则带着其余人紧跟在周灏身后,朝那片油松林狂奔而去。 好在夜枭营配置的都是优质草原马,脚力上丝毫不输血鸦军团的坐骑,血鸦军团虽在后方穷追不舍,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随着时间推移,周灏所说的那片油松林已隐约可见。 草原上树林本就少见,这片油松林占地约莫方圆一里,树干不算高大,枝叶却颇为茂密。 对于眼下的夜枭营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因为面积太小,无处可躲;面积太大,又守不住。方圆一里,刚刚好。 看着越来越近的油松林,卢义信果断下达命令。 进入林中后,队伍一分为四,各自镇守一方,擅长箭术的弓箭手第一时间攀上树顶,占据制高点;其余人则相互配合,利用树木和灌木设伏,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将敌人挡在树林之外。 八十余人,兵力虽不充足,却也勉强够用。 进入油松林后,大家先集体下马,依托树林为掩体,转身拦截身后追来的敌人,双方展开激烈对射,箭矢如雨,破空声不绝于耳。 血鸦军团显然也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冲入林中。 见对方的队伍缓缓后撤到两百步之外,卢义信立刻下令,按照之前的部署分头行动。 果然不出他所料,血鸦军团也开始分兵,显然准备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事实上,敌军的进攻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加猛烈。 第929章 被困油松林 血鸦军团同样将队伍一分为四,每支队伍多达一百余人,轮番向油松林发起冲击。 夜枭营依靠地利优势,以及破甲弓在射程上的压制力,虽然成功将敌人击退,但卢义信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试探。 等敌人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接下来就要动真格了。 虽说险死还生逃过一劫,可摆在夜枭营面前的,依然是一个死局。 卢义信思绪飞速流转,将在云州书院所学的兵法谋略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尤其是凌川专门针对各种地形的战术、兵力悬殊之下的攻守之法,他将这些一一套用到眼前的局面中,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然而,他绝望地发现,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破敌之策,但他也找到了几种可行的应对之法,至于能否坚持到援军赶来,他心里没底。 卢义信不敢有半点耽搁,迅速将这几种战术传达下去。 此时,所有兵力都已派出,他身边只剩下四名亲兵,用以专门传令。 一炷香之后,血鸦军团发起了第二波进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轮流进攻,而是四方队伍同时出动,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压得夜枭营抬不起头。 跟之前一样,刚靠近油松林两百步之内,夜枭营的箭矢便呼啸而至,可这一次,血鸦军团没有退缩。 他们冒着箭雨继续往前冲,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将林中之人尽数干掉。 在付出了一定代价之后,他们终于冲到了油松林的边缘,此前躲在树上的弓箭手见敌人逼近,果断跳下树来,朝树林中心区域撤退。 见到这一幕,冲在最前面的血鸦成员不由得露出得意的冷笑,一个个加快速度进行追击。 然而,他们刚进入密林不到两百步,身后厚厚的枯叶之中,忽然冒出一道道身影,那些埋伏已久的夜枭营斥候手持匣子弩,对准他们的后背,同时扣动了机括。 “嗖嗖嗖!” 弩箭破空声密集如雨。 毫无防备之下,冲入林中的血鸦成员纷纷中箭,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那些原本正在‘溃逃’的夜枭营弓箭手也去而复返,一把把雪亮的战斗出鞘,随着刀光闪过,一个又一个血鸦成员倒在血泊之中。 血鸦军团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设下如此圈套,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再以伏兵从背后用匣子弩收割性命。 这一战,他们损失了好几十人。 这其中虽有轻敌大意的成分,但也不得不承认夜枭营的狡诈与强悍,以及那把匣子弩的恐怖威力。 这一战,再次以血鸦军团的惨败告终,这沉重的一击,不仅打碎了血鸦军团的骄傲,也让他们对夜枭营生出了一丝忌惮。 自此,他们再不敢轻易进攻。 然而,卢义信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方才的计谋虽然得逞,成功重创了敌人,但那不过是无奈之举。 经过之前的交战,夜枭营成员的箭矢已所剩无几,仅靠破甲弓,根本无法将敌人挡在树林之外,只能动用匣子弩。 而匣子弩相比破甲弓,有一个致命短板,那就是必须在五十步之内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正因如此,卢义信才铤而走险,诱敌深入。 但这种策略只能用一次,而且,此前卢义信自己也不确定能否瞒过对方,毕竟,他们面对的是号称王牌斥候的血鸦军团。 油松林外,血鸦军团成员一个个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这些狡诈的夜枭营斥候碎尸万段。 “废物!”薛禅不知何时赶来,只见它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名百夫长,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们是不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连血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大人,都怪周人太过狡诈,咱们……” “啪!” 不等他说完,薛禅手中的马鞭已狠狠抽在他脸上,当场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名百夫长咬牙忍痛,不敢躲避,甚至连一丝不满的表情都不敢流露。 “从我认识你们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过你们……”薛禅目光阴鸷如刀,从一众血鸦成员身上缓缓剜过,“战场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数倍:“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连承认失败的勇气都没有!是不是觉得‘王牌斥候’的名头太响,响到你们连敌人的强大都不敢承认了?” 四周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很快,另外三名百夫长也匆匆赶来。 见到薛禅那张铁青的脸,三人大气不敢出,只敢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 “你们只需记住……”薛禅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此战,是血鸦成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也是血鸦军团最大的耻辱。如果你们不能亲手将这耻辱洗刷干净,那你们就不配拥有‘第一王牌斥候’的荣耀!”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不甘。 薛禅看着这四个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百夫长,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他冷哼一声,冷声道:“这等环境,竟然想不到用火攻,真是一群猪脑子!” 说完,他不再理会四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 与此同时,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正有南往北狂奔,领头之人正是夜枭营都尉陈谓行。 很快,前方队伍来报:“大人,刚刚查到消息,卢义信带着人马朝着火石滩东面三十里的那片油松林去了!” 陈谓行听后,立马就明白了卢义信的用以,当即下令:“全军听令,改道往东!” 他知道,卢义信是想以那片树林为掩体,与敌军周旋,从而拖延时间,等待自己救援。 庞峰带着一支小队火速赶往高平县,他顾不得歇息,第一时间找到了高平县驻军校尉余生,将情况说明。 余生听后脸色巨变,直接带着庞峰赶到校场,找到了正在练兵的洛青云与魏崇山。 庞峰迅速将情况说明,洛青云与魏崇山二人听后,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余校尉,你派人分别到节度府和云州送信,我立马整顿兵马,出关迎敌!”洛青云当机立断。 第930章 放火烧林 油松林中,夜枭营四支小队全神戒备,目光警惕地盯着林外的动静。 刚才那一战虽重创了血鸦军团,可彼此兵力上的差距依然悬殊。 而且,此前那套诱敌深入的计策用过一次之后,对方必然有所警觉。 以血鸦军团的实力与素养,接下来定会步步为营,不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到那时,摆在夜枭营面前的,恐怕只剩下死战一条路。 然而,让卢义信感到诧异的是,血鸦军团并未立即发起进攻,他正暗自揣测对方的意图,几名亲兵便飞速跑来传信。 “标长!血鸦军团在外面收集干枯的松针和落叶,看样子……是要放火烧林!” 卢义信神色骤变,心头猛然一沉,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下去!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地上的枯叶,然后在林中挖掘壕沟,能挖多深,挖多深!” “是!” 四名亲兵深知事态紧急,拔腿便朝四支小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前在云州书院时,凌川曾专门讲过不同地形下面临火攻的应对之法。 眼下这种局面,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林中清理出一道阻火带,将地上的枯叶和易燃物彻底清除,以此阻挡火势的蔓延。 至于挖掘壕沟,则是备用策略。 一旦清理出的通道无法阻挡火势,大家至少还有藏身之处,不至于被活活烧死。 很快,林地四周便传来急促的哨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卢义信立刻下令,让所有人撤回清理出的通道以内。 一部分人负责戒备,时刻盯着林外的动静,另一部分人则继续挖掘壕沟,轮流替换,不敢有片刻停歇。 草原地带土地松软,可林中却是盘根错节,粗壮的树根如虬龙般纠缠在地下,将挖掘的难度提升了数倍。 再加上他们手中没有称手的器具,只能以战刀代替,进度便更加缓慢了。 六七月的油松林,本就干燥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火油桶,枯黄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干枯的枝丫密密麻麻地挂在树干上,只需一颗火星,便能形成燎原之势。 随着滚滚浓烟升起,油松林的外围被逐一点燃。 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松针,迅速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将整片松林团团围住,橘红色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数十步便已烤得人皮肤生疼。 数十名夜枭营成员按照卢义信的要求,用浸湿的棉布紧紧捂住口鼻,目光死死盯着外围那道逐渐逼近的火墙。 卢义信沉声道,“告诉兄弟们,一旦火势越过阻火带,立刻进入壕沟,用泥土盖在身上,等火势一过,趁乱朝南撤离!” “是!” 命令层层传下,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果然,那道一丈余宽的阻火带,最终未能挡住火势的蔓延。 地上的枯叶虽被清理干净了,可树干上还挂着无数干枯的枝丫,它们被大火点燃,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带着火星的断枝纷纷坠落,直接越过阻火带,将通道内侧的区域也引燃。 油松本就易燃,在凶猛的火势面前,这点宽度根本不够看。 “进壕沟!”卢义信果断下令,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此时壕沟已基本挖成,顶部用砍伐下来的树干密密地覆盖着,再铺上一层厚厚的泥土,倒也能勉强隔绝火焰。 不过,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长时间闷在里面,就算不被烤熟,也会被浓烟活活呛死。 而且,等火势一过,血鸦军团必然会前来查看,到那时,他们依然无处可藏。 就在这时,众人忽然发现,战马被浓烟呛得连连打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眼神中满是惊恐。 一众夜枭营成员见状,心如刀绞。 对他们来说,战马可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平日里,他们将这些战马当做‘小媳妇’一样细心照料,梳毛、喂料、擦洗,无微不至。 可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活活烧死,许多人双眼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即便感觉到大火袭来,也没有私自逃走,因为它们的主人还在这里。 就在此时,火墙之外,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哨声,那哨声穿透了大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传进密林之中。 一名耳力惊人的斥候猛地抬头,侧耳倾听,随即满脸激动地看向众人:“好像是咱们夜枭营的哨声!你们听到了吗?” 众人屏息凝神,片刻后,一张张被浓烟熏得黝黑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一个念头在众人脑海中同时炸开——援军到了! 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远处传来,众人透过火光,隐隐约约看到一支队伍正朝着油松林疾驰而来,马蹄卷起漫天的尘土。 “是援军!没错,是援军到了!”卢义信也满脸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众人厉声下令:“兄弟们,上马!杀出去!” 所有人毫不犹豫地从壕沟中爬出来,翻身上马。 此时,火墙刚好烧到他们清理出的阻火带位置,火势相对较小,是冲出去的唯一窗口。 “一口气冲过去,千万不要停下来!”卢义信对着众人交代道。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冲过火墙,他们就安全了,可地上尚未燃尽的火焰、滚烫的灰烬,对于战马来说,却是致命的伤害。 如果能咬牙一口气冲出去倒还好;一旦中途停下来,长期站在滚烫的灰烬之中,战马的铁蹄能将其烫废,再也跑不动。 “杀!” 卢义信暴吼一声,率先策马冲向那道火墙。 战马嘶鸣着,四蹄腾空,带着他穿过烈焰,冲入滚滚浓烟之中,滚烫的灰烬扑面而来,烧灼着他的皮肤,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身后,数十名夜枭营斥候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冲破火墙,杀向林外。 松林之外,陈谓行率领三百余夜枭营斥候奔袭而至,远远望见油松林四周已燃起熊熊大火,烈焰冲天,他的心头猛然一沉。 第931章 夜枭哨响 他心中清楚,眼下这种局面,别说营救林中的同袍,就算能救,也不敢救,因为周围的血鸦军团还在虎视眈眈,一旦分兵去救人,自己将陷入绝对的被动之中。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鼓作气扑向血鸦军团,如果林中的卢义信还活着,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必然会抓住机会自救。 “杀!” 陈谓行大吼一声,身先士卒,策马冲在最前方。 “杀!杀!杀!” 身后,三百名夜枭营斥候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吼声不仅是为了震慑敌人,更是在给密林中的同袍传递信号。 血鸦军团的成员见夜枭营来势汹汹,一个个面露震惊之色,那震惊之中,还夹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那名百夫长果断下令集结队伍,同时命人通知另外三名百夫长率队来援。 若是在以往,即便只有一百人面对三百周军,他们也绝不会求援,甚至还会主动出击。 可在此前与夜枭营交手之后,他们已充分领教了这支队伍的恐怖战斗力,再也不敢有丝毫轻敌。 “弓!” 随着陈谓行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取下破甲弓,弯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如行云流水。 两百步! 陈谓行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的血鸦队伍,厉声喝道:“放箭!” 数百支铁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划破长空,直奔血鸦军团而去。 这个距离,胡羯人的角弓根本够不着,面对夜枭营射来的箭雨,血鸦军团只能狼狈躲避,毫无还手之力。 先机一旦被对方抢到,想要再夺回来便难如登天,夜枭营的箭矢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压得血鸦军团根本不敢冒头。 当队伍推进到五十步时,陈谓行的声音再度响起:“弩!” 所有人迅速收起弓箭,从腰间取出匣子弩,再次扣射。 弩箭密集如蝗,呼啸着射向敌阵。 血鸦成员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躲在战马身后,借助马身遮挡箭矢。 不少箭矢射中了战马,战马吃痛受惊,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队伍一乱,许多血鸦成员便暴露了出来,当场被射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当弩匣中的九支短箭全部打空,大家迅速收起匣子弩。 就在此时,陈谓行再次大吼:“刀!” “唰唰唰!” 一把把雪亮的战刀应声出鞘,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冰冷刺骨。 三百余人的队伍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浪潮,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血鸦军团碾压而去。 “杀!” 血鸦军团此前一直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一个个心中憋了一肚子火。 此时见对方逼近,他们纷纷现身,拔出弯刀迎了上来,双方就此展开近身搏杀,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这支血鸦队伍此前进入密林中被暗算,损失了十余人;刚刚又被射杀了近二十人,如今只剩下六十余人。 六十对三百,即便他们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也难以抵挡。 因为,夜枭营可不是他们以往遇到的那些只会转身逃跑的周军,这支近两年崛起的斥候队伍是同样历经过战火洗礼、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实力不在血鸦之下。 等到另外三个方向的血鸦队伍赶到时,这六十余人已经被尽数斩于刀下。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血鸦军团的强大,即便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他们依然保持着斗志,挥刀反击,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溃逃。 即便如此优势之下,夜枭营依然付出了伤亡,数人战死,十余人受伤。 见三支血鸦军团的队伍从不同方向杀来,陈谓行临危不乱,立刻下令列阵,随即命令众人以匣子弩射击。 夜枭营斥候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更换弩匣的动作熟练无比,几乎是眨眼间便已完成。 然而这一次,对方已经率先开始用弓箭射击,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夜枭营无法再像之前那般形成压制。 不过,匣子弩的精准度和杀伤力,却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弩箭所至,必有血鸦成员中箭落马。 当弩匣再次被打空,陈谓行果断拔出战刀,率领队伍发起冲锋。 “杀!” 就在此时,一声暴吼自不远处炸响。 只见卢义信率领数十名夜枭营斥候,骑着战马、手持战刀,从漫天大火中冲了出来。 他们穿过熊熊烈焰,滚烫的灰烬在身后飞扬,未尽的火星在风中飘舞。 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一群从烈火中诞生的战神,浑身浴火,势不可挡。 穿过火墙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那炽烈的火焰还是将战马身上的毛烧得焦黑一片,光秃秃的皮肤上满是灼伤的痕迹。 一众夜枭营成员的头发和眉毛也被烧得七零八落,脸上、手上满是烫伤的水泡,可没有人在意这些。 滚烫的灰烬让战马跑得更快,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杀意更浓。 卢义信率领队伍从漫天火焰中杀出,如神兵天降,当场将那支血鸦队伍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们便举起手中的匣子弩,一通齐射,当场又干掉了十余名血鸦成员。 战马快如闪电,眨眼间便扑到近前,雪亮的战刀撕裂了血鸦军团的阵型,卢义信直接带人扑了上去,将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尽数倾泻在敌人的头上。 另一侧,陈谓行也率队迎战另外两支血鸦精锐。 这场战斗,不仅关乎生死,更关乎荣耀,关乎‘沙场第一斥候’这个称呼的归属。 双方兵力相当,但夜枭营占据兵甲上的优势,尤其是匣子弩,在近距离交战中给血鸦军团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这场战斗或许不及万骑冲杀那般波澜壮阔,但它注定会被沙场铭记。 无论谁获胜,都将成为这片战场上真正的王者。 这也注定了,这场战斗将异常惨烈。 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拼杀,没有一人后退,场中刀光闪烁,鲜血横飞,喊杀声与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半个时辰的激烈厮杀,双方都不曾后退半步。 不断有人从马背上坠落,可剩下的依然在咬牙坚持,到此刻为止,双方依旧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谁也无法压倒谁。 第932章 收网 就在这时,血鸦军团忽然毫无征兆地抽身撤退,如同退潮一般,迅速而整齐。 这反常的举动让陈谓行一时摸不着头脑,可他只愣了一瞬,便猛然反应过来,定是此前出现在塔拉草原的那支胡羯铁骑到了! 他本想立刻集结队伍撤离,可放眼四望,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对方早已完成了布局,一支万人铁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如同收网的渔夫,要将他们这数百斥候一网打尽。 陈谓行面色凝重,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此前他便想过这种可能,当时只盼着,只要自己动作够快,救下卢义信那支队伍便立刻返回,对方的万人队伍未必能追得上。 可他又哪里知道,他前脚刚到,兀烈率领的那支万人骑兵后脚便赶到了。对方等的就是他们到场,然后大军倾巢而出,将他们斩尽杀绝。 “都尉大人,你先撤!我来断后!”卢义信满脸自责,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若不是为了救自己这一标人马,都尉绝不会陷入如此绝境。 陈谓行目光扫过四周那黑压压的骑兵,冷笑一声:“断你大爷,若需要你断后,老子一开始就不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战刀,刀锋在暮色中寒光一闪:“传令各标,朝南突围!” 命令如箭离弦,迅速传遍全队,整支队伍瞬间动了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苍茫的草原大地上疾驰。 他们必须趁着对方的包围圈还未彻底合拢,朝着南面那看似最薄弱的方向猛插过去。 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万人大军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只为捕杀夜枭营这区区数百斥候。 “随我冲!” 陈谓行一马当先,战马嘶鸣,四蹄翻飞。 身后,一众夜枭营成员紧紧跟随,队形严整,不见丝毫慌乱,即便身陷重围,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依然保持着令人咋舌的冷静与秩序。 阵型前排,斥候们手持破甲弓,弓如满月;后排则端起匣子弩,目光如隼。 他们将战马的速度催到极致,如同一柄利刃,直直扑向敌阵。 远处的小土丘上,兀烈与薛禅并辔而立,目光紧盯着战场。 如果说,此前他们还抱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心态,那么此刻,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支成立不过短短两年的斥候队伍,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就连血鸦军团这支胡羯引以为傲的王牌斥候,在与之正面厮杀的情况下,也没有占到半点好处。 兀烈侧过脸,意味深长地看了薛禅一眼。 那目光中的意思很明显,你之前说要亲手洗刷夜枭营的耻辱,让我的骑兵给你打扫战场即可,可如今,你血鸦败了,还得靠我来收拾烂摊子。 薛禅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他强压着内心的怒火与杀意,果断向血鸦军团传令,让他们火速绕行到南面,一旦夜枭营成功突围,务必将其截住。 他到现在也想不通,血鸦军团,是他倾尽毕生之力、耗费无数钱粮物资才打造出的王牌斥候。 此前在北疆战场上,血鸦无往不利,一次次创造神话。 以往遇到周军,从来都是一面倒的屠杀,久而久之,周军听到‘血鸦’二字便被吓得丢盔弃甲,根本不敢正面对抗。 可为什么,会败给夜枭营这支‘新兵’? 对,在他眼中,这一战,是血鸦军团败了! 于他而言,只要不是碾压式的胜利,都是失败! 他第一次对血鸦的实力产生了怀疑,而自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最终将所有的信心与骄傲全部吸干。 “放箭!” 当双方距离拉近到两百步时,陈谓行一声令下,声音如炸雷般在旷野上炸开。 数百支铁箭应声飞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前方的胡羯骑兵而去。 箭雨落下,骑兵队伍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在这轮箭雨下变得薄弱了许多。 随着箭矢不断飞来,包围圈眼看就要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兀烈心头一惊,猛地从马背上直起身子,大吼道:“给我顶住!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刚才他还在心中嘲笑薛禅,可若是自己这支万人骑兵连对方不足三百人的队伍都拦不住,那他将瞬间沦为更大的笑柄。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夜枭营前排的弓箭手迅速分列两侧,将射界让给后方,后排斥候端起匣子弩,扣动机括。 “咻咻咻!” 弩箭如蜂群般倾泻而出,密集而致命,本就薄弱的包围圈在这轮打击下彻底被撕开一道口子。 陈谓行见状,眼中精光暴射,大吼一声:“冲出去!” 他拔出腰间战刀,一马当先扑了上去,缺口处还残留着一些零散的胡羯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陈谓行接连斩于刀下,鲜血溅了一身。 夜枭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那道缺口鱼贯而出。 不远处,兀烈大声咆哮,声嘶力竭,胡羯骑兵疯狂地向缺口处汇集,想要将其堵住,可惜为时已晚。 很快,夜枭营成功突围,一边狂奔一边清点人数,损失了十多名兄弟。 陈谓行来不及悲痛,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咬着牙,带着队伍继续向南狂奔。 后方的胡羯骑兵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如同饿狼般穷追不舍,马蹄声震耳欲聋。 而另一边,血鸦军团也在急速赶路。 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绕到夜枭营前方设伏,决不能让这支让他们蒙羞的队伍活着回去,否则,他们面临的不仅是残酷的惩罚,更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耻辱。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队伍末尾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骑。 那人身着与血鸦一样的铠甲,身形魁梧,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容貌,他沉默地缀在队伍最后,如同一只隐入羊群的猛虎。 忽然,他猛地提速,战马嘶鸣着向前冲去,他来到一名百夫长身后,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第933章 十步杀一人 “唰!” 刀光一闪,快如惊电。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名百夫长的头颅便飞上了半空,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坠落。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周围的血鸦成员全都愣在了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而那蒙面骑兵连片刻都没有停留,策马继续向前狂奔。 “小心!有刺客!” 队伍后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队伍中间,第二名百夫长闻声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去,可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道近在咫尺的冰冷寒芒。 “嗤!”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一具无头的尸体正从马背上缓缓倒下,鲜血如柱。 那……似乎是自己的尸体。 两刀,两名百夫长,毙命。 蒙面骑兵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马蹄翻飞,直奔队伍前方最后一名百夫长而去。 此时,那最后一名百夫长已经有所防备,他果断下令,让手下列阵御敌,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给我拿下他!”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对方的身份,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人斩杀,绝不能耽误前去拦截夜枭营的任务。 见那蒙面骑兵直直冲来,十余名血鸦成员一拥而上,挥刀便砍,后方更多的血鸦成员也纷纷拔刀扑了上来,要将他围困其中。 那蒙面骑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只见他抬起手中弯刀,猛然一记横斩。 霎时间,一道绚烂至极的刀芒如同弯月般席卷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霸道气势。 那几名血鸦成员距离他还有一丈多远,身体却被那道刀芒拦腰斩断! “噗噗噗!” 血雨飞洒,断成两截的躯体纷纷坠地,上半身在地上翻滚挣扎,下半身却还挂在马背上,随着受惊的战马狂奔。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连战马都感受到了不安,发出阵阵嘶鸣。 蒙面骑兵如同杀神降世,手中战刀连连挥出,刀芒所过之处,血鸦成员如同割麦般倒下。 刀锋始终没有触碰任何人的身体,但那犀利无匹的刀芒,已经斩杀了将近十人。 眨眼之间,他已杀到最后一名百夫长跟前。 那百夫长满脸震惊,瞳孔中倒映着那道魁梧的身影。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咬牙一刀劈出,他是五重境武修,这一刀倾尽毕生修为,刀风呼啸,气势骇人。 然而,那蒙面骑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一刀迎了上来。 “当!”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百夫长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手中弯刀当场碎裂成数十块碎片,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裂痕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而上,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他还来不及惨叫,一道寒芒闪过,头颅已然飞起。 从斩杀第一名百夫长到现在,前后不过数十息的时间。 三名血鸦百夫长,皆是五重境武修,在他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狗,毫无还手之力。 此人单枪匹马杀入血鸦阵型,斩杀十余名血鸦成员,连斩三名百夫长,他到底是谁?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 这大概便是最真实的写照了。 一众血鸦成员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策马远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有人如梦初醒,颤声喊道:“快……快禀报首领!” 传令兵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调转马头,朝着薛禅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另一边,夜枭营冲出包围圈后,一路向南狂奔,片刻不敢停歇。 火石滩距离高平县足有两百里,想要一口气撤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人能扛得住,战马也受不了。 眼下他们只能拼命赶路,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撑多久撑多久。 后方,兀烈亲自率军追击。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两年前的旧事,凌川率军洗劫塔拉马场,他率军追击,结果在青蟒脊被伏击,遭逢大败。 那一战,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这一次,他之所以爽快答应出兵配合薛禅,未尝没有洗刷耻辱的意思,可他没想到,夜枭营的实力竟如此强悍,竟然冲破了自己万人骑兵的封锁。 要是不能将这支斥候队伍尽数斩杀在塔拉草原,他必将成为胡羯南征军的笑柄,甚至是整个帝国的耻辱。 他亲率麾下这支万人轻骑穷追不舍,虽然夜枭营的战马极其优良,短时间内难以追上,他却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对方一路赶来营救,战马体力消耗极大。 眼下继续奔袭,用不了多久,战马便会力竭。 而他的队伍,此前一直在养精蓄锐,只等对方的坐骑出现疲态,便可以一举压上,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全歼。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兀烈断定,天黑之前,战斗必将结束。 半个时辰后,夜枭营的速度明显减缓,战马开始喘着粗气,口鼻处泛着白沫,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 就在此时,前方一骑狂奔而来。 见到来人是庞峰,陈谓行脸色顿时一喜,他立刻调整方向,队伍果断朝着青蟒脊的方向拐去。 “将军!他们改道了,朝青蟒脊方向去了!”前锋斥候策马来报。 听到‘青蟒脊’三个字,兀烈眼神骤然一变,两年前惨败的场景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碾碎。 作为一名将领,打败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败绩,久而久之,那便会成为自己的心病。 真正合格的将领,不仅要勇于面对失败,还要以失败为警醒,化作斗志与决心。 兀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下令:“让先锋队伍前去探查情况,扩大探查范围,以防对方设伏!” 虽心中无畏,但之前的教训让他谨慎了许多,他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明白!” 传令兵飞马而去。 兀烈又问道:“血鸦军团呢?为何迟迟不见他们的踪影?” 第934章 魏武卒,列阵 此前,他还希望借助血鸦军团来捡一些便宜战功,结果方才发现,血鸦军团根本就是徒有虚名,所谓精锐不过是空壳一具,这实打实的战功,终究还得靠自己亲手去取。 一个时辰之后,夜枭营来到距离青蟒脊还有三十里的地方,然而,整支队伍却忽然勒马停了下来,一个个调转马头,面向追兵来路,摆出殊死一战的决绝姿态。 兀烈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像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走投无路一般,说道:“看来,他们是力竭了,冲上去,将他们全部撕碎!” 然而,就在这个命令即将脱口的当口,兀烈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连忙侧头向身旁的亲兵问道:“探查情况的先锋队伍回来了吗?” 亲兵摇了摇头,目光中也掠过一丝疑惑,如实答道:“目前还没有!” 兀烈心中猛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那种不安让他后背浮现出一丝凉意。 而就在此时,前方原本平整坚硬的地面,竟毫无征兆地被整片‘抬’了起来,仿佛这片草原忽然化作了涌动的海浪,一道连绵不绝的波峰从地皮上拱起。 紧接着,兀烈便眼睁睁地看到,那片被抬起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甲士兵,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万之众。 此前,这些人全部纹丝不动地匍匐在地面,身体紧贴着枯草与泥土,以至于从远处望来,视线毫无阻碍,根本看不出半个人影。 而随着他们此刻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天兵天将一般,凭空显现在草原之上,给人带来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压迫感。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如山岳耸峙,身着一套厚重的玄色文山甲,甲片在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手中稳稳持着一杆粗大的长枪。 其身后队伍皆是魁梧精壮的汉子,一个个身披重甲,目光凌厉如刀。 盾牌手、弓弩手、长枪手、陌刀手以森严的秩序整齐列队,层层叠叠,宛若移动的坚城,展现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凛冽气势。 兀烈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敏锐地从这支队伍身上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那种感觉就像野兽遇到了天敌。 不过,这个警惕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存留了刹那,便被固有的经验强行抹除了。 因为,对方终究只是一支步兵,步兵向来只作守城之用,一旦上了平坦辽阔的旷野战场,基本就是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在战场上,速度成了步兵最为致命的缺陷,他们一旦与来去如风的骑兵相遇,对方完全能够凭借马匹的耐力和冲锋的速度,将他们活活拖垮耗死。 然而,兀烈并不知道,他此刻遇到的,并非他过往认知中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步兵,而是曾经威震沙场、用无数场以步克骑的血战缔造出旷世神话的传奇精锐——魏武卒。 原本,他与洛青云正在高平县校场操练新军,接到陈谓行十万火急的求救信之后,洛青云当即便准备率军出关驰援,可魏崇山却拦住了他。 洛青云训练的一万云州军皆是几个月前才招募的新兵,虽然经过这数月严酷的打磨,已初步具备了作战的架势与纪律,但毕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未曾闻过血腥气。 让他们去迎战胡羯精锐,风险实在太大,最主要的是,从高平县到青蟒脊有足足一百里路程,天底下没有哪一支步兵能在半日之内强行军一百里。 除非是魏武卒。 而魏崇山麾下的魏武卒却是从北境七州数十万边军中精挑细选出的一等悍卒,无论体魄还是战斗经验,都是最过硬的军中精锐。 再加上这几个月针对性的高强度训练,魏武卒已经基本成型,筋骨已壮,正好可以利用这场战斗,来检验一下这近半年来的训练成果,磨一磨刀锋。 随后,魏崇山便毫不犹豫地亲自率领魏武卒,以急行军赶赴关外。 于他们每一个人而言,这不仅是检验训练成果的首战,更关乎魏武卒的百年荣光能否重现天下,以及他们这支新生的队伍,以后究竟能不能在疆场上立足。 “大周这是真的没人了吗?区区步兵也敢拦我去路!”兀烈怒喝一声,手中金线弯刀直指前方,刀锋在斜阳下拉出一道刺目的光痕,他嘶声大吼道:“给我冲上去,碾碎他们!” 那领头的魁梧将领单手持枪直指前方,声如洪钟大喝道:“魏武卒,列阵!” 随着魏崇山一声暴喝,身后队伍迅速上前列阵,动作快而不乱,转眼间便宛如一面沉默的钢铁城墙,横亘在苍茫的草原之上。 陈谓行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与夜枭营无关了,果断率领队伍从左侧绕行,人马拖着疲惫的身躯,撤入魏武卒阵营后方休整喘息。 正前方,胡羯骑兵开始列阵冲杀,在他们眼中,区区步兵不过是马前朽木,顷刻之间便可将其阵型冲散,然后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彻底将其碾成齑粉。 然而,就在骑兵队伍裹挟着闷雷般的蹄声冲到五十步距离时,魏武卒阵营之中传来一阵弓弦颤动之声,紧接着便是一支支粗大如短矛的弩箭撕裂空气,激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一种形似床弩的弩箭,只不过,规格比寻常床弩缩小了一半,显得更加紧凑精悍。 曾经的魏武卒所用的强弩需要两名壮汉合力才能拉开,而且,就算是拉至满弦,也只有区区一百五十步射程,威力与灵活性都颇受局限。 凌川为了帮魏崇山解决这个燃眉之急,亲自设计了一种全新的弩箭。 这种弩箭只有三弓床弩的一半大小,而且,做得也更加精巧,构件之间能快速拆装,便于携带行军。 为了省力和增大射程,凌川还将破甲弓的省力原理运用其中,同时也保留了三弓床弩射程远、力道猛的优点,两者取长补短、完美结合之下,这种全新的弓弩终于问世。 凌川将其命名为——神臂弩! 第935章 神臂弩 曾经,魏武卒使用的强弩不仅整体笨重不堪,而且,就算是以魏武卒那过人的体魄,两名悍卒也只能连开三次便会力竭脱力,最主要的是,强弩一次只能射出一支弩箭,杀伤效率实在有限。 而凌川制造出的神臂弩,不仅体型轻便精巧,而且还能快速拆装,这让行军携带更加方便。 此外,神臂弩只需一人便可轻松拉开,而且,以魏武卒的体魄,连开十箭也只不过是面色微红、手臂微酸的小事。 最主要的是,神臂弩可以同时发射三支弩箭,射程可达惊人的两百五十步,精准度更是远高于昔日那粗笨的强弩。 毫不夸张地说,这神臂弩在各方面都能完全碾压强弩,实现了飞跃性的提升。 随着上千支弩箭从魏武卒阵营中飞射而出,许多胡羯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便当场被那粗长的弩箭穿透了身体,连人带马死死地钉在原地,鲜血顺着箭杆汩汩而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兀烈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藏有如此恐怖的杀器。 三轮弩箭呼啸而下,那支骑兵队伍便只剩下一半人马,最主要的是,阵型已是一片松散,锋线歪歪扭扭,原本凝聚的那股冲锋之势荡然无存。 这些侥幸躲过弩箭的骑兵已经冲到了步兵阵型跟前,可还未真正靠近,从那一面面厚重如墙的盾牌后方,便突然刺出一杆杆锋利长枪,像毒蛇吐信一般,直接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嗤嗤嗤……” 惨叫声响成一片,一众胡羯骑兵的身体当场被长枪贯穿,坠于马下。 魏武卒所用的长枪和盾牌同样是凌川让军械司专门打造的。 相比起普通长枪更为粗壮,枪杆长达一丈五尺,小臂粗细,杀伤力极其惊人,一枪刺出便有开碑裂石之势。 至于盾牌,更是比常见的骑兵盾牌大了足足两倍,而且,每一面盾牌都被厚厚的铁皮严实包裹,边缘更是制作了精密的榫槽,能彼此嵌在一起形成一个没有缝隙的整体,远远看去,那就像是一面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 此外,在盾牌的顶端还制作了稳固的卡槽,专门用于放置长枪。 有了这个支撑点,长枪手会省力很多,可以将全身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出枪杀敌之上,而不必分心去稳定沉重的枪杆。 长枪如毒蛇出洞,迅猛而果决,一次次刺出收回,轻轻松松便将这支骑兵队伍捅得人仰马翻。 随即,那成排的长枪整齐收回,动作整齐划一,只有枪尖上殷红的血迹滴滴答答落下,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盾牌不动如山,长枪也只有刺出和收回两个简单到极点的动作。 此外,整支队伍稳如磐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传来,只有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幕,让兀烈脸色剧变,眼角肌肉不住跳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支步兵竟有如此恐怖的战斗力,竟能像绞肉机一样屠杀骑兵。 但,这也彻底激起了他心中暴烈的怒火,骑兵竟然被步兵正面屠杀,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是奇耻大辱。 “布赫!” “末将在!”一名扎着辫子的魁梧男子主动上前,他是兀烈的副将。 “你亲自带三千人冲上去,务必将他们的阵型彻底撕碎!”兀烈紧捏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脸上青筋高高鼓起,像是一条条蚯蚓。 “将军放心,末将定会将其阵型夷为平地!”布赫朗声回答道,眼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兀烈点了点头,随即又召来一名千夫长,命令道:“你带两千弓箭手,紧跟在布赫身后,靠近百步距离,便用弓箭压制敌军!” “明白!”那名千夫长拱手回答道。 很快,胡羯队伍便再次发起进攻。 如果说,之前只是试探性的攻击,那么,这次足足出动三千人冲阵,那明显是动了真格,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 “弩手,准备!”魏崇山平静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阵前。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他第一次指挥大军作战,但,他无论是气度还是指挥,都是一派大家风范,从容沉稳,任谁也看不出,他是第一次上战场。 布赫率领三千骑呼啸冲杀,可还在两百步开外,对方阵营中便再次射出大量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接飞入他的队伍之中。 “不要乱,给我压上去!”布赫狂吼道。 在他看来,只要冲过这段死亡区域,就会进入对方弩箭射程的真空地带,到时候,他们便能凭借骑兵的冲击力,将其阵型彻底撕碎。 后方,两千弓箭手紧随其后,虽然冲到了百步之内,但却有不少人倒在了对方精准的弩箭之下,人马尸首铺了一路。 “放箭!” 随着那名千夫长一声令下,弓箭手便开始仰天放箭,箭矢如蜂群一般,带着密集的呼啸声,朝着魏武卒的阵营覆盖而去。 “盾牌手!” 魏崇山一声大吼,阵型中,士兵们立刻将一面面大盾举过头顶,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就像是给整个军阵盖上了一个厚实的铁屋顶,将飞射而来的箭矢全部挡下,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那些骑兵也冲到魏武卒的阵型跟前,对盾阵发起猛烈的冲击。 然而,他们还未触碰到盾阵,盾牌的缝隙中,便再次刺出成排的长枪,那长枪宛如猛兽的獠牙,散发出冰冷的寒芒,直接将最前方的人马一并刺死。 然而,这一次胡羯人出动了整整三千骑,前方队伍被捅死,后方队伍便紧跟着踏过同伴的尸体压上,显然,他们是铁了心要将那盾阵破开。 盾阵之中,魏武卒面容冷峻,仿佛根本不关注盾牌外面的惨烈情况,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收枪、前刺、收枪,再刺出的动作…… 但,随着胡羯骑兵不断逼近,有的骑兵更是红了眼,驱使战马直接撞向盾阵。 魏武卒虽然精悍,可毕竟是血肉之躯,想要挡住战马的全速冲撞绝非易事,一两匹马冲撞倒还好,要是形成了整齐的锋线,集体冲阵,他们也断然防不住。 拒马长枪虽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挡骑兵,但也不可能全部挡住。 第936章 尘封百年的传说 当然,魏武卒曾经能够威震沙场,缔造步卒神话,对于这种情况也定然是有应对之法的。 只见阵型两侧,忽然涌现出大量的陌刀手,他们身着重甲,手持一口厚重如门板的陌刀,直接扑向胡羯骑兵的侧翼。 “嗤!” 厚重的陌刀凌空斩下,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刀锋拖着一道血色的光芒,直接将胡羯骑兵的战甲劈开,紧接着被劈开的是他们的身体,以及他们胯下的战马。 一刀,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陌刀的霸道威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当然,就算是将他们手中的陌刀交给另外一支队伍,多半也做不到如此威势,这毕竟是需要以极其强悍的力量为支撑的。 事实上,陌刀原本就是魏武卒专属的兵器,其它军队也尝试过配置,但最终也都因体力上的短板,无法长时间使用如此厚重的兵器而不得不舍弃。 如今,除了禁军之中蓝少堂麾下的部分精锐,以及个别以勇力著称的将领还在使用。 魏崇山着手打造魏武卒,那陌刀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只是不知道,陌刀能否跟着这支崭新的魏武卒,重现百年前的荣光。 如果说,魏武卒是从四十万北系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悍卒,那么,陌刀队便是从这一万魏武卒精锐之中再次精选出的无双力士。 他们身上的重甲丝毫不输云州玄甲营的重甲,手中陌刀更是重达四五十斤,一般的士兵,仅仅是这套兵甲的重量,便能压得他们举步维艰。 然而,陌刀队却能在背负这等惊人重量的情况下,依然展开凶猛的拼杀。 随着成排的陌刀斩下,前方的骑兵直接人马俱裂,人的尸体和马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鲜血更是四处飞洒,将他们身上的重甲尽数染红,使他们看起来像是从血池中走出的修罗。 然而,他们就像是不知疲倦、没有感情的杀神一般,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用手中那厚重的陌刀不断收割敌人的生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千人便死伤过半,剩下的也彻底被吓破了胆,只能仓皇后撤。 陌刀队并没有追击,他们身上的重甲根本不支持他们进行长距离的奔袭。 这一番交手,再度以胡羯一方的惨败而告终,兀烈面色阴沉到了极点,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两年前,青蟒脊一战,他麾下精锐损失惨重,现在这支队伍虽然是后面才招募起来的,但历经两年的磨练,就算无法与以前的精锐军团相比,但也足可独当一面。 可现在,面对一支步兵队伍,竟然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于他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耻大辱。 同时,他也很好奇,对方的领军将领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此前从未在北境见过。 此时,魏武卒阵营中央升起一座丈余高的木制指挥台,身姿巍峨的魏崇山立于台上,在他身后,还竖起一面大旗,旗面之上,绣着一个硕大的‘武’字。 兀烈先是一愣,在他的印象中,大周北系军中,似乎并没有姓武的将领。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将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某个传说骤然照亮,眼神中更是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深深的忌惮。 “魏武卒!” 兀烈的牙缝中,艰难而沉重地挤出这三个字,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历史的沉重与血腥的杀气。 劲弩、厚盾、重甲、陌刀…… 这不就是那支早已湮没在史书尘埃中的魏武卒吗? 可魏武卒不是已经从战场上消失了近百年吗? 自百年前那场惨败之后,这支军团便销声匿迹,再未出现在任何战阵之上,为何会在今日,会在这片草原上,再度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他虽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魏武卒,但对于大周百年前这支传奇军团的辉煌战绩,却是如雷贯耳。 那些以步克骑、百战不殆的辉煌战绩,在军中代代相传,几乎成了每一个将领都必须研读的经典战例。 哪怕魏武卒消失了整整百年,其辉煌战绩却依旧如惊雷般名震沙场,令无数后来者心驰神往又敬畏不已。 由此可见,曾经的魏武卒究竟有多恐怖,才能在销声匿迹百年之后,仍然让敌人闻风丧胆。 “魏武卒听令!” 就在这时,指挥台上,魏崇山的声音如惊雷般骤然炸响,震荡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斜照而下,他那一身厚重的铠甲宛如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黄金,熠熠生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在!” 所有人齐声大喝,声浪汇聚如滚滚闷雷,传遍四野八方,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随之抖动,那面绣着巨大“武”字的大旗也随之猎猎作响,在风中狂舞。 “全军出击,进攻!” 随着魏崇山一声令下,魏武卒阵营开始整体往前推动,若是在高空俯瞰,那景象便如同一座巍峨的城池,以不可阻挡之势往前推移。 速度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颤动,仿佛连这片草原都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压在每一个胡羯骑兵的心头。 哪怕是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兀烈,见到这种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推进场面,心中也为之一惊,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弓弩手以密集的弩箭进行压制射击,箭矢如雨;盾牌手与枪兵联手组成钢铁壁垒,步步向前;陌刀队分列两翼,如同巨兽的两只利爪,随时准备出击撕裂敌阵。 兀烈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果断下达命令:“弓箭手,给我压住他们!不要让他们靠近!” 尽管已经认出这支队伍便是传说中的魏武卒,但他依旧不甘心就此撤退。 此次他联手薛禅的血鸦军团,为的便是剪除塔拉草原上那些神出鬼没的周军斥候,为南征大军扫清障碍。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血鸦军团率先出手,将分布在塔拉草原的夜枭营先打残打残。 紧接着,自己便率领一万精锐骑兵来收拾残局,这既是为开战之前先给周军来一个血淋淋的下马威,也是为了给己方提士气。 第937章 以步克骑 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大胆行事,是事先便已经探查得清清楚楚,云州军在边关并无大量骑兵驻守。 虽说高平县有两万余大军正在训练,但那都是步兵,没有相应的战马,他们根本来不及长途奔袭、出关营救。 然而,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夜枭营表现出的战斗力竟然如此恐怖,血鸦军团无论是之前占据兵力优势时的围攻,还是后来均势之下的正面厮杀,都没有从夜枭营身上占到半点便宜。 整体算下来,他们的损失比血鸦军团还要惨重一些,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同样,他们更没有想到,一支重甲步兵竟然能在半日之内强行军一百里,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及时赶到此处拦截自己的骑兵。 这在他们的认知中,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黑压压的箭雨呼啸着飞射而来,宛如飞蝗过境,将魏武卒上方的虚空笼罩,只可惜绝大多数都被其厚盾给挡住。 而魏武卒那边,弩箭的数量虽然没有对方羽箭那么多,但射程之远和杀伤力之强却远非这些轻飘飘的羽箭可比。 每一支飞入胡羯骑兵阵营中的粗大弩箭,至少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有时甚至一箭贯穿两人。 随着西边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黑暗如同浓墨一般逐渐笼罩了整片草原大地。 兀烈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不仅是他,麾下一众将领的脸色也尽显焦急之色,目光中满是惊疑不定。 看着对方的阵营步步逼近,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碾压过来,副将布赫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再这么下去,咱们就只能与之近身搏杀了!” 近身搏杀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刚才已经尝试了两次,结果也是有目共睹,己方几乎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尸横遍野。 此时,兀烈的内心已经生出了退意,但,终究还是心有不甘,一万骑兵被一万步兵正面击退,这传出去,他兀烈的脸面往哪里搁? 而且,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骑兵被步兵击退,不仅是他个人无法向拓跋桀交代,更是会成为整个南征军的笑柄,沦为全军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在他犹豫不决、进退维谷之际,后方忽然传来密集而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自远而近。 “杀!”震天的喊杀声随之传来,宛如催命的符音,让每一个胡羯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名传讯兵满脸惊慌,连滚带爬地冲到兀烈跟前,声音都在发颤:“将军,不好了,后方出现一支周军骑兵!” 兀烈脸色剧变,血色瞬间褪尽,连忙问道:“多少人马?领军将领是何人?” “领军之人乃是云州将领洛青云,兵力约莫在四千左右!”传讯兵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传令,撤军!”兀烈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果断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前后夹击,再拖下去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后方,洛青云率四千骑兵如神兵天降般杀至,事实上,这四千骑兵比魏武卒还要先一步抵达战场附近。 但,这四千骑兵皆是在高平县跟随魏武卒一起集训的新兵,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若是正面列阵迎敌,他们多半拦不住兀烈那支久经战阵的骑兵队伍。 最终,洛青云决定将队伍埋伏在数里之外的一道缓坡后方,避开正面交锋,耐心等待一个最合适的出击时机。 他需要一个能够一击制胜、彻底打乱敌阵的机会。 之所以只带四千骑,是因为高平县搜干搜尽,也就只有这区区四千余匹可用战马。 一万三千余新兵除了日常跟随魏武卒进行步战操练之外,还按照凌川此前的要求,进行了骑射之术的严格操练。 虽说现在云州没那么多战马,骑兵队伍还只是有名无实,但,他们必须得先学会骑射之术。 这样一来,等日后有了足够的战马,或是遇到必要时期,这些步兵便能立刻翻身上马,变成一支能冲能打的骑兵。 事实证明,凌川的这个安排是明智的,是极有远见的。 胡羯队伍原本正在变阵准备撤离,阵型本就有些松散。 关键时刻,洛青云率领的四千骑却在关键时刻从后方杀至,不仅精准地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更是如同一把尖刀,将其本就松动的阵型彻底打乱,搅得七零八落。 “布赫,带人杀上去,给我挡住他们!”兀烈大喝一声,声音中已带上了几分焦躁。 布赫领命,果断带人返身杀上去,奈何,洛青云这四千骑已经形成了不可阻挡的冲势,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已杀至跟前。 这支队伍并未配置破甲弓,除了人手一把锋利的苍生刀之外,便只有一杆长枪作为冲锋的兵器。 “杀!” 随着洛青云一声大吼,手中长槊如蛟龙出海般猛然刺出,枪尖裹挟着凌厉杀机与恐怖力道,当场将一名迎面冲来的胡羯骑兵的胸口刺了个对穿。 紧接着,他单臂发力,猛然一挑,将那名胡羯骑兵的尸身凌空甩飞出去,那尸体如同石弹一般,当场将另外两名骑兵砸得掉落马背。 他身后虽然是一群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许多人握着长枪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但,他们所经历的训练之严苛和自身的实力之扎实,却丝毫不弱于任何一支久经战阵的队伍,所欠缺的,只是那层用鲜血洗礼出来的实战经验。 随着洛青云一声令下,其他人也紧跟他的动作,奋力将手中长枪狠狠刺出。 他们谨记洛青云事先反复叮嘱的命令,首要保证锋线整齐,一枪刺出之后,无论是否命中敌人,都必须立刻收枪蓄力,准备下一次出枪,绝不可恋战停留。 第一次杀人,众人心中还有些难以抑制的波动,有人胃中翻涌,有人面色发白。 但在这般惨烈的环境和气氛的影响下,那种不适很快便被求生的本能和沸腾的热血压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的战斗状态。 第938章 天生将才 就在此时,副将布赫也锁定了洛青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凶光,直接提刀纵马扑了上去,他想要斩杀敌将,一举扭转颓势。 洛青云怡然不惧,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手中长槊陡然一抖,一记青龙探爪,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取对方心口。 布赫顿时一惊,这一击来得又快又狠,他来不及细想,一个侧身翻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刺来的长槊。 同时,手中弯刀顺势斜斩而上,刀光如月弧,直奔洛青云的咽喉而去。 谁知,洛青云枪杆随意一抖,力道浑厚无比,轻松便挡下了这一刀,紧接着,他单手抓住鞍桥,身体猛然一侧,横空一脚狠狠踹出。 “砰!” 布赫被这一脚踹得身体猛地后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之上,这才勉强成功卸掉这一脚那摧枯拉朽般的力道,胸中气血翻涌不止。 然而,洛青云的动作更快,他迅速坐回马背,顺势抡起马槊,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仍躺在马背上尚未起身的布赫狠狠砸去。 后者根本来不及起身,只能将手中弯刀仓促横于胸前,咬紧牙关,硬接这一击。 “当!” 伴随一道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马槊重重砸在刀身之上,布赫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四条马腿猛然一颤,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噗!” 布赫更是当场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虽然这一枪没有直接砸在他身上,但那恐怖的力道却透过战刀毫无保留地传了过去。 布赫胸前的铠甲当场碎裂了一大片,碎片四散飞溅,露出里面凹陷下去的胸骨。 洛青云没有理会这个将死之人,甚至都没有阁下他的人头去换取军功的打算,似乎区区千夫长,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正面战场,魏武卒也终于贴了上来。 长枪兵在盾牌手的严密掩护下,齐齐向前稳步推进,整个阵型就像是一只巨大而无懈可击的甲壳巨兽,给人一种无从下口、无处使力的绝望感。 陌刀手分列两侧,手中沉重的陌刀上下翻飞,宛如一把巨大的剪刀在不断开合,从两翼开始修剪敌军的阵型,并将其不断往中间狭窄的区域压制、驱赶。 面对这种滴水不漏的打法,就算是兀烈也无计可施,只能象征性地用弓箭进行微弱的压制。 然而,这些轻飘飘的羽箭根本无法破开魏武卒身上那厚重的铁甲,箭矢射在铠甲之上叮当作响,如同雨打芭蕉,随即便被弹开,无力地坠落在地。 胡羯骑兵节节败退,空间被不断压缩,以至于阵型变得一片混乱,人马相挤,自相践踏。 大规模交战,只要阵型不散,队伍便还具备相当的战斗力,一旦阵型出现散乱,那才是真的危险,离崩溃也就不远了。 阵型松散就意味着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和防御,就算主将的命令能够精准传达下去,士兵们也因为彼此失去了照应和支撑,根本无法执行。 就像是一面墙壁,砖头彼此紧紧牵制,相互均匀受力,便能抵挡住洪水的猛烈冲击。 可一旦墙壁轰然倒塌,成为一堆散乱无序的砖头,轻易便会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无影无踪。 魏崇山就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尽管是第一次指挥作战,却是一脸从容。 只见他立于指挥台之上,目光如炬,俯瞰整个战场,精准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并通过旗语精准地传入各标各队。 每一名令旗手身边,都配置了两名手持巨大盾牌的士兵,用以严密保护令旗手的安全,确保指挥不断。 反倒是作为主将的魏崇山,孤身一人站在指挥台正中间,身边既无亲兵环绕守护,也无盾牌手举盾防御,只有那杆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粗大铁枪。 兀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眯起眼睛,对身边一名手持大弓、身形敦实的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随即抬手指了指指挥台上那巍然屹立的身影,沉声问道:“毕勒格,这个距离,你能射杀他吗?” 名为毕勒格的男子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遥遥看了魏崇山一眼,缓缓点头道:“他站在那里,便是一个活靶子。” 说完,他缓缓从箭壶之中取出一支通体铁铸的重箭,稳稳地搭在弓弦之上,弓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拉成了满月。 “咻!” 细微的破空声直接被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彻底掩盖。 一支铁箭划破虚空,在夜色中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宛如一颗流星,直奔指挥台上的魏崇山面门而去。 魏崇山目光陡然一凝,紧紧盯着那支飞来的铁箭,但他既没有挥枪格挡的意思,也没有侧身躲避的打算,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如同山岳。 然而,就在那铁箭距离他面门不足三尺的时候,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其凌空攥住,使其无法前进分毫。 只见一道淡淡的光幕如水波般浮现,将魏崇山周身笼罩其中。 那支铁箭正是被这道看似脆弱的光幕稳稳挡住,恐怖的余力让箭杆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金属颤音,却始终难以寸进分毫。 “砰!” 忽然,一声沉闷的爆响传来,那支铁箭竟然当场粉碎,化为一堆细碎的铁渣,四处飞溅,消散在夜色之中。 魏崇山缓缓移动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径直朝着兀烈所在的方向看来,后者只感觉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一般。 尽管相隔一百五十步之遥,他却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对方目光之中那毫不掩饰的凌冽杀意,那股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在魏崇山眼里,兀烈已经是一个死人,只不过,眼下还不是取他性命的时候。 当洛青云那四千骑切断敌人的退路,魏武卒从正面如同磨盘一般碾压上去的时候,这场战斗的结局基本就已经注定,兀烈的队伍败亡,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后方,陈谓行的夜枭营经过一番休整之后,体力也恢复了许多。 他也没有闲着,而是迅速将所有斥候如同撒网一般撒了出去,严密监视四面八方,以防胡羯再有援军队伍赶来。 第939章 尸横遍野 虽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在战场之上不容有丝毫的侥幸心理,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很快,周灏策马来报:“都尉大人,东北方向,发现了血鸦军团的身影,不过,他们只是在远处徘徊观望,似乎并没有要参战的意思!” 陈谓行冷笑一声,说道:“这种场面,就算是血鸦军团这等精锐,加入进来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一旁的卢义信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素闻血鸦乃是北地第一王牌斥候,此次交手真是令人大失所望,我猜,这个第一王牌的名头,怕不是他们自封的吧!” 陈谓行却是摇了摇头,正色说道:“血鸦成名已久,绝非浪得虚名,此次咱们能与之打个旗鼓相当,甚至还隐隐占了些许上风,主要还是在兵甲武器的精良上占了便宜。若是双方装备相当,胜负恐怕还是未知之数!” “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卢义信问道。 陈谓行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说道:“怎么办?自然是扑上去,痛打落水狗!” 陈谓行的用意很简单,那就是要给血鸦军团留下一个深刻到骨子里的印象。 不仅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更是要在气势上彻底压过对方,让他们日后想起夜枭营这三个字,便会心生忌惮。 很快,他便带着数百名精锐斥候,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就算不直接与血鸦交手,也要死死地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 场中战斗异常惨烈,虽然魏武卒占据了明显的优势,魏崇山却不敢有半点大意。 他立身于指挥台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根据战场形势的瞬息变化,及时做出最精准的调整,将每一个战术细节都牢牢把控在手中。 随着时间推移,胡羯骑兵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草原。 兀烈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阴沉得如同锅底,他曾多次尝试组织反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可最终都被魏武卒那无懈可击的阵型给死死压制了回去,每一次反扑都只是徒增伤亡。 一炷香之后,兀烈的队伍终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溃败之势,阵型开始松动,士兵开始不顾命令地后退。 接下来,便到了收割残局的时候。 此时,夜幕已然彻底笼罩塔拉草原,双方只能借助微弱的月光和零星的几点星光进行战斗,不过,魏武卒始终保持着整齐划一的阵型,只需持续往前推进即可,如同黑夜中移动的城墙。 就在此时,魏崇山敏锐地捕捉到,兀烈在一众亲兵的拼死掩护下,正要趁乱逃走。 他果断给各标下达命令,让他们放开手脚全力清理残敌,而他自己则是提起那杆沉重的铁枪,纵身一跃,从丈余高的指挥台上飘然落下。 随即找到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径直朝着兀烈逃走的方向追去。 亲兵营校尉见状,大喝一声:“亲兵营,寻找战马,跟我走!” 随着一声令下,一众亲兵立马就近寻找胡羯人遗落的战马,迅速翻身上马,紧跟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追了上去。 虽说自家将军的实力深不可测,但,他们作为亲兵,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将军的安全,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将军之前。 这是亲兵营的铁律,也是每一个亲兵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兀烈在一众亲兵的拼死掩护下一路仓皇奔逃。 此时的他,内心更是屈辱到了极点,两年前,他在青蟒脊遭受惨败,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那一幕至今仍是他的噩梦。 时隔仅仅两年,他再次在同一片土地上被击败,同样是在亲兵的掩护下狼狈逃走,同样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更让他难以接受、羞愤欲绝的是,这次击败他的,竟然不是势均力敌的骑兵,而是一支靠双脚走路的步兵队伍。 这个耻辱,恐怕要跟随他往后余生,当然,前提是他还能有‘余生’的话。 事实上,魏武卒也是会训练骑术的,只不过,相对而言,这并非是他们的训练重点,步战才是魏武卒的立身之本,是他们赖以横行天下的根本。 但,这些魏武卒毕竟都是从北境各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之士,骑术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奈何,他们身上的铠甲太过于沉重,整套甲胄加上兵器足有近百斤,战马驮着这样的铁甲骑士,根本跑不出速度,很难追上那些轻装亡命逃窜的兀烈残兵。 另一边,见兀烈的骑兵出现溃败之势后,薛禅便毫不犹豫地下令让血鸦军团撤离,他向来不做无谓的牺牲,也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大人,咱们追不追?”标长卢义信跃跃欲试地问道,眼中满是战意。 陈谓行也在犹豫,追上的可能性确实不大,血鸦军团来去如风,而且极有可能在撤退途中设有埋伏,贸然追击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 不过,哪怕只是做出追击的姿态,此举也能让血鸦军团对夜枭营的忌惮更深几分,日后在战场上相遇,对方心里便要多存一份顾虑。 就在此时,另一边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陈谓行刚转过头,一名斥候便快步跑来禀报:“大人,胡羯人败了,主将兀烈正带着一众亲兵拼命逃命!” 纪天禄闻言,当机立断下令:“所有人听令,冲上去,截住他们!” 想要留下血鸦军团自然不容易,那支队伍太狡猾了。 但,能将兀烈这个败军之将留下,也是大功一件,最主要的是,这对于胡羯人来说,必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足以让他们的士气再跌三分。 世人皆知,兀烈乃是拓跋桀的心腹悍将,跟随拓跋桀征战多年,双手沾满周军的鲜血,若是能将其斩杀于塔拉草原,无异于斩断了拓跋桀的一条手臂。 最主要的是,两军交战,士气为先。 大战之前的这场大捷,对于双方的士气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周军这边士气大振,胡羯那边则难免心生畏惧。 第940章 插翅难逃 很快,三百余斥候便迅速行动起来,前去截杀兀烈的逃窜队伍。 此时的兀烈,宛如丧家之犬一般,在数百亲兵的拼死保护下一路向北仓皇逃窜,清冷的月辉毫无遮拦地洒在他们的身上,照出那一张张惊惶未定的面孔,显得异常狼狈。 “咻咻咻……” 忽然,夜空中传来一道道尖锐的破空声,这让本就心神紧绷到了极点的兀烈神色巨变,瞳孔猛然收缩。 兀烈的亲兵刚喊出敌袭示警,便当场被一箭贯穿咽喉,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闷哼,随即跌落马背。 紧接着,兀烈的亲兵一个接一个中箭落马,有的被射穿胸口,有的被射中面门,惨叫声此起彼伏。 情急之下,兀烈只能咬牙下令调转方向,试图从另一个方向突围。 他很快便认出,前方拦截他们的,乃是此前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命的夜枭营。 但他心里清楚,那并非是夜枭营太弱,相反,这支队伍的战力丝毫不输于血鸦军团,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强一些。 此时,自己身边只带着亲兵队伍,兵力处于劣势,若放手厮杀,胜算并不大。 而且,魏武卒的将领已经亲自带人追了上来,他根本不敢纠缠,哪怕多停留片刻,便可能被围住。 见他要跑,陈谓行又岂会让他如愿? “卢义信,给我咬住他们!”随着他一声令下,卢义信直接带人猛扑了上去,弓弦颤动声接连不断,在夜色中如同催命的音符。 兀烈的队伍中,人数在不断减少,每一轮箭雨过后,便会有几名亲兵坠马。 而陈谓行自己则是率军绕过一座小土丘,从另一侧开始迂回拦截,他的判断很清晰,两面夹击,才能最大限度地压缩对方的逃窜空间。 他明白,自己无需将对方全歼,那也不现实。 只需拖住片刻,哪怕只是片刻时间,等魏崇山带人赶到,兀烈就必死无疑。 当陈谓行率军绕行,再次将其截住后,彼此的距离已经只有数十步,而且,看胡羯人那股疯狂的架势,似乎是想要硬闯出一条活路。 “弩!” 随着陈谓行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取出匣子弩进行精准扣射,这种弩箭在近距离的精准度和杀伤力都极为惊人。 在月光的照射下,弩箭泛起慑人的寒芒,紧接着便是一道道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兀烈一共带着三百余亲兵,这一番交手下来,便被夜枭营干掉了数十人,几乎每一息都有人在倒下。 然而,此时的兀烈已经被逼急了眼,眼睛都红了,大吼着下令:“给我冲过去!冲不过去就是死!” 手下亲兵接到命令,便开始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完全不顾伤亡。 陈谓行毫不退缩,也果断拔出腰间战刀,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光,大吼道:“杀!” “唰唰唰!” 数百战刀同时出鞘,刀光连成一片,直接迎了上去,展开激烈的近身搏杀。 兀烈手下的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个个悍勇,实力自然不弱。 但,夜枭营乃是凌川亲手打造的斥候队伍,从选拔到训练都倾注了无数心血,实力同样是毋庸置疑的强悍。 只不过,胡羯这边刚经历惨败,士气低落到了谷底,而夜枭营则是携大胜之势,气势如虹。 以至于双方在气势上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畏畏缩缩只想逃命,一个杀气腾腾志在必得。 而且,夜枭营分成两支队伍,前后夹击,让兀烈的亲兵应接不暇,顾头不顾尾。 “兀烈,两年前让你侥幸逃走,这次,你注定插翅难逃!”陈谓行大吼道,声震四野。 这句话,宛如一把尖刀直接扎在兀烈的心口,让他愤怒到了极点。 或许是心理暗示,又或许是冥冥中的预感,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兀烈的内心更是涌现出一股浓烈的不安,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狂妄周狗,竟敢在本将面前大放厥词!”兀烈怒声回应,声音中却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可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声暴吼,如同炸雷,“贼将休走!” 只见一名魁梧男子,手提一杆粗大长枪纵马追来,马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溅。 兀烈大惊失色,不敢有丝毫停留,直接脱离队伍,只带着亲兵队长和十余名亲兵精锐仓皇逃离,他甚至顾不上那些为他拼死断后的亲兵了。 魏崇山双眼如刀,寒光凛冽,死死将他锁定,径直追了上去,对沿途的胡羯士兵视若无睹。 “给我挡住他!”那亲兵队长见魏崇山来势凶猛,如同杀神降世,果断咬牙带着两名亲兵拨转马头,转身迎向魏崇山,试图为主将争取哪怕几息的时间。 魏崇山见状,直接抡起长枪,一记横扫千军,枪杆裹挟着恐怖的力道,重重落在那亲兵队长的胸口。 顿时,一连串骨头碎裂的闷响传来,那亲兵队长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随着他身体重重掉落在地上,微微挣扎了几下便再无动静,如同一滩烂泥。 另外两名亲兵满脸惊恐,脸色煞白,但还是一左一右策马杀去,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叫。 魏崇山单手撑在马鞍上,一脚凌空踹出,将右边那人踹得倒飞出去,同时,左手长枪闪电般刺出,将左边那名亲兵刺了个透心凉,枪尖从后背透出。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连他胯下战马都不曾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随手驱赶苍蝇一般。 解决掉这三人,魏崇山继续往前追去。 就在此时,正前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一支利箭破空而至。 魏崇山侧身避开了一箭,然而,那股冰冷的杀机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浓烈,如同附骨之蛆。 眨眼间,又是一箭射来,直奔魏崇山的咽喉要害。 魏崇山神色微变,手中长枪微抬,轻描淡写地一拨,直接将那支铁箭荡飞出去,火星四溅。 可第三箭已经近在咫尺,宛如一道流星,直奔他面门而来,这一箭来得又快又突然,魏崇山避无可避,也来不及再用枪格挡。 第941章 兀烈身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崇山猛然抬手,直接一把将那支铁箭抓住,箭杆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金属颤音。 此举,让那名胡羯射手神色巨变,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以这种方式,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引以为傲的三星连珠。 面对继续冲杀过来的魏崇山,那弓箭手没有躲避,也没有逃跑。 而是继续举起手中那张牛角大弓,弯弓搭箭,手臂上肌肉贲起,又是一箭朝着魏崇山射来,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而就在那铁箭离弦射出的瞬间,魏崇山手中那支铁箭也被他反手掷了出去。 这看似随手一掷,可在真气的加持下,速度比对方用弓射出的箭快了一倍不止,空气中甚至响起一声短促的音爆。 “噗……” 两支铁箭在空中轰然相撞的瞬间,对方的铁箭当场碎开,化作一蓬铁屑。 而魏崇山掷出的铁箭却完好无损,只是附着在上面的真气薄弱了些许,依旧保持着恐怖的速度朝着那名弓箭手的眉心飞去。 后者神色巨变、双目圆瞪,眼中有惊恐,也有不甘。 可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支铁箭便直接洞穿了他的眉心,从后脑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噗!” 这名弓箭手仰面倒下,从马背上轰然坠地,而魏崇山则是策马如电,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经过之前两度被拦截,魏崇山终于是追上了兀烈的这支小队。随行的几名亲兵见主将危急,果断咬牙前来拦截。 可在魏崇山这位八重境武修面前,他们连一招都挡不住,直接被秒杀当场,尸体横飞。 眨眼间,便只剩下兀烈独自一人在亡命逃窜,背影孤独而绝望。 魏崇山不紧不慢地在他百步之后吊着,如同猫戏老鼠,忽然,他举起手中铁枪,手臂肌肉猛然贲起,猛然朝前方的兀烈掷出。 铁枪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径直奔着兀烈的后心而去。 兀烈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死亡威胁,那股寒意让他汗毛倒竖,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马背上猛地跃起。 “嗤……” 就在他离开马背的瞬间,长枪直接贯穿了战马的身体,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四蹄一软,被那一枪硬生生钉死在原地,鲜血汩汩流淌。 兀烈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迅速狼狈地站起身来。 他顾不得内心的震惊与恐惧,拼命一般拔腿狂奔,踉踉跄跄。 此时的他,再无往日统领万军、发号施令的霸道威仪,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渴求。 魏崇山策马上前,俯身一把拔出自己的长枪,枪尖上还滴着马血,他继续策马朝着兀烈追去,马蹄声不紧不慢,却如同死神的脚步。 后方,只有魏崇山的几名亲兵跟来,更多的亲兵则是去帮助夜枭营斩杀兀烈的亲兵队残部了。 片刻之后,魏崇山策马来到兀烈前方,横马拦路,彻底挡住了他的去路。 兀烈自知在劫难逃,他索性拔出腰间的金线弯刀,双手紧握刀柄,双目中满是决然之色,死死盯着魏崇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王。 “周军排得上号的将领我都知道,我很好奇,你是何人?”尽管身陷绝境,兀烈并没有像常人那般跪地求饶,而是平静地开口问道。 或许,对于他这种纵横沙场几十年的老将来说,早就已经将生死看淡。 只是临死前他想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死在了谁的手里,不能做一个糊涂鬼。 “魏崇山!”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听到这个姓氏,兀烈的眼神陡然一变,瞳孔猛然收缩,惊声问道:“你是魏家后人?” 魏崇山神色也微微一变,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时隔百年,还有人记得魏家!” 他只是兀烈,继续说道:“仅凭这一点,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谁死还不一定呢!”兀烈一声暴喝,随即整个人一跃而起,做最后的拼杀。 他浑身真气疯狂运转起来,尽数汇聚到他手中的金线弯刀之上,刀锋上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 刹那间,兀烈的六重境修为被催动展现到了极致,这是他此生最强的一刀。 然而,魏崇山却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手中长枪猛然刺出,枪尖撕裂空气。 一记寒星点月,枪尖精准地点在那绚烂刀芒之上,直接将那凝聚了兀烈全部修为的刀芒击得粉碎。 随即,长枪去势不止,化为一道青色寒芒,贯穿了兀烈的胸口,枪尖透背而出,直接将其挑在半空。 当那几名亲兵策马赶到的时候,目睹了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自家将军单手持枪,将兀烈这位拓跋桀麾下的猛将挑在半空,鲜血顺着枪杆滴滴答答地落下。 那场面宛如烙印,深深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哪怕多年以后,魏武卒换了一代又一代人,这个故事依旧在军中代代流传。 魏崇山将兀烈的尸体丢给赶来的亲兵,尸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他手中长枪一抖,枪尖上的鲜血被直接震飞,枪身恢复了一尘不染的冷冽光泽。 “带上他的人头,收兵!”魏崇山漠然开口说道。 语气平淡,似乎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斩杀了一位威震北境的胡羯大将。 几名亲兵迅速上前,将兀烈的人头割下,吊在得胜钩上。 当然,那把金线弯刀也没有放过,先不说这把刀背后代表的军功分量有多重,仅仅是这把刀本身,用上等的精铁千锤百炼而成,就能卖出一个天价。 此时,夜枭营与魏崇山的亲兵联手,已经将兀烈的亲兵队伍斩杀干净,草原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主战场这边,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 一众魏武卒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将那些还未咽气或者躲在死人堆里的胡羯士兵一一解决掉。 很快,陈谓行、洛青云二人也找了过来,将己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包括伤亡数字和缴获情况。 第942章 玄影骑突袭敌营 魏崇山点头道:“此次出兵虽是事发突然,情势所迫,但毕竟未经请示就擅自出关,咱们还是尽快赶回去吧,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 洛青云点头道:“魏武卒百里急行军,又经历了一番血战,确实急需休整,我让我的人清点战马,天亮就开拔,返回关内!” 魏崇山点了点头,说道:“有劳了!” 洛青云笑着摆手道,“将军太见外了!若非是你当机立断率军来援,咱们云州军这次可就真的损失惨重了,这份情谊,云州军记下了!” 魏崇山笑着摇头道:“凌将军我有知遇之恩,你我更是亲如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天亮之后,魏武卒开始返程。 只不过,无需像来时那般匆忙赶路,队伍走得从容了许多。 而且,此次缴获了六千匹优质战马,膘肥体壮,让行军变得轻松了很多,不少士卒可以轮流骑马,恢复体力。 洛青云的四千骑并未立即返程,而是准备在塔拉草原坐镇几日,以防胡羯人卷土重来。 至于陈谓行的夜枭营也没有跟着撤回关内,眼下,大战即将爆发,形势一日比一日紧张,如此关键的时期,斥候哪怕是片刻的松懈都可能酿成大错。 他先是让人将那些战死的夜枭营成员尸体一一找了回来,仔细收敛好,让洛青云带回关内安葬,落叶归根。 随后,他再次将队伍撒了出去,继续探查敌情,监视胡羯大军的动向。 此次,夜枭营在塔拉草原的人马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所以,他已经从其他地方抽调斥候前来补充,很快就能赶到。 经统计,这一战,夜枭营损失了八十三名精锐斥候,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但,相比之下,血鸦军团的损失比他们只多不少,至少在一百二十人以上。 总体算下来,是他们胜了。 这场胜利,大大鼓舞了夜枭营的信心,让他们相信,自己已经具备与天下第一斥候正面抗衡的实力。 以往,夜枭营一直将血鸦军团当成自己的假想敌,时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血鸦军团在战场上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分出个高下。 这次,他们终于如愿以偿,而且,在这场硬碰硬的交锋中,夜枭营不仅没有落下风,反而还略占优势。 这对于夜枭营的每一个成员来说,将不可一世的血鸦军团拉下神坛,这绝对是莫大的荣耀,足以让他们在军中昂首挺胸。 同时,这场胜利也让所有夜枭营成员明白了一个道理,血鸦并非不可战胜的神话,只要他们足够强,所谓的第一王牌,照样能被拉下马。 最重要的是,此战还干脆利落地干掉了兀烈的一万骑兵,连带着他这位拓跋桀麾下的猛将也一同被斩杀在塔拉草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对于拓跋桀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折损,更是士气上的沉重打击。大战尚未全面铺开,便先折一员心腹大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而,就在塔拉草原这一战刚刚落下帷幕的时候,另一场更为凌厉的突袭也同时发生。 一支万人轻骑自玉门关悄然杀出,如同黑夜中潜行的幽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胡羯东面的大营。 马蹄包裹着厚厚的麻布,马口衔枚,一路上无声无息,直到杀入营门的那一刻,胡羯守军才猛然惊觉。 那支万人轻骑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洪流,在夜色的掩护下席卷而来,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波浪。 他们将巴彦库伦的三万胡羯大军杀得片甲不留,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惨叫声与马嘶声交织在一起,足足响了一整夜。 次日,附近的其他队伍得知消息,火速赶到巴彦库伦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 营地已是一片狼藉,尚未燃尽的营帐和粮草还在冒着青烟。 鲜血将整片大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一脚踩下去,靴底都能感受到那种黏稠的湿意。 近三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大地,几乎让人无处下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数十名将领的头颅被整整齐齐地割了下来,用绳索串在一起,悬挂于摇摇欲坠的辕门之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鲜血。 那一张张死前凝固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仿佛到死都没能明白,这支周军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这两则紧急军情一前一后传到斡拏城帅府的时候,拓跋桀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浑身上下更是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怒火而颤抖不已,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父帅,刚刚已经查明,出现在塔拉草原的是周军新组建的一支步卒队伍,名为魏武卒!”拓跋英豪上前一步禀报道,声音压得很低。 此时,就算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拓跋桀正处在爆发的边缘,随时都可能雷霆震怒,所以他的出言显得异常谨慎,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才敢说出口。 拓跋桀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沉声问道:“魏武卒……莫非是百年前横扫沙场、以步克骑的那个魏武卒?” “目前还无法完全确定,已经在加急探查了!”拓跋英豪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巴彦库伦呢?查清楚了吗?”拓跋桀又问道,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回禀主帅,刚刚传来确切消息,突袭巴彦库伦大营的乃是周军的玄影骑!”满脸络腮胡的蒙拖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禀报道。 拓跋桀的目光再次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道:“果然是玄影骑……也只有玄影骑,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将三万人的大营打烂!” 他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堂中众人,忽然厉声问道:“诸位,咱们胡羯南征军纵横草原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第943章 来自周军的战书 帅府正堂之中,安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低垂着脑袋。 片刻后,拓跋桀那饱含怒火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闷雷在堂中滚动:“这是耻辱!是南征军的耻辱,更是整个草原部落的耻辱!这份耻辱,需要咱们亲手攻破大周边关,用四十万周军的鲜血来洗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继续说道:“这也是一封血淋淋的战书!不仅是卢恽筹那个老匹夫下给本帅的战书,更是大周北系军下给每一位南征军将士的战书!告诉我,这战书,咱们接,还是不接?” “战!战!战!” 拓跋桀话音刚落,下方便响起了愤慨激昂的声音,所有将领齐声大喊,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战意。 尽管在场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眼下并非开战的绝佳时机,粮草尚未齐备,新兵尚未练成,诸多准备都还没有做到位。 但,对方既然已经把战书下到了家门口,以草原勇士代代相传的血性,若是不敢应战,那将是懦夫的表现,会被整个草原耻笑。 就在这时,拓跋桀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我知道,眼下并非开战的最好时机,可这一战,却是不得不打!” 帅府之中,所有人都抬起了目光,齐齐看着这位南征军主帅,等待他给出一个解释。 “主帅,近两年来,我军接连受挫,虽然兵力始终维持在六十万之数,但其中有许多都是近年来匆忙招募的新兵,战力远不如从前。末将提议,先好生操练这些新兵,等他们彻底磨练出来了,再战也不迟啊!”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站出来劝道。 “是啊主帅,目前我军的粮草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开战,一旦粮草断供,这个冬天咱们六十万人可就熬不过去了啊!”又一名将领附和道,脸上满是忧色。 手下将领们纷纷出言劝谏,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希望暂缓出兵。 拓跋桀同样在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说道:“你们说的这些,本帅心里都明白,但我再说一遍,这一战,不得不打!” 看着众人眼中不解的眼神,拓跋桀掷地有声地说道:“这是大汗的命令!入冬之前,必须将大周北疆防线撕开!” 听闻此言,帅府正堂之中,一众将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大汗的命令,那显然是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了,可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大汗为何会下达这样仓促的命令? 难道他不知道南征军眼下的处境吗? 近十年来,南征军从未停止过攻打大周边关,前些年,他们虽然一直占据上风,将周军死死压制在关墙之内。 但人家凭借地利,只守不攻,龟缩在坚固的城池关隘之中,以至于他们始终未能将其彻底攻破。 去年开春那一战,是他们距离胜利最近的一战。 甚至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周关内,结果却因天汗城汗位交替的变故,他们不得不忍痛撤军,前功尽弃。 事后,很多将士都扼腕叹息,捶胸顿足,当时的情况,他们虽然折损了大量兵力,但只需再咬牙坚持一阵,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大周边关必破。 然而,最终却没等到破关的那一天,便忽然接到了撤军的命令,以至于之前付出的所有损失全部付诸东流。 此后,他们又联合西域诸国,试图叩开西疆防线,进而借道北境,从侧翼撕开大周的防御。 谁曾想,又被那个叫凌川的周军将领横插一脚,不仅将整个精心谋划的计划彻底搅碎,还赔上了大量精锐兵力。 金雕师团、火狐军和雷隼鹰部这三支威震草原的王牌军团被全歼,浑邪四部更是损失了数万大军,致使整个草原部落都元气大伤,被柔然部给吞并。 这也致使南征军不得不全线收缩撤军,将兵力收拢到阴山脚下重新设防,转攻为守。 当时,主帅更是明确下达命令,南征军各部养精蓄锐、招募新兵、囤积粮草,静待时机。 如今,大汗拓跋青霄忽然命令他们全军出动,势必要在入冬之前攻破大周防线,这对于他们来说,难度可想而知,几乎是在逆风行船。 要知道,上一次全面开战,草原各部落精锐齐出,不少成名已久的老将也都纷纷前来助阵,可谓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而这一次,先不谈此前损失的元气至今还未恢复,粮草军械也都还未送达各营,大战还未正式开打,周军便已经让他们接连遭受了两次重创。 这绝非是一个好现象,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拓跋桀显然也看出了大家心中的担忧,缓缓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担心什么,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诸位,草原三大王族,十大部族,均已点齐兵马、备齐粮草,正在赶来支援的路上!” 听闻此言,所有人的眼神中都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激动。 上一次全面开战,草原部落的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虽然也派兵支援了,但到底出了几分力,也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多半是出工不出力,保存自己的实力要紧。 这一次,大汗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动真格的了。 看着众将领脸上渐渐浮现出的激动之色,拓跋桀继续说道:“还有,大汗将亲自率领天虎屠龙军赶来!” “什么?大汗亲自前来督战?”博尔术一脸震惊地问道。 拓跋桀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地纠正道:“不是督战,而是参战!” 虽只是一字之差,可本质上却有着天壤之别。 督战的意思是,大汗拓跋青霄将全权接管南征军的军权,这场战争的指挥权将由他彻底接管,拓跋桀便成了摆设。 参战的意思则是,他带领天虎屠龙军参与战斗,但这场战争依旧由拓跋桀亲自指挥,大汗只是作为一路援军加入。 不过,一些心思活络之人已经开始暗暗琢磨,此举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用意,是否是大汗对主帅的一种试探或者制衡。 第944章 大战将起 同样,大家始终想不通的是,为何偏偏这么着急要攻破大周北疆防线?急到连粮草和新兵都等不及的程度? 一般人,自然猜不透这其中的用意,毕竟,他们所处的层面距离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实在太过遥远。 唯有拓跋桀,能猜出一二。 事实上,拓跋青霄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曾写过一封密信询问他的意见,而他给出的答复只有两个字。 ——开战! 拓跋青霄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要开战,根本原因是草原各部落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彼此明争暗斗不断。 对于他这位新任大汗的命令,各部落也是听调不听宣的姿态,表面上恭敬,背地里阳奉阴违。 他这位大汗尽管已经继位近两年,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汗位并不稳固,根基尚浅。 而且,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这种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还在持续加剧,各部落对他的轻视越来越不加掩饰。 半年前,西疆战败的消息传回草原。 原本衰弱到几乎快要被吞并的柔然部竟然趁着浑邪部、兰提部和骨咄禄部元气大伤、无暇他顾之际,悍然出手,将这三部直接吞并。 这一口吃得又狠又准,让草原十三部族从此变成了十大部族。 柔然部借此一跃成为了能与三大王族分庭抗礼的庞大存在,实力暴涨了数倍不止。 拓跋青霄果断抓住了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妹妹拓跋青鸾许配给柔然部首领朝鲁,并以此拉拢柔然部,将这个新崛起的庞然大物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正因为这一步棋,让他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否则,以他现在的威信和实力,还能否调动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发起这样一场举国之战,都还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虽然短暂稳住了局面,但想要从根本上巩固皇权却并非易事,王浮舟给他献上的破局之法是,对外发起一场规模空前的战争,以此转移内部的矛盾和纷争。 并借助这场战争的消耗,来削弱三大王族和十大部族的实力,仗打完了,各部族损失惨重,自然也就没有力气再跟他这个大汗叫板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拓跋桀之所以同意发起这场战争,也是有着他自己的考量。 以前,对于他来说,大周北疆就是他嘴边的一块肥肉。 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吃到嘴里,之所以一直没有真正将其攻破,是担心自己一旦攻破了大周北疆,对于身为大汗的兄长拓跋雄而言,自己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到时候,丢了军权还是小事,自己多半还会因为功高震主,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毕竟,这样的例子古往今来比比皆是,每一个开疆拓土的大功臣,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只要自己一朝不攻破大周北疆防线,对于身为大汗的兄长来说,自己就还有用处,而且,自己手握六十万大军,他想动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周这头病恹恹的绵羊,竟然忽然长出了硬骨头,在近两年的交锋中,屡次让己方受挫,而且一次比一次惨重。 而且,大周军中近几年涌现出了不少年轻将领。 先有陆沉锋、宋景之流崭露头角,后有陈暻垚、催行俭、凌川等人迅速崛起,这些人个个都是文武双全,能征善战之辈,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特别是这个凌川,近两年来,己方的几次大败都与这个人脱不了干系,仿佛哪里都有他的影子,阴魂不散。 而且,随着对这个人底细的深挖,他震惊地发现,此人简直就是一个怪物。 仅用了半年时间,便让原本孱弱不堪的云州军脱胎换骨,变成了如今这支让草原精锐都十分忌惮的精锐军团,此人在军事上展现出的能力,简直令人咋舌。 一个凌川并不可怕,但若是让这个凌川执掌大权,让他将练兵之法推广到全军,让四十万北系军都变成云州军那样的精锐,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局面。 同样,年轻将领在经验方面或许不及那些征战半生的老将,但,年轻将领身上有一股老将没有的冲劲和锐气,这才是他真正忌惮的地方。 反观自己麾下,年轻将领本就不多,能担大任的就更少了,青黄不接。 原本自己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七大战将,加上两日前刚刚战死的兀烈,已经有三人先后战死沙场。 双方原本优劣分明、差距明显,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可如今,这种差距正在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小。 所以,拓跋桀不敢再等下去了。 他固然有自己的私心,想要保全自己的权势和性命,但在个人利益和民族大业之间,他能分得清孰轻孰重。 特别是半年前,北系军竟然一口气扩充了十万兵力,这让他再度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如果再等下去,双方的差距将彻底被拉平,甚至,时间再久一点,己方将反过来处于劣势。 真到了那种局面,胡羯帝国历代可汗马踏中原的夙愿将彻底成为空谈,他们数十年的苦心谋划,也将化为泡影。 甚至于,攻守易型。他们不但打不进去,反而不得不放弃阴山以南的大片肥沃草场,退守到阴山以北的苦寒之地去喝西北风,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他之所以全力支持拓跋青霄出兵攻打大周,便是基于以上的诸多原因。 了解到这一系列原因之后,一众南征军将领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激动之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踏足大周疆土、纵马中原的那一天。 于绝大多数军人而言,之所以甘愿露宿边关,过这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为的不就是封王拜将、荣华富贵吗? 如今,胡羯倾尽举国之力攻打大周,那胜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倾国之力对一隅之军,怎么打都是赢。 到时候,大周帝国的肥沃疆土、大批奴隶、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都将归他们所有,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第945章 国运之战 飞龙城,节度府之中,北境七州的一众将领齐聚一堂,同样在做大战之前的最后谋划。 卢恽筹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稳。 左侧是以叶世珍为首的一众参军幕僚,以及七州刺史,右侧则是七州主将,以及龙夔骑和虎贲骑的主将依次而坐。 当然,向来喜欢当甩手掌柜的陆含章并未到场,代替他出场的是凌川这位云州副将。 但,在场谁也不会真的将他当成一名副将来对待。 先不说陆老将军本就是挂名主将,不理实务,仅仅是凌川身上镇北侯这层身份,就足以压过场中这一众将领,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各州主将齐聚一堂的情况并不多见,毕竟,大家平日里都要坐镇一州,处理各自的繁杂军务,轻易脱不开身。 上一次齐聚还是一年多前那场大战之后,朝廷派人前来封赏各军的时候。 “诸位,想必你们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情况了!原本预计,这一战至少要等到两年之后才会爆发,不曾想,胡羯人竟然率先坐不住了!”卢恽筹平静地开口说道,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看来,是上次没把他们打痛,竟然不长教训!”韩青池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淡笑道。 “打就是了!打了这么多年都没怕过,也不在乎这一次!”史文郁也开口说道,语气中满是浑不在意。 听着众人侃侃而谈,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接下来的战事,凌川却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低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前两日,他从江淮返回,刚进入飞龙城,便接到了夜枭营与血鸦军团在塔拉草原交手的消息,只不过,凌川并不担心。 他相信,以如今夜枭营的实力,就算对上了血鸦军团这支号称天下第一的斥候精锐,也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夜枭营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对这支队伍的实力很清楚。 而且,就算是吃了亏,也未必就是坏事,战场上的挫败,往往比训练场上的说教更能让人铭记。 正好让他们正视自己的短板,明白自己与血鸦之间真正的差距在哪里,日后才能更有针对性地去弥补。 同样,他也相信陈谓行的应变能力,他思维不及纪天禄那般敏捷,但胜在沉稳,二人完美形成互补。 更何况,高平县还有足足两万大军驻守,虽说洛青云麾下那一万多人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但魏崇山麾下的,可都是一等一的精锐悍卒,可确保边关无恙。 节度府正堂之中,一片喧嚣,将领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议论得热火朝天。 或许是因为在前几次的交手中屡屡获胜,斩将夺旗,使得这一众将领的信心日益膨胀,言语之间难免带上了几分轻慢。 卢恽筹与叶世珍将这满堂将领的神色尽收眼底,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之色。 凡领兵打仗的将领,熟读兵书,又岂会不知骄兵必败的道理? 可真经历几场大胜之后,又有几人能时刻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那股发自心底的傲气,不是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有如此士气是好事,但大家也别轻敌!”卢恽筹神色略显凝重,声音也沉了下去,继续说道:“据情报显示,这一次,胡羯可是动用了举国之力来攻打北疆!” 此言一出,原本喧嚣的正堂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现场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举国之力这四个字,意味着整片草原的力量都将如洪流一般倾泻而来。 卢恽筹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昨日接到密报,五日前,草原三大王族和十大部族都开始整顿兵马、筹集粮草,准备出兵赶赴斡拏城会合,就连大汗拓跋青霄,都亲自率领着天虎屠龙军从天汗城出发了!” 他目光扫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国运之战!这一战,不仅会决定北疆未来的局势,更是决定了大周与胡羯这两大帝国的生死存亡!” “保守估计,此次胡羯大军的总兵力将达到一百万之巨!”卢恽筹再次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众人心头。 霎时间,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刚才还一脸泰然、谈笑风生的众将领,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放松的神色,只有深深的凝重,以及眼底那一丝极力掩饰的震惊。 “若守不住,不仅数十万北系军要化为沙场孤魂,在座的各位,包括本帅在内,都将成为民族的千古罪人,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北疆若失守,等同于大周的北大门轰然敞开,胡羯铁骑将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畅通无阻,一路南下再无任何屏障可以阻挡。 到那时,偌大的中原沃土都将成为胡羯人的后花园,任其驰骋践踏。 卢恽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不过,诸位也不用过于担心,此事,本帅已派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往神都,相信陛下定会从内地抽调兵力前来支援!” 听到这里,众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许。 虽说北系军的整体实力比以往强了不少,半年前又招募了十万新兵补充了各州兵力,但,以五十万对一百万,若无援军,这仗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就在这时,蓟州主将裴鸣鹤霍然站起身来,抱拳道:“大将军,这一战迟早要打,我蓟州军早已做好准备,您下令吧!” 上次那一战,蓟州被草原三路大军攻破,数十个村镇惨遭屠戮,百姓尸横遍野。 那血淋淋的一幕至今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让他这个蓟州主将至今都抬不起头来见人,只能在心中暗暗发下毒誓,定要亲手雪耻,用胡羯人的血来洗刷蓟州军的耻辱,祭奠那些冤死的百姓。 卢恽筹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堂下众将,声音陡然拔高:“各州刺史听令!” 沈文澹、虞世清、杨恪等各州刺史连忙起身上前,拱手听令。 第946章 全力备战 “第一,军需粮草,乃三军命脉!自即日起,各州必须确保边关物资供应不断,运输畅通。但凡出一点差池,本帅唯你们是问!” “第二,征集民夫,除了保障军械物资的运送之外,必要时充当辅兵协助守城。但需切记,不可强征硬拉进而引发民怨沸腾,工钱必须按期结清!” “第三,安抚百姓,稳定后方。各州务必做好边民安置,避免百姓恐慌逃亡。” “是!”众刺史齐声应答。 卢恽筹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各州主将,声调愈发沉凝:“众将听令!” 七州将领纷纷起身上前,抱拳领命。 “第一,斥候先行,情报为眼。各州立即将所属斥候全部撒向关外,密切探查胡羯大军的一举一动,一有消息,即刻上报!” “第二,加固防线,充实兵力。各关口、隘口即日起增兵一倍,所有城防器械、粮草物资三日内配齐到位!” “第三,严阵以待,随时应战。各州主将须制定详细的防御方略,明确兵力调配与相互支援之策。正常情况,每日早晚各向节度府汇报军情,若有突发状况,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此外,”卢恽筹顿了顿,声音愈发威严,“各州之间须加强联络,遇敌来犯,相邻关隘要相互驰援,不得推诿!” “遵命!”一众武将朗声回答,声震屋瓦。 堂中气氛凝重如山。 卢恽筹缓缓坐下,目光深沉:“诸位,此战关乎国运,也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各州务必恪尽职守,若有懈怠,休怪本帅不讲情面!” 众将纷纷抱拳,退归原位。 事实上,现在还处于备战期,根本摸不清敌方的具体动向和主攻方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先把篱笆扎紧,才能应对任何方向的风雨。 随即,卢恽筹便让各州刺史先行回去准备,把各州将领和一众参军留了下来,继续商议更为具体的军务。 “把你们留下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一战,到底怎么打!”卢恽筹缓步走到沙盘跟前,一众将领也紧跟着围了上去。 卢恽筹指着沙盘之上那条蜿蜒曲折的边境线,问道:“此次,胡羯兵多将广,必然是全线进攻,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信心守得住?” “大将军放心,我蓟州将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胡贼踏入关内一步!”裴鸣鹤率先表态,语气斩钉截铁。 “大将军,我凉州军早已是磨刀霍霍,到时候,定要跟胡贼拼个你死我活,让他们知道,咱大周男儿不是孬种!”史文郁也拍着胸脯说道。 卢恽筹抬起目光,扫视了二人一眼,目光中并无赞许,反而带着几分冷峻。 “本帅不是让你们去送命,而是要你们守住边关国门!脑袋一热就冲上去拼命,那是莽夫所为!” 随即,他再度指向沙盘上那八百里边境线,对着众人问道:“都说说吧,你们准备怎么守,我要的是战术策略,不是口头的军令状!” 见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卢恽筹直接看向一直沉默的凌川,说道:“凌川,你现在就是拓跋桀,手握百万大军,你来攻,看他们如何守!” 凌川神色微变,他没想到大将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给架起来,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他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便缓步走到沙盘跟前,目光从沙盘之上缓缓扫过,那一条条山脉、一道道关隘,都在他眼中一一掠过。 事实上,凌川并非没做过这样的假设推演,他曾不止一次对着地图反复推敲过各种可能,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敌方的兵力变成了一百万。 “若我手里真有百万大军,压根就不需要什么策略,直接将大军压上来,不分主次,全线进攻,但凡攻破一处,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隘口,大周防线将瞬间崩溃!”凌川淡然说道。 “凌将军,这打仗可不是耍嘴皮子那么简单!”姚钦延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凌川目光平静如水,看着他问道:“姚将军的意思是说,我凌川不会打仗?” 姚钦延正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放眼北系军诸多将领,谁敢说他凌川不会打仗? 他那厚厚的战功簿随便翻开一页,就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可被一个小辈当面这样奚落,他这位一州主将面子上实在是挂不住。 他冷哼一声,语气生硬地说道:“年轻人,不要以为自己仗着运气打了几场胜仗,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运气这玩意儿,不可能永远站在你这边!” 凌川听后也不生气,只见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问道:“将军所言不错,我凌川能打胜仗全靠运气。那么,敢问姚将军,你凭实力打了多少胜仗?” “你……” 姚钦延面色瞬间胀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只见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沙盘上那条蜿蜒的边境线,声音都有些变调地问道:“那你告诉我,一百万大军,这么长的边境线容得下吗?你当打仗是赶集呢?” 凌川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说道:“姚将军所言甚是!” 听到这话,姚钦延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僵硬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下来。 他正要继续开口,以一个沙场前辈的口吻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却听到凌川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他的后半句。 “所以,我准备只用三万胡羯精兵,攻破你坐镇的靖州!”凌川的声音字字铿锵,在寂静的正堂中回荡。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就连卢恽筹的眼神中也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站在不远处的叶世珍同样如此。 以他们对凌川的了解,此人绝非无的放矢之辈,更不会在这种场合信口开河。 但,仅用三万精兵,便想攻破拥有五六万兵力镇守的靖州,这怎么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第947章 一语中的 “狂妄!”姚钦延咬紧牙关冷喝道,额头上青筋直跳:“一年前,胡羯出动五万大军,都未能攻破我靖州防线,本将很好奇,你哪来的底气在这里大放厥词?” 凌川全程神色淡然,不急不缓地反问道:“若非时任靖州副将的秦简以全军性命为代价死守栖霞关,若非胡羯人突然撤兵,靖州真的能守住吗?” 姚钦延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宛如生吞了一只死老鼠一般,难受到了极点。 “很好,我倒想看看,你如何用三万人攻破我靖州防线!”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凌川则是不慌不忙地执起一根细长的竹条,竹条尖端稳稳地指向靖州边境线的位置,说道:“据我所知,靖州的精锐大多集中在栖霞关一带,由副将催行俭亲自坐镇!” 姚钦延冷笑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傲气,说道:“栖霞关是靖州最前线的关隘,扼守着咽喉要道,自然得重兵把守!这有什么好说的?” 凌川没有理会他,而是用手中竹条指着边境线,缓缓移动,竹条尖端在沙盘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姚钦延见状,不耐烦地说道:“别琢磨了,本将坐镇靖州近十年,对于这条边境线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我可以拍着胸脯说,如今的靖州防线,就跟铁桶一般,没有任何破绽!” 可就在此时,凌川手中的竹条忽然顿住了,稳稳地点在沙盘上的某一处,问道:“姚将军可知这是何地?” “雪狼峡!位于长谷县以东三十里,峡谷中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根本不利于大规模行军……” 不等他说完,凌川便直接将其打断,语气平淡地反问道:“若我所料不差,这里你应该没有派兵镇守吧?我若是派一支数十人的精锐小队潜入,翻过这道峡谷……” 听到这里,姚钦延的脸色顿时一变,瞳孔猛然收缩。 不过,他立马就恢复了镇定,干笑了两声说道:“就算潜入进来又如何?区区几十人,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可凌川却是一脸笑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几十人,确实翻不了天!但想要趁夜烧掉你屯在长谷县的粮草,却并非不可能!” 此言一出,姚钦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更是死死盯着凌川手中竹条所指的那个位置。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眼神中交织着震惊、后怕,还有那一闪即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现在听起来,这或许不算什么高深莫测的计谋。 但,在凌川说出来之前,现场这么多人,包括卢恽筹和叶世珍在内,却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个破绽,没有一个人想到雪狼峡这个看似毫无价值的地形竟能成为致命的漏洞。 就算是姚钦延这位靖州主将,自认对靖州的边境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得多么敏锐的洞察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条数百里的边境线中精准地找到这个破绽? “一旦粮草被烧,定然军心大乱!我则趁乱兵分三路,同时对栖霞关、横棺岭、黄草甸发起猛攻,姚将军觉得,到了那一步,我有几成把握能得手?” 姚钦延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若凌川真能在雪狼峡得手,烧掉长谷县的粮草,自己多半守不住。 而他自己事先根本没想到雪狼峡存在的这个致命漏洞,那么对方得手的可能性将大大提升,甚至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虽说这只是纸上谈兵,隔空推演当不得真,但他却是真真切切地领教到了这位年轻名将的恐怖之处,那种被人一眼看穿命门的感觉,让他后背冷汗涔涔。 他方才之所以出言质疑凌川,倒也不是真瞧不起他,而是因为,他是陆沉锋的人,立场决定了他不可能与凌川站在一头。 凌川倒也没有揪着他不放,更没有再出言奚落,而是继续移动手中的竹条,将北疆边关沿途存在的一处处问题逐一指了出来。 “朔州铁鳞城外一片开阔,若是让敌方在城外囤积大量兵马,轮番攻城,铁鳞城根本抵挡不住!”凌川将竹条点在铁鳞城的位置,分析道,“我觉得要么将战线前移到红枫原,要么将铁鳞城扩建一倍,像西疆蜃楼关那般,扩充两道城墙,以此增加纵深。” 上次那一战,胡羯陈兵铁鳞城外,利用大量兵力轮番死磕,若非他们暗中抽调兵力支援朝天垭,加上凌川及时率军赶到城外策应支援,铁鳞城多半就已经被攻破了。 紧接着,凌川将竹条移动到蓟州防线的位置,顺便看了裴鸣鹤一眼,说道:“相比之下,蓟州的防线就要困难一些。蓟北原一片平坦,无险可守,胡羯的骑兵可以直逼边城!” 裴鸣鹤听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问道:“那凌将军觉得,应当如何布防呢?” 凌川又岂会不知,对方看似在请教,实则是在考自己,要是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策略,那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倒也不难!”凌川用手中竹条指向蓟州防线的几处关键节点,说道:“镇北台、拒马堡、控弦关这三座边防重镇,看似防守严密,壁垒森严,实则却是各自为战,彼此之间缺乏有效的联动,形不成合力!” 凌川看了裴鸣鹤一眼,继续说道:“这三座重镇,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彼此之间的相对距离,都构成了天然的犄角之势,占据了得天独厚的条件,放着这样的地势不用,实在是可惜了!” “除了加固这三座重镇的城防之外,再将蓟州大营整体前推五十里,如此一来,无论敌军攻打哪一处,还是全线同时进攻,蓟州大营都能在第一时刻出兵支援。” 听闻此言,裴鸣鹤顿时陷入了沉思当中,目光在沙盘上来回移动,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凌川所说的那种布防格局。 第948章 风口浪尖 他确实抱着看凌川笑话的心态,想看看这个近来风头正劲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但不可否认的是,蓟州边关的防御问题也困扰了他许久,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日夜,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好的解决之法。 然而,凌川这短短一番话,却给了他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仿佛眼前的重重迷雾忽然被人拨开了。 三座重镇互为犄角,彼此照应,然后将蓟州大营前推五十里作为机动兵力,这样一来,整条防线瞬间被盘活。 很多东西,一旦被人说破,其实并没有多么高深,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罢了。 但在说破之前,很多人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未必能想得出来。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心里暗暗觉得,凌川找到靖州雪狼峡的破绽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那么,此刻听完他对各州防线的剖析,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哪怕是姚钦延、史文郁、裴鸣鹤等站队陆沉锋的人,此时也是心服口服,再没有半点轻视之意。 在场的皆是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论资历,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凌川深厚得多。 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战术谋略,都有其独到之处,自然一眼便能看出,凌川所指出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破绽,绝非危言耸听。 正所谓当局者迷,他们自己身在局中,日日对着那些山川关隘,反而未能发现这些漏洞。 可凌川一个‘外人’,却一眼看出破绽,直击要害,这不仅展现出了他那惊人到可怕的洞察力,还透露出了另外一则让人心惊的信息。 那就是,凌川对于整个北疆边关的山川脉络、地理形势,乃至各州边军的兵力布置和领兵将领都了如指掌,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让众人震惊之余,还有深深的汗颜,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卢恽筹缓缓移动目光,扫向在场的众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凌将军,我韩某人是真的服了,心服口服!”韩青池抱拳说道,脸上满是钦佩之色。 “别的不说,你竟能将这八百里边境线如数家珍,每一处关隘、每一道峡谷都了然于胸,仅仅是这一点,我等便望尘莫及!” 宋景也当场抱拳道谢,神色郑重:“凌将军,我一向自认为阑州的布防滴水不漏,固若金汤。若非你今日直言指出,我等极有可能要为自己的疏忽付出惨重的代价,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卢恽筹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当众说道:“若是你们人人都如凌川这般,就算百万胡羯大军打上门来,本帅也能高枕无忧!” 这番话,让在场的一众将领为之汗颜,同样,那一群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参军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可是成天围在沙盘和地图跟前,日复一日地琢磨驻军布防的事情,这原本就是他们的本职所在。 他们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却一个都没能发现漏洞,反倒被凌川一语道破,并当场给出了解决策略。 凌川心思流转,卢恽筹将他推到风口浪尖,固然有为他造势、替他树立威望的成分,但这却是一把双刃剑,若是拿捏不好分寸,反倒适得其反。 只见他对着卢恽筹拱手说道:“大将军,末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真要到了开战的时候,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再严密的防守也会出现破绽,到那时,比的不是谁的布局更精妙,而是比谁犯错更少,谁的反应更快!” “此言在理!”卢恽筹点了点头,说道:“战场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棋盘,作为一名将领,需要做的是纵观全局,运筹帷幄,而不是照搬兵书上的东西!” 紧接着,卢恽筹再次将目光投向凌川,忽然问道:“如果我把帅印交给你,你需要多少兵力能打赢这一战?”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神色一凛,不少人都从卢恽筹的话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虽说卢恽筹只是用一个假设来发问,但在这种节骨眼上,在场的人却不会真的认为这仅仅只是一个假设,更像是在向他们传递一个信号。 早在半年前,凌川与陆沉锋之间便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二人日后势必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较量。 早些年,陆沉锋是北系军下一任主帅的不二人选,无论是资历还是战功都稳稳压过同辈。 以至于北境七州的不少文官武将早已选择站队表态,就算是一些人没有选择跟陆沉锋上同一条船,至少也没有公开表示过反对。 然而,凌川的崛起,却让这件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情出现了一丝变数。 以往,凌川的支持者或许只有陈暻垚、催行俭等为数不多的几位年轻将领,但,随着他的军功越来越显赫,名声越来越响亮,威望也随之水涨船高。 如今,不少将领都与凌川走得很近,其中不少人更是承他的情,这无疑是让陆沉锋的那些追随者感受到了威胁。 而大将军卢恽筹却偏偏在这种场合做这样的假设,让史文郁、裴鸣鹤等人内心为之一沉,甚至暗自揣摩,这就是卢恽筹的真实态度。 凌川自然也察觉到了现场那股诡异的气氛,不过,他并未太过于在意这些暗流,而是开口回答道: “大将军说的是打赢,是守住边关,还是重创、乃至全歼胡羯南征军?这三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有何区别?”卢恽筹追问道,似乎对他的反问很感兴趣。 “若只是被动防守,在无粮草军械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六十万大军足矣,依托关隘险要,足以将敌军挡在关外!”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要重创胡羯大军,那就不单单是兵力上的问题了,而是需要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卢恽筹淡然一笑,摆了摆手,说道:“但凡能守住北疆,本帅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它的,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去折腾吧!” 第949章 严阵以待 他目光从在场的一众将领和参军身上缓缓扫过,字字铿锵地说道:“本帅相信,只要咱们能渡过这一关,两国的局势定会发生改变,届时,攻守易型,收复阴山以南的广袤疆域,甚至是打过阴山,也并非不可能!”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都燃起了几分灼热的光。 紧接着,大家就接下来这一战展开了一些更为细致的探讨,叶世珍也专门交代了一些后勤调度和情报衔接上的细节问题。 午后,众人相继散去,各自翻身上马,匆匆返回驻地,抓紧时间备战。 凌川带着一众亲兵离开了飞龙城,但,他并未直接返回云州,而是径直朝着高平县的方向赶去。 魏崇山前脚率领队伍回到高平县大营,凌川后脚便抵达了。 他翻身下马,第一时间找到魏崇山,详细询问了这一战的细节。 “魏武卒折损了百余人,三百多人受伤,其中重伤者约有五十人!”魏崇山如实说道。 凌川听后也十分震惊,神色动容,说道:“魏武卒果真是名不虚传,百年之后首次亮相沙场,以步对骑,战绩便如此惊人!” 魏崇山连连摆手,笑道:“侯爷过奖了,若非有你的指点,再加上云州军械司改良定制的这些兵器,魏武卒就算能赢下这一战,也绝不会这么轻松,伤亡至少要翻一倍!” 魏崇山倒不是恭维凌川,他虽是严格按照先祖留下的兵法在练兵,但,那毕竟是百年之前传下来的东西,放在当时或许仍被奉为圭臬。 但,历经百年变化,敌人的战术和敌兵甲早已不同,很多东西放在当下根本不实用。 他与凌川曾多次探讨到深夜,而凌川也针对这些过时的内容进行了一一修正和完善。 严格说起来,如今的魏武卒跟百年之前那支纵横沙场的无敌步卒已经有了根本上的变化,骨子里的魂还在,但血肉已经焕然一新。 至于在军械上的变化就更大了,无论是神臂弩、长枪、厚盾以及陌刀,都与百年前有了本质的区别。 这不仅是样式上的改变,更是铸造工艺和杀伤威力上,都全面得到了提升,远非昔日可比。 “洛青云的队伍和夜枭营伤亡如何?”凌川又问道。 “夜枭营伤亡近百人,洛都尉的队伍折损了两百余人!”魏崇山逐一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尽管这个数字也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估的还要小一些,但他内心依然难受,毕竟,每一个伤亡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不过是大战之前一次试探性的交锋,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凌川神色略显凝重地说道。 “看来,胡羯人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孤注一掷了!”魏崇山沉声道。 “是啊!”凌川点头道:“咱们固然是背水一战,退无可退,胡羯人又未尝不是在拿国运为赌注?这场豪赌,谁都不想输,谁也输不起!” 魏崇山好奇地问道:“侯爷觉得,这一战,咱们有几成胜算?” 凌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个结果,谁也预测不了。因为,战争一旦开打,便如同一台庞大无比的机器在自行运转,无数的变数交织在一起,这根本就不是某一个人所能左右的!” “刚经历大战,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养吧,大战很快就要开始了!”凌川说完便起身告辞。 魏崇山点了点头,将他送到门外,目送他翻身上马离去。 随后,凌川找到了余生,详细询问了高平县大营的粮草、军械储备情况。 不得不说,余生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他不仅将高平县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大营的军械粮草储备更是严格按照凌川此前的交代,处理得面面俱到,账目清晰,仓储充实。 如今,大战在即,凌川立马让亲兵去往云州境内各县传令,紧急抽调兵力对边境线进行增防,务必将每一处关隘的守备力量加强到最大。 “如无意外,此次塔拉草原将会成为敌军的主要进攻方向!”凌川开口说道。 余生听后,神色不由得为之一紧,问道:“以往不都是集中主力攻打朝天垭和老龙口吗?毕竟那两处才是最佳的突破口!”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这么多年来,胡羯对老龙口和朝天垭发起的进攻不下数十次,虽说也曾侥幸攻破过,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且,后续大军若不能及时跟进,就算突破了关隘闯入关内,那也是无根之萍,根本无法立足,早晚会被关门打狗!” “那两处依然会是主战场之一,但如今的北系军,已不像当年那般孱弱可欺,有龙夔骑和虎贲骑这两支精锐骑兵斩首朝天垭和老龙口,胡羯想要正面攻破,难度极大,所以,他们肯定会开辟新战场!” 听凌川这么一分析,余生很快就明白过来,顺着思路分析道:“所以,他们这一次定会退而求其次,将进攻主力放在塔拉草原!虽说,攻破塔拉草原防线的难度要比朝天垭高很多,但,地势开阔平坦,更利于他们的大军展开和全面推进!” 凌川眼神中带着欣赏之色,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这次云州军的压力将会前所未有的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余生虽然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他坚信,只要将军在,就一定能守得住。 当年狼烽口那等万分危急的绝境,也是在将军如神兵天降般赶到,不仅扭转了战局,更是将敌军杀得全军覆没。 相信,这次也一样,将军一定能力挽狂澜。 紧接着,凌川又让亲兵前往塔拉马场,一是让洛青云尽快返回高平县,二是让陈谓行和纪天禄二人将夜枭营的兵力收拢回来,把兵力主要集中在云州防线之外。 以前,夜枭营的兵力在关外撒得很远,活动范围可不仅仅局限于云州境内,这么做是为了以实战来练兵。 如今,大战在即,各州都在紧急备战,所有斥候都已被派往关外。 凌川自然也要将夜枭营收拢回来,主要确保云州防线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950章 调兵遣将 紧接着,他还派人去请云书阑,让他亲自到高平县大营坐镇,统筹全局。 日落之前,洛青云带着队伍返回关内,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三百余战死士兵的尸体。 其中,有八十三名夜枭营成员的遗体,剩下两百多人则是洛青云麾下的新兵,这些年轻人不久前还活蹦乱跳地在校场上喊着号子,如今却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首。 入关之时,凌川亲自率领队伍在城门外迎接。 “砰,砰砰……” 拳头锤在胸甲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宛如战鼓擂动,那是他们为阵亡同袍送行的独特方式。 “集中火化,妥善安置骨灰,战后再集中按照户籍一一送回去!”凌川声音略显低沉,对身旁的余生交代道。 “明白!” 次日,云书阑抵达高平县大营,随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顾言章和骆文佐这两名学生。 当晚,凌川便叫来了魏崇山、洛青云和余生,与云书阑师徒三人一起围在沙盘跟前,仔细探讨云州布防的整体安排。 凌川先将节度府带回的消息和夜枭营刺探到的情报与云书阑详细讲了一遍。 云书阑听完之后,沉默片刻,将各方信息在心中整合消化,随即将自己的布防策略逐条讲了出来。 不得不说,他心思极其缜密,所有细节都面面俱到,从兵力梯次配置到粮道保障,从烽燧预警到预备队的机动路线,很多地方都与凌川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此前二人也就这个问题展开过深入探讨,在很多关键方面早已达成了意见统一,此刻只是做最后的确认和细化。 “边境各关隘城池的投石车、床弩等重型军械可曾备齐?”凌川问道。 “将军放心,早在半年前便已经按数备齐了,最近我又让军械司加紧赶制了一批,以备不时之需,库存充足!”云书阑禀报道。 “弓弩、石弹、火油以及常规的军械,要尽量多配一些。”凌川交代道。 这一战定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军械粮草都要尽可能地多往边关囤积。 很快,云州各县的驻军开始按照命令陆续抽调兵力,除了少量兵力留守各处营地之外,精锐队伍全部赶赴边关,朝着指定的防线关隘火速开拔。 云州的边防线不算长,除了高平县、云岚县和狼烽口之外,还有西和县、云凉县以及陇云县等几个县都处于边防线。 只不过,这几处地方地理位置特殊,天然的巨大落差形成了一片陡峭的断崖,崖壁之下虽然有几条羊肠小路蜿蜒而上,但都不适合大军通行,骑兵更是寸步难行。 但,在这种关键时期,这些小路直接就被巨石堵死,而且,还派了专门的巡逻队伍日夜镇守,以防敌方派小股精锐渗透。 所以,对于云州来说,真正的压力就集中在高平县。 这里是塔拉草原的最南端,地势虽然也有起伏落差,但却并没有断崖,而是一条坡道,对于以骑兵为主力的胡羯而言,却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也是凌川当初力排众议要在高平县设置一座大营的原因,一旦到了战时,云州大营可以直接搬到最前线,以逸待劳,省去了大军长途驰援的时间和消耗。 当时,很多人并不觉得凌川此举有多重要,甚至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如今大战将近,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凌川当初的眼光到底有多长远,那一步棋下得到底有多关键。 至于狼烽口,受地理限制,常规情况下也就驻扎五百兵力。 但,有了之前配置的投石车与床弩,防御力量直接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就算敌方出动一支万人大军,也不担心被攻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凌川还是下令增设了三百人,其中包括一百名骑兵,主要是为了有备无患,万一出现变故可以快速反应。 事实上,狼烽口的地形根本不支持大规模进军。 胡羯人不可能费力不讨好地去死磕狼烽口,相比之下,还不如将兵力投放在老龙口和朝天垭这种更利于骑兵展开的地方更实在。 如今,不仅是云州,整个北境七州都在大规模地调兵遣将,各州都在往边关输送兵力,官道上昼夜都是行军的队伍。 神都,兵部更是连夜下达了一批急诏,从内地紧急调集了十万大军,星夜兼程赶赴北疆支援。 事实上,中原腹地在经历了几场叛乱之后,也是元气大伤,各州县的府兵捉襟见肘,能动用的兵力并不多,这十万大军就已经是眼下的极限了。 而且,其中还包括蓝少堂率领的一万禁军,这是拱卫神都的精锐,此番也调拨了出来,足见朝廷对此战的重视。 次日,魏崇山找到凌川,神色中带着几分不自然,似有话要说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老哥,你我不是外人,有话不妨直说!”凌川向来不喜欢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凌兄弟,我是来向你辞行的!”魏崇山深吸一口气,说道。 听到这话,凌川并无多少诧异,事实上,在节度府看到各州防线的调整思路之后,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刚刚接到大将军的命令,让我率领魏武卒即刻开拔,前往蓟北原驻守!”魏崇山说道。 凌川坦然一笑,说道:“魏老哥的心意我明白,但你我皆为北系军将领,当为大局着想。若大战开启,无论哪处防线失守,对于整个北疆乃至整个中原来说,都是毁灭性的灾难,谁也不能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听凌川这么说,魏崇山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暗自佩服凌川的格局和胸襟。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自然是希望能带着麾下的魏武卒,帮助凌川镇守云州防线,这也算是对凌川个人的一份报答。 毕竟,他承了凌川太多的情,抛开个人恩情不说,单就魏武卒的打造上,凌川就出了不少力,从始至终都是倾力相助。 主动提供高平县大营作为驻地,帮他逐条改进操练的细节,还亲自为他设计制造军械。 若不是凌川的鼎力相助,魏武卒绝不可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内达到如今的成就。 第951章 御驾亲征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蓟北原一片平坦,无险可守,而且,蓟州军相对孱弱,急需一支强军坐镇压住阵脚。大将军让你率领魏武卒前往,也是对老哥和魏武卒的莫大信任!” 事实上,凌川此前便已经猜到,大将军会将魏武卒调走,要么调往朔州铁鳞城外的红枫原,要么调往蓟州的蓟北原。 综合各州防线的情况来考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现在看来,跟他预想的丝毫不差。 至于云州军,早已不是当初那支在北境七州中垫底的孱弱队伍,而是彻底蜕变成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之师,卢恽筹自然不担心。 “凌兄弟,我这人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你的情我都记在心里!”魏崇山拍了拍胸口,字字铿锵地说道。 “老哥言重了!”凌川笑道:“不过,有句话,兄弟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弟见外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你直说就是!” “北系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把你引荐给卢帅的,无论你心里如何选择,在其他人眼里,你都是跟我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听到这里,魏崇山又岂会不明白凌川的意思?他笑问道:“难不成,凌兄弟没把我当自己人?” 不等凌川回答,他便继续说道:“先不谈我与老七的同门之谊,仅仅是你我之间的这份交情,无论什么时候,我魏某人都会站在你这边,绝不含糊!” “老哥有这份心,凌川感激不尽!”凌川抱拳道。 “我知道,蓟州主将裴鸣鹤乃是陆沉锋的人,兄弟是担心他到时会给我使绊子对吗?”魏崇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老哥为人坦荡磊落,但这小人之心却不得不防,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前方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的暗箭!” “多谢兄弟提醒,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魏崇山好歹也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魏崇山笑道,眼中闪过一抹老江湖的精光。 凌川点头:“那就预祝老哥旗开得胜,大破敌军!” 次日一早,魏崇山便率领一万魏武卒离开了高平县大营,队伍浩浩荡荡,朝着蓟州方向而去,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与此同时,草原部落同样在疯狂调集大量兵马,朝着阴山以南的斡拏城赶来。 三大王族外加十大部族,合计兵力四十余万,加上原有的六十万南征军,总兵力达到了百万之巨,如同一片黑压压的潮水向边境线涌来。 而且,这一次三大王族和十大部族皆是精锐齐出,不再是随便应付。 领兵之人皆是能征善战的沙场猛将,每一个名字在草原上都是如雷贯耳,都曾在战场上杀出赫赫功勋。 就连拓跋青霄都离开了天汗城,御驾亲征,这在整个胡羯帝国的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白道原,旌旗蔽日,铁甲如云。 拓跋青霄身着天虎屠龙胄,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胯下神骏乃是一匹汗血宝马,毛色如缎,四蹄粗壮。 他两侧及身后是三千金甲卫,金盔金甲,刀枪如林,再往后方则是拓跋皇族的第一王牌精锐——天虎屠龙军。 如果说,金甲卫乃是皇家近卫,专门负责守护大汗和皇宫的安全,那么天虎屠龙军便是守护整座天汗城安危的国之重器。 这支队伍跟另外三大王族的王牌精锐一样,皆由族内嫡系子弟统领,譬如宇文王族的宇文堑、慕容王族的慕容陲,耶律王族的耶律斡,无一不是草原上威名赫赫的战将。 而天虎屠龙军的主将原本是拓跋桀,后来,拓跋桀受命担任南征主帅,常年在外统兵,这支队伍便交给了拓跋雄的堂弟拓跋夔统领。 拓跋青霄之所以能在汗位争夺中成功夺权,一方面是王浮舟选择了他,再加上他提前在金甲卫中苦心培养了一批亲信。 其实,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拓跋青霄得到了拓跋夔的支持,也是天虎屠龙军的站队,将此事彻底盖棺定论。 算起来,无论是金甲卫还是天虎屠龙军,都已有数十年未曾离开天汗城了。 这一次,拓跋青霄将五千金甲卫抽调了三千,一万天虎屠龙军更是尽数带往前线,摆出了倾国一战的架势。 金甲卫统领拓跋琨策马来到拓跋青霄的身边,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大汗,咱们金甲卫和天虎屠龙军都被带走了,整座天汗城就只剩下两千金甲卫留守,后方空虚,属下担心出变数?” 拓跋青霄微微摇头,神色平静,说道:“放心,有国师在天汗城坐镇,出不了事!” 拓跋琨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本想提醒大汗,国师毕竟是周人,可转念想到国师深得两代大汗的绝对信任,而且,现任大汗更是他一手推上帝位的。 自己若是贸然去提这个醒,反而会在大汗心中留下一个挑拨离间的印象。 “各部的军队都出发了吗?”拓跋青霄偏过头,对身旁的拓跋夔问道。 “回大汗,三大王族和十大部族的队伍都已经在路上了,快马回报,数日之内便可抵达斡拏城会合!”拓跋夔回答道。 拓跋青霄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南方,这一次,他们可算是把家底全部拿出来了,所有精锐全部出动,各族将领更是纷纷披甲上阵。 只因,自己给他们许诺的好处足够诱人,就算他们明知道自己是在以利相诱,也根本无法拒绝这份诱惑。 拓跋青霄的许诺很简单,也很直接。 只要攻下大周北疆,各部可自行追击,不受约束,打下的疆域、俘获的奴隶、劫掠的钱财,皆归他们部族所有,皇族分文不取。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人能坐得住。 当然,无论是三大王族还是十大部族,他们心里都明白,如今,正是攻打大周的最佳时机,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虽说眼下的北系军比以往要强上不少,但,整个大周却是近些年来最衰弱的时候。 第952章 最后的战机 中原腹地历经多次叛乱,被折腾得千疮百孔,很多州县出现了大量流民,拖家带口四处逃荒,大量的良田无人耕种,荒草齐腰深。 朝廷非但收不上来赋税,还得拨放钱粮做战后安置,同样,历经叛乱之后,各地兵力更是捉襟见肘。 他们只要攻破大周北疆这道防线,便可直取中原,长驱直入,不会受到任何有力的阻碍。 而且,大战一旦全面拉开序幕,大周就算想要出兵支援前线,也没有多少可用之兵了。 一旦各地冒然抽调驻守兵力,那些还未彻底死透的反叛势力就会趁机死灰复燃,在后方重新点起动乱的火星。 拓跋青霄与王浮舟在帝宫之中密谋了数日,反复推演,尽管胡羯南征军接连遭逢了几次败绩,损失不小,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出兵攻打大周。 因为,一旦给足大周喘息的时间,让他们渡过了眼前的难关,两国的局势将彻底调转。 到时候,一个休养生息完毕、焕然一新的大周重新崛起,他们就将处于绝对的劣势,再难翻身。 这个时间,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五年,也许只要一两年。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大周正处于‘伤势’最严重的时候,往后每过一天,它就会更强一分。 所以,不能再等了。 两日后,凌川动身返回云州。 眼下,整个云州防线已经安排得滴水不漏,各处关隘的兵力梯次配置也已到位,再加上有云书阑坐镇高平县统筹调度,他相信就算胡羯大军立马来攻,他们也能从容应对。 回到将军府,凌川并没有见到苏璃,从护卫口中得知,对方一早就去商行了。 凌川看了看天色,发现暮色从屋檐上压下来,他也没有去商行找苏璃,而是径直走进后厨,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做饭。 “将军,兄弟们都说,您这做菜的手艺,不去当厨子,真是可惜了!”正在灶台跟前烧火的苍蝇夸赞道。 凌川则是瞪了她一眼,说道:“那有没有人跟你说,以你的机灵劲,要是进了司礼监,迟早能坐上掌印大太监的位置!” 苍蝇虽没去过皇宫,但也知道司礼监那是什么地方,连忙缩了缩脖子说道:“将军,你这可不是夸人啊!” “你这么闲,去把大牛和英子叫来,咱们一起吃个饭!”凌川对苍蝇说道。 “好嘞!”苍蝇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出门去了。 不多时,苏璃领着翠花回到了将军府。 翠花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扑鼻的香味,勾得她直流口水,“夫人,肯定是将军回来了!” 事实上,苏璃在门口就看到了凌川的亲兵,她脸上也带着激动的喜悦,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姑娘家家的,你能不能克制一下!”见翠花不断耸动鼻翼,一副馋猫模样,苏璃出言教训道。 翠花却是毫不在意,娇羞道:“大牛说,我最近都瘦了呢!” “你就吃吧!过门的时候,连轿子都进不去,我看你咋办!”苏璃嗔笑道。 谈笑间,二人便来到后院,凌川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往桌上摆放。 “娘子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坐下准备吃饭!”凌川笑着说道,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 “相公刚回来怎么不歇着!”苏璃连忙迎了上去,心疼地说道。 凌川扶着她坐下,笑道:“做顿饭而已,顺手的事!”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银甲,手里托着头盔的小将快步跑了进来,人还没进门便放声大喊。 “叔叔!” 小北直接冲上来,一头扑进凌川的怀里,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 “哟!长高了不少呢!”凌川摸了摸他的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问道:“最近有没有认真念书啊?” “那当然啦!云先生都夸我呢!不信你问婶婶!”小北一脸傲娇地说道,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口说无凭,回头我亲自考考你!”凌川刮了刮他的鼻子说道。 “考就考,我要是答不上来,你就按照军规处置我都行!”小北双手叉腰,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凌川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 不多时,大牛兄妹二人也到了。 “民女许秀英,见过将军,见过夫人!”英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苏璃连忙起身,亲自扶着她坐下,温声说道:“英子,这都是自家人,无须客气,快坐吧!” 自当初从火场中救下英子之后,凌川便让人将她送到了云州,之后她便一直在太平商行做工。 英子虽没文化但心思细腻,做事也敏捷利索,苏璃便是有意培养她,让她帮忙打理商行里的一些具体事物。 近期,苏璃又把她送到了云州书院,白日里习文断字,晚上学子数算之法。很显然,这是打算将她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这让英子感激涕零,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要知道,像他们这种出身的老百姓,别说是女子了,绝大多数男子都是一辈子没机会摸书皮的。 如今,英子脸上的疤痕经过悉心治疗已经淡了很多,不凑近了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可相比起当初,英子却像是彻彻底底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由内而外变得自信了很多。 苏璃连忙招呼大家坐下准备吃饭,凌川与苏璃二人坐一方,大牛和翠花各坐一方,小英跟苍蝇坐一方。 小北原本想去跟翠花坐一方,但歪着脑袋对比了一下各自占的位置,还是觉得大牛那边相对宽松一些,便挤了过去。 大牛只顾着埋头扒拉碗里的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还挤着个小北。 他冷不防一个侧身,直接把小北给夹到了怀里。 小北一脸无辜地从他胳膊底下探出脑袋,闷声道:“大牛叔,你莫不是饭不够,准备吃我?” 满桌人捧腹大笑,苍蝇笑得直拍桌子,大牛则是包着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在那里憨憨地跟着傻笑。 “哥,你看着点!”英子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连忙提醒了一句,顺手把小北从他胳膊底下解救出来。 第953章 全军开拔 晚上,凌川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了干净的中衣躺在床上。 “相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苏璃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轻声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说道:“是啊!而且,这次胡羯穷举国之力,出兵百万攻打北疆,这将是最艰难的一战。” “有相公在,大周一定能胜的!”苏璃虽然担忧,但还是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不仅仅是安慰,而是对凌川发自内心的信任。 他率军出征这么多次,历经大小战斗数十场,却从无败绩,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久别重逢,二人自然是免不了一番缠绵,灯影摇曳,窃窃私语直到深夜。 次日一早,凌川便带着一支亲兵小队来到云州大营。 此时,士兵们正围着校场进行擐甲十里趋操练,沉重的甲胄穿在身上,跑起来甲片哗哗作响,脚步声沉闷而整齐。 凌川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跟在队伍的末尾跑了起来。 跑在凌川前面的士兵不由得紧张起来,脚步都有些乱了,但还是鼓起勇气侧过头向凌川行礼。 “不用理我,继续操练!”凌川摆了摆手说道,脚下的步伐始终跟队伍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跑完最后一圈,柳衡、江来、赵襄、唐岿然等一众将领连忙跑到跟前,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将军!” 虽刚练完,但众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气喘吁吁,而是面如常色,气定神闲。 “身为一军主将,还能跟士兵们一同操练,不错!”凌川笑着说道,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三人面带笑意,却不敢有丝毫自满。 “程老都尉一大把年纪了,都还每天跟随士兵们操练,我们哪敢懈怠啊!”赵襄笑着说道,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一直以来,凌川对于云州军将领的要求都是非常严格的。 正所谓打铁还得自身硬,要求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下自身的操练,毕竟,在战场之上,他们是要带着千军万马冲锋的,主将若是体能不济,如何打仗? 不多时,程千韧也跑完了全程,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连连摆手道:“岁月不饶人啊,腿脚跟不上喽!” “哈哈!您这是老当益壮,等我们到了您这年纪,估计都赶不上您了!”凌川笑着说道。 如今,程千韧已经退到二线,担任云州监军,不再直接领兵冲锋。 但他却依然能坚持每日跟随士兵们一同操练,风雨无阻,仅仅是这一点,便让人发自心底的敬佩。 随后,凌川让众人召集军中校尉以上将领到大营议事,此外,还将程砚等一众参军以及墨巡和庾朔这两名军械司校尉也叫了过来,大帐之中很快便坐满了人。 凌川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大战要开始了!” 尽管此前大家便已经陆陆续续接到了一些消息,但,当这句话从凌川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营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众将领脸上都写满了严肃。 凌川扫视一圈,发现,无论是带兵的将领,还是稳居幕后的参军,所有人眼神中都带着浓烈的战意,没有一丝胆怯和退缩。 “将军,快下令吧,兄弟们都迫不及待了!”张破虏忍不住说道,拳头攥得紧紧的。 “告诉兄弟们,不用着急,这次敌军人头管够!”凌川淡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沉稳的自信。 “将军,听说胡贼出动了百万大军,是不是真的?”赵襄开口问道,这个数字让不少人心里都在打鼓。 凌川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整整一百万,只多不少!” “看来,胡羯人这是彻底豁出去了,要提前跟咱们来一场决战啊!”程千韧一脸沉重地说道。 “这是一场国运之战,谁胜,谁就是北疆未来的主宰!”凌川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此前在高平县的时候,凌川便已经给各县校尉传令,让他们从各县军营中抽调半数精锐,前往边关指定地点集结,然后统一操练磨合。 虽说,凌川对云州军的综合素质有信心,但毕竟是从各地抽调出来的,彼此之间没有过并肩作战的经历。 一旦上了战场,在混乱的厮杀中很难做到默契协调,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便可能影响全局。 所以,凌川才会第一时间将他们调到边关合兵一处进行操练,毕竟,他们的底子都摆在那里,只需磨合一番便能形成合力。 之所以没有将各县兵力全部抽调干净,是为了维持地方的稳定,不能让后方成了空壳。 接下来,凌川便准备出动云州大营的三支核心队伍了。 如果说,夜枭营是黑暗中的尖刀,玄甲营是正面交锋的战车,雁翎骑是快如闪电的利箭,那么云州步卒便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关。 夜枭营一直在关外活动,早已提前投入了战斗,接下来这一战,剩下的三支队伍自然不会缺席,而且,他们将是这一战的绝对主角。 如今,魏崇山已经率领魏武卒离开了高平县,大量军营空了出来,凌川便将玄甲营和云州步卒给一并调了过去,驻扎在高平县,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大战。 原本,高平县大营只能驻扎两万大军,后来,在凌川的要求下进行了扩建,规模和设施都翻了一倍。 两万云州步卒和一万玄甲营,外加一万三千余新兵,这已经是高平县大营所能容纳的极限了。 紧接着,凌川从洛青云麾下的新兵队伍中抽调出六千余人,将其打散之后,全部分散部署在云州沿途防线的各个节点,由各县校尉分别统领。 虽然这支新兵队伍历经半年的集训之后,实力已经不逊色于云州步卒那些老兵,但他们基本都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 将他们留在边境驻守,依托工事进行防御,无疑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也能让他们在战火中逐步成长。 至于一万雁翎骑,凌川并没有将他们调往高平县,而是另有安排,不过,这一安排的详情却并未对外公布,营中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就算是云州军中的其他将领,也只知道雁翎骑一大早便整装出营,至于去往何处,却不得而知,也没人多问。 第954章 屯兵斡拏城 云州大营之中,如今只剩下五千兵力坐镇,偌大的营地显得空落落的,往日人声鼎沸的校场也变得格外安静。 凌川将云州军务交给了程千韧和程砚二人,因为,不久之后,他自己也将赶赴边关,亲临前线指挥。 程砚熟知云州军中大小事务,再加上程千韧的威望与稳重,有他二人坐镇云州,凌川完全放心。 随后,凌川去了一趟刺史府。 眼下,杨恪不得不将手中其它所有事务全部放下,集中一切力量全力保障战事所需的粮草物资。 “大人,接下来这段时间,云州可就交给你了!”凌川对杨恪说道。 后者则是笑道:“将军这话说得有些晚了!” 见凌川面露不解,杨恪才解释道:“你想想,自你上任以来,在云州待的时间有多少?” 凌川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到云州上任不久,便回神都授封,此后又辗转东疆转了一圈。 年前刚返回云州不久,又率军驰援西疆;年后屁股还没坐热,又前往陇西平叛;叛乱刚刚平定,又马不停蹄地去处理江淮的局势…… 凌川尴尬一笑,说道:“大人见谅,我也不想四处奔波啊!” 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凌川便询问了一下现如今云州的情况。 “云州此前接收的难民已经安置妥当,各处分发的物资也都到位了,一切都在按照既定方向稳步推进!”杨恪开口说道。 “眼下战乱将至,后方不能出乱子,还得劳烦大人费心稳住大局!”凌川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在云州大营留了五千兵力,各县也都留下了部分驻守兵力,若有任何突发情况,可随时找程砚和程老都尉商议!” 杨恪神色微微一变,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将军是担心别有用心之人会趁机作乱?” 凌川轻叹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说道:“特殊时期,一切都有可能,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先把篱笆扎紧了,总好过事后亡羊补牢!” 杨恪重重点头,正色道:“将军尽可安心去前线杀敌,云州后方交给本官即可!” 对于杨恪,凌川自然是放心的,无论是治理一方的能力还是个人品行,他都信得过。 不过,在这样的关键时期,凌川还是多提醒了几句。 虽说云州局势已经趋于稳定,百姓归心,但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他们都明白,越是看似太平的时候,越是不能松懈。 接下来这几日,凌川哪里也没去,一直陪在苏璃身边,两人成婚以来聚少离多,这样的相处时光反倒成了奢侈品。 如今,苏璃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太平商行上,随着太平商行的规模越做越大,各州分舵越来越多,她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账目堆积如山。 还好,她依照凌川此前的建议,提前着手培养了一大批得力助手,将手中的权力一层层分下去,要不然,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根本处理不过来。 这些亲信当中,有许多都曾是云州军中的将士。 他们因负伤无法再上战场,不得不退下来,凌川便亲自安排他们到太平商行做事。 一来是让他们有一份踏实的差事,不至于因伤残而生活无着,再则,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用起来凌川完全放心。 还有不少是军户家属,此前在招工的时候,凌川便优先考虑了军户的家属,除了他们的可信度更高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一来是这些家庭因男丁从军而缺乏主要劳动力,让他们到太平商行做工,可以贴补家用,解决一家老小的开支。 至于家中无人耕种的土地,可以佃租给他人打理,不至于抛荒。 再则,帮这些云州军解决了家庭的后顾之忧,他们在前线才能安心杀敌,归属感和凝聚力自然也就更强。 无形之中,这也是在提升云州军的战斗力。 “相公,你怎么没带着她一起回来?”苏璃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问道,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凌川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无奈道:“江淮局势未稳,范大人和许将军虽能力出众,但毕竟初来乍到,还需借助地方力量来稳定局面!” 凌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钱丰的分舵还未彻底落实,我在那边的一些产业也需要可靠的人盯着。” “相公,你说人家帮咱们这么多,咱们要怎么感谢她才好呢?”苏璃‘不怀好意’地看着凌川,笑问道,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苏璃想说什么,凌川心知肚明。 奈何现在大战将至,他心里装的全是排兵布阵和粮草调度的事,根本没心思想这些。 见凌川跟前几次一样选择装聋作哑,以沉默来逃避,苏璃也只能轻叹一声,就此作罢。 她也知道,眼下确实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昭元二十八年,九月十二。 胡羯大汗拓跋青霄的队伍抵达斡拏城。 与之一同抵达的,还有耶律王族和宇文王族的精锐之师,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此外,三支部族联军也紧跟其后,一路烟尘滚滚。 拓跋桀亲自率领南征军一众将领出城迎接,众将领分列两侧,皆行跪拜之礼。 “拓跋桀率南征军众将领恭迎大汗!”拓跋桀与身后一众将领左手握拳放于胸前,单膝跪地。 拓跋青霄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拓跋桀跟前,伸出双手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王叔快快请起,这地上凉得很!” 紧接着,他又亲手将博尔术、蒙拖等一众老将一一扶了起来。 随后,他走到拓跋英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多年不见,英豪哥已经是一方虎将了,再过些年,正好可以接王叔的帅印!” 拓跋青霄这看似随口的一句话,背后却带着不少意味深长的信息,引得在场其他人的目光隐隐浮动,各自在心里揣摩着这句话的分量。 拓跋英豪一脸激动,又不敢太过表露,连忙说道:“大汗过奖了,父帅常说,我还差得远,还需要好生磨炼!” 第955章 蜕变的柔然部 拓跋青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霍元青面前站定,正色说道:“霍将军,你这些年为胡羯立下的赫赫战功,每一桩本汗都记在心里!” 听到这番话,霍元青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 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郑重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有大汗这句话,霍元青就算马革裹尸,埋骨沙场,也是心满意足了!” 当年,他父子二人叛变投敌,虽然胡羯人履行了当初的承诺,让他们统领一军,给了他们容身之所。 但,从始至终,他们都只能弯着腰做人,处处看人脸色。 就算是在军中,手下的人也未必真心服他,身边到处都是旁人安插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如今,得到大汗拓跋青霄的当众肯定,他内心那团压抑已久的火苗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暗中立誓,定要出人头地,在这片草原上站稳脚跟,以此告慰父亲的泉下之灵。 更要让那些周人看看,他们父子当年选择叛出大周,是对的。 拓跋青霄对南征军的将领们进行了一一问询和问候,或拍肩勉励,或驻足叙旧。 就在这时,拓跋桀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大汗一路车马劳顿,城中府邸已经收拾完毕,请入城歇息吧!” 谁知,拓跋青霄却摇了摇头,随即后退一步,对着拓跋桀郑重行礼,朗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拓跋青霄不再是胡羯的大汗,而是金甲卫和天虎屠龙军的主将。我同属主帅麾下,随时听候主帅调遣,与其他将领无异!” 拓跋桀神色陡然一变,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双臂,“大汗,您乃万金之躯,这万万不可!” 然而,拓跋青霄的态度却异常坚决,推开他的手,说道:“王叔,我心意已决,你就别再劝了!” 紧接着,他移动目光,扫向在场所有将领,字字铿锵地说道:“若此战不能打垮大周的北境防线,帝国将从此陷入绝对的劣势,相比起草原的未来和万千子民的存亡,我个人的这点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我拓跋氏的列位先祖,本就是依靠战马和弯刀夺取的天下,他们能披甲上阵杀敌,浴血冲锋,我身为拓跋氏的子孙,为何不能?” 拓跋青霄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草原上的风吹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无论是跟随他而来的各部落将领,还是拓跋桀麾下的南征军将领,眼神中都不由自主地涌现出敬意。 草原部落历来尚武,尊崇强者,这是他们刻进骨子里、代代相传的信仰。 就算是耶律斡和宇文堑这两位老将,平日里在心里并不怎么服拓跋青霄这位年轻的汗位继承者,但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拓跋青霄的身上确实有其祖上纵横草原时的风姿和气魄。 随后,拓跋青霄竟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没有踏入城中半步,而是和他一同到来的各部队伍一起,在城外搭起帐篷就地扎营,与士卒同寝同食。 接下来的数日,其余各部将领也都陆陆续续率领队伍抵达斡拏城。 一时间,城外的营帐连绵不尽,胡羯大军的数量每日都在暴增,短短数日便直逼百万之众,营火在夜间连成一片,如同坠落在地面上的星河。 当然,这么多人也不可能全部驻守在斡拏城下,而是开始针对大周的北疆防线进行大规模的排兵布阵,各营按照指定的方位,分批驻扎。 事实上,除了三大王族和十大部族之外,草原上还有成百上千个小部落。 只不过,这些部落的地位极低,一直以来都只能以奴隶的身份生活在最底层,被各部族随意驱使。 胡羯此番穷举国之力攻打大周,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压榨这些底层部落。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竟然从各处强征召集了二十余万的底层奴隶,随各路大军一同到了前线。 当然,他们不可能让这些奴隶披甲执刀,而是让他们充当辅兵,搬运粮草,挖掘壕沟,或者干脆在攻城时充当炮灰消耗守军的箭矢。 毕竟,这些被剥削压榨了太久太久的部落,对于各大部族和王族有着很深的敌意,心中积攒的仇恨如同地底的岩浆。 平时,他们散落在各处,人数稀少,自然不足为惧,可一旦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再让他们拿到了兵器,难免会生出不可控的乱子,到时候反咬一口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加上这数十万奴隶,胡羯大军的总数量将达到一个更为惊人的地步。 朝鲁自吞并浑邪部、兰提部和骨咄禄部之后,以雷霆手段肃清了这三大部族之中的反对声音。 凡是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的,轻则夺去草场牲畜,重则当场格杀。 随后,他又从这三部之中大量抽调青壮,强行组建军队,将那些原本分属不同部落的汉子们打散混编,以防抱团生事。 之前,三部的精锐队伍在西疆蜃楼关一战中全军覆没,连一个成建制的千人队都没能撤回来。 朝鲁必须尽快组建新军,否则,他就算勉强吃下了这三大部族,也根本守不住这块肥肉,早晚要吐出来。 不仅是这三大部族内部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反噬,还有其他部族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冲上来抢夺胜利果实。 同样,他从这三部之中抽调青壮,能够进一步削弱这三部力量,将那些最有血性的年轻人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同时巩固自身的统治,这是一石二鸟的狠招。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朝鲁无论是计谋还是手腕,都极其强硬。 他不仅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将原本摇摇欲坠的局面彻底稳定下来,还从无到有地训练出了一支五万人的精锐军团,令整个草原都为之侧目。 这五万精锐都是近半年从浑邪部、兰提部和骨咄禄部抽调的青壮,但各级军官却全部由柔然部的嫡系亲信牢牢控制,令行禁止,铁板一块。 也亏得他当初在蜃楼关接到凌川的信息之后,当机立断,第一时间率领五千轻骑连夜撤离,这才保住了柔然部最核心的家底。 再加上这些年暗中培养的一支精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部拿下,兵不血刃便夺取了主动权。 第956章 祭旗 如今,柔然部的底蕴或许还不如三大王族那般深厚,但明面上的势力,却完全不输他们任何一家,任谁都不敢再小觑这个曾经不起眼的部族。 此次,朝鲁只留下一万兵力留守部落,亲自率领五万大军直扑大周边境,马蹄踏起的烟尘绵延十余里。 他没有去斡拏城会合,而是径直将大军带到了朔州铁鳞城外的红枫原,在那里扎下连营。 柔然部的五万大军,外加白驼部、额吉淖尔部以及鬼鼓部各自的三万大军,以及三万余从草原奴隶部落强征的军奴,总兵力达到了十七万,营帐连绵如雪,一眼望不到头。 这支队伍以朝鲁为主将,三部将领为副将,虽说这是拓跋桀亲口下达的军令,但这背后有没有拓跋青霄的暗中授意,就不得而知了。 三日之后,斡拏城大营。 万军肃立,铠甲如镜,旌旗蔽野。 刀箭弓弩之上闪烁着慑人寒芒,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光亮,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仿佛要让空气都凝结起来。 前方,数百将领昂首而立,一个个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在点将台之上响起,鼓槌每一次落下都像是直接擂在人的心口上。 那沉闷而有力的鼓声传遍整片校场,仿佛要将全军将士体内的胆魄从沉睡中唤醒,将其胸腔里的热血彻底点燃,烧成一团不可遏制的烈火。 拓跋桀身着虎魄血纹铠,铠甲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光泽,他踩着鼓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点将台,每一步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呼吸之上。 他目光扫视全场,那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军阵,刀枪如林,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边缘。 只见他猛然抬手,鼓声戛然而止,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 “勇士们!”拓跋桀运转体内真气,声如洪钟,滚滚传遍整个校场。 哪怕是站在最后方最边缘的士兵,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偌大的演武场上,数十万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立于点将台之上的巍峨身影上,那便是他们的主帅,是他们战刀所向的意志。 就在此时,拓跋桀抬手指向南边,继续说道:“往南两三百里,就是周人的疆域!那里有广袤无边的肥沃土地,黑土能攥出油来;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有数之不尽的奴隶和女人,那里的冬天不会冻死人,那里的孩子能吃饱肚子!” “只要咱们打过去,把周人的关隘踏平,那些东西都将属于我们!” 听闻此言,全军将士的眼神中都浮现出激动与向往之色。 “到时候,你们的部落再也不用居住在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你们的族人再也不用过那种一到冬天就冻死饿死的日子!” 拓跋桀的声音宛如自天穹之上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传入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大喝道:“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只需要拔出战刀,将周军的防线撕开,骑上战马跨过那道边境线,这一切,都将属于我们,永远属于我们!”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烧红的火星溅入了滚油之中,将全军将士内心的欲望和战意彻底点燃。 “杀过去!杀过去!” 所有人群情激奋,高举手中的弯刀和长矛,声浪从混杂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磅礴的战意和凌冽的杀意混杂在一起,如同实质的洪流,仿佛要将头顶的天穹生生冲开一道口子。 片刻之后,拓跋桀再次抬起手,五指虚按,现场很快便恢复了凝聚,喧嚣褪去,只有那一声声‘杀过去’的余音还在众人的脑海中嗡嗡回响,久久不散。 只见拓跋桀大手一挥,一队金甲卫便押解着另一支队伍,从阵前缓缓走向点将台跟前。 那些被押解的人个个都是周人面孔,蓬头垢面,浑身血污。 那些被五花大绑的周人足有两百多人,他们身上还穿着破烂不堪的周军铠甲,甲片翻卷碎裂,和凝固的血痂黏在一起。 一个个满身鲜血,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几乎没有人能自己站稳,很多人甚至是被金甲卫架着胳膊拖过来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周军派往关外的斥候,其中有好几人,身上还穿着夜枭营特有的轻甲。 他们在关外刺探军情时,不慎暴露被生擒活捉带回斡拏城。随后便是暗无天日的严刑拷打,为的就是撬开他们的嘴,从他们口中逼出周军的布防情报。 一些人实在承受不住那非人的折磨,筋骨寸断,只能交代,以此换一个痛快的死法,结束这残酷的折磨。 但,大多数人临死也不肯开口,他们咬碎了牙,咬断了舌头,任由酷刑加身也不吐露半个字。 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想尽各种办法自尽,只想求得一个解脱,不让自己成为敌军的情报来源。 他们有的人已经被抓回来好几个月,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人则才被抓回来十余天,意志还未被彻底摧垮。 但无一例外,那些原本一个个龙精虎猛的汉子,竟然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连站都站不住。 金甲卫将他们推到点将台跟前,强行让他们跪下,一些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身来,膝盖刚离地,便被刀鞘狠狠砸在小腿骨上,再也站不起来。 “祭旗!” 拓跋桀一声冷喝,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所有金甲卫同时拔出腰间弯刀,刀光在阳光下齐齐一闪,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朝着面前周军斥候的脖颈斜斩而下。 一颗颗人头齐刷刷地滚落在地上,在尘土中不断翻滚,脖腔中的热血喷涌而出,将那片土地染成了深黑色。 成排的无头尸体缓缓向前倾倒,砸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结束了他们漫长而惨烈的折磨。 第957章 七路大军 这些从北疆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优秀的斥候,就这样惨死在了敌军出征的阵营跟前。 紧接着,有士兵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弯腰提起那一颗颗还在滴血的头颅,用粗糙的麻绳将他们的头发绑在队伍中的一杆杆战旗顶端。 鲜血顺着旗杆流淌而下,将那绣着各种图案的战旗染红,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全场,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战旗染血,那是草原部落出征前最古老、也最残酷的仪式,预示着战争正式拉开帷幕,不死不休。 “全军听令!” 拓跋桀一声令下,全军将士同时握拳抵胸,数十万只拳头重重砸在胸甲上,大声吼道:“在!” 那一声声怒吼如同惊雷滚过草原,震得旌旗都为之颤动。 “宇文堑听令!” “在!”宇文堑跨步上前,一身玄甲铿锵作响。 “命你为第一路军主将,率领一万赤熊重骑以及宇文王族的三万精锐,外加赤那部三万大军和八万南征军,主攻蓟州!”拓跋桀字字铿锵,清晰而果决。 “领命!”宇文堑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命耶律斡为第三路军主将,率一万苍狼铁骑和三万耶律王族精锐,外加孛尔帖部三万大军和八万南征军,主攻云州防线!” “明白!”耶律斡沉声回应道,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抹老狼般的锐光。 “拓跋英豪听令!”拓跋桀再次发令。 拓跋英豪跨步上前,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一阵响,大喊道:“在!” “命你为第四路军主将,率十二万南征军,外加敕勒部三万大军和五万军奴,主攻陵州防线!” 拓跋英豪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他原以为陵州这等重中之重的主攻方向,父亲会交给某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却没想到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很快这抹诧异就化作了一股滚烫的激动。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若是能一举攻破陵州防线,那必然是第一个打到龙脊关下的。 到时候,仅凭这份沉甸甸的军功,自己便可顺理成章地接过父亲手上的帅印,哪怕是大汗拓跋青霄,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阻拦。 “遵命!”拓跋英豪抱拳领命,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几分。 紧接着,拓跋桀将目光缓缓移向慕容王族的阵营,目光落在那名为首的老将身上,开口道:“慕容陲听令!” “在!”慕容陲龙行虎步上前,身形虽已年过半百,肩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命你为第五路军主将,率一万狮甲军和三万慕容王族精锐,外加勃鲁部三万大军和八万南征军,主攻阑州防线!” “得令!”慕容陲沉声应道。 “拓跋青霄听令!” “在!”身着天虎屠龙胄的拓跋青霄上前候命,金色的甲胄在万军之中格外醒目。 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大汗的倨傲,只有一名将领等待军令的肃穆。 “命你为第六路军主将,率三千金甲卫和一万天虎屠龙军,以及霍里部三万大军,外加十万南征军,主攻凉州防线!” “得令!”拓跋青霄朗声回答道,随即退回队列之中。 拓跋青霄以万金之躯自降身份,甘愿受拓跋桀调遣担任一军主将,这一举动看似低调谦逊,背后却暗藏着多重深意。 一来,他自知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攻城拔寨,自己都不如王叔拓跋桀老道。 而且,自己若是初到前线便直接取拓跋桀而代之,定然会引发南征军中不少拓跋桀嫡系将领的不满,仗还没打,军心反倒先散了。 所以,他非但没有夺拓跋桀的帅印,反而把自己的天虎屠龙军也交了出来,让自己成为他麾下的一员普通将领。 此举不仅能稳定军心,更能极大地鼓舞全军士气,毕竟连大汗都亲自上阵了,谁还敢不效死力? 最后,拓跋桀将目光看向博尔术,这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喊道:“博尔术听令!” “属下在!” “命你为七路军主将,率十二万南征军和腾格里部三万大军外加五万军奴,主攻靖州防线!” “遵命!”博尔术重重抱拳。 拓跋桀一口气下达了六道命令,加上朝鲁率领的第二路大军,一共七路大军,总兵力达一百万,这百万大军从东到西沿着北疆防线铺开,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 而且,这还不包括分散在各路大军中负责搬运辎重、充当前驱的二十余万军奴。 拓跋桀将十大部族分别融入各路军中,既借助了他们的精锐战力,又防止了某一部族在单独一路中坐大。 然后又将六十万南征军均匀分配到各路军中,以此确保每一路的兵力配置都足够均衡。 其实,无论是宇文堑,还是耶律斡和慕容陲,在草原部落都是声望极高、威名赫赫的老将,论用兵之能,论沙场战功,他们丝毫都不在拓跋桀之下。 此时,他们之所以能心甘情愿地听从拓跋桀的统一号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拓跋青霄就站在这里。 尽管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多说一句话,但,只要他身披金甲站在那个位置上,就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了态度。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此次拓跋桀给他们的承诺实在太过诱人。 虽说那都是攻下大周北疆之后的奖赏,但为了胡羯乃至整个草原的未来,为了给各自的部族争一个未来,他们也不得不倾尽全力,把家底都掏出来拼上这一把。 “全军开拔!” 随着拓跋桀一声令下,六路大军迅速开始行动,各营各队按照预先指定的路线有序出营。 “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响彻斡拏城的上空,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一头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正在发出震动天地的咆哮。 拓跋青霄并未跟随自己的队伍一同出营,而是跟随拓跋桀来到了元帅府正堂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身后的亲卫自动守在了门外。 “大汗,请上座!”拓跋桀躬身示意,伸手指向正中的主帅之位。 拓跋青霄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坚定,说道:“我说过了,这里只有拓跋青霄,没有大汗!” 第958章 拓跋青霄的 说完,他径直走到堂下一个普通的位置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拓跋桀见状也没再坚持,而是在其左手边的位置落座,略微沉吟后开口问道:“大汗可是觉得,我的布置有哪里不妥?” 拓跋青霄摇头道:“王叔乃是帝国的擎天柱石,更是沙场老将,无论是运筹帷幄还是上阵杀敌,都非我等晚辈后生能比,您布的局,自然也是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所有大军都被派往了前线,这斡拏城岂不是兵力空虚?若遇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 拓跋青霄还没说完,便见到拓跋桀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他缓缓说道:“想必大汗也清楚,为了促成此战,帝国可谓倾尽了全力,既然已经倾尽了全力,那必然是要将一兵一卒都派到前方的战线上去,死也要死在边关!” “更何况,您这位大汗都已经御驾亲征了,我这个南征主帅留一支亲兵在身边传传令,也就足够了!” 拓跋青霄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表示赞同。 就在此时,拓跋桀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说道: “大汗,凉州主将史文郁虽谈不上是什么名将,但此人带兵沉稳,用兵老道,从不贪功冒进。再加上他们是据关而守,切不可大意轻敌!” “王叔放心,我有分寸!”拓跋青霄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云州防线的主将是凌川?” 拓跋桀微微一怔,有些好奇地看向他,问道:“是他!大汗知道此人?” “大周皇帝亲封的镇北侯,周军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我怎么会没听说过?”拓跋青霄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悬挂于堂中的巨幅地图之前。 他目光落在云州区域,继续说道:“此人踩着我军将士的累累尸骨,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便从一介无名之辈爬到了今日的位置,确实是一位值得正视的强大对手!” 他原本是想向拓跋桀请战,亲自率军攻打云州防线的,但话刚出口便被拓跋桀给拒绝了。 虽然拓跋桀并没有明确说出拒绝的原因,但他又何尝不明白,王叔是担心自己不是凌川的对手,毕竟,此前死在他的手中的草原悍将不在少数。 但,他既然当众说了,如今自己只是南征军麾下的一名将领,面对拓跋桀的军令,也只能服从,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不过,他已经在心底打定了主意,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凉州防线攻下,然后借道直奔云州的大本营。 他要亲手砍下那位镇北侯的脑袋,用这份首功来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配得上这身天虎屠龙胄,更配得上这大汗之位。 拓跋桀又何尝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有些事情不宜说破,算是为彼此保留一份体面。 片刻后,拓跋青霄缓步来到沙盘跟前,目光顺着大周防线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审视着那些标注着军力部署的标记。 “王叔这次准备从哪里攻破大周防线?” 拓跋桀来到其身后,意味深长地笑问道:“大汗觉得呢?” “王叔这是在考我呢?”拓跋青霄嘴角含笑,也不生气,“以往主攻方向一直都集中在阑州的朝天垭和陵州的老龙口,但这么多年来,损兵折将,可真正攻破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紧接着,他将目光落在了蓟州和朔州这两处,继续说道:“反观蓟北原和铁鳞城这两处,不像朝天垭和老龙口那般狭窄,更有利于我方大规模用兵!只是就算将外围防线攻破,后续还是会遭到层层防线的阻挡,每一步都要拿大量兵力去填!” 拓跋桀点了点头,但并未插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拓跋青霄继续说道:“至于剩下的三州,周军皆占地利之势。塔拉草原虽适合骑兵冲锋,但对方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之势。而且,云州军兵甲坚锐,士气正盛,想要攻下塔拉草原,难度可想而知!” 紧接着他又指向靖州方向:“靖州最好的突破口在栖霞关,但就算攻破栖霞关,还有霜燧原这道大关挡在面前。且此地距离斡拏城大营太远,无论是兵力调配还是粮草运送,都是不小的难题!” 最后,他指向凉州方向:“凉州适合用兵的地方也不多,阳关城坚墙厚,又有重兵把守,想要拿下绝非易事!” 拓跋青霄将北境七州的地形局势逐一分析了一遍,条理清晰,鞭辟入里,就算是拓跋桀这位常年坐镇边关的老将,也为之刮目相看。 显然,自己这位侄儿是做足了功夫的。 “所以,大汗的意思是,将主攻方向放在蓟州和朔州?” 拓跋青霄微微摇头,说道:“如果这一仗由我来打,我直接将百万大军压上去,不分主次,全部主攻,毕竟,我方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 “如此一来,无论攻破周军的哪一处防线,都能让周军这条漫长防线瞬间瘫痪,首尾不能相顾!” 拓跋桀也是连连点头,以往他虽然长期占据上风,那是因为他乃是进攻方,进攻的时间、地点都由他说了算。 可以说,他从始至终都牢牢掌控着战争的主动权,周军只能被动防守,疲于奔命。 但这也存在另外一个弊端,就算能攻下某一处,想要进一步扩大战果,继续将周军防线的缺口撕开,就需要大量的兵力作为后盾。 无论是朝天垭还是老龙口,都曾被他攻破过。 甚至于,队伍已经杀入大周疆域,可终究因为后方援军和补给跟不上,那支队伍也只能洗劫、屠戮一番,便速速返回。 否则,一旦周军重新筑起防线,他们将成为瓮中之鳖,想回来几乎都不可能。 就在此时,拓跋青霄抬起目光看向拓跋桀,说道:“这一次,只要能彻底将大周北系军打残,就算用五十万人为代价,也是值得的!” 听闻此言,饶是拓跋桀也为之一惊。 用五十万大军为代价攻下大周北疆,这得多大的魄力,又需要多大的决心? 第959章 幽灵再现 这样一来,就算真的攻下了大周北疆,胡羯帝国乃至整个草原,没有一二十年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但回头一想,如今的大周本就是一个空壳子,也就北系军这道防线比较难啃,但只要将其北疆防线撕开,大周便再无阻挡他们的能力。 到那时,偌大的中原,都将臣服在胡羯大军的铁蹄之下,入主中原之后,局势将彻底不同,草原上世世代代的困苦也将一去不返。 “大汗做好决定了吗?”拓跋桀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沉声问道。 拓跋青霄也看着他,反问道:“王叔觉得,咱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如今,大周刚历经叛乱,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但也正是这番劫难,让它获得新生。往后的每一天,大周跟胡羯的差距都在缩小,直至他们将胡羯反超;到那个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整个草原部落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拓跋桀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不愧是我拓跋家族的儿郎,我就陪大汗疯一把!” 紧接着,拓跋桀指向沙盘,说道:“我会将百万大军全部押上去,此外,幽灵殿和血鸦军团也已经全部派出去了!” “听闻前不久血鸦遭受重创,我特意传令让鸱凫赶来,昨日已经抵达!此外,我还开出天价悬赏,网罗草原高手,前来助阵!”拓跋青霄说道。 “说来汗颜,血鸦自组建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薛禅跟我立下军令状,此次定要一雪前耻!” 前不久听到血鸦惨败的消息,拓跋桀震怒之余也深感惊讶。 他惊讶的是,凌川麾下那支斥候队伍的成长速度竟然如此惊人,短短一两年的时间,便已能与血鸦比肩。 紧接着,拓跋青霄问道:“听闻大周北系军中有几支万人精锐军团,王叔觉得,他们会如何布置兵力?” “龙夔骑和虎贲骑皆是重甲军,常年镇守在朝天垭和老龙口,至于玄影骑这支轻骑军,向来行踪诡秘,很难琢磨!” 拓跋桀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除了这三支队伍外,凌川麾下的云州军中,也有三支队伍的战力不弱,除了刚才提到的夜枭营之外,还有玄甲营和雁翎骑这一重一轻两支骑兵!” 忽然,拓跋桀又想到前不久出现在塔拉草原上的那支步兵,沉声说道:“大汗,魏武卒又重现沙场了!” “消失了百年的魏武卒?”拓跋青霄眉毛一挑,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他曾跟王浮舟读书,对中原文化颇有了解,王浮舟便给他讲过中原历代精锐军团,其中,魏武卒让他尤为印象深刻。 以步克骑,睥睨沙场,打出了赫赫威名。 拓跋桀点头道:“据逃回来的士兵讲述,兵甲配置和作战风格都与记载中的魏武卒极其相似,兀烈便是死在那一战中!” “如今这支队伍在何处?”拓跋青霄问道。 拓跋桀摇了摇头,说道:“开战之前,咱们潜入大周的谍子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就算幸存的也只能潜伏起来,无法将消息送出,目前对于周军的动向,所知不多!” 拓跋青霄将手中竹条轻轻放下,说道:“无所谓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诡计都形同虚设!” 说完,他便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之时,他停下脚步,说道:“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凉州,然后绕道云州,亲手砍下凌川的人头!” 拓跋桀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可不等他说话,拓跋青霄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过王叔放心,我会万分谨慎,绝不贪功冒进!” 说完,拓跋青霄便大步离去。 天虎屠龙军已经带着大军开拔,只有三千金甲卫在等着他,拓跋青霄翻身上马,带着金甲卫便去追赶大军。 此时,凌川已经再次从云州出发,赶往高平县,如无意外,这里将会是云州主战场。 虽然有云书阑坐镇,但他这位云州副将也不可能不现身。 从云州出发的时候,凌川去见了陆含章。 陆含章依旧住在云媆湖小院,每日除了吃喝就是睡觉,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大战来临的紧张。 他给凌川的,也只有五个字——放开手脚干! 不过,就在凌川即将离开的时候,卢恽筹派亲兵前来送信,请他到节度府协助指挥。 陆含章年事已高,一般情况下,就算是卢恽筹也不会轻易打搅,由此可见,如今的局势有多紧张。 随后,凌川便带着亲兵队伍起程赶往高平县。 但他在距离高平县不足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看对方装束,像是江湖中人,领头之人远远望见凌川的队伍,直接加速赶来。 “将军,这些人好像是奔着咱们来的!”苍蝇一脸的戒备,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凌川也停了下来,平静地说道:“别急着动手,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即便如此,亲兵队伍还是迅速列阵,全神戒备。 当对方出现在三百步左右的时候,聂星寒开口说道:“领头那人是风雪楼的洪乙!” 眨眼间,领头之人便带着队伍来到跟前,不过他并未靠太近,而是翻身下马来到近前。 “凌将军!”洪乙背负一口大环刀,走到跟前抱拳行礼。 “洪兄为何在这里?你们楼主呢?”凌川问道。 如今,王夫人已是风雪楼楼主,统管风雪楼的一切事务。 “楼主在陵州,她让我带兄弟们来听候您的差遣!”洪乙回答道。 凌川闻言,神色微微一变,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是楼主给您的信,您看看吧!”洪乙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凌川。 凌川将信拆开,这确实是王夫人的字迹,看完信中的内容后,凌川神色顿时一惊。 难怪王夫人这么急急忙忙地从江淮赶回来,更是让洪乙派出这么多风雪楼的高手来助阵,原来是幽灵殿的杀手全员出动了。 幽灵殿乃拓跋桀麾下的草原杀手组织,分设蚁窠、燕巢、蛇窟三堂,配合严密。 第960章 三堂齐出 燕巢司掌情报,下设探风、内线、拆书、绘图、辨器各组,从市井谣言到密函地形,无所不窥。 蚁窠负责布网与善后,开路、设饵、伪器、善后四组协作,制造刺杀良机、清除障碍、伪造现场。 蛇窟执掌杀伐,毒牙近身毙命,冷翎远程狙杀,伏影长期潜伏,血屠威慑屠戮,一击必中。 三堂配合默契,燕巢探路,蚁窠铺桥,蛇窟亮刃,事后蚁窠销痕,燕巢散谣,不留踪迹。 这些年来,北系军将领死在蛇窟杀手手中的,不在少数。 去年,幽灵殿便出动大批杀手渗透到阑州,一夜之间将连同阑州主将许牧舟在内的十多名将领官员刺杀。 若非当时有杨烬旗率领的龙夔骑坐镇朝天垭,这一招釜底抽薪,足以让阑州局势彻底崩盘。 事实上,就算有龙夔骑坐镇,阑州局势也是岌岌可危。 可拓跋桀怎么也没想到,凌川竟然来一招黄雀在后,将他从铁鳞城外调过去支援的大军给淹死在了曳敕滩。 之后,为了干掉凌川这个心腹大患,拓跋桀让蛇王亲自出手,在凌川回神都的路上进行截杀。 结果,蛇王在杨铁匠那一剑之下灰飞烟灭,一众杀手也全部折损在了岊湬阁。 此后,幽灵殿蛇窟的杀手便再无踪迹,以至于凌川都快忘记他们了。 如今,胡羯穷举国之力开战,幽灵殿这把利剑不可能不出鞘,而且,这次幽灵殿三堂的能人异士和杀手齐出。 同样,风雪楼作为卢恽筹一手打造出来的江湖组织,这种时候也不可能闲着。 王夫人在信中提到,蛇窟杀手主要朝着云州和凉州方向而来,所以便让洪乙带人赶来高平县,同样让曲戊带着另外一支队伍去往凉州。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抵达高平县,凌川让苍蝇将他们安顿好,自己则是直奔校尉府而去。 当初在扩建高平县大营的时候,对校尉府也进行了扩建,完全按照战时最大需求布置,也就是现在的状态。 见凌川到来,云书阑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将军!” “现在局势如何?”凌川直接问道。 “夜枭营前哨传来消息,六路大军昨日便从斡拏城开拔了,加上前几日便抵达铁鳞城外、由朝鲁率领的二路大军,七路大军已然集齐!”云书阑一边说,一边领着凌川来到沙盘跟前。 云书阑虽从未领兵上过战场,但他在排兵布阵方面的能力却是毋庸置疑。 沙盘上,敌我双方的兵力布置、粮草辎重以及进攻方向全部标注得明明白白。 凌川一边听着他的介绍,目光则是在沙盘上扫视,等云书阑介绍完后,他问道:“耶律斡的三路军到什么地方了?” “按行程算,日落之前便可抵达金雀谷!”云书阑回答道。 金雀谷是原本胡羯在塔拉草原北面的驻军大营,距离斡拏城一百五十里,此前驻守此地的将领正是兀烈。 不过自半月前兀烈连同其麾下的一万骑兵被全歼后,这座大营也就闲置了下来,耶律斡的大军正好可以在此落脚。 而云州军这边,云书阑按照凌川的交代,将雁翎骑和玄甲营全部往北推进了两百里,驻守在青蟒脊。 此外,赵襄率领两万云州步卒往北推进百里,驻扎在白狼原,与雁翎骑和玄甲营相距百里。 这个距离是凌川深思熟虑才确定下来的,进可及时支援,退也有足够的时间,不担心被敌人的骑兵追上。 可想到敌方出动的可是足足十五万大军,外加三万军奴,凌川便感觉压力前所未有的巨大。 要知道,云州军中就算加上洛青云麾下的一万三千余新兵,可用兵力也就五万余,而敌方是自己的三倍。 “传令给唐岿然和赵襄,以震慑和阻拦为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进攻!”凌川下令道。 主要是这次兵力悬殊太过于巨大,他决不能冒险。 “传令给陈谓行和纪天禄,密切关注敌军动向,特别要注意小股兵力,节度府传来消息,幽灵殿全员出动,朝着云州和凉州方向来了!”凌川再次下令。 “幽灵殿?”云书阑神色一变,连忙说道:“昨日接到消息,夜枭营远远看到一支小队,不过双方并未交手,那支小队便朝着凉州方向去了!” 凌川心中一紧,连忙问道:“主攻凉州的六路军主将是何人?” “拓跋青霄!” 听到这个名字,凌川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拓跋青霄御驾亲征,竟然选择攻打凉州…… 一时间,众多念头在凌川的脑海中闪过。 他迅速走出议事堂,让亲兵带着他朝着洪乙等人的住所而去。 洪乙等人屁股还没坐热,凌川便找上门来,直奔主题:“诸位,恐怕还得辛苦你们跑一趟凉州了!” “将军,这是为何?”洪乙等人满脸不解地问道。 “我刚刚接到消息,幽灵殿的杀手朝着凉州去了,而且攻打凉州防线的主将乃是胡羯大汗拓跋青霄,很显然,幽灵殿这些杀手就是专门为他开路来的!”凌川一脸郑重地说道。 这让洪乙很是为难:“将军,可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到云州助阵,您让我们去凉州,万一还有第二股幽灵殿的杀手潜入云州,那怎么办?” “情况紧急,来不及禀报了!回头我自会禀报你们楼主和大将军,不会让你们为难。”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云州这边,你们大可放心,有我和云先生在,就算是幽灵殿的杀手来了,也断然讨不到好处!” 其实让洪乙想不通的是,凉州主将史文郁乃是陆沉锋的人,这在北系军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可这个时候,凌川却让自己等人去帮史文郁。 凌川似乎也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一脸真诚地说道:“此战不仅关乎北疆存亡,更关乎帝国生死,在种族存亡面前,个人恩怨根本不值一提!” 听到这番话,顿时让洪乙心生敬佩,难怪这个毫无背景的少年,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走到如今的地位。 光是这份气度,便让人为之折服! 第961章 江湖亦有大义 “好,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凉州!”洪乙抱拳说道,“将军保重!” “诸位也多多保重!”凌川拱手回应道。 随后,他让苍蝇给洪乙等人换了战马,又叮嘱了一些细节。 目送众人离开,凌川对身边的苍蝇问道:“苍蝇,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将军要是傻,那这天底下怕是找不到聪明人了!就连云先生都评价,将军大智近妖,古来少有!”苍蝇直接一个不着痕迹的马屁拍上去。 凌川笑道:“这话怕不是云先生说的,是你现编的吧?” 苍蝇尴尬笑道:“这虽不是云先生的原话,但他确实夸赞过将军足智多谋,文武全才!” “这天底下,聪明人不知凡几,但明白人却不多见啊!”凌川感叹了一声。 “阿弥陀佛!” 只听一声佛号传来,凌川转身看去,只见几道身影从辕门外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年轻道人,月光洒在他的道袍上,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他左边是一名小和尚,面容稚嫩却眼神沉静,右边则是一名扎着冲天辫、背着一口硕大剑匣的少年,那剑匣比他的身子还宽,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 “你们怎么来了?”凌川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对着不知道人抱拳道:“见过道长!” 后者点了点头,抬手回礼,不过并未说话,对于他的这个习惯,凌川早已习惯。 沈七岁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挂着笑,说道:“听说北疆有架打,这种机会,我们怎么会错过?” 之前在江淮,关于沈青梧的事情,凌川已经听说了,原本以为,经历这样的打击,年少的沈七岁会伤心很久。 不过,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凌川才发现是自己多想了,这小子骨子里比自己想象中要坚韧得多。 “有你们三位高手在,我就放心了!里面请!”凌川笑道。 “将军,这次来的可不止我们三个!”沈七岁指了指身后,凌川这才看到,辕门外还有两列队伍,整整齐齐地列在夜色中。 左边清一色的白衣,背负长剑,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显然是蜀山剑宗的弟子,足足百余人。 站在最前方的乃是两名中年剑修,沈七岁介绍道:“这两位是赤霞峰长老岳师兄和少微峰长老姜师兄!” 岳真一和姜雪庐二人对着凌川拱手道:“见过将军!” 凌川认真回礼,说道:“感谢诸位前来相助!” 紧接着,沈七岁又指向另一边,说道:“这些都是来自六大祖庭的道门弟子,跟随不知道长一起前来御敌!” “贫道龙虎山张怀素,见过将军!” “贫道武当简无咎,见过凌将军!”二人拱手行礼,身后一百余位道门年轻弟子也都跟着弯腰躬身。 凌川连忙还礼,道:“诸位不辞辛劳,前来相助,凌川代北境将士,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自古天下太平之时,道门中人隐居修行,不争世俗;天下大乱、苍生蒙难之际,则挺身而出,以道术救度世人。 凌川也没想到,这次道门和蜀山剑宗竟然来了这么多弟子。 谁说江湖中人无大义?他们虽身处江湖,但在这种关头,依旧义不容辞。 只见一禅小和尚一脸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说道:“将军,我们空观寺人丁凋零,师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只有小僧一个人来!” 凌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小师傅言重了,你一人便可抵千军万马!” “大家快快请进!”凌川邀请大家进入大营,随后,带着几名重要人物来到议事堂。 刚进门,大家便纷纷向云书阑行礼,同为江湖中人,对于这位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他们自然是如雷贯耳。 云书阑单手持竹简,拱手还礼,示意道:“诸位快坐!” 落座之后,亲兵便准备上茶,凌川制止道:“茶先撤下去,拿狼血来!” “哈哈,久闻北疆的狼血刚烈,今日总算能有幸品尝了!”岳真一粗犷笑道,声音在堂中回荡。 很快,几坛狼血上桌,不等凌川说话,众人便迫不及待地拍开封泥倒了一碗,江湖中人的豪迈,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只有一禅小和尚默默拿出自己的水壶。 “凌将军,听说草原召集江湖人士前来助阵,咱们中原江湖,自然不能落了人后!”岳真一将碗中狼血一饮而尽,随即将酒碗重重掷于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来自龙虎山的张怀素也说道:“太平盛世,我道门向来隐世不出,但若逢乱世或外敌入侵,我道门理当入世诛杀贼寇、义不容辞!” “来,这碗酒我敬大家,敬江湖的大义!”凌川端起酒碗,起身说道,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干!” 众人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烈酒入喉,唯独小和尚举着一只水壶,显得格格不入,他自己倒也不在意,眯着眼喝了一口。 待众人落座之后,凌川说道:“诸位能来,凌某很感动,不过,眼下边关局势紧张,双方大战一触即发,其它地方更需要你们这样的高手坐镇,所以,我还得请示节度府,听从大将军的安排!” 倒不是凌川把他们往外赶,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考虑。 一来,在朝廷眼里,江湖本就是一个极为不可控的因素,历朝历代都不乏出兵清洗江湖人士的例子。 再则,他们跳过节度府直接来云州,难免让人多想,到时候,一顶‘勾结江湖草莽’的帽子扣下来,自己可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凌川还是担心其他几州的防线没有武修强者坐镇,要是遇到强敌,未免捉襟见肘。 这几人都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凌川的意思。 “将军不必担心,我等此次并非要全部留在云州,而是听闻幽灵殿的谍子和杀手以及草原上的那些江湖高手纷纷朝着边境线西段的云州和凉州而来,故此先行赶往云州助阵!”来自武当山的简无咎开口说道,语气不疾不徐。 第962章 龙虎山,张怀素 “而且,此次赶来北疆的,可不止我们这些,巫峡唐门、碧落山庄、隐锋谷以及白鹤梁等诸多门派的强者,都带着门下弟子前来!”蜀山剑宗的姜雪庐也开口道,补充道,“江湖虽远,庙堂虽高,但外敌当前,无人能置身事外!” “如此甚好!”凌川点头道。 “将军,时间紧迫,我们就不废话了,直接下令吧!”岳真一开口道,站起身来,战意昂然。 凌川点头道:“今早接到消息,幽灵殿的谍子和杀手朝着凉州方向去了,而主攻凉州的六路军主将乃是胡羯大汗拓跋青霄,这些幽灵殿杀手和江湖高手定然是来为他开路的!” “这拓跋青霄不在天汗城待着,竟敢跑到前线来,胆子不小嘛!”岳真一冷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凌川将目光看向不知道人、张怀素与简无咎三人,说道:“还请三位带着道门弟子,赶到凉州相助!” 不知道人点了点头,张怀素见状,果断答应道:“没问题!” 随即,三人径直起身走出了议事堂,带着道门弟子便朝着凉州赶去,江湖人一向来去如风,毫不拖泥带水。 此地到凉州有八十里,距离阳关一百里,他们不敢有半点耽搁,骑上凌川给他们准备的战马,一路向西,狂奔而去。 黑夜笼罩大地,凉州边境线上亮着密集的火光,人影在火光下闪烁,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祭乡台! 位于凉州东段的一处关隘,原本,这里是一座祭台,石阶斑驳,台面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相传,凡有边关将士们思乡,便会来到祭台之上,面朝家乡的方向跪坐,诚心念祷家人的名字,便可将心中思念传到家人心里。 如今,大战将起,这里也成了一处要隘,驻扎着一营兵马,镇守边境线。 校尉名为李臻,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庞被边关的风沙磨得粗糙,行事沉稳谨慎,哪怕是夜晚也是披甲而眠,且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前来巡防。 后半夜,凉风习习,李臻照常巡防,脚步轻而稳。 巡值士兵见到他,正要打招呼,却被李臻抬手制止,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是用目光扫视防线的每一个角落。 他照常沿着边境线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暗影,并未发现异常,便准备回营睡觉。 可就在此时,一股夜风吹过,李臻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常年镇守边关的敏锐直觉让他立马感受到了不对劲,他迅速朝着一侧走过去,脚步加快。 走出十余步,他看见几名巡值士兵倒在血泊中,皆是被一刀划破咽喉,当场毙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示警。 “敌袭!” 李臻一声大吼,声音撕破夜的沉寂,瞬间将寂静的军营惊动。 可就在此时,一道寒芒自黑夜中袭来,快如闪电,直奔李臻的咽喉二来。 李臻顿时一惊,他迅速后退,同时伸手拔出腰间战刀,一记横斩,刀锋划过半空,将迎面扑来的黑衣人逼退。 可就在此刻,一道寒芒自左侧闪过,又是一道黑影朝着他扑来,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一次,李臻躲避不及,被那一刀劈中左臂,剧痛瞬间袭遍全身,若非身上的铠甲挡住了这一刀的大部分威力,估计他这条手臂得当场被斩断。 不过,他也不愧是领兵多年的老将,经历的战斗不在少数,尽管是在这样的局面,依旧临危不乱,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刀柄。 借着营地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这两人的面孔,标准的胡羯人长相,高颧骨、深眼窝,眼中满是嗜血的杀意。 此时,他已经来不及细想这些人是怎么摸进来的,进来了多少人。 因为,那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朝着他扑了上来,弯刀交错,封死了他的退路。 李臻大喝一声,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提刀迎了上去,刀光闪烁,火星四溅。 一番交手下来,李臻身中两刀,踉跄后退,鲜血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 好在,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营帐之中那些正在睡觉的士兵听到那一声大吼,也都纷纷冲了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黑暗中冲出十多道黑影,他们手持弯刀,身形矫健,刀法更是极其凶悍,每一次挥刀都直奔要害。 他们直接冲到这批士兵跟前,手起刀落,当场斩杀了十余人,鲜血飞溅,硬生生将其挡住,士兵们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打乱。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血鸦的斥候,一般的士兵根本不是其对手,哪怕是李臻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将,两个照面下来,也身受重伤。 为了方便潜入,这批血鸦成员全部身着单衣,随身只携带了一把弯刀,动作轻盈无声。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近身战斗力依旧极其惊人。 见到这一幕,李臻满脸震惊,他简直难以想象,这群敌人的实力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一个普通的斥候竟能以一当十。 可惜,他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敌人的战刀已经再次朝着他劈来,刀锋破空,带着刺耳的尖啸。 而此时的他,浑身上下好几处伤口,鲜血浸透了铠甲,根本无力抵挡。 既如此,那就不挡了。 “去死!” 只听他一声大喝,手中战刀径直刺向前方那名黑衣人,拼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刀尖直取对方胸口。 “嗤嗤……” 两声轻响传来,只见那两名黑衣人身体一顿,其中一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眉心处一个血洞,汩汩冒血。 而另一人则是被李臻一刀刺穿了胸口,刀尖从背后透出。 李臻抬起目光看去,只见那人的眉心被一枚暗器洞穿,鲜血汩汩而流,暗器是一枚铁莲子,镶嵌在骨头里。 李臻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名中年道士闪身来到他身旁,道袍上沾了几滴血,急声问道:“校尉大人,你没事吧?” 李臻茫然摇头,喘着粗气问道:“你,你是何人?” “龙虎山,张怀素!”张怀素只是淡淡吐出几个字,语气平静而从容。 “道门弟子听令,诛杀贼寇!” 第963章 夜袭凉州防线 伴随着一声大喝,后方便涌现出十多名身着道袍的身影,他们有人持刀,有人持剑,有人使枪,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奇门兵器,月光映在兵刃上,寒光凛凛。 与此同时,军营之中冲出来的大量士兵也将那十多名黑衣人围在中间,层层叠叠。 李臻忍痛大喊道:“盾阵合围,弓箭压制!” 这些血鸦成员听闻这道命令,也立马做出了反应,开始集中力量朝着北面突围,必须趁着对方盾牌手和弓箭手集结之前杀出去。 他们配合默契,彼此掩护,刀刀致命。 “给我顶住!” 一名士兵被战刀刺穿肩膀,口吐鲜血,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腰,声音里满是决绝。 血鸦军团的战力确实恐怖,这支小队虽然只有十余人,但几番冲杀下来,竟然隐隐有将防线撕开的迹象,盾阵出现了松动。 张怀素见状,一个闪身便冲到跟前,大袖一挥,恐怖的真气宛如罡风,将冲在最前方的两名血鸦成员震退,两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紧接着,他脚步晃动,直接贴了上去,双掌齐出,重重压在这两人的胸口。 “噗噗……” 两人口吐鲜血,直接倒飞出去,将另外两名血鸦成员撞倒,四人滚作一团。 血鸦的斥候虽强,但也要看跟谁比,在张怀素这位八重境武修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只见他身形辗转腾挪,步法玄妙,眨眼间便杀到跟前,双手齐出,五指如钩,直接将两名血鸦成员的咽喉扭断,骨节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顺手夺过一把弯刀,一记横扫,只见一道绚烂的刀芒闪现,如半月划破夜空,四名血鸦成员当场被枭首,头颅滚落在地。 这就是八重境武修的恐怖实力,就算再精锐的士兵,在他们面前,也如枯槁朽木一般,不堪一击。 就在张怀素大开杀戒的时候,另外几名道门年轻弟子也飞身杀入战团之中,剑光纵横,拳风呼啸,不消片刻,便将这剩下的几名血鸦成员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李臻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来到近前,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果断下令:“全营备战,搜查防线和营地,谨防漏网之鱼!” 尽管身受重伤,但他依旧声音铿锵,语气沉稳,不容任何人懈怠。 张怀素快步来到其跟前,检查了他的伤势和脉象,随后说道:“还好没伤及要害,快处理伤口吧!” 很快,亲兵便将其送回营中,军医小心翼翼地卸掉他身上的铠甲,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张怀素简单跟李臻说明了情况,随后他留下几名道门弟子,自己则是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赶路。 敌人趁着夜色突袭了祭乡台,多半也会对其他地方实施突袭,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晚一刻,可能就多一处失守。 玉门关。 简无咎率领第二路道门弟子赶到的时候,战斗基本已经结束了,只剩下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横陈在地,血迹还未干透。 这主要是玉门关足够险要,加之上次被血鸦潜入之后,张嶷岳便痛定思痛,在玉门关布置了第二道隐秘防线,暗哨、陷阱、巡逻路线的调整,耗费了他 正是这道防线,使得他手下士兵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血鸦斥候和幽灵殿的杀手,将其挡在关外。 以玉门关的地势,只要能够提前发现,对方基本就没办法潜入进来,除非是境界极高的武修硬闯,但那等高手毕竟不多。 简无咎表明身份,跟张嶷岳简单交涉后,留下了几名道门弟子,随即便带人赶往下一处,不敢有片刻停留。 张怀素率领一众道门弟子抵达第二处营地的时候,这里正在发生激烈战斗,远远便察觉到,战场之中有武修的身影,真气激荡,气浪翻涌。 张怀素来不及多想,直接让道门弟子参与战斗,自己则率先冲了过去。 突袭此地的,除了血鸦军团成员,还有幽灵殿的杀手,此外,一名手持双刀的魁梧男子正在大杀四方,格外显眼。 他每一刀劈出,便有凉州军士兵倒下,势不可挡。 “给我挡住!”周军校尉大声喝道,挥剑指向前方。 然而,他这一声大吼,却暴露了自身的位置。 只见那名魁梧男子目露杀机,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笑,径直朝着他扑去,双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 一众亲兵见状,第一时间结阵抵挡,奈何,他们面对的是一位七重境小宗师,刀法凌厉,力道千钧。 几次结阵都被摧毁,盾牌碎裂,长矛折断,沿途杀来,满地都是尸体,惨不忍睹。 “畜生!” 张怀素怒喝一声,身形如一道残影,直接挡在这名胡羯强者面前,道袍猎猎作响。 他运转真气,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磅礴的力量。 那名胡羯壮汉神色一惊,他能清楚感受到这一掌之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连忙架起双刀抵挡,刀身交叉在胸前。 一声巨响,男子的身体直接倒退两丈远,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手中两把战刀更是颤鸣不已,嗡嗡作响。 张怀素紧跟其后,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已经杀到其面前,手中拂尘横扫,那一根根雪白的丝线在真气的加持下,变得锋利异常,如钢丝一般。 男子一刀斩出,非但未能将其斩断,反而是被其给死死缠住,刀身被缚,动弹不得。 可就在这时,他的第二把战刀已经朝着张怀素刺来,角度刁钻,直奔心口。 张怀素侧身避开这一刀,动作行云流水,随即一拳落在其腋下,拳劲内透,直击骨骼。 “咔嚓……” 伴随一道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男子面目扭曲,额头青筋暴起,连连后退。 张怀素果断出手,一指点击他的眉心,指尖凝聚着璀璨的真气。 只见真气宛如丝线一般,缠绕在他的手指上,当手指点中眉心的刹那,那根缠绕在手指上的璀璨丝线径直没入其眉心之中,悄无声息。 男子神情一顿,眼神瞬间涣散,随即缓缓倒地,不见半点伤痕,却已经殒命,脸上还凝固着那抹扭曲的表情。 第964章 道门缠丝指 此乃道门绝学缠丝指,威力极其恐怖,但对真气的掌控要求也极高。 与此同时,一众道门弟子也与那些幽灵殿杀手交上了手。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对于眼前这混乱而血腥的场面也大为震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许多人极为不适。 但,短暂愣神之后,他们便镇定过来,一个个拔出兵器杀了上去,眼神从茫然变得坚定。 此次跟随张怀素和简无咎二人前来的,皆是道门六大祖庭之中比较出类拔萃的弟子,实力都在四重境和五重境之间,根基扎实,招式精妙。 正面交锋的情况下,无论是血鸦军团的成员还是幽灵殿蛇窟的杀手,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战斗经验严重不足,面对以命搏命的打法,难免手忙脚乱。 虽说,他们平时也会彼此交手对抗,但,这种生死搏杀的机会却极少,刀刀见血、招招夺命的残酷,远比比武切磋要可怕得多。 随着一众道门弟子的加入,很快就稳住了局势。 当那名七重境强者被张怀素击杀之后,胡羯一方立马便出现了混乱的迹象,士气迅速跌落。 “截断他们的退路,一个都别放过!”校尉一声大喝,随即操起一杆长矛便主动杀了上去,长矛如龙,刺穿了一名黑衣人的胸膛。 有道门弟子相助,这些幽灵殿的杀手和血鸦成员很快便被干掉,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地里。 张怀素跟之前一样,依旧留下几名道门弟子镇守,自己则是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沿着边境线赶路。 此次,血鸦军团与幽灵殿杀手,外加草原上的江湖高手划分为数十支小队,趁夜对凉州边境线展开突袭。 好在风雪楼的高手们提前赶来报信,再加上凌川将洪乙这支原本应该留在云州的队伍给派了过来,这才挡住了他们的突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还是有不少地方被敌方突破,虽然只是小股敌军,但若不能及时将其斩杀或是击退,一旦让他们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是血鸦斥候还是蛇窟杀手,皆是一等一的精锐,一般的普通士兵面对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潜入之后,干掉各处关隘的将领,然后制造混乱打开城门,将城外大军放进来,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凉州。 拓跋青霄这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就是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凉州拿下,然后以此借道,从后方包抄云州,两面夹击。 哪曾想竟然走漏了消息,以至于他们刚一现身便被发现,计划全盘落空。 这一夜,凉州防线上的十余处关隘都爆发了战斗,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虽说只是潜入了小股敌军,却让史文郁狠狠捏了一把冷汗,他在将军府中来回踱步,一夜未眠。 尽管他此前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并将其迅速传达了下去,但风雪楼的两队人马也就几十人,根本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他只能将其分配到阳关、玉门关、霜燧原、戍骨堡等重要关隘城池,至于其他地方,只能听天由命。 好在,张怀素与简无咎二人率领大批道门弟子及时赶到,在危急关头稳住了局势,杀退了来犯之敌,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凉州将军府中,听到道门弟子们赶来力挽狂澜的消息,史文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州关外,军帐延绵,灯火蔓延十余里,宛如天宫的银河坠落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头。 中军王帐之中,拓跋青霄得知行动失败后,一张脸阴沉到了极点,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明暗不定的荫翳。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拓跋青霄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冰冷,让王帐之中的温度陡然下降。 一众将领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突袭凉州是临时决定的,我想知道,为何周军布置如此周密?”拓跋青霄看向一众将领,目光如刀,沉声问道。 金甲卫统领闻言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大汗的意思是,有人泄露了机密?” 此言一出,王帐之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众人心思流转,都在暗暗思索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将绝密军情泄露出去。 “别瞎猜了,虽说是临时决定,但知道内情的并非仅限于我们在座的诸位!”拓跋青霄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随即,他抬起目光扫视一众将领,沉声说道:“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们绝不会做出通敌之事,也希望大家精诚合作,一举攻破凉州!” 拓跋青霄很清楚,眼下这种局面,最重要的是笼络人心、稳住内部。 就算真是在场的某一个人泄露了机密,也只能暗中派人调查,绝不能公之于众,否则军心必乱。 他在地图跟前站了许久,目光沿着凉州边境线反复移动,忽然问道:“玉门关有多少兵力?” “回禀大汗,玉门关有三千守军,主将名为张嶷岳,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一名军机郎快步上前回应道。 拓跋青霄闭目沉思了片刻,随即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拓跋琨听令!” “属下在!”金甲卫统领拓跋琨上前领命,甲胄铿锵。 “命你率领三千金甲卫,外加一万大军和五千军奴,三日之内把玉门关给我拿下!”拓跋青霄命令道。 拓跋琨神色顿时一凛,心中暗暗叫苦。 玉门关之险要,他心里非常清楚,那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墙就嵌在两道绝壁之间,如同一把铁锁死死卡住了咽喉要道。 虽然只有三千守军,但只要粮草军械储备充足,滚木礌石齐备,就算是三万大军昼夜猛攻,也未必能将其攻下来。 拓跋青霄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不用担心,长生宗的黑白双煞都来了,我让他们与你同行!” 第965章 黑白双煞 听闻此言,帐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长生宗的黑白双煞,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这两个名字在草原上,足以止小儿夜啼。 草原部落的江湖势力虽不及中原那般枝繁叶茂、宗门林立,但高手同样不在少数。 其中以长生宗、天山剑庐、姑衍宫、离恨谷这四大宗门为首,各自盘踞一方,根深蒂固。 但,与中原江湖势力截然不同的是,草原上的这些宗门势力大多是一些犯了滔天罪行的亡命之徒,走投无路之下纠集在一起组成的团伙。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渐渐成为了雄踞一方的江湖势力,连各大部族都不愿轻易招惹。 其中,很多人都是杀人如麻的魔头,曾在草原上搅起过无数血雨腥风,被草原各部的大军追剿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加入这些宗门寻求庇护。 在草原皇权的眼里,他们就是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是帝国的毒瘤。 然而,这一次为了攻打大周,拓跋青霄竟然破天荒地下达了赦令。 无论是各大宗门的弟子,还是那些独行的江湖高手,只要从今往后不再继续作恶,以往犯下的诸多罪行全部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而且,他们若是愿意到前线协助大军攻打大周,还能得到皇室的正式封赏,封王拜将,一步登天。 为了取得这些宗门势力和江湖人士的信任,拓跋青霄更是罕见地以长生天的名义立下了誓言。 这对于那些常年漂泊,还要时刻提防各部大军追杀的江湖人士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他们过够了那种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谁不想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在赦令下达的第一时间,不少江湖人士便毫不犹豫地动身朝着边境赶去。 有长生天的誓言作为担保,他们根本不担心这是朝廷设下的陷阱。 紧接着,四大宗门和一些散落在草原各处的中小宗门势力都纷纷闻风而动,派出一批又一批的高手朝着南边的斡拏城赶去。 对于他们而言,这简直就是一条平步青云的捷径,不少人都不禁为之心动,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来投奔。 而这黑白双煞,便是长生宗宗主座下最负凶名的两大高手。 这二人在加入长生宗之前,曾在草原上大肆杀戮,手段残忍至极,曾一夜之间屠戮了好几个小部落,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血流成河,杀孽滔天,震惊了整个草原。 耶律王族曾出动大批族中高手,外加三千苍狼铁骑合力围剿这二人。 历经数次惨烈血战,耶律王族的高手率领苍狼铁骑辗转大半个草原,终于将这二人重创,可最终还是让他们拼死逃脱了。 此后,这二人便彻底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 直到几年之后,才有消息传出,这二人早已加入了长生宗,并成为了长生宗宗主座下的左右护法。 当年他们二人还只是八重境的修为,数年之后,却已然双双迈入了九重境大圆满,距离宗师之境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在场众人大多都曾听说过这二人当年在草原上搅起的那场血雨腥风,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只是没想到,如今他二人竟然跑来助阵,这让不少人既感到庆幸,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二人已向我立下军令状,会亲自趁夜潜入玉门关,斩下张嶷岳的项上人头。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拓跋青霄看向拓跋琨,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汗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拓跋琨抱拳回应道,有了黑白双煞相助,攻下玉门关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凌川便带着亲兵队伍悄然出关,马蹄踏着晨露,朝着青蟒脊方向而去。 与他随行的,还有一禅小和尚,以及沈七岁带领的十多名蜀山剑宗弟子。 这些蜀山弟子个个背负长剑,白衣飘飘,他们的眼神不及沙场老卒那么沉稳,但却有一股江湖儿郎独有的风姿。 至于岳真一和姜雪庐二人,则是带着剩下的蜀山弟子,分散到云州境内的其他几处边境线进行策应,以防敌军从小路渗透。 午后,队伍抵达白狼原。 赵襄的两万云州步卒就驻扎在这里,营帐整齐排列,拒马鹿角层层布设,炊烟在各营之间袅袅升起。 得知凌川抵达,赵襄第一时间从营中赶出来迎接,抱拳行礼:“将军!” 凌川翻身下马,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了!” 赵襄摆手笑道:“将军说笑了,兄弟们成天在这里无所事事,都快闲出病来了,哪有什么辛苦可言!” “告诉兄弟们,大战很快就要开始了,千万不可懈怠放松!”凌川神色一正,语气严肃地说道。 “明白!”赵襄收起笑容,正色回答道。 “此次,胡羯出动百万大军,仅仅是耶律斡的第三路军便多达十五万之众,这对咱们来说,将是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凌川一边往营中走,一边说道。 “将军放心,就算打到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会让敌人踏入大周疆域半步!”赵襄字字铿锵地回答道,眼中满是决然之色。 然而,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此次不同往日,敌众我寡,兵力悬殊太大,切不可硬拼蛮干。这一战,最终还是得依托高平县城关来与敌军周旋,借助城墙和地势来消耗他们的兵锋!” 赵襄面露困惑之色,既然最终的战场在高平县,那又何必将云州主力调到这关外来? 凌川笑了笑,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解释道:“之所以将云州主力调到关外,自然是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就跨过塔拉草原,如果让他们顺顺当当开到城下,那他们的士气便是满的,攻城时会更加悍不畏死!” “青蟒脊便是第一道防线,我要在那里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凌川看向赵襄,下令道,“你清点一万步卒,让他们带上一半的投石车和床弩,随我一同前往青蟒脊!” “是!”赵襄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第966章 兵锋直指玉门关 此前,云州军械司便制作了大量的投石车和床弩,储存在高平县大营,此次,云州步卒携带了大量的中型器械出关。 紧接着,凌川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剩余一万步卒,带上剩下的辎重器械,往前推进五十里,在忠骨岭驻扎!” “明白!” 半个时辰之后,一万大军携带大量辎重开拔,领军将领乃是云州步卒的副都尉薛焕之。 薛焕之本是西源县校尉,这里有一座西源马场,乃是云州军的命脉,不容有失。 而云州步卒自程老都尉卸任之后,赵襄顺理成章成了都尉,副都尉之职一直空悬,半月前,凌川便将他调入云州步卒之中,担任副都尉。 而原本的西源县校尉,则是由原西源县副校尉董星戈升任。 董星戈进入云州军不过两年时间,但,此人无论是治军练兵还是个人谋略,都相当出众,此前薛焕之便多次向凌川举荐此人。 而凌川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名字,是在一年前的大战,当时的他还在云岚军中薛焕之手下的乙标,可在那一战中,他一人斩杀了十三名敌人,让凌川记住了这个名字。 半年前,进入云州书院的第一批将领便有此人,凌川也曾暗中观察过,此子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谋略,都是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 当然,在决定让他接任西源县校尉之前,凌川也调取了他的档案,让夜枭营调查了一番。 非是凌川多疑,而是在见识过永夜的渗透能力之后,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再加上西源马场乃是云州军的命脉,他不敢有半分侥幸。 最终确定他底子清白之后,凌川便正式任他为西源县校尉,薛焕之则是到云州步卒任副都尉。 凌川带着亲兵营先行,薛焕之带着一万云州步卒紧随其后,他们依靠步行,还要运送辎重器械,速度要慢上不少。 而赵襄则是带着剩余的一万云州步卒往前推进五十里,按照凌川的要求,在忠骨岭驻军。 凌川抵达青蟒脊之后,第一时间召集了一众将领。 “眼下情况怎么样?”凌川直奔主题,问道。 “回禀将军,夜枭营传来的最新情报,耶律斡率领的第三路大军已经从金雀谷出发,如无意外,两日后便会抵达此地!”陈谓行率先禀报道。 塔拉马场本是胡羯南征军的两座马场之一,每年都会为南征军提供大量战马,自凌川突袭马场,将战马和牧奴一锅端之后,这里便只剩下废弃的马厩,再也看不到一匹战马。 如今,三千夜枭营的探查范围正在逐步后撤,纪天禄率领队伍在最前方紧盯着敌军的一举一动,而陈谓行则是坐镇此地,收纳所有情报信息。 唐岿然的一万玄甲营依照青蟒脊的地利之势排开,宛如一座钢铁城墙,柳衡的一万雁翎骑则是分于两翼驻军。 凌川看向唐岿然与柳衡二人,问道:“石料、火油、草甸这些准备得如何了?” “将军放心,早已经备齐了,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比计划多备了一倍的量!” 凌川点了点头,对于他们几人,自己是绝对放心的。 “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整,大战很快就要来了!”凌川说道。 戌时三刻,薛焕之率领的一万云州步卒终于抵达青蟒脊,凌川让他们卸甲休整,而玄甲营则是将他们带来的数十架投石车迅速安装起来,在青蟒脊之上一字排开。 每架投石车相隔六丈距离,以此确保投石车在运转的时候,装填石弹和操控投石车的士兵相互不干扰。 此前,凌川令玄甲营和雁翎骑抵达之后,分出部分人马去采集石料,用于投石车所用。 草原上的石料并不常见,好在这里距离火石滩不是很远,那里有大片乱石,而且,这些乱石体型圆润,偏小的可用于投石车所用,偏大的则是直接用来当做滚石。 紧接着,雁翎骑将他们带来的两百余架床弩也全部安装到位。 四十余架投石车,外加两百余架床弩架在这青蟒脊之上,这样的防御力量,就算耶律斡手握十五万大军,想要闯过这道防线,也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按时间算,明天日落之前,敌军便会抵达青蟒脊。 至于何时开战,主动权还是在进攻方手中。 “将军,有情况!”就在此时,陈谓行快步找到凌川,将一封情报递到他手中。 凌川接过一看,眉毛微微一挑,情报之上写道,耶律斡竟然分出四支队伍,分别朝着陇云县、西和县、云凉县以及狼烽口这四处边境而去。 这四支军队兵力在五千到一万人不等,皆是骑步各半的配置,还夹杂着一些军奴。 “不用担心,这四支队伍只是为了牵制云州军的!”凌川很快便看穿了耶律斡的用意,将情报收了起来。 “让夜枭营传令给这几处的将领,加强边境巡查,只需按照我此前的交代防御即可,切不可主动出击!”凌川又补充了一句。 “是!”陈谓行领命而去,交代手下人前去传令。 正午,烈日悬于戈壁之上,两万大军如一条铁灰色的长蛇,缓缓游至玉门关外。 领兵之人,是拓跋青霄座下金甲卫统领——拓跋琨。 玉门关,这座北疆防线最西端的咽喉要塞,自修建以来,便注定要与血火为伴。 千年烽燧,百代征伐,城墙上每一块砖石都曾被箭镞啃噬过,每一寸夯土都浸透过将士的滚烫热血。 关下的黄沙,不是沙,是磨碎的骨、锈蚀的甲、断裂的旌旗。 老卒们说,在这里随便捧起一捧土,指缝间漏下的,可能是残刃的碎屑、铠甲的鳞片,偶尔还有一小截泛白的指骨,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戍卒,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风从大漠深处卷来,呜咽如鬼哭。 城头烈阳似火,照见垛口上斑驳的暗红,那是千年积下的血垢,雨水冲不尽,风沙磨不淡。 多少将军在此白了头,多少士兵在此埋了骨。 他们曾望着同一个方向的落日,想着故乡的麦田与炊烟,然后默默倒下,化作城墙下又一捧沉默的泥土。 今日,战鼓又将擂响,新的鲜血会浇上旧的血痂,新的呐喊会淹没旧的哀号。 玉门关依旧沉默,像一具千年的坟墓,等着迎接它命中注定的又一场厮杀。 第967章 强闯城关 张嶷岳身披铠甲,腰悬战刀,立于城头之上。 常年戍守边关的风沙,将他的脸庞打磨得如同砂砾一般粗糙,沟壑纵横。 但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却异常的锐利,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关外那条缓缓逼近的长龙。 两个时辰前,他便接到了斥候快马传回的消息,一支近两万人的敌军正在朝着玉门关滚滚而来。 他没有丝毫惊慌,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因为,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实在太多了。 想当年,他还是一个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便表现出其他新兵没有的镇定与勇猛,当时的标长就当众夸他,未来必定能成为一员猛将。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的新兵蛋子已经成长为一方主将,也穿上了那身梦寐以求的将军甲,只可惜,老标长和曾经的许多同袍再也看不到了。 城墙之上,剑拔弩张,投石车早已装填好石弹,士兵们手中的弓弦都已绷紧,所有士兵严阵以待,都在等着他下令。 然而,敌军在一里之外便停了下来,马蹄扬起的黄沙久久不散,紧接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自拓跋琨身后一左一右奔出,如同两道鬼魅,直奔玉门关城墙而来。 张嶷岳神色微微一变,不知这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身旁的士兵却不自觉地拉紧了弓弦,弓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张嶷岳身边传来:“将军小心,这二人是九重境高手!” 听闻此言,张嶷岳神色巨变,他虽然武道修为不高,但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九重境高手意味着什么。 那是宗师之下,无敌的存在! 眨眼之间,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经如疾风般掠过荒滩,来到距离城墙两百步之内。 张嶷岳转过目光看向身旁的不知道人,担忧地问道:“道长,你能应付吗?” 不知道人摇了摇头,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就在此时,那两道身影直接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脚下发力将坐骑都踏得四蹄一软,二人运转真气,袍袖猎猎鼓荡,如同两只大鸟朝着城楼扑来。 “放箭!” 随着张嶷岳一声大喝,弓弦颤动声和箭矢破空声接连传来,数百箭矢飞射而出,宛如倾盆雨点一般,朝着二人铺天盖地笼罩而去。 身在空中的黑白双煞对视了一眼,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随即同时运转真气,周身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光幕,将那铺射而来的密集箭雨尽数挡在外面。 箭矢射在真气罩上,发出一道道沉闷的声响,如同暴雨砸在鼓面,可从始至终,都未能将那层看似单薄的光幕破开分毫。 “弩!” 张嶷岳大喝一声,几架床弩迅速调整方向,弩手们转动绞盘,将这二人死死锁定。 “咻咻咻……” 一支支手腕粗细的弩箭飞射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接划破虚空,朝着两人暴射而去。 二人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城头还配备了这种大杀器。 随即快速撤去真气罩,借助腾空的余力再次将身体硬生生拔高了一截,同时,脚尖精准地踏在飞射而来的弩箭箭杆之上,以此借力,继续扑向城楼。 就在此时,不知道人一步跨出,双手快速结印。 霎时间,虚空之上凝聚出一大片黑云,将头顶那片炽烈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住,城头骤然一暗,一股衙役的氛围笼罩全场。 紧接着,两道十余丈长的寒芒撕开黑云,如同天罚降临,径直朝着两人斩落而下,左边为刀,杀伐无双,右边为剑,犀利绝伦。 “斩!” 随着一声厉喝,刀剑同时斩落。 黑白双煞神色巨变,他们能从这对刀剑之中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和无穷的杀机,二人不敢大意,纷纷将真气运转到极致,各自凝聚出一道巨大的掌印轰向上空。 “轰轰……” 伴随两声惊天巨响,掌印被凌厉的刀剑撕得粉碎,而那刀剑也随之寸寸碎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但,这凌空斩下的刀芒与剑气,却将二人的气机扰乱,加上空中无处借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径直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两道身影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脚尖触地的瞬间便稳稳站定,随同他们一起落下的,还有第三道身影。 此人身着一袭青色道袍,手持一把拂尘,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淡然。 “阁下是何人?”身着白衣的封千里眯起眼睛问道,右手已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不知道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袂不染纤尘。 另一边,身着黑衣的韩九泉与他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汇间已完成了无声的交流。 随即,二人缓缓拔出各自的兵器,一把横刀,一柄长剑,刀剑泛着冷厉的寒光。 他二人曾在一座没落的道观之中得到了一门需二人合练的邪功,修炼之后,二人都心性大变,嗜血好杀。 在草原上大开杀戒之后,他们发现杀戮竟能让自己的功力随之暴涨。 不仅如此,二人也因此深深迷恋上了杀戮带来的快感,在草原上辗转千里,制造了一桩又一桩的血腥惨案,短短数年便双双达到了小宗师境界。 直到他们杀了耶律王族的嫡系子弟,才终于捅了马蜂窝,被耶律王族的高手和苍狼铁骑追杀了数千里,最终还是被长生宗宗主出手救下。 此后,他们二人又修炼了长生宗的内功心法,不但压住了体内那股翻涌的杀戮之气,还使得自身修为更进一步,达到了先天大圆满的境界。 虽然不知道人也是九重境大圆满,与他们境界相同,但两人却不敢有半点轻视,只因,刚才他以法印结出的那对刀剑,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丝宗师境的威压。 此前,他们只在宗主身上感受过这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由此可见,对方的实力肯定高过他们,绝对已经触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只差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不过,他们也并不担心,二人联手合击之下,杀他并非难事,这么多年来,死在他们手下的同境高手,也不止一个了。 第968章 混元印 “杀!” 封千里一声暴喝,手中那口横刀挥臂斩出,刀锋上洒出一道绚烂的刀芒,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奔不知道人而去。 地下的黄沙宛如被无形的巨犁翻过一般,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沙粒向两侧飞溅。 面对那席卷而来的凌厉刀芒,不知道人不为所动。 只见他一掌轻描淡写地拍向前方,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黄沙之上骤然出现一个丈余大小的掌印,整个地面都下陷了一尺有余,那道来势汹汹的刀芒也随之消弭于无形。 可就在此时,韩九泉也动了,手中长剑一抖,剑尖如灵蛇出洞般吞吐着杀意。 他身形极为敏捷,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便已欺至不知道人面前,一剑直刺他的咽喉要害。 不知道人神情泰然,手中拂尘轻轻一挥,根根丝线如同活物一般将长剑紧紧缠住,长剑直接被定在原地。 紧接着,他抬手又是一掌拍出,掌心之中,恐怖的真气凝聚成一道急速旋转的旋涡,直接拍向韩九泉的胸口。 这一掌的速度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韩九泉却有一种被禁锢在原地的感觉,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化作了无形的枷锁,根本无法躲避。 情急之下,他只能仓促运转真气,一拳咬牙迎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炸开,韩九泉的身体连连倒退,脚下在黄沙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拖痕。 恐怖的力量震得整条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脸上更是写满了震惊与深深的忌惮。 他没想到,对方的实力竟恐怖到了这种地步,若是单打独斗,自己没有任何胜算,甚至连全身而退都难。 而就在此刻,封千里也再次杀了上来,只见他一跃而起,双手高高持刀举过头顶,朝着不知道人悍然斩下。 这一刀霸道无匹,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无形之间更是暗含了一丝天地之力,一道十余丈长的巨大刀芒如同一道匹练,将不知道人周身尽数笼罩。 不知道人依旧立于原地,脚下未曾移动分毫,只见他伸手虚抓,掌心那道真气凝聚出的漩涡再次出现。 随着他五指缓缓转动,那道漩涡迅速放大,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龙卷风,将地上的黄沙大量卷起,沙尘蔽日。 眨眼之间,大量黄沙便被卷入高空,天地间一片昏黄,忽然,龙卷风的呼啸声中传来一道高亢的龙吟声,穿云裂石。 “嗷!” 高亢而雄浑的龙吟声响彻玉门关城下,城头上的守军无不色变,只见滚滚黄沙上空,缓缓浮现出一个土黄色的庞然大物。 那赫然是一方巨大无比的龙首大印。 巨大的龙钮大印宛如一座悬浮的小型城池,盘踞上方的真龙栩栩如生,龙须飘摆,正围绕着大印缓缓游走。 它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压,霸道而威严,仿佛要将下方的一切都碾为齑粉。 “镇!” 只见不知道人一声轻吒,大印携天地之威轰然压落下来。 封千里这霸道绝伦的一刀重重落在大印之上,将大印劈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盘旋在大印之上的龙身也险些被斩断成两截。 然而,大印终究还是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随即,带着万钧之势狠狠镇压在封千里的身上。 封千里大吼一声,将浑身真气疯狂运转于双臂之上,死死托举。 可就在接触到大印的瞬间,他双腿直接陷入黄沙之中,一双手臂青筋暴起,周身骨头嘎嘣作响,仿佛随时都要碎裂开来一般。 不知道人身形一身,轻飘飘地落在大印之上,足尖点落的力道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在这一瞬间,封千里只感觉这方大印的重量陡然飙升,仿佛一座真正的山岳压了下来,他再也承受不住,当场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眼看他就要被镇压在大印之下,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闪过,师弟韩九泉在关键时刻出手,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大印底下拽了出去。 “轰……” 大印落在地面之上,溅起大片沙尘,黄沙如浪般向四周涌开。 可就在此时,不知道人再度出手,手中拂尘一挥,那漫天烟尘竟然凝聚成一张土黄色的八卦图,悬浮在半空之中,将二人笼罩。 此时,二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不知道人的恐怖之处,封千里震惊说道:“此人距离宗师境只有一线之隔,不可大意!” 韩九泉郑重点头,随后,二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扑向不知道人。 到了这一刻,二人再也不敢有丝毫藏拙,直接将先天大圆满境界的修为施展出来,浑身真气翻滚如潮,刀剑之上杀意弥漫,空气都被割裂出尖锐的呼啸。 不知道人以手中拂尘对抗二人的刀剑合击,看似险象环生,实则进退从容,丝毫不落下风。 封千里与韩九泉二人也渐渐发现,自己师兄弟二人这一连串的凌厉攻击看似霸道凌厉,实则根本没有给对方带来半点实质性的伤害。 反观不知道人,从始至终都尽显从容,游刃有余。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八卦图始终不曾散去,而且,随着不知道人不断结印,那八卦图之上开始不断落下各种攻击,雷电、风刃、层出不穷。 “师弟,我拖住他,你去破掉那八卦图!”封千里沉声喝道。 “好!”韩九泉点头答应,随即冲天而起,一剑刺向那八卦图。 “咔嚓……” 就在此刻,一道粗壮的电蛇自八卦图之上悍然落下,正好通过韩九泉手中长剑击中他的身体。 “噗……” 韩九泉浑身剧烈颤抖,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从高空坠落下来。 他们虽然常年居住在草原,但也曾听闻过中原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而作为中原江湖底蕴最深厚的道门,更是以神通之术见长,今日总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到了。 可即便如此,二人依旧没有要退走的意思,而且再度运转真气,杀向不知道人。 又是一番激烈厮杀下来,不知道人的身上添了几道刀剑伤痕,鲜血浸红了道袍,不过,这几处都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 第969章 绝脉指 后方,拓跋琨的神色阴沉到了极点,他原本以为,有黑白双煞出手,斩杀玉门关守将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不曾想,玉门关内竟有这样一位高手坐镇。 虽然对方也是先天大圆满境界,可实力却高出黑白双煞一大截,以至于二人联手合击,都未能占到半点便宜。 “将军,黑白双煞若是不敌,咱们怎么办?”手下副将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传令下去,一炷香之后发起冲锋,天黑之前,务必将玉门关给我拿下!”拓跋琨沉声说道。 那副将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抱拳领命:“是!” 城头之上,张嶷岳双拳紧握,紧盯着城下的战斗,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将军,这道长到底是何方神圣?修为竟如此惊人!”一名校尉满脸震惊地问道。 张嶷岳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认识!” 此前,简无咎带人赶到玉门关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随后他便留下了几名道门弟子镇守在这里,自己则是带着大部分道门弟子赶往下一处。 当时,这年轻道人便在那几名道门弟子之中,张嶷岳只当他们都是同辈,便没有多问。 哪曾想,这个看上去不足三十岁的年轻道人,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修为。 “将军,他是我辈师叔不知道人,出自道门六大祖庭的玉皇观!”另一名道门弟子开口介绍道,语气中满是自豪。 “不知道人?”张嶷岳眉毛一挑,他似乎隐约听过这个名号。 可他终究是边关将领,而非江湖中人,对于江湖上那些轶事传闻所知有限。 就在此时,城下的战斗局势陡然一变,只见黑白双煞身形一晃,两人仿佛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人,双手分别握住刀剑,朝着不知道人疯狂攻去。 双方越打越快,各种杀招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以至于,城墙之上的众人只能看见几道残影在不断闪烁。 “去死!” 一声大喝传来,刀剑齐出,同时斩向不知道人。 不知道人以手中那玄铁打造的拂尘手柄抵挡,可落在玄铁手柄之上的只有横刀,那长剑竟然只是一道虚影,就在这时,身后一道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他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对方二人竟有如此精妙的合击之术。 韩九泉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不知道人身后,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道人侧身躲避,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还是被这一剑刺穿了腰侧,鲜血汩汩而出。 “嗤……” 与此同时,封千里也果断出手,凝聚真气于左臂之上,一拳轰向不知道人的胸口。 “噗……” 不知道人口吐鲜血,身体连退十余步,脚下在黄沙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印痕。 封千里与韩九泉又岂会错过这等天赐良机,再次并肩杀了上去。 见到这一幕,后方的拓跋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观城墙之上的张嶷岳,神色变得异常凝重,那几名道门弟子同样是担心到了极点。 “梁师兄,咱们去帮师叔吧?”一名道门弟子焦急地说道。 那名梁姓道门弟子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这种级别的战斗,你我上去根本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师叔的负担!” 其他几人闻言,也知道这是事实,他们的修为大多在四五重境,别说是先天大圆满高手,就算是一位小宗师,也能将他们瞬间秒杀。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只能在内心默默为师叔祈祷。 城下,面对再度攻来的二人,不知道人不闪不避,神态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腰侧的伤口与他无关。 只见他单手负后,迅速结印。 就在二人杀到他跟前一丈之时,地下黄沙陡然炸开,一面厚重土墙拔地而起,挡在二人身前。 两人反应不及,径直撞了上去。 那土墙并不算十分坚固,直接被撞碎,碎土飞溅。 可就在此时,不知道人已经扑了上来,只见他并指如剑,指尖之上弥漫着璀璨的真气神华,朝着封千里点去。 后者顿时一惊,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横过手中战刀,希望能挡住这霸道绝伦的一指。 “叮!” 指尖落在刀身之上,发出一道清脆的交鸣之声。 恐怖的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当场便失去了知觉。 正当他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勉强挡住了这一指的时候,手中那柄横刀竟然直接断开,那一指径直落在了他的胸口。 “噗……” 一朵血花在封千里的胸口炸开,白衣之上仿佛绽放了一朵妖艳的大红牡丹,他的身体直接倒飞出去。 “砰!” 封千里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体内经脉尽断,气海也被那一指之中所蕴含的真气彻底绞碎。 堂堂先天大圆满高手,就此沦为废人。 只不过,看封千里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显然也是活不成了。 “师兄!” 韩九泉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大吼一声便提剑杀向不知道人。 不知道人飘然后退,衣袂翻飞,避开了这含怒一剑。 事实上,无论是他之前施展的混元印,还是刚才这霸道绝伦的绝脉指,都是道门的至高神通,对于真气的消耗极其巨大。 而且,道门历代强者告诫,此等神通宗师境之下非生死关头不得妄用,否则,极有可能遭受反噬。 他深知这二人的实力非常恐怖,所以,战斗一开始,他便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这等压箱底的手段,其目的就是速战速决,不给对方任何翻盘的机会。 此时,虽然成功废掉了封千里,但他自身的消耗也极为巨大。 体内的真气几乎被那两式神通抽去了一半,再加上之前侧腰被长剑贯穿的伤势,让他不得不选择暂避锋芒。 当然,不知道人也没有坐以待毙,后退避开这一剑的同时,他双手再次结印,调动上方虚空那幅八卦图的力量。 “镇!” 随着他一声轻吒,八卦图宛如一片天幕压落下来,遮天蔽日。 在距离地面只有一丈余高度的时候,八卦图之中吹落下丝丝缕缕的纹络,宛如一张大网,将韩九泉笼罩其中。 第970章 斩杀双煞 “给我破!” 韩九泉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弥漫出犀利的剑气,无数剑芒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横劈竖斩,仿佛要将这片虚空都彻底绞碎。 这一剑,硬生生将那些纹络破开,上方的八卦图也被撕裂,化为烟尘飘散。 可如此一来,他这一剑的剑势也就被破了。 不知道人抓住机会,身体迅速折返,冲上前去。 “呼……” 只见他手中拂尘猛然刺向前方,成百上千的丝线在真气的灌注下变得笔直。 一根根丝线如怒发须张,每一根都晶莹璀璨,韩九泉只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再是拂尘的丝线,而是一片密集的剑气。 当初在淮州城外的江边,不知道人目睹了萧剑离那惊世骇俗的剑道,从中生出感悟。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 韩九泉再次挥动长剑,将自身修为发挥到极致,将这漫天剑气斩碎。 拂尘的丝线漫天飞舞,簌簌掉落,可就在此时,那把两尺余长的拂尘手柄趁机刺来,直奔他的咽喉而去。 韩九泉避无可避,索性将心一横,直接将手中长剑刺向不知道人的胸口,准备与其同归于尽。 “噗……” 玄铁打造的拂尘手柄贯穿了韩九泉的咽喉,而他手中长剑也刺穿了不知道人的胸口。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无论是后方的拓跋琨,还是城头之上的张嶷岳以及一众道门弟子,内心都紧张到了极点。 “师……师兄,谁赢了?”一名年纪稍小的道门弟子满脸紧张地问道。 梁桓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地摇头。 片刻之后,韩九泉仰面倒下,鲜血顺着咽喉处的血洞不断涌出。 不知道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但他还是强行稳住了身体。 只见他一手持拂尘手柄,另一只手则是抓住了剑身,手掌被长剑划破,鲜血汩汩而流,可他终究是接下了这一剑。 正因他抓住了剑身,才使得这一剑虽然刺穿了他的胸口,但只是没入寸许,并未能伤及心脏。 他反手一挥,手中长剑化为一道流光,钉在玉门关的城墙之上。 剑尖没入尺许,露在外面的剑身还在不断颤抖。 这一战,他以一己之力斩杀了两位先天大圆满强者,相信用不了多久,消息便会传遍两国江湖。 相比起此前在淮州城外江面上与沈青梧那一战,这次的战绩显然更加辉煌,那次,他与沈青梧交手,双方并未分出胜负,相反他还受了伤。 尽管是因为救沈七岁和一禅和尚才受的伤,但,江湖传言只在乎结果,没有人去注意过程中的那些细节。 可这一次,他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了两位先天大圆满强者。 然而,不知道人并不在乎这些虚名,这些年来,他为求心中的道而只身游走天下,却从未与人动过手。 以至于,天下人都知道他修为很高,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到底精进到了哪一步。 只见他缓缓转身,朝着玉门关走去,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每走一步,都会有血迹洒落到地上。 “将军,快放我下去!”梁桓满脸焦急地说道。 很快,一条软梯被放下,梁桓单手抓着软梯几个闪掠便落到城下,随即他快步冲了上去,将摇摇欲坠的不知道人扶住。 “师叔,你撑住!” 梁桓满脸焦急,一把将不知道人背起,顺着软梯往上爬,上方,几名士兵也抓起软梯奋力往上拉。 “给我冲!” 就在此时,关外传来一声大吼。 只见拓跋琨手持弯刀,刀锋直指玉门关方向。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大批人影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玉门关涌来。 张嶷岳见状,当即下令:“全军备战,投石车、弓弩手准备!” 很快,胡羯大军便冲到五百步之内,城墙之上的投石车当即启动,将一块块巨石抛了出去。 石弹的威力很大,几乎每一块石弹都能干掉数名敌人,霎时间,城下惨叫连连,很多人直接被从天而降的石弹砸成肉泥。 石弹落地之后继续翻滚,很多人躲避不及,当场被压住。 在动辄数百斤的巨石面前,人的躯体跟枯草没什么区别,一旦被压到非死即残。 而且,那些落在地上的巨石,无形之中形成了阻碍,大大阻碍了敌军冲锋的势头。 但,投石车的投射速度终究比不上弓弩,很多敌军趁着空挡继续冲过来。 “床弩发射!” 霎时间,数十架床弩开始发威,一支支如长矛般的弩箭朝着城下飞去,床弩的射程和杀伤力都比不上投石车,但覆盖密度却远远大于投石车。 有的弩箭接连穿透几名胡羯士兵的身体,很多人直接被弩箭洞穿身体,但并未立即死去,而是被钉在原地,眼睁睁地感受着体内生命的流逝。 片刻间,便有数百人死在投石车和弩箭之下,可即便如此,胡羯士兵依旧没有后退或止步的意思,反而是更加疯狂地往前冲。 梁桓背着不知道人回到了城楼之上,张嶷岳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将其扶住,问道:“道长,你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不知道人的声音极其虚弱。 两名道门弟子迎了上来,拿出疗伤药丸便给他服下。 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军医也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张嶷岳没有废话,直接让亲兵送他下去治伤。 就在此时,城墙下的冲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张嶷岳转身来到垛口边一看,已经有敌军冲到了距离城墙百步之内。 “弓箭压制!”张嶷岳再度下令。 可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些冲锋的士兵并没有携带云梯、攻城车和撞门车之类的辎重器械。 人手只有一面盾牌和一把弯刀,甚至很多人连铠甲都没有。 “不对,这是敌人派出来的炮灰,专门消耗我方弓弩箭矢的!”张嶷岳立马就做出了判断。 “将军,那怎么办?”一名校尉问道。 “怎么办?当然是给我狠狠的打,别给老子节省弩箭,军械库里堆那么多,难道放着发霉吗?” 听到这句话,一众士兵顿时来了精神,开始使劲造。 第971章 附蚁攻城 城中辅兵将成捆的弩箭和箭矢搬上城墙,让他们只管杀敌,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投石车,并未安装在城墙上,而是安装在城墙后方的高台之上,石弹早已准备充足。 关外,拓跋琨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些军奴惨死在石弹和弩箭之下,但他根本不在乎,似乎那根本就不是人命。 他心里也清楚,玉门关这等咽喉重地,弓弩箭矢这些军械必然是储备充沛,就算自己麾下这两万大军全部压上去,也未必能将其耗尽。 他要做的并非是消耗对方的弓弩箭矢,而是消耗周军的体力。 无论是床弩还是投石车,都需要人力操控,弓箭同样如此。 一般的士兵,连续拉弓三十次就会手臂发酸,就算训练有素的精锐边军,连续开弓五十次便已经是极限。 他只需等到对方士兵体力耗尽,再展开冲锋,到时候的攻城战,己方的压力将大大降低。 身边的副将满脸焦急,虽说,在他看来,这三千军奴的命并不值钱,但那毕竟是己方的兵力,就这样白白消耗,还是觉得心疼。 就在此时,拓跋琨发话了:“让一万大军准备好云梯和攻城车,一炷香之后发起进攻!” “遵命!”副将抱拳领命,随即调转马头去往后方传令。 一炷香之后,玉门关城墙下堆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黄沙。 此前,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顾一切冲到城墙之下,届时,后方大军会带着云梯和攻城车冲上来,与他们一起攻城。 然而,当他们冒死冲到了城墙之下,回头却发现后方根本没有援军,只有满地的尸体。 他们知道,上当了,只可惜,早已没有退路,只能用手中仅有的那面盾牌抵挡城墙之上射落下来的箭矢。 五千军奴,冲到城墙下的不足三千人,其余的全部倒在途中,此时,他们紧靠在城墙根脚,这里是对方弓箭无法覆盖的死角,也是他们唯一的生存空间。 可就在此时,城墙之上落下大量的瓦罐,瓦罐砸落在他们的盾牌之上,当场碎开,紧接着便是刺鼻的火油泼洒出来。 “不好,是火油!” 有人惊慌大吼,只可惜为时已晚,随着一支支火把被扔下来,他们身上的火油当场被点燃。 “轰……” 霎时间,一条长长的火龙便顺着城墙根脚燃烧了起来,烈焰之中,那些军奴在不断挣扎,惨叫。 “给我冲!” 又是一声大吼,后方阵营中,一万大军开始冲锋,这一万人乃是拓跋桀麾下的南征军,都是历经过沙场磨砺和战火洗礼的老兵。 他们每百人分成一支小队,成员分工明确、配合有度。 十名壮汉举着巨盾在前面开路,后方是二十名士兵抬着一架云梯,紧接着是四十名士兵推着一架攻城车,徐徐往前推进。 相比起之前那些兵甲粗陋的军奴,这些南征军无论是兵甲配置还是作战经验都要丰富得多。 他们身上穿的是制式铠甲,手中持的是打磨得锃亮的弯刀,行动之间自有一股久经战阵的沉稳。 前方的盾牌手除了挡住射来的弓弩箭矢之外,还会密切观察飞来的石弹,并随时传令,让后方士兵做出闪避和应对。 当然,这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伤亡,毕竟石弹和弩箭齐发,实在是太过于密集,他们很多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有时候,就算眼睛看见了,身体也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不过,此次一万大军,分成一百支小队,分成几批同时进攻,让玉门关压力大增。 张嶷岳也不愧为边关老将,哪怕是面对这种场面,依旧能保持沉着冷静,有序地指挥调度每一处垛口的兵力配置。 投石车和弩箭负责远端攻击,弓箭负责近距离攻击,一旦到了城墙根脚,滚石檑木、火油、狼牙拍这些也将发挥作用。 城墙根脚,火焰冲天、惨叫连连。 此前,五千军奴在冲锋途中,半数死在石弹和弩箭之下,剩下的两千多人好不容易冲到城墙脚下,本以为能在这个死角喘口气,静等后方援军的到来。 结果,一把从天而降的大火,彻底断绝了他们的生机。 还有一些侥幸没有被大火烧到的军奴只能退出墙角,这样一来,他们便暴露在城墙上守军的弓箭之下,等待他们的,将是密集的箭雨。 远处,一百支小队正在快速逼近,虽然密集的石弹和弩箭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损伤,但,这并未能止住他们冲锋的势头。 冲在最前方的小队已经来到两百步位置,不过,队伍之中减员十分严重,以至于到了最后,他们不得不放弃攻城车,率先确保将云梯送到城墙跟前。 沿途的乱石和插在地上的弩箭,给他们的冲锋带来了不小的阻碍,加上还要不断躲避飞来的弩箭和石弹,这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异常缓慢。 当冲在最前方的队伍抵达两百步之内的时候,城墙上洒下大片箭雨,好在他们有盾牌防护,很大程度上挡住了这些箭矢。 “将军,他们快要逼近城墙了!”副将脸上带着焦急之色,说道。 “慌什么!”张嶷岳沉声呵斥道,“让投石车和床弩保持节奏攻击,尽量不要让对方的攻城车靠近!” “是!”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对于张嶷岳来说,那些云梯根本不足为惧,云梯只能容纳一人攀爬,有滚石檑木、狼牙拍和火油,对方很难攻上来。 就算能爬上来,也只是零散兵力,己方也能快速将其斩杀。 但攻城车不一样,那玩意就像是一座移动城堡,一旦靠近城墙,敌军便可源源不断爬上去,通过跳板冲上城墙。 好在,攻城车太过于笨重,需要数十人同时发力才能推动,而且,城外的松软黄沙让攻城车的车轮很容易陷进去,他们必须沿途铺设木板才能前进。 再加上满地的巨石和弩箭,让他们的行进难度大大提升。 特别是队伍减员严重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不舍弃攻城车,确保将云梯运送到城墙下。 第972章 突袭后山栈道 张嶷岳事先便做了精密的安排,所有士兵分成三批,一炷香进行轮换,以此确保士兵不至于因持续作战而脱力。 此外,县衙召集了六百民夫到玉门关充当辅兵,负责搬运各种军械物资,事实上,玉门关也就只能容纳这么多人。 此时,这座关隘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部位都在高速运转。 忽然,张嶷岳看到,一架攻城车已经逼近到了三百步距离,他果断下令:“把那架攻城车给我挡住!” 几架床弩立马调整方向,将那架攻城车牢牢锁定,密集的弩箭飞射而去,当场便干掉了不少推车的敌军。 几番轮射之后,那支小队损失惨重,只能放弃攻城车,继续抬着云梯前进。 然而,后方的队伍冲上来之后,继续推着那架攻城车前行。 胡羯队伍中,原本有三十余架攻城车,拓跋琨也清楚,想要一口气将这些攻城车运到城墙之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有前赴后继,一支支队伍接力运送,才有可能成功。 于他而言,只要成功将攻城车运到城墙跟前,就算是成功了大半,哪怕最后只有一半的攻城车能抵达城墙跟前,他也能将玉门关拿下。 在后面冲锋的队伍,只扛着一架云梯,冲到前面的攻城车跟前,继续推着攻城车前进。 眼看三十余架投石车越来越近,张嶷岳的脸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些攻城车一旦抵达城墙跟前,双方便会展开接刃战。 此外,他还看到,中军方位,一架巨大的撞门车正在缓缓逼近。 这辆撞门车由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士兵同时推动,其撞锤乃是一根需要二人合抱的巨大原木,通体被铁皮包裹,正前方的圆头上还嵌着一块冷森森的铁锥。 它并非直接安放在撞门车上,而是用数根手臂粗的铁链悬挂在结实的横梁之上,士兵们拉动铁链将撞锤荡起,再借力撞向城门。 就在这时,一名校尉快步跑来,喊道:“将军,后山栈道有敌军突袭!” 张嶷岳闻言,神色顿时一惊,连忙问道:“有多少人?” “只有两百多人,但个个身手矫健,应该是血鸦的斥候和幽灵殿的杀手!”校尉回答道。 “将军,您安心坐镇此处,后山交给我们即可!”梁桓站了出来,抱拳道。 “那就有劳了!”张嶷岳抱拳感谢。 “将军言重了,我等虽是江湖草莽,但国难当头又岂会袖手旁观?”梁桓抱拳回礼,随即大喊道:“道门弟子随我来!” 很快,七八名道门弟子便跟随他朝着后山方向赶去。 他们的作战经验或许比不上这些常年在边关厮杀的老卒,但,若论个人战斗力,就算是血鸦军团这种精锐斥候,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毕竟,他们都是四五重境的武修,自身实力摆在那里。 后山方向,一支两百余人的小队正攀附着悬崖栈道往上冲,这条小路极其险要,平时,只有三十名士兵镇守,这次,张嶷岳直接增加到了一标兵力。 周军占据有利地形,利用弓弩箭矢、滚石檑木进行压制,哪怕是血鸦斥候和幽灵殿的精锐,都心生无力。 他们尝试过猛攻,可除了白白送命,没有任何收益。 就在此时,血鸦成员再度发起了进攻,而且,比之前的攻势更加凶猛,很多人直接舍弃栈道,而是凭借矫健的身手顺着悬崖往上爬。 “兄弟们,把他们压回去!” 只听那标长一声令下,箭矢与滚石倾泻而下,下方不断传来喊杀声。 这两侧崖壁本就十分险峻,当年修建这条栈道都是费了不小的代价,就算没有人阻拦,他们想要顺着崖壁攀爬上去都极为困难。 更何况,两侧崖壁的有利位置都被周军占领,他们根本无处藏身。 很多人在攀爬过程中失手坠落,有的人则是中箭或是被滚石砸中,掉落到下方,当场摔死。 然而,就在这时,悬崖之上,几道身影如灵猴一般,迅速往上攀爬,率先发现他们的士兵果断放箭,却被其轻松避开。 那几道身影异常矫健,哪怕是在悬崖上也如履平地一般,几个呼吸间便来到悬崖的中段位置。 一名守在那里的周军士兵见状,果断拔出战刀,朝着爬上来的那名敌人劈去。 然而,不等他手中战刀落下,那人口中直接吐出一枚暗器,将那周军士兵的眉心洞穿。 “小心!” 上方传来一声惊呼,另一名士兵搬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下方那名攀附在崖壁上的身影宛如壁虎一般,一个闪掠横移出去,避开了落下的石头。 不等那士兵反应过来,他脚下猛然发力,身形一跃而起,手腕一抖,一条乌黑长鞭快速袭来,将那名士兵的脖子缠住。 长鞭之上裹着一根根尖锐的钩子,闪烁着寒芒,直接嵌入其脖子之中。 那士兵挣脱不掉,索性拔出腰间战刀,朝着对方砍去。 那胡羯人手腕再次抖动,长鞭在空中挽起一个圈,将他手中战刀缠住,紧接着,他身形一跃便来到这处狭窄平台之上。 “嗤……” 一道寒芒闪过,那名周军士兵被一刀刺穿了胸口,随后,尸体被推下了悬崖。 那几道身影解决掉敌人之后,没有片刻停留,继续往上攀爬,此时,现在他们已经渡过了最险要的阶段,剩下这一段将会容易很多。 这几人皆是幽灵殿的杀手,修为都在四五重境,他们本就以身形见长,这种攀爬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难事。 原本六人,被干掉了两人,剩下的四人眼看就要突袭成功。 上方,一众守军神色巨变,他们很清楚,对方一旦杀上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给我干掉他们!”那名标长大声吼道,而他自己则是拔出战刀,直接迎了上去。 就在那几名蛇窟杀手登顶的时候,一群身着道袍的年轻身影迅速杀来。 “杀!” 梁桓一声厉喝,直接拔出手中长剑,刺向那名幽灵殿杀手的咽喉,那名杀手顿时一惊,赶紧侧身避开。 梁桓剑锋一转,变刺为削,再度将其咽喉锁定。 第973章 用命填 那杀手境界与他相当,仰面避开了这一剑,同时,顺势拔出腰间的弯刀就要发起反攻。 然而就在此时,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另外一名道门弟子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这刚猛霸道的一拳砸得他当场吐血。 “受死!” 梁桓一声冷喝,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了他的咽喉。 这名杀手双目圆瞪,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恐惧,他冒死突袭,闯过了前面的凶险,却在登顶的时刻被干掉了。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道门弟子也与剩下的三名杀手缠斗在一起,那名手持长鞭的杀手挥动手中带血长鞭,将一名道门弟子的手臂缠住。 那道门弟子敏锐捕捉到了长鞭之上那尖锐的钩子,连忙运转真气凝聚于手臂之上,这才没有受伤,不过,他整条手臂及手中兵器却被死死缠住。 那杀手抓住机会杀到跟前,正欲用手中弯刀结果这名道门弟子。 就在此刻,一杆长枪忽然拦在那名杀手面前,重重砸在其胸口之上。 那杀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缠住手臂那名道门弟子趁机将手中战刀换到左手,趁机贴了上去,一刀刺向其胸口。 那杀手连忙侧身,避开了致命部位,可还是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与此同时,那名手持长枪的道门弟子也一枪砸在他的耳门。 那杀手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当场七窍流血,持刀的道门弟子趁机挣脱缠住手臂的长鞭,跃起一脚将其踹下悬崖。 与此同时,左侧的一名杀手也在三名道门弟子的围攻之下身死,剩下那名杀手见状,正要逃走,却被四处赶来的杀手给团团围住。 没有任何意外,短短数个回合,那名杀手便被当场斩杀。 负责镇守此地的标长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迅速让自己平静下来,立马下令重新布防,阻挡下方敌人的进攻。 此前,好几名士兵都死在杀手刀下,需要重新派人到那几处据点镇守。 玉门关城楼之上,张嶷岳猛灌了一瓢冷水,润了润即将冒烟的嗓子,目光却死死盯着城下的局势。 此时,最前方的队伍已经冲到城墙根脚,此时,城墙根脚的大火虽然已经熄灭,但还有很多被烧焦的尸体在冒着浓烟,刺鼻的气味更是令人作呕。 然而,军令如山,这些胡羯士兵根本不敢停留,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将一架架云梯竖起,搭在城墙之上。 紧接着,大量的胡羯士兵便开始顺着云梯往上攀爬,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蚂蚁在往上爬,俗称附蚁。 这是一个极其惨烈的战术,与其说是攻城,还不如说是用人命去填,成千上万的士兵前赴后继顺着云梯往上爬,可最终能登上城墙的,百不存一。 到了后面,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后面的士兵只能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爬。 但,对于攻城一方来说,这却是迫不得已的办法。 曾经有记载,在一场攻城战中,五千守军对三万大军的进攻,双方展开了三日不间断的攻守拉锯战,最后,城下的尸体直接堆到与城墙齐平,形成一道由血肉构成的斜坡。 最终攻方是踩着同袍的尸体杀入城中,可想而知有多惨烈。 此时的玉门关城墙下,大量敌军口咬弯刀,单手顶着盾牌,另一只手把着云梯往上爬,可上面的守军却并没有立即发起进攻,而是等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用滚石檑木往下砸。 这样,通常就是一块滚石和一根檑木,便能将敌人砸倒一大片。 而且,随着云梯之上的敌人越多,云梯承载的重量也就越大,这个时候放下滚石檑木,往往能将云梯一并砸断。 相比之下,真正让张嶷岳担心的是,后方那些逐渐逼近的攻城车。 此时,大部分攻城车已经逼近到距离城墙三百步的距离,好几架攻城车更是来到了两百步之内。 “让投石车调整射程,控制在三百步之内,所有床弩瞄准攻城车,给我死死压住,老子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用尸体来填路!”张嶷岳咬牙说道。 “传令,往人多的地方倾倒火油,弓箭手减半,改为火箭射击!”张嶷岳再次下令。 下方的敌军,基本人手一块盾牌,弓箭能造成的杀伤极其有限,而且,长时间频繁拉弓,对于士兵的体力消耗也极其严重。 城外,拓跋琨站在仅剩的一架攻城车上,这是他特意留下,用来充当指挥塔的。 此时他站在攻城车顶端的平台之上,静静看着前方的战况。 数十架云梯一字排开,搭在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士兵,宛如蚂蚁搬家一般前赴后继,可最多爬到中段就被干掉坠落下来。 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拓跋琨开口问道:“死了多少人了?” 副将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回应道:“除去之前死去的几千军奴,已经消耗了两千余兵力!” 拓跋琨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把床弩派出去,在两百步之外进行仰射!” 副将一听,脸色顿时一变,说道:“将军,这样极大可能会误伤咱们的人啊!” “我知道!”拓跋琨淡淡吐出三个字,随后便再无下文。 那副将不敢质疑,只能将命令传达下去。 开战之前,不仅是北系军的斥候在关外活动,事实上,胡羯的斥候、谍子也在密切获取情报。 胡羯可不仅仅只有血鸦和鸱凫这两支王牌斥候,相反,仅仅是拓跋桀执掌的南征军,斥候数量便在一万以上,且实力都相当不错。 对于北境线上各城池、关隘、要道的情况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不仅仅是地理形势和兵力防线,就连守军将领的性格和用兵特点,以及其麾下将领的情况都有很详细的了解。 他们知道,玉门关有投石车,还有不少床弩,守将张嶷岳更是经验老道,这种情况下,想要攻下玉门关,就得用大量的人命去填。 第974章 道门入世救苍生 玉门关虽然险要,但城墙却只有数丈高,要是对方没有配置投石车,他们便可用投石车将这座千年城关砸开。 现在,对方的投石车居高临下,他们就算有投石车也断然派不上用场,就算是床弩,杀伤力也极其有限。 拓跋琨之所以还是将床弩派了上去,他知道,在对方的投石车和床弩的压制下,想要将床弩安置到有效射程之内都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且,就算安好,能发挥出的威力也十分有限。 但,对于拓跋琨来说,本身就没想过用床弩杀多少敌人,而是用来压制城墙上的守城士兵,为城墙下的攻城士兵减轻压力。 很快,队伍便抬着床弩,顶着盾牌,不断往前推进,可天空中不断有石弹砸下,队伍还没靠近,便死伤惨重。 很多人为了躲避砸下来的石弹,却不得不丢掉床弩,一架架床弩在巨石之下被砸成碎屑。 虽然最终不少床弩成功抵达预定地点,但还没安装好,便被飞来的石弹一一砸碎,至此,拓跋琨想用床弩压制守军的计划彻底落空。 日影西斜、黄昏将至!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城外尸横遍野、乱石嶙峋、一根根长矛粗细的弩箭插在地上,宛如一片丛林。 战斗持续到现在,胡羯一方已经折损了七千余人,但,进攻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周军作为防守的一方,虽然未损一兵一卒,但士兵们的体力消耗却极其严重,这可不是一个好迹象。 虽然张嶷岳已经将守军分为三批进行轮换,但高强度的体力输出,依旧是不小的消耗。 “将军,天快黑了,也不知敌人的进攻会不会停止!”副将一脸担忧地问道。 张嶷岳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天黑之后,他们的进攻将更加凶猛!” 副将不解,却听张嶷岳继续说道:“天黑之后,对于敌军来说更有利,他们可以利用夜色的掩护靠近,而咱们的位置不能动,反而成了活靶子!” “那怎么办?”副将担忧地问道。 “传令各军,准备好草绳跟火油,天黑之后,将石弹绑上草绳、浇上火油,分散投到城外!”张嶷岳说道。 那副将先是不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将军是要用石弹上的火光来照明,以此观察敌人的动向。 事实上,这个办法并非是张嶷岳自己凭空想出来的,而是凌川整理的一系列作战技巧,并让人誊抄了数十份,让叶世珍分发给各州将领。 不过,张嶷岳也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并不能从根本上让敌人退军。 就在这时,他再次想到了凌川列举的那些对敌之策,忽然,他眼前一亮,凌川在退敌策略中提到,想要让敌人退兵,最好的办法就是焚其粮草。 不过,这种时候,对方必定有所防备,会派重兵把守。 而且,焚烧粮草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必须趁其不备,要不然,根本很难成功,毕竟,从小火苗到形成滔天大火,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只要对方发现得足够及时,便能扑灭火苗。 忽然,他想到了策略之中的一条补充,那就是对敌军的水源下手。 玉门关外这一带严重缺水,若是能够破坏他们的储水,那必然能够退军。 想到这里,张嶷岳便对副将说道:“陈戈听令!” 副将连忙正色道:“属下在!” “我命你带一支小队,从后山栈道潜伏到城外,想办法破坏对方的储水!”张嶷岳沉声说道。 “属下领命!”副将陈戈想都没想,直接领命。 张嶷岳一把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说道:“兄弟,这趟行动凶险异常,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如果实在完不成,我不会怪你!” 陈戈咧嘴一笑,拍了拍张嶷岳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说道:“将军放心,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如果……如果我没能回来,还请将军差人将恤银送到我家人手中!” 张嶷岳双目微红,盯着陈戈看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兄弟你放心,如果你没回来,我会给你爹娘养老送终,把你的孩子一手养大!” 陈戈用力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笑道:“有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用拳头锤了锤张嶷岳的胸口:“走了!” 他加入北系军,还是一个新兵的时候,便跟着张嶷岳,从大头兵一步步熬过来。 后来,张嶷岳做了校尉,他被提拔为标长,如今,张嶷岳做了五品将军,而他也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副将。 平日里,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但在彼此心里,那都是亲兄弟一般的过命交情。 陈戈自然明白此行有多凶险,任务的难度有多高,要不然,将军也不会让他亲自带人去了。 可就在此时,梁桓带着一众道门弟子走了过来。 “将军,让我们跟着陈都尉一起去吧!” 张嶷岳摇了摇头,说道:“不行,此行凶险万分,你们并非军中将士,能赶来助阵,我张嶷岳就已经很感激了!” 梁桓的态度却异常坚决,说道:“将军,临行前,师门长辈曾言,适逢乱世,种族危难之际,我道门弟子当义不容辞,诛杀贼寇,拯救苍生!” “是啊将军!”另一名道门弟子也上前一步,慷慨说道:“我辈虽非边军,但杀敌又何必管他什么身份?” 见几人态度坚决,张嶷岳自知劝不住,只能点头答应,不过,他还是郑重交代道:“好,我答应你们去,但有一点,你们必须听从陈都尉的命令,不可擅自行动!” “遵命!” 几人虽非军人,但这一声遵命却是铿锵有力。 夕阳落下,夜幕笼罩玉门关。 敌人的进攻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趁着夜色变得更加疯狂。 陈戈带着二十名玉门关的精锐斥候,外加八名道门弟子,先是回营地准备了一番,将必备的东西一一带齐之后,便悄悄顺着栈道来到关外。 此前突袭后山的那些胡羯斥候和幽灵殿杀手已经撤走,只有悬崖下面横七竖八地留着几十具尸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第975章 烈火炼狱 “大家找一套合身的铠甲换上,等天黑之后再行动!”陈戈指着那些尸体,当即下令。 有了这身铠甲,他们行动之时,暴露的几率就会小上许多。 随着天色彻底暗下来,惨白的月光洒落在关外戈壁上,三十余人宛如幽灵一般,沿着山脚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行到了关外。 后山峡谷栈道距离玉门关外只有五里路程,但他们却走得异常小心,因为,胡羯军中也派出了不少斥候,散布在各处要道,以防有援军绕到关外偷袭后军。 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血的教训。 上次大战,凌川只带着一千五百云岚军,在关外杀得胡羯大军丢盔弃甲。 战后统计,有近六万胡羯大军是死在凌川率领那支一千五百人的云岚军手中。 事实上,这并不能全怪那些胡羯将领,主要是,这样的先例从未有过,以往开战,周军向来都是龟缩在关内被动防守,极少有人敢出城迂回出击。 也正是这场惨败,让拓跋桀长了教训。 这一路上,陈戈等人走得异常谨慎,当看到胡羯军营的轮廓之后,他们才停下脚步,伏在一道缓坡后方观察。 “都尉大人,那里应该就是胡羯人的粮草辎重营,不过,有重兵把守,咱们想潜进去估计很难!”一名周军斥候小声说道。 “先等等看!”陈戈压低声音说道。 虽说他们身着胡羯士兵的铠甲,但,粮草重地定会有重兵层层把守,绝不可能仅凭这一身铠甲就能蒙混进去。 随后,陈戈让出十名斥候,让他们在外围探查情况。 一炷香之后,斥候们纷纷返回,将情况禀报给陈戈,正如他们此前猜测的那般,前方那座营帐密集的营地正是粮草营,显然储水也囤放在其中。 此次,拓跋琨来势汹汹,本就没准备打持久战,所以,携带的营帐并不多,这数十座营帐主要用于储备粮草和清水。 陈戈了解情况之后,指了指粮草营旁边的那座营帐,问道:“那座营帐是做什么的?” “回禀大人,那是伤兵营!”一名斥候回答道。 陈戈眉头微微一挑,问道:“知不知道营帐之中的具体情况?” 斥候微微摇头:“我们没敢靠太近,不过,伤兵营的防守并不算严密,进进出出的人很杂!” 陈戈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说道:“想办法潜入进去!” 他们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不断有伤兵被送入伤兵营之中,有的是被搀扶着进去的,有的则是被抬着进去的,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营帐之中传来的惨叫与哀嚎声。 城头之上,张嶷岳忽然听到城外传来震天的冲杀声,他放眼看去,城关之下一片漆黑,只有那些包裹在石头上的草绳还在燃烧。 星星点点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城下数十步的范围,他借助微弱的火光看到,大量敌军正朝着城关压来,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漫过荒滩。 不仅如此,好几架攻城车已经来到距离城关不足五十步的位置,车顶的平台几乎与城墙持平。 显然,胡羯大军发起了总攻,势必要趁着夜色,一鼓作气将玉门关攻破。 城墙之上,床弩疯狂发射,绞盘转动声和弓弦弹射声不绝于耳,这种情况已经不需要瞄准,只需大致对准人群密集的地方就断然不可能落空。 后方,辅兵们将成桶的火油搬到城墙之上,弓箭手们早已火箭上弦,狼牙拍的绞盘跟前,士兵们严阵以待,双手紧握绞盘的摇柄。 终于,那黑压压的敌军冲到了城墙下,开始顺着云梯往上爬。 后方,攻城车正在快速逼近,站在攻城车上面的士兵已经兵刃出鞘,弓箭上弦,只等攻城车靠近城墙,跳板放下的瞬间,便直接冲上城墙。 既然被编入攻城先锋军的队伍,那先登之功是一定要去争一争的。 一旦争到,那就是一步登天,赏金封爵都不在话下。 “火油!” 伴随一声大吼,一桶桶火油顺着城墙倾倒了下去。 紧接着,一支支火箭从天而降,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星火自九天洒落下来,铺成一道火幕。 “轰……” 只听一声巨响,通天火光猛然蹿起,仿佛整座玉门关都被火焰吞噬,一同被吞噬的,还有下方密密麻麻的胡羯士兵,他们的身影在火海中扭曲变形。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与慌乱的嘶吼声混成一片,云梯之上的那些士兵宛如滚石一般纷纷坠落下来。 就在此时,悬挂在城墙之上的狼牙拍同时落下。 这些狼牙拍皆是用大型圆木制作,外面包裹了铁皮,然后密密匝匝地钉上尖锐的铁刺,每一根尖刺都有一尺余长,就像是一根超大的狼牙棒。 随着绞盘上的锁销被松开,狼牙拍轰然落下,就算是那些坚实的云梯,也如枯槁一般,当场折断。 至于下方的那些胡羯士兵,直接被砸死一大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狼牙拍刚落地,城墙之上的士兵便开始转动绞盘,随着悬挂在两端的铁链被缓缓收紧,那一根根巨大的狼牙拍也被重新收了上来。 只见那成排铁锥被鲜血染得通红,很多尖刺上还挂着破碎的铠甲残片和碎肉。 城下,烈焰滔天,惨叫连连,无数胡羯士兵在烈火炼狱中挣扎翻滚。 但,胡羯人并没有就此放弃进攻,而是快速搬来新的云梯,在没有被火焰覆盖亦或是火势相对较小的地方重新搭起来,继续悍不畏死地往上冲。 同时,后方的攻城车也逐渐逼近,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能够借助火光看到攻城车之上那些敌人的面容,一个个满脸烟尘,双眼却闪着凶光。 不仅如此,胡羯的中军路线上,那架庞大的撞门车也已经逼近城门不足百步,相比之下,那才是最大的威胁,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缓缓碾来。 一旦让它逼近城门,上方的弓弩箭矢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威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将城门撞开。 虽说城门之后还有瓮城这第二道防线,但,这无疑会大大增加他们的防守难度。 第976章 断其水源 “火油!” 城头之上,再次传来一声大吼,一众士兵抡起火油罐,直接朝着数十步之外的攻城车狠狠掷去。 “哗啦啦!”油罐砸在攻城楼车之上当场碎开,火油四处溅射,顺着木架往下流淌。 紧接着,又是成片的火箭飞射而来,直接将攻城车点燃,火焰从底部迅速往上窜。 城外,大批伤员被抬了下来,接连不断地送入伤兵营,很快,伤兵营之中便容纳不下,只能横七竖八地摆在营帐外面的空地上。 这些伤员有人是被石头砸断了骨头,有人是被弩箭贯穿了身体,但更多的是被烈火灼伤,浑身焦黑,皮肉开裂。 不消片刻,伤兵营外面也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大片伤员,一个个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很多人更是直接痛得昏厥了过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戈等人静静潜伏在不远处的黑暗之中,他看着伤兵营周围一片混乱的场面,立马意识到,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迅速分配了任务,将二十名斥候和八名道门弟子分配成三支小队,直接趁乱混入营救伤兵的队伍中。 现场本就一片混乱,惨叫声此起彼伏,外加漆黑的夜里光线不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用炭灰抹在脸上,将面容涂得一团模糊。 毕竟,城墙跟前燃起了滔天大火,很多士兵都被烧得不成人样,脸上沾满烟尘炭灰也再正常不过。 很快,三支队伍便先后从不同的方向潜入到伤兵营跟前,但,他们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先静静地打量周围的情况,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快取水来!”忽然,有人用胡语大喊一声。 这让陈戈与一众斥候眼前猛然一亮,他们常年戍守边关,就算不精通胡语,也多少都懂一些。 听到有人让取水来,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几名混在其中的周军斥候率先站了起来,用标准的胡语回答道:“我去!” 不懂胡语的道门弟子见状,果断跟了上去,只不过,他们并未走在最前面,而是跟在胡羯士兵身后,朝着旁边的粮草营而去。 来到粮草营门口,果然遭到了守卫的拦截,刀枪交叉挡在面前,但那胡羯士兵满脸焦急地吼道:“很多人被烧伤,急需要水!” 那守卫不敢再阻拦,连忙让开放行。 众人鱼贯而入,直接冲进去取水,陈戈等人故意吊在队伍的最后面,等前面那些人取完水离开之后,他们立马趁着营帐中短暂的空隙,找地方迅速藏匿起来。 反正进进出出的人这么多,也没有人刻意去注意这个细节。 但,他们依然立即行动,毕竟,现在还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地取水,贸然行动肯定会被发现。 陈戈躲在暗处,目光在帐中快速扫视,发现大部分堆放的都是粮草,一袋袋摞得整整齐齐,而清水全部集中在东南角的位置。 这些水主要装在羊皮缝制的浑脱之中,足有数百个,靠墙码放了好几层,此外,还有数十只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清水,桶沿上还挂着水瓢。 行军途中,木桶是没办法长途运送的,这些清水要么是最近从附近水源取来的,要么是从浑脱之中临时放出来方便使用的。 随着好几拨人进来取水又离开之后,营帐中终于恢复了安静。 陈戈不敢耽搁,抬手一挥,众人立马从各个角落现身,梁桓带着几名道门弟子快步移动到门口守着,其他人则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当中不是别的,正是砒霜。 这东西平日主要用来给刀箭淬毒,存量并不多,这一次被他们全部带出来了。 此外,他们每人准备了一截竹竿,把末端削得又细又尖,再将砒霜粉末仔细装入竹筒之中,然后将那些浑脱挨个扎破。 在扎破羊皮浑脱的时候,竹筒之中的砒霜粉末便会顺着竹筒进入浑脱,溶入水中,可以说极其精妙。 二十多人一起行动,手脚麻利,不消片刻便将所有的浑脱给扎了个遍,又将剩余的砒霜洒在了剩下的木桶之中。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的时候,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几名胡羯士兵提着木桶走了进来。 双方直接面对面撞了个正着,领头的胡羯士兵先是一愣神,随后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紧接着,他听到了帐内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那是浑脱被扎破后水流到地上的声音。 那胡羯士兵脸色陡然一变,正要张口发问,陈戈却抢先出手,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名胡羯士兵的咽喉直接被划破,鲜血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几名道门弟子也同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另外几名胡羯士兵全部灭口,皆是一击毙命。 其他人也迅速上前将其扶住,顺便将其嘴巴紧紧捂住,以免发出任何声响。 众人迅速将他们的尸体拖到角落堆放粮草的后方,用麻袋遮掩住,随后,一人提着一桶水,若无其事地从营帐门口走了出去。 他们并未返回伤兵营,而是趁乱隐入凝重的黑暗中,迅速朝着后山方向撤离。 可他们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到辎重营中传来大吼声,陈戈神色一变,沉声说道:“被发现了,快走!” 众人不敢停留,迅速加快了脚步。 然而,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又迎面撞上了一支胡羯人的斥候小队。 这支斥候小队大约有二十余人,见到他们的时候,直接冲上来将他们拦住,随即拔出战刀,指着他们喝问道:“你们是何人部下?这是要去何处?” 看样子,这群斥候是把他们当成临阵脱逃的逃兵了。 陈戈知道,这个时候去解释没有任何意义,而且,粮草营那边已经暴露,相信很快就有人追上来,他们必须尽快脱身。 “动手!”只听陈戈一声冷喝,率先拔刀冲了上去。 身后的一众斥候和道门弟子也早已是蓄势待发,随着陈戈一声令下,他们便第一时间扑了上去。 第977章 将功抵罪 “嗤嗤嗤……” 刹那间,几名胡羯斥候便被干掉,鲜血溅了一地,剩下几人脸色剧变,立马拔刀扑上来。 只可惜,面对梁桓等道门武修,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一个照面下来,又是几人倒地。 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就算是精锐斥候,也不可能是江湖武修的对手,除非士兵以严密的战阵对抗。 他们本就占据人数上的优势,再加上出其不意,而且还有八名武修压阵,很快就将这支二十余人的胡羯斥候全部干掉。 不过,队伍之中,也有六七人负了伤,好在都不算致命。 陈戈不敢耽搁,连忙让人带着伤员撤离,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关内,要不然,一旦被敌军追上,他们多半要交代在关外。 好在,五里路程并不算远,很快就赶到了后山的峡谷栈道跟前,可就在他们准备往上爬的时候,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吊在队伍后面的斥候快步追了上来,禀报道:“都尉大人,敌人的骑兵追来了!” “快走!”陈戈语气中带着焦急,而他自己则是手持战刀,守在了峡谷入口处。 梁桓也轻喝一声:“道门弟子随我殿后!” “是!” 八名道门弟子中,属他最年长,此前简无咎离开之时,也是特意让他照顾其他弟子。 一众斥候连忙带着伤员顺着栈道迅速往上爬,而马蹄声也已近在咫尺,很快,只见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飞快冲了过来,马蹄声宛如催命符一般。 陈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已经爬到了栈道中段,也果断下令撤离。 “咻咻咻……” 就在此时,密集的破空声传来,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众人一边挥动兵器格挡,一边快速撤离,等他们退到了栈道之上,对方的弓箭便无法再将他们锁定。 他们顺着栈道,一口气回到悬崖顶端,守在上面的士兵早已严阵以待,不过,对方并未追击,只是在崖下兜了一圈便撤了。 显然,白天在这里吃了大亏,晚上视线不佳,更不敢硬闯。 陈戈带着众人迅速返回城关,得知他们返回,张嶷岳第一时间迎了上来,拍着陈戈的肩膀,安慰道:“任务失败了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 在他看来,陈戈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全员只有几个人负伤,显然是任务没能得手。 “将军,我们成功完成任务了!”陈戈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说道。 “什么?你说,成功了?”张嶷岳一脸不可思议,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对,成功了!”陈戈重重点头,随后简明扼要地将整个行动的经过讲了一遍。 张嶷岳听后,笑着狠狠锤了锤他的胸口,笑道:“还得是你小子机灵,换其他人去,肯定想不出这点子!” 陈戈笑道:“属下也是误打误撞,正好遇到这么个机会,要不然,也未必能成!” 二人边走边说,回到城头之上。 此时,城墙根脚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敌军的攻势依旧凶猛,丝毫没有减弱。 狼牙拍已经放下去五次,敌军的云梯也被砸断了大半,但,这些胡羯人依旧悍不畏死地冲上来,踩着同袍的尸首继续攀登。 此前靠近的几架攻城车已经被烧毁,冒着滚滚黑烟,但,后方的攻城车再次被推了上来,车轮碾过焦黑的尸体,吱呀作响。 最主要的是,那架巨大的撞门车,已经来到距离城门不足五十步的位置,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距离了。 张嶷岳已经下令,将大量的滚石檑木推到城门之外,阻拦撞门车继续前进。 这样一来,敌军势必会派人前来清理障碍,他们便继续用滚石檑木和弓箭进行压制。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一劳永逸。 “我现在严重怀疑,拓跋琨不仅仅是让最先那五千军奴来当炮灰,这一万南征军同样是炮灰!”张嶷岳面色凝重地说道。 听张嶷岳这么一说,陈戈也神色一凝,问道:“将军的意思是,对方准备先用那五千军奴和这一万南征军,将咱们耗得筋疲力尽?到时候,三千金甲卫再冲上来,一锤定音?” 张嶷岳点头道:“大概率是这样了!” “如果对方真抱着这样的心态,一万南征军不计生死地攻城,咱们就算占据地利之势,也未必能守得住。” 张嶷岳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继续说道:“就算勉强守住了,到时候三千金甲卫再压上来,我方早已没有一战之力了!” “将军,要不你去歇会吧,我先盯一会!”陈戈提议道。 “我没事,你刚从关外回来,身上还带着伤,赶紧去休整!”张嶷岳摇头道。 陈戈正要坚持,便听到张嶷岳说道:“真正的苦战还在后面,你先去养养神,攒些力气!” “好!” 陈戈也不做作,转身走下了城墙。 后半夜,敌人的进攻始终持续不断,当百余架云梯全部被狼牙拍砸断之后,攻城车也陆续来到了城墙跟前。 “火油!” 张嶷岳身边,一名亲兵队长大声传令。 此时,张嶷岳的嗓子已经彻底嘶哑,连说话都吃力,只能让人代为传令。 又是一通火油攻击,将靠近的几架攻城车点燃,车上的士兵被烧得惨叫连连,很多人被火焰包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摔得火星四溅。 见这边暂时稳住了局势,张嶷岳快速来到城门方向,好在,用滚石檑木暂时挡住了撞门车的前进,但这对于滚石檑木的消耗也是极大的。 眼下,虽然断掉了敌军的水源,但此举未必就真能让拓跋琨退兵,毕竟,现在胡羯一方减员过半,对于粮草和水等物资的需求大大降低。 眼下他们完全可以依靠自身携带的清水,来发起一场最后的进攻。 城外,拓跋琨站在那架攻城车上,一直不曾离开片刻。 就在此时,金甲卫的一名千夫长慌忙爬了上来,“将军,大事不妙了!” “嗯?”拓跋琨眉毛一挑,问道:“怎么回事?” 第978章 兵临阳关 “周军偷袭了粮草营,扎穿了咱们的所有浑脱,还在水里下了毒!”那名千夫长神色凝重地说道。 听闻此言,一股怒火自拓跋琨的双眸中燃起,他厉声问道:“看守粮草营的是谁?” “是斯琴!”千夫长回答道。 “斩了!”拓跋琨冷声吐出两个字。 紧接着,又说到:“将看守粮草营的所有士兵全部派去攻城,告诉他们,若能攻破玉门关,便可将功抵罪!” “是!”千夫长领命而去。 紧接着,拓跋琨又对身边的亲兵说道:“派人到战场上收集水囊,同时让人就近寻找水源!” “明白!”亲兵朗声回答道。 终于,东方的天边浮现出白肚云,黎明将至。 当第一缕朝阳洒落在凉州大地,也照亮了阳关外黑压压的胡羯大军。 前两日的突袭失败,让拓跋青霄十分恼怒,所以,在让拓跋琨攻打玉门关的同时,他亲自率领主力军直奔阳关而来。 玉门关地处咽喉要塞,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 但,就地形而论,阳关才是凉州的第一门户,只要破开阳关,偌大的凉州将彻底沦陷在胡羯大军的铁蹄之下。 也正因如此,阳关足有四万守军,更是由史文郁这位凉州主将亲自坐镇指挥。 拓跋青霄则是将十三万大军,外加两万军奴,足足十五万兵力全部拉到了阳关之外,摆开架势,要从这里叩开凉州大门。 他之所以如此急不可耐地开战,一来是要用首胜向天下人证明,他拓跋青霄可不是只会坐在王位上发号施令,让那些不服他的人彻底闭嘴。 还有一点,那就是只要撕开阳关大门,整个大周的北疆防线将彻底崩溃,到时候,他率大军长驱直入,与关外的六路大军里应外合,便可一举将北系军打残。 到时候,广袤而富饶的中原腹地都将成为他的战利品,他不仅能够稳坐汗位,更是能凭此绝世战功,成为胡羯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之一。 阳关外,旌旗蔽野,枪矛如林,大军如潮水,铠甲在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光泽。 阳关城头,史文郁神色凝重,双目紧盯着城外的敌军,呢喃道:“这拓跋青霄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随即,他转过目光对身旁的参军黄瑜问道:“玉门关那边情况如何?” “刚刚传来的最新情报,战斗依然激烈,敌军虽然没有登上城墙,但攻城车和撞门车已经到位了!”黄瑜神色凝重地回答道。 “陈霜那边到哪里了?”史文郁又问。 “两个时辰前已经率军从凉州出发,想必赶到玉门关,最快也还要一个时辰!”黄瑜回答道。 史文郁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忧色凝而不散。 他没想到拓跋青霄竟然如此着急,大军抵达凉州之后,根本不休整,直接发起进攻。 他深知阳关的重要,所以,决定亲自坐镇指挥,让陈霜坐镇凉州大营,随时出兵策应。 事实上,如今的凉州大部分兵力都分布在边境,凉州大营只有不到一万兵力,为了支援玉门关,陈霜亲自率领三千骑兵赶了过去。 片刻之后,史文郁又问道:“霜燧原、戍骨堡、祭乡台这几处要隘可有敌情?” “目前并未发现!”黄瑜回答道。 史文郁点了点头,说道:“看来,这位胡羯大汗是铁了心要在阳关跟我们死磕了!” 尽管胡羯兵力是他们的三倍,史文郁并不担心,若是两军对垒正面厮杀,就算兵力相当,他或许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但,在守城方面,他却颇有心得,城内粮草器械充足,他有足够的信心守住。 当时间越来越长,最终耗不起的一定是他拓跋青霄,毕竟,对方劳师远征,无论是粮草补给的及时性还是沿途消耗,都极其巨大。 加之草原部落本就不是中原这种农耕文明,他们的马匹产量确实远胜中原,但粮食却比中原差了太多。 此次,为了筹集南征的粮草,几乎是将整个草原的家底都收刮得一干二净。 所以,拓跋青霄最初的计划便是速战速决,在寒冬来临之前,必须攻破大周防线。 就在此时,胡羯阵营之中,拓跋青霄带着一支金甲卫小队骑马来到阵前。 只见他来到城外八百步的位置站定,抬起头看向城楼的方向。 “史将军可在?本汗请你出城一叙!”拓跋青霄朗声问道。 城墙上,史文郁眉头一皱,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开口回应道: “你是胡羯大汗,我乃大周将领,你我之间乃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有什么可叙的?”史文郁声音冷漠,态度坚决。 “哈哈,将军先别急着拒绝!”拓跋青霄笑了笑,说道:“在本汗看来,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利益和立场!”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然已经带着大军来到城下,直接开打就是,何必废话?”史文郁大声回应道。 “史将军,本汗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只要你开城献降,本汗保证不杀你一兵一卒,而且,直接按照大周礼制,封你为凉王,偌大的凉州都是你的封地,世袭罔替,子孙后代衣食无忧!”拓跋青霄直接当众许诺。 “哈哈哈哈……” 史文郁放声大笑:“阁下好意,本将心领了!只不过,你这胡羯大汗封的王,本将是万万受不起啊!” 紧接着,史文郁拱手举过头顶,说道:“我史文郁乃大周将领,深受皇恩,若是做了通敌卖国的降将,不仅祖宗泉下不安,世人也会戳我的脊梁骨,史书上更是要遗臭万年!” “所以,我哪怕是血染阳关,也会带全军将士死守到底,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 拓跋青霄心里很清楚,仅凭这番话就想策反史文郁是断无可能,所以,他并不恼怒,而是对身后挥了挥手。 只见一名金甲卫策马而出,朝着城下奔驰而去。 “将军的一位故人托本汗给你带了一封信!”拓跋青霄话音刚落,那金甲卫抬起手中那张大弓,一箭射向城楼。 第979章 劝降书 那铁箭直奔史文郁而来,史文郁不闪不避,直到那铁箭距离史文郁面门不足一尺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侧面探出,直接将那支铁箭稳稳抓在手中。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道门高手,简无咎。 对于他这名八重境武修而言,接下这支箭并非难事,可就在他准备将铁箭交给史文郁的时候,后者却并未抬手,而是开口道:“有劳道长帮我念念,看是哪位故人给我的书信!” 简无咎明白,史文郁这明显是要将书信内容公之于众,以此来避嫌。 简无咎展开书信,扫了一眼后,朗声念道: 【文郁贤弟亲启: 盈河王氏与史家三世旧谊,兄不敢忘。然今执笔,不为叙旧,为告天命。 大周天子,暴虐不仁。昔梁王案,王氏满门无罪而诛,血流漂杵。弟今日效忠,焉知明日不步王氏后尘?此等暴君,岂堪为主? 今大周朝纲败坏,民怨沸腾,各州叛乱,土崩之势已成。纵有忠臣良将,亦难挽狂澜于既倒。改朝换代,只在朝夕。 反观胡羯,大汗英武,兵强马壮,率百万铁骑南征,摧枯拉朽。弟以孤城抗之,无异螳臂当车。 大汗有令:弟若开门献降,即封凉王,世袭罔替,史氏簪缨不绝。兄以项上人头担保。 望弟弃暗投明,保宗族,全性命,他日史书所载,亦不失为识时务之俊杰。 兄浮舟顿首!】 与其说是一封故人书信,还不如说是一封劝降书,落款不是别人,正是胡羯帝师王浮舟。 史文郁听后,朗声大笑道:“他王浮舟算个什么东西?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之辈,竟敢在此巧言令色,别说我史某人与他素不相识,就算曾有故交,他若在我面前,我必亲手取他项上人头!” 说完,他再次对身边的简无咎说道:“请道长将这封信,还给对方吧!” 简无咎点了点头,重新将书信绑在箭杆上,随即运转真气将手中铁箭掷出,霎时间,那支铁箭化为一道流光,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城下飞去。 刚才那名将铁箭射上来的金甲卫只感觉一道凌冽寒意将自己锁定,他脸色剧变,可此时想要调转马头已经来不及。 “噗……” 铁箭并未射中那名金甲卫,而是没入战马的后背,从马肚子下面钻了出来,带出大片鲜血。 战马惊呼长嘶,高高跃起,随即轰然倒地,当场死亡。 “道长好功力啊!”史文郁夸赞道。 简无咎淡笑道:“雕虫小技而已,让将军见笑了!” 那金甲卫也被甩出去老远,重重砸在地上,他狼狈起身,退回队伍之中。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史文郁的声音:“拓跋青霄,你给我听着,若是要打,我凉州军奉陪到底,如果你不敢打,就趁早滚回草原去,别再玩这种低劣伎俩,免得令人耻笑!” 拓跋青霄也不生气,而是冷笑道:“机会本汗已经给你了,既然你不珍惜,那就休怪破城之日,本汗出手无情!” 说完,他直接调转马头,返回阵中。 玉门关,胡羯人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十余架攻城车尽数来到城墙跟前,那架撞门车宛如拒收一般,也冲到了城门前方,蓄势待发。 然而,玉门关的火油已经用完了,现在他们只能用弓弩箭矢与敌军对抗。 事实上,无论是这十多架攻城车还是那架庞大的撞门车,能够抵达城墙跟前,这一路上都是用大量士兵的命换来的。 五千军奴,在昨天日落之前便已经消耗殆尽,一万南征军,经过这一整夜不间断的猛攻,也战死近半,剩下的也半数受伤,可战之兵不足三千人。 至于城墙之上的周军,虽然没有出现伤亡,但从昨日中午到现在,连番的激战,所有人都已是疲惫不堪。 清晨的玉门关,烟尘弥漫,城外尸横遍野、乱石嶙峋…… 遍地鲜血,宛如锦缎之上的梅花,无比显眼。 张嶷岳带着一众守军立于城头之上不断放箭,全军将士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不过眼神中的战意和杀意却异常高涨。 城外,拓跋琨立于攻城车顶端的平台之上,眼神平静而冰冷。 正如此前张嶷岳猜测的那般,他不仅将那五千军奴当做炮灰,这一万南征军同样是炮灰。 如今,一万南征军已经所剩无几,却依然没能攻下玉门关,但他却一点不着急。 因为,他很清楚,眼下的玉门关就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壮汉,虽然还能保持站着,但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连武器都未必能提起来。 “杀!” 拓跋琨冷声吐出一个字,紧接着,号手立马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呜呜……” 号角声雄浑而低沉,仿佛要唤醒胡羯士兵内心最后的战意,三千金甲卫拔出腰间弯刀,开始了冲锋。 “唰!” 城头上,张嶷岳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陌刀,这把刀陪他征战多年,也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 “兄弟们,拼命的时候到了!”张嶷岳用嘶哑的声音大吼道。 很快,三千金甲卫便顶着盾牌冲到了城墙跟前,随即,他们便顺着攻城车往上爬。 城墙上的周军则是继续用弓弩箭矢进行压制,奈何,攻城车外部都加装了厚厚的木板,一般的弓箭根本射不穿。 很快,便有敌军爬到攻城车顶端的平台,一块块可供三人并行的跳板被放下来,搭在城墙的垛口之上。 这些跳板的另一头带着铁钩,一旦放下,就会牢牢钩住垛口,而且,跳板的横梁外面也包裹了铁皮,普通刀刃难以将其破开。 大量金甲卫从横梁上冲出来,眼看就要杀上城墙。 还好,周军早有准备,大量的弓弩箭矢齐齐发射,将他们打退回去,可紧接着,金甲卫便并肩举着盾牌开始了第二次冲锋,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弓箭就难以发挥作用了。 “枪兵,顶上去!”陈戈一声大吼,让枪兵上前。 不得不说,张嶷岳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和整体配合还是很不错的,至少比大部分的凉州军都要强,毕竟他们常年戍守边关,历经的实战要多得多。 第980章 城头血战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士兵们从昨日中午激战到现在,基本上没怎么休息,体力消耗极其严重,这也让战斗力大打折扣。 眼下,他们的目标就是将对方死死堵在攻城车上,不让他们冲上城墙,这样一来,敌军的兵力便施展不开。 “咚,咚,咚……”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声响,连带着整座城关都在微微颤动。 张嶷岳知道,那是敌军的撞门车启动了。 此时,十余架攻城车已经由金甲卫接手,他们负责冲上城墙,而此前剩余的那些南征军,则是被安排到了城门方向,他们的任务是,利用撞门车将城门破开。 然而,很快,周军的劣势便体现出来了,终究还是未能将敌军堵死在攻城车之中,已经有金甲卫杀上了城墙。 “杀!” 陈戈大喝一声,手中战刀斩下,直接破开了一名金甲卫的铠甲,当场将其斩杀。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许多弓箭手也丢掉弓箭,拔出战刀冲向敌人。 最为惨烈的接刃战,就此拉开序幕。 金甲卫作为胡羯皇族的禁卫,等同于大周皇帝的金吾卫,皆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无论是团队作战还是单兵战力都是毋庸置疑。 最主要的是,这三千金甲卫此前一直在休整,此时是以最巅峰的状态投入战斗,反观玉门关这三千守军,从昨日中午鏖战到现在,早已是疲惫之师。 尽管张嶷岳事先安排了轮换,但高强度的战斗下,短暂的轮换并不足够让他们恢复体力。 此消彼长,差距愈发明显。 然而,周军的士气却一点不弱,面对从攻城车上冲下来的敌人,他们没有丝毫畏惧,而是直接持刀扑了上去。 “嗤!” 一道刀芒横斩而来,将一名周军的脖子划开,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名同袍却立马补了上来,奋力将手中长枪刺向那金甲卫的胸口。 铠甲挡住了这一枪,但那金甲卫却被死死抵在城墙上,面对那满脸杀意的周军,他手中战刀根本够不着。 就在他准备想办法挣脱之际,另一名周军也冲了上来,狠狠一脚踹在枪杆的末端。 “噗……” 枪尖破甲而入,那名金甲卫被刺破心脏,当场身死。 另一边,几名周军直接冲上跳板,想要主动出击,将敌人堵在攻城车上,然而,一番激烈厮杀下来,金甲卫终究还是更胜一筹。 一名士兵被对方的弯刀刺穿胸口,另一人则是被划开脖子,鲜血汩汩而流。 面对紧逼而来的两名金甲卫,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直接丢掉手中兵器,奋力扑了上去,各自死死抱住一名敌人,双双从跳板上坠落,径直落到城墙下方。 不远处,一名金甲卫冲上城墙之后,连杀三名周军。 “找死!”张嶷岳暴喝一声,随即果断冲了上去,单手抡起那厚重陌刀当头劈下。 “噗……” 那名金甲卫当场被劈成两半,鲜血混杂着内脏洒在城墙上。 张嶷岳一招毙敌,但他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果断冲到一架攻城车跟前,双手举起陌刀,连挥十余刀,将跳板的横梁斩断。 在他挥刀过程中,跳板另一端的金甲卫几次冲过来,结果,都被张嶷岳以及他后方两侧的弓箭手给逼退。 随着他将这架攻城车的跳板横梁斩断,也就预示着这架攻城车彻底失去了作用,因为,他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修复跳板,而且,周军也不会给他们修复的机会。 只不过,其他人想要如法炮制,像张嶷岳这般,将其他攻城车的跳板横梁斩断,也几乎不可能,毕竟,不是人人都如他这般勇猛。 另一个方向,梁桓带着另外七名道门弟子也加入了战团之中,他们凭借自身的修为,将一架攻城车牢牢守住。 金甲卫虽强,但在他们这些武修面前,还是不够看,连续几次冲锋,都被道门弟子给斩杀,损失了近十名金甲卫,都未能突破道门弟子的防线。 城墙上的其它地方,却不断有金甲卫成功杀到城墙之上,很快,整座城墙上便爆发了极其惨烈的混战。 “咚,咚,咚……” 城门跟前,南征军们拉动撞门桩上的铁链,一下下撞击城门,每一次撞击,都会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整座城楼都在颤抖。 城门上方的守军依然在竭力用滚石檑木以及弓弩箭矢压制,奈何,这撞门车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上方覆盖着厚厚的木板。 一般的箭矢根本挡不住,就算是用滚石檑木能砸穿木板,下方还有极其粗壮的框架,滚石檑木落在上面直接顺着斜坡滑到两边,基本不会对下方的敌军造成伤害。 战斗到了这个阶段,双方都杀红了眼,开始真正地拼命。 就算是之前才轮换下去歇了不到一炷香的那些守军,也根本顾不得再休息,纷纷提起武器再次冲上城墙,与敌人绞杀在一起。 对于周军来说,脚下这道城墙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城墙守不住,也就预示着玉门关彻底失守,到那时,整个凉州的防线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且,以玉门关扼守咽喉的险要地形来看,这道缺口无疑是致命的,它将直接动摇凉州,乃至牵连整个北疆的整体防线部署,引发一连串的崩溃。 这一点,张嶷岳心里比谁都清楚。 而且,早在开战之前,他就已经给全军将士讲明了这个道理,让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如果玉门关最终失守,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这三千号人,从上到下,全部战死在了这片城墙之上。 同样,对于城外的拓跋琨来说,这也已经是压上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用超过一万条人命作为代价,消耗掉了玉门关的箭矢、火油,以及三千守军几乎全部的体力。 通常来讲,是没有人会这么打仗的,毕竟这样的代价实在太过惨烈沉重。 或许,当战斗打到白热化,会在无意识中付出这么大的牺牲。 但,从一开始就明确地、有计划地将大部分兵力推出去当炮灰,这并非所有的将领都有这般冷硬的魄力和决心。 第981章 寸土必争 眼下,他手头只剩下三千金甲卫,这是他押上所有筹码的最后一张底牌。 如果成功拿下玉门关,之前那些堆积如山的代价就都还值得;反之,若不能一鼓作气攻下来,那一万多将士就算是白死了。 关内,距离玉门关约莫二十里的官道上,一支骑兵正扬鞭疾驰,几乎是在亡命狂奔。 领军之人正是凉州副将陈霜。 昨夜接到玉门关告急的军情之后,他片刻不敢耽搁,立马调集了营中三千骑,火速赶赴玉门关。 从拓跋琨那近乎癫狂、不计任何代价的进攻势头来看,他分明是要硬生生啃下这座要塞,仅凭张嶷岳麾下那三千守军,是无论如何都很难长时间守住的。 终于,疾驰的队伍前方,他远远望见了玉门关城楼的轮廓,空中弥漫着滚滚的黑色浓烟,像一层不祥的阴云压在头顶。 这一幕让他内心猛然一紧,下意识地狠狠抽了一鞭,不由自主地再次加快了马速。 随着越来越多悍不畏死的金甲卫杀上城墙,城墙之上的战斗也愈发惨烈起来,几乎每一处垛口、每一块墙砖都在进行着反复的争夺。 残酷的近身厮杀从清晨时分一直持续到了正午,毒辣的太阳底下,双方皆是寸土必争,不肯后退半步。 本就不算宽敞的城墙之上,双方士兵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鲜血更是浸透了脚下每一块地砖,顺着台阶的缝隙往下淌。 从双福伤亡来看,肯定是周军一方损失更加惨重,但,他们硬是凭借着心头憋着的那最后一口气奋勇厮杀,始终没让整个局面彻底失控。 很多时候,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呐喊着扑向敌人,或是抱着敌人一起从城头跳下。 当然,金甲卫之所以迟迟未能彻底夺下城墙,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每次能冲上城墙的兵力实在太有限,始终无法将大量兵力在城头迅速铺开。 攻城车的宽度固然是远远优于云梯,但每次能顶着箭雨冲到城墙上的,顶多也就几十号人。 再加上周军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封堵,他们的攻势便始终被死死地压制在一个狭窄的突破口内。 几名道门弟子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一个个浑身是血,其中一人更是已经力战身死,剩余的几乎个个带伤,但依然在坚持战斗。 此前,张嶷岳曾特意让人给他们分发了军中制式的铠甲,要不然,以他们直接面对箭雨刀锋的处境,伤势恐怕还会更重。 “呜呜,呜呜……” 就在这胶着的时刻,关外再度传来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显然,那是拓跋琨在后方急切地催促。 这些金甲卫听到号角声之后,变得更加疯狂,之前,他们为了抵挡箭矢,还会下意识地用盾牌遮挡一下身体。 可现在,为了加快冲上城墙的速度,他们直接舍弃了碍事的盾牌,就这么用血肉之躯顶着迎面而来的刀枪箭矢,不顾一切地从跳板上冲了过去。 这一番悍不畏死的猛冲,让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周军防线隐隐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张嶷岳见状,一抹脸上的血水,嘶声大吼道:“给我顶住!” “杀!” “杀光这群狗杂碎!” 一声狂暴的怒吼传来,只见一名浑身不知染了多少血的周军校尉,手持两把战刀,如同疯虎一般杀上前去。 他以一人之悍勇,硬生生接连斩杀了数名金甲卫,勉强稳住了那一段即将崩溃的局势。 但他自身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数把弯刀几乎是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随着敌人的弯刀拔出,他的身体也仰面倒下。 这一幕,让后方的周军士兵看得目眦欲裂,一个个杀意直冲头顶,怒吼着亡命扑了上去。 金甲卫同样来势凶猛,他们好不容易才取得这么一点进展,看到了破城的希望,自然不会就此放弃。 “援军到了!”就在此时,城内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吼。 这声大吼,让城墙上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守军精神陡然一振,仿佛在黑暗的深渊中看到了一束光。 张嶷岳也趁机大吼一声:“兄弟们,坚持住,咱们的援军到了!” 此时,就算是他这位一军主将也早已浑身染血,身上的铠甲有好几处被砍得翻卷起来,明显是受伤不轻。 连主将都亲自参战并且负了伤,这种情况在战争中并不多见,这也侧面印证了当下的战斗已经惨烈到了何等程度。 “杀!”就在此时,城内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陈霜一马当先,带着一支队伍,从东面的上城步道杀上了城墙,与此同时,西面的步道同样有一支生力军怒吼着冲杀了上去。 尽管他们也是长途奔袭而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体力消耗也不小,算不上绝对的巅峰生力军,但此刻的状态,也比玉门关这些近乎油尽灯枯的守军要好上太多。 最主要的是,援军的出现,让玉门关守军的士气瞬间从谷底高涨起来。 反观那些已经冲上城头的金甲卫,内心却是猛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 随着这两股援军从两侧冲上城墙,不但将守军那摇摇欲坠的阵型再次稳住,而且战场上的形势立马调转了过来。 张嶷岳也不愧为经验丰富的老将,在见到陈霜带领援军赶到的第一时间,他便反应迅速地果断下令:“伤员有序后撤,撤回城中!” 让伤员撤下的目的,是为了将这片绞肉场般的战场立刻让给陈霜带来的援军,让他们有施展的空间。 同样,那些伤员中很多人的伤势已经极其严重,若不及时处理止血,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 当然,此前那种毫无退路的绝境下,大家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战斗,也就不在乎什么伤势了,现在援军已至,情况不一样了,保住性命才能继续杀敌。 随着大量援军冲上城墙接管了各个要害位置,张嶷岳又让那些伤势相对较轻的守军陆续撤下去,把整个战场全部腾出来,只留下他与陈戈等寥寥几名将领,带着身边的亲兵依旧镇守在城墙上,继续指挥战斗。 第982章 功败垂成 很快,城墙上那些已经突入的金甲卫便被诛杀殆尽,剩下侥幸没死的也都被后续的枪兵死死堵在攻城车的跳板上。 原本,胡羯一方已经触手可及地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按照之前城墙上的局势发展,不消片刻,守军的防御阵型就将被彻底瓦解。 谁曾想,就在这最关键、最接近成功的时刻,周军的援军竟然奇迹般地赶到了,硬生生将他们已经踏进胜利门槛的那只脚给斩断了。 在之前那番激烈的厮杀中,作为最后底牌的三千金甲卫已经损失了超过八百人。 现在,整片战场已经被周军的援军重新接管,他们士气已泄,就算再强行发起进攻,也几乎不可能夺下这座城楼了。 战斗虽然还在稀稀拉拉地继续,但,那些金甲卫的士气已经被彻底打断,一个个心灰意冷,只是在麻木地听令行事。 城外攻城车上,拓跋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神中交织着愤怒、不甘与深深的绝望,双拳死死紧握着身前的木栏杆,嘎吱作响。 就差一步,就只差那最后的一步,他们就成功了。 此前,大汗拓跋青霄给他下达了铁一般的死命令,命他三日之内必须拿下玉门关,为此还特意给他配备了两名先天大圆满境界的武道高手。 而他也确实拿出了与之匹配的魄力,从一开始就制定了这个疯狂的计划,决定用大部分兵力作为消耗对方的炮灰,最后再押上自己这三千金甲卫,来完成致命一击。 虽说这中间出了一些计划外的变数,比如他没料到玉门关内竟然隐藏着一位绝顶高手坐镇,以一人之力将他倚重的黑白双煞双双斩杀。 更没料到张嶷岳竟然会派出敢死队冒险偷袭他的后方大营,断其全军的水源,但这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他的想法和既定的策略。 相反,在水源被切断、全军陷入绝境之后,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他没有选择隐瞒消息稳住军心,而是直接告诉了全军将士,告诉他们只有不顾一切地向前,攻下玉门关,他们这一支孤军才能活下去。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就在距离那最终的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对方来自凉州腹地的援军竟然到了,硬生生将他从成功的大门口给一脚踹了出来。 五千军奴早已死伤殆尽,一万南征军如今只剩下两成的残兵,而他最精锐的三千甲士,也折损了将近三成。 若是能拿下玉门关,付出这些惨痛的代价都是值得的,都会成为他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现在的结果,却是让他血本无归。 “传令,撤军!” 拓跋琨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仅有寥寥四个字的命令。 紧接着,低沉而绝望的撤军号角声响起,仍在攻城车上的金甲卫如蒙大赦,只能顺着来时的梯道迅速退到城下,狼狈地跟随大部队一起后撤。 与此同时,城门跟前,那些一直操作着巨大撞门车攻击城门的南征军,在听到撤军的号角之后,也迅速放弃了即将撞开的城门,开始慌张后撤。 城墙之上,张嶷岳见敌军终于开始退兵,立即下令:“所有弓箭手,垛口前一字排开,给我射!床弩、投石车,重新调整角度,继续发射!” 趁着敌人仓皇撤离,阵型大乱,自然是能多杀一个就多赚一个。 紧接着,陈霜大喊道:“骑兵听令,随我出城杀敌!” 张嶷岳站在一旁,没有出言阻止。 一来,对方是凉州副将,在职权上自己无权干涉他的临阵决断。 再则,要不是自己身上有伤,他也恨不得立刻抓起陌刀,骑上战马,跟着队伍一起追杀出去,把这口恶气出个痛快。 很快,两扇被撞门车撞得摇摇欲坠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陈霜带着憋了一肚子火的骑兵队伍如洪水般冲了出去,对那些后撤溃逃的敌军展开了追杀。 此前,城外的乱石和插得满地都是的弩箭让他们的战马无法直接逼近城墙,所有人都是弃马步行而来。 但,后来为了将笨重的攻城车和撞门车运到城墙下,他们不得不顶着城上的箭雨去清理那些滚石和弩箭。 现在,敌军自己清理出来的通道,正好可以供陈霜的骑兵长驱直入,纵马冲锋。 胡羯军队在撤退的时候,本就受到了后方弩箭和投石车的持续拦截,阵型已经变得混乱不堪。 投石车和床弩的打击刚刚停下,城内的骑兵便已经杀了出来,让他们根本来不及重整队形。 好在,他们的大营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两里路程,只要拼命跑回营地,骑上战马,他们就有机会摆脱身后的追兵。 至于就地组织反击,哪怕是金甲卫这样的精锐,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也根本不可能调整好阵型,去硬撼高速冲来的骑兵。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陈霜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直指前方奔逃的敌军,大声咆哮着。 他很清楚,自己带来的战马经过长途奔袭,体力还未完全恢复,若是让对方成功骑上营地的战马,他们根本追不上。 所以,断然不能给他们跨上马背的机会。 正在后撤的拓跋琨也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果断地开城追杀。 不过,此时的他也顾不得去管别人,带着身边一小队亲兵,率先赶到营地边缘的马厩,骑上自己的战马便先行撤离。 同时,他也匆忙命令亲兵将马厩之中的所有战马全部往外赶,别看这看似慌乱中的一个小小细节,实际上,却为己方溃退的士兵提供了宝贵的一线生机。 溃兵们只要冲到这里,就能顺势抓住一匹马翻身而上,直接撤离,不用再浪费时间冲进马厩里去寻找坐骑。 然而,两条腿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追杀? 那些逃兵根本来不及跑回营地就已经被周军的骑兵从背后追上,先是一通精准的弓箭射杀,紧接着便是密集的骑阵冲锋与撞踏。 一番摧枯拉朽的冲撞下来,溃兵的阵型被再次冲得溃散,很多人直接被连人带甲刺穿,有的则是在惨叫声中被战马迎面撞飞出去,最终在无数马蹄下被踏成肉泥。 这些溃逃的金甲卫和南征军也渐渐发现了局势的不妙,照这样下去,不等跑回营地,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第983章 追杀溃兵 “散开,分散撤离!”一名金甲卫千夫长果断大吼一声,众人立刻像受惊的鸟兽一样迅速分散开来。 这样一来,周军骑兵再想依靠密集的骑阵进行冲杀就几乎不可能了,但,他们速度上的压倒性优势依然存在。 “分散追杀,一个都别放过!” 陈霜也立刻果断下令,骑兵阵型迅速散开,以小队为单位继续追杀。 弓箭手保持着高速骑行的姿态,不断用弓箭射杀奔逃的敌人,长枪兵则是在乱军中锁定一个个具体的目标,策马从背后追上将其刺杀。 一个个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一部分幸存者好不容易逃回营地,片刻不敢耽搁,随便找了一匹战马翻身骑上,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 这一路追杀下来,四千多胡姐溃兵再次折损过半,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自此,陈霜便下令停止了追击,因为他知道,己方战马长途奔袭又经过一番冲杀,已经严重脱力,没有足够的体力继续支撑远距离的奔袭了。 他只能带着一丝遗憾,下令收拢队伍。 最终,这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以周军大获全胜而宣告结束。 只不过,整个过程却是惊险异常,若是陈霜率领的援军再晚到那么一刻,玉门关,恐怕就真的要易主了。 战后最终统计,玉门关原本的三千守军,战死了一千余人,剩下的也基本个个带伤,浑身浴血。 但,胡羯一方却在此战中折损了一万五千余人,最后只剩下两千余残兵狼狈逃走。 而且,玉门关这边还缴获了敌军遗留的大量粮草,以及两千多匹上好的优质战马,算是发了笔不小的横财。 陈霜留下自己带来的两千兵力,协助张嶷岳重新布防,帮忙镇守这座伤痕累累的玉门关。 他自己则是带着剩下的一千士兵和缴获的两千多匹战马,即刻返回凉州大营。 史文郁当初命他坐镇凉州大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随时调配兵力支援四方。 就像玉门关这次万分危急的情况,若不是当初特意留了这个后手,那现在凉州的局面简直不堪设想。 当然,他们谁也没料到拓跋青霄的攻势会来得这么迅猛、这么突然,哪怕是陈霜在接到史文郁命令的第一时间就毫不耽搁地率兵赶来支援,也险些没赶上。 阳关外,中军王帐。 拓跋青霄接到了玉门关兵败的消息,他手中捏着那封军报,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那名传讯兵躬身站在堂前,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终于,拓跋青霄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让拓跋琨回来之后,立即来见我!” “是!”传讯兵如蒙大赦,慌忙回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气氛压抑的王帐。 深夜,拓跋琨一路风尘仆仆地抵达阳关外的营地,不敢有丝毫停留歇息,径直朝着拓跋青霄的王帐走去。 “罪将,金甲卫统领拓跋琨,求见大汗!”拓跋琨站在王帐门口,躬身向内禀报。 “进来!” 进入王帐之中,拓跋琨微微抬起眼皮看了拓跋青霄一眼,只见后者神情慵懒地坐在主位之上,用一只手臂撑着脑袋,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看不出喜怒。 拓跋琨没有丝毫迟疑,直接上前几步,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地上,“拓跋琨有负大汗重托,未能攻破玉门关,反而损兵折将,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你的命不属于你,而是属于拓跋皇族,岂能由你说死就死!”拓跋青霄冷漠地开口,不过,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是!”拓跋琨额头死死抵在地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此后,拓跋青霄便再没说话,整个王帐中陷入了很长一段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案上的油灯火苗在无声地左右飘动。 拓跋琨全程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拓跋青霄虽然没有说话,甚至都没睁眼看他一下,但他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有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顷刻间,拓跋琨的额头上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变得异常困难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终于,拓跋青霄打破了沉默:“起来吧!” 拓跋琨如蒙大赦,内心暗自长松了一口气,他缓缓站起身来,拓跋青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凳子,示意他坐下。 “给我详细讲讲,玉门关这一战的全部经过!”拓跋青霄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道。 “是!” 拓跋琨不敢隐瞒,将这一战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所有他记得的细节都没有错过,尤其是关于那个道人。 拓跋青霄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那只已经喝干的酒杯,沉吟着说道:“你说,那个道士并不是宗师?” “属下能隐约从他身上感受到宗师境强者的威压,但那感觉却并没有那么强烈,想必此人还没有真正踏入宗师境!”拓跋琨谨慎地回答道。 拓跋青霄点了点头,冷声道:“此战之败,不能全怪你!归根结底,是咱们的情报系统没能跟上,未能探明关内虚实。” 拓跋琨正襟危坐,没有接这个话。 这个时候,他若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多少就有推脱自己责任的嫌疑了。 拓跋青霄继续说道:“看来,王叔此前苦心经营埋在大周境内的那些谍子,已经出了问题。否则,凉州调动兵马星夜支援玉门关,我们不可能收不到半点风声!” 紧接着,他抬起目光,锐利地看向拓跋琨,“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拓跋琨闻言,心头一震,连忙站起来,躬身抱拳道:“谢大汗隆恩!” “明日,由你亲自来担任先锋将军,攻打阳关!” 听闻此言,拓跋琨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诧异。 他本以为拓跋青霄会让自己去执行什么必死的任务,比如带一支小队去突袭要隘之类的,若成功便将功折罪,若失败就以死谢罪。 没想到,大汗竟然将堂堂主力先锋将军这个重任再次交给了自己。 第984章 相互算计 “大汗,属下戴罪之身,这……” 他刚开口想要推辞,便被拓跋青霄挥手打断,“不必多言!你终究是我拓跋族的子弟,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在刻意笼络人心,拓跋琨的内心此刻依旧无比激动。 他暗自在心底发下重誓,就算是战死在阳关城下,也要将阳关啃下一道缺口,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大汗对自己的这份信任。 拓跋琨离开后,从侧面的帘子后方,缓步走出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是天虎屠龙军主将,拓跋夔。 按辈分算,拓跋夔是拓跋青霄的堂叔。 虽然血缘关系上不及拓跋桀那么至亲,但也是同族的血脉。 拓跋青霄示意他坐下,问道:“族叔觉得,我近来的部署,是不是太过急功近利,操之过急了?” 拓跋夔治军一向严苛,为人也向来不苟言笑。 “末将只是一介粗人,不懂得殿堂之上的那些尔虞我诈,也不懂各大部族之间的阴险算计。但我相信,大汗绝非莽撞之人,既然这么决定,肯定有大汗的道理!”拓跋夔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拓跋青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心里何尝不明白,拓跋夔这哪里是不懂,他分明是不想轻易介入。 他之所以这么不遗余力、甚至有些急切地率先开战,事实上,也是有着迫不得已的苦衷。 他想用这场举国之战来巩固自己的汗位,同时借周军的刀来削弱三大王族和各部的实力。 但这些草原部族也不是傻子,他若是一直按兵不动,指望其它几路大军率先去跟周军死磕,那他们是绝对不可能率先开战的,这本就是相互算计。 百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粮草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根本拖延不起,所以,他才会身先士卒,率先吹响进攻的号角。 当然,他内心也迫切地需要用一场实打实的胜利来在军中树立自己的威信,更需要这至关重要的首战之功,来坐稳屁股底下的王位。 次日一早,胡羯人便在阳关外的戈壁上铺开了庞大的阵势,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进攻。 拓跋琨以先锋将军的身份冲锋在前,拓跋青霄则亲自坐镇中军指挥,他兵分三路,分别对阳关的正门以及东西两座城门发起了协同进攻。 阳关之外,是一片辽阔无垠的戈壁滩,十五万大军完全能铺展开来,丝毫不会显得拥挤。 事实上,围绕城池关隘展开的攻守战,攻守双方的战术手段大多也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根据地势的略微差异做出一些细微的调整。 但凡是能用的手段,都早已被前人研究得差不多了,很难再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拓跋青霄采取的方式是,投石车加床弩配合进攻,与常规操作有所不同的是,他将床弩架在了高大的攻城车上,这样一来,可以有效提升床弩的射程以及对城头的杀伤力。 只不过,在这种攻守双方都准备充分的大局面下,这点小改动能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毕竟,周军作为居高临下的防守方,占尽了天时地利,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床弩和投石车早就在城头和后方高台上布置好了。 而且,他们在城内准备了海量的滚石檑木,就算是几十架投石车不间断地轰击,囤积的石料也足够支撑半月之需。 阳关的战斗场面打得声势浩大,但惨烈程度却远不及之前玉门关那一仗。 至少,到目前为止,胡羯一方还没有展开不计生死的强攻,双方也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亡。 就在阳关这边打得热火朝天的第二天,朝鲁所率领的第二路大军,也对朔州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战前,朔州主将韩青池听取了凌川此前的建议,没有在红枫原那一马平川的草原地带布防阻击敌军。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平原野战本就是胡羯骑兵的看家本领,蓟州军在草原上与他们正面交锋,很难讨到好处。 上次一战,自己就是在红枫原吃了大亏,最终只能被迫退守铁鳞城,才勉强稳住局势。 而这一次,他果断吸取了教训,直接放弃了红枫原一带,直接将整条防线收缩后,设在铁鳞城下。 只不过,他提前将城池进行了全面的加固,此外,还在主城墙之外抢修了三重外墙。 这样不仅大大加固了城墙的防御纵深,还能增加防御的层次,容纳更多的兵力进行梯次配置。 朝鲁的大军兵分三路,但最终的进攻地点却只有铁鳞城一处。 十万中军如滔天浪潮一般,黑压压地朝着铁鳞城缓缓逼来,左右两翼则各布置了两万大军,其真实的战术意图让人一时之间琢磨不透。 先锋主将乃是原兰提部的蒙克,他当初在蜃楼关兵败之后,朝鲁半路截住了他,生死面前,他只能无奈选择投降。 之后,他伙同朝鲁统一了草原西部四大部族,让柔然部一举成为了比肩三大王族的存在,而他也成了朝鲁手下最得力的臂膀。 此战,拓跋青霄钦点他为二路主将,主攻大周朔州防线。 他很清楚,自己能一统西部草原,离不开拓跋青霄的暗中相助。 要不然,就算他当时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元气大伤的三大部族,也会趁他彻底掌控局势之前冲上来瓜分战果。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一旦露出疲态,必被周围的猛虎饿狼群起而攻之。 是拓跋青霄及时将妹妹拓跋青鸾许配给他,封他为胡羯草原的金刀驸马。 拓跋青霄此举,无疑是在向其他部族宣告,朝鲁是他的人,谁敢动朝鲁,就是与他这位胡羯大汗作对。 其实,朝鲁心里也清楚,拓跋青霄之所以帮他,根本原因还是想要等自己稳定西部局势之后,成为他的助力,帮他巩固汗位。 毕竟,拓跋青霄虽然坐上了汗位,但并没有坐稳那个位置。 这同样是一场利益的交易,只不过,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这次,拓跋青霄钦点他为二路军主将,定然是另有深意,而且,就在他抵达朔州防线的同一时间,拓跋青霄让人给他送了一封密信。 这也是为何,阳关开战的第二天,朝鲁便直接对铁鳞城发起了进攻,因为这本就是他们约定好的。 第985章 凌川的手笔 铁鳞城,依旧是韩青池亲自坐镇指挥。 经过之前扩建之后,城内轻松便能容纳四五万兵力,只不过,韩青池只在这里安排了三万兵力,且大多数是步兵。 他没有将全部兵力压在这一处,而是在铁鳞城东侧的朔风镇和柳原镇各驻扎了一万骑兵。 一来是为了防止朝鲁左右两翼的那两支军队,二来可以及时策应铁鳞城,三座据点呈掎角之势,彼此照应。 双方开战,依旧是投石车和床弩等远程攻击先行对轰。 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床弩射出的巨箭钉入夯土,扬起一片尘土。 然而,如今的铁鳞城早已不是当初可比,新建的三重城墙皆是用厚重巨石砌成,外面还覆盖了厚厚的夯土。 想要像上次那般,依靠投石车将城墙砸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过,韩青池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若不是凌川及时赶到,铁鳞城早已易主。 此前在飞龙城的时候,他甚至放下身段,虚心向凌川请教守城策略。 以他的资历和地位,向一个晚辈低头求教,很多人未必能做到。 从年龄上来看,凌川确实算是晚辈,但他无论是军事天赋还是所兑现的辉煌战绩,都只能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最主要是,凌川对于铁鳞城乃至朔州的情况非常熟悉,那不仅限于地图和沙盘上的了解,他确实是亲自到过铁鳞城。 凌川也毫不吝啬,结合东西相邻的蓟州和云州防线,进行了细致讲解。 从整个朔州的地理环境、兵力布置,再到边关防线的布防,他都一一仔细拆解。 他甚至指出了几处韩青池此前从未留意过的盲区,这让韩青池惊出一身冷汗。 最让韩青池受益匪浅的是,凌川竟然能将各大要塞和驻军点紧密联系起来,三三两两形成照应。 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张大网,将原本各自为战的据点串联起来,整个朔州防御体系直接被盘活。 过去,各城各镇各自为战,一旦开战,便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如今,一处受袭,多处来援,胡羯人再想轻易啃下一块,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不仅体现出凌川敏锐的洞察力,更展现出了他在军事上超越常人的天赋。 有些人读一辈子兵书也只会纸上谈兵,而凌川仿佛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 韩青池直接将凌川的这套策略奉为圭臬,全盘照搬到朔州大地之上。 他并非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相反,正是有自己的思考,才更加觉得凌川这套战术的精妙。 朝鲁发动大军,连续进攻了三天,可铁鳞城依旧稳如磐石,根本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城外中军大帐之中,神色凝重的朝鲁坐于主位,下方是来自白驼部的额尔德尼、来自额吉淖尔的塔拉、来自鬼鼓部的呼尔查等人为首的三部将领。 此外,还有以蒙克和乌兰等为首的本部将领,足足三十余人,大帐内气氛沉闷,所有人脸色都略显沉重。 连续三日的进攻却毫无进展,这明显出乎了朝鲁的预料。 就在这时,蒙克走到中间,抱拳道:“将军,这朔州防线进行了很大的调整,彼此间紧密联系,咱们尝试从多处进攻,结果每一路都被挡了回来!” 朝鲁紧盯着沙盘,许久之后,才点头道:“看来,这韩青池背后有高人指点,否则,以他的能力,绝对做不出如此精妙的布防!”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一脸络腮胡的额尔德尼问道:“将军觉得,会是谁呢?” 朝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大概率是老熟人了,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手笔!”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钦佩,但更多的是忌惮。 随即,他看向众人,声音一沉:“韩青池能照搬他的布防,那我倒想看看,你领悟了几分真谛!” 思索一番之后,朝鲁便立马对战术做出了调整。 这次,他直接反其道而行之,让分列于中军左右两翼的白驼部和鬼鼓部骑兵,各带一万军奴主动出击,直奔朔风和柳原这两座军镇而去。 紧接着,他又连续下达了数道命令,分出部分兵力策应这两路大军,整个中军大帐内,传令兵进进出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朝鲁的想法简单而直接,哪怕付出一定代价,也要将朔风、柳原两镇的那两支万人骑兵干掉,让铁鳞城彻底沦为一座孤城。 这样一来,自己便可集中兵力,毫无后顾之忧地攻打铁鳞城,到时候,自己以数倍于他的兵力轮番进攻,铁鳞城必破。 如今这局面,周军占领天时地利,而他的优势在于人和。 自己拥有数倍于周军的兵力,还有三万可做炮灰的军奴。 所以,他决定用一定的兵力与周军互换生死,就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终优势依然在自己手中。 狼烽口。 这个地方不及玉门关、栖霞关雄伟,也不及阳关、老龙口和朝天垭等要隘那般重要。它就是北疆雪谷口的一处小关隘。 此处地形逼仄,不适合大规模用兵,却像一枚楔子,死死钉在边境线的最前沿。 也正因如此,在八百里北疆战线上,它是发生战争最频繁的关隘之一,每逢大战,狼烽口皆是敌军必攻之处,胡羯人总想以这里为突破口,进军云州腹地。 但这么多年来,狼烽口就像是镇守在北疆防线最前端的守卫,从未被攻破过,所有将士都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捍卫着这道关隘的尊严。 众多大战中,最为危急的当属两年前年初的那一战,只差一点,狼烽口便被攻破。 幸亏凌川在千钧一发之际率领一千死字营杀来,不仅解除了危机,还全歼了霍元青的数千敌军。 自那一战之后,狼烽口迎来了长达两年的平静,就算是上次大战,胡羯人也没再对狼烽口用兵,或许是被打怕了,亦或者是觉得继续将兵力耗在这里不划算。 今日,胡羯大军再次出动五千兵力,直奔狼烽口而来。 第986章 蜀山,姜雪庐 五千兵力,放在辽阔的草原上或许并不多,但,放在这狭隘的关口跟前却是黑压压一片,将整个雪谷口挤得满满当当。 战马的嘶鸣和兵甲的碰撞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 城墙之上,耿良、伍兴邦、梁盛等人披甲立于城楼跟前,城墙垛口处,士兵们持弓而立,目光锐利,床弩、投石车跟前的士兵也纷纷就位。 “转眼间,上次大战已经是两年前了,真是令人怀念啊!”伍兴邦看着城外缓缓逼近的敌军,开口说道。 “是啊,熊广,朱骞,那些老兄弟,估计都在牙牙学语了!”李长隆感慨道。 至今回想起来,两年前那场战斗的惨烈场景还历历在目,熊广被钉死在城墙上,朱骞被敌军马蹄踩成肉泥…… 这一战,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开战,能活着走下这道城墙,就是祖宗保佑。 就在此时,敌军阵营中一道身影纵马上前,他手持一杆长枪,对着城楼大喝道:“如今,这狼烽口的当家人是谁呀?站出来让大爷瞧瞧!” 耿良上前一步,回应道:“我乃云州军校尉耿良,奉命镇守狼烽口,阁下是何人?” 那人打量了耿良一番,不屑笑道:“原来是个无名小卒,听说你们大周的镇北侯凌川,曾经就是这里的小卒,我正要去会会他,就拿你项上人头当见面礼吧!” “狂妄,就你这种货色,也配见我家将军,今日就让你葬身这狼烽口!”耿良顿时一怒,呵斥道。 在狼烽口这些老卒的心目中,凌川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正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凌川的崛起,对于这个传奇神话的感触才更真实。 那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随即他抬手一抓,身后一名胡羯士兵手中长矛脱手飞出,飞向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抬起手中长枪,将那杆长矛接住,顺势转了两圈之后,直接朝着城楼方向扔去。 “呼……” 长矛刺破虚空,斜上直飞,直奔城楼上的耿良而来,矛尖在日光下闪烁寒芒,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耿良双目中闪过一抹惊骇之色,但他没有退,非是他不怕死,而是他不想给凌川丢人。 “唰!” 一道寒芒自腰间绽放,他猛然拔出战刀,双手紧握刀柄高高举过头顶,只等那长矛到来便一刀斩下。 “放肆!” 就在此刻,一声冷喝在城关之上炸响。 人还未到,一道剑芒便凌空射来,不偏不倚击中那杆长矛。 “砰!” 长矛当场炸开,化为齑粉。 城下的中年男子顿时一惊,抬眼看去,只见城墙垛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此人身着青色长衫,背负一口长剑,立于城墙之上,仿佛一把出鞘神剑,哪怕是身在城关之下的中年男子,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气息。 “你又是何人?报上名来!”男子长枪遥指城墙之上那道身影,喝问道。 “蜀山剑宗,姜雪庐!”那中年男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听到蜀山剑宗这四个字,城下中年男子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显然,他听说过蜀山剑宗的威名。 中原江湖门派林立,高手如云,而蜀山剑宗却能脱颖而出,执剑道牛耳,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张狂,笑道:“哟,想不到一个小小狼烽口,竟有你这样的高手,也不枉我走这一遭!” “本座自不会让你白走这一趟,狼烽口的风景不错,你既然来了,就葬在这里吧!”姜雪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 “找死!”中年男子闻言,面容大怒,咬牙喝道。 他名为虞长恨,同样出身草原江湖,离恨谷在草原上凶名赫赫,他是谷中第二号人物,一手家传枪术纵横草原,罕逢敌手。 当年,他父亲便是凭借手中长枪,在穹庐大会上力压群雄,被上任胡羯大汗看中,当场封为天虎屠龙军的千夫长。 二十年前,一名中原的枪术高手只身闯入草原,一杆长枪连挑草原各路枪术大家,他父亲便是死在那人的枪下。 那一战,他亲眼看着父亲被人一枪挑落马下,血洒草场。 当时的他,才刚成年,按照正常轨迹,以后也会成为天虎屠龙军中的一员,然而,父亲的惨死,却让他生出复仇的念头。 最终,他没有选择加入天虎屠龙军,而是远走草原江湖,拜访各路门派高手,一心只想踏上修炼之路,为父报仇。 为此,他跪遍了草原上的名师,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 如今,他已是一名八重境武修,家传枪术被他修炼到出神入化。 此外,他还拜访了草原的各大枪术大家,融贯他们的枪术,希望有朝一日能踏足中原,将杀父仇人的脑袋带回父亲的墓前,祭奠他的在天之灵。 这些枪术高手之中,好几人都跟他父亲一样,败于那名中原高手的枪下,只不过,他们几人侥幸活了下来。 他从那几人的口中,对当年那个仅凭一杆长枪便挑翻草原高手的杀父仇人了解也越来越多,每多了解一分,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得知,那人名为孟星凡,如今已经是宗师境高手,被中原江湖尊为南海枪神。 原本以为,自己努力这么多年,已经有资格去往中原,与仇人一较高下,殊不知,对方早已跨入了宗师境。 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些年自己的努力,连对方的影子都追不上,八重境修为,在宗师境高手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宗师二字,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深深的绝望,多年来的信念在一瞬间崩塌,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自此,他心性大变,为泄愤,他杀了草原各部不少高手,最终,被各大部族的军队和高手追杀到无路可逃,隐入离恨谷之中。 如今,再度出山,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帮助拓跋青霄打穿大周北疆防线,然后马踏中原。 到时候,自己再找拓跋青霄要一支军队,杀向南海。 第987章 虞长恨 他知道,单打独斗,可能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但报仇不是比试,只要达成目的就行。 自己一对一打不过对方,那就用大军围剿,只要能杀死对方,将其头颅带回草原,放在父亲坟前就算是完成夙愿了。 所以,当拓跋青霄大赦天下,并承诺只要立功便会论功行赏的消息传出后,他第一时间赶到斡拏城。 此后,他被安排在耶律王族的队伍中,现在更是奉耶律斡的命令,前来协助攻打狼烽口。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似乎早有准备,竟然有一位八重境的蜀山剑修坐镇,不过,这样正好,他便拿此人的项上人头作为首功。 “那就下来一战吧!” 虞长恨浑身真气翻滚,混杂着杀气一起灌注到长枪之中,枪尖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多年杀戮凝成的杀意。 姜雪庐毫不示弱,浑身真气翻滚,衣袍飘动,他直接从城墙垛口之上一跃而下。 霎时间,城下的胡羯士兵仿佛看到,那道身影直接化为一道剑气,仿佛要撕裂虚空。 城下的虞长恨也感受到了那股凌厉剑气带来的压迫感,仿佛一把巨剑从上方斩落下来。 “锵!” 只听一声清鸣,姜雪庐背后长剑出鞘,绚烂的剑芒匹练,将方圆数丈空气绞碎,刺得人睁不开眼。 忽然,姜雪庐脚尖在墙壁上一点,原本急速下坠的身体突然变向,宛如一头捕食的猎鹰,径直朝着虞长恨扑去。 姜雪庐浑身真气与周身剑芒尽数融入手中长剑,剑芒瞬间暴涨,化为一把丈余长的巨剑,以至于,众人只能看到那璀璨剑芒,而无法看到他的身影。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巨剑已经来到虞长恨的头顶,带着霸道而凌厉的剑势,对着他当头斩下。 虞长恨顿时一惊,也连忙将自身真气运转到极致,双手将长枪举过头顶。 “当!” 伴随一道震耳欲聋的金石撞击声,巨大的剑芒斩落在玄铁枪杆之上,无尽剑气如瀑布垂落,将那一人一马淹没。 只听他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随即,四条腿直接断开,当场倒下,那不是被纯粹的力量压断的,而是被剑气给绞碎的。 虞长恨同样口吐鲜血,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其中两道剑气更是将他的脸颊划破,鲜血直流。 虞长恨面目狰狞,他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握枪的双臂更是直接失去了知觉。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与对方一样,都是八重境修为,就算实力有差距,也不至于仅一个照面便被其重创。 事实上,他想得没错,姜雪庐虽然年龄比他大不少,突破到八重境的时间也比他早,实力确实存在一定差距。 但,若是在平时交手,没有数十回合,绝对分不出胜负。 可唯独这次是个例外! 三日前,他与岳真一二人依照凌川的交代,带着一众蜀山弟子赶赴云州边关,以防胡羯的武修高手突袭城关。 狼烽口作为云州防线上最险要的关卡,自然是极为重要,所以,他便带着几名蜀山弟子亲自赶来。 而且,对于狼烽口这个地方,他也是早有耳闻,只因一代剑神杨斗重,曾隐居于此。 抵达狼烽口之后,他先是了解了一下情况,随即便向耿良打听到了杨剑神曾经的铁匠铺位置。 如今,杨剑神早已离去,经营这家铁匠铺的是镇上的赵大夯。 赵大夯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平日里除了修补兵器铠甲,就是帮乡亲们修修农具。 得知他是前来帮忙御敌的蜀山高手,赵大夯非常热情低把姜雪庐请进铺子里,连忙介绍关于杨铁匠的事迹。 “大侠您随便看,铺子里的格局和行头,都跟当初一模一样!” 姜雪庐点头笑道:“赵师傅你忙你的,我坐会就行了!” “诶!好嘞,您有需要叫我就行!”赵大夯满脸笑容,说道。 就这样,姜雪庐在这里一坐就是三日。 这三日,他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基本都坐在这里,双目微闭,用神念去感受铺子里的一器一物,耳边是赵大夯打铁的声音。 起初两日,他并无任何收获。 直到第三天,赵大夯帮别人打了一把柴刀,当他拿着打出来的刀坯去磨刀石上来回磨刀的时候,他捕捉到了一缕剑气一闪而逝。 这让他内心狂喜,随即便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磨刀石上,全神贯注其捕捉那道剑气。 最初,确实只是一缕剑气,可当他顺着赵大夯磨刀的节奏顺藤摸瓜,他赫然发现,整座铁匠铺不知何时竟然被无尽剑气注满,宛如一片剑气的汪洋。 那些剑气无处不在,却又含而不露,仿佛在沉睡。 而他最初感受到的那道剑气,不过是一个引子,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可惜,那只是一道道剑气,并非剑道。 或许是杨斗重当初磨砺刀剑兵刃之时无意留下的,姜雪庐虽无法领悟,但却能用自身剑道引动这些剑气。 狼烽口城下,姜雪庐静静站在那里,那把长剑悬浮于他的头顶之上,剑身微微颤动,发出轻鸣。 对面,虞长恨早已变成了一个血人,刚才那一剑给他造成的伤害,可不仅仅是表面的这些外伤,还伤及了他的经脉肺腑。 “还有什么遗言吗?”姜雪庐轻声问道。 “你,你怎么可能?”虞长恨声音颤抖,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显然,到现在他也想不通,同为八重境的对方,为何能一招将自己重创。 姜雪庐没有任何废话,只见他剑指一挥,头顶长剑从虞长恨的咽喉一闪而过。 “嗤……” 虞长恨目光一顿,随即脑袋一歪,滚落到地上,紧接着,手中长枪脱手落地,无头尸体也跟着倒在地上。 伴随一声清鸣,长剑滴血未染,回到鞘中。剑身上纤尘不染,仿佛从未出鞘过一般。 紧接着姜雪庐拾起地上的长枪,穿过虞长恨的发髻,将那颗头颅挑起,用力一掷,长枪带着那颗头颅射向狼烽口的城墙。 第988章 袒露心声 “砰!”枪杆没入城墙三尺,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嗡嗡颤动。 仅一个照面,这位来自草原的八重境高手便被斩杀,头颅被其兵器钉在城墙之上,鲜血顺着脖颈滴落。 姜雪庐抬起目光看向敌阵前方的胡羯将领,后者紧握着腰间弯刀,可在见识到刚才那惊世骇俗,杀伐无双的一剑之后,始终没有拔刀的勇气。 姜雪庐一言未发,而是淡然转身,背对五千敌军,缓步走向城墙。 他的背影从容不迫,仿佛身后那五千大军根本不存在。 随后,姜雪庐身形一跃而起,脚尖轻点在那插在城墙半中腰的枪柄末端,轻轻借力,掠到城头之上。 见到他平安回来,耿良等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姜雪庐孤身出城,斩杀一名敌方高手,可谓是士气大振,同样,此举不仅浇灭了敌军的嚣张气焰,也彻底将他们震住。 飞龙城,节度府。 那副白虎巡疆紫霄铠静静挂在兰锜之上,冷冽的金属光泽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那是北系军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是历代北境主帅传承下来的一副铁骨。 而它的主人,此时正与叶世珍等一众参军围着沙盘,根据各处边境实时送来的情报进行分析,并以此做出合理的兵力调配。 沙盘不远处,一道苍老的身影蜷缩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旱烟杆,正吧唧吧唧地抽着,一脸的轻松惬意。 “大将军,目前凉州和朔州已经正式开战,云州边境也发生了几场小规模的交锋,但位于塔拉马场的主力军目前还按兵不动,其余几州防线也是兵临城下,剑拔弩张!”叶世珍开口说道。 卢恽筹面色如常,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凝重。 他为一军主帅,这种时候必须保持冷静,但,他很清楚这一战的输赢意味着什么,那完全就是赌上帝国和民族的命运。 所以,他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和懈怠。 从此次敌方攻打玉门关便能看出,此战他们不仅会倾尽全力,更是会不计代价。 “阳关和铁鳞城的局势可有变动?”卢恽筹问道。 另一位名为董奕的参军上前禀报道:“回禀大将军,跟前几日一样,都是试探性的进攻,还没有动真格!” 卢恽筹点了点头,又问:“援军都到哪里了?” “目前,有三路援军已经抵达北境,正在朝着凉州、蓟州和朔州方向赶去;剩下的几路还在途中,最远的禁军应该还有十来天才能抵达!”主要负责此项事宜的参军黄乐之回禀道。 “给各州刺史传令,务必保证粮草物资的供给!”卢恽筹又交代了一句。 “明白!” 随后,卢恽筹又交代了一系列的细节,这才来到陆含章身边坐下。 陆含章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么多的参军谋士,我真不知道你将我这把老骨头叫来做什么!” 卢恽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淡然笑道:“有老哥在,我这心里踏实啊!” 陆含章:“biu……” “要不,咱哥俩今晚喝两杯?”卢恽筹提议道。 “还是别了,这种关头,要是误了军机大事,我可担当不起!”陆含章连连摆手道。 入夜,二人来到风雪楼后院。 这里是卢恽筹的私人住所,就算是北系军的高层将领以及各州高官,也只有极少数人来过。 卢恽筹与陆含章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盘菜肴,外加一小锅红烧肉。 王夫人站在一旁,给二人倒酒。 “丫头,坐吧,老头子我不习惯被人伺候着!”陆含章将旱烟杆放在左侧桌上,示意道。 王夫人面带笑意,说道:“老将军说笑了,能给您倒酒,那是小女子的福气!” “哈哈哈哈……”陆含章笑道:“小丫头就是嘴甜!” 随后,卢恽筹给她使了个眼色,王夫人给二人各自斟满酒,随后轻轻放下酒壶,轻脚轻手退了出去。 卢恽筹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仿佛在那清澈的液面上看见了关外连天的烽火。 “来,我敬老哥哥一杯!” 陆含章也端起酒杯,笑道:“不就是打仗吗?你堂堂北系军主帅,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战火厮杀,还怕打仗不成?” 卢恽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 他放下酒杯,苦笑道:“不瞒老哥哥,我是真的怕!” 大战之际,一军主帅竟然说自己怕,这话要是传出去,定会引发军心动荡,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或许,卢恽筹也只有在这位老大哥面前,才敢袒露自己的心声。 卢恽筹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随即,他抬起目光,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沧桑的红。 “我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就怕守不住边疆国门!”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若是边境失守,不仅数十万北系军都将成为边关的枯骨幽魂,偌大的中原都将被胡羯人的马蹄踏碎。万千百姓被屠杀、奴役,妇人被掳掠,到那时,整个中原民族都将面临亡族灭种!后世怕是连找一本骂我的史书都找不到了!” 这话说完,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陆含章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放下筷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你让我想起了四十年前,塔拉草原那惨烈一战!”卢恽筹声音低沉,像是在翻动一本厚重的史书。 “五万云州军以血肉之躯抵挡胡羯六部铁骑的凶猛进攻,每一轮冲锋都会有成片的同袍倒下,那是真正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陆含章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最后,云州军的尸体在草原上筑起一道人墙,以此来抵挡敌军的进攻,最终,五万人打到只剩几千人,那惨烈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卢恽筹神色凝重,点头道:“当年我虽还未参军,但也曾听说过那惨烈一战,后来,更是亲自到忠骨岭祭拜过他们!” 第989章 忠骨岭 卢恽筹口中的忠骨岭,就是当年云州军尸体铸成的那道城墙,战斗结束后,只剩下几千残兵,根本无法帮他们收尸,只能就地掩埋。 这才有了横在草原上那道丈余高的忠骨岭。 那一战,打掉了云州军的所有家底,也葬下了云州军的荣光。 卢恽筹又倒了一杯酒,双手端起,朝着西北方向的塔拉草原虚敬一下,随后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卢恽筹也起身,给这些四十年前的忠魂遥敬了一杯酒。 他放下酒杯,看向卢恽筹,问道:“你说,如果当年云州军未能守住六部铁骑,天下百姓会怪他们吗?” 卢恽筹没有回答,并不是答不上来,正是因为心中有了答案,才没有回答。 “大丈夫无惧生死,但求死而无憾!想那么多做啥?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拼尽最后一滴血,依旧未能守住,那大概率就是上天注定了!” 听陆含章这么一说,卢恽筹只感觉这些日挤压在胸口的压力忽然化开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就不重视这场战争,或者说是不在乎这场战争的输赢了。 相反,此前,在背负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卢恽筹仿佛被缚住手脚,而现在,则是彻底抛开压力,放手一战。 相比之下,后者往往更可怕! “老哥哥觉得,若是全面开战,我们有几成胜算?”卢恽筹开门见山地问道。 陆含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一番之后咽下。 “若是再过五年,等大周恢复国力,胡羯必败!” “那当下这种局面呢?”卢恽筹又问。 陆含章白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问过凌小子了吗?” 卢恽筹闻言,不由露出苦笑,道:“哎,你们这对云州将领真是绝配,一个老滑头,一个小滑头!” “哎!”卢恽筹轻叹一声,说道:“说起凌小子,这北境七州,原本云州军是最弱的,可现在,云州军反倒是我最放心的!” 陆含章不着痕迹地看了卢恽筹一眼,说道:“这小子是天生的帅才,百年不遇!” 听闻此言,卢恽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当他看向陆含章的时候,发现后者已经埋头吃菜了。 塔拉草原。 耶律斡的大军于昨日午时抵达,在青蟒脊二十里外结营驻扎。 几日前,他曾分派出四支队伍,准备突袭云州边境线的其他关隘。 奈何,凌川早已经将云州防线打造得密不透风,这几支军团多番试探性进攻下来,根本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特别是狼烽口,五千大军刚才抵达,便被人当头一剑斩掉了士气。 如今,这四支队伍虽然没有撤军,但,想要从这几处敌方攻入关内,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耶律斡之所以没有将他们收回来,一来是为了牵制云州军兵力,再则是防止他们出关绕到自己后方偷袭。 毕竟,这样的事情凌川此前可没少做,这位近两年强势崛起的周军将领向来喜欢剑走偏锋出奇招,令人防不胜防。 尽管他手掌十多万大军,根本无惧对方小股兵力的偷袭,但那就像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叫一样,惹人心烦。 这日中午,陈谓行快步来到中军大帐,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斥候,正是周灏。 “将军,胡羯使臣来了,说要见你!”陈谓行说道。 “哦?来人是谁?”凌川略感诧异,放下手中的军报,问道。 “是你的老熟人,耶律蓝图!”陈谓行说道。 当初,凌川在武定关外擒下耶律蓝图的事迹,在北系军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早就人尽皆知了。 凌川眉梢微微一挑,嘴角随即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说道:“对方带了多少人?” “只有一支十人小队!”陈谓行回答道。 凌川将手中那支炭笔搁在案上,起身说道:“两年不见,这耶律家的二公子胆识倒是涨了不少嘛!” “怎么说,对方也是客人,登门拜访,咱们总不能失了礼数,让人设宴,我就在这中军大帐接待这位耶律公子!”凌川淡淡笑道。 “是!”陈谓行点头答应,转身就要去命人准备。 “周灏留下,一会负责书文记录!”凌川却叫住了周灏。 “属下遵命!”周灏抱拳回应。 周灏明白,凌川把自己留在身边,是想让自己充当陛下的眼睛,毕竟,一军主将阵前面见敌军使臣,这本就是极其敏感的事情。 尽管自己来北疆这一年多,与父皇的书信之中从没提及过关于将军的事情,但,对于将军来说,自己代表的就是陛下的眼睛,他也需要这样的一双眼睛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个时辰之后,一支小队出现在青蟒脊坡道下方,领头之人正是耶律蓝图,他身边跟着一名漂亮美姬,以及八名随身护卫。 他们在坡道下方便直接下马,随后步行爬了上来。 抵达青蟒脊之上,耶律蓝图有些气喘,而凌川则是亲自在此等候,他负手站在坡顶,一身轻甲未戴头盔,神态闲适得像是主人在自家门口迎接远客。 “耶律公子,武定关一别,近来可好啊?”凌川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交。 耶律蓝图站定脚步,先匀了两口气,才苦笑着抱拳道:“我还好,倒是将军,短短两年,就已经是大周帝国炙手可热的镇北侯了,令人唏嘘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凌川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读出些什么。 两年前在武定关外那一战,他全军覆没、惨败收场,至今仍是他心上的一道疤,而眼前这个人,就是握着刀的那个人。 凌川将他那一瞬间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挂着浅笑。 “还好吗?我怎么觉得公子这身体虚得很啊?” 紧接着,凌川目光一偏,落在他身边那妖艳美姬身上,嘴角的弧度多了一分调侃:“有些东西不能当饭吃,要适当节制!” 第990章 斩了来使会如何? 那美姬正是当初在武定关外,被凌川一同擒获的那名女子,耶律蓝图带着她一道前来,显然,在他心里,这女子绝非只有美貌的玩物,而是举足轻重的心腹。 面对凌川的调侃,她微微垂首,面上如常,不见喜怒。 唯有那双锐利的眸子在不经意间扫过四周的营帐和哨位,将每一处细节都收入眼底。 反倒是耶律蓝图面露尴尬之色,耳根微微泛红,干咳了一声说道:“将军说笑了!” 来到中军大帐跟前,那八名随身护卫都被拦了下来,只有耶律蓝图与那女子获准入内。 营帐之中,摆着一桌菜,都是军中常见的粗食,除了凌川之外,就只有周灏和苍蝇二人。 “二位,请坐!”凌川抬手示意两人入座。 他坐在主位,周灏坐在右侧,苍蝇则站在凌川身后,腰间佩刀始终没有解下。 “这战场上,实在拿不出什么待客的好东西,粗茶淡饭,二位多担待!”凌川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坦然的不拘小节。 “将军说笑了,上次一别之后,我至今还回味狼血的味道!”耶律蓝图笑道,在凌川对面的客位上坐下。 “哈哈……别的没有,但狼血管够!”凌川说完对苍蝇挥了挥手,后者立马从旁边搬来一坛未开封的狼血,拍开封泥,给几人各倒了一杯。 几人举起酒杯,凌川与耶律蓝图对视一眼,各自一饮而尽,周灏与那女子却只是浅饮了半口,便将酒杯轻轻放下。 酒杯落桌的声音细微,帐中的气氛却在这一刻悄然变了。 凌川放下酒杯,抬起眼帘看向耶律蓝图,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谈笑风生,只余下沉静的审视。 “耶律公子此行,不会是来劝我归降胡羯的吧?”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的空气为之一紧。 “实不相瞒,伯父确实是这般交代的!”耶律蓝图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将军既然一见面就点破,我反倒难以启齿了!” “那你的本意呢?”凌川目光紧盯着他,追问道。 耶律蓝图毫不避讳地迎上凌川的目光,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说道:“我说我是来拜访故友,将军信吗?”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肘撑在桌案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此言一出,帐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那美姬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凌冽的戒备之色,凌川甚至能感受到她周身紧绷的神经,像一张拉满的弓。 耶律蓝图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笑道:“将军若要杀我,当初就不可能放我离开武定关!” “更何况,大周素来自称礼仪之邦,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耶律蓝图笑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侧脸看向身后的苍蝇,问道:“苍蝇,两国交战,若斩了来使会怎样?” 苍蝇先是一愣,随后抱拳回应道:“禀将军,斩了来使会两国交战!” 耶律蓝图闻言,当场哭笑不得。 凌川缓缓放下碗,正色道:“所以,你来见我,到底所为何事?” “伯父知道我曾被你所擒,此次特意让我带来了一封劝降书,只要你肯降,条件随便你开!”耶律蓝图说道。 凌川剑眉微挑,目光在耶律蓝图脸上停了一瞬,问道:“劝降书呢?” “烧了!”耶律蓝图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投降的,又何必自取其辱?” “我今日来见将军,是想来跟将军谈一笔交易!”耶律蓝图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凌川一脸诧异,身体微微前倾,问道:“说来听听!” “让耶律斡死在塔拉草原!”耶律蓝图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听到这话,就算是凌川,也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耶律斡是耶律王族的二号人物,真正的中流砥柱,此次,更是被封为第三路军主将,执掌十五万大军。 然而,耶律蓝图却要他死在塔拉草原,这就算是凌川听了,也倍感震惊。 霎时间,无数的念头在凌川脑海中闪现,紧接着,他恢复平静,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倒是想杀他,可问题是,他手下十五万大军,我不过区区几万云州军,我拿什么杀?” 然而,耶律蓝图却是用坚定的口吻说道:“我相信你可以,因为你是凌川!” “耶律公子抬举我了!”凌川摆手笑道:“我很好奇,你的计划是什么?” 耶律蓝图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说道:“今日前来劝降不成,结果被将军乱刀砍死于帐中……” “咻咻咻……” “嗤嗤嗤……” 弩箭飞射,刀光闪烁,耶律蓝图留在帐外那八名随身侍卫,被凌川的亲兵队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一个个倒在血泊中都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弯刀。 半个时辰后,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骑着两匹快马从另一个方向,向北而去。 “将军,你说,他能成事吗?”苍蝇好奇地问道。 凌川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笑道:“你太小看他了,当我初在武定关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看出此人野心极大,城府极深!” “正常来说,耶律王族的下一任家主人选,就算顺延十次,也轮不到他,所以,他想当上耶律王族家主,就只能靠抢!” 苍蝇依旧不解,问道:“若真如将军所言,他有如此城府,为何还要来跟将军做交易?” 凌川淡然笑道:“原因很简单,他借我之手金蝉脱壳,可以打一个措手不及,同样,也想用自己的死,给耶律斡一个不得不与我军开战的理由!” 苍蝇点了点头,无论耶律蓝图与耶律斡关系如何,他终究是耶律王族的嫡系,若被凌川斩于帐下,耶律斡还不开战,那岂不被草原各部耻笑? 只是,苍蝇还有一点不明白,“将军为何要答应他?” “因为,这对咱们双方来说,都是顺手的事儿!”凌川淡淡说道。 第991章 开战的借口 凌川解释道:“云州军若能击败耶律斡的大军,杀他也就是顺手的事情,如果咱们云州军败了,那一切都是空谈!” “反之,耶律蓝图无论能否成功,他在这个时候夺权,让耶律王族后院起火,都是咱们乐见其成的事情。” 经凌川这么一说,苍蝇逐渐明白过来。 眼下,耶律王族的精锐都被耶律斡带到了前线,王族内必然空虚,这是耶律蓝图唯一的机会,他必然会冒险一试。 他需要借凌川之手,死死牵制住耶律斡的大军,同时,他也希望耶律王族的大军能胜,但决不能轻松取胜,要不然,他就算成功夺权,也斗不过手握兵权的耶律斡。 但,眼下云州军处于劣势,面对三倍于自己的敌军,以凌川个人的谋略,根本无法弥补这个差距。 所以,临走之前,他给了凌川一份大礼。 同样,对于凌川而言,自己本就要与耶律斡开战,至于能不能杀他,自己保证不了,就算要杀,也是在‘顺手’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因为耶律蓝图改变自己的战略计划。 当耶律蓝图‘惨死’的消息传到耶律斡的耳朵里,这位三路军主帅当场暴怒,他果断传令大军,明日进军青蟒脊,对云州军发起进攻。 势必要一鼓作气将云州军击溃,亲手摘下凌川的人头。 次日,天光破晓,耶律斡便亲自带领大军,浩浩荡荡来到青蟒脊之下,十余万大军在草原上铺开,其声势之浩大,简直令人咋舌。 青蟒脊正中央,一座由巨石砌成的指挥台高达数丈,凌川身着睚眦衔仇明光铠,立于台上。 在他身后,是肩扛云州军大旗的扛旗先锋大牛,聂星寒与苍蝇二人立于左右,此外,还有数名手持令旗的旗手。 指挥台左右两侧,四十余架投石车一字排开,百余架床弩分散于投石车的空挡之中,后方,石弹、弩箭、火油与草垫等堆积如山。 一万玄甲营擐甲执兵,在后方严阵以待,随时能冲杀出来。 至于一万雁翎骑,宛如两把尖刀分列于两翼,随时准备战斗。 此外,凌川让薛焕之从一万云州步卒之中抽掉出四千人,分成四支千人队伍,两支队伍负责投石车,两支队伍负责床弩,一炷香时间进行轮换。 事实上,做好这一系列的安排后,凌川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 哪怕耶律斡手握十多万大军,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突破这道防线。 不过,相比之下,胡羯大军的阵势明显要强大很多。 放眼看去,胡羯大军宛如浩瀚汪洋,旌旗蔽野、刀枪如林,一眼看不到头。 正前方,一匹青骢马充满了野性,身形魁梧的耶律斡身披铠甲,腰间悬挂一把金线弯刀。 耶律斡纵横沙场数十年,见过了太多的军事天才和沙场悍将,对于凌川的事迹自然也是如雷贯耳。 毕竟,上次一战,无论是耶律王族的大军,还是拓跋桀麾下的队伍,都曾在凌川手中吃过大亏。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个在草原各部名声大噪的年轻名将,竟如此年轻。 二人对视了许久,耶律斡率先开口道:“凌川,你们大周不是一向自诩礼仪之邦吗?竟然做出斩杀使臣的恶行,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势必将你云州军杀得片甲不留!”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问道:“言下之意,我给你一个交代,你就此撤军?” 此言一出,耶律斡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意是想借耶律蓝图之死,作为出兵的理由,这样一来,全军上下势必能够同仇敌忾。 没想到,对方仅一句话便把自己呛得说不出话来。 “尔等狼子野心,都打到我大周边境线了,还跟我讲礼仪,难道不觉得好笑吗?”凌川厉声呵斥道:“要打就打,我云州军必定奉陪到底,不用费尽心思去找那些借口!” “既如此,那就不用废话了!”耶律斡猛然拔出腰间战刀,指向青蟒脊,大吼道:“开战!” 随着这一声令下,耶律斡身后便涌出大量军奴,他们手持弯刀盾牌,开始冲锋。 青蟒脊之上,云州军早已是严阵以待。 看着下方,宛如疯了一般冲上来的胡羯军奴,凌川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而正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动作,让雄踞在青蟒脊之上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投石车发射!”一声大吼响起。 四十余架投石车分两批发射,将一块块数百斤的石弹抛射出去。 经过墨巡的数次改良,如今,云州军的投石车无论是射程还是投射精准度,都远远领先于其他的投石车。 此前,为了解决投石车笨重、不便于搬运的问题,凌川让墨巡将投石车做成可拆卸式。 这不仅解决了运送不便的难题,而且,在战斗中,任何部位出现损坏,都能够及时更换,不至于整架投石车都废掉。 为了提升投石车的精准度,凌川还设计了一个木质圆盘,圆盘上画满了刻度线,让墨巡做出来安装在投石车上,士兵可以根据圆盘上的刻度线作为参照调整,而不是全凭经验。 尽管这些投石车都做得很精密,但彼此之间还是存在细微差异,经验不能适用于所有投石车,但有了这个刻盘之后,便可以根据刻度来调整。 当然,每个刻度对应多少的投射偏差,是需要反复尝试才能得出结论,为此,凌川也让各军抽掉士兵进行熟悉。 为了方便士兵们掌握,他甚至还编了一套口诀,让大家熟练掌握。 凌川心里很清楚,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在战场上的成果将会被放大数倍,乃至数十倍。 数十块巨石飞射而下,正好砸中那些军奴的先头部队,当场便有百余人惨死于飞石之下。 这不仅当场压住了对方冲锋的势头,最主要是,严重打击了敌军的士气,很多人眼睁睁看着前方的士兵惨死,强烈的恐惧感顿时涌上心头。 不少人更是双腿发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耶律斡见军奴止步不前,顿时喝道:“督战队上前,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第992章 掀棋盘 很快,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迅速上前,这些都是耶律王族的成员,跟耶律斡的亲兵一样,都是他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忠诚的队伍。 督战队成员二话不说,直接用弓箭驱赶军奴,那些处于队伍后方的军奴当场被射杀。 在督战队眼里,这些军奴的地位比牛羊还不如,他们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和消耗周军的飞石和弩箭。 “冲上青蟒脊,你们的家人可解除奴籍,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耶律斡恩威并施之下,这些军奴仿佛再次看到了希望。 当他们被押到战场的时候,就知道九成九是回不去了。 现在退也是死,但若是能用自己这条命,帮家人解除奴籍,让子孙不再被奴役,那也算赚了。 只可惜,现实太残酷。 在铺天盖地的石弹覆盖下,绝大多数军奴都死在了五百步之外的坡道上,就算偶尔有突破进五百步范畴的,也都被接踵而来的弩箭射杀。 更为致命的是,从青蟒脊上方投射下来的石弹落到坡道之上还会继续往下翻滚,很多躲避不及的军奴当场被压死压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千军奴便死伤殆尽,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滚落到坡底的石弹。 当然,凌川也明白,这三千军奴只是耶律斡用来试水的,想看看自己的投石车和床弩的威力。 果然,片刻之后,第二轮进攻便开始了,这一次,耶律斡直接派出了一万军奴,所有人举盾持刀,宛如江水倒灌一般,涌向青蟒脊。 “这耶律斡真够冷血的啊,完全不拿这些军奴当人!”苍蝇看着那些亡命冲锋的军奴,感慨道。 凌川面带冷笑,平静说道:“自古慈不掌兵,这耶律斡用兵,向来喜欢正面冲锋,他的眼里只有胜利,至于会死多少人,从来都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更何况,这些军奴,在草原上从来都不算人!”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些军奴也挺悲哀,但这里是战场,他们是敌人,不值得同情。 一万军奴的冲锋,看起来声势浩大,极具压迫感,不过,在凌川看来,他们根本不具备多大的威胁。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这种方式的进攻,就是单纯的送人头,云州军以投石车和床弩就能杀掉他们十之八九。 就算有少量的漏网之鱼,也会被近距离的弓箭射杀,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冲到青蟒脊之上。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的那般,一炷香下来,敌方的军奴甚至都未能突破到五百步之内。 凌川走下指挥台,对陈谓行交代道:“让夜枭营注意敌军的动向,小心他们分兵偷袭。” “将军放心,兄弟们都盯着呢!”陈谓行抱拳回答道。 回到营帐之中,只见一禅小和尚与沈七岁正在下棋,丝毫没有身在前线的紧张感。 见到凌川进来,沈七岁主动站起身,说道:“将军,刚接到两条情报。” “说来听听!”凌川搬了个凳子坐下来,说道。 “姜师兄在狼烽口斩杀了一名胡羯江湖的八重境武修!”沈七岁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笑道:“你们蜀山剑宗出手,自然是不同凡响,斩杀一位同境界武修,自然不在话下!” 沈七岁一脸骄傲,在粗开口:“还有就是,不知道长在玉门关受伤了!” “伤情如何?”凌川闻言顿时一惊。 不知道人的修为已至先天大圆满,那可是宗师境之下无敌的存在,加之他精通道门武学术法,哪怕是同境界强者,也多半不是他的对手。 莫非是胡羯出动了宗师境强者?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凌川给抹除了,若真是宗师境强者出手,不知道人多半活不下来。 毕竟,先天大圆满和宗师之间的差距,大到难以想象,那就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长生宗的黑白双煞突袭玉门关,不知道长以一己之力,将这两位同境强者斩杀,自身也身受重伤,亏得他修炼了道藏,这才保住一命!”沈七岁回答道。 对于道藏这部道门始经,更是被誉为天下武学术法祖典,凌川是深有体会。 他当初在神都书院,得院长传授之后,自身更是受用无穷,他在修炼一途能够突飞猛进,道藏功不可没。 此后,在与不知道人的交流中,凌川也没有隐瞒自己修炼道藏的事情,不过,不知道人告诉他,既是院长亲自传授,那便算不得‘来路不正’,道门也不会追究。 凌川从院长口中得知,就算是如今的道门六大祖庭之中所珍藏的道藏,也已经不再是最原始的那一部。 而且,经过六大祖庭的历代强者修正和完善之后,彼此间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差异。 凌川也不是没想过将这部道门始经还于道门,只可惜,当时院长传授凌川道藏的方式极为特别,整个过程没有半句法诀,而是全程让凌川自行感受。 以至于,凌川只能自己修炼,无法传授他人。 或许,只有等他的修为达到院长那种层次,才能做到。 听闻不知道人竟然在玉门关斩杀了两名先天大圆满武修,他内心无比震惊,不过,听闻他受了伤,也隐约有些担忧。 “将军,你快帮我看看,二驴最近棋艺见长,我快招架不住了!”沈七岁向凌川求饶。 凌川看了一眼棋盘,随即摇头道:“这棋没救了,但你如果不想输,倒也不是一点法子没有!” 沈七岁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连忙问道:“将军快说,这一子落哪儿?” “直接掀棋盘。”凌川笑道。 …… 就在云州军与耶律斡的第三路大军开打的时候,博尔术率领的第七路军也对靖州防线发起了进攻。 次日,宇文堑的一路军和慕容陲的五路军同时出动,分别对蓟州和阑州发动了进攻。 七路大军,六路都已经开战,仅剩下的第四路大军不甘落后,第三日,拓跋英豪也主动出击,攻打陵州防线。 至此,胡羯七路大军倾巢出动,北疆八百里防线尽数被战火吞噬。 第993章 黎明前的突袭 拓跋青霄率先对阳关发起进攻之后,其它几路军也知道,再按兵不动,就要落人口实了,也都纷纷发起进攻。 其实,他们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们不想被拓跋青霄当枪使,冲在前面当炮灰;同时,他们也担心其他人先攻破周军防线,自己却落于人后,导致好处都被别人捞光了。 北系军虽剑戟肃杀、狼牙高悬,可敌军携百万之众压来,无论是各州边境还是坐镇后方的节度府,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是大周立国以来,与草原部落发生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战斗。 就算是前朝,草原和中原部落都处于国力鼎盛阶段时那场国战,双方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二十万兵力,而且,战线也远不及这一次长。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战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整个八百里边境线都将被彻底打烂。 而且,就算最终胡羯大军获胜,也绝对是惨胜,只不过,他们能够踩着大周帝国的尸骨回血。 相反,若他们攻不下,往后百年都再无问鼎中原的可能,甚至因为这一战倾尽国力,导致偌大的胡羯帝国一蹶不振,甚至走向分崩离析。 好在,此前大周备战充分,挡住了胡羯大军的进攻之势,胡羯大军本想一鼓作气攻破大周防线。 然而,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周军的防守竟如此严密,七路大军纷纷碰壁,竟然没有哪怕一路大军攻破大周防线。 这个结果别说是七路大军主将,就算是拓跋青霄和拓跋桀都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胡羯大军向来以骑兵见长,冲锋陷阵是他们的绝对优势,相反,在攻城战方面,他们无论是战术经验还是辎重军械,都远不及大周。 毕竟,他们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若往回溯百年,草原部落根本就没有城池这个概念。 也是近百年来,草原部落持续南下,抢夺大周物资,劫掠大周百姓匠人,这才使得他们在兵甲锻造和辎重军械方面得以快速提升。 就连草原圣殿天汗城,都是被劫去的周人帮他们修建的。 反观大周,千年的沉淀与积累,无数代人的智慧代代相传,绝非草原民族用几十年就能追赶上的。 昭元廿八年,九月二十八。 朝鲁亲自下令,出动两路大军,突袭朔风、柳原两镇。 这两座军镇本是依附于铁鳞城而建,位于铁鳞城东西两侧二十里,按照凌川给韩青池的布局,铁鳞城必然是此次胡羯人进攻的主战场。 这两座军镇,原本都处于关外的缓冲地带,韩青池依照凌川的吩咐,在这两处各驻一支万人骑兵,与铁鳞城互为犄角。 一来可以牵制胡羯大军,随时能出兵策应铁鳞城,再则,能防止对方分兵攻打朔州其他防线。 然而,谁也没想到,朝鲁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出动四万骑兵,兵分两路,突袭这两座军镇,显然是要提前将这两支骑兵吃下,然后再集中力量攻下孤悬的铁鳞城。 两支大军于黎明前出营,直扑两镇而去,显然是要打周军一个措手不及。 领兵将领分别是鬼鼓部的呼尔查和额吉淖尔部的塔拉,二人皆是善战之辈,勇武异常。 在抵达军镇五里之处便开始列阵,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冲散周军阵营。 虽说,周军驻守的也是骑兵队伍,但兵力只有他们的一半,再加上他们来势汹汹,根本没给周军准备的机会,只要一口气将其阵型冲散,剩下的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的惯用战术,凭借这一招,屡试不爽。 “给我杀上去!”呼尔查抬起手中长枪,直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周军阵营。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关外大地都在随之颤抖,两万骑兵携排山倒海之势,直奔朔风镇,宛如无边浪潮碾压过来。 此时,天还未完全亮,周军营帐外围烧着密集的篝火,隐约间能看到巡防士兵的身影。 然而,随着不断靠近,呼尔查发现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他们都已经逼近到三里之内,对方必然会有所察觉才对,可此时的周军阵营之中丝毫看不到慌乱,就连示警的号角声都没有。 一缕不安涌上心头,可此时他已经来不及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东面传来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呼尔查连忙扭头看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队伍冲来。 呼尔查脸色顿时一变,脑海中闪过众多念头。 “将军,周军有埋伏!”忽然,耳边传来一名千夫长的声音。 呼尔查双目圆瞪,紧盯着那支急速逼近的队伍,他发现,这支队伍甲胄坚实,所配置的更是清一色的优质战马。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支队伍对于时机的把控堪称绝妙,宛如一口天刀,直接从东侧斩向他队伍的腰部。 显然,对方是想要一举将自己这两万骑兵的阵型从中间一分为二,彻底斩成两段。 一旦成功,自己这两万骑兵阵型将瞬间崩解,虽说不至于溃散,但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重组阵型,而对方则可以利用这个混乱时机继续冲杀己方阵营。 最主要的是,己方阵营也在全力冲阵,这个时候,想要变阵或者躲避,根本来不及。 “传令全军,保持阵型,加速前冲!”呼尔查果断下达命令。 随着这支周军骑兵从东面杀出,他潜意识认为,对方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在东面设伏,想要来一次反突袭。 呼尔查现在能做的,只能是保持阵型继续往前冲,让队伍尽可能地避开对方的侧面冲杀。 他的战绩和声望虽然比不上宇文堑、耶律斡等人,但也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十多年的老将,作战经验相当丰富。 他很清楚,眼下这种局面,若是临时变阵,己方阵型将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此刻,那支周军骑兵已经杀到他们的阵型跟前,宛如一股黑色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撞上来。 “杀……” 只听一声大吼,领头的那名中年男子手持一杆大戟,直指前方。 第994章 杀穿敌阵 此人体型精悍矮小,面容黝黑,那杆大戟在他手中显得极不匹配,但浑身上下却带着一股霸道气息。 至于他身后的士兵,则全都是壮硕悍卒,一个个身披重甲,杀气腾腾。 见到这一幕,呼尔查瞳孔猛然一缩,震惊与恐惧瞬间覆盖到脸上。 重甲、大戟……一个名字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不好,他们是龙夔骑!” 呼尔查的声音虽然很快被马蹄声淹没,但身后的士兵却听得清清楚楚。 龙夔骑! 那可是大周北系军中的王牌重甲,与虎贲骑并称为卢恽筹帐下的两架战车,就算与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和慕容王族的狮甲军相比,也不遑多让。 “驻守朔风镇的不是一万朔州骑兵吗?龙夔骑怎么会在这里?”呼尔查满脸惊恐,呢喃道。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砰砰砰……”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巨响传来,龙夔骑宛如一头怒龙,直接从敌军阵型腰部杀入。 呼尔查这两万骑兵皆是他从鬼鼓部带出来的精锐,那是清一色的轻骑军。 放在草原上,虽然无法与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相比,但也是不输曾经的金雕师团和火狐军的存在。 放眼大周北系军,只要不遇到玄影骑,任何一支骑兵队伍,他都有信心将其击败。 可现在遇到的却是一支万人重骑,虽然兵力只有他的一半,但重甲军和轻骑兵之间本就没有可比性,特别是在正面冲杀的情况下,轻骑兵将处于绝对的劣势。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龙夔骑仅一个照面,便将敌军阵营撞开,一杆杆沉重的战戟劈斩而下,硬生生将其阵型撕裂。 更何况,他们并非是从正面冲上来,而是从侧面直插腰部,胡羯骑兵根本没阻挡之力。 “给我杀穿他们!” 杨烬旗一声大喝,手中大戟一记横扫,当场将挡在前方的三名胡羯骑兵腰斩,胯下那壮硕大宛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澎湃战意,宛如一架战车,拼命往前冲。 龙夔骑本就是以楔形阵冲杀,冲入敌阵之后,更是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而且,随着他们的不断往前推进,那道被撕裂开的口子迅速被扩大,若是在高空俯瞰,就像是一支楔子在往前凿,两侧锋线更是宛如两把利刃,持续将缺口扩大。 杨烬旗一马当先,浑身浴血,他仿佛杀红了眼一般,不断挥动手中战戟,将挡在前方的敌人斩杀。 身后亲兵紧跟其步伐,生怕主将遇险。 忽然,杨烬旗一戟挥出,却斩在了空气之中,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敌阵拦腰杀穿。 但他并未停下,而是继续率领队伍往前冲,准备兜一个大圈再杀回来。 这次虽然杀穿了敌阵,但,敌军毕竟有两万之众,这一次凿阵不可能直接将其打散。 不过没关系,一次不够就多凿几次,直到将其彻底打垮为止。 另一侧,呼尔查带领前军虽然避开了龙夔骑的冲杀,但,整支队伍却被龙夔骑拦腰斩断,后方队伍直接被截停。 他们本就处于急速冲阵的状态,龙夔骑的忽然杀入,顿时打乱了大军的节奏,以至于队伍顿时乱作一团,后军继续保持前冲状态,对前军形成了冲撞和踩踏。 与此同时,龙夔骑宛如一头黑色大龙,杀穿敌阵之后,竟然兜了一圈又扭头杀了回来。 呼尔查脸色剧变,他知道,被截停的后军阵型已然瘫痪,这种局面下,他们面对龙夔骑,就只有被屠杀的份。 呼尔查当即下令:“随我杀上去,缠住他们!” 他作为军中老将,很清楚眼下的局势,自己唯有借助轻骑在速度上的灵活性,阻断龙夔骑的攻势,以此给后军争取重组阵型的时间。 然而,杨烬旗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依旧按照原本的计划,带着龙夔骑再次杀向那混乱的敌军阵营。 此时,这支鬼鼓部后军阵型已经完全瘫痪,他们自身便造成了不小的踩踏,龙夔骑的凿阵,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呼尔查虽然第一时间冲上来,但龙夔骑对他们置之不理,反倒让他无从下手。 首先来说,他肯定不敢与龙夔骑正面对抗,那无疑是以卵击石,同样,他也不敢带人入阵拦截,这样只会让自己也陷进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亲兵用号角传令,让大军各自撤离。 奈何,这种局面下,想要撤离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龙夔骑就像是一头怒龙,在阵中横冲直撞,翻江倒海,连番冲杀下来,阵营之中一片混乱,就算能依照命令撤离,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同样的情况也在柳原镇上演。 额吉淖尔部的首领塔拉亲自率领两万骑兵,踏着晨光杀向柳原镇,他遇到的情况跟呼尔查差不多。 他带领大军杀到柳原镇的军营跟前,这才发现,军营跟前那些巡防士兵只不过是穿着周军铠甲的稻草人。 塔拉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就在此时,后军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不好,有埋伏!”塔拉惊呼一声,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支万人骑兵如山崩海啸一般朝着他的后军冲杀过来,他顿时大惊失色,当即下令: “全军列阵,原地调头,御敌!” 此时,塔拉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对方是驻守在柳原镇那一万骑兵,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一支重骑兵。 领头将领四十出头,面容冷漠,左眼之上一道刀疤,将眉毛切成两段,也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杀气。 只见他手持一杆刹枪,枪锋闪烁着刺目寒芒,直指敌军阵营。 “虎贲骑,给我杀!” 虎贲骑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塔拉的耳边炸响。 “杀……” 一万虎贲骑齐声大吼,声音震得天穹颤抖,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驱散。 “砰砰砰……” 虎贲骑直接一头撞上敌军阵营,薛镇锷手中刹枪横扫,当场将几名敌军咽喉划开。 薛镇锷身先士卒,沐浴滴血冲杀,身后的虎贲骑紧随其后往前推进。 第995章 溃败撤军 当额吉淖尔部的骑兵们得知他们遇上的是名震北疆的虎贲骑之后,所有人的眼神中都闪过慌乱之色。 他们正在急忙调转阵型,可虎贲骑不等他们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扑了上来。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战机更是稍纵即逝,特别是在关键时刻,片刻就能左右一场战斗的走势。 轻骑与重骑,虽然都是骑兵,但彼此间却有着天壤之别,说二者的差距等同于赤手空拳的农夫与擐甲执兵的悍卒,也毫不夸张。 更何况,他们后军变前军御敌,更是用自己的短板去硬刚对方的长处。 要知道,他们本是奔着突袭柳原镇的周军骑兵而来,那必然是将最精锐的骑兵放在队伍的前面,只有这样,才能将一支军团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嗤嗤嗤……” 那是刹枪刺穿铠甲,撕裂身体的声音。 龙夔骑人人配大戟,虎贲骑却是全员配置刹枪,所过之处皆是鲜血飞洒,人仰马翻。 眼看虎贲骑来势汹汹,蹄声如雷,那不可阻挡的气势让塔拉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当即下令队伍自两侧分开,避开虎贲骑的锋芒,然后趁机将其困住,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和轻骑兵的灵活性,将其一点点蚕食殆尽。 可正是他的这道命令,将麾下队伍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原本,他们若是继续保持阵型,就算挡不住虎贲骑的进攻,也能以两万大军的阵型厚度,虎贲骑也不可能一口气将其杀穿。 但,随着他们向两侧散开,阵型立马就出现了松散,也就给了虎贲骑可乘之机。 “变阵!”薛镇锷冷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坚定果决,身后旗手迅速打出令旗。 两翼队伍接到旗语,立马加速补了上去,原本的楔形阵很快就变成了方阵。 楔形阵的主要作用是冲阵,宛如一把尖刀,能快速凿穿敌阵,但它的缺点就是,杀伤力有限。 而方阵则是宛如一面墙碾压过来,凡是出现在阵前的,都会被无差别碾碎。 在重骑兵面前,特别是已经形成冲锋势头的重骑兵阵型面前,轻骑兵就宛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随着虎贲骑方阵往前推进,额吉淖尔部的骑兵成排倒下。 有的是被长枪刺穿身体,鲜血在半空中绽开一朵朵凄厉的红花;有的是被战马当场撞翻,骨骼碎裂的闷响淹没在嘈杂的马蹄声中。 无论是哪种情况,只要倒地,面临的都是密密麻麻的铁蹄踩踏,必死无疑。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胡羯骑兵哪怕成片倒下,依旧还能维持阵型不乱。 可他们毕竟都是人,是人就会有恐惧,那种从脊背攀上后脑的寒意,往往不是单纯靠意志就能压住的。 看着来势汹汹、不可阻挡的虎贲骑,不少胡羯骑兵开始出现了慌乱,战马也受了惊,嘶鸣着乱窜,不受控制,阵型很快就显出了混乱的迹象。 “杀……” 薛镇锷一声大吼,声如洪钟,再度将虎贲骑的战意点燃,所有人跟着齐声大吼,声浪直冲云霄。 那咆哮声震得天穹颤动,同样,也将胡羯骑兵的胆魄震碎。 看着那一个个浑身浴血、宛如杀神一般扑上来的虎贲骑,这些胡羯骑兵终于承受不住,有人开始后退,脚步踉跄,面色惨白。 这种事情,一旦有了先例,其他人便会争相效仿,最终,一人拖枪跑路终将会演变成全军丢盔弃甲。 事实上,他们若是继续钉在这里,虎贲骑是不可能将他们的阵型杀穿的,只等虎贲骑的冲阵势头被消耗掉,他们便可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进行围困反击。 然而,还没等到这个时候,他们的胆魄就被打散了。 见到这一幕,薛镇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这一战他们胜了,只是还无法确定最终的战果。 反之,塔拉脸色则是难看到了极点,内心更是宛如在滴血。 要知道,这支骑兵可是额吉淖尔部立足草原的底气,也是他们部族花费重金打造出来的精锐。 可现在,竟然被周军碾压、屠杀。 眼下,他已经不奢望能够反败为胜,只求尽快将对方摆脱,尽可能地保存实力了。 塔拉立马让亲兵用号角传令,让队伍各自撤离,返回铁鳞城外的大营集结。 此战,本想着能立下首功,不曾想竟是出师不利,铩羽而归,而且,最终,这两万骑兵能幸存下来多少,他不敢去假设。 朔风镇。 呼尔查也在疯狂下令,让队伍自行散开,摆脱敌军迅速撤离,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已经喊得嘶哑。 正面交锋,轻骑兵固然不是重甲军的对手,但,若是铁了心要撤军,以轻骑兵的速度,重甲军也绝不可能追得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鬼鼓部和额吉淖尔部的两支骑兵迎着晨曦突袭朔风和柳原两镇的时候,铁鳞城的城门忽然打开。 朔州副将郭征亲自率领两万骑兵出城,直奔胡羯大营而去。 两年前,在这个地方,同样发生了一场惨烈大战。 凌川仅用一千五百云岚军,便将胡羯大营撕碎,尽管当时的胡羯大营中的主力已经悄然撤往阑州,但剩下的兵力依然是云岚军的十倍。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战,死字营大旗在城外猎猎作响的场景,依然记得云岚军宛如一道浪潮,携滔天大火,一路冲锋的震撼画面。 如今,城外大营的规模是两年前的数倍,兵力更是多达十五万,按理说,他们应该据城而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此时他却主动率领两万骑兵出城迎敌,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疯了。 不过,无论是副将郭征还是主将韩青池,都表现得异常坚定,只因,制定这个作战策略的人是凌川,而且,得到了大将军卢恽筹与总参军叶世珍的一致首肯。 而这个布局,在开战之前的半个月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故意将朔风和柳原这两座军镇的骑兵放在关外缓冲地带,就是为了引诱胡羯骑兵上钩。 第996章 主动出击 在朝鲁看来,他们这两万骑兵完全就是嘴边的两块肥肉,随时都能将其一口吃下。 最主要的是,如果不剪除这两支骑兵,自己根本没办法放开手脚全心攻打铁鳞城,所以,他必然会找机会拿下这两座军镇。 事实上,朝鲁一开始就发现了这处破绽。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动手,一来是命令麾下斥候,将朔州军在关外的耳目全部拔掉,到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这两座军镇,朔州军根本反应不过来。 再则,他先对铁鳞城发起进攻,以此来麻痹朔州守军,以免打草惊蛇。 其实,近几日正面攻打铁鳞城的,都是军奴,于他而言,这些军奴的命不值钱,正好用他们去当炮灰,试试铁鳞城的防御力量。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驻守在朔风、柳原二镇的两支万人骑兵早就被换成了龙夔骑与虎贲骑。 而且,韩青池也时刻在关注城外胡羯大营的动向。 两支骑兵出动的时候,朔风与柳原两镇的龙夔骑和虎贲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他们羊入虎口。 以这两支王牌重骑的战斗力,应付两万轻骑根本不是难事。 至于原本驻守在朔风、柳原的两支万人轻骑,已经悄悄从关内撤回了铁鳞城。 韩青池算好了时间,只等那两处战场交上手,他们这两支骑兵便直接杀出城去,攻打胡羯大营。 因为,这个时候的胡羯大营里,绝大部分骑兵都被派出去了,只剩下朝鲁麾下柔然本部的万余精骑,以及白驼部的一万骑兵。 剩下的皆是步兵,以及三万军奴。 中军大帐,传讯兵慌忙冲了进来。 “报!将军,大量骑兵自铁鳞城杀出,直奔我方营帐而来!” 朝鲁闻言,神色顿时一惊,问道:“他们竟敢主动出击,这是疯了吗?” 紧接着,他又追问道:“来了多少兵力?” “看不太清楚,粗略估计不低于两万骑!”传讯兵回答道。 听到两万骑,朝鲁顿时满脸疑惑:“朔州一共也就两万余骑兵,基本都分布在朔风、柳原两镇,铁鳞城哪来的两万骑兵?”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呼道:“不好,上当了!” 朝鲁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朔风、柳原两镇的骑兵已经在昨夜悄悄撤回铁鳞城,为的就是调虎离山,偷袭他的军营。 然而,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就算派出去四万骑兵,自己军中依然还有两万余骑兵,再加上近八万步兵和三万军奴,足足十万兵力坐镇大营。 就算朔州军费尽心机,调走了两支骑兵,自己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区区两万骑兵就想劫营,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而且,鬼鼓部和额吉淖尔部的两支骑兵扑空之后杀回来,便可彻底堵死这两万朔州骑兵的退路。 到时候,将这两万骑彻底堵死在关外,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报!” 然而,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传讯兵的声音,一名亲兵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 朝鲁沉声问道:“说!” 那传讯兵满头大汗,颤声说道:“鬼鼓部和额吉淖尔部在朔风镇和柳原镇遭受伏击,损失惨重!” 听闻此言,朝鲁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别告诉我,朔州军用步兵偷袭了咱们的两支骑兵?”朝鲁沉声问道,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是被埋伏在两镇的龙夔骑和虎贲骑偷袭了!”那传讯兵回答道。 听到龙夔骑和虎贲骑,朝鲁当场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龙夔骑和虎贲骑,这两支大周北系军中的王牌重甲他自然知道,而且相当熟悉。 毕竟,它们与那神出鬼没的玄影骑乃是整个周军中最精锐的三支军团,也一直被胡羯南征军视为心头之患。 这些年来,周军能挡住南征军的进攻,这三支军团功不可没。 可问题是,这两支重甲军不是一直在镇守朝天垭和老龙口这两处要隘吗?为何会出现在朔州地界? 霎时间,朝鲁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他连忙下令:“赶紧给呼尔查和塔拉传令,让他们尽快撤回来!” 朝鲁心里很清楚,这龙夔骑和虎贲骑的战力有多恐怖。 放眼整个草原,能与它们正面争锋的,除了慕容王族的狮甲军和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之外,也就只有皇族的天虎屠龙军了。 至于其他部族的重甲军,要么是数量太少,不足万人规模,要么是兵甲和战力都不足以与这两支军团相比。 重甲军这种沙场战车,一般的草原部族根本养不起,就算是四大王族也只有三支,耶律王族当年就是因为财力支撑不住,果断将其改为了轻骑。 “回禀将军,呼尔查将军和塔拉将军已经下令撤军,但龙夔骑和虎贲骑依旧紧追不舍,朝着营帐方向追来!”那传讯兵回答道。 听到龙夔骑和虎贲骑追来,朝鲁的内心又是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让这两支重骑杀入大营之中,那对于他们来说,将会是毁灭性的灾难。 “将军,怎么办?快下令吧!”蒙克满脸焦急地问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此外,白驼部的额尔德尼与乌兰等将领也都纷纷起身,让朝鲁下令。 眼下这局面,用火烧眉毛来形容也毫不为过,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思考。 朝鲁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下令:“额吉德尔听令!” “在!” “你率白驼部一万骑兵,前去接应呼尔查,务必将龙夔骑拖住,不能让他们逼近大营!”朝鲁目光凌厉,沉声喝道。 “是!” “乌兰听令!” “末将在!”乌兰上前领命。 “你率一万柔然铁骑,前去接应塔拉的队伍,同样给我拖住虎贲骑,不可让他们靠近!” “明白!” 紧接着,朝鲁将目光看向蒙克,命令道:“蒙克,你立马将所有军奴调到营帐外围,就算用身体硬扛,也要将朔州骑兵挡住,不能让他们撕开阵营防线!” “将军放心,我绝不会让周军踏入大营一步!”蒙克声音铿锵,满脸决然。 第997章 环环相扣 紧接着,朝鲁又接连点了数名将领,让他们各自带领营中步兵到军营外围加固防线。 军奴自然是被当做炮灰,安排在防线最外围,但,三万军奴未必就能防住朔州骑兵,所以,他必须让麾下步兵尽快布好第二道防线。 很快,两支骑兵便火速杀出军营,前去接应从朔风和柳原败逃回来的骑兵。 同时,营中的军奴、步兵全部被调动起来,人喊马嘶,一片嘈杂。 尽管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朝鲁的一颗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他担心的并不是从铁鳞城杀出的这两万朔州骑兵,而是从东西两侧杀来的龙夔骑和虎贲骑。 虽说他已经派出两支骑兵前去接应,但他们能否将那两支王牌重骑拦下,朝鲁心中并没有底。 一旦拦不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毕竟他的营帐外围只有拒马桩等防御,因为他一开始就不相信周军敢出城劫营,所以就没将重点放在防御方面。 当东方的第一缕朝阳洒落在朔州城外的大地之上,一场波澜壮阔的战斗,正在缓缓展开。 郭征率领两万朔州骑兵杀至胡羯阵营跟前,宛如激流遇到礁石,直接一分为二,围着胡羯营帐绕行。 胡羯阵营外围,那些军奴刚被派上来,便遇到了策马绕行的朔州军。 朔州军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营帐奔袭,相距不过三四十步,前军除了战刀和弓箭之外,还人手携带一罐五斤重的火油。 “火油!” 随着一声大吼,前军纷纷取出火油罐子,奋力抛向胡羯阵营。 这些火油罐子皆为陶制,无论是砸在那些军奴身上,亦或是落在营帐的毡房或者地面之上,都会当场碎开,火油四溅,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刺鼻的气味。 密密麻麻的火油罐子飞向胡羯营帐,罐子碎裂的声音与沉重的马蹄声混杂成一片。 “放箭!” 又是一声大吼传来,跟在后方的朔州军开始弯弓搭箭。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射出的不是普通羽箭,而是一支支火箭,箭头上的火油布在晨风中猎猎燃烧。 随着大片的火箭覆盖过来,胡羯大营的外围营帐直接被点燃,火舌舔舐着毡布,黑烟滚滚而起。 而外围的朔州军还在围着营帐疾驰,如法炮制地掷出油罐,然后用火箭将其点燃。 若是在高空俯瞰,两支朔州骑兵就像两条巨龙,围绕胡羯营帐飞驰,而他们所过之处,胡羯大营的外围营帐被迅速点燃,火势也跟着蔓延开来。 “快救火!”蒙克见状,给处于第二道防线的步兵传令,让他们迅速救火。 眼下,火势还没起来,他们必须尽快将其扑灭,否则,一旦形成燎原之势,整片营帐都将付之一炬。 面对燃烧的火油,用水是无法浇灭的,他们只能将外围的营帐拆掉,不让火势往中间蔓延。 很快,蒙克就发现,这样下去太被动了,不是办法。 他立马下令,让手下士兵将外围的军奴往前推进五十步。 他很清楚,此举必然会让军奴损失惨重,但他必须将朔州骑兵往外围驱赶,至少要把他们赶到距离营帐五十步之外。 这样,才能确保他们的火油罐子无法达到营帐,火攻战术,也就自然被化解了。 面对那些悍不畏死扑上来的军奴,朔州军也只能远离。 倒不是说他们害怕,而是此前凌川制定的作战策略上特意强调,这两支骑兵务必保证其机动性,切忌不能让对方缠住。 两支骑兵被强行逼退之后,他们便开始用弓箭杀敌,事实上,这也是战术规划中的一部分。 一炷香之后,两支骑兵便各自兜了一道大弧线,在胡羯营帐后方相遇。 但他们并未停留,而是直接错身而过,继续绕着胡羯军营奔袭。 与此同时,正在追杀溃兵的龙夔骑和虎贲骑也遭遇了赶来接应的两支骑兵。 这两支骑兵并未与两支重甲军正面交锋,而是从侧翼贴上去,试图用弓箭骚扰,以此打乱他们的阵型,顺势将其拦下。 按照他们的计划,只要将对方的阵型打乱,这两支重骑兵就会像陷入沼泽一般,其劣势就会立马显现出来。 到时候,他们趁机围上去,再让原本溃逃的骑兵队伍折身杀回,将这两支骑兵一点点蚕食,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真能将北系军这两支王牌干掉,那绝对是泼天大功。 当然,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保证战斗的走向就一定按照自己设想的轨迹推进。 当然,若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他就掌握了战场上的绝对主动,必将取得胜利。 就好比现在,他们计划得很周密,可他们没有想到,无论是龙夔骑还是虎贲骑,面对他们的弓箭压制,根本没有理会,而是紧咬着前方溃逃的队伍不放。 胡羯骑兵的密集箭雨,看着确实吓人,但,对于人马俱甲的龙夔骑和虎贲骑来说,并不能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 这些普通箭矢根本破不开他们身上的重甲,叮叮当当撞在铁甲上,纷纷弹落。 “别管其他,继续往前冲!”杨烬旗果断下令,声音中自带杀气。 对于他来说,这支被击溃的骑兵已经不足为惧,前来接应的那支轻骑虽然比较麻烦,但只要他们保持冲阵之势,对方就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的目标是胡羯的营帐,只要冲进敌军大营,面对胡羯的步兵,他们就能形成碾压之势,大开杀戒。 同样,胡羯的轻骑兵在自家阵营中,根本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胡羯中军大帐中,身披铠甲的朝鲁登上望楼,目光迅速扫视全场,虽然营帐周围的战斗十分激烈,但他并没放在心上。 毕竟,步兵加上军奴,足有十余万之众,若是连敌方的两万骑兵都挡不住,那干脆集体抹脖子算了。 他真正担心的是从东西两侧杀来的龙夔骑和虎贲骑,此时,那两支重甲军已经在十里之外,他站在望楼上隐约能够看到那黑压压的身影。 朝鲁很快就明白,乌兰与额尔德尼带去的两支轻骑多半是拦不住他们,照这样下去,对方杀入己方大营是迟早的事情。 第998章 算无遗策 “传令,将营中投石车和床弩全部布置在东西两侧,务必要将那两支重骑拦住!”朝鲁果断下令,拳头重重砸在栏杆上。 铁鳞城城头之上,韩青池也在紧盯着城外的战况,两名亲兵将一张图纸展开在他的面前。 这不是地图,而是半个月前,凌川亲手绘制的一张草图,上面涵盖了这场战斗的全部细节。 韩青池的目光在地图和城外的战局上来回扫视,战斗每推进一步,他内心的震撼便会加剧几分。 几名参军和将领站在他的身后,内心早已震惊到了极点。 无论是韩青池还是这几名参军将领,都难以相信,一个人竟然能在半月前预知这一战,并对此进行了针对性的详细布局。 更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是,到目前为止,这场战斗完全按照图纸上的布局在推进,几乎没有任何差错。 所谓的未卜先知,估计也莫过于此了吧! “将军,镇北侯的布局为何到这里就断了?”一名参军不解地问道,手指点着草图上的一片空白。 韩青池看着城外的战斗,说道:“当时凌将军便说了,这是这场战斗最关键的环节,但也充满了变数,他也算不到,只能听天命。” 而且,凌川当时说了,龙夔骑和虎贲骑这两支重骑兵能冲进敌军营帐的几率不超过三成。 只不过,这句话,韩青池并未说出来。 可即便如此,这一系列的预测也令人叹为观止,用算无遗策这四个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若最后一步得以实现,朝鲁的第二路大军将直接被打残,朔州防线便再无威胁。 不仅如此,随着朝鲁的二路大军被重创,胡羯大军的整体布局也将因此出现破绽。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北疆这方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的挪动,都将直接或间接影响整个大局。 若最后一步未能达成,朝鲁的二路大军也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也能从根本上减轻朔州的压力。 此前,凌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最终才确定在朔州布局。 卢恽筹与叶世珍二人看过之后,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整体来说,可行性很高。 最终,卢恽筹亲自拍板,当即给杨烬旗与薛镇锷二人传令,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场较量。 额吉淖尔部和鬼鼓部的两支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只能逃回大营,可龙夔骑和虎贲骑却穷追不舍,继续追杀。 虽说这两支重骑兵的速度追不上他们,但那霸道的气势与冰冷杀机却令人心颤,马蹄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尽管白驼部和柔然部的骑兵赶来接应,但,面对那来势汹汹的架势,他们也不敢正面拦截,只能从侧面放箭骚扰,根本不敢太过靠近。 可无论是龙夔骑还是虎贲骑,都像是认准了那两支逃兵一般,继续穷追不舍,对于侧面拦截的柔然部和白驼部骑兵视而不见,仿佛那些骚扰不过是蚊蝇嗡鸣。 一路追杀过来,他们终于看到了己方的营帐,塔拉和呼尔查都仿佛看到了希望,一个个呼吸急促,纷纷驱赶战马,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期盼。 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营帐之中的投石车,以及架在攻城车上的床弩,折让他们的心猛地一沉。 按照朝鲁的计划,这些投石车和床弩是等己方队伍撤回营帐之后,再开始发射,以此拦截龙夔骑和虎贲骑的。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龙夔骑和虎贲骑咬得太死了,与呼尔查和塔拉的溃兵距离非常近,几乎就是前后脚。 如果完全等两支溃散骑兵撤回营中之后再启动投石车和床弩,紧随其后的敌军重骑也将跟随着杀入阵中,到那时整个大营都会变成屠场。 眼看着龙夔骑和虎贲骑距离营帐已经不足一里,朝鲁当机立断,大喝道:“传令,让投石车和床弩发射!” “将军,咱们的两支骑兵还未撤回来,若是现在发射,会伤到咱们的队伍!”身旁的亲兵队长连忙劝阻道。 朝鲁双眼冷若寒冰,死死瞪着那亲兵队长,“你要是不想全军覆没,就赶紧去传令!” “是!” 亲兵队长也知道,自家将军是下了决心,再不敢质疑,连忙转身去传令,脚步仓皇。 很快,分布在东西两侧的投石车和床弩便开始发射,大量的石弹和弩箭飞射而出,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只不过,胡羯的投石车的射程不到五百步,弩箭的射程更是只有四百步出头,这也导致,所有的弩箭和投石车全部落入己方溃兵的阵营之中。 霎时间,不少胡羯骑兵被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鲜血溅落在尘土上,触目惊心。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两支胡羯骑兵惊骇欲死,只当是营中守军认错人了,连忙用胡语大声呼喊: “自己人,不要动手!”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解。 然而,无论是投石车还是床弩,都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发射得愈发凶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决绝都倾泻出去。 他们逃过了敌方重甲军的冲阵,被一路追杀逃回来,原本已经看到了希望,不曾想,却被己方的飞石和弩箭射杀于阵营之外。 大量飞石和弩箭射来,那些骑兵不断倒下,有的被飞石砸中当场人仰马翻,头颅碎裂,有的被弩箭射穿身体,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原地,尘土被鲜血染成暗红。 朝鲁站在指望楼之上,目光冷漠,双拳紧握,尽管内心在滴血,但他很清楚,这种关头,必须要狠下心来。 若是内心存在丝毫迟疑,让龙夔骑和虎贲骑冲入阵营之中,那才是真正的毁灭性灾难,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几千人。 郭征率领的两万轻骑,围绕胡羯阵营奔袭了一圈便绕到两侧候命,此举一方面是趁机调整阵型,但最主要还是为了给龙夔骑和虎贲骑让路。 如果,两支重骑能够顺利冲入敌军阵营中,他们便立马调转方向杀回去,配合这两支重骑兵杀敌。 不仅如此,到那个时候,城内的所有朔州步卒也将一起杀出,对胡羯大营发起总攻。 第999章 断腕求生 当然,如果龙夔骑和虎贲骑未能冲破敌军防线,他们也会策应这两支重骑撤退。 毕竟,这两支重骑之前连番冲破敌阵,又一路追杀,战马和士兵的体力都消耗得相当严重。 最主要的是他们一旦停下来,想要再次形成冲锋的势头,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准备。 胡羯另外两支骑兵如果趁机冲上来将他们围住,紧接着,大量步兵杀出,将他们困在中间,那后果将极其危险。 尽管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他们不敢赌,也不敢拿这两支精锐重骑去冒险。 大量的飞石和弩箭射出,胡羯两支溃兵损失惨重,而紧跟其后的龙夔骑和虎贲骑见状,也只能逐渐减速,马匹打着响鼻,口中喷出白沫。 杨烬旗狠狠瞪了敌军阵营一眼,极其不甘地吐出一个字:“撤!” 另一边,薛镇锷见前方飞石如雨,弩箭如林,也勒马止步,随后带兵撤离,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最终,他们还是未能冲入敌军阵营,只不过,对于这一点,他们早有预料,也谈不上沮丧。 紧接着,两支重骑调转方向,撤回朔风、柳原两镇,那两万朔州骑兵也紧随其后进行掩护,马蹄卷起漫天黄尘。 铁鳞城城头之上,韩青池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终究还是未能如愿,一举将这胡羯二路大军击溃!” “将军切勿气馁,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首战就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战果,已经很辉煌了!”参军出言宽慰道,拱手行了一礼。 韩青池摇头笑道:“此战,一赖凌将军之谋,二赖龙夔骑与虎贲骑之勇,咱们朔州军,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苦涩。 半个时辰之后,战斗彻底结束。 此战,胡羯大军可谓是损失惨重,额吉淖尔部与鬼鼓部的两支轻骑损失尤为惨重。 此前被龙夔骑和虎贲骑连番冲阵,他们兵力折损近半,这一路追杀也减员不少,再加上最后被自家的石弹和弩箭射杀了许多人。 粗略统计,额吉淖尔部的两万骑兵还剩下七千余骑,且其中不少都带伤;鬼鼓部更惨,只剩下五千余骑,几乎打没了大半。 此外,三万军奴也死伤了不少,只不过,这相比起那两支骑兵来说,显得微不足道,根本没有人过问,仿佛他们的命本就不值一提。 中军大帐中,朝鲁面色阴沉到了极点,下方一众将领更是大气不敢出,整座营帐之中充斥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本想着突袭朔风、柳原两镇,将那两支朔州骑兵吃掉,然后再集中兵力攻打铁鳞城。 不曾想,那两支骑兵一开始就是别人留下的诱饵,其目的就是引诱他上钩,结果,自己就真的上当了。 他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有对自己愚蠢的痛恨,整个过程,自己都在按照对方既定的轨迹走,等他发现这是陷阱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不过,万幸的是,他在最后关头选择壮士断腕,用投石车和床弩将那两支重骑兵挡在了营帐之外。 虽说这是以那两支骑兵几千上万人的生命为代价,但相比起被那龙夔骑和虎贲骑杀穿阵营,导致全军溃败,牺牲上万骑兵也是值得的。 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烟尘,朝鲁胸口的起伏久久不能平复,只能咬牙走下望楼。 “凌川,我朝鲁对长生天起誓,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将你击败!”中军大帐内,朝鲁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尽管凌川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凌川的手笔。 不仅如此,整个朔州防线的布局,都是出自凌川之手。 就在此时,营帐被掀开,两名浑身是血的将领直接闯了进来,正是死里逃生的呼尔查和塔拉二人。 他们铠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和尘土,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两人浑身杀气,对着朝鲁更是怒目而视,那眼神像是要将主位上的人生吞活剥。 “将军,是谁下令用投石车和床弩对我们投射的?”呼尔查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是我下的令!”朝鲁坦然回答道,神色没有半分躲闪。 听闻此言,呼尔查与塔拉对视了一眼,随后,塔拉又问道:“将军莫非是没看清那是我二人的队伍?” “看清了!”朝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得到这个答案,二人再也压制不住胸腔中的怒火。 “朝鲁,你什么意思?”呼尔查怒声喝问,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塔拉也踏步上前,双目之中的杀意丝毫不加掩饰,“你若不能给一个满意的答复,修怪我二人不讲情面!” 二人杀气腾腾,右手更是不自觉地搭在刀柄之上,似乎只要朝鲁的回答不能让他们满意,二人就会立马拔刀。 面对二人的逼问,朝鲁则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二人,问道:“你们要什么答复?” 见朝鲁这种态度,二人心中怒火更甚,塔拉‘唰’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主位上的朝鲁。 “如此说来,你这是承认仗着自己是一军主将,便残杀同袍的罪行了?” 朝鲁目光中闪过一道寒芒,说道:“我奉劝你,最好把刀收起来再跟我说话!” “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我面前摆谱!”塔拉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别人怕你,我塔拉可不怕你!” “难不成,你是一军主将就能独断专行?你是帝国的金刀驸马,便可随意屠杀其他部族的将士不成?”呼尔查也走上前喝问道,额头上青筋跳动。 紧接着,他也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朝鲁,“今日这事,就算是闹到大汗那里去,你也必须给我二人一个说法!” 面对二人的逼问,朝鲁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就在此时,塔拉与呼尔查两人只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手腕传来一阵酸麻。 第1000章 要说法是吗?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手中的战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至于刀柄,则是被另外一人抓着。 那名神色冷漠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们手中佩刀夺走,然后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鬼魅,帐中竟无一人看清他的轨迹。 两人能够清楚感受到冰冷刀锋之上传来的刺骨寒意,此外,还有一股凛冽杀意将他们全身笼罩,仿佛稍一动弹就会被撕碎。 二人毫不怀疑,他们只要敢乱动一下,那刀锋便会毫不犹豫地划破他们的咽喉。 中年男子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这一幕,无论是呼尔查二人,还是帐中的其他将领都为之一惊,有几个将领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哪怕是朝鲁最信任的乌兰和蒙拖也都是面带诧异,因为,就算是他们也不知道朝鲁的身边还有一位这样的高手,那人平日里从没露过面,像是影子一样藏在暗处。 “你们要说法是吗?”朝鲁看着两人,缓缓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踱步走到帐中,目光在呼尔查和塔拉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当时我不下令发射投石车和床弩,你们身后的龙夔骑和虎贲骑便会紧跟着你们冲进我军大营,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损失这么点人,而是全军覆没!” “为了大局,无论当时是你们两部的军队,还是我柔然本部的队伍,我都会做相同的决定!”朝鲁眼神平静,声音冰冷而决绝。 随即,朝鲁挥了挥手,那冷漠的中年男子这才将两把弯刀从二人的脖子上移开,无声无息地退到了朝鲁身后。 朝鲁继续说道:“这次,本将就不治你二人的冒犯之罪,若有下次,定斩不饶!” 二人拿回自己的战刀,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营帐。 此战,他们两部骑兵损失惨重,几乎丧失了战斗力,而且,这将会导致鬼鼓部和额吉淖尔部实力锐减,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元气。 不过,此时冷静下来之后再想想,确实如朝鲁所说,当时的情况,如果不采取这种办法,龙夔骑和虎贲骑一旦冲入大帐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待二人离开之后,朝鲁当即下令:“派人火速给陵州的四路军和阑州的五路军传信,告诉他们龙夔骑和虎贲骑在铁鳞城!” 龙夔骑和虎贲骑,一直都在镇守朝天垭和老龙口这两处要隘,而这一次,这两支王牌重骑悄然调到朔州,这两处要隘的防御必然空虚。 朝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抓到了一丝战机,自己只需派出快马将消息送到,想必拓跋英豪和慕容陲知道该怎么做。 紧接着,他又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让全军进行休整,暂停对铁鳞城的进攻。 伙头军开始生火做饭,伤兵被抬进帐篷处理伤口,整座大营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此番大败,损失了近三万精锐,虽不至于让他的二路大军就此丧失战斗力,但却也是伤及了元气。 最主要的是,如今士兵们垂头丧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迷茫,这种士气低迷的时候硬攻铁鳞城,不过是送死罢了。 龙夔骑和虎贲骑返回朔风和柳原两镇之后,片刻也没有耽搁,直接入关,换上备马,火速赶回朝天垭和老龙口。 此次,本就是暗中调兵到朔州,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惜,最终还是未能将朝鲁的二路军打垮。 眼下,行踪已经暴露,朝鲁定然会以最快速度将情报送往陵州和阑州,拓跋英豪和慕容陲接到消息后,也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对朝天垭和老龙口发起进攻。 所以,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镇守,虽说他们暗中赶往朔州之后,这两处也派了重兵镇守,但终究还是不放心。 毕竟,他们这两支重骑才是两处要隘真正的定海神针。 节度府。 卢恽筹接到朔州传来的消息,并没有感到太意外。 在开战之前,凌川就曾坦言,这最后一步能成功的概率不大,朝鲁并非庸才,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龙夔骑和虎贲骑这两支重甲军冲入自家大营而无动于衷,能重创对方两万余骑,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战果。 不过,错过了这次机会,北系军想要再寻找战机将十分困难,往后大概率将一直处于被动局面。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却正好压下心头的几分烦躁。 一方面,大周本就是被动防守的一方,但,最主要的还是双方兵力上那无法弥补的差距。 一百万大军,外加二十万军奴,足足是北系军的两倍还要多。 尽管北境七州也召集了大量民夫负责运送军械物资,但,他们只是在后方活动,不像胡羯军奴那般出现在战场上。 好在,如今各路大军已经陆续抵达,陈闻远率领两万晋川军已于两日前抵达靖州,董其然的两万幽州军,以及赵擎的两万雍州军,也先后抵达凉州和蓟州。 各路人马风尘仆仆,但士气尚可。 此外,乔竟则的两万关东军、聂巡的两万陇南军,以及许知白的两万定州军也将在近几日抵达北境,届时北系军的压力将有所缓解。 至于蓝少堂的两万禁军则是被安排前往云州支援,不过从神都到云州路途太过遥远,应该是最后抵达。 陵州老龙口有龙夔骑坐镇,阑州朝天垭有虎贲骑镇守,蓟北原有魏武卒戍防,这三州兵力也是最强的。 至于玄影骑,依旧隐匿在暗中,除了大将军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这支幽灵一般的王牌军团,或许只有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才会亮出獠牙。 转眼间,又是十天过去了,北疆的天气逐渐转冷,清晨的营帐上结了一层白霜。 这场国战已经持续了二十余天,胡羯七路大军各自都发起了猛烈进攻,双方战线反复拉锯互有胜负,总体局势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第1001章 举国震荡 上次,龙夔骑和虎贲骑配合朔州军突袭朝鲁的二路大军,虽然对其造成了重创,但并未能一举将其打残。 紧接着,拓跋英豪和慕容陲在接到消息后,立马对老龙口和朝天垭发起进攻,想要在这两支重骑返回之前,将其攻破。 然而,周军早就防备,提前布置了大量兵力,硬扛了他们的一波猛攻。 这两路大军未能一鼓作气攻破老龙口和朝天垭,龙夔骑和虎贲骑也火速赶回,他们的计划也就此落空。 北疆的战火不仅笼罩北境七州,帝国上下所有人的心也都被这一战紧紧牵动,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世家商贾乃至贫民百姓,都在时刻关注着北疆的战况。 就连街头的茶楼酒肆里,十句话有九句离不开边关的消息。 每日早晚各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情送往神都,每三日一封最新边关战报传至各州,至于县城,则是每七日公布一次。 驿道上的快马日夜不停,沿途军驿忙碌不休。 这场战役将决定帝国生死和种族存亡,也怪不得举国上下都会如此关注。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神都。 内阁与六部高速运转,所有官员各司其职,全力协助北疆战事,灯火通明到深夜已是常态,不少官员的案头堆满了公文。 奉天殿,皇帝端坐金台之上,下方文武百官静静站立,当兵部侍郎崔鉴宣读完今早传入神都的最新战报之后,所有人的内心再度紧张起来。 “各路援军进度如何了?”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眼下依稀可见青黑的痕迹。 “回陛下,蓝少堂的两万禁军已于三日前抵达云州!”崔鉴躬身回禀道,声音清晰而沉稳。 前段时间,大周境内先后历经数次叛乱,内地兵力空虚,抽调十四万兵力,已经是极限。 至于另外三处边疆,虽然有大量兵力,但这种时候非但不敢动,而且,还得尽可能地增加边防兵力。 虽说,东疆的百济、新罗、高丽三国已经臣服,大和水军也损失惨重,西疆的西域四国在上次一战中伤筋动骨,南疆自五年前苏家军打赢那场定鼎之战后,南疆一众小国也彻底老实下来,但这些表面的臣服背后,暗流从未平息。 他们只是败了,并不是被灭掉了,这些小国向来反复无常,表面上与大周秋毫无犯,可暗地里就像是一条毒蛇,时刻觊觎着大周边疆。 若是北疆被攻破,他们定然会第一时间露出自己的獠牙,对大周发起进攻。 甚至于,不需要北疆战败,只需战事吃紧进入僵持阶段,他们便有可能按捺不住。 所以,朝廷非但不敢从另外几处抽调兵力支援北疆,反而要就近从内地调兵加固防线。 换言之,朝廷宁可北疆多承受一些压力,也不能让三处边疆同时起火。 反观胡羯帝国,则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们本就是草原上的一群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哪里水草丰美就迁往哪里,在胡羯帝国一统草原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有边疆这个概念。 哪怕是胡羯定都天汗城之后,几乎也没有戍守边疆这个概念,而是依靠散落在草原的部落自行看管,那些大小部落的骑兵就是他们的边防军。 再加上,他们北面是广袤的极寒无人区,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西边则是寸草不生的沙漠,根本不可能有敌人进攻,天然的地势就是最好的屏障。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敢倾尽举国之力,将所有家底都掏出来,攻打大周。 原本,朝廷最初打算只抽调十万兵力,外加蓝少堂的两万禁军,可得知胡羯竟然倾尽举国之力,出动百万大军后,只能再度从牙缝中再抽调了两万兵力。 这几乎已经是大周帝国的极限了,毕竟,此前安王、肃王、靖王、骁王相继起兵,叛军所波及的远不止他们的封地,还有周边数州之地。 就好比,肃王虽是从陇州起兵,但整个陇西六州都因此陷入战火之中,如今,叛乱虽然平定,但兵力空虚,只能勉强维持自身局势的稳定,根本无力支援北疆。 紧接着,皇帝又将目光看向户部尚书顾承均,问道:“顾尚书,北疆粮草筹备得如何了?” 虽说,北系军有新罗、百济和高丽三国进贡的粮草,平日里,加上北境七州自身的赋税收缴,基本能维持所需。 但那只是太平年月的账,眼下正逢大战,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一天都是天文数字,显然不能按照常规状态下来计算,朝廷必须拨付粮草支援。 顾承均主动出列,拱手禀报道:“回禀陛下,粮草一事,由宋侍郎在全权负责!”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北疆战事关乎国运,而他与凌川的恩怨众所周知,这个时候他如果亲自负责粮草,一旦出了纰漏,定会让人觉得他是徇私而延误战事,避嫌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主动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宋敬芝,毕竟对方是宋党的人,真要出了问题,自己最多被问责,朝堂之上,权责分明,也是自保之道。 “陛下,第一批粮草八十万石近几日就会抵达北疆,第二批一百二十万石已经筹齐,正准备运出,第三批一百万石也在筹集当中!”宋敬芝出列禀报,条理清晰。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如今,国库空虚,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苦了在边境拼命的将士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紧接着,皇帝再度将目光看向吏部尚书李晋安。 “由吏部牵头,向各地世家门阀、商贾乡绅征集钱粮,送往北疆给将士们充当军饷!” “臣领命!”李晋安神色平静地上前领命。 这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情,当然,此事也理应由吏部来做。 就在他准备退下的时候,皇帝却再度开口,说道:“这征集钱粮之事,就从朕开始吧,朕从皇家内库中拿出十万两白银给你!” 皇家内库那可是皇帝的私产,主要用于皇族的开销,十万两白银,几乎占了内库近半年的用度。 第1002章 神都天牢 皇帝主动从内库中拿出十万两银子,这显然是在做给满朝文武看,人家皇帝都带头了,其他人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臣出资五万两,资助北疆战事!”内阁首辅黄千浒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声音洪亮。 紧接着,次辅宋鹤年也表态道:“老臣代宋家出资五万两,用于北疆战事开销!” “臣出资三万两……” “臣出资两万两……” 很快,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便纷纷表态出资,皇帝让近身太监一一记下,回头让他们送到吏部。 紧接着,皇帝又交代工部,召集大量工匠赶往北疆,协助北系军军械司打造兵甲器械。 毕竟,这种规模的战役,一旦开打,双方每日的兵甲箭矢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尽管,此前北境各州在备战期间便储备了大量军械,特别是弓矢弩箭这一类的消耗品,更是堆满仓库,几乎塞满了每一间库房。 但,这一战的规模明显远超他们的预料,持续时间更是无法预料,若后方不能源源不断地制造,运往边境线,现存的弓弩箭矢迟早会被耗尽。 特别是当下全面开战的局面下,以北疆节度府以及各州军械司的制造速度,明显是无法供应前线战事所需的。 若是在神都制造,运送路途太过遥远,且,需要大量人手来运送,更需要消耗不少粮食。 相比之下,把工匠调往北疆就地制造,明显效率更高,同时还避免了运输途中无人监管的风险。 随后,皇帝又下令刑部派出人手赶往北疆,配合廷尉府全面督查战况,谁敢徇私枉法、消极怠战,三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显然,皇帝是铁了心要消除潜在的一切隐患。 尽管北疆有罗狰率领的廷尉府成员,但这种关键时期,仅靠这数百廷尉府成员明显是不够用的。 退朝之后,皇帝回到御书房,不多时,阎鹤诏被单独召见。 “臣阎鹤诏,参见陛下!”阎鹤诏躬身行礼。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阎鹤诏,说道:“朕准备派你去北疆!” 阎鹤诏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说道:“陛下,臣觉得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皇帝问道,眉头微微挑起。 “陛下,眼下叛乱虽已平定,但永夜逆党依旧隐匿在暗中,且,谁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其他的乱臣贼子!” 阎鹤诏的话说得很隐晦,但皇帝却心知肚明他所指为何,那些潜藏的暗流,比明处的敌人更加危险。 只见皇帝沉默片刻,说道:“就算真丢了江山,至少这江山还在中原民族手中,而不是被胡贼亡族灭种!” 听到这话,阎鹤诏无言以对。 他垂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臣若离开神都,谁来主持廷尉府的大局?” 皇帝看着他,反问道:“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阎鹤诏微微摇头,“近两年来,廷尉府中进了不少新人,虽然能力不错,但经验和威望都不够!至于老人,经验足够但能力有限,很难掌控全局!” “朕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皇帝深沉一笑,说道。 阎鹤诏眉头微皱,随即立马反应过来,惊讶问道:“陛下说的,可是神都天牢那位?” 皇帝点了点头,轻叹道:“他本是先帝留给朕的左膀右臂,原本,这一任执掌廷尉府和通天卫的人不是丁爻,也不是你,而是他!”说到这里,皇帝的目光有些悠远。 阎鹤诏郑重点头,他自然明白,那个名为陆长宁的人,无论是勇武谋略还是智慧才情,都是冠绝同辈的存在。 这么多年来,阎鹤诏也算是阅人无数,见识的天才更是不在少数,但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他的影子,这个人就是凌川。 然而,就在当今陛下登基那日,这位天纵奇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妻。 从那以后,天下再无陆长宁,只有一个自囚于神都天牢中的失意人。 或许,如今的廷尉府之中,只有那些为数不多的老人还记得他,但,阎鹤诏坚信,若是他愿意走出天牢,依旧是那个举世无双的天才。 同样,若是他愿意回到廷尉府,阎鹤诏愿意将所有权利双手奉上,曾几何时,他也是阎鹤诏心中最敬佩的人。 “二十八年了,想必,他也该释怀了吧!”皇帝轻叹一声,随即,对阎鹤诏说道:“走吧,随我去看看他!” “好!”阎鹤诏躬身答应道,神色间多了一丝期待。 二人并未招摇,只是乘坐一辆普通马车驶出皇宫,二人坐在车内,小宁子充当车夫。 神都城中有两座湖,分别为乾元湖和坤灵湖,前朝修建神都之时,便开凿了两座湖泊,引洛水灌入,再巧妙设计,形成两条护城河。 绕皇宫城外流淌的内河叫做紫垣渠,围绕神都城的外河被称之为天市渠。 乾元湖中,除了一座乾元塔再无任何东西,而乾元塔便是神都天牢的入口。 整座天牢,都在乾元湖底,里面关押的要么是祸乱朝纲的权臣,要么是拥兵自重的将领,亦或是以武犯禁的江湖武夫,以及为祸天下的恶人,每一个人,都曾是搅动风云的角色。 神都天牢又被称之为死牢,只因,一旦被关进天牢,就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只能老死其中。 曾经,有一位藩王意图谋反,结果事情败露,被关押在天牢之中,他的党羽潜入神都,试图劫狱。 结果,其党羽尽数被诛杀于乾元湖周围,连入口处的石塔都未能靠近。 只因看守天牢的除了一营禁军,还有一位宗师境强者常年坐镇,由此可见,天牢之中关押的那些犯人的分量。 马车来到乾元湖边,这里同样有禁军镇守巡逻,下车之后,由禁军撑着一艘小船来到湖中石塔跟前。 小宁子被留在岸边的马车上,阎鹤诏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走进石塔。 石塔之中光线阴暗,只见一名身形枯槁,满脸皱纹的老者盘坐于塔中一块蒲团之上,双眼微闭,也不知是在打坐还是在养神。 第1003章 帝国骄子,陆长宁! 见到此人,皇帝上前躬身行礼:“周氏子孙周承渊,见过叔祖!” 对于此人的身份,阎鹤诏显然是知晓的,他跟着皇帝右侧身后,也恭敬行了一礼,腰弯得比平时更深。 那老者睁开双眼,目光浑浊,却又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打量了周承渊一眼,用略显嘶哑的声音说道:“陛下不必多礼!” 随后,皇帝道明来意,老者微微点头,说道:“陛下请便!” 皇帝再度行了一礼,随后便带着阎鹤诏来到后方,两名禁军守在一座厚重铁门跟前,见到皇帝到来,二人正要行礼,却被皇帝伸手制止。 他示意二人打开铁门,随即便带着阎鹤诏走了进去,不多时,一股难闻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潮湿中混杂着铁锈和霉烂的气息。 对于这里,皇帝十分熟悉,他每年都会来一两次,要么是来看这位族中长辈,亦或者是来看陆长宁。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陆长宁都选择面墙而跪,背对着他,算是拒绝相见。 顺着长长的步道进入湖底天牢,牢房之中略显有些潮湿,一条宽逾两丈的通道被火把照亮,通道两旁,是一间间单独的牢房。 水滴从头顶的石缝中渗出,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绝大多数牢房之中,都只关押了一名犯人,这些人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满脸污垢。 有的甚至戴着手铐脚镣,有的甚至被铁链五花大绑在柱子上,还有的直接被铁链穿透了琵琶骨,悬挂在牢房之中。 显然,这些都是曾经纵横江湖的高手,亦或是叱咤沙场的猛将,就算关在这里面,如果不使用特殊手段,仅凭这一座牢房,未必能困住他们。 阎鹤诏紧跟在皇帝身后,敏锐感受到,其中好几人都是八重境强者,甚至他还从中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可都是曾经在江湖中搅起无边风云的大人物。 当然,这里面,不少人都是他亲手送进来的。 “哗啦啦……” 忽然,伴随着一阵铁链撞击的声音,一名被铁链穿透肩胛骨的犯人猛然扑到牢房门口,大吼道: “阎鹤诏,你有本事杀了老子,或者让我堂堂正正跟你打一场……” 双肩被铁链穿透的伤口血流不止,可他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目光依旧死死瞪着阎鹤诏,双手更是在空中胡乱抓挠。 阎鹤诏认得此人,他曾是一位行走江湖的大盗,手上沾染了无数人命,按理说,这样的人当场直接就杀了,根本没资格进入神都天牢。 奈何,他还涉及一桩悬案,且牵扯到了皇亲,阎鹤诏便将其带了回来,打入天牢之中,一关就是十多年。 阎鹤诏没有理会那人的嘶吼,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搭在刀柄末端,紧跟在皇帝身后,不急不缓地走向天牢深处。 一直来到天牢末端,皇帝停下了脚步,看向左边那间牢房,不同于其他牢房,这间牢房没有门,放眼看去,一榻、一桌、一灯,尽收眼底。 陈设简陋到了极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道身着布衣,头发略显凌乱的身影跪于桌前,背对牢房门口,手捧一本书,细细翻阅,烛火映着他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长宁,我来看你了!”皇帝开口说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牢房之中那道身影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而是缓缓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说道:“罪臣担不起陛下如此厚爱,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皇帝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说道:“朕今日来见你,就是为了国事而来!” “那陛下一定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神都天牢,陛下来此处理不了国事!”陆长宁回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胡羯出动百万大军攻打北疆,决定帝国生死和种族存亡的时候到了,朕请你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助我一臂之力!”皇帝一脸赤诚,句句肺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听闻此言,陆长宁双肩微颤,他沉默了片刻,回答道:“罪臣实在是帮不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陆长宁!”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是嘶吼出声,在地牢中激荡出回响。 “你曾经的意气风发呢?你曾经的满腹韬略呢?你曾经的一身傲骨呢?都去哪儿了?”皇帝大声问道,声音里满是痛惜。 “陛下……陆长宁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陆长宁微微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脊背却依旧挺直。 “不可能,你说过,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许死!”皇帝嘶声大吼道,眼眶已经泛红。 哪怕是阎鹤诏,也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失态,他默默后退了一步。 “二十八年了,想当年,你我皆是风华正当时,如今却已是年过半百,这么多年,朕都熬过来了,难道,你还不肯释怀吗?”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带着无尽的苍凉。 “你可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在书院读书,你曾许下,要为天下人读一个太平盛世,咱们跟随苏大哥在南疆杀敌的时候,你曾说,要为子孙后代杀出一个朗朗乾坤,难道你都忘了吗?” 听着这番话,陆长宁只感觉那些被尘封在心底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曾经,他与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在书院读书。 那些鲜衣怒马的日子,那些激扬文字的夜晚,全都涌上心头。 那时的他们,满腔书生意气,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 可如今,他却自囚于这暗无天日的湖底天牢,荒废岁月,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 “我认得一个年轻人,有人问他毕生所求为何,他说了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皇帝的声音如珍珠坠地,清脆而有力。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陆长宁浑身猛然一颤,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陆长宁低声呢喃,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第1004章 解开执念 恍惚间,他感觉胸膛一阵燥热,仿佛,曾经的热血再次被点燃,宛如决堤的江河,在体内奔腾咆哮,那沉寂了二十八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相信,你还是那个冠绝天下的陆长宁,你的傲骨还在!”皇帝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地牢中回荡,震得火把都微微晃动。 “陛下……陆长宁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信任?”陆长宁声音哽咽,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紧接着,他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曾经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帝国骄子,如今已是知命之年,哪怕身处暗无天日的地牢,依旧未能逃过岁月的清算,鬓角爬上了几缕白发。 但他的眼神,此刻却在烛火中重新亮了起来。 陆长宁缓步走到牢房门口,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随即面朝皇帝,恭恭敬敬跪拜。 “罪臣陆长宁,参见陛下!”陆长宁额头抵地,痛哭流涕,双肩剧烈颤抖。 他曾是先帝留给当今陛下的左膀右臂,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也势必要在这个时代大放异彩,青史留名。 然而,就在陛下登基的当日,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妻,然后留下一封绝笔信,自囚于此。 皇帝双眼微红,内心更是激动澎湃,他知道,那个意气无双的陆长宁,又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双手将陆长宁扶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地上凉,快起来!” 紧接着,他对阎鹤诏招手道:“来,把酒菜拿上桌,今天好好喝两杯!” 皇帝挽着陆长宁的手,就要往牢房里走去,却被陆长宁伸手拦住,“陛下不可!”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进入这等污秽之地!”陆长宁眉头紧皱,语气坚定。 然而,皇帝却是将他的手推开,迈步走了进去,“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八年,朕为何就不能来了?” 牢房之中没有椅子,二人来到桌前席地而坐,阎鹤诏也紧跟着走了进来,将食盒中的几样菜和一壶酒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陆长宁转过目光,看了身边的阎鹤诏一眼,立马就注意到了他领口处绣着的廷尉府总督印记。 “当年我就对陛下说,他是一位可造之材,如今看来,我果然没看走眼!”陆长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皇帝脸上的激动还未褪去,点头道:“是啊,这几年,要不是他在身边,朕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陆长宁拿起酒杯,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酒,随即,双手举起酒杯,对皇帝说道:“陛下,臣这些年任性妄为,让陛下操心了!” 皇帝摇头道:“都过去了,休要再提!” 说完,二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也带着几分释然。 陆长宁终于解开自己的心结,皇帝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很快,一壶酒就快见底。 “陛下,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是谁?”陆长宁这些年一直待在这湖底天牢,对于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叫凌川,是北系军中的将领!”皇帝开口说道。 陆长宁点了点头,说道:“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竟能说出此等令人振聋发聩的话!” “哈哈哈哈……一定会有机会的!”皇帝大笑道,笑声在牢房中回荡。 陆长宁放下酒杯,直奔主题:“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皇帝闻言,也放下筷子,说道:“我想让你接掌廷尉府和通天卫!” 陆长宁抬起目光扫了阎鹤诏一眼,说道:“阎总督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更何况,他的修为如今在臣之上,比臣更合适!” 当年,按照先帝的意思,廷尉府必然会交到陆长宁的手中。 皇帝摇头道:“我准备让他去北疆督战!” 陆长宁沉默片刻,说道:“臣去北疆!” 皇帝闻言顿时一愣,说道:“北疆凶险,而且……” 不等皇帝说完,陆长宁便露出一抹笑意,说道:“陛下这是不信任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认真。 此言一出,皇帝当场说不出话来。 其实,无论是皇帝还是阎鹤诏都明白,他是不想来抢这个廷尉府总督之位。 不过,陆长宁之所以决定去北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想要拜访一下那个名为凌川的年轻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帝也没办法拒绝。 半个时辰之后,三人一道离开了天牢,乘船来到湖边,陆长宁却没有要上车的意思,而是对着车上的皇帝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臣就此别过,等平定了北疆战事,臣再来找陛下喝个痛快!” 皇帝一脸诧异,问道:“你这么着急?” “北疆战火弥漫,将士们都在拼命,臣岂敢有半分懈怠?”陆长宁回答道,目光坚定。 皇帝也知道他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就像他当年毅然决然自囚天牢,除非他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没人能把他拽出来。 随后,陆长宁又看向阎鹤诏,说道:“陛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阎鹤诏郑重点头道:“放心!” 皇帝的马车离开之后,便有禁军走过来,带着陆长宁去往禁军的住所,他先是洗漱收拾了一番,随后换上干净的衣服。 如今的也虽然添了不少白发,但眼神已经不再死寂。 走出房间,快马、干粮、盘缠都已经准备好。 陆长宁翻身上马,疾驰出城,不过,他并未直接上官道,而是去往城外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片竹林,异常茂盛。 陆长宁将马留在竹林外,独自走了进去,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小土堆跟前。 那是一座坟,不过没有立碑,而且,多年无人打扫,已经快要看不出来。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忘记,因为,这是他当年亲手所砌。 只见他缓缓蹲了下来,轻声说道:“琴……我来看你了!” 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长眠者。 “你怎么那么傻啊,当初我若是跟陛下求情,他肯定会给你一条生路的!”陆长宁声音嘶哑,双眼微红,喉结上下滚动。 他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可真到了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1005章 四方边疆异动 他就这么坐在坟前,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也不知,能否代替他心里想说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长宁缓缓站起身来,他挥袖将坟旁边的一块石头掀飞,只见石头之下压着一只木匣。 常年埋于地下,木匣早已腐朽,轻轻一碰便直接变成碎屑,露出木匣之中的一截黑色铁柄,造型上看像是刀剑的柄。 陆长宁握住铁柄将其拿起,随着上面的木屑掉落,它也显露出了它的全貌,那并非刀剑,而是一把黑伞,伞面不知是何材质,虽经年累月却未见破损。 这把伞异常沉重,伞骨十分粗大,伞柄更是用精铁打造,显然,这不是一把普通的伞。 陆长宁将黑伞系在身后,走出了竹林,随后骑上快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就在北疆战火纷飞的时候,西疆瀚海城,褚遂良接到边关传来的消息。 近期,斥候发现,关外出现不少身份不明的游骑,少的只有十余骑,多的则是有上百骑,他们像秃鹫一样在关外盘旋,看样子,多半是西域诸国的斥候探子。 东疆,自大和水军在济州岛全军覆没之后,整个东海便再也看不到大和倭奴的影子,可就在最近,不少伪装成渔船的大和水军,却频繁出现在济州岛一带。 南疆,五年前那场定鼎之战后,南疆一众小国彻底被打服,不敢靠近南疆国门,可就在近期,巡边士兵却发现了边境外有人活动的迹象。 种种迹象表明,随着北疆开战,大周四方边境之外的那些跳梁小丑也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就像躲在黑暗之中的狼群,只要嗅到血腥味,就会忍不住跳出来。 这也是为何,此前调兵支援北疆的时候,不敢动其他几处边境的兵力,而是只能从内地调兵的原因了。 可以预料,一旦北疆战败,这些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温顺小国立马就会露出獠牙,扑向大周边关,妄图瓜分中原。 甚至于,不用等北疆战败,只要战局长时间僵持不下,他们便有可能忍不住要动手。 对于胡羯来说,眼下的大周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对于这些小国而言,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 胡羯的百万大军不仅牵制了大周帝国战力最强的北系军,更是将中原内地的兵力抽调一空。 而这只是表面上的,更深层次的是,这场国战每天都在消耗大周的钱粮,以大周如今的孱弱国力,用不了多久,整个帝国都将被拖垮。 接到另外几处边疆传来的消息,皇帝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偌大的奉天殿中,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下来。 尽管在开战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局面,但皇帝还是感觉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 要是在以前,这些蕞尔小国他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将其从版图上抹除,可如今他们趁着大周内忧外患,便想冲上来将其瓜分,真是其心可诛。 他心中暗自发誓,大周熬过了这一劫,必然要将这些跳梁小丑一一铲除,永绝后患。 北疆,战火愈发凶猛。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试探,二十万军奴已经消耗过半,而他们也终于摸清了大周的兵力布置,接下来,他们便直接派上主力军开始进攻。 此前,铁鳞城外一战,让朝鲁的二路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也算是帮朔州减轻了压力。 不过,就整个北疆战局而言,无论是玉门关的首胜,还是那次对二路军的重创,都显得微不足道,根本不足以成为影响胜负的关键因素。 接下来这几日,战斗变得愈发激烈,先是龙夔骑在老龙口与拓跋英豪麾下的重骑兵来了一场正面交锋。 这一战,龙夔骑略占上风,但,忌惮于对方兵力上的优势,龙夔骑不敢太深入,只能撤回关内。 拓跋桀执掌南征军多年,南征军的整体兵力一直维持在六十万,最主要的是,南征军常年征战,以至于他们的战斗力比草原部落的大多数军队都要强。 当然,各大部族之中压箱底的精锐还是要比南征军的一般队伍强不少。 同样的道理,南征军中的精锐军团,也略胜草原上各部的精锐一筹。 拓跋桀麾下,最能打的队伍,分别是四万重骑和二十万轻骑,眼下,拓跋英豪所率领的四路军中,皆是清一色的南征军精锐。 除了两万重骑之外,还有整整五万轻骑,皆是能征善战之辈。 就在那两万南征军重骑对老龙口发起进攻的同时,其它军团也都在猛攻陵州防线。 一来是为了分散陵州军的兵力,二来,若是能在其他地方撕开陵州军防线自然是最好,就算不能攻破,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 好在,许知白的两万定州军及时赶到,遏制住了敌军的攻势。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后续,敌军的进攻将会更加凶猛,战斗也会愈发激烈。 紧接着,博尔术率领的七路大军兵分四路,对栖霞关、烬垣道、横棺岭和黄草甸发起猛烈进攻。 靖州军虽据关而守,但敌军仿佛疯了一般,悍不畏死地进攻,让他们疲于应对。 饶是常年戍边的靖州军魂,也从未简单敌人如此疯狂地进攻,仿佛根本不计代价,他们守在城墙上,箭矢射了一轮又一轮,弓箭都拉断了不少。 靖州主将一日之内向节度府发了三封求救信,奈何,眼下北境七州大部分军营都是空荡荡,能调的兵力早就到了边境,哪里还能抽出兵力支援? 好在,陈闻远的晋川军火速赶来,顶住了敌军的猛攻。 这场进攻持续了整整三日,其中好几次都险些被攻破防线,像栖霞关和横棺岭这两处还好,地利之势明显,敌方易守难攻。 反观烬垣道和黄草甸这两处,地形上的优势就没那么明显了,若非他们提前安置了大量的投石车和床弩,这次极有可能就被敌方给拿下了。 与此同时,阑州朝天垭的战斗也异常激烈,薛镇锷率领虎贲骑,与慕容陲的狮甲军来了一场正面交锋,双方平分秋色,各有损伤。 第1006章 战事焦灼 阑州的主要战场有两处,除了朝天垭便是武定关。 坐镇武定关的乃是阑州副将陈暻垚,两年前那一战之后,武定关也进行了扩建,此次更是驻扎了两万大军,硬扛了敌军三日猛攻岿然不动。 至于折戟岭等关隘,本就属于小道,不适合大规模用兵,再加上地势险要,敌军虽然也派兵抢攻,但也就能起到牵制阑州军的作用。 凉州方向的战火也异常激烈,拓跋青霄本就抱着率先攻破周军防线的心态,率先对玉门关发起进攻。 虽说玉门关一战铩羽而归,但这并未能压住他的士气,反而是让他更加坚定了攻下凉州的决心。 相比起其他几条战线不同的是,拓跋青霄对凉州境内祭乡台、霜燧原、戍骨堡等关隘只派出少量兵力,并没有对这几处发起进攻,而是防止他们出关偷袭自己的后方。 他将麾下所有兵力全部集中在阳关,显然是铁了心要从这里攻破凉州。 数日猛攻下来,阳关城外滚石堆积如山,箭矢铺满地面,尸骨鲜血更是铺了一层又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连秃鹫都不敢落下。 为了拿下阳关,拓跋青霄根本不计代价,十余日的猛攻下来,三万军奴已经所剩无几,可阳关却依旧稳如磐石。 其实,并非是拓跋青霄是胸无谋略的莽夫,而是在这种形势之下,根本就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不断用命去填。 古来皆如此,即便是兵神谋圣亲临战场,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数日前,拓跋青霄给拓跋琨下达了死命令,对阳关发起猛攻,这一次出动的不再是军奴,而是调集两万南征军,外加霍里部的三万兵力充当先锋。 三日不间断的猛攻,让史文郁压力大增,他将城内守军分成四批,轮流替换守城,而他大部分时间都亲自坐镇城头,目光始终盯着关外黑压压的敌阵。 不得不说,拓跋青霄这位胡羯大汗亲自坐镇,麾下士兵的战斗力呈直线飙升,这便是御驾亲征所带来的直观效果,将士们眼中多了一股悍勇之气,冲杀时也更加拼命。 期间,敌军好几次杀到城墙跟前,不过,在投石车、床弩和弓箭的配合压制下,都未能登上城墙。 最危险的一次,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垛,又被守军硬生生推了下去。 拓跋青霄无奈,只能暂时停下进攻,他很清楚,照这样下去,只会白白送命。 他不在乎士兵的生死,若是能攻破阳关,就算用麾下半数将士的性命来换取阳关,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在他这位大汗的眼中只有那座关隘,士兵的命不过是数字。 但,像现在这般白白送命,却带不来任何收益,却是他不能接受的。 而就在几日前,他还接到消息,大周对凉州增派了两万援军。 两万兵力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但,这两万兵力铺设在凉州防线上,无疑会让他的进攻难度陡增,原本就难啃的骨头,现在又硬了几分。 塔拉草原,青蟒脊。 长长的坡道之上铺满了胡羯军奴的尸体,坡道底部,早已被云州军投下来的飞石堆积成了一片乱石滩。 石块层层叠叠,混着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半个月下来,耶律斡几乎每两日发起一次冲锋,每一次都采取不同的战术和兵种配合,奈何,云州军的防守密不透风,投石车、床弩和弓箭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着眼前这道缓坡,耶律斡眼神中写满了无力。 他不是没想过从其他地方绕行,而是绕行风险太大。 若是派小股兵力绕行突袭,直接就会被云州军给吃掉,对方以逸待劳,就等着自己分兵呢。 若是分出大量兵力,那中军必然空虚,云州军玄甲营便会一鼓作气冲杀下来。 期间,他曾将苍狼铁骑这支耶律王族的第一精锐派出去,结果遭遇了雁翎骑的拦截。 双方兵力相当,都在一万人,可一番交锋下来,苍狼铁骑竟然没有占到便宜。 这让他大为震惊,要知道,就在两年前,云州军还是北系军中最为孱弱的队伍,别说是苍狼铁骑,就算是南征军中随便抽调一支骑兵都能碾压对方。 他很难想象,短短两年时间,云州军竟然蜕变到能以同样兵力硬刚苍狼铁骑的地步。 如今,三万军奴已所剩无几,孛尔帖部的巴音和南征军将领呼日查各自率军猛攻了一日,各自折损了七八千人。 那道并不算高的青蟒脊,似乎成了横贯于他们面前的一道天堑。 “将军,得想办法破局才行啊,照这么下去,咱们怕是要被耗死在这里了!”巴音一脸苦涩地说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啊将军,云州军的防线太坚固了,再这么打下去只会让士兵们白白送命!”呼日查也一脸无奈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沮丧。 耶律斡面色阴沉,说道:“你二人谁能想办法破掉眼前的困局,我立马让出主将之位!” 二人闻言,立马低下了头,因为,他们也毫无办法。 青蟒脊后方的营地之中,凌川正带着亲兵,与火头军一起煮着火锅。 几百口大锅不断翻滚,士兵们围在周围,吃得热火朝天。 进入深秋之后,塔拉草原早晚已见寒意,吃上一口火锅,无疑是最舒服的。 要是在往常,在外作战别说是火锅这种东西,连喝一口热水都是奢望,特别是在冰雪寒冬,大多是干粮就雪。 如今不仅能围在锅边吃上一口热乎的,还能吃到肉,将士们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意。 就在这时,陈谓行来报:“将军,高平县传来消息,援军已经到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你让人传信回去,让蓝少堂的两万禁军先行休整,静等我的命令即可!” “是!” 此次,支援云州的乃是蓝少堂率领的两万禁军,对于蓝少堂,凌川可以说是十分熟悉,此前在东疆,双方就曾并肩作战数月。 当初,凌川带着他们杀穿新罗、百济三国,更是在济州岛一战全歼了大和水军。 第1007章 赤熊重骑 那一战禁军杀出了赫赫威名,不仅改变了他们在世人心目中只会待在神都享福的固有印象,更是让全军将士拿到了军功。 这一次,听闻要支援北疆,禁军上下当场就坐不住了,纷纷踊跃请缨。 最终,南宫昰不得不定下选拔标准,只有通过选拔的士兵才能出征。 上次涉及海战,所以,选拔将士的第一准则是水性和海战,而这一次是到北疆,选拔的要求则是更侧重于骑战,刀马功夫不过关的,连出征的资格都没有。 卢恽筹之所以安排他率领禁军前来支援云州军,一是考虑他们曾经有过配合作战,其次也是出于对凌川及云州军的信任。 在卢恽筹的眼里,如今的云州军,战斗力绝对是北境七州中最靠前的存在,而禁军从神都赶来,路程遥远,肯定比其他几路援军都到得晚,只能让先到的几路援军去支援其它州。 放眼北境七州,若论防御难度,当属蓟州最高。 虽然这些年来,周军在很多地方都修筑城墙,垒砌关隘,大大提升了防御力,但蓟北原这个巨大的缺口却一直是无险可守。 一马平川的旷野,对于胡羯骑兵来说,那无疑是最佳的冲锋战场。 开战之前,在节度府凌川当众提出蓟州防线的漏洞,裴鸣鹤当时虽感觉面子上挂不住,但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凌川这一调整,让蓟州防线的防御力量提升了整整一个层次。 虽然立场决定,他与凌川注定不是一路人,但他还是按照凌川给出的策略,将镇北台、控弦关和拒马堡三座军镇联合起来。 同时,将蓟州大营前推五十里,作为这三座军镇的后盾。 不用想也知道,此次敌军依然会从蓟北原进攻。 毕竟就在两年前,他们就曾突袭成功,让整个蓟北原生灵涂炭,数十镇百姓惨遭屠戮,那段惨痛的记忆,蓟州军上下无人敢忘。 这一次,为了不让惨剧重演,卢恽筹更是将新建的魏武卒给调到了蓟北原。 自双方开战以来,蓟州军以蓟北原为主战场,与宇文堑率领的一路军多次交锋,虽然依靠投石车和床弩等远程武器将敌军的攻势压住。 但,裴鸣鹤也发现了,他们的防守一次比一次吃力,而敌军也一次比一次冲得更近。 今日,宇文堑终于是下定决心,直接将宇文王族的第一王牌派了出来。 随着那面血熊抱日旗出现在蓟北原之上,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对于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大部分蓟州军虽未见过,但也是如雷贯耳。 要知道,这可是宇文王族用全族之力打造出来的王牌重甲,是他们能立于草原顶端,维持王族荣耀的底气所在。 两年前,赤熊重骑于老龙口与龙夔骑一战,丝毫不落下风。 如今,整个蓟州,只有两万三千多骑兵,至于陈闻远带来的两万援军中,有一万骑兵,由娄星野率领。 整个蓟州的重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余,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都与赤熊重骑相差甚远。 见赤熊重骑出现在敌军阵营前方,裴鸣鹤立马召集将领议事。 将军府中,裴鸣鹤坐于主位面色凝重,下方是曹岩磊为首的一众蓟州将领,一个个眼神中带着忌惮与担忧。 “赤熊重骑凶名在外,战力更是毋庸置疑,大家都说说吧,接下来怎么打?”裴鸣鹤问道,目光扫过众人。 “将军,赤熊重骑冲阵无敌,依属下之见不可硬碰,而是依靠投石车和床弩,继续远程压制!”五品将军李攘勋起身抱拳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紧接着,另一位名为徐简之的五品将军也附和道:“将军,属下也觉得,避其锋芒,全力防守才是上上之策!” 然而,就在此时,坐于左侧首位的一名魁梧汉子站起身来,龙行虎步走到中间,正是魏武卒主将,魏崇山。 “将军,以末将之见,此战我军应出城迎敌,而非被动防守!”魏崇山声音洪亮而有力,震得帐中嗡嗡作响。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陡然一变,随即便传来一阵唏嘘声。 “主动出击?”李攘勋冷笑一声,问道:“魏将军,你可知对方乃是宇文王族的第一王牌,纵横疆场的赤熊重骑?” “你说主动出战,是用步兵去给人家送军功,还是用轻骑兵去送死?”李攘勋这番话,可谓是毫不客气,眼角眉梢尽是轻蔑。 尽管魏崇山乃是大将军钦定的正四品将军,更是手握一万精兵,但在他们这些常年戍守边关的将领眼里,他魏崇山不过就是个新兵蛋子。 在他们看来,魏崇山不过是一个没落将门的后代,想要依靠先祖的荣光上位而已,其行径实在是令人不齿。 “呵呵……”伴随着一声冷笑,徐简之也缓缓开口道:“这行军打仗可不是儿戏,某些人连战场都没上过,估计连纸上谈兵都不会,就在这里大放厥词,真是令人发笑!” 魏崇山目光微动,不过他并未理会,仿佛那些嘲讽不过是耳旁之风。 主位上的裴鸣鹤也目光一闪,随即问道:“哦?魏将军觉得要主动出战迎敌?” “正是!”魏崇山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魏将军乃将门之后,想必另有高见,本将军也很好奇,魏将军的想法和策略!”裴鸣鹤似笑非笑地说道,眼神中则是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 对此,魏崇山视而不见,开口说道:“想必将军也发现了,此前,敌军每一次进攻都能往前推进,最近更是能一鼓作气冲到我军所挖的陷马堑跟前!” “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冲过陷马堑,并不是冲不过来,而是在试探!”魏崇山看了裴鸣鹤一眼,继续说道: “这一次,赤熊重骑出现在敌军阵前,他们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想要用赤熊重骑为先锋,一鼓作气越过陷马堑,杀穿我军防线!”魏崇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第1008章 将门新秀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哄堂大笑。 “魏将军,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李攘勋满脸嘲笑,道:“那陷马堑足够两丈宽、一丈多深,就算是胡羯最优质的战马,也不可能一步跃过来,除非他们的战马长了翅膀!” 碍于蓟北原无险可守的地形,蓟州军早在阵前挖了三条陷马堑,所谓的陷马堑,就是在平地上挖出深深的壕沟,以此阻拦敌军的骑兵冲锋。 胡羯向来以骑战闻名天下,且,他们的战马远胜于中原马,所以,这三条陷马堑远比通常挖得更宽,更深。 三条陷马堑就是三道防线,就算胡羯骑兵再强,也绝不可能跨过来。 而这三条陷马堑挖出来的泥土,则是用来修筑了一道城墙,那是最后的防线。 魏崇山侧过目光,淡淡扫了李攘勋一眼,说道:“胡羯的战马确实跃不过陷马堑,但他们可以将其填平!” “填平?用什么填?”李攘勋冷笑着问道,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这我自然猜不到,或许用咱们抛出去的石弹,也有可能用他们营中那些军奴的尸体!”魏崇山淡淡回应道,语气不卑不亢。 听到他的这番言论,众人只感觉好笑,唯有裴鸣鹤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重新审视着这个他原本并未放在心上的‘将门新秀’。 他看向魏崇山,问道:“那如果按照魏将军所言主动迎敌,你觉得这蓟州军中,哪支队伍能挡住赤熊重骑的锋芒?” “既然是魏将军提出的战术策略,那自然是魏将军率领麾下的魏武卒迎战!”李攘勋不等魏崇山开口,抢先说道。 “不错,相传百年前的魏武卒,可是号称以步克骑,在沙场上缔造了无数神话的传奇军团,只是不知真有这般厉害,还是吹出来的笑话!”徐简之接过话题说道,言语间满是揶揄。 “诶,魏将军麾下的魏武卒,可是从北境七州精挑细选的百战老兵,怎么可能差?”又有人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将军府正堂之中,一众蓟州将领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讽刺打压,有人用激将法,也有人给魏崇山戴高帽子。 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这个‘必死’的任务,牢牢扣在魏崇山的头上。 毕竟,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理应由他来迎战。 对于这些呼声,裴鸣鹤并未阻止,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崇山,显然是在等他的回复。 魏崇山心中冷笑,但却没有推辞,说道:“末将魏崇山,愿率领魏武卒出战!”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李攘勋、徐简之等人脸上的笑容也短暂一僵,显然,他们没想到魏崇山真敢应下来。 不过,短暂愣神之后,他们便再次露出得意的冷笑。 在他们看来,以步兵对骑兵,而且还是宇文王族的王牌重骑,那完全就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甚至于,在很多人的心里,百年前的魏武卒号称以步克骑,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将那支队伍过于神话。 纸上谈兵容易,真到了战场上,步兵的劣势将瞬间显露出来,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铁骑冲锋? 就像不久前,魏崇山带领魏武卒于塔拉草原干掉了兀烈麾下的一万骑兵,那也不过是他们的一家之言,这背后多半有云州军在推波助澜,给魏崇山造势。 更何况,这次面对的可是宇文王族的王牌重骑,也绝非兀烈麾下那一万轻骑可比,轻骑与重骑,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兵种。 裴鸣鹤也一脸正色,说道:“魏将军,军中无戏言,你可要想清楚!”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审视。 “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有一名敌军突破防线,那必然是魏武卒已全军战死!”魏崇山字字铿锵,语气决绝。 “好!”裴鸣鹤拍案起身,生怕晚了一点魏崇山会反悔一样。 “来人,拿酒到校场,本将亲自为魏将军和魏武卒壮行!” 然而,魏崇山却抬手拒绝道:“壮行就不必了,若魏武卒战死沙场,还请将军和诸位同袍给他们收尸,魏崇山感激不尽!” 他说这话时神色异常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魏将军放心!”裴鸣鹤点头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曹岩磊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末将愿率两支骑兵,为魏武卒掠阵!” 裴鸣鹤眉头微蹙,他没想到曹岩磊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让他一时有些始料未及。 眼下这种局面,若是自己拒绝,那无异于是摆明了让魏崇山带领魏武卒去送死,若是传到节度府,回头大将军追问起来,自己不好交代。 基于立场原因,他对魏崇山始终心存戒备,毕竟,他乃是凌川带到北疆,亲自引荐给大将军的,但,眼下这种时机,他还是得为大局考虑。 “好!本将正有此意!”裴鸣鹤顺水推舟,点头答应下来。 很快,魏崇山便带着魏武卒跨过三道陷马堑,将队伍往前推了八百步,摆开架势,阳光下,魏武卒的重甲泛着幽冷的光泽。 于他们一并出营的还有蓟州副将曹岩磊率领的一万轻骑,他将这一万轻骑分成两支队伍,分别置于魏武卒方阵左右两侧三里。 这个距离也是很有讲究的,一方面能保证自身安全,另一方面,若是需要出战,他们也能及时赶到。 当两支队伍跨过三道陷马堑之后,后方守军便立马将搭在陷马堑之上的跳板给收了回来,其目的是防止魏武卒战败后,敌军顺着跳板杀过来。 其实,曹岩磊之所以决定站出来,一方面是不想让魏武卒孤军奋战,毕竟,魏武卒如果打没了,蓟州的整体实力也将大幅下降。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凌川。 上次陇西平叛,他本以为,凌川会趁机让蓟州军、凉州军等充当炮灰,毕竟,这几州的主将都是陆沉锋的人。 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堂而皇之地削减他们的实力,同时还能保全与他亲近的陈暻垚和崔行俭麾下队伍。 然而,凌川从头到尾都是一视同仁,从未让他们去当炮灰,而且,他还有意识地平衡各部的军功。 第1009章 血熊抱日旗 那一战,他率领的五千步卒损失不大,而且,每个人都博取了不少军功,拿到了朝廷的赏银。 此举,不仅让他对凌川的印象大为改观,也对他的为人和格局由衷钦佩。 随他一同到陇西参战的士兵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对于凌川同样是充满了感激。 所以,方才在将军府大堂,他见裴鸣鹤与一众将领将魏崇山架起来,便决定站出来。 魏武卒全员身披重甲,阵型严整、气势森严,矛锋如林、盾墙如山。 阵型中央,身披蒲牢镇涛纹山甲,手持长枪的魏崇山昂首立于指挥塔上,身后那杆‘魏’字大旗在风中哗啦作响。 旗帜猎猎,像是百年前那支传奇军团的英魂在呐喊,若是九泉之下的魏家先祖看到这一幕,想必也会感到欣慰。 不多时,敌军阵营之中,一支重甲军宛如黑色浪潮,朝前奔袭而来。 领军将领身形魁梧如一尊铁塔,胯下透骨龙神骏非凡,手中一杆长槊在日光下寒芒闪烁。 他名宇文烁,乃是宇文王族的嫡系成员,更是宇文堑的亲弟弟,这些年,他率领赤熊重骑跟随宇文堑南征,立下赫赫战功。 赤熊重骑人马俱甲、来势汹汹,尽管他们一开始的速度并不快,但隔着老远都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袭来。 那感觉不像是面对一支军队,更像是面对一场无法阻挡的洪水。 那面飘扬在队伍上方的血熊抱日旗猎猎作响,这面王旗不仅代表了宇文王族的辉煌,更是他们的精神图腾和血脉信仰。 随着赤熊重骑不断加速,铁蹄叩动地面,宛如闷雷炸响,蓟北原的大地仿佛都在随之颤抖。 哪怕是数里之外,站在城墙之上的蓟州守军,都能够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渗出汗来。 曹岩磊所率领的两支骑兵感觉更为明显,不仅是士兵,就连他们胯下战马都在发出不安的低鸣声。 看到横列于前方的那支重甲步兵,宇文烁的眼神中满是不屑。 尽管他知道,正是这支步兵,不久前在塔拉草原干掉了兀烈及麾下的一万骑兵,他也知道,这支队伍是按照百年前威震沙场的魏武卒打造的。 但,他依然没将其放在眼里。 魏武卒的威名,他自然是听过的,但,就算真是魏武卒重现沙场,他也有信心将其碾成血泥,连骨头渣都不剩。 因为,他身后是草原三大王牌重甲之一的赤熊重骑,所向披靡,纵横无敌。 这些年来,被赤熊重骑踏碎的精锐不在少数,也正是那一场场摧枯拉朽的血战,成就了如今的赤熊重骑。 今日,正好拿他们来立威,用他们的血与骨,为赤熊重骑书写一页崭新的功勋簿,也让世人看看,传说中的魏武卒,不过如此。 “全军冲阵!” 只听一声大吼,大军开始加速。 远远看去,那就像是一道黑色浪潮席卷而来,魏武卒面不改色、肃然而立,魏崇山目光如炬,紧盯着魏武卒阵营的锋线。 当敌军进入五百步距离的时候,魏崇山果断下令。 “弓弩!” 魏武卒阵营之中,弩臂在绞盘的拉扯下发出吱吱的声响,每一架弩上绷着三支弩箭,斜指前方。 当敌军进入三百步距离,魏崇山的命令再次响起。 “放!” “咻咻咻……” 一组组弩箭自魏武卒阵营中抛射而出,宛如成片的长矛射向敌军阵营,划破空气时带着刺耳的尖啸。 赤熊重骑人马俱甲,一般的弓箭根本无法破开他们的重甲,但,在这种弩箭面前,就算是他们身上的重甲也挡不住。 “噗噗噗……” 大量弩箭从天而降,直接将赤熊重骑的身体洞穿,一些弩箭更是连人带马一起穿透,箭尖深深刺入地面,更有甚者,一支弩箭直接连穿两三人。 仅一轮弩箭,便让赤熊重骑折损了近千人。 双方还未交锋,便被射杀上千骑,这是他们以往从未遇到过的,不过,对于赤熊重骑而言,损失一两千人,对于整体战力并无太大影响。 无论是宇文烁还是他身后的骑兵,内心都无比坚信,只要冲到近前,就是他们收割的开始。 魏崇山双眼死死盯着敌军阵营,他并不关心敌军损失了多少人,而是密切关注着敌军阵型的细微变化。 当他看到,第一轮弩箭之后,敌军的阵型出现了细微的混乱的时候,魏崇山暗自从了一口气。 要是一般箭矢,就算能射杀敌人,战马也能保持节奏往前冲,若是射中战马,也很难一击毙命。 但,神臂弩的弩箭杀伤力太恐怖,往往是连人带马当场射杀,以至于后方的战马收势不住直接撞上来,导致阵型混乱。 随着一道道命令响起,魏武卒的阵营中,成片的弩箭飞射而来,落入赤熊重骑的阵营中。 魏崇山很清楚,以对方的冲锋速度,自己这边的神臂弩只能发射三到四次,他必须用这短暂的时间,将敌军阵型打乱,否则,自己必败无疑。 三轮弩箭之后,赤熊重骑已经损失了近三千人,队伍前方的锋线已经不那么整齐,原本严整的黑色浪潮,此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相比之下,敌军阵营的中后段更加混乱,因为那些被射杀的重骑兵无形中形成了他们冲锋的障碍。 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冲到距离魏武卒阵营不足百步的距离。 魏武卒阵营中,弓弩手熟练地装入弩箭,拉弓放箭,争取再发射一轮,这个动作他们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精准完成。 终于,他们在最后关头,将这一批弩箭射入敌军阵营中,而就在此时,敌军的前军已经近在咫尺。 前方的盾牌手甚至能透过盾牌的缝隙,看清他们的狰狞面容。 后方城墙之上,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 哪怕是此前嘲讽魏崇山的李攘勋、徐简之等人,也浑身神经紧绷,不少士兵更是面色铁青,口干舌燥。 就连主将裴鸣鹤,紧握刀柄的手掌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1010章 三重盾阵 尽管魏武卒以长枪厚盾构建了三重防线,但在裴鸣鹤看来,面对来势汹汹的赤熊重骑,这三重防线能挡住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魏武卒的盾牌手蹬开弓步,用肩膀顶着前方的盾牌,紧随其后的长枪兵双臂青筋暴起,紧握着长枪蓄势待发。 “砰砰砰……” 伴随着一连串闷雷般的声响传来,赤熊重骑携凶猛势头撞击在盾阵之上。 第一重盾阵宛如洪流下的溃堤,当场四分五裂,不少盾牌手直接倒飞出去,很多盾牌当场裂开,四处飞散。 后方的枪兵尽管在第一时间将长枪刺出,但随着盾阵被撞散,他们的阵型也瞬间瓦解。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沉重的铁蹄直接落在身上,哪怕他们身穿重甲,也断然承受不住这种踩踏,骨头当场碎裂,鲜血从铠甲缝隙中渗出来。 赤熊重骑摧枯拉朽般破开了魏武卒的第一重盾阵,随即势头不减,继续前冲,眨眼间便来到第二重盾阵跟前。 “刺!” 一声暴喝,盾牌手身后的长枪兵同时将长枪刺出,他们心里明白,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务必一击命中。 他们同样清楚,无论刺中与否,他们大概率都活不下来,但,若能多杀一名敌人,对方冲锋的势头就会弱一分,后方的同袍压力就会小一分。 换言之,当他们走到这里的时候,就注定了必死无疑,但,在军令面前,没有一个人退缩,甚至都没有一丝犹豫。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稍纵即逝的刹那间刺出一枪,就像是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烟火。 但,他们却义无反顾地用这一枪,为同袍换取一线生机,为战斗换来一丝胜利的希望。 事实上,这也是魏武卒的制胜秘法之一,全军将士义无反顾、同心戮力! “嗤嗤嗤……” 长枪刺破铠甲,洞穿敌军的身体,鲜血喷洒而出,在阳光下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与此同时,敌军的长枪和铁蹄便铺天盖地压来,落在他们的身体上。 毫无意外,第二重盾阵依然未能挡住赤熊重骑,不过,却让敌人的前军损失惨重,让那原本就已经不那么整齐的锋线七零八落。 地面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成了后续骑兵的障碍。 魏崇山立于指挥台上,神色出奇的平静,似乎他只是一个局外人,那些士兵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身后的扛纛者和护纛营士兵看得清楚,自家将军握枪的右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城墙之上,很多士兵已经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一众将领更是神经紧绷。 哪怕是此前嘲讽魏崇山的李攘勋与徐简之等人,此时内心也生出一股敬意。 无论立场如何,也不管这场战斗的结果,仅仅是魏武卒敢于用血肉之躯,去阻挡赤熊重骑这一点,魏武卒就值得他们敬重。 眨眼间,赤熊重骑已经杀到第三重盾阵跟前,这也是魏武卒阵型的最后一道防线。 “踏碎他们!”宇文烁一声暴喝,手中长槊猛然刺出。 “嗤……” 长槊不仅洞穿了被铁皮包裹的厚盾,也刺穿了那名盾牌手身上的重甲,以及他的身体。 盾牌手闷哼一声,身体僵直,却依然死死顶着盾牌没有倒下。 不过,这一次,赤熊重骑的冲阵之势明显衰弱了很多,加上锋线上的前军大量减员,并未能一鼓作气将魏武卒的第三重盾阵击溃。 “刺!” 整齐的大吼声传来,成排的长枪猛然刺出,枪锋从敌人的身体之中穿透而过,直挺挺地刺向天穹,鲜血滴落而下,似乎是在宣告胜利。 终于,第三重盾阵挡下了赤熊重骑的冲锋,当然,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敌军后方的骑兵冲上来,盾阵必然会被再次碾碎。 但,对于魏崇山来说,这短暂的刹那就够了,只要对方的冲锋之势被耗尽,那就是自己反击的开始。 “陌刀队,杀上去!” 随着他一声暴喝,早就蓄势待发的陌刀队直接扑了上去,他们宛如出闸猛兽一般,手中陌刀绽放寒芒,朝着敌人劈去。 重甲能抗住一般的刀箭,却挡不住神臂弩的弩箭,同样,也挡不住厚重而锋利的陌刀。 “嗤嗤嗤……” 成片的刀锋斩落而下,雪亮的刀芒瞬间染成血红,在失去冲阵之势的情况下,重骑兵的优势锐减,虽说坐于马背让他们居高临下,但在灵活度方面甚至还不如步兵。 此前,凌川在东疆见识了刀兵的刀阵之后,内心也极为震惊。 回到北疆后,便将这刀阵运用到云州步卒的训练中,不过也进行了一些改良,保留刀阵的压迫感和杀伤力的同时,也让阵型变得更加灵活。 此后魏崇山组建魏武卒,凌川也将其运用到魏武卒陌刀队之中。 不过,魏武卒使用的是厚重的陌刀,凌川与魏崇山二人研究之后,也对其进行了调整和改良。 “挡住了,魏武卒挡住了!” 后方城墙之上,一众将士震惊大喊,不少人更是流下了激动的热泪,不少的士兵紧紧握着拳头。 李攘勋、徐简之等一众将领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步兵与骑兵的差距有多大,哪怕是一名小兵都心知肚明,毫不夸张地说,在骑兵面前,步兵方阵往往如纸糊般不堪一击。 然而,现在却有人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条铁律,以步兵挡住了骑兵的冲锋,而且还是重骑兵的冲锋,哪怕是亲眼所见,他们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传言中不乏步兵战胜骑兵的例子,但这背后往往附带了诸多条件,要么是据城而守,要么是以多胜少,亦或是伏击等。 像这种双方兵力相当,直接在战场上拉开架势硬碰硬还能挡住重骑兵冲锋的,确实从未见过。 裴鸣鹤也难掩眼底的震惊之色,呢喃道:“莫非,曾经魏武卒的沙场神话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身边将是听起来,却宛如晴天霹雳。 平心而论,以往他并不相信魏武卒以步克骑的战绩,尽管传得有模有样,他依旧觉得那是以讹传讹,是魏家人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直到这一刻,当他亲眼看到魏武卒挡住了赤熊重骑,他才相信,世间真有这等悍不畏死、凶悍无双的军团。 第1011章 以命换命 “杀!” 吼声在沙场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最终连成一片。 刀锋如浪潮翻涌,每一次落下,都会有大量的胡羯骑兵淹没在浪潮之下,陌刀斩在铁甲上溅起一串火星。 片刻之后,那道浪潮便逐渐变成了血红色,有赤熊重骑的血,也有魏武卒的血。 两支队伍激烈碰撞,陌刀与长枪相互配合往前推进,赤熊重骑的冲阵之势虽被挡住,但,处于队伍后方的骑兵依旧来势凶猛,持续朝前压来,层层递进。 “补齐阵型,往前压制!” 宇文烁厉声咆哮,眼神中杀意翻腾,脸庞已经扭曲。 他到现在都难以相信,赤熊重骑竟然被一支步兵给挡住了,而现在,对方的陌刀队和长枪兵开始反击,形势对于失去冲锋之势的赤熊重骑来说很是不妙。 他必须尽快调整阵型,就算无法形成冲锋之势,也至少能保证阵型的完整,也只有这样才能形成战斗力。 然而,魏武卒的陌刀队和长枪兵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一杆杆带血长枪不断往前捅刺,陌刀队成员双臂持刀,将一身力量灌入其中,接连不断地斩向敌人。 战斗的惨烈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双方奋勇厮杀,场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每一次交锋,都会有大量胡羯骑兵倒下,有的被长枪贯穿身体,有的被陌刀砍翻,当场身死,还有的是因为被人斩断了胯下战马的马腿,人仰马翻。 魏武卒死伤同样惨重,前方的赤熊重骑宛如泥石流一般不断涌来,很多人当场被撞飞,也有的被马背上的敌军用长矛刺穿身体。 倒下的人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后续的铁蹄踩成了肉泥。 整片战场就像是一台血肉磨盘,鲜血飞洒,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地上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双方寸土必争,前面的人刚倒下,紧随其后的士兵便踏着同袍的尸体补上去,绝对不给敌人进一步撕裂阵型的机会。 这个时候,双方比拼的不仅是战斗力,还有战斗意志,在这种局面下,双方都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式厮杀,谁能硬抗到最后,谁就是胜者。 魏崇山转身看向后方,之前从阵中撤下来的神臂弩已经被运到后方一字排开,开始装填弩箭。 弩手们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水,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利落。 “放箭!” 一声令下,神臂弩再次发威,将成片的弩箭送出,直奔赤熊重骑的阵营而去。 此前,赤熊重骑在快速冲锋,他们需要不断调整射程和方向,还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射最多弩箭,争取多杀敌人。 可现在,赤熊重骑的冲锋之势已经彻底被拦截下来,神臂弩只需大致瞄准即可,弩箭落入密集敌阵中,必然有敌人被射杀。 神臂弩的再次启动,给赤熊重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几轮弩箭覆盖下来,队伍损失惨重。 宇文烁面色铁青,内心杀意弥漫,这是他执掌赤熊重骑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此战,就算最终自己获胜并全灭魏武卒,赤熊重骑也必定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力。 最主要的是,就眼下这局面,到底谁胜谁败,还是一个未知数。 宇文烁的眼神中再无之前的轻视,只有震惊与凝重,可就在此时,宇文堑的亲兵前来传令,让宇文烁找机会摆脱敌军,准备撤离。 之所以没有直接以号声为令,就是不想引起慌乱。 两军交战,士气为先! 此时,虽说赤熊重骑未能占得先机,反而被魏武卒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挡住了锋芒,但,无论是宇文烁,还是赤熊重骑全军,胸中士气仍在,尚有一战之力。 此时,赤熊重骑全军将士都在奋力厮杀,相比起以往一鼓作气碾压敌人,这一次他们算是遇到对手了。 为了战斗的胜利,为了捍卫赤熊重骑的荣耀,所有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气,若是这个时候听到撤军的号角,那口气必然就会卸掉。 所以,宇文堑才会让自己的亲兵亲自去给宇文烁传令。 宇文烁收回带血长槊,厉声喝道:“告诉兄长,再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必然将敌军阵型撕碎!” 说完,他手中长槊猛然刺出,将一名魏武卒的身体刺穿,那名魏武卒口吐鲜血,被宇文烁胯下战马撞翻,重重摔在地上。 然而,看着前方魏武卒的刀阵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宇文烁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即逝,迅速被他抹除。 “随我冲杀!”宇文烁大声咆哮,长槊在手,纵马前冲。 言罢,手中长槊横扫,将三名陌刀手震退,三人只感觉双臂发麻,崩裂的虎口鲜血直流,陌刀险些脱手。 与此同时,宇文烁身后的重骑兵也立马冲了上来,战马撞击在刀阵的锋线之上,一杆杆长矛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眼看陌刀队的阵型就要被其强行撕开一道口子,一名校尉大喝道:“魏武卒!” “以命换命!”其他士兵齐声大喝道。 以命换命,这个口号一出,所有魏武卒体内的鲜血仿佛都被点燃,一个个眼神中写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然,浑身战意自体内弥漫而出,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这股战意洪流无色无形,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哪怕是纵横沙场的赤熊重骑都感到心惊。 但,不得不说,赤熊重骑不愧为宇文王族花费海量财力打造出来的王牌军团,哪怕魏武卒阵营后方的神臂弩不停射出弩箭,大大压制了他们,但冲在前方的重骑兵依旧好几次险些撕开了陌刀队的锋线。 忽然,魏武卒指挥台之上的魏崇山一声暴吼:“亲兵听令,随我上前杀上去!” 魏崇山手持长枪,从中军阵型中杀出,直奔宇文烁而去,扛纛者紧跟其步伐,亲兵们同样手持陌刀跟随左右。 宇文烁连杀数名魏武卒陌刀手,眼看就要将其阵型撕裂,忽然,一杆长枪如冷电一般刺出,直奔其胸口而来。 第1012章 斩杀主将 宇文烁抬眼看去,出手之人正是魏武卒主将。 自上次他在塔拉草原全灭了兀烈的那支骑兵之后,胡羯的谍子便对其展开了调查,得知他出身百年前的将门世家,先祖打造的魏武卒曾横扫沙场,杀出不世战功。 此外,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便是南海枪神孟星凡的大弟子。 可即便如此,宇文烁依旧没将他放在心上,一方面他觉得,魏武卒的传说十有八九是假的,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以步克骑? 可今日这场交锋,彻底颠覆了他心中的看法,毕竟,这支步兵不仅挡住了骑兵的冲锋,还挡住了重骑兵的冲锋。 另一方面,孟星凡这个名字确实威震草原,但魏崇山只是他的弟子,并非他本人,宇文烁并不认为自己的实力就会输给对方。 面对这急速刺来的一枪,他力灌手臂,单手抡起手中长槊将这一枪挡下。 “当!” 枪槊猛然相撞,迸射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宇文烁只感觉一股力量如巨浪一般袭来,通过双臂袭遍全身,他的身形在马背上微微一晃,险些坐不稳。 他脸上满是惊恐,要知道,自己可是七重境巅峰的武修,距离八重境不过一步之遥,可从这一击来看,对方的修为明显还在自己之上。 这对于向来自傲的宇文烁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只见他暴喝一声,再次抡起长槊朝着魏崇山扫去。 对此,魏崇山单手提枪,将这一击拦下,紧接着,运转真气于左臂之上,直接砸向战马的脑袋。 “砰!” 只听一声闷响传来,魏崇山的拳头结结实实落在那匹透骨龙的眉心,只见覆盖在战马头上的铁甲如薄冰一般轰然碎开,四散飞溅,露出战马额头上的皮肉。 紧接着,战马传来一声长嘶,四蹄在地面上慌乱地蹬踏,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朝后退去。 连退数步之后,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宇文烁看着这匹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坐骑口中吐着血沫,已然气绝,内心更为震怒。 “啊!” 宇文烁一声暴吼,身形一跃而起,一记泰山压顶,朝着魏崇山的头顶砸落下来。 长槊携霸道绝伦之势,槊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中原的枪术,你使得明白吗?”魏崇山冷哼一声,抬手便是一记惊雷贯日迎了上去。 魏崇山作为南海枪神孟星凡座下首席大弟子,无论自身修为还是枪法造诣,都是江湖中的佼佼者。 而且,魏崇山拜入孟星凡门下之前,所修的家传魏家枪也同样是威震中原的枪法。 他的枪法既有南海一脉的凌厉,又保留了魏家枪的刚猛。 只见他长枪之上真气翻滚,所有杀意全都汇聚在枪锋之上,迎面刺了上去。 枪锋精准刺中长槊,再次迸射出一朵火星,恐怖的力道直接将宇文烁掀飞,落地时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这个空档,宇文烁身后的几名亲兵瞅准时机扑了上来,欲围攻魏崇山。 “滚!” 一声暴吼传来,魏崇山身后的亲兵也第一时间迎了上去,陌刀如同猛兽的獠牙,整齐斩下。 “嗤嗤嗤……” 凌厉的刀锋将胡羯骑兵连同其胯下战马一同劈开,鲜血飞溅而出。 不过,宇文烁的亲兵显然也不是庸手,一番碰撞下来,魏崇山的亲兵也有三人被长矛贯穿身体,当场重伤倒地。 与此同时,魏崇山也一枪将一名胡羯骑兵挑飞,紧接着,枪尖点地一跃来到对方的马背上。 “死!” 一声暴喝自侧面传来,原来是宇文烁已经再次找了一匹战马,朝着他杀过来。 魏崇山纵马迎了上去,二人展开激烈交锋,眨眼间,枪槊碰撞了十余次,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雨点,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宇文烁只感觉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有千斤巨锤砸下,此时,他双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虎口早已再次崩开,鲜血流淌不止。 反观魏崇山神色泰然、气息沉稳,似乎并未尽全力。 忽然,魏崇山一记青龙献爪,枪锋直奔其胸口而去,后者神色大惊,连忙仰身避开了这一枪,冰冷的枪锋将铠甲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就在此时,两人胯下战马错身而过。 宇文烁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刚才他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再打下去也是凶多吉少。 而现在,他完全可以趁着战马交错的时机脱身,而且,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跟魏崇山近身搏杀,甚至已经动了撤军的念头。 “噗……” 然而,就在此时,后心传来一阵剧痛,只见一截带血的枪尖直接从他的胸口冒了出来。 宇文烁身体一顿,口吐鲜血,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截染血的枪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回-马-枪……”宇文烁艰难吐出三个字。 随着枪尖抽离身体,他身体一歪,直接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血泊之中。 “将军!” 几名胡羯亲兵见状,顿时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上来。 “兄弟们,敌军主将已死,全军随战旗冲杀!” 扛旗先锋吕檠大喝一声,扛着‘魏’字大旗便往前压,身后的魏武卒陌刀手和枪兵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阵型齐齐往前推进。 反观胡羯阵营,主将被斩,让他们士气大乱,亲兵们疯狂冲上去,想要确定宇文烁的生死。 然而,在魏武卒的刀阵面前,这些胡羯亲兵根本无法靠近,只能连连后退,阵型一片混乱。 “全军冲阵!” “兄弟们,猎取军功的时候到了,杀上去!” 一声声大吼自魏武卒阵营中传出,全军士气高涨,如山崩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那些胡羯亲兵见状,也深知冲不过去,甚至都无法夺回自家将军的尸体,只能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胡羯军中,一名千夫长大喝道:“全军撤退!” 其实,并非是他想撤军,而是眼前这局势大势已去,继续打下去,只会让剩余的赤熊重骑全部战死在这里。 撤退,是迫于无奈的唯一选择。 第1013章 打破铁律 此前,他们冲阵之时,便有两三千人死于敌军的弩箭,之后前锋的持续厮杀,双方各自折损三千余人,现在,对方再次启动弩箭压制,让他们损失惨重。 宇文烁被斩于阵前,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主将战死对士气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与之相匹配的就是战旗被斩落。 而现在,赤熊重骑的主将刚被斩杀于阵前,便面临战旗被斩落的危机。 只见魏崇山率领亲兵营以不可阻挡之势杀进敌军阵型之中,而魏崇山的目光则是死死盯着那杆血熊抱日旗。 那面战旗不仅是赤熊重骑的信仰,更是整个宇文王族的图腾,见证了宇文王族的无尽辉煌。 然而,此时的魏崇山却一心想要将这面战旗斩落,将宇文王族的辉煌与骄傲彻底踏碎。 枪锋所指,杀意凛然。 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身后亲兵们也只能尽快抢夺战马跟随,那些没有抢夺到战马的亲兵,仅靠双腿也丝毫没有落后。 毕竟,这种混乱局面下,战马根本跑不起来,马蹄踏过尸体,泥泞的血地让骑兵的速度大打折扣。 “撤,快撤!”那名千夫长临时接过指挥权,开始下令撤退,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厮杀声中几乎被淹没。 只可惜,他们此时已经被魏武卒彻底咬死,而且,阵型被打乱之后,他们的命令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精准传达下去。 有的骑兵听到撤退号令勒马转向,后面的却还在往前冲,阵中撞作一团。 再加上魏武卒阵营后方的弩阵一直在交替发射,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威胁,每一次弩箭破空的声音,都像亡灵的尖啸。 如果说,此前弩阵是为了阻挡他们冲过去,那么,现在那些飞射而来的弩箭却成为了他们撤退路上的威胁。 此前,为了冲破弩箭的封锁,赤熊重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然而,很多人九死一生冲过去,可还没来得及投入战斗,便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等同于,他们必须再趟一次漫天弩箭的死亡线,那些刚刚从箭雨中活下来的人,眼中满是绝望。 城外的胡羯大营中,指挥塔上的宇文堑也发现了赤熊重骑的混乱阵型,他重重一拳砸在栏杆上。 “砰!”手臂粗的栏杆当场碎开,木屑四溅。 “混账东西,竟敢违抗军令,真以为我不敢斩你吗?”他的怒吼声在塔楼中回荡,身边的亲兵都不敢作声。 对于自己这位弟弟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只不过,以往他对自己的命令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宇文堑也觉得,身为将领,应当自带锋芒,否则,如何统领大军?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宇文烁已经身死,这也是赤熊重骑出现混乱的主要原因。 蓟州城墙之上,裴鸣鹤等一众将领同样是满脸震惊。 他们这个位置自然是看不见魏崇山于阵前斩杀赤熊重骑主将宇文烁这一细节的,但他们却能清楚看到赤熊重骑开始溃败。 那面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色浪潮,正在像退潮一样四分五裂。 开战之前,在他们所有人看来,以步兵对抗重骑兵,无疑是取死之道,但魏崇山用行动告诉他们,步兵无法战胜骑兵,并非是不可打破的铁律。 而眼下,魏武卒不但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赤熊重骑的冲锋,现在更是开启了反攻,杀得赤熊重骑开始溃败。 这一幕,让城墙上的守城老兵们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李攘勋和徐简之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快步来到裴鸣鹤身边,拱手道:“将军,敌军已经开始溃败了,正是追击的时候,要不,咱们杀出城去,将他们全部干掉吧!” 裴鸣鹤敏锐捕捉到两人的眼中的贪婪,沉声道:“你当宇文堑那十余万大军是吃干饭的吗?” 他的语气冰冷,像一盆冷水浇在二人头上。 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二人心中的小九九,无非是看到赤熊重骑开始溃败,想要趁机出去捞取战功,这种心思,在军中从来都不新鲜。 “这场战功,是魏武卒的,谁也不许染指!”裴鸣鹤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对于手下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裴鸣鹤自然是一清二楚,抢夺战功这种事情更是屡见不鲜,不过他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下的情况不一样。 魏武卒并非是他麾下的蓟州军,而且,这场军功,乃是魏武卒用命拼出来的。 他的人若是去抢夺军功,最后事情压不住闹到节度府,整个北系军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 他裴鸣鹤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 当然,裴鸣鹤下达这样的命令,并非是他刚正不阿,而是另有顾虑。 他忌惮的是城外那十多万胡羯大军,无论赤熊重骑是真的溃败,还是诱敌深入,这个时候,他城内大军但凡出动,对方都势必会全军压上来。 到那时,蓟州军将彻底深陷泥潭,想要抽身而退几乎不可能,面对十多万敌军,他这几万蓟州军根本不够看。 所以,他不敢动! 战场两侧,曹岩磊与谢靖二人各自率领五千蓟州轻骑同样密切关注着战场的局势。 当赤熊重骑出现溃败之势的时候,谢靖便动了率军压上去的念头,倒不是为了抢夺军功,而是一名将领对于战机的直觉把控。 事实上,单纯来看,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时机,但他想到了之前曹岩磊给他下达的命令,立马将心中的躁动给压了下去。 曹岩磊此前便再三强调,他们的任务是拦截前来营救的敌军轻骑,无论魏武卒与赤熊重骑的战况如何,他们都不参与。 并非是划清界限明哲保身,而是经过了充分考虑的结果。 如果魏武卒落入下风,就算他们这一万骑压上去,也断然挡不住赤熊重骑的锋芒,赤熊重骑一个冲锋,就能将轻骑撕成碎片。 反之,若是魏武卒能占据优势,他们趁机出手,那势必会引出敌军阵营中的骑兵,如此一来,他们反而更加被动。 第1014章 王旗坠落 所以,他们这一万轻骑从一开始的任务就是掠阵,主要用于震慑。 而且,此前他也将这个想法告知了魏崇山,魏崇山当时只说了一句:‘你们看好侧翼就行,正面交给我!’ 战场上,赤熊重骑从最初的撤退逐渐变成了溃败,主要是魏武卒咬得太紧了,导致他们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变成一盘散沙。 人喊马嘶,兵器碰撞,哀嚎遍野。 反观魏武卒,士气高涨正处于杀意最盛的时候,但,哪怕如此,他们也没有为了猎取军功而各自为战,从始至终,他们都保持着阵型的整齐。 这是刻入每一名魏武卒心中的铁律,更是他们在战场上的致胜法宝,无论什么时候,保持阵型都是第一准则。 谁若擅自脱离阵型,战后重罚,无论他肩扛多少军功。 事实证明,阵型锋线整齐的情况下,整支队伍的杀伤力将直线飙升,同时还能大大降低自身伤亡。 刀锋所向,敌人如割草般倒下,而魏武卒的损失却远低于预期。 魏崇山带着一支亲兵队伍,直奔宇文王族的王旗而去。 “杀!” 一声暴吼,魏崇山一枪挑翻一名护纛营士兵,但很快便有其他的护纛营士兵冲上来填补了空缺。 王旗周围,永远是赤熊重骑最精锐的力量。 “兄弟们,冲上去,将敌军王旗留下!”亲兵营校尉杨官麟大喝一声,手中陌刀横扫,连斩两名敌军护纛营骑兵。 魏崇山的亲兵乃是他亲手一个个选拔出来的,各方面都相当出色。 其中,杨官麟乃是一位六重境武修,无论是修为还是战斗经验,都极其出众。 他此前在陵州军中,一直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一身修为成了摆设。 当初,他听说要组建魏武卒,第一时间报名,陵州军中都尉为了留住他,曾许诺他校尉军职,却被他给拒绝了。 他说:“我去魏武卒,不是为了当官,只为了杀敌!” 原本,按照魏崇山的想法是让他做魏武卒的副将,但他却问了一个问题:“大战之时,将军你在何处?” 魏崇山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如实回答:“每逢大战,魏武卒主将皆是冲锋在前!” 听闻此言,他果断选择做亲兵校尉,原因是,这样可以多杀敌人。 此外,还有一人是魏崇山钦点,他就是扛纛先锋吕檠。 他没有想象中的魁梧身形,但那一身力气却让魏崇山都为之震惊。 当时在校场选拔扛纛先锋之时,其他人扛着大旗在校场跑了五圈就坚持不住,也有膂力过人之辈能跑七八圈乃至十圈。 当所有人都扛不住停了下来,唯有吕檠,一个人还扛着大旗奔跑,而且,他全程保持全力奔跑,到第五圈的时候,直接将其他人套了一圈。 大旗在他肩上纹丝不动,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第十圈的时候,他已经领先其他人两圈,可脚下速度却丝毫不减。 最终,他跑到第三十二圈的时候,魏崇山主动让他停下来。 三十二圈,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吕檠扛着大旗来到魏崇山面前,尽管满身大汗,但双臂依旧沉稳,不见丝毫颤动,魏崇山当时便决定,让他当扛旗先锋。 此时,吕檠扛着大旗,紧跟在魏崇山身后,旗杆之上的大旗猎猎作响,那是主将的方向,也是全军进攻的方向。 只要这面旗还在,魏武卒的士气就在。 他全程一语不发,扛着大旗紧跟在魏崇山身后,不曾落下半步,汗水和血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脚步从未停歇。 而就在此时,魏崇山将浑身真气灌注于手中长枪之上,此枪名为破阵,是魏崇山十六岁时请高人打造的。 这杆枪,乃是两截拼装而成,主要便于行走江湖,但枪杆却比一般长枪粗不少,重量更是比魏家先祖的那杆虎威重三斤,寻常武将,单手根本提不起来。 此时,在真气的灌注下,破阵枪浑身绽放淡淡的光芒,杀意弥漫而出,枪锋微微颤动,仿佛也在渴望饮血。 随着他手中长枪横扫,前方几名敌军护纛营成员直接横飞出去,身上重甲成片碎裂,体内更是骨断筋折。 这一枪的威势,犹如猛虎下山,无人可挡。 杨官麟果断带人压了上去,以防敌方再次将这个缺口补齐,陌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道寒芒,将试图涌上来的敌军尽数斩杀。 一番厮杀后,敌军王旗已近在眼前,那名扛纛者身后已再无一名护纛营成员,他顿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但却不敢回头,只能催动胯下战马逃走。 “死!” 伴随一声暴喝,杨官麟一跃而起,手中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刀芒,凌空斩下。 那刀光如匹练般落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眼看就要将那扛纛者斩于刀下。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名护纛营成员从侧面冲过来,双手架起手中长矛,准备硬接这一刀。 “嗤!” 矛杆断开、铁甲破碎,那名护纛营骑兵连人带马被一刀劈成两半,鲜血喷洒而出,溅了杨官麟一身,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与此同时,魏崇山也出手了,手中长枪一抖,直接将那旗杆洞穿,紧接着枪锋之上的真气直接将旗杆绞碎。 “咔嚓!” 随着旗杆断裂,象征着宇文王族信仰与辉煌的血熊抱日旗直接坠落下来。 那面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旗帜,此刻如同一块破布般坠落。 那名扛纛者抓着半截空荡荡的旗杆,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不等他反应过来,魏崇山手中长枪再度刺出,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瞪大双眼,坠落的王旗在他瞳孔中划过。 胡羯大营指挥台上,宇文堑目眦欲裂,脸上青筋暴起。 血熊抱日旗,那是整个宇文王族的信仰,更是全军上下最神圣的勋章,可就在此时,竟然被人斩落,他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狠狠捅了一刀。 不仅是宇文堑,大营之中,所有将士见到血熊抱日旗落下,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仿佛内心的信仰正在崩塌。 第1015章 神话重现 随之一起崩塌的,还有赤熊重骑的不败神话。 有人呆若木鸡,更多的人则是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这对于宇文王族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耻辱,而他与宇文烁也注定要成为宇文王族的罪人,这份耻辱,将永远刻在他们的名字上。 想要洗刷这份耻辱与罪孽,唯有用十倍、百倍敌军的鲜血,唯有攻破大周防线,用无数周人的尸骨才能将其洗净。 然而,眼下赤熊重骑的败局几乎已经注定,就算他出兵,也无法改写这既定的结局。 “天呐!宇文王族的王旗被斩落了!” 城墙之上,一众周军将士瞪大双眼,哪怕是亲眼所见,他们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有人瞪大了双眼,有人张大了嘴巴,更多的人则是热泪盈眶。 夺下敌军将旗,这已经是多少年没出现过的事情了? 上一次还是两年前,凌川在狼烽口一箭射落敌军将旗,再往前数,似乎玄影骑曾经做到过一次。 但无论是两年前的凌川,还是更早的玄影骑,他们夺下的将旗分量都远远无法与眼前这面相比。 这可是血熊抱日旗,是宇文王族的信仰与辉煌,此时竟被魏崇山亲手斩落。 他们不知道的是,今日魏崇山将四大军功中除了先登之外的另外三大军功全部拿了一遍。 陷阵、斩将、夺旗! 仅此一点,便注定让他名声鹊起,成为当世名将。 从此以后,无论敌我,都将记住这个名字。 更何况,这些还是建立在以步兵对抗重甲军的巨大悬殊之下,尽管此战魏武卒损失惨重,但这一战却让魏武卒的名声再次响彻沙场。 毫不夸张地说,此战之后,魏武卒将再度登上神坛,重现乃至超越当初的辉煌。 只因他们的对手是草原三大王牌重甲之一的赤熊重骑。 估计,赤熊重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登上神坛的踏脚石。 历史总是如此残酷,王者的陨落,往往意味着新王的诞生。 战斗还在继续。 随着主将战死和王旗被夺,赤熊重骑的士气彻底瓦解,丢盔弃甲,亡命逃窜。 那支曾经纵横沙场、不可一世的铁骑,此刻如同丧家之犬。 当一支军团的士气被彻底打散的时候,他们无论是精锐还是乌合之众,并无本质的区别。 因为,他们溃逃的姿势并没有什么两样。 魏武卒乘胜追击,尽管他们之中大部分都只能依靠双腿,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再加上赤熊重骑阵型混乱,满地都是尸体,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将骑兵的速度优势发挥出来。 战马被尸体绊倒,骑兵被摔下马背,惨叫声此起彼伏。 魏武卒很快就将其追上,陌刀队宛如狼群的獠牙,死死将敌军咬住,展开疯狂屠杀。 对,就是屠杀。 如果说,此前双方浴血厮杀、寸土必争的场面是战斗,那么现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刀锋所过之处,只有鲜血和尸体。 都说兵败如山倒,这话是一点都没错,当赤熊重骑将后背交给对手的时候,他们的噩梦也就真正开始了。 他们作为宇文王族倾力打造的王牌精锐,自然知道将后背交给敌人意味着什么。 可问题是,主将身死,阵型一片混乱之后,无尽的恐慌便笼罩在每一个士兵的心里,这个时候,命令无法传达,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命。 这是高度恐惧之下,做出的本能选择。 战斗到了这个阶段,已然没有悬念。 唯一的区别就是,赤熊重骑最终能有多少人逃回大营。 然而,对于曹岩磊和谢靖来说,却丝毫不敢懈怠,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着胡羯大营的方向。 因为他们要时刻提防敌军出兵救援,眼下这个局面,敌方出兵的可能性最大。 魏武卒一路追杀,不断将赤熊重骑斩落于马下,当这些赤熊重骑冲出神臂弩封锁线之后,便再无阻碍,魏武卒想要追上他们,将极其困难。 不过,此时这一万赤熊重骑,只剩下两千余人,而且,其中不少人都已经负伤,不少人趴在马背上,鲜血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滴落。 “枪!” 只听魏崇山一声大喝,魏武卒中,所有枪兵迅速上前列阵,随即将手中长枪狠狠掷出。 两千余长枪脱手飞出,直奔前方的赤熊重骑而去。 那些好不容易冲出弩箭封锁线的胡羯骑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漫天长枪便从后方飞射而来。 掷枪,乃是魏武卒平时训练的项目之一,那是因为,百年前的魏武卒每人配备一杆铁标,掷标是每一位魏武卒的必备技能。 这一次,魏武卒并未携带铁标,但,将长枪当做铁标掷出去,杀伤力依旧恐怖。 “嗤嗤嗤……” 随着漫天长枪落下,不少赤熊重骑成员直接被穿透身体,有的长枪更是连人带马一起穿透。 枪尖从人体中穿出,钉入地面,将尸体牢牢固定在大地上。 魏武卒本就以体魄见长,投掷力量极其恐怖,加上他们日常训练,对于投掷技巧早已娴熟,加上长枪本身的重量,杀伤力可想而知。 这最后一击,直接干掉了五六百名胡羯骑兵。 紧接着,陌刀队再次扑了上去,清理那些因为受伤坠马,或是因战马受伤掉落,以及队伍混乱导致战马失蹄的骑兵。 刀锋落下,哀嚎声戛然而止。 最终,魏武卒在距离战场一里之处停了下来,看着那些丢盔弃甲,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残兵逃回胡羯大营。 他们当然想将赤熊重骑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可现在若是继续追击,胡羯阵营必然会出动骑兵接应,如此一来,他们反而有可能会陷入险境。 可即便如此,赤熊重骑也算是彻底被打废,一万重骑兵,还剩下一千五百余残兵,如此巨大的损失,是赤熊重骑组建以来从未有过的。 三五年之内,断然没有恢复元气的可能,而且,三五年这个数字,还是不考虑财力物资的情况下。 宇文王族遭此重创,必然实力大跌,还有没有重建赤熊重骑的能力都是两说。 更何况,拓跋青霄早就想着削弱另外三大王族的势力,巩固自身的地位,他必然不会让宇文王族重建赤熊重骑。 第1016章 一战封神 当然,这一战魏武卒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万魏武卒直接战死近四千人,还有一千余人身受重伤。 换言之,这支万人重甲步卒,损失了将近六千人。 战损近六成,这绝对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但相比起他们的对手,以及取得的战绩,这绝对是一场大胜。 一万步卒与一万重甲骑兵正面交锋,不仅战而胜之,将敌人杀得溃不成军,自身战损更是远低于敌军,若不是亲眼所见,估计都不会有人相信。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支重甲骑兵乃是威震草原、纵横沙场的赤熊重骑,是宇文王族倾力打造的王牌重骑。 这一战,魏武卒用行动明明白白告诉世人,以步克骑并非以讹传讹的谣言,更不是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传说。 虽说这一战打下来,他们自身也损失惨重,但那支消失了百年的无双步卒却成功复活,往后,他们必将继续书写属于魏武卒的神话。 一千多赤熊重骑残军逃回胡羯大营之后,胡羯军中并没有出兵的迹象,魏崇山这才下令撤回。 两侧,曹岩磊和谢靖二人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们并未立即撤军。 “赢了,我们赢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城墙之上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无数人激动大喊,也有人用力捶打着城墙,眼神中除了震惊,还有无尽的激动。 更有一些老兵老泪纵横、哽咽无声,只能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战,不仅是魏武卒向沙场宣告他们强势归来的战书,更是注定要被世人铭记,被历史大书特书的封神之战。 魏崇山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但他眼眶却微微泛红,尽管先祖早已在兵书中强调,为将者当看淡生死。 不仅是看淡自己的生死,还有手下将士的生死。 倒不是说不在乎他们的死活,而是不能因部下的生死而失去理智。 可当他看到那满地尸体,看到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就此定格,看到麾下那些昨日还有说有笑的士兵,此时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内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将军!” 亲兵校尉杨官麟来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事!”魏崇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传令下去,带上兄弟们的遗体,收兵!”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杨官麟点头答应道。 很快,魏武卒便回到那片惨烈的战场,开始收拾同袍的尸体。 这些,都是他们半年来朝夕相处的兄弟,在训练中,他们总是想着将对方比下去,可到了战场上,他们却能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对方。 哪怕明知往前一步就是送死,他们只需迟疑刹那,就能不用去送命,但,真到了那个时刻,一个个却是争先恐后地冲上去。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仿佛死亡不过是他们早已接受的归宿。 很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兄弟,如今正躺在血泊中,有的身体被敌人的长矛洞穿,手中长枪也穿透了敌人的身体,至死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有的身上满是窟窿,临死还死死咬着敌人的咽喉,牙齿嵌进皮肉里,怎么都掰不开。 但,更多的则是被踩得面目全非,很多铠甲已经被踩瘪,陷入血泥之中,而铠甲之中是一具具已经无法辨别身份的尸体。 只能从铠甲的样式分辨出,他们是魏武卒还是胡羯骑兵。 现场寂阒无声,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胜利,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哽咽。 “派人去帮忙打扫战场!”裴鸣鹤对身旁的李攘说道,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是!”李攘点头答应,随即,派出手下一支五千人的步兵,抬着跳板出城。 他们将跳板搭在三重陷马堑之上,供魏武卒和蓟州骑兵撤退,而他们自己则是前往那片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战场,帮忙收尸。 脚下的泥土吸饱了鲜血,踩上去又软又黏,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一个个魏武卒正在死人堆中,轻轻翻开压在同袍身上的敌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已经僵硬的遗体抬出来。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无声落泪,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插进泥土里,肩膀剧烈颤抖。 而那些轻伤未死的士兵,则默默地站在一旁,紧握着手中的陌刀,眼眶通红地望着这片修罗场。 秋风吹过蓟北原,卷起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吹动了那面‘魏’字大旗。 吕檠扛着大旗,立于魏崇山身后,可他的身体却出现了罕见的颤抖。 一名蓟州军士兵搬起一具残破的铠甲,铠甲之中是一张人皮和被踩碎的骨头,至于血肉早已被踩碎,混杂在血泥之中。 那名士兵只感觉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当场呕吐起来。 而另一边,一个被严重变形的头盔深陷在血泥之中,一名士兵将其抠出来。 他赫然发现,头盔之中还有一颗人头,只不过那张脸已经被挤压得严重变形,显得狰狞而恐怖。 “啊……” 那士兵惊呼一声,本能地将手中头盔丢了出去,那头盔包裹着变形的头颅滚出老远。 这一幕,正好被不远处的一名魏武卒看到,只见他目露凶光,直接冲上来,一把抓着那名蓟州军的脖子。 “谁让你丢的?” 那名魏武卒铠甲残破,浑身是血,脸上青筋暴起,目光更是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丢在哪里,露出的一张脸被血污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名蓟州军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浑身不住颤抖。 “老子问你话,谁让你把我兄弟丢出去的?”那名魏武卒用嘶哑的声音咆哮道。 “我,我怕……” 那名蓟州军颤颤巍巍地说道,说完更是失声哭了起来。 那名暴怒的魏武卒抬起拳头就要砸上去,却被一道声音喝止: “住手!”只见李攘带着几名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第1017章 给老子捡起来 名为张侯的魏武卒这才收住了拳头,随即,掐住对方脖子那只手用力一推,直接将其推倒在地。 “去给老子捡起来!”张侯怒火未消,他指向那颗滚落的头盔大吼道。 那名蓟州军不敢违抗,连爬带滚地来到头盔跟前,用颤抖的手将其捧起。 “放肆!”李攘怒喝一声。 他没想到,对方区区一个小卒,竟然把自己这个五品将军当空气,非但不行礼,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看自己一眼,还对他手下士兵呼来喝去。 “你一个小卒,竟敢殴打同袍,你们魏武卒就这么目无尊卑吗?”李攘指着张侯,质问道。 张侯冷冷扫了他一眼,问道:“我只知道,那是我兄弟,谁敢让他死后不安生,我就宰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说完,他还用凶狠的目光扫了不远处那名抱着头盔的蓟州军一眼,面对这双杀意还未消散的眼神,后者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听闻此言,李攘怒火更甚,“你一个小卒竟敢这么跟本将说话,你信不信本将现在就斩了你?”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张侯目光凌厉,毫不畏惧地迎向面前暴怒的李攘,可还不等他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那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先斩了你?”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火上。 李攘抬眼看去,只见一名浑身染血,肩扛一口陌刀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 此人身着校尉甲,显然,在魏武卒中地位不低。 杨官麟目光凌厉,那一身血迹,宛如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修罗杀神。 李攘顿时感受到一股冰冷杀机将自己笼罩,对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那股杀机都会凌厉几分。 他身旁的几名亲兵已经承受不住,脚下不受控制地朝后退去。 当杨官麟来到他一丈跟前,李攘面色铁青,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要开口,却发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杨官麟在他三步跟前站定,而李攘所承受的压力也来到了顶点,他的双腿微微发软,如果不是强撑着,恐怕已经跪下了。 “带着你的人滚,别脏了我兄弟们的遗体!”杨官麟不耐烦地说道。 “你……”李攘被气得浑身颤抖,但碍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压,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杨官麟看着他,冷笑道:“老子叫杨官麟,魏将军的亲兵校尉,你要是不服气,随时来找我!” 李攘本来是带人来帮魏武卒收尸,结果自讨没趣,受了一肚子气直接带人率先回城。 “怎么回来了?”裴鸣鹤见他脸色难看,率先问道。 “将军,你可要为我做主,我好心好意带人去帮他们收尸,结果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动手打人,魏崇山的校尉更加张狂,扬言要砍了属下!”李攘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 李攘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不过也没少添油加醋。 “将军,末将受点委屈倒也没啥,只是对方如此嚣张,显然是没将您放在眼里!”说完,李攘还悄悄打量着裴鸣鹤的神色变化。 裴鸣鹤听后,淡淡一笑,说道:“这个时候的魏武卒,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别说是你,就算是本将招惹了他们,他们一样敢拔刀!” 见裴鸣鹤想大事化小,李攘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心里却是将魏武卒给记恨上了。 一个时辰之后,魏武卒带着同袍的尸体撤回城内,紧接着,裴鸣鹤又让徐简之带人出城,处理胡羯士兵留下的尸体。 只不过,这种处理方式就要粗暴很多,直接将尸体堆砌起来,然后用泥土掩埋,形成一道百丈长,一丈余高的京观。 此举,一来可以对敌军形成震慑,二来可以防止尸体腐烂的臭味以及进一步引发的瘟疫。 再则,这道京观宛如一道城墙,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挡敌军骑兵的进攻。 一直到天黑,徐简之才带着手下士兵返回,曹岩磊与谢靖的两支骑兵则是在城外一直守到确认没有敌军反扑的迹象,才放心回城。 至于魏武卒,则是集中回营休整,军营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丧失同袍的悲意。 伤员们集体治伤,此前凌川让太平商行批量制作了金创药,配备给云州军的同时,也给魏武卒配备了一批,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裴鸣鹤已经让人将战死的魏武卒进行火化,然后集中存放。 “这些战死将士的骨灰,将军准备如何处理?”裴鸣鹤对魏崇山问道。 “先放着吧,若是战事结束,咱们还有人活着的话,再把他们送回故乡!”魏崇山低声说道。 裴鸣鹤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将军莫要过于悲伤,魏武卒用生命捍卫了大周军魂,这一战也打出了魏武卒的威名,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骄傲的!” 魏崇山没有说话,而是端起一碗酒,一口喝掉半碗,将剩下的半碗缓缓撒在地上。 “这一战,魏武卒元气大伤,明日,将军便带着魏武卒残部回蓟州大营休整吧!”裴鸣鹤提议道。 然而,魏崇山却摇头拒绝道:“将军说笑了,别说我魏武卒还剩下四千可战之兵,就算只剩下四百人,四十人,甚至只剩下四个人,也绝不会在后面躲着!” 此言一出,哪怕裴鸣鹤深知,对方与自己注定不是一路人,但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敬意。 “说得好,不愧为将门后裔!”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此人身着一袭锦袍、身姿巍峨,锐意如戈,眼神中带着笑意,可笑容之下,却是幽暗的深渊。 见到此人,裴鸣鹤连忙站起来,微微躬身站到一旁,态度十分恭敬。 魏崇山不认识此人,但从他的外形和年龄,以及裴鸣鹤的态度,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第1018章 玄影骑现身蓟州 更让魏崇山暗自心惊的是,此人年龄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可一身修为竟然比自己还要高。 如果他没看错,对方已然达到了九重境,这样的天赋,放在江湖上也是凤毛麟角。 锦衣男子径直来到魏崇山对面坐下,随即不着痕迹地对裴鸣鹤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转身走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下两人。 锦衣男子面带笑意地看着魏崇山,说道:“陆某不请自来,魏将军勿怪!”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玄影骑主将,陆沉锋。 魏崇山毫不掩饰自己的戒备,回答道:“陆将军言重了,不过,你的出现确实让我很是意外!” 陆沉锋看向他面前的酒壶,问道:“魏将军难道不准备请我喝一杯?” 魏崇山也看了一眼面前的酒壶,说道:“这狼血酒,陆将军怕是不喜欢!” 此话一语双关,陆沉锋又岂会不懂其中的意思? 他依旧面带笑意,巧妙将话题转移开,“此战,魏武卒正面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赤熊重骑,魏将军也一战封神,可喜可贺!” 魏崇山闻言,却是苦笑道:“那不过是麾下将士用命换来的,魏某不敢居功!” “打仗总会死人,但只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死点人也无妨!”陆沉锋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那些战死的将士不过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对此,魏崇山没有反驳,而是自顾自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 见陆沉锋没有离开的意思,魏崇山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魏某征战疲惫,陆将军若没有其他事,请自便吧!”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魏将军就这么着急赶我走?”陆沉锋看着他,继续说道:“实不相瞒,陆某此行是给魏将军送军功而来!” 魏崇山听后,冷笑道:“如果魏某没记错,上一次被陆将军送军功的人,都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此言一出,陆沉锋的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不过,很快就被其隐藏了起来。 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像是一层面具,底下是冰冷的杀意。 不等他开口,魏崇山便主动说道:“若是对抗外敌,魏某人义不容辞,但若是钩心斗角算计自己人,恕我魏崇山不屑与之为伍!”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陆沉锋也不绕弯子,直言道:“那陆某人也打开窗户说亮话,一万玄影骑已经抵达蓟州,只要将军点头,你我合力,将宇文堑的大军彻底打废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这泼天军功尽数归你!” “而且,我陆沉锋可以许诺,以后这北境七州的主将之位,任你挑选,能否光耀门楣,重振魏家辉煌,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整个北境七州不过是他手里的一盘棋。 陆沉锋说完,也站起身来,看着魏崇山说道:“言尽于此,望将军深思熟虑,不必急着回答我,三日之后再给我答案不迟!”他的目光在魏崇山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等等!”魏崇山叫住了正欲离去的陆沉锋,“不用等三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 魏崇山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魏崇山虽出身将门,但前半生一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严格来说,我只是一个江湖泥腿子!” 他缓步走到陆沉锋跟前,继续说道:“江湖儿郎向来恩怨分明,为家国种族,魏崇山就算血洒边关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但为了家族兴旺、权利地位而背叛兄弟,我魏崇山做不到!”他的目光直视陆沉锋,没有丝毫闪躲。 后者淡然一笑,说道:“魏将军刚正不阿、深明大义,陆某佩服!” “不过,也希望将军不要后悔!”陆沉锋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出去。 裴鸣鹤一直等在帐外,见陆沉锋沉着脸走出来,他便已经猜到结果。 “不识抬举的东西!”陆沉锋声音冰冷,杀意不加掩饰地弥漫而出。 裴鸣鹤紧跟在身后,小声问道:“将军,接下来怎么做?” “此人是敌非友,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除掉,以免养虎为患!”陆沉锋的声音异常冰冷。 边关战场除了金戈铁马的悲壮,同样藏着尔虞我诈的算计。 胡羯大军中,拓跋青霄想借助此战削弱三大王族与各大部族的势力,进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大周这边,陆沉锋同样想要借助这一战来除掉凌川这个羽翼渐丰的对手。 胡羯大营之中,宇文堑面如寒霜,难看到了极点,一万赤熊重骑被杀得只剩下一千多人。 这对于宇文王族来说,虽谈不上灭顶之灾,但也绝对是元气大伤,没有个三五年是断然不可能恢复元气的。 他坐于主位之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张曾经让半座草原闻风丧胆的面孔,此刻布满了疲惫与不甘。 赤那部的苏赫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赤熊重骑遭受重创,对他们来说可不仅仅是损失一支王牌骑兵,更重要的是士气上的打击。 直到现在,血熊抱日旗坠落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放,宛如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于他们而言,血熊抱日旗不仅是他们心中的信仰,更是不败的神话,是无敌的代称! 可就在今日,那杆承载了无尽辉煌的王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斩落,十多万大军心中的信仰也随之崩塌。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座供奉了数百年的神像,被人当着全族的面砸碎。 “整顿全军,明日全军进攻!这份耻辱,我宇文堑要亲手来洗刷!”宇文堑沉声喝道。 他心里清楚,士气受损已成事实,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提振起来的,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士气跌落得越严重。 重塑士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赤熊重骑输了,但输得稀里糊涂,他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接受这既定事实。 不过,这一战魏武卒也元气大伤,不可能继续充当主力,至于蓟州军,根本不足为惧。 第1019章 出城劫营 虽然赤熊重骑已经废了,但宇文王族的三万精锐还在,外加赤那部三万大军和八万南征军,兵力是蓟州军的两倍以上。 这也是宇文堑为何要急于发起反攻的原因,他不能等了,否则,这十多万大军的士气将会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宇文堑当即传令,让军中所有千夫长以上的将领前来中军大帐议事。 看着帐中这垂头丧气的一众将领,宇文堑便气不打一处来。 “给我打起精神来!” 只听他一声大喝,所有人如遭雷击,立马挺直身板,大气不敢出。 要知道,在胡羯所有成名将领之中,宇文堑绝对算是性格温和的存在,一向以爱护部下、体恤士兵而深受敬仰。 但,往往平时温和的人,一旦发起火来将更加恐怖。 自古慈不掌兵,若真将他宇文堑当成没脾气的好好先生,那就大错特错了。 年龄稍长的将士都知道,二十年前,草原东部三大部族造反,宇文堑率领宇文王族两万轻骑连夜赶去平叛。 仅用了七日时间,三大部族被杀得人头滚滚,险些被灭族。 那一战之后,东部草原十年不敢再有异动。 宇文堑凌厉的目光从一众将领身上扫过,冷声道:“不就是一场败仗吗?看你们一个个要死不活的样子,真令我失望!”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败神话,若是一场败仗就让你们一蹶不振,那你们根本不配为将!”宇文堑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随即,他声音逐渐放缓,说道:“知道耻辱是好事,但,敢于直面耻辱并立誓要亲手洗刷耻辱,那才是真正的勇士!” “本将决定,明日一早,对蓟州发起总攻,势必要一鼓作气撕开蓟州防线,用数万蓟州军的鲜血洗刷今日之耻,砍下他们的头颅,祭奠血熊抱日旗!”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名将领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疑。 无论是赤那部的巴雅尔,还是南征军将领苏赫,以及副将宇文茺和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领,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知道,宇文堑作为主将,断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但谁也没想到反击竟然来得这么猛烈。 原本一些将领还觉得太操之过急,但当他们看到宇文堑的脸色以及他眼神中的那份决然之后,也都果断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宇文堑先是传达了自己的作战策略,紧接着,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给各部将领下达了详细军令。 “卯时做饭,辰时开拔,全军出动,势必要一鼓作气攻破蓟州!”宇文堑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深夜子时。 西北风渐起,这并非是突然出现,而是晚秋时节,北方冷空气南下,每天都会不定时地刮西北风。 “咚咚咚……” 忽然,蓟北原城墙上响起沉闷的战鼓声,这让胡羯大军顿时一惊,紧接着,胡羯阵营箭楼之上的哨兵便发现,大量蓟州军从城中冲出来。 霎时间,火把连成片,喊杀声震天,马蹄声此起彼伏,成片火把像是一片移动的星河。 “敌袭,敌袭!” 一座座箭楼之上顿时传来大喊,随着命令迅速传到中军大帐。 正在休酣的宇文堑接到消息,整个人先是一愣。 “蓟州军主动出城劫营?” “对啊将军,大军正在朝着我军营帐袭来!”副将宇文茺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对方出动了多少兵力?”宇文堑问道。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从火把来看,应该有好几万兵力!”副将宇文茺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听到几万兵力,宇文堑花白的眉毛随之一挑,低声道:“难不成,裴鸣鹤是要用整个蓟州军,来提前与我决战?” 宇文堑也不愧为沙场老将,很快便开始下令。 “让骑兵先迎上去,截住对方的冲阵之势,随即,步兵迅速列阵,必须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列好阵型!” “传令苏赫和巴雅尔,各自率领两万骑兵,从两翼包抄上去,必须在第一时间切断他们的退路,然后将所有蓟州军围困在城外,一口气吃掉!” 宇文堑的眼神中满是激动,他正愁着如何突破蓟州军的防线,没想到,他们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看来,是白天那场惨胜让他们飘了,觉得自己麾下这十多万大军都是软柿子,可随意揉捏。 那就让他们明白,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个代价便是数万蓟州军的命。 原本,按照他日落前制定的进攻战术,至少要用三万大军将敌军城外那三道陷马堑填平,然后,再用几万大军将其防线彻底撕开。 虽说,蓟北原只是一座土城,远比不上北疆其他雄关要隘那般坚固,但对于不善攻城的草原士兵来说,想要拿下这座土城,也绝非易事。 可他没想到,裴鸣鹤竟然如此愚蠢,主动放弃地利之势,要出城劫营。 既如此,那自己就让他的几万大军有来无回。 很快,胡羯军营之中也响起了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十多万大军迅速行动起来。 紧接着,成百上千座营帐同时动了起来,大量胡羯骑兵纵马上前,步兵迅速列阵御敌。 与此同时,两翼的骑兵宛如两口弯刀出鞘,在黑夜之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迎面袭来的蓟州军包抄而去。 若是从高空俯瞰,胡羯大军的阵型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口袋,只要蓟州军钻进来,就铁定出不去。 胡羯大营距离蓟北原土城有近五里路程,这个空档,足够他们完成所有的布置。 然而,令胡羯大军感到意外的是,蓟州军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慢很多,他们做好了一切布置,蓟州军依旧还在三里之外。 忽然,远处蓟州军的火把成片熄灭,短短十余息,那如漫天繁星的火把熄灭得一个不剩,只剩下一片黑暗。 这一变故,让胡羯将士为之一惊,想不明白蓟州军这是在耍什么花样。 “弓弩手准备,谨防敌人偷袭!”步兵阵营中,副将宇文茺迅速下令,让各部提高警惕。 第1020章 计狠莫过绝粮 在他看来,蓟州军之所以灭掉火把,就是想将自身隐匿在黑暗中,以达到攻其不备的效果。 毕竟,自己这边的阵型灯火通明,他们完全能够辨别方位。 然而,他们等了许久,却依旧没有见到周军的影子,这让宇文茺十分疑惑。 “发射火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火箭飞射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随即坠落地面。 然而,借着火箭的光亮,依旧没有看到蓟州军的身影,地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片被马蹄踏过的荒原。 “怎么回事?周军这是吃饱了撑得慌,大半夜的闹着玩吗?”宇文茺满脸疑惑。 忽然,他发现,前方士兵后背的铠甲被一片通红的光芒照亮,他顿时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营帐后方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此时,正值西北风肆虐,那滔天大火宛如长了翅膀一样,疯狂朝着南边蔓延。 火舌舔舐着帐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救火啊……” 一声声大吼自营帐后方传来,其中还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霎时间,宇文茺脑海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身着铠甲的宇文堑从营帐之中冲了出来,他迅速登上指挥塔,看到那已然形成气候的滔天大火,整个人直接呆滞当场。 “守护粮草营!”宇文堑第一时间下达命令。 那些军营烧了也就烧了,大不了重新搭建,可位于营区中央的粮草营要是被烧了,那对于他们,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十多万大军要是断粮,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简直不敢想象。 北风呼啸,那火焰迅速蔓延,将夜空烧得通红,迅速朝着营帐中心区域蔓延过来。 在这茫茫荒原根本找不到水来救火,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粮草营附近的那些营帐拆掉,以此形成一片开阔地带,阻挡大火继续蔓延。 当大火将粮草营以北的营帐全部烧光,没东西可烧之后,也就自动熄灭了。 然而,他们却低估了火势的蔓延速度,呼啸的西北风宛如黑夜中恶鬼的咆哮,催动滔天烈焰翻滚蔓延。 一座座营帐被烈焰吞噬,顷刻间便烧成灰烬,那些冲上去拆营帐的士兵只能被迫后退,一些退得不够及时的士兵更是当场被火焰吞噬。 宇文堑的面容被火焰照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阴沉得宛如两口看不到底的深渊。 就在此时,他透过火焰看到,营帐北面有一支骑兵飞驰而过,虽然隔着老远,但他借着火光还是依稀辨认出,那不是胡羯士兵的铠甲。 不是胡羯骑兵,那就只能是周军。 念及至此,宇文堑只感觉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 他猛然转身,发现蓟州军方向一片静悄悄,前来劫营的数万蓟州军连鬼影子都没见着。 “上当了!” 宇文堑瞬间明白过来,所谓的劫营不过是佯攻,周军故意打着火把出城,就是为了做样子给自己看。 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调集兵力组织防线,同时,他们派出骑兵趁夜绕到北面,焚烧自己的军营,妄图断绝这十多万大军的粮草。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若对方真是来劫营,必然是悄然出城,摸黑靠近之后才发起猛攻,怎么可能打着火把堂而皇之地出城? 而且,他们还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擂鼓助威,一副正面冲锋的架势,生怕自己不知道一般。 只可惜,当时他一心想着将这数万蓟州军一口吃干净,却忽略了这一细节,直到此时发现了营地北面那支骑兵他才恍然大悟。 都说,计狠莫过于绝粮,周军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毒。 要是这把大火真的将粮草焚尽,那他这十多万大军就等于死了没埋。 想通这一切之后,宇文堑果断下令,步兵营阵型分散,迅速前往救火,他现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粮草。 “噼里啪啦……” 滔天火焰如巨浪翻滚,从北往南席卷而来,几万大军迅速行动,转身冲进军营。 可即便是几万大军,面对这滔天大火也无计可施,只能按照之前的办法,以粮草营为界限,将北面的所有营帐全部拆掉。 对于宇文堑来说,所有的军营都能舍弃,唯独粮草营不容有失,他甚至不惜用部分人命来换粮草营。 至于蓟州军方向,他根本不担心,如果不出所料,那数万蓟州军在熄灭火把之后,便已经折身悄然返回土城之中了。 军营东面,巴雅尔奉命率领赤那部两万骑兵包抄蓟州军。 然而,当他前行了两里,抵达白天周军筑起那道百丈长的京观土墙之时,却根本没有发现周军的身影,四周只有黑暗和风声,连一个火把都没见到。 正当他疑惑之时,后方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那是宇文堑的传讯兵,他告诉巴雅尔,情况有变,立马率军回防。 巴雅尔虽然不解,但对于主将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 他立马下令所有人调转阵型,后军变前军,准备返回。 可就在此时,北面的黑暗中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狂风骤雨般急促。 “将军,北面出现大量骑兵,听动静不下万骑!”副将满脸惶恐禀报道。 “怎么会突然冒出一支骑兵?”巴雅尔满脸戒备之色,问道。 副将也是满脸不解,“太黑了,根本看不见,会不会是苏赫将军的队伍?” 巴雅尔摇了摇头,说道:“苏赫乃是南征军中的老人,对于边境地形了然于胸,哪怕是摸黑行军,也不可能偏差这么远!” “属下已经派斥候前去查看情况了!”副将回答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几声仓皇大吼,“敌袭,敌袭……” 紧接着,只见几名斥候浑身是血,狼狈逃了回来,其中一人马背上还插着箭,另一人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 “列阵,御敌!” 巴雅尔已经来不及细问,当即下令列阵御敌,因为,黑暗中那沉重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杀……” 一声大喝自黑暗中传来,紧接着,一支周军骑兵宛如黑色浪潮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第1021章 玄影骑出鞘 巴雅尔正准备下令冲上去,可他借着火把的光线看到,那支周军骑兵上空飘着一面‘陆’字大旗。 大周北系军中,陆姓将领不多,最出名的当属陆含章与陆沉锋父子,不过,陆含章已然年迈,且,他乃是云州主将,就算亲自出征,也理应打云州军旗。 排除陆含章,那就只能是陆沉锋了! 而提到陆沉锋,人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北系军中那支传奇军团——玄影骑! 随着那道黑色浪潮不断逼近,人们也终于看清,那面大旗之上,除了那个硕大的‘陆’字外,还有一名手持长枪的骑兵。 那骑兵手中长枪前刺,在奔驰的战马上呈现出前刺的姿态,战马四蹄纷飞,随着旗帜飘扬,那威风凛凛的一骑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玄影骑,是玄影骑!”有人大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 听到玄影骑这个名字,其他胡羯士兵的内心也猛然一沉。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玄影骑的威名在胡羯大军中广为流传,这些年,在他们手中吃亏的胡羯军团不在少数。 就在前不久,巴彦库伦三万胡羯大军一夜之间被血洗,便是玄影骑的手笔。 尽管此时自己手握两万骑兵,但面对一万玄影骑,巴雅尔的内心也紧张到了极点。 “冲上去!”短暂失神之后,巴雅尔也果断下达了命令。 他出身赤那部,在胡羯众多武将中,名望虽不及宇文堑、耶律斡等人,但也是赤那部的第一名将,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他心里很清楚,必须冲上去才有一线生机,要是站在这里被动迎敌,阵型顷刻间就会被玄影骑冲散。 一旦阵型被冲散,以玄影骑的恐怖战力,他们势必要被杀得片甲不留。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撕裂夜空,成片的箭矢飞射而来,将赤那部骑兵覆盖。 霎时间,箭矢穿透身体的声音和惨叫声接连传来,玄影骑接连开弓放箭,直到他们的前军距离敌人不足五十步的时候,所有人才收起弓箭,然后迅速拔出腰间横刀。 “杀!” 喊杀声在黑夜中回荡,一万玄影骑宛如一道黑色浪潮,直接拍向赤那部的骑兵阵型。 仅一个照面,赤那部骑兵阵型便被撞得人仰马翻,主要是因为之前的弓箭压制射杀了大量士兵,让他们的阵型锋线一片松散。 当然,就算是双方正面冲锋,他们也不是玄影骑的对手,要不然玄影骑这些年也不可能打出如此辉煌的战绩。 随着玄影骑的阵型往前突进,赤那部骑兵的阵型瞬间被撕裂,人仰马翻、惨叫连连,火把被撞飞出去,掉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火星。 “不要乱,给我挡住!”巴雅尔大声嘶吼,想要以此稳住阵型。 只可惜,在玄影骑排山倒海的冲击下,一切的防御都显得无比苍白。 巴雅尔此时已经没时间去想玄影骑为何会出现在蓟北原,他只想着如何稳住局势。 他相信,只要稳住局面,凭借自己两倍于对方的兵力,未必就没有一较高下的实力。 当然,他也没想到,玄影骑这支轻骑兵竟然会像重骑兵那般,直接从正面冲锋。 玄影骑以不可阻挡之势,将两万赤那部骑兵的阵型拦腰斩断,紧接着,锋线向两侧迅速扩散,根本不给赤那部骑兵反应的机会。 巴雅尔见自己的队伍实在挡不住,再次传令,将这两支骑兵从阵型被撕开的地方起,直接一分为二,试图稳住阵型。 就在玄影骑趁夜杀出的时候,苏赫率领的两万骑兵从西面抵达蓟北原土城外三里处,然而,城外静悄悄一片,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就在此时,他也看到了胡羯大营后方那滔天火光,这让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安。 “大营那边是怎么回事?”苏赫急声问道。 手下人也是一脸疑惑,连连摇头:“不知道,看样子像是军营着火了!” 听到着火二字,苏赫心底涌现出一丝不安,他虽是南征军将领,但对于宇文堑却相当了解,知道以他的治军,应该不会出现军营失火的情况。 “咻咻咻……” 就在此时,黑夜中传来密集的破空声,那是箭矢飞射而来的声音。 “小心!”苏赫惊呼一声,只可惜为时已晚。 只见不远处那道一丈多高的土墙后方飞射出大量箭矢,不光是弓箭,还有弩箭,铺天盖地朝着自己这边覆盖而来。 那道土墙是昨日用赤熊重骑的尸体筑起的京观,没想到周军竟然在后面设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冲上去,干掉他们!”苏赫果断下令。 麾下骑兵接到命令,直接兵分两路,绕过那道百余丈长的土墙,扑向后方。 然而他刚分兵,两侧黑暗之中也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两支骑兵队伍趁夜杀出,直奔他们阵型的腰部凿去。 更要命的是,左边打头的竟然是三千重骑,后面跟随的是五千轻骑兵。 这五千轻骑,乃是聂巡带来的陇南军,其中有五千轻骑,被安排到三千蓟州重骑身后。 而另一侧则是曹岩磊率领的一万蓟州轻骑,此时,两支队伍一同杀出,让苏赫的队伍阵脚大乱。 其实宇文堑只猜对了一半。 蓟州军出城劫营,确实是个幌子,其目的是吸引胡羯主力。 早已经抵达城外的玄影骑则是趁着这个空档,绕到胡羯大营北面放火烧营,借助风势,试图将胡羯大营连同粮草全部烧毁。 但出城的蓟州军灭掉火把之后,并没有撤回城内,而是依照对地形的熟悉,开始布防,其目的就是等着两支骑兵上钩。 原本,宇文堑还布下口袋阵,等着他们一头撞上去,然后一网打尽,殊不知蓟州军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并没有去劫营,而是就地布防,等着两支骑兵自己送上来。 以裴鸣鹤的能力,自然是想不出如此精妙的布局,这个策略乃是陆沉锋亲自设计的,裴鸣鹤从头至尾都只是在按照陆沉锋的交代执行。 骑兵交战,特别是在毫无防备的夜间,一旦阵型被冲散,想要重组阵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1022章 全军出击 蓟州军有心算无心,先以弩箭打乱其阵型,然后趁着他们慌乱之际,两支队伍从左右杀出,再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最主要是,这两支队伍事先就算准了进攻方向和出手时机,直接凿在两支胡羯骑兵的腰部,就像打蛇打七寸一般,直接攻其死穴。 眼看局面彻底失控,苏赫脸色剧变,瞳孔微微震颤,尽管内心无比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咬着牙下令撤军。 至于能撤回去多少,那完全看命。 至于玄影骑,放火点燃胡羯军营之后,没有丝毫停留,直奔北面突袭巴雅尔的两万轻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环环相扣,以至于胡羯一方还未反应过来,便陷入被动局面之中。 仅半个时辰,胡羯的两支骑兵便遭受重创,摸黑望营地方向溃逃。 而此时的营地早已乱作一团,之前列好的步兵阵型已经全部拉去拆除营帐救火。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蓟州军竟然全军出击,一边是曹岩磊那两支骑兵一路追着苏赫的两万骑兵杀。 要是在平时,正面厮杀,蓟州骑兵的战斗力是比不上胡羯南征军骑兵的,更何况,蓟州骑兵才一万人,就算加上三千蓟州重骑和五千陇南轻骑,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可问题是,曹岩磊此前就列好阵型以逸待劳,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将他们阵型打乱。 战场上,战斗力只是决定胜负的因素之一,而且,两军交战,局势瞬息万变,很多时候,一个决策的失误便会让形势逆转,且让自己坠入深渊。 当阵型被冲烂之后,这两万南征军骑兵只能一路逃窜,而曹岩磊却率领一万蓟州骑兵与三千重骑外加五千陇南骑兵开始乘胜追击。 至于另一边,巴雅尔麾下的两万赤那部的骑兵阵型已经被玄影骑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比苏赫那边还要惨重。 此时,玄影骑正在对其展开无情屠杀,黑夜中,战刀刺穿身体的声音无比刺耳,浓烈的血腥味更是令人作呕,混杂着焦糊的营帐气息,仿佛从地狱深处飘散而出。 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周围的黑暗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这种看不见的压力让赤那部骑兵内心的恐惧陡然飙升。 这股恐惧,从他们得知对方是玄影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内心滋生,而此时,这股恐惧更是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很快,赤那部的两万骑兵也出现了溃逃的迹象,玄影骑果断冲上去,将其死死咬住,从后方展开屠杀。 与此同时,蓟州城内的三万多蓟州步卒,外加一万五千陇南步兵,共五万兵力,一同杀出,直奔胡羯大营而去。 此时的胡羯大营,早已乱成一锅粥,一边要救火保护粮草营,另一边,两支骑兵被偷袭,损失惨重狼狈逃回。 关键是,后方还有周军的三万骑兵穷追不舍。 而现在,五万蓟州步兵直接从正面压上来,哪怕是宇文堑也感觉无比头疼。 此时,他已经得知放火和追杀赤那部的那支骑兵乃是玄影骑,进而联想到,这次的战术定然是出自陆沉锋之手。 近些年,大周北系军中涌现出不少年轻将领,但,最耀眼的,当属陆沉锋这位被当做北系军下一任主帅培养的年轻名将。 后来,又一个叫做凌川的少年迅速崛起,抢走了陆沉锋的部分光芒。 无论是凌川还是陆沉锋,胡羯谍子都曾对其展开深入的调查,宇文堑更是对这二人的战绩进行了深入剖析和复盘。 正因如此,他对这二人从不敢有丝毫小觑。 两年前,凌川一战成名,自己虽没有与之交手,但的每一场战斗,自己都研究过。 事后更是得出一个结论,正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在关外一次又一次重创胡羯大军,才使得战争的天平发生倾斜。 甚至可以说,是他凭手下那支县兵,硬生生扭转了战局,也正是那一战,凌川双脚踏着胡羯大军的尸骨,强势崛起。 而这一次,他在这蓟北原面对陆沉锋,断然不敢有丝毫小觑。 表面看起来,他在兵力上占据绝对的优势,可实际情况却是岌岌可危。 赤熊重骑这张压箱底的王牌已经彻底被打残,四万轻骑现在也被杀得丢盔弃甲,十万步兵,有将近一半都在救火。 眼下,真正的可用之兵就只有五万多步兵。 宇文堑当即下令,让五万步卒列阵御敌,弓弩、拒马桩、长枪阵型依次排列。 紧接着,他将营中剩下的一万多军奴全部拉到阵型前方,让他们用命去阻挡周军的攻势。 舍弃一万多军奴,只是为了阻挡甚至是减缓周军的攻势,他一点也不心疼,毕竟,在向来尚武、且等阶鲜明的草原部落,这些军奴根本算不上人。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两侧逃回来的敌军却将他的阵型彻底打乱。 那两支骑兵被一路追杀,仓皇逃回营地,发现营中燃起滔天大火,他们自然不可能往火海里冲,那就只能往营地前方的开阔地带跑。 他们不知道的是,面对正从正面压上来的数万周军,宇文堑也在这里重新列好了阵型。 途中,不是没有人给他们传令,只是,这两支骑兵早已溃散,指挥系统彻底瘫痪,等他们看到己方的步兵阵型时,已然是近在咫尺。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想要勒紧缰绳停下来,可后方跟上来的骑兵会推着他们继续往前,根本停不下来。 “轰隆隆……” 只见那两支骑兵宛如两股咆哮的洪流,径直撞入自家的步兵阵营中,尽管这些只是轻骑,但也不是步兵的血肉之躯所能抗衡的。 最主要的是,这两支骑兵还是从侧面撞上来的,两侧的步兵们连盾牌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冲上来,然后从自己身上碾过去。 “杀!” 正前方,周军阵营之中传来震天大吼,数万步兵宛如一堵堵移动的城墙,直接压上来。 至于那一万多军奴,在身后两支骑兵撞入自家步兵阵营的时候,他们当场就被吓破了胆,此时,见到前方的敌军冲上来,他们下意识地朝着两侧溃逃避让。 再加上,后方的胡羯步兵正处于慌乱之中,根本没有人顾得上他们,他们逃得更快。 第1023章 惨败撤军 见到这一幕,宇文堑的一颗心当场跌入谷底。 他知道,这一战自己败了,一败涂地! 此前,哪怕军营着火、两支骑兵遭受重创,宇文堑也没有因此而乱了阵脚。 他坚信,只要这五六万步兵挡住周军的第一波进攻,等后方营地火势得到控制,救火的数万兵力便能投入战斗。 到那个时候,自己便可以迅速拿回主动,甚至一举将蓟州军全部杀死在城外,也不是不可能。 可当他看到两支溃逃回来的骑兵被逼得闯入自己的步兵阵营之时,他知道,这场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败局已经形成,根本不是一人之力能够扭转过来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与不甘。 想他宇文堑十六岁领兵,迄今已有三十余年,虽有过败绩,但总体瑕不掩瑜。 然而,这一次,他却是败得如此彻底。 十五万大军,外加三万军奴,攻打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蓟北原。 本以为,此次自己定会是第一个撕开大周防线,必将成为那个在丰碑之上留下名字,被后世子孙敬仰的那个人。 七万蓟州军,真正守在蓟北原的,满打满算也就五万,就算加上一万魏武卒和两万陇南军,以及悄悄赶来的玄影骑,也不足十万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败了,而且还是七路大军之中,第一个战败的。 为将者,当有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的魄力,但,同样需要有认清现实的态度和临危决断的果敢。 “传令,各军自行撤退,到北面五十里的残雪原集结!”宇文堑声音低沉,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并非是他不想与周军一战,而是眼下这种局面,就算是所有人悍不畏死地与周军厮杀,除了给对方送战功,起不到任何作用。 下令各部自行撤军,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有生力量,他日再卷土重来。 宇文堑纵横沙场数十年,摧枯拉朽的顺风局打过不少,举步维艰的逆风局同样经历过不少,这连番的战败不仅影响了全军士气,也影响了他这位主将的心态。 但,若想就此将他这位老将打垮,那也未免太小看他宇文堑了。 副将宇文茺也明白,眼下败局已定,没有再坚持的必要,迅速让人将命令传达下去,趁着还未完全与敌军纠缠,及时抽身撤离。 胡羯大军本就士气低迷,今夜连番遭受重创,全军上下都被惶恐的氛围笼罩,此时,接到撤退的命令,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只见队伍迅速从四面八方散开,那些原本还在救火的士兵也果断撤出营地,开始朝北撤离。 至于那数万步兵阵型,本就被两支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接到撤退命令之后,无疑是跑得更快。 “冲上去拖住他们,别让这些狗杂碎跑了!” 曹岩磊率先发现了对方要撤退的迹象,果断下令,率军冲了上去。 而另一边,陆沉锋亲自率领玄影骑,对敕勒部的两万骑兵进行血洗,忽然,他注意到宇文堑正率领宇文王族的嫡系队伍撤离,他果断下令舍弃敕勒部的残兵。 “全军听令,向北冲杀,别让宇文堑跑了!” 于他而言,敕勒部虽然还剩下近万残兵,但士气已经被打散,根本不足为惧,留着给蓟州军收割就行。 陆沉锋一马当先,率领玄影骑朝着宇文堑的队伍追去。 跟随宇文堑撤离的皆是宇文王族的嫡系队伍,一万轻骑外加两万步卒,此外,还有一千多赤熊重骑残兵。 这些不仅是宇文王族最后的家底,更是他翻身的希望所在,绝对不容有失。 为了保证赶路的速度,这两万步卒只能两人乘骑一匹战马,虽说行军速度会大大降低,但也比两条腿要快得多。 随着他这位主将率领宇文王族的嫡系队伍撤离,那片大营算是彻底沦陷。 李攘和徐简之二人共同率领五万步兵正面压上来,曹岩磊率领一万蓟州骑兵继续收割苏赫的骑兵残部。 陇南援军主将聂巡则是率领麾下五千骑兵,与谢靖率领的三千蓟州重骑,对敕勒部的骑兵展开冲杀血洗。 若是平时,正面对抗,他们这两支骑兵对上苏赫麾下的南征军骑兵以及巴雅尔麾下的敕勒部骑兵,都不占任何优势。 可现在,这两支骑兵队伍完全就是一盘散沙,不仅毫无阵型,连胆气都被杀破,根本没有战力可言。 若是抛开他们胯下战马在速度上的优势,就连一支步兵,都能将他们杀得抱头鼠窜。 倒不是说蓟州军的战斗力有多彪悍,而是在战斗中,士气这个东西就跟瘟疫一样,是会相互传染的,而且,蔓延速度远比瘟疫更凶猛。 两军僵持的情况下,若是一方有一人后退,那必然会演变成十人的转身溃逃,最终导致整支队伍溃散。 反之,若是一方大杀四方,这种杀红眼之后的士气也会感染身边的人,哪怕是平时上战场就会双腿打颤、浑身冒汗的懦夫,在这种局面下,也会提着刀不要命地往前冲。 更何况,每杀一个敌人,就意味着一笔战功,而战功的背后是丰厚的赏银,甚至能凭借战功升官。 至于那两支骑兵,根本没有恋战的意思,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也使得他们的阵型更加混乱,伤亡也更大。 军营之中,随着那些拆除帐篷的士兵撤离,大火再次出现燎原之势,照此下去,这片延绵营帐必将被烧得一干二净。 至于那些胡羯步兵,他们连逃都逃不掉。 东西两侧已经被周军的两支骑兵堵死,背后是滔天火海,眼看前方的周军来势汹汹,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绝望的恐惧之色。 若是他们保持之前的阵型,就算两翼被自家溃逃的骑兵冲散,防御力大大衰减,但面对冲上来的蓟州步兵,也不至于毫无抵抗之力。 可随着撤离的命令下达,阵型随之散开,面对来势汹汹的蓟州军,他们瞬间成了待宰的羔羊。 所有人都在仓皇逃窜,很多人为了逃命,将兵器都丢了。 第1024章 伏尸遍野 一个时辰之后,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那场大火也逐渐熄灭,数千座营帐化为灰烬。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蓟北原大地上,那惨烈的画面也终于暴露在阳光下,数万具尸体杂乱躺在地上,满地鲜血如绣在锦缎之上的梅花。 清晨的空气中都充斥着浓烈而刺鼻的血腥味,哪怕是站在相隔数里的城墙上,都令人几欲作呕。 裴鸣鹤从昨夜子时便在城墙跟前,一直站到现在,此时,放眼望去,城外已经看不到站着的胡羯士兵,只有胡羯营地那片灰烬还在冒着烟。 虽然城外这片大地上已经看不见战斗,但这场战火并没有熄灭,只不过战场正在朝着北面转移。 数万胡羯步兵已经被尽数斩杀,但,那两支骑兵却仗着速度的优势,一路北逃。 周军自然不会放任他们这么轻松地离开,曹岩磊与聂巡二人率领的骑兵在后方紧咬着这两支骑兵的尾巴不放。 这一路追杀过来,两支胡羯残兵损失惨重,巴雅尔率领的敕勒部残兵已经从万余人减员到六千多人,苏赫稍好一点,但也只剩下八千人不到。 周军一口气追了二十多里,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依旧紧咬着不放。 在这两支队伍前方,宇文堑也在全速撤离,然而,在玄影骑这支精锐面前,他们的速度明显跟不上。 宇文茺见状,果断下令:“宇文岐,你带部下给我拦住他们!” 宇文岐乃是一名万夫长,同样是王族嫡系,接到命令后,他立马勒住缰绳,大吼道:“遵命!” 这支队伍不愧为宇文王族的嫡系,哪怕是在这种局面下,依旧有着很高的纪律和服从性。 很快,宇文岐部下的一万步兵翻身下马,迅速列阵,想要挡住迎面追来的玄影骑。 为了保证撤离速度,他们没有携带盾牌,只有随身兵器。 宇文堑下令让枪兵上前,刀兵和弓箭手安排在阵型后方,他们心里很清楚,当选定让他们留下来断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基本就已经注定。 但即便明知必死,所有人的眼神中都看不到一丝怨恨和畏惧,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然。 很快,玄影骑便出现在视野之中,沉重的马蹄声让地面都为之颤抖,后方更是扬起漫天灰尘,在朝阳的照射下变换着各种形态。 面对横列在前方的那道人墙,玄影骑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依旧保持着全速迎面冲上来。 “弓箭准备,一百五十步分兵绕行!”陆沉锋的声音不大,但被真气灌注之后,却清晰传入每一位玄影骑士兵的耳朵里。 随着他一声令下,手下校尉便已经开始传达命令,所有人一边调整阵型,一边准备弓箭,这种默契的配合早已深入骨髓,每个人都娴熟于心。 “放箭!” 宇文岐的命令响起,所有弓箭手迅速放箭。 他看得很清楚,以对方的马速,这一轮箭雨落下的时候,他们正好进入己方的射程范围。 然而,就在玄影骑距离敌军阵型还有一百五十步的时候,玄影骑忽然一分为二,直接从两侧绕开,他们所有的箭势尽数落空。 宇文岐顿时一惊,没想到玄影骑的应变能力竟如此迅速。 宇文王族一众步兵见状,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轻视之意。都说玄影骑乃是大周北系军第一王牌,可现在却连冲阵都不敢,看来,也不过如此。 唯有宇文堑的脸色愈发凝重,因为,仅仅是对方刚才在如此快速奔袭的状态下,还能保持如此有序地变阵,就足以说明这支队伍的不俗。 一分为二的玄影骑宛如两把弯刀,从两侧一闪而逝。 本以为,他们是为了避免与这支步兵纠缠而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绕行过去继续追击宇文堑的队伍。 哪曾想,他们绕行过去之后,竟然兜了一圈,随即直接从这支步兵阵型后方杀了回来。 玄影骑此举,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不少人扭头看去,发现对方朝着这边冲过来,直接呆在原地,只有眼底的恐惧在快速蔓延。 密集的弓弦颤动声与刺耳的箭矢破空声将他们从惊醒,紧接着,便看到成片箭雨飞射而来,将他们覆盖在下方。 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胡羯士兵中箭倒下。 三轮抛射之后,所有玄影骑迅速收起弓箭,同时拔出腰间的横刀。 “转身,列阵!”宇文岐连忙下令。 只可惜为时已晚…… “杀……” 一个冰冷的杀字从陆沉锋的口中吐出,玄影骑宛如一条黑龙,直接撞入敌军阵型之中。 在朝阳照射下,他们的铠甲与刀锋闪烁着慑人寒芒。 仅一个照面,步兵阵型便直接被撕开,不少士兵当场被战马撞翻,紧接着,一把把横刀斩落而下。 “嗤嗤嗤……” 鲜血飞洒,惨叫连连。 玄影骑宛如砍瓜切菜一般,不断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陆沉锋一马当先,宛如一把利剑,以不可阻挡之势,将敌军阵型撕开。 不多时,这道人墙便被拦腰斩断,玄影骑这条怒龙从中间穿过,紧接着,他们阵型再次分开,准备第二次冲阵。 在玄影骑面前,这支步兵的阵型宛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当玄影骑两次杀穿他们的阵型,这支队伍已经溃不成军,而陆沉锋的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他们的万夫长宇文岐。 他并未继续率军冲杀,而是右手持刀,左手抓着宇文岐的人头,静静坐在马背上,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 人头在淌血,刀也在淌血…… 至于他的周围,玄影骑正在对剩下那些溃兵展开清洗,这种事情,玄影骑早已是轻车熟路。 半个时辰之后,这一万步兵被屠杀殆尽,地上满是尸体,鲜血淋漓。 就在此时,手持一口龙脊斩马刀的魁梧男子来到陆沉锋身边,问道:“将军,咱们为何要为了这些小虾米而放走宇文堑这条大鱼?” 他并非质问,而是面色恭敬地请教,因为他相信,将军既然这么决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1025章 四大金刚 此人名为石嶂,乃是玄影骑四大金刚之一,这些年,跟随陆沉锋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 四大金刚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万人敌猛将,他们无论是战功还是能力,放到北系军任何地方,独领一军都不成问题。 然而,他们却心甘情愿在玄影骑中当一个校尉。 在他们心目中,陆沉锋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跟着陆沉锋打仗,他们几乎都不需要思考,只要服从命令即可。 陆沉锋将手中人头丢给手下亲兵,说道:“放心,宇文堑跑不掉!” 石嶂一脸的不解,问道:“将军有其他安排?” 陆沉锋似笑非笑地说道:“咱们前脚出营,魏崇山便已经带着四千魏武卒出营,赶往寒鸦谷拦截了!” 听闻此言,石嶂满脸震惊,问道:“昨日一战,魏武卒虽获胜,但自身也损失惨重,他们还有战力?” “你太小看魏武卒了!”只见三名男子并肩走来,走在中间的萧默将一杆双头透甲枪扛在肩上。 萧默一脸桀骜之色,继续道:“魏武卒可是从北境七州挑选出来的精锐,魏崇山虽初涉沙场,但其先祖却留下了魏武卒的训练之法!” 另一名手持大弓的冷漠男子微微摇头,说道:“这支魏武卒跟百年前的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石嶂问道。 “我曾见过关于百年前那支魏武卒的描述,与魏崇山打造的这支队伍,很多细节都不一样,此外,刀枪、弓弩、铠甲等装备也都进行了改良!” 此人名为韩崖,手持一张铁脊雕弓,箭术登峰造极。 曾经,北系军中,只有两个人能拉开铁胎弓,一个是薛镇锷,而另一个便是他。 而薛镇锷曾公开说过,他虽能拉开铁胎弓,但箭术却比不上韩崖,换言之,在聂星寒这个名字冠绝北系军之前,韩崖便是北系军中的第一神射手。 至于现在,这二人到底谁的箭术更强一些,一直都是备受争论的事情,毕竟真正见过他二人出手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从别人口中听到。 “那姓凌的小白脸口口声声说,无心与将军争,暗地里却处处收买人心,真是小人!”另一名手持双锏的壮汉冷哼一声说道。 他名雷动,与石嶂、韩崖、萧默三人齐名,皆是陆沉锋手下的得力战将,合称四大金刚。 “将军,队伍已经整顿好了,咱们继续追吧!不然,四千魏武卒是断然挡不住宇文堑的!”萧默开口说道。 “不急!”陆沉锋气定神闲地说道:“寒鸦谷易守难攻,就算宇文堑想要将其攻下来,也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听闻此言,几人顿时明白过来,他是要让宇文堑去死磕魏武卒,无论最终谁胜,他们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以自家将军的性格,是断然不会放任魏武卒继续存活下去的,既然他们昨天没有死在赤熊重骑的铁蹄之下,那今日就让他们去继续跟宇文堑血拼。 玄影骑掐准时间,在最后关头赶到,无论他们哪一方获胜,都必然是元气大伤,到时候自己再出手清理战场。 不仅能除掉魏武卒这一心腹大患,还能将所有战功收入囊中,一举两得。 此次,陆沉锋在暗中谋划了这么久,可以说,将所有因素都考虑了进去,并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选择出手。 不得不说,他年纪轻轻,在北系军中能有这般威望,绝不是浪得虚名,他在军事上的天赋,简直强得可怕。 或许,他唯一没算到的就是,魏武卒的实力竟如此恐怖,正面击败了赤熊重骑。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整体计划,相反,魏武卒的存在反而增加了他的胜算,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要除掉魏武卒的决心。 毕竟,魏武卒所表现出来的战力实在是太恐怖了,若不趁着他们虚弱的时候将其除掉,将来必成大患。 昨日天黑之前,裴鸣鹤再次找到魏崇山,让他率领四千魏武卒前往寒鸦谷拦截宇文堑的残军。 当时,魏崇山很是惊讶,没想到陆沉锋竟然准备在今夜发起反攻。 虽然他不知道这一仗陆沉锋准备怎么打,但,仅凭这份魄力,便能彰显大将之风。 裴鸣鹤让他连夜行军,赶往寒鸦谷口拦截宇文堑的溃兵。 而且,裴鸣鹤还保证,一定会将敌军主力斩杀在城外主战场,若他发现敌军兵力太多,实在抵挡不住,随时都能撤离。 直觉告诉魏崇山,这其中没那么简单,毕竟,自己前脚才跟陆沉锋谈崩,而且,他当时明显感受到了陆沉锋眼底的杀意。 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魏崇山第一时间派出心腹,将一封密信送了出去。 宇文堑带着一万骑兵和一万步兵急速逃窜,尽管后方已经看不到追兵的身影,但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很清楚,只有通过寒鸦谷口,才算是真正的安全。 宇文岐那一万步兵多半挡不住玄影骑,只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所以,他必须在玄影骑追上来之前通过寒鸦谷口。 寒鸦谷口是一条两里长的峡谷,峡谷最窄的地方,只能容纳二十人并行,此等咽喉要塞,自古便是必争之地。 蓟州军也不是没想过派兵驻守此地,奈何胡羯骑兵能从其他地方绕行过来,好几次都将他们堵在峡谷口,进退不得,最终只能放弃。 可今日的情况却大不一样,宇文堑若是从其他地方撤退,需要绕行很远,这无疑是大大增加了风险。 除了周军骑兵之外,他们也没有携带粮草均需,一旦被缠住,敌人都不需要进攻,只要困住他们,便能让他们耗死。 而且,他此前还留了一支小队在这里驻守,迄今为止并未收到异常的情报,那就说明,寒鸦谷口还在自己手中。 眼下,他只需要在玄影骑追上来之前通过寒鸦谷口,然后以此为屏障,只需三千人便可牢牢将其守住。 之后,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喘息,再筹集兵马粮草卷土重来。 第1026章 寒鸦谷截杀 此番大败,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他自然不甘心就此认命,暗下决心,一定要亲手洗刷这份耻辱,并将其十倍百倍地还给周军。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此番战败固然有轻敌大意的成分,但陆沉锋布局之精妙也令人咋舌。 无论是对战机的把控、各军的配合还是开战的切入点,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就连战局后续的走向,也都算得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物,简直就是天生的将帅之才,若此次不能攻下大周,此人与那凌川一样,不久的将来必然会成为整个草原的大敌。 终于,两万余人的队伍赶到了寒鸦谷口。 尽管朝阳初生,但这座峡谷却透着几分阴森,从峡谷中吹出来的晨风中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而且,他的队伍抵达这里,却不见之前留下那支小队的身影。 顿时,一股不安之感涌上心头,宇文堑连忙对身旁的亲兵校尉吩咐道:“带人去查看情况!” 那亲兵校尉抱拳领命,随即带着一支百人队去往峡谷口。 忽然,异变突生,只见峡谷上方出现大批身影,紧接着,弓弩齐发,箭矢倾泻而下,顷刻间便将那支百人小队射杀。 “宇文堑,魏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声大喝自峡谷口上方传来,只见一名身着重甲,手持长枪的男子立于前方,晨光照在他冰冷的甲胄上,泛着森然寒芒。 见到魏崇山的那一刻,宇文堑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魏崇山!”宇文堑面目狰狞,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今日的败局,都是因此人而起,是他以及他麾下的魏武卒打碎了赤熊重骑的不败神话。 同样,也正是因为他让赤熊重骑遭遇惨败,进而才有了陆沉锋的深夜袭营,否则,有赤熊重骑坐镇,陆沉锋就算执掌玄影骑,也未必敢贸然进攻。 只是,他想不通,魏武卒白天才经历了大战,哪来的力气赶路到这里? 他不知道的是,急行军本就是魏武卒的重点训练项目之一,尽管昨日才历经大战,但这区区五十里根本不在话下。 魏崇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宇文堑,问道:“宇文堑,你是自己下马受降呢?还是我将你这两万溃兵杀光,然后再亲自送你上路?” “狂妄!”宇文堑怒喝一声:“你以为,凭你这区区四千魏武卒,便能挡住我这两万精锐不成?” 魏崇山成竹在胸,笑道:“但这寒鸦谷地形如何,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别说是四千魏武卒,就算只有两千人,你也休想过去!” “你现在不过是丧家之犬,只需一个时辰,我方追兵便会赶到,到时候,这寒鸦谷口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魏崇山的声音在真气的灌注下,宛如惊雷一般,在寒鸦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虽说跟随宇文堑逃到这里的都是宇文王族的精锐,但,接连遭逢大败,又被一路追杀,他们早已是惊弓之鸟,人心惶惶。 魏崇山的这番话,无疑是在这一众胡羯士兵的心里再次点了一把火,不少人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慌之色。 “将军,魏武卒不过是疲惫之师,不足为惧,末将带人去灭了他们!”宇文茺主动请缨。 “魏武卒以逸待劳,又占据地利之势,而我军轻装上阵,想要攻破他们的防线,太难了!”宇文堑的脸色无比凝重。 “再难也要试一试,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强!”宇文茺语气坚定地说道。 宇文堑心里也明白,眼下这种局面,根本没有其他选择,若是掉头从其他方向撤离,很有可能会撞上追来的玄影骑。 而且,他们这两万人撤离之前根本来不及携带粮草,而绕行最近的一条路也有八十余里,在没有粮草军需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完成。 “小心一些!”宇文堑对宇文茺交代道。 宇文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着两千步兵和一千骑兵冲向峡谷口。 四千魏武卒有两千人驻守在峡谷口,事实上,两千人,已经是这片区域所能容纳的极限了,再增添兵力反倒施展不开。 这两千人,主要以盾牌手、长枪兵和陌刀队组成。 至于剩下的两千余人,则是被分成两队,安排在峡谷上方两侧,这两支队伍几乎全是弓弩手。 他们将上百架神臂弩架在峡谷之上,只要敌军进入峡谷口范围,便能进行无死角覆盖。 宇文王族的两千步兵列阵冲上峡谷口,完全是一副悍不畏死的姿态。 然而,在这种局面下,他们的冲锋除了增添几分悲壮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咻咻咻……” 一杆杆手臂粗的弩箭从峡谷上方倾泻而下,发出尖啸声没入步兵阵型之中,当场便有不少人被贯穿身体,惨叫着倒下。 还有不少弩箭,直接一口气穿透两三名士兵的身体,宛如穿糖葫芦一般,鲜血飞溅。 除了粗大的弩箭,弓箭的数量更加惊人,宛如密集的雨点一般洒下,每一瞬间都有成片的胡羯士兵中箭倒地。 最终,这两千步兵冲到峡谷口跟前,只剩下五六百人,这点人对于守在峡谷口的魏武卒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们甚至还未靠近魏武卒,便被那一杆杆长枪给刺穿身体,哀嚎声此起彼伏。 至于跟在后方那一千骑兵也好不到哪儿去,大部分都葬身在从天而降的弩箭之下,就算有少量漏网之鱼冲到峡谷口,也都被快速斩杀。 宇文茺在弩箭的射程之外便停了下来,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三千人根本不可能攻破魏武卒的封锁,而他一开始便是准备用这三千人来试探魏武卒的虚实。 结果让他心都凉了半截,三千人连水花都没溅起一个,仅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变成了三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峡谷口。 见宇文茺一人垂头丧气地回来,宇文堑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看逐渐升起的太阳,内心无比焦急。 “让赤熊重骑打头阵,再派三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将峡谷口的防线撕开!”宇文堑将心一横,咬牙下令道。 第1027章 困兽之斗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哪怕明知是派人去送死,也在所不惜。 没有人不怕死,他这位纵横沙场的老将也不例外。 但,对他来说,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背负着耻辱和罪名死去,成为宇文王族的罪人。 他必须活下来亲手洗刷耻辱,只要活下来,一切都还有希望,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原本,这仅剩的一千多赤熊重骑是他重建这支军团的全部希望,可此刻他已顾不得这些,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 很快,他们便发起了第二次冲锋,赤熊重骑打头阵,三千步卒紧随其后,两千骑兵列于最后,随时准备发起冲击。 “杀!” 喊杀声在峡谷口回荡,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战鼓雷动。 然而,随着密集的弩箭从天而降,他们的冲锋很快便被瓦解。 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无论是赤熊重骑还是紧跟其后的三千步卒,都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宇文堑再次下令,让三千步兵从两侧崖壁攀爬,试图攻击上方两侧的魏武卒。 峡谷口崖壁两侧确实有几条小路,只是这些小道根本容纳不了太多人,且易守难攻。 但对于宇文王族而言,这是他们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办法,士兵们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可箭雨太过密集,根本没有藏身之地。 许多人刚爬了几步便被射中,惨叫着坠落崖底,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到了后面,这些人不得不将死去同袍身上的铠甲扒下来充当盾牌,以抵挡魏武卒的箭矢。 这些宇文王族的士兵不止一次顺着小道冲上去,只可惜小道能容纳的人实在太少,尽管没有滚石檑木,魏武卒也能轻松将他们杀退。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宇文王族发起了十多次进攻,却都被杀退,尸体顺着悬崖滚落下来,还有一些残肢断臂挂在悬崖上。 他们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有将近五十人冲到崖壁之上。 但这几十人根本无法对周军形成威胁,几轮弓箭压制,紧接着陌刀队与长枪兵压上来,刀锋所过,血肉横飞,很快便将他们全部斩杀。 下方峡谷口,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将地面抬高了两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一千五百赤熊重骑已所剩无几,三千步卒只剩下不到一半,后方的两千骑兵曾几度压上,可面对铜墙铁壁一般的魏武卒,根本啃不动。 他们的弯刀尽数被魏武卒的盾牌挡住,而魏武卒的长枪从盾缝中刺出,一枪一个,精准而致命。 魏崇山立于峡谷上方,目光向南远眺。 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依然不见玄影骑的身影,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陆沉锋是想让自己在这里与宇文王族的残兵死磕,无论谁胜谁负,他都将最后登场,捞取战功,顺便清理战场。 若最终取胜的是魏武卒,那他清理战场的对象,也会包括自己。 魏崇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个陆沉锋,果然还是那么阴毒。 战斗还在继续,加上最初损失的三千兵力,宇文王族又葬送了七八千人。 宇文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知道,照这样下去,就算自己把这两万人马外加亲兵一起送上去,也不可能攻破寒鸦谷口。 “传令,队伍撤退,另寻他路!”宇文堑沉声下达命令,声音里带着不甘。 宇文茺闻言问道:“将军,要不要将峡谷口的队伍召回来?” 宇文堑摇了摇头:“不必了,让他们拖着魏武卒吧!” 很快,峡谷口外的一万多队伍便开始退去,队伍杂乱无章,显然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从刚才这两次进攻,宇文堑便可以确定,绕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若继续在这里死耗,自己及麾下两万余大军将必死无疑。 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就越不利。 峡谷上方,杨官麟目光一凝,急切道:“将军,宇文堑要跑!” “放心,他跑不掉!”魏崇山却一点也不急,随即对亲兵下令,“给宗蚩传令,尽快解决战斗,然后随我压上去,咬住敌人的尾巴!” 接着,他对杨官麟说:“你带一千兄弟守在这里!” 说完,魏崇山便带着一千人从崖壁顺着小路往下,沿途那些还在攀爬的胡羯士兵被一一斩杀。 此时的寒鸦谷口已然变成了修罗炼狱,数千胡羯士兵的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将整片峡谷口染成暗红色。 率军镇守在峡谷口的,是魏武卒副将宗蚩,此时他已接到魏崇山的命令,不再被动防守。 “全军听令,随我冲杀!” 伴随一声大吼,两千魏武卒如同一面铁壁压了上去。 那些本就被上方弩箭射杀得七零八落的胡羯士兵根本抵挡不住,刀枪碰撞,惨叫声此起彼伏,胡羯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一番碾压之后,仅存的两千余胡羯士兵再无活口。 “将军!”手持陌刀的宗蚩快步朝着魏崇山走来,他的脸上也溅了几道血痕,衬得整个人杀气腾腾。 “宇文堑要跑,跟我一起追上去!”魏崇山说道。 “遵命!”宗蚩满脸激动,“要是能将宇文堑留下,那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魏崇山看了他一眼:“功德圆满,是这么用的吗?” 宗蚩一脸尴尬,挠了挠头:“嘿嘿,属下的意思是,只要能干掉宇文堑,胡羯这路大军就算全军覆没了!” 宗蚩心中其实有些担忧,虽说宇文堑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但毕竟手下还有一万多兵力,而且这些都是宇文王族的精锐,仅凭他们这三千余魏武卒,能将其全部吃掉吗? 最主要的是,对方几乎人手一匹战马,自己这边却只能靠步行,估计连追上他们都难。 魏崇山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担忧,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他跑不掉!” 宗蚩神色微变,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第1028章 走投无路 宇文堑率领一万余残兵从寒鸦谷口撤退,按照地图显示,向北最近的路是寒鸦谷口,但这条路已经走不通,只能走枯松岭。 这条路要绕行八十里,且沿途没有补给,即便没有追兵围追堵截,也得在天黑之后才能抵达。 此时已临近中午,大家从昨夜厮杀到现在,滴水未进,很多人都快扛不住了。 有的士兵嘴唇干裂出血,有的脚步踉跄,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 可随军队伍中别说是军粮,连水都找不到多少,宇文堑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内心更为担忧。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步伐赶路,只要穿过枯松岭,就算安全了。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大地上,兵甲林立,旌旗蔽野。 密密麻麻的军阵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城墙横列在前方。 那支队伍虽静立不动,却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即便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宇文王族精锐,也能感受到那份如山般的压力。 宇文堑见状,神色顿时一惊,他本能地以为是玄影骑到了。 可他目光扫过,却并没有见到那杆‘陆’字大旗,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绣着一座巍峨宫殿的大旗在空中猎猎作响。 而且,看对方阵型整齐,人马气息匀称,显然已经赶到这里有一阵子了,正以逸待劳地等着他们。 军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宇文堑,等待着他的命令,后者同样神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拍马上前。 “来将何人,报上名来!”宇文堑沉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对方军阵中,一名身着三品明光铠、手持一口厚重陌刀的将领策马而出,朗声答道:“我乃大周禁军统领蓝少堂,在此恭候宇文将军多时了!” 听闻此言,宇文堑神色中闪过一抹震惊与不解。 对于大周那支拱卫京畿的禁军精锐,他虽所知不多,但蓝少堂的名字却听说过。 一年前,蓝少堂便率一万禁军随凌川东征,以破竹之势将高丽三国杀穿,此后更在济州岛全歼大和水军,一战成名。 只是他不明白,禁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虽说前不久接到的消息,大周从内地筹集了一批援军,其中便有两万禁军,但这两万禁军是前往云州支援,为何会出现在蓟北原之外? 他不知道的是,蓝少堂的援军抵达云州之后,凌川并未让他们赶往塔拉草原,而是在高平县候命。 昨日,凌川接到魏崇山的密信,很快便猜到了陆沉锋的意图。 他立即传令给在高平县休整的蓝少堂,命他即刻出发,赶往蓟北原外的寒鸦谷附近支援。 此举主要是为了防止陆沉锋的暗算,毕竟,当初在西疆蜃楼关外,自己就被他算计过,对于这个心狠手辣且毫无底线的人,无论多么谨慎都不为过。 蓝少堂接到命令后,便立马出发,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蓟北原之外。 事实证明,凌川猜对了。 陆沉锋在干掉了宇文堑留下来拦截自己的一万步兵之后,并未继续追击,而是原地休整。 他在等,等宇文堑与魏武卒两败俱伤。 其实他心里清楚,魏崇山一定会有所怀疑,但他身在蓟州,没有帮手,除了认命别无选择。 若他拒绝前往寒鸦谷截杀宇文堑,一旦宇文堑走脱,所有罪责都将落到他身上。 甚至裴鸣鹤完全可以以蓟州主将的身份,当场对其问罪。 同样,陆沉锋并非没想到魏崇山会向外求援,不过,他初来乍到毫无根基,唯一能求援的对象就只有凌川。 但眼下凌川的云州军主力被耶律斡的大军死死牵制在塔拉草原,根本抽不出兵力支援他。 这个计划堪称天衣无缝,不仅能除掉魏崇山及他麾下的魏武卒,还能将魏武卒用命拼出来的战功全盘接手。 然而,他没算到禁军会在这个时候插手,让他的计划全盘落空。 “宇文将军可有遗言?”蓝少堂沉声问道,手中的陌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此刻,宇文堑的内心已跌入谷底,他知道,今日多半是在劫难逃了。 如果前来拦截的是蓟州军其他队伍,他都有信心从对方手上脱身,可对方是禁军,那是拱卫京畿、守护大周皇城的精锐,其地位相当于胡羯的天虎屠龙军。 面对这样一支精锐,若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他或许还有信心与之一战。 可现在,自己手下只剩下万余残兵,而且士气早已打散,战力大打折扣,根本不足以与对方抗衡。 但眼下已被逼入绝境,他除了拼死一战,别无选择。 面对蓝少堂那充满挑衅的话语,宇文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张狂而霸道,其中又透着几分英雄迟暮、虎落平阳的悲凉。 忽然,他脸上的笑意年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决然,只见他缓缓拔出腰间战刀指向前方,刀锋映出他此刻决绝的眼神。 “儿郎们……”宇文堑的声音沙哑却铿锵,“你们是宇文家的勇士,很多人曾随我征战多年。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考验生死的时候到了!” “这一次,我不敢保证带领你们取得胜利,甚至不能保证把你们活着带回草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旁那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们是宇文王族的人,你们体内流着宇文家先祖的血!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们征战半生的战场,死在冲锋的路上!” 听到这番话,他身后的一众残兵身体一震,那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逐渐亮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中重新燃烧起来。 他们这支队伍之所以是宇文堑的嫡系,是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宇文王族成员,虽非嫡系,但体内流淌着宇文族的血,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脑海中浮现出曾经驰骋疆场的岁月,想起了战马弯刀杀出来的荣耀,想起了每次出征归来被族人高高簇拥的场景,想起了那些在篝火旁传唱的英雄故事。 第1029章 为王族荣耀而战 “就算是死,也不能辱没了王族的荣耀!”宇文堑大声喝道,声音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话音落下,身后所有人同时拔出腰间战刀,刀锋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一声长啸。 他们齐声高呼:“为了王族,战!” “为了王族,战!” 咆哮声滚滚,如同惊雷掠过大地,令天地为之震动。 那一瞬间,这支残兵仿佛又变回了那支所向披靡的无敌之师。 宇文堑用简短的几句话,便将这支队伍的士气唤醒。 原本低迷到极点的士气瞬间高涨,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熊熊燃烧。 虽然他们在兵力上依旧处于劣势,但所有人战意高昂,至少有与禁军一战的实力。 当所有人抛开生死,只为了心中那个信仰而战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狂热,这支队伍将变得极其可怕。 “杀!” 宇文堑一声大吼,他们竟主动发起进攻,径直朝着前方的禁军冲去。 对此,蓝少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见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陌刀,刀锋斜指前方,喝道: “全军冲杀!” 一声令下,两万禁军铁蹄滚滚,宛如一道漆黑的洪流在大地上翻滚,涌向敌军。 禁军大多是从各大边军中精挑细选的精锐,尽管很多人这些年没有上阵杀敌,但他们的操练从未落下。 毕竟,他们肩负着拱卫京畿、守护神都的重任。 就像上次骁王叛军兵临神都城下,他们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所以,哪怕是面对叱咤草原的宇文王族精锐,他们也丝毫不怵。 更何况,这是他们抵达北疆之后的首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只有这样才能彰显禁军的骁勇与威严。 “杀!” 暴吼声如惊雷炸开,两支军团在平原大地上展开冲锋,如同两股巨浪迎面相撞。 “砰砰砰!” 激烈的碰撞声令人头皮发麻,金属撞击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构建出了这片惨烈的战场。 禁军所穿的虽然不是重甲,但也比一般的铠甲坚固许多,再加上前锋队伍全部配备了清一色的厚盾,在很大程度上挡住了敌军的刀锋。 即便盾阵被敌军战马冲开也无妨,锋利的陌刀早已等候多时,厚重的刀锋迎头斩下,往往能连人带马一齐劈开,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血腥而惨烈的战斗就此拉开序幕。 不得不承认,宇文王族这支队伍不愧为百战精锐,即便处于劣势,在抛开生死、重振士气之后,依然能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战斗力。 他们如同疯狼一般扑向禁军,刀刀拼命,丝毫不顾及自身的伤亡,若是换作蓟州军的其他队伍,还真有可能挡不住他们。 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禁军。 蓝少堂手中陌刀横扫,当场将几名胡羯骑兵腰斩,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肠子流了一地。 紧接着,他便遇到了迎面冲上来的宇文堑。 宇文堑手持长槊,眼神如鹰,径直刺向蓝少堂的胸口,这一击又快又狠,带着必杀的决心。 蓝少堂冷哼一声,手中陌刀翻转,刀背重重砸在槊杆上,将其荡开。 宇文堑作为宇文王族的柱石,更是驰骋疆场多年的老将,自身实力自然不弱。 他跟蓝少堂一样,都是八重境武修。 眨眼间,二人交手十余招,却始终难分高下,长槊与陌刀在空中碰撞出刺目的火花,金铁交鸣声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靠近的几匹战马都被惊得连连后退。 一开始,两军确实不相上下。 宇文王族的队伍在兵器上吃了一些亏,虽付出不小代价,却死死挡住了禁军的冲击,没有出现溃散的迹象。 不过,他们很快就后继乏力了,终究是禁军的陌刀杀伤力太强,相比之下,他们的弯刀基本被完全克制。 虽说队伍中也有不少枪矛,但数量不足,且临时结阵,未能像禁军那般集中统一。 战斗持续到半炷香之后,宇文王族的阵型已被撕开数道缺口,反观禁军,一个个势如猛虎,不断向前推进,逐步扩大战果。 而就在此时,后方也传来喊杀声,只见魏崇山率领三千魏武卒冲了上来。 “魏武卒,杀!” 魏武卒的恐怖,他们早已领教过,连赤熊重骑都被他们击败,这些轻骑和步兵断然抵挡不住。 宇文王族的士兵神色剧变,眼中的狂热迅速消退,才被压下去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手中的刀开始颤抖,战阵瞬间变得松散。 魏崇山身先士卒,扑了上去,他手中的铁枪如同蛟龙出海,在真气灌注下,一记横扫当场将数名敌军震飞。 身后的魏武卒虽然经历了鏖战和急行军,身体略显疲惫,但士气却依旧高昂,杀意弥漫。 宇文王族的阵型本已出现松散,魏武卒的出现,无疑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才在宇文堑激励下才重新凝聚起来的士气瞬间瓦解,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军中蔓延,很多宇文王族的士兵直接被吓破了胆,在恐惧的驱使下向两侧溃逃。 当这种苗头出现时,这支队伍距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士气就像信仰一样,一旦被打垮,就很难再凝聚起来,哪怕他们是宇文王族的精锐也不例外。 宇文堑能用王族荣耀唤醒他们一次,却绝对做不到第二次。 因为人心已散,再多的豪言壮语也填不满恐惧的深渊。 “敌军溃散了!给我冲上去,杀光他们!”禁军阵营中,岑屹、韩骞、吕英华等校尉纷纷大吼,带领队伍向前冲杀。 后方,魏崇山率领的魏武卒也已冲上来,投入战斗,如同一把尖刀插入了敌人的后心。 前后夹击之下,宇文王族的队伍彻底溃散。 所有人都在向两侧溃逃,什么王族荣耀、什么荣华富贵,都挡不住心底对活下去的本能渴望。 他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恨不得插翅飞走。 然而蓝少堂早有安排,禁军阵营两侧的队伍迅速驱马上前,将两侧的缺口堵住,让宇文王族的队伍彻底成为瓮中之鳖。 第1030章 士气溃散 正在与蓝少堂激烈交锋的宇文堑见到周围的情形,内心彻底冰凉。 入目皆是禁军的旗帜和刀枪,自己的队伍如同被围困的野兽,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此前,当他发现被禁军截住时,他就知道今日多半在劫难逃了。 不过,他并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而是下定决心要带着王族的队伍殊死一战。 或许,对于这位老将来说,战死沙场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愿带着这支驰骋疆场、创下无数辉煌战绩的队伍在战斗中落幕,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如此,方能不坠王族威名。 可惜,事与愿违。 与蓝少堂血拼数十回合后,宇文堑气喘吁吁,双臂颤抖不已,虎口早已震裂。 他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下场厮杀了,年轻时纵横草原的豪气,如今只剩下一身伤病和疲惫。 这一番厮杀下来,宇文堑胸前、肩膀好几处铠甲被破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流淌不止。 而蓝少堂的左肩也被长槊刺穿,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 蓝少堂内心十分震惊,两人境界相当,实力不相上下,但对方毕竟年迈,体能和反应都不如巅峰时期,能与自己激战这么久,着实不易。 他不由得对这位老将生出一丝敬意,但战场上只有你死我活,怜悯与同情没有任何的立足之地 就在此时,浑身浴血的宇文茺冲到宇文堑身边,大喊道:“将军,咱们挡不住了,快撤吧!”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说完,他不等宇文堑回答,直接提枪朝蓝少堂冲去,显然是准备用自己的命挡住蓝少堂,为宇文堑争取撤离的机会。 宇文堑虽心有不甘,却也无他法,随即调转马头,在一众亲兵的护送下向后撤离,他的背影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 面对冲上来的宇文茺,蓝少堂单手持刀,策马迎了上去,“死!” 只听一声暴喝,蓝少堂抡起厚重的陌刀,横斩而出。 “当!” 一道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传来,一朵刺目的火星绽放开来。 宇文茺用手中玄铁枪杆挡住了这霸道一刀,可恐怖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更是直接失去了知。 他低头一看,玄铁长枪已然弯曲变形,他内心的震惊又浓了几分。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蓝少堂已来到跟前,又是一抹绚烂的刀芒划过,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有一股透骨凉意从咽喉掠过。 “噗!” 宇文茺只觉自己倒飞起来,随即,他看到一具无头尸体坐在马背上,脖颈处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那无头尸体手中还紧握着一杆弯曲变形的长枪。 紧接着,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远,意识很快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另一边,宇文堑在一众亲兵的掩护下快速撤离。 尽管队伍中其他人的士气已彻底崩溃,但这些亲兵却依然在悍不畏死地厮杀。 他们用身体为他挡住禁军的刀锋,一个接一个倒下,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冲上去,用生命冲开一条血路。 宇文堑的亲兵之中,有不少都是武修,实力相当了得。 他们悍不畏死地冲阵,再加上宇文堑这位八重境强者从中策应,饶是禁军全力拦截,还是被其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贼将休走!”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传来,只见一名手持陌刀的男子从侧面杀来,手起刀落,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名宇文堑亲兵斩于马下。 来人正是魏崇山的亲兵校尉杨官麟,他浑身浴血,陌刀上的血珠顺着光线洒落。 宇文堑的亲兵见状,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扑了上去。 杨官麟同样毫不退避,率兵冲上,双方展开激烈厮杀。 杨官麟又斩杀了几名敌人之后,忽然感觉一道冰冷而恐怖的气息将自己牢牢锁定。 他凝目望去,只见一杆长槊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朝自己横扫而来。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堑,那长槊之上真气弥漫,杀意翻滚,仿佛要将沿途的一切撕碎。 面对这恐怖绝伦的一击,杨官麟脸色一沉,来不及躲避,只能将手中陌刀横于胸前,咬牙硬接。 “当!” 一道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开,恐怖的真气瞬间爆裂,气浪四溢。 杨官麟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两名魏武卒身上,三人一齐摔倒在地。 “噗……” 杨官麟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体内气血翻涌如沸,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宇文堑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杀意与不甘,不过,他并未冲上来补刀,而是策马顺着魏武卒阵型被撕开的缺口冲了出去。 他终于杀出重围,但身边的一千亲兵已经只剩下两三百人,可想而知为了杀出重围,他们付出了多么惨烈的代价。 宇文堑甚至来不及心痛,直接策马狂奔,现在他闹治理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出去,活下去。 原本他想着战死沙场,以此作为自己戎马生涯的谢幕。 然而,随着阵型彻底溃败,他心中的那口决然之气也随之卸掉,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再也凝聚不起那样的勇气。 “哪里走!” 又是一声暴吼传来,他们的去路再次被挡住。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杆还在滴血的长枪,正是他恨之入骨的魏崇山。 魏崇山身后,一面‘魏’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数百亲兵列阵以待,杀意凛冽,目光如刀。 “杀!” 一声冷吒自魏崇山口中炸响,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宇文堑,率先杀了上去。 身后的扛纛先锋紧跟步伐,率领数百亲兵如潮水般扑了上去。 宇文堑这边,那亲兵校尉也果断带人迎战,双方展开最后的殊死厮杀。 刀光闪烁,杀意翻滚,鲜血飞洒,残肢断臂乱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大地被染成暗红。 魏崇山手中铁枪真气弥漫,只见一道道枪影闪烁如银蛇乱舞,迎面扑来的几名敌人全部中枪倒地。 他们要么被枪锋划开咽喉,要么被刺穿心脏,无一例外皆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第1031章 怪蟒翻身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策马杀来,手中长槊一记凤凰点头,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魏崇山头顶狠狠砸下。 面对宇文堑这一招,魏崇山不慌不忙,身形一扭,反手一枪斜刺而出,正是魏家枪法中的杀招——怪蟒翻身! 怪蟒翻身这一招,无论是在边关沙场,还是在江湖各大流派的枪法中都很常见。 但极少有人知道,这一招真正的源头来自魏家枪法。 当年魏家先祖将魏家枪法公开在魏武卒中传授,此后更是在边关大肆流传,也随之传入了江湖。 放眼当今天下,无论是沙场还是江湖,大多都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随着魏崇山这一枪刺出,仿佛一头远古巨蟒破土而出,携带着恐怖绝伦的气势冲天而起,那杆长枪便是巨蟒吐出的信子。 宇文堑只感觉一股恐怖的杀意将自己牢牢锁定,他震惊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闪避,都避不开这一枪。 情急之下,宇文堑猛地一提缰绳,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他胯下那匹神驹双蹄腾空立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枪。 “嗤!” 长枪贯穿了战马的身体,枪锋从马背穿透而出,去势不减,直奔宇文堑的胸口而去。 后者大惊失色,单手撑在鞍桥之上,一个翻身凌空跃起,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槊再次朝魏崇山刺来。 此时,魏崇山手中长枪还深深插在战马身体中,来不及拔出,面对宇文堑刺来的长槊,他身体微微一侧,险险避开锋芒,随即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槊杆。 宇文堑冷哼一声,猛然转动长槊,槊杆上的倒刺瞬间绞动,魏崇山被迫撒手,否则整个手掌都将被绞碎。 但魏崇山也顺势从战马的尸体中抽出自己的长枪,随即一记铁锁横江,稳稳挡住了宇文堑紧随而来的第二招。 魏崇山从小修炼家传枪术,又得枪法宗师孟星凡的悉心教导,枪术早已炉火纯青,几招交手下来,宇文堑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虚浮,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二人虽然都是八重境,但宇文堑此前与蓝少堂交手便已受了不轻的伤,加之年迈体衰,体力明显不支。 而魏崇山正值壮年,气血旺盛,此消彼长之下,宇文堑明显处于劣势。 只见魏崇山先后使出铁牛耕地和秋风扫叶,将宇文堑逼得节节后退。 紧接着,又接连使出金钩挂玉、青龙探爪,枪锋如电,在宇文堑身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铠甲。 最后一招叶底藏花,枪锋如毒蛇出洞,精准地贯穿了宇文堑的胸膛。 “噗!” 一抹鲜血飞洒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宇文堑身体猛然一顿,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手中长槊距离魏崇山的肩膀不足一尺,但这一尺却成了他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嗤!” 随着长枪拔出,宇文堑的身体仰面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一代名将,纵横沙场数十年,堂堂八重境武修,就此落幕。 无论是江湖还是沙场,没有人是永远的主角。 当年,他踩着无数敌人的尸骨走上神坛,铸就神话,受人敬仰。 如今,他也成为别人登上神坛的踏脚石,成为铸就他人神话的战功。 英雄垂暮,因果循环,历史的车轮从不因任何人而停歇。 随着宇文堑身死,这场战斗也随之盖棺定论。 一炷香之后,剩余那些宇文王族的士兵被屠杀干净,鲜血彻底染红了这片苍茫的大地,在枯黄的草原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距离寒鸦谷二十里之处,一万玄影骑已经休整完毕,列好阵型准备再次出发。 陆沉锋抬头看了看逐渐升到正中的日头,眉头微蹙,问道:“斥候回来了吗?” 亲兵校尉柴宏陉走上前禀报:“目前还没有!” 听到这个消息,陆沉锋眉毛微微一挑。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然隐隐感受到了一丝不安,这是多年来沙场生涯养成的直觉。 “传令全军,全速奔赴寒鸦谷!” 很快,大军开拔,铁蹄滚滚,直奔寒鸦谷而去。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寒鸦谷口的战斗应该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陆沉锋相信,四千魏武卒守住寒鸦谷口应该问题不大,至于魏武卒会付出多大的代价,那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因为,很快整个寒鸦谷口除了玄影骑之外,将再无其他活口。 呈往节度府的战报中会清清楚楚地写明,‘魏武卒为阻拦宇文堑部溃兵,死守寒鸦谷口,最终包括主将魏崇山在内的四千魏武卒全员战死,壮烈殉国……’ 一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寒鸦谷口,然而,他们在距离寒鸦谷口还有数里的地方,却猛然停了下来。 只因前方出现了两支黑压压的大军,如同两座山岳横亘在平原之上。 其中一支打着‘魏’字大旗的队伍正是魏武卒。 从他们的阵型规模来看,似乎并无太大损耗,虽然个个铠甲染血、满脸疲惫,但依旧队列整齐,士气高昂。 在他们的左侧,是一座更为庞大的军阵,人数足有两万,甲胄鲜明,旌旗蔽日。 当陆沉锋看到那面军旗的时候,瞳孔猛然一缩,脸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 “禁军!”陆沉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 他怎么也没想到,禁军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凌川的云州军确实被死死牵制在塔拉草原,无法分兵来援,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那两万自神都而来的禁军。 陆沉锋的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地面,枯萎发白的草地被鲜血染成一片斑驳,暗红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破烂的铠甲、折断的兵刃、碎裂的盾牌、还有被踩进泥土之中的残破军旗,四处散落,无不在告诉陆沉锋一个信息。 这场惨烈的战斗已经结束,而且是以胡羯的完败告终!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魏武卒与禁军这两座军阵中间,那里有一座小山。 准确地说,是一座由万余具尸体堆砌而成的尸山,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第1032章 徒做嫁衣 尸山之上,插着一根旗杆,旗杆顶端挂着的不是军旗,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目狰狞。 那是胡羯一路大军主将宇文堑的人头。 陆沉锋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目光之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自己精心策划的一盘大棋,最后竟然被他们摘走了胜利果实。 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凌川的手笔,只有那个家伙才能如此精准地洞察自己的意图,并反手布下这一局。 此前,兵部曾下达命令,各路援军无论领兵将领品阶高低,抵达之后,皆听从七州将领的调遣,任何人不得违抗。 换言之,就算蓝少堂身为禁军统领,到了云州,也得听从凌川的命令,没有凌川下令,他麾下这两万禁军断然不可能出现在蓟州地界。 按照陆沉锋原本的计划,在双方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刻,全歼胡羯一路大军,这绝对是泼天军功,用‘惊世骇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这将是数十年来,大周取得的最耀眼的一场大胜,斩杀敌军十五万,其中还有宇文王族的数万精锐,外加那支纵横草原所向披靡的赤熊重骑。 他陆沉锋作为这一战的策划者,在整个北系军乃至大周帝国的地位将陡然飙升,无人可与之比肩。 若是在以往,他自然不屑于这些所谓的军功,但近两年来,凌川的表现实在是太出色了,出色到让他无法再视若无睹。 两年前那一战,凌川率领一千余云州军在关外搅风搅雨,多次大败敌军,成功扭转战局。 之后被陛下钦封为东镇先锋,率军杀穿百济三国,全灭大和水军。 紧接着驰援西疆,率军大破敌军,解除西疆危局,再到之后到陇西平叛……每一笔都堪称不世之功,足以载入史册。 陆沉锋虽见识到了凌川的出色,但向来骄傲的他还没有将其视为自己的对手。 在当时的他看来,自己是北系军下一任统帅的不二人选,他不需要争,那枚沉甸甸的帅印终将交到他手中。 事实上,不仅是他,整个北系军将领,包括现任主帅卢恽筹,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朝廷对凌川的态度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危机。 先是朝廷公然给凌川封侯,紧接着卢恽筹对凌川表现出的暧昧态度,让他心中很是不忿。 手下人更是不止一次提醒他,早做准备,以免生出变数。 这才有了他在蜃楼关设局,欲除掉凌川以及他麾下的云州军,可惜最终被云书阑拦下,功败垂成,错失良机。 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除掉凌川的,是自己的父亲竟然因此事痛斥自己。 也正是这一行为,让陆沉锋彻底暴怒,他要用实际行动击败凌川,让世人看清楚,谁才是沙场王者,谁更有资格执掌北系军帅印。 现如今,凌川在北系军中的威望和势力日益壮大,隐约间已经具备了与他分庭抗礼的实力。 而且,他很清楚,若无意外,这场国战之后,卢恽筹多半要从北系军主帅的位置上退下来,那枚帅印将交到下一任主帅的手中。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借助这一战除掉凌川。 所以,他才以蓟州为棋盘,精心策划了一盘大棋。 不仅要立下首功,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更要借此机会除掉魏武卒,断掉凌川的一条臂膀。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的动机竟然被凌川洞察,并暗中布下后手,在最后关头生生摘走了胜利果实。 看着那座用胡羯士兵尸体堆积而成的尸山,陆沉锋体内气血翻涌,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而出,连身旁的亲兵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于他而言,那座尸山不仅是在炫耀战功,更是对自己的无情嘲讽。 两军相隔数十丈,隐约间竟有对峙的姿态,彼此正在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颗火星就能点燃整个战场。 玄影骑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之上,目光冷峻。 四大金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陆沉锋,等待着他的命令。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赶到寒鸦谷之后,无论是什么局面,直接冲上去清理战场,在他们眼里,就算四千魏武卒毫发无损,他们也能轻易将其全灭。 这不是自大,而是这些年驰骋疆场、所向披靡造就的绝对自信。 然而,现在凭空多出两万禁军,让他们不敢妄动,只能将目光看向陆沉锋。 只要陆沉锋一声令下,哪怕是面对两万禁军,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他们只需执行命令,至于后果,那不是他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陆将军,战斗已经结束,实在抱歉让你的玄影骑白跑一趟了!”就在这时,魏崇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语气平静,却让陆沉锋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陆沉锋嘴角勾起一抹渗人的冷笑,眼中寒光如刀,缓缓吐出两个字:“很好!” 随即,他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而就在此时,魏崇山的声音再次传来:“陆将军请留步,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说!” 陆沉锋淡淡吐出一个字。 魏崇山抬手示意,身旁的亲兵校尉杨官麟抬起手中大弓,羽箭斜指上空,猛然拉弓射出。 “咻!” 羽箭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玄影骑阵营前方而去。 陆沉锋身边,手持铁脊雕弓的韩崖迅速弯弓搭箭,欲将这一箭拦下。 然而,陆沉锋却率先出手,只见他掌中真气弥漫,竟然直接将那支羽箭隔空拘了过来。 那羽箭原本并非射向他的,此刻却被他的真气牢牢裹挟,强行抓了过来。 “噗!” 只听一声轻响,羽箭直接炸开,化为一抹齑粉自他掌心飘落,只剩下绑在箭杆上的一封信。 陆沉锋将其展开,当他看清信上内容之后,浑身杀意陡然飙升,如江河决堤,奔腾汹涌。 他身边的玄影骑士兵都感觉浑身冰冷,呼吸为之一窒。 第1033章 机关算尽一场空 ‘阴险恶毒千般计,机关算尽一场空!’ 寥寥十余字,却如万箭穿心,令他胸口发闷,于他而言,无疑是赤裸裸的嘲讽。 透过这张薄纸,他仿佛都能看到凌川那张写满嘲弄的脸。 “凌川,我陆沉锋今日在此立誓,必亲手杀你!”陆沉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声音冰冷刺骨,仿佛从九幽深渊传来。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别人眼中,他似乎就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然而今日,他却罕见地动了真怒。 “将军!”韩崖来到他身边,本想看一看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自家将军如此震怒。 然而,他刚把头凑过去,陆沉锋手中那张纸便无声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 不过,那些碎片并未飘散,而是在他真气的牵引下,重新聚拢,拼凑成了一柄剑的形状。 陆沉锋抬手一挥,那柄由纸片凝聚而成的剑径直朝着魏崇山激射而去。 那柄剑虽是由薄纸聚成,但在真气的灌注下,周身萦绕着犀利的剑芒,仿佛要将虚空撕裂。 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眨眼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隔着老远,魏崇山都能感受到这一剑中所蕴含的杀意。 面对这位九重境强者含怒一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手中长枪猛然刺出,枪锋裹挟着磅礴真气,正是魏家枪法中的‘惊雷贯日’。 “轰!” 一声巨响,两道真气猛烈碰撞,半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将那些纸片尽数烧成灰烬。 魏崇山收回长枪,手臂微微颤抖,可想而知,这一剑的威力有多恐怖。 陆沉锋冷冷地看着魏崇山,沉声道:“信收到了,你也转告信的主人,让他准备好承受我陆沉锋的怒火吧!” 魏崇山持枪抱拳,不卑不亢:“话我一定带到!” 陆沉锋没再说话,调转马头径直离开,玄影骑见状,纷纷跟随其后,铁蹄声渐行渐远。 蓝少堂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但他带领两万禁军屹立于此,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哪怕是号称北疆第一王牌的玄影骑,也不敢小觑。 待玄影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魏崇山才下令全军就地休整。 他则带着杨官麟来到禁军阵前,郑重抱拳道:“多谢蓝统领出手相助,否则,魏武卒恐怕真要葬身这寒鸦谷口了!” 蓝少堂淡然一笑:“蓝某不过是奉命行事,将军还是回头亲自向凌将军道谢吧!” 两人寒暄了几句,蓝少堂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拱手道:“魏将军,我得率军返回云州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魏崇山抱拳相送。 目送禁军离开之后,魏崇山也率领队伍准备返回蓟北原。 虽说宇文堑的大军已被全歼,胡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筹集一支军队来攻打蓟州,但他眼下毕竟是蓟州将领,理当前往复命。 至于玄影骑,他们没能在寒鸦谷口动手,往后就更不敢动手。 因为蓝少堂的禁军全程在场,他若敢在蓟州境内动手,罪名将彻底坐实。 斡拏城。 拓跋桀接到战报后,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元帅府中鸦雀无声,一众参军全程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触怒这位主帅。 “宇文堑……你这千古罪人!” 许久之后,拓跋桀才冷声吐出这句话,声音中压抑着无尽的愤怒与失望。 十五万大军,外加三万军奴,竟然被人杀得片甲不留。 此等大败,就算纵观胡羯帝国三百年历史,也是绝无仅有的惨剧。 要知道,这支军队可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三万宇文王族的嫡系精锐,外加八万身经百战的南征军,还有赤熊重骑这种王牌军团坐镇,即便是战力稍次的赤那部三万兵力,也普遍强于蓟州守军。 反观蓟州方面,七万蓟州军除去守在其他防线的兵力,蓟北原最多也就五万兵力,就算加上一万魏武卒和两万陇南援军,也不到十万兵力。 拓跋桀实在想不通,宇文堑是如何将这样一个必赢的局,打成这副惨状的。 按照他与拓跋青霄的原定计划,的确是想用这一战来消耗三大王族和各大部族的实力。 但像这般,整整一路大军、十多万兵力被全灭,却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对于宇文堑这位老将,拓跋桀相当了解。 当初,宇文堑、慕容陲、耶律斡,还有如今执掌天虎屠龙军的拓跋夔,都是与他同时期崛起的胡羯帝国将领。 正是他们几人,共同缔造了胡羯帝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岁月,历经沙场磨砺和战火洗礼之后,他们也都成长为一代名将。 拓跋桀之所以能成为南征军主将,执掌数十万大军坐镇斡拏城,并非他的能力稳胜其他几人,而是因为他皇族嫡系的身份。 对于胡羯皇族拓跋氏而言,数十万大军自然要由自己人掌管才放心,拓跋桀这位大汗胞弟无疑是最佳人选。 若抛开身份,单论能力,其他几人都丝毫不输于他。 也正因如此,拓跋桀才想不通,为何宇文堑这样一位经验丰富、实力与智慧兼备的老将,这次会败得如此彻底? 就在这时,传讯兵再次送来最新消息。 “主帅!刚刚查实,此次策划这一战的并非裴鸣鹤,而是陆沉锋!” 听到这个消息,拓跋桀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一直怀疑裴鸣鹤身后有高人指点,否则以这位蓟州主将的能力,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裴鸣鹤虽非庸才,但能力与胆魄只能算中规中矩,既没有策划如此大规模战争的能力,也没有以弱击强、主动出击的魄力。 若这一切是陆沉锋主导的,那就说得通了。 紧接着,传讯兵继续说道:“此外,咱们的斥候还探查到,一支两万人的骑兵出现在寒鸦谷口,想必是他们堵死了大军的退路,并将其全歼!” “嗯?”拓跋桀眉头再次一挑,“这支骑兵是什么来历?” 传讯兵摇了摇头:“不知道,此前咱们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拓跋桀深吸一口气,深邃的目光不断变换,忽然,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凌川! 第1034章 闪击战 虽然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猜测,但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出其他答案。 他沉吟片刻,又生出了新的疑惑,从此前得到的消息来看,陆沉锋与凌川二人为争夺北系军下一任主帅的位置,早已势同水火。 为了加剧二人的矛盾,他们甚至没少派探子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如今,二人竟在这一战中联手,这着实让他想不通。 他可不相信这两人会在大局面前放下个人恩怨,即便真的放下,也只是表面功夫,不相互算计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真诚联手? “主帅,要不要将此事禀报大汗?”一名参军小心翼翼地问道。 拓跋桀摇了摇头:“眼下战事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消息一旦传开,势必会影响士气!” “那蓟州方面该如何处理?”那参军又问。 拓跋桀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此战胡羯帝国可以说是将所有家底都搬了出来,如今偌大的草原上,剩下的多为老弱妇孺,青壮已经全部被抽调一空,这才凑齐了一百二十万大军。 本以为在绝对优势下,定能一鼓作气攻破大周防线,即便不能攻破,也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可开战至今已将近一个月,他们非但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反而频频失利。 先是第六路军在玉门关惨败,紧接着第二路军在铁鳞城外遭受重创。 那两次虽然损失不小,但于整体而言并无太大影响,可这一次,一路大军全军覆没,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伤及根本的重创。 此番大败,可不仅仅是损失兵力那么简单,对于整个战局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原本,七路大军齐头并进,不分主次地发动进攻,周军的压力被推到了极限。 对他们来说,八百里边境线每一寸都不容有失,任何一个地方被撕开,整道防线都将随之崩溃。 如今,主攻蓟州的第一路军覆灭,进攻阵型上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如果不能及时将这个缺口堵上,周军便有可能籍此做文章,届时局面将更加不利。 “斡拏城还有多少兵力?”拓跋桀沉声问道。 “回禀主帅,除去运送粮草的军奴,还有不到五万可战之兵!”那名五十开外的参军回答道。 此人跟随拓跋桀多年,是他最信任的得力助手。 “抽调两万兵力,以寒鸦谷为核心展开布防!”拓跋桀指着沙盘上寒鸦谷一带,迅速下达命令。 那参军听后顿时一惊:“主帅,五万兵力守卫大后方的安慰本就很紧张了,若是再抽调两万,斡拏城的防御将出现严重漏洞,属下担心……” 然而拓跋桀的态度异常坚决:“我自有考虑,你去传令吧!” 拓跋桀又何尝不清楚,大军全部压到边境前线后,斡拏城的防御已经很薄弱,但若不能将蓟州这个口子堵住,更加后患无穷。 眼下他已无法再筹集一路大军去攻打蓟州,但也绝不能将蓟州门户敞开,任由周军自由出入。 紧接着,他又对另一名参军问道:“第一路军有多少残兵逃回来?” “目前为止,收拢到的残兵步卒约有三万,还有一些已被彻底打散,最终能回来多少,无法预料!” 拓跋桀点头道:“将残兵收拢之后,编入斡拏城的防卫军中!” “明白。” 蓟北原。 魏崇山率军返回后,直接回营帐休整,裴鸣鹤前来询问战况,魏崇山只是简单禀报了一番,对于玄影骑的事情只字未提。 他很清楚,裴鸣鹤这位蓟州主将从始至终都是陆沉锋的忠实拥趸,此次事件他不仅一开始就知情,更是策划者之一。 只不过玄影骑最终没有动手,自己也没有真凭实据,尽管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主动去捅破那层窗户纸,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 至于玄影骑,离开寒鸦谷口后,并未返回蓟北原,而是直接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玄影骑如同幽灵一般,在关外神出鬼没,专挑胡羯各路大军的后方展开突袭。 他们每次都是一击即退,从不恋战,根本不给对手缠斗的机会。 此举对胡羯大军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在很大程度上打乱了他们的进攻节奏。 这日,玄影骑在陵州防线之外偷袭了拓跋英豪的第四路大军,杀敌近万,并焚烧了大量粮草。 拓跋英豪得知消息后大为震怒,当即命霍元青率领三万南征军轻骑追击,然而,面对以速度闻名沙场的玄影骑,这三万轻骑连对方的尘土都吃不到。 就在霍元青准备掉头返回时,玄影骑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再次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霍元青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将玄影骑碎尸万段。 奈何对方一击即走,根本不与他纠缠,等他整顿好阵型追上去时,玄影骑早已从易安县返回关内。 回到陵州地界后,陆沉锋并未去节度府,而是就在易安县驻留修养。 他住在一栋僻静的宅子里,这是他在陵州的落脚点之一。 宅中陈设异常简单,除了一套沙盘与几张堪舆图,再无多余的摆设。 他喜好安静,从不让亲兵守护,身边只有一名哑女照顾起居,即便是送情报的传讯兵,也只能将书信交到那哑女手中,再由她转交给陆沉锋。 那哑女每日重复着同样的事:做饭、打扫、准备笔墨,从不多言,也从不问,仿佛一尊沉默的影子。 尽管已过去半个月,陆沉锋心中的怒火依旧难消。 这日深夜,陆沉锋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在每一处关隘、每一条补给线上来回逡巡,哑女挑着一盏油灯,随着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忽然,陆沉锋伸手接过油灯,淡淡道:“我自己来,你去休息吧!” 哑女将油灯递给他,无声地欠了欠身,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连门扉的开合都未曾惊动烛火。 陆沉锋的目光继续在沙盘上游走,忽然,油灯的火焰无声地晃动了一下。 第1035章 登门质问 “既是贵客登门,又何必藏头露尾?”陆沉锋看向门口方向,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迈步而入。 来人年过五十,双鬓斑白,可面容肌肤却异常白皙,那是常年不见阳光、近乎病态的白,如同深冬的积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挂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长条形器物。 从露出的金属手柄来看,应是刀剑一类,但那黑布的轮廓却又不像寻常的刀鞘或剑匣,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与沉重。 见到此人,陆沉锋眼底掠过一抹谨慎,他虽不认识对方,却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如同黑暗中潜伏的猛兽。 此人的修为,不在他之下。 陆沉锋将手中的油灯挂在一旁的铁钩上,他转过身,平静问道:“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问你一件事!”那人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目光平静得如同两口千年古井。 不见波澜,却深不见底。 陆沉锋眉峰微挑,眼神中戒备更浓:“你是何人?” “陆长宁!”黑衣男子淡淡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如石子投入深潭。 陆沉锋神色微微一愣,他快速在脑海中翻找这个名字,却始终一无所获。 对方与自己同姓,又是九重境的顶尖强者,按理说不可能籍籍无名。 莫非,他报的是假名? 正当他准备发问时,对方却抢先开了口:“半月前,蓟北原外一战,你麾下玄影骑,为何在赶往寒鸦谷口的途中耽搁了足足两个时辰?” 陆长宁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审讯。 陆沉锋心头涌起一股怒意,这么多年来,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的人,寥寥无几。 哪怕是那位素有‘活阎罗’之称的前任廷尉府都统,以及执掌北系军帅印的卢恽筹,与他说话时,也都会尽可能表现出温和的一面。 可眼前这人,竟如此咄咄逼人,于他而言,无疑是在挑衅。 陆沉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反问道:“你这是在质问我?” “是!”陆长宁毫不避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到这个字,陆沉锋气息一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很好奇,你以什么身份在问我?我又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 当对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陆沉锋便已大致猜到,此人多半是廷尉府的人,可北境廷尉府中没有这样的高手,那就只能是神都来人了。 陆长宁不慌不忙地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随手抛了过来,陆沉锋一把抓住,放到眼前一看,瞳孔猛然一缩。 天子符玺! 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地把对方的身份往高处想,但当那块沉甸甸的令牌出现在眼前时,陆沉锋的内心还是为之一震。 他虽没见过天子符玺的真容,却也听说过,持此令牌,可行君王的部分权柄。 就算是一方节度使或是手握重兵的边疆主帅,也得避其锋芒,此人手持天子符玺而来,开口便问半月前的事,显然来者不善。 忽然,陆沉锋眼皮猛然一跳。 他想到了多年前的一则秘闻,陆长宁这个名字,也随之从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 那则秘闻的核心内容,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但那件事之后,那位曾经冠绝神都的天之骄子便凭空消失了。 有人说,他被皇帝秘密处死;有人说,他被驱逐出神都,从此隐世不出;也有人说,他被囚禁在神都天牢之中,永不见天日。 如今,这位消失了近三十年的天骄人杰再次现世,尽管已年过半百,不复当年风华,可只要听闻过他名字的人,都不敢有丝毫小觑。 只因在那个年代,‘陆长宁’这三个字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没有人敢挑衅他。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陆长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可传到陆沉锋耳中,分量已截然不同。 陆沉锋极不情愿地躬身行礼,声音低沉:“陆沉锋见过大人!” 他迈动沉重的步伐上前,双手将那块沉甸甸的金牌奉还给对方。 陆长宁接过令牌,收入怀中,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陆沉锋脸上。 他从这个被誉为北系军下一任主帅的年轻人眼中,看到了骄傲,看到了不服气。 对此,他并不意外,曾几何时,他跟眼前之人一样骄傲,从某种角度来说,陆沉锋与年轻时的他是一路人。 可他非但没有惺惺相惜之感,反而带着几分鄙夷。 一个真正骄傲的人,若有骄傲的资本,理当光明磊落,凭实力去拿自己想要的一切。 在陆沉锋看来,自己这一礼并非对他陆长宁,而是对那块代表皇权的天子符玺。 换言之,就算当年陆长宁名动天下,也没资格让他卑躬屈膝。 “回答我的问题!”陆长宁将令牌收好,目光重新落在陆沉锋身上,如同一把无形的刀。 将天子符玺还回去之后,陆沉锋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道:“当日,宇文堑留下一万精兵断后,玄影骑被其拖住,这才延误了时间!” 陆长宁抬起目光看着他:“果真如此?” 恍惚间,陆沉锋感觉那双目光能看透一切,哪怕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无所遁形。 但他也是城府极深的人,哪怕是面对这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神,依旧能面如常色,不露任何破绽。 “你若不信,可问我麾下将士!”陆沉锋毫不避讳地迎上对方的目光,言语间大有与陆长宁较劲之意,下巴微微扬起。 陆长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摇了摇头:“我自会查明!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若让我查到你坑害同袍,就算没有证据,仅凭我手中这块令牌,也能将你就地正法!” 陆沉锋眼中闪过一抹愠怒,声音微沉:“大人这般滥用职权,难道就不怕寒了战场上浴血厮杀的将士们的心?” 陆长宁不屑一笑:“那也比他们被自己人坑害、死得不明不白要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迈步走了出去,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陆沉锋愣愣站在原地,目光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36章 立储、亲征 北疆开战已四十多天,战火沿着八百里边境线熊熊燃烧。 各大雄关要隘昼夜不停,边关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 铁蹄铮铮,狼烟滚滚,整个北境如同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吞噬着无数生命。 北境七州的官道上,马蹄声接连不断。 哪怕是夜间,火把也将道路照得通明,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节度府中,每天收到的前线战报多达上百份,所有人昼夜交替,处理着这些战报,并将一道道命令传往各州。 没有人敢松懈,因为每一份战报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近段时间,北境七州家家户户点起了长明灯,百姓们在为边关将士祈福。 他们心里都清楚,守住边疆的从来不是城墙,而是边军。 自古以来,北疆的战争便从未停歇过,没有人记得死了多少人。 以往每逢边疆开战,便有不少人拖家带口逃往内地避战,可这一次,极少有这样的情况。 或许,他们心里也明白,如果北系军挡不住胡贼的铁蹄,整个中原都将被踏碎。 到那时,天下再无净土,躲到哪里都没用。 事实上,这样的情形远不止于北境七州。 这一场决定帝国生死、种族存亡的国战,早已席卷了所有州县,就算是最偏远的地区,也在一个月前得知了消息。 每次战报抵达,州府县衙都围满了人,人们奔走相告。 当得知局势对大周不利时,无数人面露担忧,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每逢捷报传来,大家又会激动狂喜,有人甚至当街落泪。 特别是近段时间,随着战斗进入白热化,举国上下每一个人的神经都被绷得紧紧的,如同拉满的弓弦。 无数家里亮起了长明灯,每到傍晚,便有人自发来到附近的江河湖泊、小溪池塘,放起花灯。 那些花灯在夜色中星星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寄托着千家万户的祈愿。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为边关将士祈福,祈求老天保佑大周取得此战的胜利,保佑北疆边关少死点人。 神都,洛河两岸人影绰绰,成片点燃的花灯漂浮在河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半月前,皇帝便带头吃斋祈福,这一举动不仅在皇宫传开,整座神都的百姓都开始效仿。 城外护国寺,诵经声昼夜不停。 事实上,不光是神都护国寺,国内成百上千的大小寺庙皆是如此,前来上香祈福的香客也明显比以往多了很多。 只不过,平时前来求财、求官、求学者居多,而最近,大多是祈求北疆得胜。 昭元廿八年,十月十四,立冬。 皇帝携一众皇亲与满朝文武,前往太庙祭祖。 此次祭祖规模尤为隆重,连好几名白发苍苍,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皇族宗老都被人抬到了太庙,显然,此次祭祖意义非凡。 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走下御辇,他先是按礼制叩拜天地,随后由祭奠历代先祖。 当完成这一系列仪式后,礼部尚书赵怀庭当众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天践祚,夙夜兢兢,惟恐不克负荷。今仰承皇天上帝之眷命,俯告后土皇地祇之明德,恭诣太庙,昭告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皇长子周苍,天资英睿,器识宏深,仁孝夙著,文武兼资。居东宫则人心定,主宗祀则宗庙安。兹敬循典制,谨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天序,以固国本。 尚祈天地垂佑,祖宗默鉴。朕当与皇太子同心图治,永保鸿休。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册封诏书宣读完毕,现场一众皇亲和满朝文武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尽管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召告天下时,人们内心的震惊依旧难以抑制,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神色复杂。 立储乃关乎国运的头等大事,就算北疆国战牵动着整个帝国的心,却也盖不住此事的风头。 数月前,皇帝便让大皇子周苍进入御书房协助批阅奏章,这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帝已将他当做储君培养。 若非如此,怎么可能让他接触国事?要知道那些奏章上的朱批,一笔一划都浸透着皇权的分量。 周苍恭敬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圣旨。 这道圣旨他等了太久,可今日真正交到自己手中,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捧着的不是圣旨,而是一座山。 忽然,他想起了恩师的告诫:‘越是接近成功,越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距离皇位越近,也就距离深渊越近,只要你一天没坐上皇位,就永远要夹起尾巴做人!’ 周苍手捧诏书,面朝祖庙,额头抵地,冰冷的金砖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颤抖:“父皇以宗庙社稷付儿臣,儿臣唯有肝脑涂地,不负江山社稷,不负百姓苍生……” “陛下英明,太子殿下德才兼备,心地仁厚,此乃我大周制服啊!” 立马有人上前恭维,有人夸赞皇帝英明,也有人恭贺太子入主东宫。 周苍小心谨慎地应付着,不敢表露出丝毫的激动。 紧接着,吏部尚书赵怀庭宣读了第二封诏书。 【朕承天命,嗣守鸿业,夙夜惕厉,不敢康宁。今北疆不靖,胡骑犯边,七州告急。 朕思之:天子者,非徒坐守深宫、垂拱而治也。当社稷危难之际,必亲秉旄钺,以安黎庶,以振军心。太子周苍,既正位东宫,仁孝明达,足可监国,总揽万机。 朕今决意御驾亲征,率帝国雄师,赴北疆,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上以报祖宗社稷,下以俺黎民百姓。 咨尔文武百司,各恭厥职,听命于太子。军民吏卒,咸宜戮力同心,共赴国难。有功者必赏,有罪者不赦。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此诏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如同寒风灌入大殿。 周苍第一个站了出来:“父皇不妥!您乃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儿臣身为太子,愿代父皇亲临北疆,鼓舞大军士气……” 他的声音急切,额头再次触地,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1037章 皇帝遇刺 周苍话音未落,太庙大殿内便此起彼伏地响起附议之声。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陛下三思啊!” 群臣跪了一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此起彼伏。 皇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阶下跪伏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周苍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苍儿!”天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嘈杂,“你可知朕为何执意亲征?” 周苍抬起头,欲言又止,喉结滚动了一下。 皇帝周承渊负手而立,目光透过大门,看向远处。 仿佛越过了重重宫墙,越过了千山万水,俯瞰着这座他坐了将近三十年的江山。 “朕要明明白白告诉天下百姓,周承渊不是只会躲在深宫享福的皇帝!更要明明白白告诉边关将士,我这个皇帝,也能披甲执兵,与他们并肩作战!同样要告诉胡羯人,朕也能舍得一身剐,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皇帝声音铿锵,语气决绝,在空旷的太庙大殿中久久回荡。 “陛下体恤边关将士,那是大周之福,可边关局势瞬息万变,您乃一国之君,切不可以身犯险啊!”黄千浒站了出来,声音恳切,额头上的皱纹因担忧而拧得更深。 “哈哈哈哈……”周承渊仰头大笑,继续道:“朕已完成立储,若朕不幸战死边关,太子即刻登基继位,有诸位辅佐,有何可担忧?以朕一人之死,激起全军国恨,此战必胜!”皇帝说得慷慨激昂,双目如炬。 然而,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的周苍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出自父皇本意的肺腑之言,还是他在有意试探自己? 都说帝心如渊,深不可测,他不敢胡乱揣测,更不敢有丝毫侥幸。 紧接着,皇帝垂下目光,看向文武百官,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容易!可要让十万将士心甘情愿为你卖命,光靠一道圣旨,不够!” 周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可是父皇……” “你如今是太子,朕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朕守好后方。遇事多向黄首辅与宋次辅商议,更要严于律己,宽厚待人!” “父皇!”周苍猛地抬头,眼眶已经泛红。 皇帝不再看他,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南宫昰听令!” “臣在!”身着铠甲的南宫昰大步出列,抱拳领命,甲叶铿锵作响。 “点三万禁军,三日后随朕赶赴北疆,不得有误!” “臣遵旨!”南宫昰朗声回答,声如洪钟。 皇帝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群臣,声震屋瓦:“群臣听令!” 文武百官齐齐跪伏,山呼:“臣等在!” “太子周苍,监国摄政,凡军国大事,悉禀太子裁决。尔等当忠心辅弼,各司其职,勿负朕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若有怠慢朝政、挑拨离间、欺太子年幼者……朕虽在千里之外,尚能取尔项上人头!” 满殿肃然,无人敢喘大气。 “臣等谨遵圣命!敢不尽心竭力,以报陛下!”山呼声中,天子缓缓抬手示意平身。 很快,朝廷立储和皇帝御驾亲征这两件大事便迅速昭告天下,得知消息后,天下人无不为之震惊。 祭祖仪式完成后,皇帝让所有人退去,独自留在太庙之中。 不多时,一名身着素衣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把扫帚来到殿前。 他正是不久前起兵谋反失败、被皇帝安排到太庙请罪的骁王周淮骁,数月幽禁,他面容消瘦了许多,鬓角已见霜白,眉宇间带着几分颓废之气。 “罪人周淮骁,见过陛下!”他正欲下跪,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陪朕说说话吧!”皇帝说完径直走向偏殿。 周淮骁略微犹豫了一下,放下扫帚跟了上去,偏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太祖皇帝的画像。 进入偏殿之后,皇帝示意周淮骁坐下,并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紧接着,皇帝挥手让金吾卫退下,又对着暗处挥了挥手:“你们也去外面等候吧!” 这道命令是给暗处的龙隐卫的。 很快,偏殿之中就只剩下皇帝周承渊与被削去王位的周淮骁这对兄弟。 没有人知道两人在谈论什么。 约莫半炷香之后,偏殿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金吾卫顿时一惊,火速冲了进去。 退开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一种金吾卫脸上一片苍白。 只见皇帝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玄色龙袍的胸口处洇开一片暗红,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出来。 “陛下!”金吾卫大惊失色。 另一边,周淮骁手中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正欲翻窗逃走,结果被一名龙隐卫截住。 他自知无路可逃,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手中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利刃没入心口,他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陛下遇刺!”随着一声大喝,外面的金吾卫立马进入战斗状态。 紧接着,一名金吾卫抱起皇帝从偏殿冲出,身后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滴。 回到寝宫,一众太医早已被提前传唤过来,所有人坐立不安,额头上冷汗涔涔,药箱里的银针、金创药摆了一桌。 很快,太子周苍便闻讯赶来,却被金吾卫拦在门外。 “父皇情况如何?”太子满脸焦急,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太医们正在诊治,您还是先别进去了。”金吾卫躬身答道。 紧接着,皇后也赶了过来,急切问道:“苍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后,儿臣与众大臣离开太庙没多久,便听闻父皇遇刺,具体情况,儿臣也不清楚!” 皇后眉头紧皱,转身看向金吾卫:“凶手抓到了吗?” 几名金吾卫面露难色,但还是开口:“回禀娘娘,凶手已经自尽了。” 不多时,华昭妃与姚瑾妃也赶了过来,后者还牵着年幼的四皇子周玄,小家伙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 第1038章 廷尉府提点 皇后简单将情况告知了一番,随后说道:“太医正在诊治,我们去外面等候吧!” 来到外面,皇后立即对金吾卫下令:“立马命令禁军封锁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宫,胆敢走漏风声者,诛九族!” “是!”金吾卫抱拳领命,随即快步去给禁军传令。 一国之君在祖庙遇刺,这消息一旦传出去,皇家颜面受损事小,若是引发朝野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皇宫九门紧闭,大量禁军出动,各宫殿路口皆是擐甲执兵的士卒,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紧张的氛围将整座皇城笼罩。 一个时辰之后,太医顶着满头大汗前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启禀诸位娘娘,上苍保佑,陛下并未伤及要害!” 听闻此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皇后与华昭妃喜极而泣,姚瑾妃紧紧搂住怀中的四皇子,口中念着‘老天保佑’。 据太医说,那一刀虽然刺中了陛下的胸口,但角度恰好偏离了心脏,没有伤及要害。 不过因为失血过多,陛下此时还处于昏迷之中,至于何时能醒来,他们也说不准。 无论如何,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华昭妃与姚瑾妃离去之后,皇后也起身离开。 临走时,她看向太子,目光深沉:“苍儿,你也跟我回去休息吧!” “儿臣想在这里守着父皇!”周苍一脸担忧地摇头。 “你父皇现在需要静养,有太医和金吾卫守着,没事的!而你如今当以国事为重。” 太子敏锐察觉到了母后语气的异常,抬眼看去,只见母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警示。 他心中一凛,立马起身:“母后说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说完,他便起身随皇后一起离开。 一路上,到处都能见到禁军和金吾卫的值守,隐约还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廷尉府成员。 来到坤宁宫内,皇后遣散了所有下人,这才面向太子,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苍儿,你可知,你险些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周苍面色苍白,内心一阵后怕:“母后教训得是,是儿臣想得太简单了!” “在这皇宫之中,一言一行都得思量再三,你现在身为太子,表面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你往后的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一旦走错,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皇后告诫道,目光如针。 “儿臣明白!” 周苍不傻,只是相比那些久居深宫玩弄权术的人,还显得有些稚嫩。 今日的刺杀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全程将注意力放在父皇的安危上,都没来得及深思这变故背后牵扯的信息。 他前脚被封为太子,皇帝后脚便遭遇刺杀,这任谁看了,都会联想到是他这位太子迫不及待上位,故而做出大逆不道之举。 虽说但凡长点脑子都能想通,自己还不至于傻到这么明目张胆,更不可能这般迫不及待。 可这天底下明白人又有几个?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一旦四起,经过一次又一次添油加醋,必然会越传越真,越传越深。 到那时,无论是不是自己做的,自己都得背上‘夺权弑父’的骂名。 哪怕有一天自己成功登基,也未必能洗掉这一污点,就算自己在位时没人敢提,可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谁又知道呢? 行刺的周淮骁已死,当时又没有其他人在场,事情的真相只能等父皇醒来才能水落石出,在父皇苏醒之前,自己无疑是嫌疑最大的人。 这个时候,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父皇。 “相信廷尉府很快就会到坤宁宫,你需要做的是,如实交代一切,不要心存半点侥幸!”皇后抬起目光,紧盯着他,“记住,我说的是一切!” “儿臣明白!”太子点头应道。 他知道,廷尉府只要想查,没有任何东西能瞒过他们,无论大事小事,自己但凡有所隐瞒,都势必会加重嫌疑。 首辅府,老管家迈着急促的步伐来到黄千浒的书房门口,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老爷,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黄千浒放下那本泛黄的手札,眉头微皱。 “陛下遇刺!”老管家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 听闻此言,饶是老成持重的黄千浒也猛然站起身来:“细细说来!” “祭完太庙之后,群臣离开,陛下在偏殿见周淮骁,之后便被周淮骁刺伤!”老管家简要叙述了经过。 “陛下现在情况如何?”黄千浒连忙追问。 “金吾卫护送陛下回宫后,皇宫便彻底封锁了消息,没有人知道详情!” 黄千浒眉头拧成了川字,满是不解:“周淮骁为何要对陛下下手?还有,皇帝身边有金吾卫时刻保护,暗卫更是从不离身,他怎么能得手?” “据说,当时陛下遣散了金吾卫,连暗卫都被支开了,周淮骁刺伤陛下之后,也当场自杀了!”老管家补充道。 黄千浒沉默了许久,那块深褐色的老年斑在烛火映照下尤为显眼。 终于,他缓缓开口:“你记住,首辅府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宫里的消息!” 这名老管家跟随他多年,自然明白黄千浒的意思,躬身道:“明白!” 事实上,不光是黄千浒,但凡是今日参与祭拜祖庙的皇亲宗室和文武百官,刚返回自己的府邸便接到了消息。 但他们都果断选择了沉默,没有人多嘴,更是严格下令,任何人不允许打听。 半个时辰之后,廷尉府的人果然来到坤宁宫,只不过并没有预想中那般大动干戈,而是只有一个人只身前来。 来人正是阎鹤诏,他直接点名要带太子去廷尉府问话。 皇后没有阻拦,太子也没有丝毫抗拒,跟着他前往廷尉府。 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来到廷尉府之后,阎鹤诏并没有直接询问关于皇帝遇刺的事,而是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太子殿下最近的行踪、饮食偏好、最近读什么书等等。 他问得不紧不慢,如同闲话家常,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太子的眼睛。 第1039章 准备撤退 太子没有任何隐瞒,全部如实交代,包括他出宫去翠月楼与头牌私会的事都没有隐瞒。 事实上,这些事情廷尉府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当面询问不过是为了求证。 阎鹤诏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缓和了些:“想必殿下也知道本官请你来的意图,并非是怀疑殿下,而是事关陛下安危和皇家颜面,不得不谨慎一些!” “总督大人言重了,本宫明白!”太子回答道,神色坦然。 与此同时,在廷尉府中被问话的,还有今日在太庙保护皇帝安全的金吾卫和那几名暗卫。 廷尉府没有用刑,甚至都没有上枷锁镣铐,一番问话下来,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这让阎鹤诏也感觉无比头疼,看来,只有等陛下苏醒,事情的真相才能水落石出了。 事实上,不仅是皇宫戒备森严,大批禁军也出动对神都展开了搜捕,一股紧张到极点的氛围将这座千年古都笼罩。 冬至。 北疆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落无声,却铺天盖地。 万里草原一夜白头,连绵的营帐如巨兽匍匐在苍茫天地间。 大周军营中,篝火在风雪里明灭不定,哨兵裹着铁甲呵出的白气转瞬凝成冰霜。 远处胡羯骑兵的号角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的呜咽。 两军对峙的战场上,半掩的尸骸与折断的旌旗正被大雪一寸寸掩埋,仿佛苍天垂帘,为这些战死沙场的士兵们盖上最后的裹尸布。 塔拉草原,大雪覆盖了满目疮痍的战场,斑驳血迹被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数万云州军镇守青蟒脊已经四十多天,耶律斡的大军发起了上百次进攻,却始终未能冲上这道低矮的山脊。 这场大雪让耶律斡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攻打塔拉草原四十多天,结果连对方的第一道防线都未能攻破,这让全军上下的士气异常低迷。 按照他最初的计划,这个时候就算没有攻入大周境内,至少也应该已经兵临高平县,做最后的决战了。 随着寒冬到来,局势对于他们来说将愈发不利,不仅进攻难度大大提升,后方的粮草补给也将更加困难。 他不是没想过从其他地方绕行,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不敢大规模分兵,因为那样会使大营兵力空虚,凌川随时可能发起反击。 以他对凌川的了解,被动防守从来不是那家伙的风格,主动出击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可若是分出少量兵力从其他方向进攻,往往会被他杀得丢盔弃甲,偷鸡不成蚀把米。 凌川再度登上指挥台,伫立在风雪中,目光如鹰隼般望向数里之外的胡羯军营。 营帐连绵,炊烟稀疏,那支曾经气势如虹的大军,如今在风雪中显得萎靡不振。 他凝视良久,随即转身回到中军大帐,召集一众将领。 “咱们是时候撤离了!”凌川开门见山。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炸开了锅,柳衡第一个站起来,满脸不解:“将军,咱们守了这么久,青蟒脊依旧稳如磐石,照这样下去,再守个三五个月都不成问题!” 薛焕之也紧随其后,拍着胸脯道:“将军若是担心石弹不够,我这就派人去火石滩运过来,保证不耽误!” 凌川微微摇头,神色沉静:“此前筹集的石弹已经见底,这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胡羯的其他几路军久攻不下,定会将目光转向咱们这边!”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青蟒脊的位置,“咱们的方向是最靠北的,若是朝鲁的二路军和拓跋英豪的四路军突然转向,朝咱们包抄过来,咱们将瞬间陷入三面受敌的险境!”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他们的目光终究还是太狭隘了,始终只盯着这一处战场,而凌川从始至终看的都是全局。 “如今寒冬已至,撤到第二道防线,将士们也能暖和些!”凌川继续分析道,“相反,胡羯大军继续往南,战线越拉越长,粮草补给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撤?”柳衡开口问道。 “就这两日!”凌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在撤之前,得让耶律斡付出一些代价!” 听闻此言,众人顿时精神一振,大致已明白凌川要对敌军出手了。 张破虏第一个忍不住站了起来,两眼放光:“将军,让我打头阵吧!” “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凌川看着他,笑问道。 张破虏搓着双手,满脸焦急:“将军你是有所不知啊!最近一直被动防守,兄弟们早就手痒了。仅有那几次接刃战,也都被雁翎骑的兄弟给抢了,咱们玄甲营啥都没捞着啊!”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哄堂大笑。 对于张破虏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大家都把他当成小兄弟看待,他虽然出身尊贵,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反而自带一股豪气。 对于张破虏而言,相比以往在神都跟那些权贵公子厮混,现如今跟这帮沙场糙汉混在一起,反倒更像是一路人。 笑声渐歇,凌川正色道:“柳衡、江来听令!” “属下在!”二人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后日清晨,以北面十里狼烟为号,你二人各率五千雁翎骑,突袭敌军大营左右两翼。切记,务必一击即退,不可深入敌阵!” “遵命!”二人领命退下。 “唐岿然、张破虏听令!” “属下在!” “你二人率玄甲营从敌军阵营东面杀入,从西面杀出,主要目的是袭扰敌军,打乱他们的阵型,尽量制造恐慌,切记不可恋战!” “明白!” “薛焕之听令!”凌川将目光转向薛焕之,“战斗一旦打响,你立马率军带着投石车、床弩和营帐南撤,到忠骨岭与赵襄的云州步卒汇合!” “得令!”薛焕之抱拳答道。 “陈谓行、纪天禄听令!” “属下在!” “你二人将夜枭营撒向东西两侧,密切关注陵州和朔州方向的敌军动向!” “遵命!” 随后,凌川特意强调,行动之前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第1040章 你真不想争? 待众将领命离去,凌川让苍蝇去将周灏叫来。 也不知是不是陈谓行和纪天禄对他的特殊照顾,近段时间周灏一直待在青蟒脊,并未率队到前线或敌后刺探情报。 很快,周灏顶着漫天飞雪来到帐中,他脸颊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但身形依旧笔直如松。 “周灏见过将军!” “坐吧!”凌川示意他坐下,又让苍蝇给他倒了一碗热茶,周灏接过茶碗,先是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待指头恢复了些知觉,才小口喝下。 “将军找属下有事?”周灏主动开口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目光沉静:“神都的诏书昨日抵达北疆,陛下封周苍为太子!” 听到这个消息,周灏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稍纵即逝,随即恢复如常:“大皇兄身为皇长子,理当继承皇位。臣弟为他高兴!” 凌川一直盯着他,那瞬间的异色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真替他高兴?”凌川笑着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是自然!”周灏答道。 他又自顾自倒了一碗热茶喝了起来,似乎想借此掩饰内心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凌川顿了顿,缓缓开口:“殿下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在望云关相见时的谈话?” 这一次,他没有直呼其名,而是称他为‘殿下’,这无疑是在告诉周灏,此刻凌川是在与他三皇子这个身份对话。 “自然记得!”周灏点头,放下茶碗,神色变得郑重。 凌川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如炬:“当日我问你,若有朝一日你得了皇位,可否用这至高权柄换取天下太平,你当时回答我,若真如此,别说是区区皇位,就算用你的性命为筹码,也毫不犹豫!” 周灏点头,眼神坚定:“我说过的话,从未忘记!” 凌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我今日再问你,若为了天下百姓,你是否愿意背负千古骂名,去争夺皇位?” “哐当!” 周灏手中的茶碗脱手坠地,应声而碎,他满脸惊诧地瞪着凌川,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周灏依旧难以平复内心的震撼,声音艰涩:“将军慎言!对于皇位,我从未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殿下,你扪心自问……”凌川直视着他的眼睛,字字如锥,“你是真不想,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后台、没有背景,根本争不到,所以才不敢奢想?” 这一次,周灏没有急着回答。 不是避而不答,而是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 正如凌川所言,他的母亲不过是出身江湖的歌女,有幸得陛下青睐带入宫中。 虽然陛下对他们母子也算不错,可在危机四伏的皇宫之中,他们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母亲为了保护他,将他送入书院,后来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大皇子与二皇子因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母亲为了让他远离权力斗争的漩涡,不惜将他送到北疆边关。 从小到大,他都没想过要去争夺皇位。 因为他知道,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从来都跟自己没关系,没有后台,没有靠山,他拿什么去争? 可扪心自问,他真的不想吗? 周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不代表他就真的不想。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名利二字,可放眼天下,还有什么名能胜过九五至尊的权柄?有什么利能胜过万里江山的锦绣? 就在这时,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了家国天下舍身成仁,固然是人人敬仰的英雄;但为了苍生百姓背负骂名地活着,何尝不是一种大义?” 周灏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为何是我?” 凌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因为我觉得,你更适合当皇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如果这一仗大周输了,整个中原都将成为胡羯的战利品,大周帝国自然不复存在。但若是我们赢了……” 他看着周灏,目光灼灼,“殿下不妨大胆去想一想!” 周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中军大帐的。 夜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铠甲走出营帐,让手下的兄弟去休息,自己替他巡值。 这一夜,雪停了,风却更冷了。周灏在风雪中走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当初,他第一次听到凌川这个名字,是源于那篇《水舟论》,此后又被他的《乾坤四训》深深震撼。 但真正让他为之惊叹的,是来到云州之后的所见所闻。 云州百姓人人有地种,家家有余粮,无世家门阀剥削,无乡绅豪强欺压。 与大周其他州县相比,这里不就是人们口中的世外桃源吗?云州百姓脸上的幸福是看得见的,他们对官兵的敬重也是发自内心的。 这一年多来,不止是云州,北疆其他州县也都在尝试套用云州这套方法治理。 虽然他们没有凌川这般魄力,进行大刀阔斧改革,以至于很多法度无法落地,但成效也是肉眼可见的。 若整个大周皆如此,那国力将强盛到何等地步? 到那时,无论是胡羯帝国还是大和帝国,都将无法再威胁大周。 然而,世家门阀和乡绅豪强,都是存在了上千年的群体,只不过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家跟世家门阀何尝不是一样?中原历经一次又一次改朝换代,皇帝轮流坐。 他若真的坐上皇位,真的能狠下心来毁掉祖宗基业吗? 说得更近些,他想要坐上皇位,就必须除掉太子,那他这一生,乃至死后千百年,都将背负弑兄的骂名,他能背得起吗? 周灏不知道答案,或许正如院长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真到了那一天,他就能做出选择吧。 次日,胡羯大军依旧顶着暴雪发起进攻,结果与之前如出一辙,在投石车和弩箭的密集覆盖下,他们根本冲不上去。 茫茫白雪再度被鲜血染红,显得格外刺眼,只不过没多久,那些血迹便被飞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连那一具具躺在雪地里的冰冷尸体,也只剩下一个个不起眼的鼓包。 第1041章 雁翎骑突袭 又过一日,清晨,青蟒脊之上一切如常。 排列整齐的投石车与床弩前围满了士兵,时刻准备战斗,后方营地中,成片的炊烟袅袅升起,显然正在做饭。 胡羯中军大帐内,耶律斡听着斥候每日一次的禀报,已经近乎麻木。 整整一个半月,周军一直守在上面,用投石车和弩箭压制,让他手握十多万大军却毫无办法,那种憋屈与压抑,让他内心几乎抓狂。 相比之下,他更希望与周军来一场正面厮杀,也好过这种不断派人去送命、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的憋屈。 “传令各军休整,每隔一个时辰,派两支小队象征性冲锋即可!”耶律斡不耐烦地下达了命令。 一个多月都未能攻下青蟒脊,如今漫天大雪,进攻难度大大增加。 与其白白送死,不如让士兵们在营中休整,等雪化了再做打算。 如今刚入冬,初雪虽然猛烈,但不会一直持续,少则两日,多则三五日就会化掉。 他并不知道,今日天刚亮,周军的两支骑兵便已悄悄出营,埋伏在他的大营周围。 就在此时,青蟒脊以北十里处,突然升起一股狼烟,灰白色的烟柱直冲云霄,与雪地的颜色极为接近,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胡羯军营中,箭楼上的士兵大多将注意力放在南面的周军阵营方向,同样没有人注意到后方的异常。 忽然,箭楼上的士兵发现,东西两侧的雪地中出现了两支骑兵队伍,正在快速朝大营方向冲来。 草原上铺着一层半尺深的积雪,战马踩在上面,马蹄声比平时小了许多,等他们听见动静时,那两支队伍已经逼近到了弓箭射程之内。 以至于向来对马蹄声极其敏感的胡羯士兵这次竟未能提前察觉敌情,等他们发现异常时,那两支骑兵距离营帐已不足两里。 “敌袭!” “呜呜……” 急促的号角声自箭楼上响起,尖锐刺耳,瞬间传遍数千座营帐。 正在营中休整的胡羯士兵顿时大惊,一些人冲出营帐查看情况,其他人则慌忙披甲,营中一片混乱。 中军大帐内,耶律斡猛然翻身坐起,厉声喝道:“什么情况?” 帐外亲兵掀开帐帘快步走入,急声道:“将军,东西两侧出现两支骑兵,正朝咱们大营杀来!” 耶律斡先是一惊,随即追问:“对方多少兵力?” “两支队伍皆在五千人左右,打的是云州雁翎骑的惊电裂云旗!”亲兵快速答道。 听到‘雁翎骑’三个字,耶律斡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狂喜,大声吼道:“传令各军,火速备战,务必将这些王八蛋给我留下!” 这段时间,他承受了太多的憋屈,空有十万大军却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在青蟒脊下白白送命。 如今雁翎骑竟敢趁着大雪来袭,正好给了他一雪前耻的机会,他当即命亲兵为他披甲,决定亲自上阵。 雁翎骑如同雪地中两条翻腾的黑色蛟龙,以极快的速度朝胡羯大营东西两侧席卷而去,马蹄翻飞,在身后扬起漫天飞雪。 此前,胡羯大军大多在营中休整,许多士兵为了取暖已脱去冰冷的铠甲。 尽管他们听到号角便第一时间起身着甲,但雁翎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很多士兵刚冲出营帐,根本来不及列阵,雁翎骑便已杀到跟前。 雁翎骑一如既往地发挥自身长处,一百五十步外以弓箭压制,轮射三箭之后,距离已拉近至五十步内。 他们迅速收起破甲弓,改换匣子弩,这个距离上,匣子弩的精准度和杀伤力都极为恐怖,不敢说例无虚发,但十中七八却是寻常。 许多胡羯士兵刚冲出营帐,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被破甲箭和弩箭射杀,惨叫着倒在雪地中。 这一次,雁翎骑将攻击距离压得很近,全程保持在三十步左右,几乎是贴着营帐快速绕行。 营帐内的胡羯士兵接到旗语指示,以为雁翎骑要冲入营中,纷纷冲出筑起防线。 然而雁翎骑自始至终都没有冲进敌营的打算,始终保持着高速奔袭,不断用弩箭收割敌人的生命。 若从高处俯瞰,雁翎骑就像两把墨色的弯刀,贴着胡羯营帐东西两侧急速掠过,速度快得对方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按照凌川的安排,杀敌只是顺带,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将营中的胡羯骑兵吸引到东西两侧。 这样一来,敌军阵营中心区域必然空虚,为玄甲营的冲阵创造有利条件。 而且,胡羯士兵在情急之下赶往营帐边缘,根本来不及列阵,待玄甲营冲入敌阵,他们就算想要组织防御,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雁翎骑贴着营帐一路射杀敌人,最终在东北方向合二为一,迅速撤离。 胡羯士兵见状,顿时一头雾水。 本以为雁翎骑会与他们来一场生死之战,没想到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袭扰,打完便跑,毫不恋战。 “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炸响,一股黑色洪流从东面草原上奔腾而来,这支队伍打着白山黑水旗,赫然是云州玄甲营。 箭楼上,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刺耳。 得知玄甲营出现,耶律斡的脸色骤变,他很快明白过来,周军出动雁翎骑仅仅是为了袭扰,真正的杀招是这支玄甲重骑。 不过,他依旧不担心,玄甲营确实强悍,但他们终究只有一万人,面对自己十多万大军的营盘,只要敢冲进来,自己就能将其困死其中,逐步蚕食干净。 “传令大军,结阵御敌!”耶律斡迅速下达命令。 紧接着,他命巴音和呼日查各带一支骑兵待命,一旦那支云州重骑出现颓势,便立刻包抄上去将其困死。 随后,他又让人给苍狼铁骑主将耶律玄戈传令,命其整顿苍狼铁骑,立马去追击雁翎骑。 苍狼铁骑乃是耶律王族的王牌精锐,是一支万人规模的轻骑兵。 正面冲阵,苍狼铁骑或许不如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和慕容王族的狮甲军,但若论速度,放眼整个草原,苍狼铁骑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第1042章 目标粮草营 此前,耶律王族认为,无论是草原部落还是大周帝国,能与苍狼铁骑一较长短的,也就只有玄影骑了。 然而,这段时间,与雁翎骑的几次交锋中,他们震惊地发现,这支组建不到两年的队伍,竟然能跟他们打得有来有回。 最初,苍狼铁骑乃是一支重骑兵,奈何,一支万人规模的中骑军每年的军需太惊人,饶是耶律王族也倍感吃力。 毫不夸张地说,一支同等规模的重骑兵每年的粮草军需,是一支轻骑兵的三倍以上。 所以,在十多年前,他们便将这支重骑兵改制成了轻骑兵,当时,此举还引发了慕容王族和宇文王族的嘲笑。 而苍狼铁骑也在心中憋着一口气,这些年,在战场上打了不少漂亮的胜仗,用战功打脸那些嘲笑他们的人。 一直以来,苍狼铁骑都将击败大周的玄影骑为目标,不过,这些年他们一直没机会跟玄影骑交手。 与其说是没机会,实际上是他们没有做好准备,更直接地说,是他们没有必胜的把握。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在塔拉草原竟然碰到了雁翎骑这个像样的对手。 既如此,那就先拿雁翎骑开刀,击败他们之后,全军士气必然暴涨,到时候,再与玄影骑一决雌雄。 苍狼泣月旗撕裂虚空,苍狼铁骑宛如一道闪电杀出军营,沿着雪地中雁翎骑留下的痕迹追去。 与此同时,玄甲营携雷霆万钧之势,一头扎进了敌军大营之中,沉重的马蹄声宛如闷雷炸响。 “轰隆隆……” 在重甲军的冲撞之下,胡羯大军这成片军营宛如纸糊的一般,直接被撕碎。 唐岿然手持长枪,冲在最前方充当锋矢,而张破虏则是在队伍中段,确保阵型不乱的同时,根据情况及时做出调整。 “拒马桩,快!给我挡住他们!”指挥台上传来胡羯将领的大吼声。 然而,他们的拒马桩全部摆在南面,主要是为了防止周军突袭,哪曾想,周军竟然从东西两侧杀来。 尽管在发现敌军的时候,便已经派人去搬运拒马桩,但,十多万人的军营实在是太大,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运达。 “步兵压上去,列拒马阵!”又是一道命令传来。 步兵们手持厚盾长矛,冲上去列出拒马阵,想要以此挡住玄甲营的步伐。 然而,面对前方的拒马阵,唐岿然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而是一声暴吼,加速冲了上去。 “杀!” 暴吼声如惊雷炸响,他一马当先冲上去,手中长枪一记横扫,直接将好几面对牌砸碎。 那几名盾牌手直接被震飞出去,身后的长枪兵阵型也随之松散。 唐岿然霸道一击,将对方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按理说,胡羯士兵很快就能将这道口子补齐,只可惜,玄甲营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嗤嗤嗤……” 长枪刺穿身体的声音接连传来,不等胡羯士兵重新列阵,玄甲营这把巨大的锥子便已经凿了上来,当场将他们的阵型冲散。 胡羯步兵组成的拒马阵当场被冲垮,紧接着,一杆杆长枪刺入身体。 很多人就算没被长枪刺中,那密密麻麻的铁蹄杀伤力丝毫不弱于长枪,接连不断地踩在他们身上。 玄影骑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一路冲杀,那一杆杆长枪不断收割着敌人的身体。 对于他们来说,杀敌多少并不重要,核心目标是将敌人的阵型冲散,所以他们必须保持最快的速度冲阵。 这片十多万大军的迎敌实在是太大了,一旦现在其中,必将被围困,蚕食殆尽。 耶律斡立于指挥塔之上,纵观全局。 当看到苍狼铁骑消失在东边,他才将目光收回,看向营区之中。 然而,他震惊地发现,这支玄甲营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凶猛,接连破开好几道拒马阵的防御,而且,势头不减,依旧保持着全速朝前冲杀。 “不好!” 忽然,耶律斡目光一凝,口中传来一声惊呼。 他发现,对方并非是笔直往前冲,而是在奔袭的过程中逐渐往北偏移。 这在一般人看起来,或许没什么,有可能是对方速度太快,以至于方向有细微的失控。 但,耶律斡却不这么认为,或者说,哪怕真是这样,他也不敢大意。 因为,按照这个方向往前冲,不远处便是大军的粮草营。 耶律斡作为驰骋疆场多年的老将,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兵法韬略,都是相当老辣的存在,他此前便了解过凌川善出奇兵。 粮草乃三军命脉,为了防止对方打他粮草营的主意,他刻意将粮草营的外观和其他军营做成一样。 而且还打破常规,没有将粮草营安置在营帐后方,而是放在了大营的正中偏西北的方向,外人从远处观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此一来,凌川就算想对粮草下手,也得深入自己的阵营当中,这样一来,自己就能迅速将其困死。 可他没想到,竟然还是被凌川发现了粮草营的位置,让他很是疑惑。 也是在洞悉了凌川的真实意图之后,他才恍然大悟,雁翎骑突袭,看似打草惊蛇雷声大雨点小,实则是为了将兵力引到东西两侧,为玄甲营冲阵减轻压力。 而玄甲营的真正目标,则是自己的粮草大营。 他不知道的是,泄露他粮草营位置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侄子耶律蓝图,这也是他假死脱身之前,给凌川的那份‘大礼’。 当然,凌川也不可能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万一对方是想以此引诱自己上钩呢? 一直到昨日,凌川在青蟒脊之上静看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确定其真实性。 不得不说,耶律斡很谨慎,若是平时,自己还真无从辨别,但,在下雪天,依旧还是有迹可循。 凌川发现,其他营帐顶上的雪有明显化开的迹象,唯独营区中心偏西北的那二十多座营帐顶上的雪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均匀,并没有化掉的痕迹。 因此,凌川基本确定,耶律蓝图给的布防图属实,随后便根据那布防图制定了撤退前的袭营战术。 第1043章 列阵御敌 不过,凌川心里也很清楚,此番突袭的成功率并不高,一来是敌军阵营实在是太大了,玄甲营需要杀穿半座营区才能逼近粮草营,这个过程,足够对方做出应对。 另一方面,敌人足足十多万大军,那绝对不是吃素的,就算用命来填,也足以将玄甲营挡住。 所以,凌川一开始便给唐岿然说过,主要以扰乱敌阵为主,若能偷袭粮草营得手自然是锦上添花,若是未能得手也千万不能恋战,以免被困其中。 耶律斡在洞悉了周军的真正意图之后,迅速传令,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势必要守住粮草营。 其他将领也明白粮草营的重要性,直接下达了死命令,调集大量兵力朝着粮草营方向集中。 很快,大量的步兵手持长枪后盾朝着粮草营方向而去,此外,还有大量的拒马桩也被抬了过来,围绕粮草营层层摆放。 唐岿然手持长枪,身体低伏于马背之上,目光却眺过前方的敌军,直勾勾盯着八百步之外那片营帐。 从高空俯瞰,玄甲营宛如一头入海黑龙,以不可阻挡之势,在那片雪白营帐之中横冲直撞。 胡羯大军不止一次组建防御阵型,奈何都被玄甲营以暴力的姿态摧毁。 终于,唐岿然的前锋队伍来到了营帐中心区域,前方便是敌人的粮草营,只可惜,此时那片粮草大营周围布满了敌军。 枪矛如林、后盾如山;拒马桩足足摆放了十多排,强弓劲弩纷纷满弦。 如果不计代价地冲锋,唐岿然依然有信心将敌阵撕裂,但这样一来玄甲营将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放弃对粮草营的进攻,迅速改变方向,朝着东面杀去。 见玄甲营改变方向,一众胡羯将领顿时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二十余座粮草营,可是大军的命脉所在,若是被敌军偷袭得手,那这十多万大军就只有啃雪了。 同样,因为大量兵力都集中在了粮草营周围,营区其他地方的兵力相对要薄弱很多,这接下来的冲杀过程中,玄甲营如龙归大海,几乎没有遭遇强有力的阻击。 耶律斡自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这支队伍离开,他果断传令,让耶律玄戈和巴音带领麾下骑兵出击,依靠速度的优势进行袭扰,将玄甲营拦截下来。 重骑兵固然可怕,但若是重骑兵失去了速度,那等同于深陷泥潭的猛兽,就算用步兵便能将他们耗死。 这个道理,唐岿然比谁都明白,所以,当他看到两支轻骑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他没有避其锋芒,而是果断变阵。 随着命令传达下去,后方的玄甲营士兵猛然加速,从高空俯瞰,宛如一头展开双翅的大鹏鸟。 很快,一万重骑兵便完成变阵,从之前的楔形阵变成了方阵,宛如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朝着前方碾去。 而此时,他们正好与其中一支胡羯轻骑相遇,唐岿然长枪前指,喝道:“给我杀穿他们!” 巴音见状神色巨变,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在这种情况下变阵,而且,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要知道,在这种局面下变阵是有很大风险的,要是中途被人抓住破绽一击命中,整支队伍的阵型极有可能直接被打乱。 然而,面对依然变幻成方阵的玄甲营,巴音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之色。 若是之前的阵型,他还能利用轻骑的速度优势进行侵扰,以此压制对方的速度。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手下的轻骑兵根本不敢靠近,否则,直接就会被碾碎。 可问题是,现在玄甲营已经将他锁定,根本避不开。 玄甲营所有人紧握着手中长枪,坚毅的目光之中满是杀意,宛如一头头嗜血的猛兽,死死盯着前方的敌人。 “嗤嗤嗤……” 成排的长枪整齐刺出,顿时鲜血飞洒,惨叫连连。 在人马俱甲的重骑兵面前,这些轻骑兵就像是一道摇摇晃晃的栅栏,当场被冲烂,随后被踩在马蹄之下。 仅仅是一个照面,这支轻骑兵的阵型便被拦腰斩断,阵型溃散。 并非是这些轻骑兵太弱,而是两者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哪怕是将耶律王族的第一王牌苍狼铁骑派上来,正面交锋的情况下,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不过,玄甲营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沿着这个方向往前冲,毕竟,方阵远不及此前的楔形阵灵活,变阵的风险太大。 眼看就要杀穿营区,耶律斡也毫无办法,归根结底是对方的突袭来得太快,步步抢占先机,自己只能被动防御,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然而就在此时,西北方向,再次传来沉重的马蹄声,耶律斡心神再次为之一惊,扭头看去,只见一支规模更为庞大的骑兵正快速杀来。 这支骑兵足有两万人规模,阵型整齐,战意高昂,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势。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飞雪,旌旗猎猎,撕裂浩荡长空。 耶律斡双眼微眯,紧盯着那面军旗,因为那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大旗帜之上绣着一座巍峨宫殿。 “西北方,列阵御敌!” 耶律斡迅速下达命令,心中却是震惊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周军今日的进攻竟然一波接着一波,原本以为,此前雁翎骑掩护,玄甲营前来突袭粮草营。 现在看来,玄甲营突袭粮草营不假,但真正的重头戏应该是这支不知来历的骑兵。 可让他抓破脑袋也想不通的是,云州军驻扎在青蟒脊的骑兵,就只有雁翎骑和玄甲营这两支骑兵,此外,就只有三千夜枭营成员。 这支足足两万人的精骑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莫非,是其它州派来的援军?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他给抹除了,因为,无论是朔州还是陵州,战事都陷入了白热化的僵持阶段,根本不可能抽出兵力来支援云州。 耶律斡自然不知道,这两万骑兵乃是从神都赶来支援的禁军。 此前,禁军抵达云州之后,凌川并未让他们参战,而是在高平县休整,半月前,接到魏崇山从蓟州送来的密信,凌川果断让蓝少堂率兵前往蓟州支援。 之后,两万禁军返回了云州,不过并未入关,而是一直藏在关外,寻找机会给敌军一次重创。 第1044章 压轴出场 今日的突袭,雁翎骑是引子,玄甲营也确实是奔着敌军粮草营区的,不过,凌川心里很清楚,他们得手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在凌川的计划中,玄甲营的主要目的还是吸引敌军的兵力,让耶律斡调动大军去拦截玄甲营,进一步将自身阵型打乱。 这个时候,蓝少堂这支从未亮过相的禁军精锐再压轴出场,再不济也能将敌军撕下一块肉来。 这两万禁军的出现,是耶律斡完全没料到的,以至于,他此前不遗余力地调动兵力去守护粮草大营,都没有估计营地其他地方防御的空虚。 并非是他没有意识到,而是他笃定雁翎骑和玄甲营都已经现身,凌川手里没有其他牌了。 他总不能派出云州步卒来冲阵吧?那完全就是给自己送人头。 所以,当这两万精骑从北面杀来的时候,他的阵营没有任何防备。 “杀!” 蓝少堂抬起手中陌刀,刀锋直指敌军大营,身后所有禁军跟他一样抬起战刀,高声咆哮。 霎时间,这支拱卫京畿却很少现身沙场的精锐之师终于亮出了他们锋利的獠牙。 胡羯阵营正在快速调兵,跟之前守护粮草营一样,依旧是长枪后盾外加拒马桩,想要如法炮制,挡住这两万精骑。 只可惜,为时已晚! 当两万禁军如浪潮一般拍打在胡羯军营的时候,他们只是聚集了少量的兵力,根本无法挡住凶猛的禁军。 “嗤嗤嗤……” 成片的刀锋落下,胡羯士兵宛如砍瓜切菜一般倒下。 大军交战跟市井斗狠完全不一样,在阵型面前,个人勇武往往不值一提,就算是宗师境强者,在这种大规模战争跟前,也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 两万禁军宛如潮水滚动,不断往前推进,胡羯士兵快速结阵,想要挡住他们的步伐。 只可惜,他们的阵型已经被冲散,再加上之前的调动,很难在短时间内组建大规模的防御阵型。 在两万骑兵阵型面前,一两千人的防御根本不堪一击,一个冲锋下来,便只剩下一堆枯骨和血泥。 耶律斡面色阴沉,眼底也流露出了一丝不安。 最初听到云州军来袭,他虽然震惊,但更多的是狂喜,因为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跟对方干一仗了,不至于像之前那般,只能不断派人去送死。 然而,事实却是,云州军的进攻一环扣一环,打得他措手不及。 虽然拥有十多万大军,但就像是一个被缚住手脚的壮汉,被一群顽童戏耍,那种感觉让他简直要抓狂。 另一边,一万玄甲营已经将胡羯大营杀穿,这一番冲阵,虽然没有遭遇到有力抵抗,但,一口气将这偌大的营区杀穿,对战士还是战马的体力消耗都非常严重。 好在,那两支骑兵在吃了亏之后,已经远远退开,没有继续冲上来纠缠,否则,玄甲营想要脱身还真不容易。 距离营地数里之外的东北方向,苍狼铁骑终于看到了雁翎骑的影子。 耶律玄戈大喝一声:“加速追上去,干掉他们!” 近段时间,他们与雁翎骑有过几次短暂交手,但对方每次都是一触即退,不与他们纠缠。 今日,雁翎骑竟然主动出击,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将其彻底一举全灭的绝佳机会。 前些年,苍狼铁骑打过不少胜仗,但近两年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 两年前在兰州武定关外,就是凌川率军将耶律王族的队伍击溃,虽说那一战苍狼铁骑并未到场,但这笔血债却必须由他们来讨回。 同样,他们也需要一场大胜来点燃苍狼铁骑的战意,而且,还不能找太菜的对手,雁翎骑无疑就是一块不错的磨刀石。 当干掉了雁翎骑,他们便会将刀锋指向玄影骑这支北系军第一王牌。 近段时间,玄影骑在关外神出鬼没,绕到各路大军身后偷袭,让各路军苦恼不已。 胡羯大军之中,骑兵不在少数,但若要挑一支轻骑来与玄影骑掰手腕,那只能是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 苍狼铁骑也当仁不让,接下了玄影骑的这封战书,全军上下更是暗下决心,要踩着玄影骑的尸骨登上神坛,用实实在在的战绩告诉世人,他们才是当世王者。 耶律玄戈的眼神中满是狂热的杀意,却并没有注意到,雁翎骑见到他们追来,并没有逃走的意思,仿佛在故意等他们。 一直到双方距离不足两里的时候,雁翎骑终于动了,只不过,他们并不是逃走,而是催动战马,朝着苍狼铁骑迎面冲来。 “将军,他们迎上来了!”副将一脸惊讶之色,说道。 耶律玄戈冷笑一声,“他们是在找死!” 只见他拔出腰间弯刀,直指前方的雁翎骑,大喝道:“勇士们,随我冲上去撕碎他们,让他们见识一下苍狼铁骑的锋芒!” “杀!” 所有人齐声大喝,声浪滚滚。 前方,雁翎骑的速度逐步提升,队伍后方碎雪飞扬,惊电裂云旗在漫天飞雪中猎猎作响。 双方距离八百步的时候,柳衡口中传来一声冷吒:“变阵!” 忽然队伍宛如激流遇到礁石,直接从中间一分为二,都尉柳衡和副都尉江来各自率领一支,继续朝前冲杀。 这一变化,确实让耶律玄戈没想到,倒不是说雁翎骑此举有多高明,而是他摸不准对方的意图。 他只能认为,雁翎骑是不想跟他们正面碰撞,故而分开阵型避其锋芒。 “弓箭准备!”耶律玄戈一声大喝所有人迅速弯弓搭箭,对准从两侧迎上来的雁翎骑。 “弓!” 雁翎骑的阵营中也响起了命令,所有人迅速拿起破甲弓,弯弓搭箭,瞄准苍狼铁骑。 苍狼铁骑作为纵横草原的王牌轻骑,实力自然不弱,更何况,骑马射箭本就是草原民族娘胎里带来的技能。 就在两军照面的时刻,苍狼铁骑迅速松开弓弦,将箭矢射向两侧的周军。 不得不说,苍狼铁骑不愧为耶律王族倾力打造的精锐,无论是军团阵型还是单兵能力,都比一般的军团要强很多。 第1045章 迎战苍狼铁骑 这支军团配置的是清一色的硬弓,拉至满弦射程可达一百二十步,奈何,两支雁翎骑一开始便将距离控制在一百五十步。 大量箭矢飞射而来,却未能触及到雁翎骑,这让苍狼铁骑很是疑惑。 毕竟,在他们看来,一百五十步他们的硬弓都触及不到对方,那周人的弓箭就更加不可能对他们形成威胁。 虽说此前双方有过几次交手,但,那几次短暂的接刃战,双方并没有像现在这般双方拉开距离对射。 随着苍狼铁骑的箭矢落空,雁翎骑队伍中也传来命令。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分列于两侧的雁翎骑纷纷拉动破甲弓,铁箭横空飞射,直接没入苍狼铁骑的队伍之中。 “嗤嗤嗤……” 尽管苍狼铁骑的铠甲十分精良,但依旧挡不住破甲箭,箭矢射穿身体的声音与惨叫声连成一片。 不少人中箭跌落马背,眨眼间便成为铁蹄之下的亡魂。 一众苍狼铁骑满脸震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周军那造型怪异,看上去松松垮垮的木弓,射程竟如此惊人。 铁箭飞越一百五十步还能轻松破开他们的铠甲,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放眼军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是千里挑一,但,雁翎骑全员如此,显然问题不在人身上,而是在他们手里那把弓上。 然而,此时他们却没心思去想这些,因为,雁翎骑的箭矢一泼接一泼朝着他们射来,队伍之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很快,双方交错而过,苍狼铁骑跑过的雪地上留下了上千具尸体,鲜血与被马蹄踩成的黑泥混杂在一起。 雁翎骑在前方兜了一圈之后,再次杀了回来,依旧跟之前一样分列两队,所有人左手紧握破甲弓,右手迅速从箭壶之中抽出铁箭。 而苍狼铁骑刚才吃了大亏之后也学聪明了,他们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列阵。 苍狼铁骑也会配置少量盾牌,虽然这些盾牌相对较小,而且重量比较轻,但也好过用身体去硬接雁翎骑的破甲箭。 双方第二次交锋,苍狼铁骑一边依靠盾牌防御,同时,在双方即将遭遇的时候,迅速将阵型贴近雁翎骑。 如此一来他们的弓箭就能发挥出威力。 双方又是一番对射,苍狼铁骑的箭确实能够得着雁翎骑了,可雁翎骑的铠甲防御力却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且,几乎全身无死角防护。 大多数箭矢都被挡住,就算偶尔有穿透铠甲的,也很难深入体内。 结果,这一轮交手,苍狼铁骑再次折损了数百人,而雁翎骑却只有几十人的伤亡。 要是换做一般的队伍,接连遭受重创定然会心生退意,可苍狼铁骑非但没有退走的意思,而是再次列阵,一副要与雁翎骑死磕到底的架势。 耶律玄戈面目狰狞,眼神中杀意绽放,恨不得将雁翎骑一个个嚼碎生吞。 原本在他眼里,雁翎骑不过是一块磨刀石,他们需要用这支队伍将刀磨锋利,然后找玄影骑一决雌雄。 换言之,此前他们根本就没将雁翎骑当做对手。 哪曾想,这一番交手,他竟然被对方打得压着打,堂堂苍狼铁骑,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要是传出去,他这支王牌精锐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此时,他明显是铁了心要将雁翎骑斩尽杀绝,只有这样才能浇灭心中的怒火。 他迅速下令,直接列成方阵,准备与雁翎骑来一次正面冲锋。 另一边,雁翎骑也合兵一处,江来满脸激动地问道:“都尉大人,接下来如何应对?” “既然他们想要正面厮杀,那就满足他们的愿望!”柳衡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他直接拔出腰间的苍生刀,说道:“兄弟们,这群狼崽子想要见识一下咱们苍生刀是否锋利,你们说怎么办?” “杀,杀,杀……” 所有人齐声大喝,声音汇聚成气浪,将卷起的漫天飞雪震飞。 很快,双方便再次展开冲锋,这一次,雁翎骑么可以再分兵两列,而是直接列成方阵,从正面压了上去。 苍狼铁骑一向以草原第一轻骑自居,今日便让他们见识一下,在雁翎骑面前,他们根本不堪一击。 开战之前,得知攻打云州防线的乃是耶律王族的耶律斡,雁翎骑便已经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在心中暗下决心,定要跟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一较高下。 同样,柳衡心里也明白,想要彻底击败这支队伍,不仅要将他们的肉体击垮,更要连同他们的信念一起摧毁。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堂堂正正将他们击败。 柳衡心里很知道,正面交战无疑会加剧雁翎骑的伤亡,但,他更清楚,这是让雁翎骑蜕变成一支无敌军团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需要用鲜血和枯骨来铺垫。 “杀光他们!” 苍狼铁骑阵营中,耶律玄戈口中传来一声暴吼,直接率军冲了上来。 “杀!” 柳衡口中也传来一声大吼,率领雁翎骑杀了上去。 这注定是一场血战,也是双方必争的一战,无论结果如何,获胜一方都必将沐浴对手的鲜血得到蜕变。 马蹄声如战鼓擂动,地面上的积雪被踏碎,随着翻飞的马蹄被卷上高空。 “三百步……” “两百步……” 直到双方距离不足一百步的时候,柳衡再次下令:“弩!” 雁翎骑迅速取下左边大腿上的匣子弩,对着敌军便扣动了机括。 在此前的交手中,他们从未使用过匣子弩,将这件杀器一直留到了现在。 “咻咻咻……” 弩箭如索命飞蝗疾射而出,直奔前方的敌军而去。 苍狼铁骑见状,顿时脸色大变,他们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成片的弩箭已经摄入身体之中。 这些弩箭看似不起眼,杀伤力却一点也不弱,直接穿透了他们的铠甲。 “卑鄙!”耶律玄戈咬牙怒喝。 他原本以为,雁翎骑这是要跟他们真刀真枪来一场接刃战,不曾想对方竟然来这么一手。 周人狡诈,果真不假! “嗤嗤嗤……” 成片的弩箭飞来,苍狼铁骑的前军毫无防备,当场死伤惨重。 第1046章 一决雌雄 骑阵使用弩箭,雁翎骑已经训练过无数次,前面两排队伍射完弩匣之后,迅速将身体趴在马背上,他们没有去换弩匣,而是快速收起匣子弩,紧握战刀,准备杀敌。 就在他们趴下的瞬间,紧随其后的两排士兵迅速扣动机括,将弩箭射出。 虽然只有最前面的几排士兵能使用弩箭,但在这种两军冲锋的局面下,却能打乱对方的前军阵型,趁机夺得先机。 当第二轮弩箭射完之后,双方已经近在咫尺,柳衡暴喝一声,直接率军扑了上去。 “杀!” “嗤嗤嗤……”战刀破开铠甲,鲜血飞洒而出。 由于苍狼铁骑的先锋已经被弩箭放倒,原本严阵以待的阵型稍显混乱,尽管后方队伍立马补了上来,但显得十分仓促,与蓄势待发的雁翎骑相比,顿时落入下风。 苍狼铁骑作为耶律王族倾力打造的王牌,无论是战马还是兵甲都是最顶级的。 早些年,胡羯劫掠了大量的大周工匠,使得他们的锻造水平猛然飙升,短短几年时间,胡羯战刀便不亚于大周边军的百炼刀。 加之大周内部腐败,军饷被层层克扣,以至于兵甲质量远远无法达标,此消彼长之下,形成了明显差距。 然而,云州军使用的苍生刀,无论是锻造工艺还是成品的硬度、韧性以及锋利程度,都远超这个时代太多。 就连刀型、长度、重量,也是凌川根据周人的身体条件专门设计的。 双方激烈碰撞,兵甲的差距立马就显现出来,苍生刀全力劈斩,完全能够破开苍狼铁骑的铠甲,虽然谈不上轻松,但也不会太难。 反观胡羯人的弯刀,想要一刀破开雁翎骑的轻甲,几乎不可能,往往需要连续两三次劈砍在同一个地方,才有可能将其破开。 这听起来差距不大,但在近身厮杀中,却是天差地别。 在接连不断的兵器碰撞中,苍狼铁骑的弯刀直接被崩断,就算没有立即断开,刀锋也被劈出一道道豁口。 雁翎骑能立马占据上风,可不仅仅是依靠匣子弩抢到的先机,也不完全是兵甲上的优势,他们自身的战斗力相比起苍狼铁骑,依旧不落下风。 当初,凌川便从自己的刀法之中提炼了一些招式出来,又与杨铁匠一起打磨,准备拿到云州军中推广。 这些招式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一是简单直接、用于实战,二是门槛低易上手,三是杀伤力强,且不需要透支大量体能。 在拿到军中推广之前,凌川还邀请了一批军中老卒来进行检验,毕竟,杨斗重虽然是一代宗师,但终究没有战场征战的经验,他的很多东西,对于普通兵卒来说,未必能做到。 经过翻来覆去精简打磨之后,凌川才将其拿到军中推广,这套刀法招式简单直接,就算是新兵也能快速上手。 整套刀法就九招,但,这看似普通寻常的招式却是凌川精打细磨出来的,杀伤力极其恐怖。 事实上,就连之后魏崇山组建魏武卒过程中,陌刀队也借用了这九招,只不过,由于魏武卒使用的是陌刀,在招式上有些许变动。 两军激烈厮杀,这套刀法的优势完美展现了出来,那些招式看似普通,实则每一招攻击的都是敌人的薄弱点,更是致命处。 直到现在,苍狼铁骑才算是真正见识到这支队伍的可怕,无论是之前的攻坚对射还是现在的近身厮杀,他们都完全被对方压着。 这支王牌军团很快便陷入了自我怀疑中,他们开始怀疑,苍狼铁骑是不是浪得虚名,这些年的辉煌战功是否都是假象? 随着战斗的持续,他们发现,对方不仅是弓弩兵甲比他们厉害,自身的战斗力同样略胜他们一筹。 耶律玄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深深的震惊。 要知道,苍狼铁骑从重骑改成轻骑之后,历经了数年的磨炼才崭露头角,更是在一次次战斗中总结完善,才有了如今的战斗力。 然而,这支组建不过一年多的军团,战斗力竟然恐怖到这种程度。 “给我顶住,谁也不许退!”耶律玄戈大声喝道。 此时,双方正处于激烈厮杀的白热阶段,一旦有人心生怯意,或是顶不住,对方立马就会扑上来。 但,不得不说,苍狼铁骑不愧为王族精锐,哪怕是如此惨烈的局面依旧没有人后退,前面的同袍被斩杀,后面的人立马就会扑上来。 以至于,哪怕是面对雁翎骑如此凶悍的进攻,苍狼铁骑的阵型依然稳固,丝毫没有溃败的迹象。 只不过,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交战到现在,他们减员数量是雁翎骑的数倍。 而且,随着战斗持续,这个差距还在不断拉大。 忽然,耶律玄戈锁定了不远处的雁翎骑首领柳衡,他果断将挡在面前的一名雁翎骑士兵斩杀,随后扑向柳衡。 “受死!” 伴随一声大喝,耶律玄戈举起手中的金线弯刀,朝着柳衡咽喉削去。 这一刀快而狠,好在柳衡早已注意到了他,就在他出手的瞬间,他迅速将手中战刀竖起。 “嗤啦……” 刀锋对撞,然后拉出一条刺目的火花,紧接着,耶律玄戈刀锋一转,又是一刀横斩而来。 柳衡不甘示弱,同样是一刀迎了上去,两人的战刀再次相撞,一朵火星炸开。 “当……” 这一次,柳衡被震得连连后退,持刀的手臂不住颤抖,不过他依旧紧紧握住战刀,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耶律玄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不过如此!” 尽管对方是一名六重境武修,比自己足足高了两重境,但柳衡的眼神中却没有半点惧意,双手持刀主动杀了上去。 两人展开激烈厮杀,柳衡身上的铠甲帮他挡住了三刀,但左腹甲片却碎开了一片,内衬被切开,鲜血直流。 耶律玄戈面带冷笑,说道:“死在我手中,那是你的荣幸!” “哼!谁杀谁还不一定呢!”柳衡冷喝一声,再次扑了上去。 第1047章 柳衡遇险 两军交战,他作为主将代表的是全军士气,岂有退缩之理? 他但凡退一步,全军士气就会跌落一分,所以,他不能退,哪怕是血溅沙场,也绝不退半步! 主战场,两万禁军宛如一堵厚重的钢铁城墙持续往前推进。 所过之处宛如石碾轧过,营帐被撕毁,密密麻麻的尸体被马蹄踩烂,陷入泥土之中。 短短半个时辰,便有上万胡羯士兵惨死在蓝少堂的陌刀队之下。 箭楼之上,耶律斡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支骑兵的来历,但他们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却令人咋舌。 其锋芒之盛,所向披靡,这样一支队伍,若不借助外力,估计也只有重骑兵才能阻挡其脚步了。 放眼自己麾下,无论是耶律王族的精兵还是南征军以及孛尔帖部的队伍,正面交锋的情况下都不够看。 若是放任其往前推进,自己这片偌大的军营都有可能被其杀穿。 好在,他已经提前做了布置,大量的拒马桩和床弩都已经布置好,还有十余架投石车也都架设了起来。 对方再往前推进两百步,便会进入投石车的射程,到时候,便是反攻的开始。 青蟒脊指挥台上,凌川全程注视着战场的变化。 此前,耶律斡为了阻拦禁军,损失了大量兵力之后,果断下令让各部撤退,留出一片真空地带,只等禁军往前冲。 就在此时,凌川果断下令,“传令给蓝少堂,率军变向从东面杀出!” “是!”令旗手迅速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青蟒脊距离胡羯大营足有数里,那边自然是看不清令旗的,不过凌川早有准备,直接以狼烟为讯。 此时,耶律斡明显已经完成布置,禁军若是继续往前,必然会遭受沉重打击,随后,以耶律斡的能力迅速调动兵力将他们困住,也并非难事。 从一开始,凌川就只是想给敌军一次重创,他很清楚,仅凭自己手上这些兵力,想要像蓟州战场那般将敌人全面击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禁军杀敌过万,已经超越了凌川的预期,必须尽快撤离战场,以免迟则生变。 玄影骑此前杀穿敌阵之后,之所以没有直接返回到青蟒脊,便是为了接应禁军。 敌营之中,亲兵来到蓝少堂身边,“将军,青蟒脊狼烟升起了!” 蓝少堂看了前方一眼,随即说道:“传令大军,保持阵型,从东面撤离!” 很快,大军开始调转方向,由南转东,那边玄甲营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以免敌军尾随上来。 青蟒脊指挥台上,凌川对苍蝇问道:“雁翎骑回来了吗?” “还没有!”苍蝇摇了摇头,面带担忧之色:“此前苍狼铁骑朝着东北方向去了,莫非雁翎骑被缠住了?” 凌川心中也升起一股不安,说道:“八九不离十是这样了!” 苍蝇顿时一惊,问道:“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出兵救援?” “传令给纪天禄,召集就近斥候,前去助阵!” 清晨开战之时,薛焕之已经带着一万步兵南撤,眼下,青蟒脊只有凌川这一千亲兵营,他无兵可用,只能让就近的斥候去相助。 “将军,要不我去看看吧!”就在这时,沈七岁主动开口说道。 这段时间,他与一禅小和尚一直待在青蟒脊,但从始至终,二人都没有出手的机会,此时听到消息,沈七岁便主动请缨。 “也好!”凌川点头道:“若是遇险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放心!” 沈七岁话音未落,人已经抓起剑匣奔了出去。 东北十里处,雁翎骑与苍狼铁骑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双方彻底杀红了眼。 总体来说,雁翎骑占据上风,虽然苍狼铁骑依旧死死稳住阵型,但厮杀到现在,他们减员已经近半。 自苍狼铁骑组建以来,规模始终维持在一万人,但,这些年来,这支队伍纵横沙场,减员到一成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减员近半。 可战斗已经进行到了这个阶段,双方争的不仅仅是战斗的胜利,还有心中那口气。 谁要是这个时候撤退,那无异于是承认自己战败。 更何况,这种局面下,双方已经彻底缠在一起,就算想要撤退,也撤不掉。 既然如此,那就死战到底! 场中,柳衡与耶律玄戈二人的战斗也同样进入了生死阶段,耶律玄戈不再留手,将真气灌注于刀身之中,将柳衡死死压制。 不得不说,耶律玄戈能统领苍狼铁骑这支王牌军团,自身实力相当过硬,虽然六重境修为不算耀眼,但那一身勇武战力却极为罕见。 柳衡虽然实力也不差,但终究差了足足两重境,这一番厮杀下来,身上铠甲残破不堪,很多地方都在淌血。 “当……” 二人又硬拼了一击,柳衡那已经崩裂的虎口再度淌血,若非他提前用布袋将刀柄死死缠在手上,估计此时战刀已经脱手了。 就在此时,耶律玄戈忽然一跃而起,一脚朝着柳衡胸口踢来。 柳衡有心抵挡,奈何伤势太重,动作迟了一步,那一脚狠狠落在他的胸口。 “噗……” 柳衡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直接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脸色一片苍白。 柳衡强撑着想要起身,可耶律玄戈根本不打算给他机会,飞身扑了上来。 “受死!” 耶律玄戈一声大喝,浑身真气灌注于战刀之上,对着柳衡斩下。 “都尉大人!” 伴随一声惊呼,江来策马迎了上来,一刀斩向耶律玄戈。 他之所以没有去挡耶律玄戈这一刀,并不是不想救柳衡,而是他根本挡不住,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逼他收招。 面对那急速斩来的一刀,耶律玄戈眼神中闪过一抹惊骇之色,他若保持现状,这一刀足以斩杀柳衡,但,迎面而来那一刀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电光火石间,无数年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要么以命换命,要么果断收刀变招,最终,求生的欲望还是占据了上风,他选择了后者。 第1048章 沙场神话 “当!” 只见耶律玄戈刀锋一转,猛然向上撩起,绚烂的金线刀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荡开了迎面削来的一刀。 霎时间,江来只感觉手腕发麻,虎口剧痛,手中苍生刀更是震颤不已。 “找死!”耶律玄戈怒喝一声,他果断舍弃柳衡,顺势一刀斩向江来。 后者顿时一惊,连忙侧身躲避,虽然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这一刀,可胯下战马却被这一刀拦腰斩断。 战马长嘶一声,倒地身亡,内脏洒落一地,江来也被甩出去老远。 耶律玄戈正要冲上去,柳衡已经提刀冲了上来。 此时,双方已经杀红了眼,早已经将生死抛之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战斗。 就算毫无胜算,哪怕自知必死,也要战到最后一刻。 “杀!”柳衡满身鲜血,可那一身杀意却令人动容。 然而,在绝对实力面前,仅靠一身胆气是不够的,两人又是一番激烈厮杀,柳衡身上再添两道伤口。 江来见状,也果断提刀冲了上去,两人硬拼三刀,江来一双虎口彻底裂开,鲜血流淌,连手中战刀都拿不住,直接掉落在地。 不过,他并未退缩,而是继续扑了上去。 “嗤……” 金线刀贯穿胸膛,从江来的后背冒出。 江来身体一顿,胸口血流如注,然而,他却根本不顾自己的伤势,直接一把将耶律玄戈抱住。 后者脸色顿时一变,奈何战刀还在对方的身体中没有拔出来,他直接运转真气,一掌拍在江来的后心。 “噗……” 江来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可他双手却宛如生根一般,死死抱住耶律玄戈的肩膀。 “快,动手!”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柳衡喊道。 柳衡目眦欲裂,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顿时充满了力量,提起战刀便扑了上去。 耶律玄戈只感觉身后一道杀意袭来,让他满心焦急,奈何,江来死死将自己抱住,他根本挣脱不了,只能一掌接一掌拍在江来的后心。 “砰,砰,砰!” 江来大口咳血,眼神却出奇的坚定,声音含糊不清,“快呀!” “嗤!” 苍生刀刺进耶律玄戈的后心,由于用力过大,刀身甚至连江来的身体一并刺穿。 “啊……” 柳衡状若疯狂,拔出苍生刀再次刺了进去,彻底失去理智的他,一口气在耶律玄戈的身上刺出五个血洞。 耶律玄戈双目圆瞪,口吐鲜血。 他只感觉体内的真气正在快速流逝,而就在此时,那把带血的苍生刀已经架在自己的咽喉处。 “嗤……” 锋利的刀锋划过咽喉,耶律玄戈双目逐渐定住,与江来二人一起倒地,重重摔在血泥之中。 哪怕是此时,江来的双臂依旧没有松开,不过,他早已气绝。 柳衡蹲下身来,想要将他的手臂掰开,然而,他十指紧扣,仿佛生在一起,任由他如何用力,哪怕把他的手指头掰断,依旧难以分开。 最后,还是两名冲上来的护纛营士兵帮忙,才将这二人的身体分开。 柳衡亲手割下耶律玄戈的头颅,随后,连同那把金线刀一起,交给护纛营队长黎俊。 后者用金线刀将耶律玄戈的头颅挑起,大吼道:“耶律玄戈已死!” 这一声大吼响彻整片战场,苍狼铁骑成员纷纷抬头看过来,尽管很多人相隔甚远看不清那满是血污的面容,但那把染血的金线刀却异常醒目。 胡羯立国之时,大汗命人打造了两批弯刀,一批为金刀,共二十四把,赠送给了皇族核心成员和各部首领,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第二批则是为金线刀,共三十六把,赐予军中勇士,那是勇武和权利的象征。 历经几百年,无论是金刀还是金线刀,都流传了好几代人,大多都被各族当做功勋和荣耀供奉起来,供族人瞻仰祭拜。 若有人配这种刀出现,那必是该部族公认的勇士,否则,部族长者绝不会将其赠予他。 当得知自己的主将被斩,苍狼铁骑所有人的士气瞬间崩塌,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阵型,仿佛一道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堤坝忽然遭受猛烈撞击,轰然溃塌。 反观雁翎骑,在听到这一声大吼之后,仿佛所有人体内的热血都被点燃,士气再次飙升。 “杀……” 一个个大声咆哮,宛如杀神一般挥动战刀扑向敌人。 原本,战斗还处于焦灼状态,尽管雁翎骑占据上风,但始终没能在根本上摧毁苍狼铁骑的阵型。 可随着耶律玄戈被斩杀,双方士气发生了两级反转,差距瞬间被拉开。 就在此时,一名背着巨大剑匣,扎着一个冲天辫的少年脚步如飞,快速朝着这边奔来。 看到战场上惨烈的景象,沈七岁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短暂震惊之后,他反手一掌拍在剑匣底部。 “咔嚓,咔嚓……”剑匣两侧打开,犀利的剑气弥漫而出。 “去!”沈七岁并指如剑,指向前方。 一道湛蓝色剑芒划破虚空,带着呼啸声射向苍狼铁骑阵营中的那杆大旗。 “噗……” 剑芒一闪而逝,比成年手臂还粗的白蜡木旗杆直接被拦腰斩断。 紧接着,那面象征着耶律王族辉煌与荣耀的苍狼泣月旗,带着半截旗杆掉落下来。 如果说,耶律玄戈被斩于阵前,让苍狼铁骑士气大跌,那么当这面王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落,他们心中的信仰当场崩塌。 “兄弟们,狼王死了,冲上去撕碎这群狼崽子!”雁翎骑的阵营中响起一声声暴喝。 尽管他们很多人已经疲惫不堪,一些士兵更是铠甲破碎、鲜血直流,但,那股战意却宛如奔腾咆哮的江河,不可阻挡。 对他们来说,这一天期待了太久。 在正面战场击败苍狼铁骑这支王族精锐,这绝对是名留史册的一战,同样,对于雁翎骑来说,也是他们登上巅峰的封神一战。 他们用一腔热血书写了沙场神话,用满身傲骨铸就传奇丰碑。 若干年后,他们垂垂老矣,想起这段岁月,依旧能骄傲地给孙子说,自己曾经的辉煌。 第1049章 江来战死 沈七岁双手捏剑印,同时操控七把神剑杀入敌阵之中。 苍烟、渔火、灵虚、惊鲵、青鹿、玄圭、悲风…… 七把神剑,宛如七道流光,冲入敌阵之中,只不过,沈七岁并未操控它们杀敌,而是让七把神剑贴近地面两尺飞行,专斩马腿。 沈七岁虽然没打过仗,但跟在凌川身边的时间不短,凌川向他打听江湖中的事情,而他也跟凌川探讨沙场征战。 眼下这种情况,斩马腿对敌军的影响远远大于斩杀士兵。 因为斩断马腿敌军当场就会人仰马翻,这种局面下,一旦摔倒,就基本没有爬起来的可能,瞬间就会被紧随其后的铁骑踩成肉泥。 而且,就算没能将马腿斩断,战马受伤轻则乱窜,重则失蹄摔倒。 同样,倒下之后,也会给后面的队伍造成很大的影响。 他一人之力固然有限,但这种方式往往能在敌军阵营中造成连锁反应。 主将被斩、王旗被夺,让苍狼铁骑士气崩溃,战意全无。 阵型也随之溃散,所有人争相逃命。 队伍中,几名千夫长心急如焚,试图下令让大家不要乱,稳住阵型,只可惜,军心已散,所有人心中的恐惧早已将战意淹没,根本听不见这些命令。 兵败如山倒,哪怕是号称王牌精锐的苍狼铁骑也不例外。 苍狼铁骑败了,这支号称草原第一轻骑的队伍,终于被人拉下神坛。 若是败给大周的玄影骑,他们也就认了,可偏偏败给这样一支组建不到两年的骑兵,这对他们来说,不仅是耻辱,更是会成为一生的噩梦。 那几名苍狼铁骑的千夫长原本还想死战,用生命来捍卫苍狼铁骑的荣耀,然而,溃军如滚滚洪流,直接将他们淹没。 接下来,便到了雁翎骑收割战果的时候了。 一些人右臂酸麻,连刀都提不起来,那就果断换上匣子弩,扣动机括将弩箭射向敌人的后背。 至此,这一战的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只看最终能有多少漏网之鱼逃出生天。 之前,在战斗中,苍狼铁骑死伤人数就达到了七成,剩下这些人能有一半在追杀收割中活下来就不错了。 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战之后,沙场再无苍狼铁骑,加上半月前在蓟北原全军覆没的赤熊重骑,草原四大王牌军团已去其二。 不过,此战雁翎骑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粗略估计,有三千人战死,大半人受伤,其中有近千人终生残疾,就算活下来,也再也无法踏上战场。 开战之前,他们便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对他们而言,这一战不得不打,要么全军覆没,成为苍狼铁骑战功簿上耀眼的一笔,要么将苍狼铁骑拉下神坛,缔造新的沙场神话。 苍狼铁骑成名已久,威名远播,想要胜他们,难度可想而知。 但,雁翎骑毫不畏惧,正如开战之前江来所说的那般,如果连与之一战的勇气都没有,雁翎骑永远不可能成为无敌军团。 最终,雁翎骑胜了,可他却倒在了胜利的曙光之前。 尸横遍野的战场中,柳衡瘫坐在血泥之中,怀中抱着江来的尸体,眼眶通红。 当初,凌川组建雁翎骑,让他担任都尉,让江来作为副都尉协助他。 一开始,他对江来并没有好印象,因为他是大将军派来的人,明面上是云州军势弱,上一任云州副将催行俭又带走了一批将领,他让江来前来协助。 可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他跟程砚就是卢大将军安插在云州的一双眼睛。 也正因如此,云州军上下都对这二人心怀戒备。 一直到后来,卢帅主动切断了这两条线,让他二人安心待在云州,大家对他们的态度才逐渐缓和。 在之后的接触中,柳衡发现,江来无论是能力还是为人都相当不错,若不是有他的协助,雁翎骑绝不会有这般出色。 他在背后默默付出,帮自己分担了太多的事务,特别是在练兵期间,他更是主动拣脏活累活干,把那些看不见的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且,江来为人很有分寸,从不僭越。 柳衡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示好,亦或者说,他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融入这支队伍。 一直到几个月之后的某天晚上,自己主动找他喝了一顿酒,几碗酒下肚,二人放下所有防备,彼此吐露心声。 也是从那一顿酒之后,雁翎骑才算真正接纳江来,也是从那顿酒之后,江来这位副都尉才算真正融入雁翎骑。 江来用行动赢得了雁翎骑所有人的尊重,柳衡也将他当做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 然而,他没想到,今日,江来竟然将性命托付给了自己。 原本,他完全可以不用赶来相助,等自己死在耶律玄戈的刀下,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雁翎骑都尉。 可最终的结果是,他用自己的命为自己创造机会,一举击杀耶律玄戈。 自己活下来了,可他却没能活着走下战场。 柳衡就这么抱着江来逐渐冰凉的身体,欲哭无泪,哽咽无声! 几名亲兵和护纛营静静站在他身后,一个个双眼通红,静默伫立。 就在此时,几骑快马飞奔而来,领头之人正是夜枭营副都尉纪天禄。 他来不及下马,大声喊道:“胡羯一支万人骑兵正在朝着这边赶来,快撤!” 柳衡瞬间惊醒,虽然脸上依然带着悲伤,但眼神已经不再游离。 “收兵,撤离战场!”柳衡果断下令。 雁翎骑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已经是人困马乏,再加上大量减员,根本不足以对抗一支万人生力军。 随着命令传达下去,雁翎骑立马停止了对敌军的追击,返回战场之后,大家迅速将战死同袍的尸体搬到马背上,迅速撤离。 云州军素来有个传统,除非特殊情况,绝不丢下同袍,无论是受伤还是战死,都必须带回去。 柳衡把江来的尸体绑在自己的背上,其他人也纷纷将同袍的尸体绑在身后,一些残缺不全的则是放在马背上,快速消失。 纪天禄则是让麾下斥候开始收集现场的无主战马,有的是雁翎骑的战马,有的则是苍狼铁骑的战马,统统收走。 第1050章 断纛挂敌首 当呼日查率领一万南征军骑兵赶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修罗场。 满地尸体与残肢断臂,鲜血混杂在被踩烂的雪地中,变成一种暗红色。 战场中间,一杆被拦腰斩断的旗杆杵在那里,旗杆之上的苍狼泣月旗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一颗人头挂在光秃秃的旗杆上。 那是耶律玄戈的人头! 饶是呼日查这位常年征战的南征军将领,见到这一幕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那可是耶律王族倾力打造的王牌军团啊,此时竟变成了满地尸体。 从这满目疮痍的战场不难看出,当时的战斗有多么惨烈,至于这一战的结果,早已不言而喻。 苍狼铁骑主将耶律玄戈被斩首,苍狼泣月旗也被人斩下,从这两点便可断定,苍狼铁骑遭逢惨败。 此外,地面上全是苍狼铁骑的尸体,基本上看不到雁翎骑的尸体,那足以说明,雁翎骑减员不到一半,否则,他们根本不具备带走同袍尸体的能力。 呼日查让手下查看,雁翎骑已经撤离了一刻钟,显然是追不上了,他随即发动手下就近搜寻。 最终,他震惊地发现,苍狼铁骑整整一万人,现在活着只有千余人,九成成员战死。 可以料定,这支队伍算是废了。 就算耶律王族有心重建,也绝非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半个时辰之后,雁翎骑返回青蟒脊,玄甲营和两万禁军已经撤了回来。 看到这支浑身是血的队伍,凌川大步走了上去。 那残破的铠甲和满身的鲜血,宛如一枚枚耀眼的勋章,令现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一抹敬意自眼底升起。 当凌川看到趴在柳衡背上已然气绝的江来之时,眼神猛然一凝,随即,他亲手将其抱下马背,苍蝇也迅速上前,扶着柳衡下马。 “柳衡擅自开战,致雁翎骑损失惨重,请将军治罪!”柳衡正要下跪,却被凌川伸手扶住。 “雁翎骑一战击溃苍狼铁骑,重创敌军主力,壮我军威,当居首功,何罪之有?”凌川声音铿锵,一脸肯定之色。 听闻此言,全体雁翎骑双目通红,内心热血沸腾。 开战之前,凌川给他们的任务是袭扰敌军阵营为主,当时,他们也没想到苍狼铁骑已经盯上他们,并一路追来。 这一战虽然他们期待已久,但确实临时起意的。 凌川让大家原地休整,军医迅速开始救治伤员,午饭之后,大军开始陆续撤离。 雁翎骑最先撤离,紧接着是玄甲营,禁军殿后。 至于夜枭营,并未第一时间南撤,而是继续紧盯着敌军的一举一动。 撤离之前,凌川让人将四十余架投石车和两百余架床弩全部拆掉带走,就算是损毁的部件也不能留下。 因为,这其中涉及很多制作工艺,要是让敌军拿到,难免会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虽然这一战,他们给敌军造成了重创,但,凌川的撤退计划不变。 一方面,损失这两三万人,虽然会让耶律斡伤筋动骨,但他兵力上的优势依旧还在。 另一方面也是此前凌川提到的,若是朝鲁的二路军和拓跋英豪的四路军忽然包抄过来,他们将陷入绝对的被动。 作为一名将领,魄力是必须的,但更多时候需要求稳。 两军交战,奇谋诡兵确实能出奇制胜,但现实中,出奇制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大多数时候还是得稳中求胜。 特别是大规模交战,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往往比的是双方将帅谁犯错更少。 所以,哪怕此战获胜,而且,依托青蟒脊的地势,再守几个月耶律斡也未必能将其攻破,但凌川还是决定撤军。 南撤途中,柳衡一直在昏迷中,是凌川让人用担架抬着他赶路。 这一战,他虽然活了下来,但受伤却极其严重,没有十天半月的修养,估计下地都难。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赶到了预设的第二道防线——忠骨岭! 忠骨岭原本并不存在,这是四十年前战死的云州军尸骨垒砌成的一道低矮土岭。 当年,六部联军欲突破塔拉马场,从云州攻打北疆,五万云州军集结此地,死战不退。 那一战之惨烈,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面对数倍于己的草原铁骑,云州军无险可守,只能用战死同袍的尸体垒成一堵尸墙,以此阻挡敌军的冲锋。 战斗结束,五万云州军只剩下几千残兵,他们实在是没办法给同袍收尸,便就地掘土,将数万云州军忠骨埋在这里。 先帝得知后,亲笔题字写下: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国门! 后来,北系军后辈在此立了一块碑,将这句话刻在了石碑之上,而这片原本没有名字的草原,也是从此之后被称之为忠骨岭! 此后这几十年,每逢清明重阳,都有人前来祭拜。 他们有的是战死在这里的忠魂后人,有的是曾经存活下来的云州老卒,也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边军百姓。 就连北疆主帅卢恽,也不止一次前来祭拜这些先辈英灵。 只不过,近些年,前来祭拜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反而是年轻的边军越来越多。 因为,无论是他们的亲人还是云州军老卒,在世的都越来越少了。 此前,凌川便让赵襄带着剩下的一万云州步卒在此设防,当凌川率军撤回来的时候,发现,在忠骨岭前方两里之处,一道丈余高的石墙拔地而起。 当初,云州军之所以选择在这里阻拦六部联军,便是因为这里地势宛如一个葫芦口,胡羯大军想要攻打云州,就必须从这里过。 虽说此地不像青蟒脊那般,有地势上的坡度落差,但对于防守一方来说,还是有一定优势。 不过,凌川确实没想到,赵襄竟然带领麾下一万步卒,在此筑起一道石墙,这无疑是让防御力量陡增。 之前,凌川特意交代,要将防线设在忠骨岭以北,赵襄一开始有些不解,后来才逐渐明白。 曾经,云州军先辈用血肉之躯阻挡敌人的铁蹄,血染沙场,埋骨边关。 如今战火重燃,他们作为后来者,又岂能让敌人惊扰他们的长眠? 第1051章 退守忠骨岭 石墙之上,两百余架床弩已经按照间距安置好,后方数十架投石车宛如巨大的卫兵,静静矗立在那里。 此外,赵襄还将营寨全部搭建好,显然,这段时间,他这一万多人并没有闲着。 凌川让各部入营休整,而他则是在赵襄的带领下,现场巡视了一番。 “干得不错!”凌川拍着赵襄的肩膀说道。 赵襄嘿嘿一笑,说道:“将军带着兄弟们在前方拼命,我在后面自然也不能闲着!” “耶律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贸然进军,不过,他麾下大军抵达此地只是时间的问题,让兄弟们早做准备!”凌川交代道。 “将军放心,所有军械物资都已经准备就绪!”赵襄点头保证,紧接着,他好奇问道:“将军,听说雁翎骑把苍狼铁骑给灭了?” 凌川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 “不过,此战雁翎骑也损失惨重,战死近三千人,还有将近一千兄弟终身残疾!” 听到这个结果,赵襄也心情沉重,不知如何接话。 接下来的两日,凌川召集各军将领,依托忠骨岭的地形开始布防。 一场大规模的攻防战,战场不可能只有这一处,虽然大军只能从这里走,但其他地方同样得设防。 哪怕是一丁点的防守漏洞,一旦被敌人抓住,就会被无限放大,最终甚至会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第三日,凌川来到伤兵营,看望了雁翎骑的伤员。 原本以为,大家会情绪低迷,可令凌川没想到的是,尽管身上的伤很痛,但大家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沮丧。 对于他们来说,一战击败苍狼铁骑,也算是无憾了。 这让凌川准备那一肚子的安慰之语完全没派上用场,他让大家伤势稳定一些之后,撤回高平县修养。 并且对他们承诺,以后就算不能上战场杀敌,也可到太平商行做工,给兄弟们筹集军饷粮草,同样是为杀敌出力。 一直以来,凌川都是这么执行的,这也是当初创立太平商行的初衷之一。 雁翎骑虽然遭受重创,但凌川相信,击败苍狼铁骑之后,这支队伍将会得到质的蜕变,成长为真正的无敌军团。 雁翎骑一直按照凌川制定的方法操练,各方面都很出色,但,真要和最顶级的王牌军团争锋,并不占优势。 并非是他们的实力不够,而是他们内心缺少了那股无敌气概,归根结底,他们只是一支组建不到两年的新军团,虽说也打过不少漂亮仗,但并没有与王牌精锐碰过。 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天才少年,哪怕身怀傲视天下的本事,但真要与成名已久的高手过招,心里难免发怵。 唯有战胜那些名动天下的顶级强者,他的心境将得到蜕变,才真正具备成为顶级强者的条件。 此前,凌川便与一众云州军将领说过,所以,上次夜枭营对血鸦军团亮出了自己的獠牙,此次雁翎骑也对苍狼铁骑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玄甲营同样需要这样的一次蜕变,而他的目标无疑是胡羯三大重甲军。 眼下,赤熊重骑已经不复存在,就只剩下慕容王族的狮甲军,以及拓跋皇族那一万天虎屠龙军了。 大雪融化、天气回暖。 耶律斡在遭受重创之后,休整了数日,也终于开始了行动,他亲自登上青蟒脊,在那座石头砌成的指挥台上站了许久。 随着大雪融化,那些被覆盖在大雪之下的血迹和尸体,再次重见天日。 看着坡道下方堆积的乱石,他内心五味杂陈。 自己纵横沙场半生,硬仗苦仗打过不知道多少,可唯独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一座不起眼的山脊,竟然阻挡了他四十多天,最主要的是,最终并不是他攻下来的,而是对方主动撤走的。 他虽然登上了青蟒脊,可内心却升起一股被羞辱的感觉。 对于凌川这个名字,他此前没少听过,但,他打心底并没将其放在眼里。 可这一次,他不得不在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对手重新定位了。 他在内心假设,若是双方身份对调,自己在这里设防,最多能挡住对方半个月。 毕竟,青蟒脊既无城池,又算不上那种险关要隘,可凌川却将这不起眼的优势运用到了极致。 自己三万军奴几乎全部消耗在这里,此外,前前后后还耗掉了一万多大军,几日前那一战,更是损失了三万大军。 最让他痛心疾首的是,耶律王族倾力打造的王牌铁骑,竟然被人彻底打废了。 想到这里,耶律斡内心便升起无尽的怒火与杀意。 “传令大军,拔寨起营!”耶律斡沉声说道。 很快,十万大军便浩浩荡荡启程,继续往南推进。 耶律斡这边刚一动身,凌川便接到了夜枭营传来的消息。 “耶律斡的速度比我预想中的要快,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凌川淡淡说道。 “来得正好,既然之前没把这老小子打痛,那就再狠狠揍一顿!”张破虏跃跃欲试。 “此次,胡羯大军全面开战,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而且,随着战线不断往南延伸,粮草消耗将会成倍增加,他们显然是不想再拖了!”蓝少堂开口说道。 唐岿然点了点头,接过话题说道:“随着入冬之后气温日益寒冷,对于他们将愈发不利,无论是出兵叩关,还是粮草运送的难度,都将大大增加!” “反正急的是他们,咱们以逸待劳,到时候他们粮草一旦跟不上,咱们将不战而胜!”赵襄说道。 谁知,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没那么简单!” “此次胡羯明显是铁了心攻破北疆,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定会孤注一掷!” 对于胡羯来说,此战几乎已经掏空了所有部族的家底,若是粮草供应不上,与其撤军,还不如豁出去不计代价进攻。 因为,就算撤回草原也没有粮草,而且路途遥远,还不如攻破近在眼前的大周边境。 只要能攻破北疆防线,粮草问题将迎刃而解。 所以,耗死胡羯大军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真到了那个时候,难免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第1052章 靖州失守 节度府。 卢恽筹握着云州传来的捷报,脸上满是笑容。 “这小子,怎么处处都是他的身影?”这话表面上带着责备,可熟悉卢恽筹性格的人都知道,那是宠爱与夸赞。 近一个月来,边关战事愈发紧张,然而,北系军却是连战连捷,让节度府日益紧张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先是魏武卒在蓟北原击败了赤熊重骑,紧接着,陆沉锋接管蓟州军,打了一场异常漂亮的反击,直接将宇文堑的十多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 这绝对是近些年来,北系军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 随着宇文堑这路大军的覆灭,北疆防线压力大减,毕竟,这不仅仅是少了一路大军,而是多了一支随时可调动的机动大军。 当然,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场大胜的来之不易。 先是魏武卒悍不畏死,以六千人的性命为代价打废了不可一世的赤熊重骑,紧接着,陆沉锋接管蓟州军之后趁热打铁,当晚便主动出击。 不得不说,陆沉锋的布局相当精妙,就连宇文堑这位老将都在他手中吃了大亏,连夜败退。 只是,让卢恽筹至今都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凌川能未卜先知,提前派蓝少堂的两万禁军到寒鸦谷口截杀宇文堑的溃兵。 按理说,以他与陆沉锋的关系,后者断然不可能将情报分享给他。 同样,以陆沉锋的骄傲,就算要找人出兵支援,也绝不可能找凌川。 隐约间他察觉到了这其中的猫腻,不过,眼下他没有时间去管这些,只是让罗狰带廷尉府成员代为调查。 继蓟州大捷之后,玄影骑也展现出了他们沙场王者的实力,绕到关外,突袭胡羯各路大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云州军再次出手,在南撤之前果断出击,杀敌数万,重创耶律斡的三路大军,而且,还几乎全歼了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校尉甲上满是鲜血的男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喊道:“启禀大将军,靖州急报!” 听闻‘急报’二字,卢恽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叶世珍见状,迅速上前将那封情报接过来,交给卢恽筹。 后者撕开火漆封口,取出情报扫了一眼,顿时脸色剧变。 叶世珍见他脸色如此难看,连忙问道:“卢帅,出什么事了?” “靖州失守了!”卢恽筹沉声吐出五个字。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陡然凝固,一众参军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纷纷呆滞在原地。 “什么?”叶世珍同样满脸震惊。 卢恽筹没有多说,而是将手中情报递给了他,后者接过来看了一遍,面色彻底僵住。 博尔术分出五万南征军,外加三万军奴猛攻栖霞关,将蓟州军主力死死拖住,随即,他用剩余的七万南征军兵分两路,外加三万腾格里部的精锐,共三路大军,对烬垣道、横棺岭和黄草甸这三处边境线发起突袭。 一夜猛攻,三处防线纷纷被攻破,靖州军损失惨重。 “这怎么可能?”震惊之余,叶世珍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反常。 这三处的地形虽不算险要,但这些年,一直在加固城关,此次更是提前备战,派重兵镇守,就算胡羯突袭,也不至于在一夜之间就被攻破才对。 “敌军先是突袭了横棺岭,然后兵分两路,从后方突袭了烬垣道和黄草甸的守军,这才使得这两处关隘也失守!”那名靖州校尉回答道。 “现在是什么情况?”卢恽筹沉声问道。 那校尉喘着粗气,说道:“敌军已经入关,姚将军正亲率大军与之激战,他让属下前来求援!” 卢恽筹脸色异常凝重,靖州的情况他很清楚,一旦敌人入关,想要将其赶出去将极其困难。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眼下正处于交战的紧张时刻,边关守军断然不敢玩忽职守,横棺岭更是驻扎了一万靖州军,就算敌军偷袭,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攻破才对。 叶世珍也想到了这一点,连忙问道:“偷袭横棺岭的敌军,可有什么异常?” 那名靖州校尉想了想回答道:“据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士兵说,此次偷袭横棺岭的敌军身手矫健,每人都能以一敌十!” 听闻此言,卢恽筹与叶世珍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血鸦军团。 在他们的印象中,也只有这支凶名赫赫、恶贯满盈的王牌斥候,才具备这样的实力。 “不是血鸦!”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椅子上传来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陆含章懒洋洋地蜷缩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老旧棉衣,口中吐出的烟雾让他的面容显得更加苍老。 ‘不是血鸦’这四个字,顿时提醒了众人。 叶世珍连忙问道:“老将军说的是鸱凫?” 胡羯帝国有两支王牌斥候,一支便是凶名赫赫的血鸦,这些年,几乎每一位血鸦成员的双手都沾满了大周边军的血。 此外,还有另外一支不弱于血鸦的王牌斥候,名为鸱凫。 鸱凫军团的规模是血鸦军团的两倍,足有一千成员,相比起血鸦军团,他们更为残忍。 只不过,这支王牌斥候极少出现在北疆,以至于,很多人对他们并不熟悉。 上一次,血鸦军团在塔拉草原与云州夜枭营展开了一场较量,最终血鸦军团损失了三百余人,而那一战也成了这场大决战的序幕。 以血鸦军团那近乎苛刻的成员选拔条件,和令人恐惧的训练方式,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齐编制。 放眼整个草原部落,除了血鸦之外,也就只有鸱凫具有这样的实力了。 此时,卢恽筹也来不及去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靖州当下的危机。 如今,所有大军都在边境前线,飞龙城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可战之兵,而且,多为步卒,根本来不及救援。 蓟州眼下没有战事,倒是可以调兵前去支援,但蓟州处于最西端,靖州则是在最东面,两者相距七八百里,少说也得数日才能赶到。 眼下,唯一能动用的,也就只有玄影骑了。 第1053章 鸱凫军团 “传令,让玄影骑立刻出发,前往靖州支援!”卢恽筹果断下令。 紧接着,卢恽筹再次说道:“带话给碧落山庄、巫峡唐门和隐锋谷这几路江湖人士,请他们前往靖州助阵!” 此次,大批江湖人士前来北疆助阵,但,他们毕竟不是军中兵卒,所以,卢恽筹用的是‘请’而非命令。 这些江湖高手在大规模的正面战斗中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对付血鸦和鸱凫这种非常规军团,他们或许比普通兵卒更加得心应手。 “明白!”那名亲兵领命而去。 玄影骑虽然战力彪悍,但敌人好不容易才攻入关内,想要将他们赶出去,难度可想而知。 卢恽筹顿了顿,再次下令:“让人给虞世清传令,着手疏散百姓!” “是!”亲兵抱拳答应,随即快步出去传令。 “世珍,你们着手在靖州境内布置第二道防线,就算舍弃一部分边塞城池,也必须将敌军堵死在靖州境内,否则,整个北疆防线都将受牵连!”卢恽筹神情凝重地交代道。 “遵命!”叶世珍拱手领命。 紧接着,他立马让人取来靖州的详细地图,跟众人一起商讨第二道防线如何布置。 上次交战,蓟州被敌军攻破,数十座军镇化为焦土,数千百姓被屠杀,房屋被烧毁,那惨烈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然而,这一次,蓟州却出人意料地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尽管这一仗的主要功劳得归结于魏武卒和玄影骑,以及从云州赶来的两万禁军,但不可否认的是,其它几州的防线的战火还在熊熊弥漫,而蓟州的战斗却已经偃旗息鼓。 可让卢恽筹没想到的是,靖州竟然失守了。 上次一战,敌军死磕栖霞关,副将秦简率五千靖州军与城关共存亡,战至最后一人。 这一次,靖州出动大量人力重修栖霞关,让这座城池的规模比之前扩大了一倍不止,驻守兵力也增派到了两万,为的就是不让悲剧重演。 谁能想到,敌军竟然声东击西,将目标放在了横棺岭。 夜间,满身疲惫的卢恽筹坐上马车,准备返回自己的小院,赶车的是亲兵校尉樊鹏。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随着入冬渐冷,两侧的商贩们也早早关门,只有窗户还亮着灯光。 不知不觉间困意传来,卢恽筹拢了拢大氅,靠在车内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恽筹猛然睁开双眼,常年征战让他养成了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战刀,然而,触手却摸到一件异物。 卢恽筹摸了一下,那是一封信。 虽然没有危险,可他心中的震惊却更浓了几分,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封信送到自己的车厢中,显然对方是一名绝对的高手。 他没有把信打开,而是等回到住处之后,才在油灯跟前撕开。 看到信中内容后,卢恽筹眉头一皱。 信中只有一句话‘陆沉锋欲坑杀魏武卒!’ 可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落款处的三个字——陆长宁! 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卢恽筹的思绪直接被拉回到三十年前…… 彼时的他还是兵部的一个小小员外郎,二十多岁,便走到这个位置,已经算是前途无量,可在神都那个地方,比他耀眼的大有人在。 其中,光芒最盛的,当属这个叫陆长宁的天骄。 卢恽筹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没想到,时隔二十八年,这位竟然会走出自己画出的那座牢笼,更没想到他竟然会来到北疆。 同样,卢恽筹也没想到,自己与他再次产生交集,他竟会给自己送来这样一个消息。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会与自己相见,他不想给自己施压,而是让自己来做决断。 要是信上的内容出自其他人之手,卢恽筹或许还会怀疑,但陆长宁这三个字等同于金字招牌,不容置疑。 以他的性格,定然不会子虚乌有,更不屑于去撒谎构陷。 同样,以他的作风,在没有十足证据的情况下,他也不会轻易下定论。 此时,卢恽筹也终于明白,为何蓝少堂那两万禁军会出现在寒鸦谷口,原来,凌川早已洞悉了一切。 那两万禁军不是去拦截宇文堑部溃军的,而是去给魏武卒站台的。 卢恽筹将这封信放到油灯跟前点燃,顷刻间便被烧成灰烬。 上次在蜃楼关,自己是看在陆含章老大哥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竟然不知悔改,甚至得寸进尺,卢恽筹是真的怒了。 可问题是,眼下两国交战,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自己动了陆沉锋,等同于亲自折断玄影骑这把利剑。 可若是放任不管,难保不生出其他乱子。 一时间,饶是卢恽筹这位北系军主帅也举棋不定。 靖州。 随着烬垣道、横棺岭和黄草甸这三处关隘失守,数万胡羯大军鱼贯而入,靖州防线瞬间崩塌。 一夜之间,偌大的靖州陷入战火的笼罩之中,姚钦延亲自率领靖州军展开反扑。 姚钦延心急如焚,他比谁都清楚,若是靖州全面失守,进而导致北疆防线崩溃,自己将成为千古罪人,哪怕是千百年后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事实上,此番失利也不能全怪他。 这段时间,北疆全面开战,靖州边境的战斗一直都没停过,他作为一州主将,是断然不能有丝毫懈怠的,一直在边境督战。 敌军主将博尔术的能力和战术他并不陌生,在这些年来,彼此交手不止一次。 可他没想到的是,敌方会毫无征兆地发起突袭,更没想到他们会将突袭的地点选在横棺岭。 但从地势来看,敌军首当其冲攻打栖霞关,只要拿下栖霞关,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取烬垣道。 若是小股兵力突袭,黄草甸无疑是进攻难度最小的。 可博尔术两者都没选,而是选了一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横棺岭。 而且,为了拿下横棺岭,他也是相当舍得下本钱,将鸱凫军团的精锐斥候全部派上场,此外,幽灵殿也倾巢出动,全力配合。 第1054章 打穿靖州 他也是在事后得知,为了此次行动,幽灵殿三堂高手齐出,燕巢和蚁窠成员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就位,协助蛇窟的杀手渗透进来。 一直到行动当晚,幽灵殿成员忽然行动,先是对镇守横棺岭的靖州军将领展开刺杀,同时,暗中对边境的哨卡下手。 紧接着,燕巢和蚁窠成员焚烧守军营帐制造混乱,蛇窟杀手则是强攻城墙,配合早就在关外严阵以待的鸱凫军团。 虽然守军第一时间投入战斗,奈何,此时关内的指挥系统已经被切断,加上营寨一片混乱,尽管他们拼死抵抗,也挡不住蛇窟的杀手和鸱凫精锐。 随着鸱凫精锐拿下城头,迅速打开城关,早就在城外等着的博尔术亲自率领南征军轻骑杀入城中。 此前,他们接到的消息是,横棺岭外有两万敌军,可实际上,对方在行动之前,已经在外面悄悄屯了五万精兵,而且,大多数都是骑兵。 拿下横棺岭之后,博尔术兵分三路,留下三万兵力继续清剿横棺岭的靖州军,趁热打铁往前推进。 同时,分出两只万人队伍,分别朝着东西两侧的黄草甸和烬垣道而去,配合驻守在这两地的胡羯大军,里应外合,再下两关。 至此,靖州防线算是彻底崩盘。 坐镇靖州大营的姚钦延听到这个消息,只感觉晴天霹雳,他连夜召集大军展开反扑,本想趁着对方脚跟未稳一举将其赶到关外去。 然而,无论是南征军还是腾格里部的精锐,实力都相当强悍,博尔术直接合兵一处,集中兵力往前推进。 再加上他们后续的兵力源源不断涌入,靖州军非但没能反压回去,反而是节节败退。 姚钦延的军事能力虽然谈不上出色,但能坐上一州主将的位置,也绝非庸才,可眼下这种局面,他也是无能为力。 胡羯大军来势凶猛,又有鸱凫军团和幽灵殿杀手策应,他们可谓是如虎添翼。 眼看局面就要进一步失控,好在,玄影骑连夜赶来,这才勉强止住了敌军前冲的势头。 但,玄影骑终究也只有一万兵力,想要扭转战局也难如登天,要是换做其它军团,别说一万兵力,就算再多一万,也未必能止住敌军的势头。 事实上,博尔术并没有因为玄影骑的到来就停止进攻,相反,他的进攻更加凶猛,显然是要一鼓作气将靖州打穿,进而策应其他几路大军,彻底将北疆防线打崩。 玄影骑不愧为北系军中公认的第一王牌,哪怕是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依旧挡住了敌人的进攻。 而令博尔术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催行俭竟然主动放弃栖霞关,率领两万精锐回援,偷袭了博尔术大军左翼。 此前,姚钦延将靖州军精锐放在最重要的栖霞关,并由催行俭这位副将亲自镇守,可随着其他防线失守,栖霞关这座处于最前线的城关反而成为了孤镇。 当催行俭得知横棺岭这三处关隘被攻破后,也是心急如焚,权衡一番后他当机立断,放弃栖霞关,直接带领两万大军回援。 他此举也是出于万般无奈,更是不得已而为之。 随着靖州防线崩溃,他就算守住栖霞关也毫无意义,反而会让自己这两万大军置于险地。 被切断后路,不仅粮草无法运抵,而且还面临前后包夹的风险,毫不夸张地说,他这两万靖州军就是敌人嘴边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与其如此,还不如壮士断腕,果断放弃栖霞关,回援靖州战场。 也正是他的这个决定,帮助玄影骑在最关键时刻压住了敌军的势头,为后方布置第二道防线赢得了宝贵时间。 次日凌晨,董奕亲临靖州。 这位参军团的二号人物,在北疆同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他抵达之后,先是让刺史虞世清发动一切力量,护送百姓撤离,紧接着,召集辅兵和民夫,开始布置第二道防线。 这道防线是他们整个团队连夜布置出来的,虽然有很多细节还没完善,但时间紧迫,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必须将敌军堵在靖州地界。 为此,哪怕将靖州打成一片焦土也在所不惜。 神都,皇宫! 皇帝遇刺之后,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尽管宫中已经下了严令,封锁一切消息,可不知为何,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神都之中悄然传开。 堂堂一国之君遇刺,这影响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而且,到现在,皇帝都还没苏醒,让人不得不多想。 整座寝宫已经被金吾卫团团围住,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医一直在寝宫之中,寸步不得离开,就连所需药材,也都是由金吾卫亲自去太医院取。 随着时间推移,皇宫之中的气氛愈发紧张。 很多人甚至怀疑,皇帝已经遇刺身亡,之所以秘而不宣,是周苍刚才被立储,根基不稳,只能利用这个时间将那些不确定的因素铲除,确保顺利登基。 还有传言说,这场刺杀就是太子主导的,要不然为何会这般巧合,前脚宣旨立储,后脚皇帝就被刺杀? 更离谱的是,有人传言,太子周苍其实是周淮骁的血脉,他杀了皇帝,自己的儿子周苍就能顺理成章继位,故而才舍命行刺。 虽然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可私底下,早已是谣言满天飞,而且,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 显然,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想要借机生事。 太子周苍得知消息后,当场暴怒。 皇帝遇刺当晚,阎鹤诏把他带到廷尉府问话之后,便将其送了回来,这几日他一直在处理国事。 之前虽然他一直在御书房协助皇帝批阅奏章,但,大多数都是皇帝在拿主意,现如今,真要他做决断,顿时显得捉襟见肘。 不得已,他只能将首辅黄千浒召入宫中,帮他拿主意。 面对愈演愈烈的谣言,廷尉府果断出手,当场抓了很大一批人,随后顺藤摸瓜,揪出了一批在背后制造谣言的人。 但,这些人也并非真正的主谋,是有人花银子买通他们这么干的,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第1055章 朝堂争执 第四日,早朝! 皇帝依旧没有现身,太子主持朝会。 文武百官面色肃穆,眼底神色复杂,自陛下遇刺之后,这是第一次朝会,本以为,会有人询问皇帝的身体状况。 可无论是内阁首辅黄千浒,还是次辅宋鹤年,都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随即,坐于金台之下的太子周苍直接让兵部通报北疆战事。 兵部尚书耿云旌迈步而出,宣读了最新的边关急报,当听闻‘靖州失守’四个字时,朝堂之上所有人顿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文武百官无不是面露惊慌之色,“怎么会这样?之前不还是捷报频传吗?怎么靖州突然就被攻破了!” “是啊!靖州地处东面,卢帅就算想要出兵支援,估计也来不及了!” “北境全面开战,恐怕节度府也无兵可派了!” 现场一片喧闹,一股恐慌将大殿笼罩,无论是六部尚书还是两位内阁重臣,皆是一脸凝重。 “肃静!” 就在此时,独立于金台左侧的小宁子挥了挥手中拂尘,尖细的声音传遍大殿。 皇帝虽然没有亲临朝政,但他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皇帝,所以,随着他开口,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好了,诸位都说说吧,这靖州危局应该怎么办?”太子恰逢其时地开口问道。 然而,现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在这种重大事情面前,一般人根本没有发言的资格,而够资格发言的人却又极其谨慎,不愿轻易开口。 毕竟,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的,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战争事关社稷存亡,朝堂谏言更需小心谨慎。 若是提得对了,那是君主英明决断,若是最终战败,谁进谏,谁就会成为战败的牺牲品。 见无人开口,耿云旌继续说道:“启禀殿下,节度府的策略是,在靖州境内筑起第二道防线,务必将敌军困在靖州地界!” 听完耿云旌的禀报,太子微微点头,随即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黄千浒,后者始终目光低垂,没有开口的意思。 就在此时,宋鹤年开口了,“此举虽是权宜之计,但也是无奈之举,若不能将敌军赶出关外,始终是心腹大患!” 太子见好不容易有人接话,连忙问道:“以阁老的意思,应当如何应对?” 宋鹤年说道:“回禀殿下,以老臣之见,应当趁着靖州还未完全被攻陷,立即调动蓟州军支援靖州!” 宋鹤年此言不无道理,毕竟,此前蓟州大获全胜,眼下并无战事,完全能够出兵支援,事实上,这也是整个北疆唯一能调动的兵马。 然而,他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了一声冷笑:“次辅大人怕是不知道蓟州与靖州两地相隔多远吧?” 黄千浒似笑非笑地扫了宋鹤年一眼,说道:“蓟州处于北境最西,而靖州则是在北境最东面,彼此相距六七百里,等蓟州军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宋鹤年自然知道,两地相隔甚远,他也没有反驳,而是看向黄千浒,问道:“首辅大人的意思是不管不顾,任由靖州沦陷?” 黄千浒闻言,缓缓挺直胸膛,一脸的大义凛然,说道:“老夫食君之禄分君之忧,靖州乃是大周国土,靖州军更是我大周边军,岂能见死不救,任由国土沦陷,百姓遭劫?” 黄千浒先是洋洋洒洒地给自己立了个人设,随即才说道:“以本阁之见,应从东疆水师调集精兵前往靖州救援!”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太子一眼,继续说道:“一来,东疆距离靖州只有五百里,远比从蓟州调兵更为迅捷,再则东疆并无战事,可调集大量兵力!” 宋鹤年听后,也冷笑一声,说道:“老朽以为首辅大人有何高见呢,没曾想……真是令人大失所望啊!” “东疆距离靖州确实要比蓟州要近一些,但,首辅大人莫非不知,东疆主力多为水师,骑兵本就不多,而且不擅骑战,大人让水师去跟胡羯精骑厮杀,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二人当场争执,互不退让,其他人根本不敢插嘴。 此前,黄齐二党一直把持着朝政,陛下有意扶持宋家,更是请出宋鹤年出任次辅,其目的就是牵制二党。 半年前,齐党覆灭,重要成员全部下了廷尉府大狱,一些无关紧要的追随者要么被免掉官职,要么降职发配到偏远地区。 如今,这朝堂之上的局势变成了黄宋二党分庭抗礼。 宋家本就是传承百年的大家族,宋老爷子更是门生遍天下。 在皇帝的暗中扶持下,宋家人陆续被重用,就连那些追随者也都跟着沾光,以至于宋家势力日益庞大,已经隐隐能与黄党对抗。 太子眉头微皱,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这二人说的都有道理,但于他而言,都不是最理想的策略。 他连忙将目光看向兵部尚书耿云旌和兵部侍郎催鉴,耿云旌埋着头,并无开口的意思,催鉴却迎上太子的目光,主动出列。 “启禀殿下,臣觉得,两位阁老所言都在理,但……”他抬起眼皮打量了黄千浒和宋鹤年一眼,继续说道: “但,臣觉得,无论是从蓟州调兵还是从东疆调兵,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对于靖州局势,催鉴远比其他人了解更多,只因他的儿子催行俭正是靖州副将。 听他这么说,太子眼神中闪过一抹希望,连忙问道:“以崔大人的意思,应当如何?” 催鉴连忙躬身抱拳,说道:“以臣之见,应从就近的凉州和阑州调兵,先稳住局势,同时,调集蓟州军和东疆水师兵力,堵住敌军退路,将这数万大军全歼于靖州境内!” “此举不妥!”然而,催鉴话音刚落,便立马遭到了反对。 反对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耿云旌,只见他语气坚决地说道: “凉州与阑州的局势本就紧张,这个时候抽调兵力去支援靖州,要是这两地也随之失守,北疆防线将彻底瘫痪!” 紧接着,黄千浒也说道:“殿下,老臣也觉得此举不妥,说不定对方就等着咱们分兵支援靖州呢!” 最终,这场争论也没有得出一个结果,太子忧心忡忡宣布退朝。 第1056章 鏖战不休 靖州战场,经历数日鏖战,双方皆是损失惨重。 在玄影骑和催行俭的两万靖州精锐支援下,勉强与博尔术的第七路大军打个旗鼓相当。 虞世清发动民夫和辅兵,一边组织百姓撤离,一边协助董奕构筑第二道防线。 这道防线虽然不及之前那般坚固,但至少不像现在这般与敌人短兵相接,正面厮杀。 就当下的局势而言,无论是全歼敌军还是将敌军赶出关外,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能稳住局面,为援军赢得时间,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博尔术的资历虽不如耶律斡、慕容陲这些名将,但跟随拓跋桀征战多年,也算是沙场老将,他很快就洞悉了姚钦延的意图。 若是让靖州军依托第二道防线站稳脚跟,自己再想将其攻破,难度将大大增加。 所以,他不断调集大军入关,势必要一鼓作气将靖州打穿,到时候,他们便如同挣脱囚笼的狼群,从后方袭扰,很快就能将整个北疆防线打垮。 局势岌岌可危,若靖州失守,整个北疆防线也将变得岌岌可危。 这日,就在姚钦延准备率军退守第二道防线的时候,博尔术再次派出了鸱凫军团和幽灵殿杀手。 然而,这一次,局势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这两股势力遭到了中原江湖势力的阻击。 碧落山庄、巫峡唐门和隐锋谷这几路江湖势力在接到卢恽筹的消息后,连夜启程赶赴靖州。 这几路江湖势力共有数百成员,其中,更是有三名八重境武修坐镇。 这些江湖武修在团队协作和战场配合上不及边军,但,若论个人战力,却是边军所不能比的。 此次,无论是鸱凫军团还是幽灵殿的杀手,都是化整为零、分散行动,殊不知,中原江湖的武修早已经等着他们。 双方一见面便是激烈对抗,这两股势力虽然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但,实力与这些江湖中人却差了太多,一番厮杀下来,非但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是折损了不少精锐。 鸱凫军团和幽灵殿杀手只能撤退,将情况禀报给博尔术,后者神色一凝,显然没想到靖州军中还有江湖高手。 随即,他让亲兵将手下将领召集起来议事。 此次,他率领主力攻入关内,副将蒙拖则是率领剩余兵力坐镇关外,一方面是随时保证粮草和援军,同时,也是防止被人切断后路。 “主帅命令,必须尽快将靖州攻破,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博尔术看着帐中一众将领,眼神异常坚定。 “将军,你就下令吧!”腾格里部的毕力格满脸激动地说道。 此次,他们作为第一个攻破大周防线的对手,这首功自然是非他们莫属,这份荣誉只属于他们。 若是能够进一步扩大战果,进而让周军防线彻底崩溃,那他们所有人都将获得丰厚的赏赐。 “将军,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带兄弟们打头阵,最多三天便可将靖州军的防御撕碎!”南征军将领哈刺拍着胸脯说道。 紧接着,其他千夫长也都纷纷表态,愿意充当先锋,攻破靖州军防线。 看着手底下将领战意高昂,博尔术也是信心十足。 此次,他先后调集七万大军进入关内,近几日,与靖州军激烈厮杀,折损了一万多人,还有五万多可战之兵。 于他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靖州军原本七万余兵力,之前被偷袭了近两万人,这几日的激烈厮杀,又折损了一万多人,原本七万多靖州军,损失近半。 就算加上陈闻远的两万晋川军,以及一万玄影骑,也不过六万余兵力,博尔术有十足的信心能击败对方。 虽然对方有玄影骑这支王牌军团坐镇,但他麾下的可都是百战精兵,而且,关外还能随时提供援军。 手下人已经根据靖州军的兵力布置情况做好了沙盘,博尔术根据周军的兵力布置,给麾下各军下达命令,让他们明日发起进攻,势必一鼓作气拿下靖州。 靖州东面,凤阳县! 如今,这片区域的百姓已经撤离,催行俭的两万大军就驻扎在此。 他没有率领队伍去与靖州军主力汇合,一来是,若是前去与主力汇合,需要绕行很远,再则驻扎在敌军东侧还能保持灵活性。 日落之前,手下斥候送来一则密报。 催行俭接到消息后,眼神中闪过一抹疯狂之色。 他立马让亲兵召集所有校尉前来议事,很快,近二十名校尉全部聚集到一栋较大的院子里。 催行俭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中,一些是他从云州带过来的老部下,也有一些是靖州军中的将领。 “大家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我长话短说!”催行俭一脸认真地说道。 见他这副表情,众人心里明白,定是有重要行动,一个个也都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刚刚接到消息,敌军有一批粮草今夜从烬垣道入关,如果我们截下这批粮草,敌军军心必乱,到时候,咱们便趁机发起反攻!” 此言一出,现场一众校尉以及两名都尉都陷入了沉思当中,大家都是在靖州边防线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对于靖州边境线,那是再熟悉不过。 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说道:“将军,如今,烬垣道已经全部被敌军占领,咱们想要劫粮也进不去啊!” 另一名校尉也说道:“是啊,如果强攻的话,势必会打草惊蛇,以胡羯骑兵的速度,很快就能赶到,到那个时候,就很难得手了!” 催行俭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说得对,不过,我知道一条路,可以在不惊动敌军的情况下渗透进去!” 听闻此言,不少人眼前一亮,都尉陈湛开口说道:“将军说的是雪狼峡?” 催行俭点了点头,“不错!” 雪狼峡,在场中人都不陌生,那是位于长谷县以东三十里的一条峡谷,地形隐蔽,乱石嶙峋,一直深入到烬垣道腹地。 “雪狼峡乱石遍地,蜿蜒曲折,但若是挑选一些身手过硬的兄弟,加上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潜入到烬垣道附近,倒也不是不可能!”另一名年长都尉周怀时说道。 第1057章 都给老子坐下 周怀时是靖州军中的老人,年过五旬的他一身战功赫赫,而且,以他在靖州军中的资历和威望,就算是做靖州副将,也没有人会不服。 然而,面对姚钦延的提拔,周怀时自己却主动拒绝了,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让他上阵杀敌绝不皱一下眉头,但对于当官带兵,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催行俭嘴唇轻启,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就直说了,此次行动只能秘密潜入,无论能否得手,都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如果没有人愿意去,我也不会怪大家!” 其实,当催行俭提到雪狼峡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猜到一二了。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现场一众将领顿时大笑起来。 “将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不就是深入敌军偷袭粮草吗?多大个事?” “将军,莫非在你眼里,咱们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不成?” “对啊将军,咱们可是你手底下的兵,你要是这样想,那也太让兄弟们寒心了!” 催行俭向来严肃、不苟言笑,平时也极少跟手下将领开玩笑。 可此时,面对众人用责备的口吻连番质问,他只感觉内心发堵,鼻子一酸。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校尉站起身来,说道:“将军,这活儿,咱们营接了,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凭啥你去?你熟悉雪狼峡的地形吗?”另一名年龄差不多的校尉站起身来,先是质问了一番,随即对催行俭抱拳道: “将军,属下曾驻守长谷县,雪狼峡的地形我很熟悉,这活,非我莫属!” “切,张二蛋,你才在长谷县待几天,那雪狼峡的路,老子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头!”另一名年龄稍长,满脸络腮胡的校尉站起身来,满脸不屑。 “光熟悉地形有个屁用,老子手底下的兄弟全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争着抢着要接这趟活,现场吵得不可开交。 “嚷嚷什么?都给老子坐下!”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传来,所有人顿时闭上了嘴巴。 说话的不是催行俭,而是老都尉周怀时,他冷漠的目光从这一众校尉身上扫过,霎时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连忙坐下。 紧接着,周怀时站起身来,对着催行俭抱拳道:“将军,这群小子办事毛毛躁躁的,我不放心,还是我去吧!”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想说话,却被周怀时狠狠一眼给堵住了嘴。 “老都尉,这不可!”催行俭也一脸诧异,起身说道。 “哈哈哈……”周怀时大笑三声,说道:“老头子我孤家寡人一个,了无牵挂,半辈子都守在边关,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死在这里,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周怀时说得洒脱,可众人却感觉鼻子发酸,心里发堵。 催行俭正要劝阻,却听周怀时说道:“我年纪大了,打不动了,与其憋屈地躲在大家后面,还不如再痛痛快快冲一次!” “请将军成全!”周怀时说完,直接单膝跪地。 催行俭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老都尉快快请起!” “将军若不答应,我今天可就要耍赖皮了!”周怀时语气决绝。 催行俭自知劝不住,也只能点头答应,“好,我答应!” 周怀时这才起身,笑道:“哈哈哈,你们这群小屁孩,还想跟老子抢功,都滚一边去!” 他满脸洒脱,宛如得胜凯旋,正在向众人炫耀一般。 可现场众人的心情却无比沉重,一个个双眼微红,内心更是无比沉重。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 “老都尉,我给你一千人马,由你亲自挑选!”催行俭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 然而,周怀时却是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五百人即可!” 入夜时分,周怀时带着一支五百人的队伍离开了军营,这支队伍中,最年轻的也是四十岁开外,年龄最大的,已经五十七岁。 这些,都是跟周怀时一起入伍的老兵,也是催行俭这两万大军中,为数不多的老卒。 他们就这样悄然离开,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仿佛,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出征。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军营的时候,催行俭与一众将领却从营中走出,他们同样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注视着这支队伍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烬垣道,曾是靖州边境的重要关卡,如今,胡羯在这里驻扎了不少兵力,只因烬垣道是通往关外最近的一条路,而且,相对来说也较为平坦。 无论是胡羯的援军,还是粮草,都是从这里入关。 今夜,又一批粮草抵达关内,需连夜送往主战场,博尔术带领大军正在前方与靖州军生死搏杀,粮草必须得跟上。 随着战线往前推进,粮草在运送过程中的损耗也会增加很多,但,只要拿下靖州,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眼下正处于交战的关键时期,兵力尤为紧张,所以,运送粮草的多为军奴,只有少量的胡羯士兵跟随,他们的任务,主要是为了看守和监督这些军奴,以免他们携逃。 按照计划,明日午时之前,粮草必须抵达主战场,所以,哪怕是深夜,运粮队也不敢停歇。 当运粮队伍抵达平梁县的时候,已经是丑时,很多军奴已经累得瘫倒,押运士兵见状,冲上去便是一顿鞭挞。 那些军奴哀嚎不已,尽管已经筋疲力尽,可面对毒打,也只能起身继续往前走。 直到拉车的驮马也累得走不动,很多更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们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在他们眼里,那些军奴还不如驮马的命值钱。 队伍原地休整,士兵们给军奴发放口粮,口粮数量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填饱肚子,只能勉强吊命。 士兵们狼吞虎咽,就着水咽下,随即便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紧接着,那些士兵开始喂养托马,这些可是运粮的主力,怠慢不得。 第1058章 就送到这里吧 如今,整个烬垣道都在胡羯大军的控制之下,他们倒也不担心有人来劫粮。 所以,在喂完驮马之后,这些士兵并未像往常一样设防,而是直接找了个地方躺下来休息,毕竟,长时间赶路,他们也累得不轻。 深夜的烬垣道一片漆黑,只有稀疏的星辉能看到黑夜中的大致轮廓。 一支五百人的队伍穿过雪狼峡,进入烬垣道境内。 在进入雪狼峡之前,他们便将战马留下,并让几名成员负责将战马带回营地,毕竟,五百多匹战马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笔不菲的物资。 至于他们,则是徒步进入雪狼峡,峡谷道路蜿蜒崎岖、乱石嶙峋,根本无法走马,而且,就算是熟悉地形的他们,也时常摔倒。 为了方便赶路,他们甚至将铠甲都给卸掉,随同战马一起带回,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棉衣,以及一把随身战刀。 雪狼峡只有十余里路程,但他们却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赶到,不过他们并没有一直走到峡谷的末端入口,而是在距离入口还有两里的地方顺着一条小道爬了上去。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胡羯人派人守在峡谷的入口,再则这个位置距离胡羯大军粮草队所在的平梁县更近。 虽然烬垣道已经尽数落入胡羯人手中,但还是有少量的周军斥候渗透了进去,也正是他们将情报送到了催行俭手中。 顺着小道离开峡谷,很快便与周军斥候接上了头,那几名斥候见他们连铠甲都没穿,心中顿时一惊。 不穿铠甲,是为了保证渗透进去的过程中动静更小,但,这样一来,他们自身的防御也大大降低。 “火油准备得怎么样了?”周怀时沉声问道。 “老都尉放心,已经准备就绪,就藏在前方的一处土窖里!”那名斥候伍长小声回答道。 周怀时认得此人,名叫廖颉,三年前加入边军,属自己麾下斥候营。 “带路吧!”周怀时点了点头,说道。 这支队伍宛如幽灵一般,在烬垣道大地上快速穿行,刺骨寒风吹在身上,可这些只穿着一件棉衣的靖州老卒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反而是体内热血翻滚。 很快,他们在一处隐秘地窖中拿到了火油,这是此前靖州军存的物资,虽然烬垣道失守,但一些存放物资的隐秘地点并未被发现。 周怀时让每人携带两坛火油,然后继续赶路。 不多时,前方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一座胡羯哨卡,一座孤零零的营帐,里面亮起微弱的灯火,从营帐规模来看,应该是一支十人小队。 “兄弟们,跟我走!” 廖颉话音刚落,直接带着几名斥候便摸了上去。 能够成为斥候,综合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廖颉让四名手下两两一起,朝着那两名哨卡后方摸去。 伴随两道不起眼的声响传来,两名哨卡便被抹了脖子,他们将其身体缓缓放在地上,随后快速汇合到营帐门口。 掀开营帐之后,五人一拥而入,发现四名胡羯士兵围在火堆跟前,另外几名则是在一边休息。 不需要廖颉下令,几人直接扑了上去。 他们没有使用弓箭,直接拔出战刀近身搏杀,一阵厮杀声与兵器的碰撞声传来,火光将交错的身影映照在营帐之上。 很快,营帐之中便安静下来,廖颉等人一身是血走了出来。 只不过,他身后的四名斥候,此时已经只剩下三人。 他对着周怀时等人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后者抬手一挥,立马带着队伍摸了上去。 “老都尉,时候不早了,快走吧!”廖颉擦了擦脸上的鲜血,说道。 周怀时朝他身后扫了一眼,发现少了一名斥候,显然已经战死了,剩余三人,有两人受伤,好在伤势不重。 他没有说话,而是带着队伍继续赶路,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廖颉则是让手下将这些尸体处理干净,然后为受伤的两名手下简单处理了伤口,也跟了上去。 接近寅时,他们终于追上了那支五百人的队伍,同样,此时他们也已经靠近了胡羯人的运粮队。 周怀时爬上一座小土丘,只见那平坦的官道之上,运粮车队宛如一条长龙,延绵至一里多远。 几堆篝火分设在运粮队伍各段,不少士兵围在篝火旁边休息。 微弱的星辉照在这些老卒的脸上,哪怕明知此次不可能活着回来,可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从容。 周怀时伸手试了试,北风虽然不算猛烈,但却冰冷刺骨,然,这帮老卒似乎察觉不到寒冷,一个个双眼中反而带着炽热。 周怀时迅速将队伍分成五支百人队,交由不同的人带领,准备从五个方向发起进攻,他们的策略很简单,那就是冲上去,用火油焚烧敌军的粮草车队。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周怀时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与自己一同征战沙场多年的过命兄弟。 “老伙计们,咱们就此别过,若无意外,咱们很快就能在下面相见了!” 周怀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悲壮的话。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群老兵在赴死前,像拉家常一样,彼此道一声珍重。 一众靖州老卒重重点头,没有人说话,或是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亦或是锤了锤彼此的胸口。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向彼此告别,所有的话语,都在这些看似随意的动作里面。 随后队伍各自散开,开始行动。 周怀时也拍了拍廖颉的肩膀,说道:“就送到这里吧,赶紧回去!” 廖颉几人双眼通红,嘴唇哆嗦着,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见惯了生死,可此刻,面对这群老卒从容赴死的背影,胸腔里那根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酸涩从喉咙涌上来,堵得连呼吸都困难。 “老都尉……” 廖颉想要说什么,可刚开口,喉咙仿佛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在老子面前哭哭啼啼的,赶紧滚!”周怀时踢了他一脚,随即便带着队伍朝着敌人的运粮车摸去。 第1059章 五百火甲焚粮道 看着那一道道满是决然的身影逐渐远去,廖颉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 他没有撤退,而是带着手下几人趴在小土丘上,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他们死得悄无声息。 他们的壮举,必须有人见证;他们的故事,必须有人去传扬。 多年以后,中原大地上,很多说书人都在讲述“五百火甲焚粮道”的故事。 茶馆里,醒木一拍,满座寂静。 一些不明真相的稚童瞪大眼睛,只当那是古书上的传奇,是戏文里的悲壮。 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会在听到这个桥段时,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 他们知道,那不是故事。 那是昭元廿八年冬,五百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靖州老卒,用自己这把老骨头为薪柴,烧毁了敌军的粮草。 五百靖州老卒,英勇献祭。 火堆跟前,那些胡羯士兵正围坐在一起,要么埋头打盹,要么取出腰间酒囊,喝一口之后传给其他人。 “哎,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天越来越冷了,要是继续打下去,估计很多人都得冻死!”有人小声叹息道。 “快了,只要攻下靖州,用不了多久,周军的防线将彻底崩溃,咱们百万大军一旦入关,中原都将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另一名老兵接过酒囊,往嘴里猛灌了一口,说道。 “这些都是将军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咱们只需要按时把粮草送到就行了!”一名百夫长开口说道。 随即,他抬头看了不远处挂在运粮车上的马蹄沙漏,说道:“抓紧时间休息,等天一亮,咱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就在此时,一只黑乎乎的瓦罐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砸入火堆之中。 “嘭!”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起,瓦罐应声炸开,里面盛满的火油四散飞溅,泼洒在燃烧的柴火上。 霎时间,炽烈的火焰如受惊的巨兽猛然蹿起,火舌顺着流淌的火油向四周席卷而去。 几名躲避不及的士兵瞬间被火焰吞没,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烧焦的恶臭。 顿时,现场一片混乱,惊呼声与惨叫声连成一片。 那些蜷缩在运粮车跟前的军奴也被惊醒,等他们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黑暗中涌出大批人影,径直朝着运粮队冲来。 “有人劫粮,准备战斗!”那名胡羯百夫长大喝道。 听到这一声大吼,众人纷纷拔刀,然而,那些身影已经从黑暗中冲到眼前。 可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没有穿戴铠甲,只有腰间悬挂着一把战刀,此外,每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两端绑着两只瓦罐。 见到这一幕,一众胡羯士兵顿时一惊,虽然这些人穿着棉衣,但他们可以肯定,这些人都是大周的边军。 从他们的神情和腰间那把战刀便能看得出来,至于他们为何不着甲,想来是怕铠甲发出的声音暴露位置。 “冲!” 一声声大吼自黑暗中传来,他们径直冲向运粮车,相隔十多二十步便将手中火油罐子扔出,砸向运粮车队。 “砰……” “哗啦啦……” 瓦罐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紧接着,刺鼻的火油味弥漫全场。 “放箭!拦住他们!” 押运粮草的胡羯士兵见状,立马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纷纷下令放箭,决不允许这些周军靠近运粮队。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周怀时将五百人的队伍分成五支,而这五支百人队伍再次打散,从不同的方向冲上去,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距离运粮队不足五十步的时候,敌人才发现他们。 一众靖州老卒将手中火油罐子扔出去之后,立马取下身后的火把,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这些火把不仅用火油浸泡了很久,还裹着大量松油,一点即着。 随着火把抛出,落在运粮车队上,那些本就已经被火油浇湿的车队立马被点燃。 “轰……” 一声声巨响传来,火焰冲天而起,这些粮草本就干燥易燃,又在火油的加持下,一辆辆粮车被火焰覆盖。 “咻咻咻!” 大量箭矢飞射而出,试图将这些周军射杀,而这些靖州军老卒本就没穿铠甲,防御力大大降低,一旦中箭,基本就是重伤。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后退,那些中箭的老兵咬牙站起身来,直接将火油倒在自己身上,随后用火把点燃身体,大吼着冲向粮车。 见到这一幕,那些胡羯士兵脸色剧变,很多人直接呆滞当场,甚至都忘了放箭。 “把粮车分散开!”队伍中的百夫长、千夫长见状,果断给那些军奴下达命令。 奈何,此前为了让驮马休整,全部都卸了鞍,现在仅凭人力,想要将首尾相连的粮车分开,难度可想而知。 而且,很多粮草已经被点燃,火势在夜风的加持下,迅速向两端的粮车蔓延,他们根本不敢靠近。 那些胡羯士兵本想冲上去将这些周军逼退,奈何,对方不断有人直接用火油浇在身上,然后点燃身体冲向运粮车。 面对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战术,那些胡羯士兵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避开。 小土丘后方,廖颉等几名斥候手中攥着枯草和泥沙,浑身神经绷紧,眼眶更是一片通红。 此前,他们以为这五百老兵不穿甲是为了提升行军速度,以及行动的时候不发出响动。 直到此时,那些老兵纷纷点燃自己的身体,用自己当做火把冲向运粮车,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撤离。 胡羯的运粮队伍有五千余军奴,但押运粮草的士兵只有两千人。 仅凭这两千兵力,面对分散在运粮车队两侧的周军士兵,他们根本防不过来。 至于那些军奴,面对那一个个冲上来的火人,他们直接溃散逃离,生怕被殃及。 毕竟,他们只是奴隶,并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对于胡羯只有怨恨,没有任何的忠诚可言。 越来越多的人点燃身体冲向运粮车,远远看去,他们就像身着一副火焰甲胄,显得威武而悲壮。 第1060章 好火,好火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运粮车队便有数十处着火,夜风一吹,火焰便开始迅速蔓延,将整条官道照得宛如白昼一般。 看着火势越来越大,那名胡羯千夫长心如死灰,他知道,这批粮草完了。 这一番悍不畏死的冲锋,五百靖州老兵还剩下一半,但,冲锋还在继续,只不过,这次不同于以往,他们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运粮车。 很多人周身被点燃的老兵冲到半途便被箭矢射中,可倒地之后,他们立马站起来,继续往前冲,有的人实在是站不起来,就死命往运粮车爬去。 运粮车的火势越来越凶猛,而五百靖州老卒却越来越少。 这几乎不能称之为战斗,因为,五百靖州老卒从始至终的目标都不是这些胡羯士兵,而是那条蔓延了一里多的粮草车队。 所以,他们基本就没有跟这些胡羯士兵交锋,哪怕是面对射来的箭矢,他们也都直接选择无视。 同样,在冲锋的过程中,他们明明可以带着一身火焰冲向胡羯士兵,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了粮草车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五百靖州老卒便只剩下几十人,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人数还在快速减少。 火龙蜿蜒,映得半边天幕如血。 “好火,好火啊!”他仰天大笑,声音在烈焰的咆哮中显得格外苍凉。 笑声止住时,他身边空荡荡的,一个同袍也没有了。 “兄弟们!干得漂亮!”周怀时冲着那片火海高喊,仿佛那些已经倒下的老卒还能听见。 随即,他猛然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在火光中映出一抹暗红,这把刀,跟着他整整三十年了。 粮草车队已经彻底被大火吞噬,无需他再去添火,既如此,那就再拉两个胡贼上路吧! 他大吼一声,握紧战刀,朝着最近的一队胡羯士兵冲去,刀锋破开热浪,那道单薄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威武。 “咻咻!”两支箭矢破空而至。 周怀时挥刀挡开一支,另一支却狠狠没入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了半步,却连看都没看肩上的箭,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他已年逾五旬,可这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彪悍战力,却丝毫不输年轻后生。 几步冲到跟前,周怀时抬手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将一名胡羯弓手手中的硬木弓斩为两截。 刀锋余势未消,顺势划过对方的咽喉。 “噗!” 鲜血飞洒,溅了他一脸,那人捂着脖子,瞪着眼睛缓缓倒下。 就在此时,三名手持弯刀的胡羯士兵呈扇形包抄上来,刀身在火光下泛起血芒。 “来得好!”周怀时大喝一声,挥刀迎上。 他的刀法与这些胡羯士兵不同,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是从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招,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他挥刀架住正前方两人劈下的弯刀,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不等对方变招,抬脚猛然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一脚裹着全身之力,只听一声闷响,那胡羯士兵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周怀时正要扑上去结果其性命,后背猛然一凉,一柄弯刀从侧面劈来,划开单薄的棉衣,在脊背上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他紧咬牙关,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那名被他踹飞的士兵刚要挣扎着爬起来,周怀时已经冲上来,一刀贯穿了他的胸口。 “嗤!” 与此同时,另一名胡羯士兵的弯刀已经劈到。 周怀时来不及躲避,侧过脑袋,用左肩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 弯刀劈落,卡在肩胛骨里,那人用力拔刀,却发现刀身被死死卡住。 周怀时趁这个间隙,右手战刀横扫而出,刀锋划过咽喉…… 那名士兵的头颅飞上半空,脖颈处鲜血狂喷,无头的身体还握着弯刀僵立了片刻,才轰然倒下。 数百步外的小山丘上,廖颉等人透过火光看到这一幕,双眼通红如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其中一名斥候实在忍不住,撑起身体就要冲下去,却被廖颉死死摁住。 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眼睁睁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在敌群中浴血拼杀。 此时,周怀时已经将最后一名近身的胡羯士兵斩杀。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左肩的箭杆已被他折断,残茬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脚步已经虚浮,站都站不稳。 然而,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名胡羯千夫长,嘴角带着挑衅的笑意。 后者彻底被这一抹冷笑激怒,直接拔刀冲了上来,此时,粮草已经付之一炬,无法挽回,他只想杀了这个周军老兵泄愤。 他快步冲到跟前,抬手一刀刺向周怀时的胸口。 面对这迎面刺来的一刀,周怀时没有躲。 因为躲不开,所以没躲。 只是刀尖没入胸口的刹那,他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让开了心脏的位置。 “嗤!” 战刀穿胸而过,鲜血喷涌而出,周怀时口中涌出大量,可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那笑意在火光的映照下,平静而决绝,下一刻,他也动了。 只见他抬起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刺穿了那名千夫长的咽喉。 刀锋透颈而过,鲜血溅了周怀时满脸。 那名千夫长双目圆瞪,瞳孔里满是惊恐与不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宛如一个漏气的风箱,只能发出‘嚯嚯’声响。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个身受重伤的老兵,怎么还能站着,怎么还能出刀,怎么还能杀自己? 若是早知如此,他绝不会靠近这个将死之人,甚至,他可以忍下这口气,因为就算自己不出手,这个老兵也绝不可能活下去。 他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缓缓倒下,那把弯刀还插在周怀时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周怀时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身体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他咬牙用战刀杵着地面,硬生生撑住了将要倾倒的身体,随即,他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熊熊火海。 第1061章 刀锋向北 周怀时距离化为烈焰长龙的粮草车队只有二十多步的距离,滚滚热浪烤得皮肤火辣辣的痛,也将他那张脸照得通红。 血一样的红! “兄弟们……我来了!”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默念。 他撑着刀,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火海走去。 他走得艰难而缓慢,似乎每一步都用尽全力。 廖颉等人远远望着,热泪模糊的视线,他双拳仅仅攥着……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动,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老都尉打气。 希望他早一点走进那火海之中,结束这痛苦的折磨。 终于,周怀时艰难地走完了这短短的二十余步,来到了烈火跟前,身后那一连串的血脚印在火焰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烈焰的高温将他的皮肤烤得开裂,但,脸上却带着笑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中战刀,指向北方! 随着身体失去了战刀的支撑,他也缓缓倒进火海之中,瞬间被烈焰吞噬。 土丘后方,廖颉几人双目圆瞪,额头上青筋暴露,他们死死捂着嘴,让自己别发出声音。 五百靖州老兵,全员战死! 老都尉临死前,抬起战刀,指向北方的画面,宛如一座雕塑,死死印在他们的脑海中。 廖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用哽咽的声音下达命令:“撤退!” 几人这才起身,迅速撤离。 大军粮草被劫,对于胡羯大军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要是一两百人,甚至是一两千人,饿一两顿也就熬过去了。 可他们足足五万大军,饿一顿就会让队伍散架,甚至于,一旦粮草被劫的消息在军中传开,都会引发恐慌。 虽说,关外还能继续运粮进来,但那也需要时间。 蒙拖接到消息后,顿时如晴天霹雳,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随后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组织队伍继续运粮。 靖州战场,博尔术听说粮草被劫,当场暴怒。 “哈刺,烬垣道是你的人在镇守吧?” 面对博尔术那如刀子一样的目光,哈刺大气不敢出,颤颤巍巍地说道:“是……” “百夫长以上将领,全部斩首,所有士兵发配为军奴!”博尔术双目圆瞪,大吼道。 “属下遵命!”哈刺不敢有丝毫违抗,连忙答应。 紧接着,博尔术再次吼道:“现在开始,你去给我运粮,两日时间,粮草若是到不了,自己提头来见我!” “遵命!” 走出军营,哈刺后心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直接率领亲兵赶回烬垣道。 事实上,此时他的内心同样杀意滔天。 前方眼看就要攻破靖州,胜利在望了,可后方粮草却出了纰漏。 更让他愤怒的是,烬垣道明明已经被拿下,甚至还派出重兵把守,为何还是让周军给渗透了进来? 天刚亮,廖颉便带着三名手下赶回了凤阳县。 他将周怀时等人的悲惨壮举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所有将领无不是双拳紧握,眼眶通红。 催行俭更是眼眶湿润,他紧握着拳头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前方,随即,单膝跪地。 “周老都尉,你们一路走好!”催行俭声音哽咽。 身后一众将领也都起身跪在他身后,面朝平梁县的方向,单膝跪地。 “老都尉,一路走好!”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曾是周怀时手底下的兵,更有人的命都是这位老都尉亲手救下来的。 在很多人的眼里,这个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兵性格暴躁,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 但,真正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位看似粗犷的暴躁老兵,对他们这些新兵那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每逢开战,他总是先把最危险的任务挑走,平时操练更是异常严厉,只为了他们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如今,他老了,打不动了,却并不想躲在后面吃闲饭,所以,他不惜与众人翻脸来抢下这次任务。 这是他最后一次护着年轻后辈,也是用此战,为自己和那五百老兄弟壮行。 片刻后,催行俭站起身来,下令道:“此次敌军粮草被断,他们定然会加派人手运粮,咱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切断敌人粮草补给!” “将军,你下令吧!”双目通红的陈湛抱拳道。 其他人也都是杀意滚滚,目光灼灼地盯着催行俭。 “博尔术在烬垣道驻守了一万兵力,有了昨晚的教训,他们肯定还会加派兵力运粮,咱们想要打过去,并不容易!”催行俭指着地图上烬垣道的方向说道。 “将军,周老都尉他们已经在前面打样了,咱们要是畏畏缩缩,估计他们泉下有知也会消化咱们!” “对啊将军,你只管下令,兄弟们绝不含糊!” 催行俭点了点头,随即便开始下达命令。 眼下,摆在博尔术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趁粮草还未耗尽,及时撤回关外,这样一来,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瞬间付诸东流。 而且,有了之前的教训,想要再度打进来,难度将大大增加。 所以,催行俭几乎可以断定,无论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还是博尔术个人的性格,他都不可能放弃到手的战果撤军。 那么,他就只能让关外的蒙拖继续运粮,支撑靖州战场。 当然,催行俭也不可能将手下两万大军全部派往烬垣道截断敌军补给线,毕竟,他这两万大军肩负着镇守靖州东面防线的重任。 他要是全军出动,凤阳县方向的防线必然空虚,敌人便可调转锋芒,从凤阳县方向攻破靖州。 思虑再三,催行俭让都尉陈湛率领三千轻骑,赶往烬垣道。 虽说烬垣道有一万敌军,但他们并不是集中在一处,而是分散镇守。 靖州骑兵冲破敌军防线后,只要保持速度上的灵活性,就能切断敌人的补给线,除非蒙拖将囤积在关外的大军全部压上来。 若真是那样,他们的粮草消耗将更为巨大,而且,关外大营无人坐镇,也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漏洞,相信以节度府的眼光,肯定会发现这一战机。 第1062章 局势突变 综上考虑,他相信蒙拖绝不会将大军全部压上来,三千骑兵只要运用得当,切断敌人的粮草补给问题不大。 可这样一来,博尔术极有可能会孤注一掷对靖州发起猛攻,因为,于他而言,只要攻下靖州,就能得到粮草补给。 靖州能否挡住博尔术的猛攻,才是催行俭真正担心的问题。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选择,他立马写信让人送往靖州交给主将姚钦延,同时,让陈湛整顿兵马,朝着烬垣道而去。 当日下午,胡羯护送粮草的大军再度入关,不过,这一次,他们直接出动了一万大军护送粮草。 凤阳县这边,三千骑兵一路奔驰,将敌军的布防冲烂,不过,他并未与镇守烬垣道的敌军纠缠,而是带领队伍,朝着边关防线赶去。 路过平梁县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昨夜焚烧剩下的灰烬,远远望去,宛如一条匍匐在地上的黑龙尸体 尽管此前已经听廖颉叙述了当时的场景,但亲眼见到,众人还是忍不住心惊。 “传令全军,下马步行!”陈湛当即下令。 所有人翻身下马,靠着路边行走,没有人去踩踏那些灰烬,因为,灰烬之中,有那五百靖州老卒的尸骨。 与此同时,夜枭营将一则密信传到忠骨岭。 凌川接到情报之后,脸色顿时一变。 “将军,怎么了?”柳衡连忙问道。 “是不是耶律斡那老东西追上来了?”赵襄也开口问道。 张破虏直接站起身来,说道:“他来得正好,咱们再狠狠揍他娘的一次!” 凌川抬起目光,看向众人,说道:“来的不仅仅是耶律斡的大军,还有拓跋皇族的天虎屠龙军!” 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是一惊。 “天虎屠龙军?他们不是在凉州攻打阳关吗?怎么来塔拉草原了?”唐岿然眼神中带着不解,但更多的则是熊熊战意。 云州军三营,夜枭营击败了血鸦军团得到了蜕变,雁翎骑也沐浴苍狼铁骑这支王牌军团的鲜血,走上无敌之路。 眼下,就差玄甲营了! 此前,这三支军团都打过不少胜仗,就算是放眼北系军,也是战功卓著,但,击败胡羯帝国的王牌军团,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执念。 对于玄甲营来说,哪怕是攻打老龙口那支南征军重骑,也不够分量,他们的对手要么是攻打朝天垭的狮甲军,要么是攻打凉州的天虎屠龙军。 如果非要在这两者之间选一个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后者。 因为,只有踩着最强敌人的尸骨登上神坛,他们才能算是真正的当世无敌。 玄甲营已经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可惜天虎屠龙军去了凉州,他们并没有在沙场碰面的机会。 可谁也没想到,今日竟接到消息,天虎屠龙军要来塔拉草原了,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 唐岿然与张破虏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然而,其他人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天虎屠龙军的到来,对于云州军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虽说这支重骑兵极少在战场亮相,但,他们作为拓跋王族倾力打造的王牌重骑,其实力较之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和慕容王族的狮甲军只强不弱。 让凌川琢磨不透的是,拓跋青霄为何会突然将这支皇族精锐派来塔拉草原攻打自己的云州军。 莫非是他在阳关久攻不下,准备调转方向,与耶律斡合兵一处攻打云州?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凌川都不由得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而就在此时,不知道人赶来了。 上次玉门关一战,他以一己之力斩杀两位先天大圆满高手,自己也身受重伤,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修养,显然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此次,不知道人带来一则消息,凉州战场已经交给拓跋琨。 拓跋青霄留下一万南征军外加三万霍里部精锐,让拓跋琨拖住凉州军,而他自己则是率领主力军朝着云州而来。 拓跋琨从霍里部分出一万兵力,散布在凉州防线之外,不主动进攻,只是盯着关内的凉州军,防止他们从这些地方出兵,偷袭后方。 至于拓跋青霄,则是亲自带着天虎屠龙军和两千金甲卫朝着塔拉草原而来,至于六万南征军主力,也在迅速集结,显然会紧随其后赶来。 这个消息,是协助镇守阳关的武当简无咎告诉他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不知道人才会火速赶来塔拉草原。 紧接着,云书阑也派人送来消息,内容与不知道人所说的基本吻合。 云书阑提议,让凌川率军退守高平县,事实上他的这个提议更为稳妥。 尽管这一个多月来,拓跋青霄的六路军与耶律斡的三路军都有损失,可,两支主力军若合兵一处,足有二十万兵力。 这对于云州军来说,无疑是压力倍增。 同时接到消息的,还有节度府。 只见卢恽筹满脸的忧虑之色,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 叶世珍等人同样的面色凝重,谁也没想到,拓跋青霄会突然改变策略,与耶律斡合兵一处攻打云州。 “此前,胡羯的策略是兵分七路,全线开战,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蓟州的第七路军竟然全军覆没,让他们的进攻策略落空,估计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们才改变了战术!”叶世珍开口说道。 事实上,在云州这边的消息抵达节度府之前,靖州那边的消息已经先一步送达,正在攻打朔州的二路军也开始朝着靖州方向集结。 显然,他们采取的是同样的策略。 朔州与凉州久攻不下,那就改变战术,让朝鲁率领二路军支援靖州,同时,拓跋青霄也放弃凉州战线,转而攻打云州。 如此一来,七大主战场就只剩下靖州、云州、陵州和阑州,至于攻打陵州的四路军会不会与攻打阑州的五路军合兵一处,现在还不得而知。 “既然敌人已经改变战术,咱们也得做出调整了,你们说说吧,眼下这局势,怎么应对?”卢恽筹看着围在沙盘跟前的一众参军,问道。 第1063章 叶世珍的反常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合兵,咱们跟着合兵就是了!”黄乐之拱手说道:“立马传令给凉州和朔州,让他们率军支援云州和靖州即可!” 这虽然是个笨办法,但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卢恽筹并未表态,而是将目光看向叶世珍,问道:“世珍,你觉得呢?” “属下觉得,此举不妥!”叶世珍微微摇了摇头,说道。 “说说看!”卢恽筹抬手示意。 叶世珍清了清嗓子,说道:“眼下,局势最危急的是靖州战线,半座靖州已经沦陷,若不能尽快将敌军赶出关外,随着敌人援军到来,靖州迟早要被攻破!” 叶世珍顿了顿,继续说道:“就算咱们将朔州军派过去支援,敌人也派出了援军,我们依旧处于劣势!” 卢恽筹眉头微皱,问道:“那按照你的意思,应当如何布置兵力?” “将董其然的两万幽州军也调过去,此外,再从凉州调三万凉州军,支援靖州!”叶世珍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董其然的两万雍州军原本是在支援凉州,现在从凉州一口气抽调五万兵力,凉州剩下的兵力便只够用于镇守凉州自家防线了。 毕竟,拓跋青霄虽然将主力带往云州,但还留下了三万兵力给拓跋琨,这三万兵力同样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叶大人,若是将朔州和凉州的援军都调往靖州,那云州怎么办?”黄乐之一脸不解地问道。 “是啊大人,云州军现在面临的可是二十万敌军,其中还有拓跋皇族的天虎屠龙军这只王牌,如果咱们不派兵支援,仅凭云州军自身,如何能挡得住?” “大人三思啊!云州防线虽然目前没有危险,但一旦失守,后果将更加严重啊!”一众参军都开口劝阻。 对于叶世珍的这个决定,很多人都表示不解。 想当初,在面对凌川与章绩的恩怨之时,他可是坚定站在凌川那边的,此后,与凌川的关系向来亲近,更是多次维护,为何今日会做出舍弃云州军生死而不顾的决定? 难道说,他当初之所以扶植凌川,只是想借他之手除掉章绩,好让自己坐上总参军的位置? 这个念头只是在众人的脑海中闪过,没有人敢去深究。 卢恽筹同样很疑惑,原本以为以他与凌川的交情,就算是为大局着想,不刻意偏袒凌川,但至少也会做到公平。 不曾想,他竟然做出这种反常的决定,不给云州派一兵一卒,让他们独自抵挡两支大军,这让卢恽筹着实想不通。 不远处,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的陆含章在听到叶世珍的话之后,只是抬起眼皮看了这边一眼,不过并没有说话。 卢恽筹思索片刻,看向叶世珍问道:“那云州军怎么办?” “卢帅!云州军战力出众,凌川的用兵能力,大家更是有目共睹,就算是面对两支大军,相信他也能够应付!” 叶世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即便他们真的挡不住,大不了退守高平县,还有斡旋的余地,局势远不及靖州那般紧张!” 见卢恽筹没有说话,叶世珍继续说道:“咱们集三州兵力,将靖州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再撤回一部分兵力支援云州,也还来得及!” 听到这番话,卢恽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叶世珍没再说话,其他人也都保持沉默,偌大的节度府正堂之中,只有陆含章口中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 片刻后,卢恽筹将目光看向陆含章,问道:“老哥哥觉得呢?” 陆含章停止吧嗒旱烟,缓缓将烟嘴从口中取出。 “biu……” 他漫不经心地飚了一滩口水,随即慵懒地开口道:“你是主帅,自然是你说了算,不用问我!”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卢恽筹,继续抽着自己的旱烟。 卢恽筹暗自叹息一声,如果这位老哥哥为云州军说句话,他都能好办一些,可偏偏他一言不发。 “传令,让陈闻远率领两万幽州军,陈霜率一万凉州骑兵,火速出发,支援靖州!” “同时,让赵擎率两万雍州军,郭征率一万朔州轻骑,立即支援靖州,务必将敌军赶出关外,夺回失地!”卢恽筹连下数道命令。 紧接着,卢恽筹再度下令:“让魏崇山率领四千魏武卒,与聂巡的两万陇南军到云州助阵!” 为云州争取两万四千援军,这也是他的最大努力了,毕竟,放眼整个北疆,再也找不出其他兵力。 高平县,当云书阑接到节度府的命令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不知道作为主帅的卢恽筹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已经隐隐猜到,这背后定然另有文章。 “老师,节度府怎么就派这点援军来?” “是啊老师,这不明摆着欺负咱们云州军吗?还是说大将军老糊涂了?” 顾言章与骆文佐二人看到节度府的命令之后,也是一脸不忿。 同样,看到命令的余生和洛青云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异样的神色,不过,二人并未说话。 “节度府的命令,只需执行即可,其他的不要问!”云书阑淡淡说道。 随即,他将这道命令重新封了起来,交给骆文佐,说道:“你亲自去忠骨岭将命令交到凌将军手中!” “是,老师!”骆文佐接过命令,快马出关,直奔忠骨岭而去。 骆文佐前脚离开,洛青云便站起身来,抱拳道:“先生,我要去一趟节度府!” 云书阑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以他对洛青云的了解,他绝不是去闹事,而是另有缘由。 “洛都尉去节度府所为何事?” “借兵!”洛青云简单回应了两个字。 “如今的飞龙城,最多还有两万兵力,这支队伍需要维持飞龙城的秩序,绝不可能给咱们!”云书阑摇头道。 “我不要那两万兵力!”洛青云摇头道。 傍晚时分,洛青云抵达节度府,当亲兵通禀云州军都尉洛青云求见,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下意识地想到,对方肯定是来要说法了。 第1064章 借兵 对于洛青云的大名,现场这一众参军谋士可都是听过的,那绝对是云州军中的一员猛将。 他本是禁军都尉,守护皇城,却因犯错被发配到北疆死字营,后来被凌川选中,重新披甲执兵上阵杀敌。 自此,他在沙场大放异彩,其名字多次出现在战功簿上,短短两年时间,便打下满身功勋。 “让他进来吧!”卢恽筹犹豫片刻,让人将洛青云带进来。 身着都尉甲的洛青云昂首阔步进入节度府正堂,“云州军都尉洛青云,见过大将军,见过陆老将军!” 洛青云对卢恽筹和陆含章二人行了一礼。 “洛都尉不必多礼!”卢恽筹摆了摆手,问道:“你找本帅,所为何事?” “属下为借兵而来!”洛青云开门见山地说道。 “借兵?”卢恽筹神色微变,说道:“本帅现在手上根本就没有兵力借给你啊!” 他原本还想解释一番,谁知,洛青云却直接将其打断,说道:“属下知道,卢帅还有一支兵力!” “你说的,莫非是本帅的亲兵?” 洛青云摇头道:“不!是死字营!” 听到死字营三个字,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思绪也跟着被拉回两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一个少年在路上拦住自己,也是要借兵。 最终,自己让他去死字营挑选一千人。 平心而论,自己当时确实有敷衍的意思,但他万万没想到,那少年竟然真的用这一千军奴书写了一个又一个神话。 此后,更是以这一千军奴为班底,打造出了一支无敌军团。 而眼前的洛青云,便是当年死字营那一千军奴中的一员。 时隔两年,曾经的死字营成员,再次来到自己面前借兵,还指名道姓要借死字营成员。 卢恽筹沉默片刻,问道:“你确定要把死字营成员拉上战场?” 洛青云满脸坚定之色,回答道:“属下确定!” “你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洛青云斩钉截铁地说道。 面对这样的情形,卢恽筹也无法拒绝,对叶世珍说道:“带他去死字营中提点军奴!” “是!” 紧接着,卢恽筹再次看向叶世珍,说道:“还是两年前的条件,无论他们能不能活下来,此前所犯的罪一笔勾销,全部解除奴籍!” “谢大将军!”洛青云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不过,我也事先说清楚,要是他们出了什么岔子,一切罪责,由你承担!”卢恽筹的声音中带着警告。 被打入死字营中的,皆是身犯重罪,其中不乏曾经的军中重犯,以及江湖中恶贯满盈的魔头。 以至于他们平时被关在死字营中,也都戴着枷锁镣铐。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他们都会被强制拉上战场充当炮灰。 “属下明白!”洛青云回答道。 随后,叶世珍让一名参军带着他前往死字营。 这名参军名为窦霖,在与洛青云前往死字营的途中,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如今死字营的情况。 如今的死字营中有六千多军奴,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适合上战场,二人赶到之后,立马召集所有军奴到校场集合。 重新回到这里,看到那些军奴,洛青云感触良多,两年前,自己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因为凌川,自己得以脱离苦海,重新做人。 而今,自己以都尉的身份来这里挑人,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的命运会因此而改变? 洛青云自然明白,并不是说被挑中就能飞黄腾达,相反,被挑中往往意味着死得更快。 军奴队伍中,很多人一眼就认出了洛青云的身份,有的是两年前便跟洛青云在死字营中认识的军奴,还有一些是在外面认识洛青云,之后因种种原因被打入死字营的。 人群中,一名面相憨厚的汉子紧盯着洛青云,眼神中满是狂热与激动。 曾经,他也是云州军中的一员,而且还是一名校尉,却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恶。 原本必死无疑,可凌川念在他并非主谋,且是受人要挟指使,便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进入死字营,至于能否活下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一年多过去了,朱桓在这里忍饥挨饿、饱受折磨,宛如变了个人一般,曾经的他,身为云州蕲春县校尉,而今却是被打入奴籍的阶下囚。 虽然这一年多,他过得极其艰难,但相比起曾经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日子,他心里却是出奇的安稳。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将在这暗无天日中度过,没曾想,洛青云竟在今日现身死字营,这让他顿时看到了希望。 窦霖简单说明了来意,这些军奴得知,洛青云是来死字营选人之后,顿时变得激动起来。 一些在死字营中待得比较久的军奴都是认识洛青云的,而且,他们从近期才被打入死字营的军奴口中得知,当初被凌川选中的那些军奴,不仅解除了奴籍,得以重新做人。 而且,如今很多人都当上了官,其中职位最高的当属洛青云、唐岿然几人,已然当上了都尉,距离穿上将军甲仅有一步之遥。 就算是那些普通士兵,也是军功拿到手软,靠着赏银孝敬父母,娶妻生子。 洛青云不善言辞,他像两年前凌川选人那般,说出了自己选人的条件。 一是曾经在军中服役的优先,二是会骑马射箭的优先,三是青壮年优先。 结果,现场符合条件的,足有三千人。 洛青云没有进一步挑选,直接照单全收,不过他也明确告诉众人: “我丑话说在前面,出了这死字营,你们就不再是军奴,而是边军战士,你们的第一条铁律是无条件服从命令,谁要是敢违抗军令,当场格杀!” 下方所有军奴纷纷举拳,表现得极其激动。 紧接着,洛青云再度开口,“你们别先急着高兴,此次行动可比两年前要凶险得多,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我就是带着你们去送死的,情况好,你们十个人中能活下来一个,若情况不好,所有人都会死!”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脸上的激动之色随之凝固。 第1065章 抛弃云州? “我去!死在战场上,也总比死在这里强!”人群中的朱桓大喝一声,率先表态。 紧接着,也有几名年轻人站了出来。 “就算留在这里,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拉上战场当炮灰,现在跟随都尉大人去,大不了也是一死,死前还能解除奴籍,来世也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对,反正都是个死,早晚而已!” 很快,这三千多军奴便再次表现得亢奋起来。 之后,窦霖便让人拿出死字营的名册,当面去除他们的奴籍,然后又用一本北系军的名册给他们登记。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军奴,而是堂堂正正的军人。 紧接着,又为他们揭开枷锁脚镣,带到漠北大营。 洛青云从高平县带来的五百亲兵已经在这里等候,很快,便将这三千余军奴分组,由五百亲兵带着他们出营,赶往高平县。 场景与两年前极其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如今的漠北大营已经没有多余的战马分配给他们,只能依靠步行。 忠骨岭,凌川接到骆文佐送来的命令,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对骆文佐问道:“这是大将军的意思?” 后者摇了摇头,说道:“节度府的传讯兵没说,属下也不知道!” 听到这话,凌川陷入了沉思当中,直觉告诉他,此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想必云书阑已经猜到了一些猫腻,不过他也拿不准,所以没有多言。 当凌川将节度府的命令告知一众将领,营帐顿时炸开。 “什么玩意?不派援军?”最先爆发的是赵襄。 “到底是谁他娘的在后面瞎指挥?攻打凉州的敌军转过头来打咱们云州,结果他倒好,把凉州军派去支援靖州,他娘脑子里面装的是屎吗?” 陈谓行见他如此愤怒,出言安抚道:“你先别发火,节度府或许也有难处,更何况,不是也派了魏武卒和陇南军来支援吗?” 赵襄怒火更甚,“别说这个还好,越说老子越气!” “谁不知道魏武卒上次大战损失惨重?而且,他们靠两条腿,走到这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至于那两万没上过战场的陇南军,能顶什么用?” 赵襄说得句句在理,营中其他人也都是群情激奋,更有甚者直接就跟赵襄一样破口大骂。 军中将领,能有几个好脾气?而且,节度府这是摆明了欺负他们云州军。 就连一向性格温和的纪天禄,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以往,每逢大战都是咱们云州军去打,远征东疆,驰援西疆,陇西平叛,哪一次不是咱们云州军冲在前面?现在二十万敌军兵临云州,节度府竟然不管不顾,真当咱们云州军好说话吗?” 张破虏更是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说道:“他们这么过分,咱们直接撤军算了,谁爱守谁守!” “放肆!”就在此时,一声怒喝在营帐中炸开。 这一声大喝,让原本争吵咆哮的营帐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这才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凌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哪怕是跟随凌川最早的唐岿然、薛焕之,也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 凌川眼神如刀,从帐中一众将领脸上扫过。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怎么?没有援军,这仗就打不了了?”凌川声音不大,但却极具分量。 “在你们心里,这场仗是给节度府打的还是给卢大将军打的?”凌川再次发问,声音愈发冰冷。 “当初,铲除云州门阀的时候,我便说过,云州军死守边关,守的不是北境的豪门贵胄,也不是神都的皇权帝位,咱们守护的是脚下的锦绣山河和身后的苍生百姓,守的是民族的存亡和文化星火!” “为此,哪怕是我辈血溅沙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凌川字字珠玑,如刀剑齐鸣。 简短几句话,让众人心中热血沸腾,无形之中,肩上更是被压上了沉甸甸的使命。 “实不相瞒,节度府这样的安排,我心里也不平衡!”凌川声音放缓了很多,随即再次看向众人,问道:“可难道没有援军,咱们就不守了吗?” “咱们云州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七万兵力,除去留在云州及各县看家的兵力,边关只有五万人!” “再除去镇守其他防线的一万多兵力,就算加上两万禁军,也就五万余可战之兵,可敌人足有二十万虎狼之师,从兵力上看,咱们处于绝对的劣势!” 紧接着,凌川话锋一转,喝问道:“难道,因为这样,你们就怕了吗?” 这句话,宛如一根刺,狠狠刺痛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窝。 “如果战争的胜负全靠兵力多寡来决定,那这场国运之战一开始咱们就输了,完全没必要打!” 凌川的话说完,大帐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垂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随着拓跋青霄将攻打凉州的主力军带到了云州战场,云州军的压力陡然飙升,凌川写了一封信交给骆文佐。 “把此信交给云先生,他知道怎么做!” 后者重重点头,说道:“将军放心,我这就起程返回高平县!” 凌川坐镇忠骨岭,云州其他防线就只能交由云书阑,虽说云岚县和狼烽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陇云县、西和县和云凉县却也不得不防。 此前,云书阑已经调派足够的兵力进行布防,还安置了投石车和床弩,可保万无一失。 但,现在敌军兵力暴增,不得不重新进行评估和布防。 凌川在心中着重提到,谨防敌方出动江湖高手强攻,所以,让他选派道门和蜀山剑宗的高手到重要关隘坐镇。 云书阑看似坐镇后方大帐不参与前线厮杀,实则他肩上的担子比之凌川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整个云州的大局都掌握在他的手中,除了兵力调配、粮草供给、军械供应,每天还要处理海量的情报信息。 好在,凌川将洛青云留在了高平县,再加上余生以及云书阑的两名学生,能帮他分担不少事务。 第1066章 宗师亲临 半月前,雁翎骑返回高平县休整,凌川让他们从之前洛青云集训那一万三千多新兵之中挑选好手,补齐雁翎骑的编制。 柳衡重伤无法下床,这件事情只能交给手下的校尉去办,不过,雁翎骑早就制定了规范的选拔标准,直接照章执行即可。 不得不说,那一万多新兵之中,有不少好苗子,而且,洛青云带着他们跟随魏武卒一同操练,除了缺乏实战磨砺之外,其它方面丝毫不差。 雁翎骑是凌川倾力打造的一把利刃,此次一战封神,将苍狼铁骑打垮,虽然自身也损失了三千余人,但历经此战后,他们将从根本上发生蜕变。 这场战争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他必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让雁翎骑尽可能地恢复战斗力。 第二日,耶律斡率领十万大军抵达,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距离忠骨岭数里之外扎营。 三日后,拓跋青霄带着天虎屠龙军抵达塔拉草原,与耶律斡合兵一处。 当日,拓跋青霄便让人送来一封拜帖,约凌川明日到阵前一叙,而且,他在帖子上写明,自己只带一名随从前来,凌川可以自便。 “将军,这位胡羯大汗如此托大,怕是其中有诈!”苍蝇提醒道。 凌川淡笑道:“就算是有诈,我也得去,否则,岂不是让人嘲笑我这位云州主将没胆识?” “将军,属下也觉得太危险了,对方只带一人前来赴会,明显是有恃无恐,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寇悔眼神中也带着担忧,提议道。 自孟钊战死在蜃楼关之外,凌川的亲兵营中副校尉的位置一直空悬,直到此次开战前,凌川才让寇悔顶替孟钊的位置,成为了副校尉。 凌川笑了笑,说道:“无妨,我让不知道长随我去就行了!” 眼下,两军对垒,虽然还没交手,但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 胡羯除了耶律斡的十万大军,还有拓跋青霄带来的一万天虎屠龙军,至于那六万南征军,已经从凉州出发,不过,这种大规模行军,速度肯定要慢很多。 云州军一方,随着雁翎骑返回高平县休整,忠骨岭就只剩下一万玄甲营、两万云州步卒,三千夜枭营以及两万禁军。 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余兵力,只有敌方的一半。 而且,相比起之前的青蟒脊,忠骨岭在地形上的优势也小了很多,虽然赵襄已经提前修建了一堵石墙,也布置了大量的投石车和床弩。 但,没有坡度上的落差,敌军的冲锋将会变得容易很多。 次日巳时,几名胡羯士兵抬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来到云州军阵前一里之处。 这几人将桌椅安置好后,便迅速返回。 紧接着拓跋青霄如约前来,他骑着一匹周身赤红如火的神驹,在朝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团火焰朝着这边奔来。 在他身侧,跟着一名披着头发的老者,此人中等身形,手持一根比他还高一截的拐杖,跟在拓跋青霄的身后。 令人震惊的是,那老者仅靠双脚而行,却始终没有落后于拓跋青霄半步。 尽管拓跋青霄的坐骑没有全力奔跑,但也绝非一般人能跟得上的,可那老者,从始至终都显得气定神闲,甚至看不到他奔跑,仿佛就像正常走路一般。 由此可见,这老者绝对是一名高手。 来到桌前,拓跋青霄翻身下马,随即走到椅子跟前坐下,而那名手持拐杖的老者,则是站在他的身后。 忽然,那老者抬起目光看了过来,站在石墙之上的凌川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尽管双方相隔一里,肉眼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那两道目光让凌川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一般, “宗师!” 站在凌川身边的不知道人冷声吐出两个字。 尽管凌川内心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不知道人的话,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拓跋青霄敢如此托大,原来是身边有一位宗师境强者。 霎时间,一股巨大的压力将凌川笼罩,要是换做一般人,估计当场就得瘫软在地,哪怕是凌川也感觉呼吸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凌川冷哼一声,迅速运转真气,那头盘踞于气海之中的金色巨蟒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威胁,立马苏醒过来,在气海中盘旋。 顷刻间,那股压力被一扫而空,仿佛无形中的一道屏障被击碎。 “将军,要不我跟二驴也一起去吧!”沈七岁来到身后,一脸凝重地说道。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你比我更清楚,在一位宗师境强者面前,我就算把你们都带上也无济于事!” 沈七岁也知道,凌川说的是事实,在一位货真价实的宗师面前,自己和小和尚二人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 凌川转过目光,看向不知道人,说道:“有劳道长,陪我走一趟!” 不知道人点了点头,随即与凌川走下石墙,苍蝇与寇悔二人早已准备好了坐骑,凌川骑着黑风,不知道人则是骑上性格相对温顺的照雪,二人并肩而行,径直朝着拓跋青霄所在的位置而去。 霎时间,云州军阵营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石墙之上,唐岿然、张破虏、赵襄、薛焕之以及蓝少堂等一众将领眼神中都带着担忧。 城墙之外,苍蝇更是带着一千亲兵骑马列阵,随时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倒不是他们小心过头,而是面对一位宗师境强者,做出任何的防范都不为过。 一里距离转眼即至,翻身下马后,凌川径直来到拓跋青霄对面那把椅子坐下,顺手将一只精致剑匣平放在桌上,不知道人则是站在凌川身后。 “凌将军真是好胆识,我以为你不敢来了呢!”拓跋青霄面带笑意,可那幅写满笑容的面孔之下,似乎藏着一条毒蛇。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你又不敢杀我,我为何不敢来?” 拓跋青霄闻言,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笑问道:“哦?将军为何这么笃定我不敢杀你?莫非,你觉得一位宗师出手,你身后这位能护你周全?” 第1067章 阵前赴约 凌川一脸轻松,看了他身后那名老者一眼,说道:“一名宗师境强者,确实够唬人,只是不知道,你准备让他先杀我,还是先杀我身后这位?” 拓跋青霄眉头微微一挑,问道:“有何区别?” 凌川手指放在剑匣上,轻轻敲击,说道:“如果先杀我身后这位道长,我保证可以在一招之内秒杀你,如果先杀我,以道长的修为道长杀你更简单!” 凌川的意思简单明了,真要动手,他们二人必死无疑,但他拓跋青霄会为两人陪葬。 拓跋青霄目光一凝,不过很快便恢复常色,说道:“难道他就不能同时杀了你们两个?” 凌川则是笑了笑,说道:“那你得问他,能不能做到了!” 拓跋青霄没有去问那名老者,老者也没有主动回答,他就这么打量着凌川,凌川同样也在看着他。 他想看看,这位近两年名声鹊起,让胡羯接连受创的周军年轻将领,到底有何出众的地方。 近两年来,大周帝国这边,他听得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凌川,早就想见一面,没想到今日终于愿望达成。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面容带着几分清秀,若是脱下这身铠甲,换上儒衫,拓跋青霄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个读书人。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面容清秀,年轻的过分的男子,竟然是近两年来,在各方战场搅起无尽风云的不世名将。 凌川同样也在打量着他,他也想要看看,这个城府极深,靠隐忍和藏拙夺得汗位的年轻大汗,到底有何出众。 不得不说,拓跋青霄是凌川认识的同辈之中,为数不多让他看不透的人,此人的脸上仿佛带着一张面具,让人看不透他面具之下的表情变化。 哪怕是凌川,也只能通过他那双眼睛,捕捉到一些微不可察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不知道人与拓跋青霄身后那手持拐杖的老者也对视了一眼,老者只是看了不知道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至于不知道人,始终保持平静之色,同样只是打量了对方一眼,便收回自己的目光。 “大汗阁下,我凌川七尺男儿,对男人可不感兴趣,恕我直言,你这么看着我,让我心里有点恶心!”终于,凌川率先打破了沉默。 拓跋青霄依旧是面带笑意,说道:“将军勿怪,是本汗失态了!” “阁下约我阵前相见,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凌川开门见山地说道。 “将军果然快人快语!”拓跋青霄说道:“我向来敬重人才,对将军更是仰慕已久,今日是特意前来拜访!” “说正事吧!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些虚伪的东西,就没必要拿到台面上来说了!”凌川丝毫不给对方面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拓跋青霄也不动怒,继续说道:“好!那我就直说了,本汗约将军前来赴会,是想让将军为我效力!” 对于这一点,凌川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如此直接,既如此,那他也索性直接一些。 “不好意思,没兴趣!” “将军先别急着拒绝,不妨先听听我的条件再说!”拓跋青霄说道。 凌川双手一摊,说道:“行,那你说吧!” “将军是聪明人,想必对眼下的局势也看得明白,这一战,大周没有任何胜算,本汗实在不忍心将军这样的不世之才英年早逝,与其为大周昏君效力,还不如弃暗投明,为本汗效力如何?” 凌川面带笑意,示意他继续说。 “只要将军点头,等本汗入主中原,直接划分封地,封你为王!本汗保证你生生世世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拓跋青霄全程盯着凌川的眼睛,本以为,自己做出这样的许诺,凌川定然会有所动容,即便他伪装得再好,也不可能没有丝毫情绪变化。 然而,他失望了,凌川双眸全程平静如水,若真要说情绪变化的话,那就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嘲讽。 “就这些?” 见拓跋青霄不再往下说,凌川主动问道。 “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拓跋青霄很是爽快地答应道。 “不知大汗阁下跟耶律蓝图熟不熟?”凌川笑着问道。 拓跋青霄满是不解,但还是如是说道:“从小相识,但也谈不上熟悉,不过,听说他前不久被将军杀了!” 凌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道:“难怪你跟他不熟,否则你一定听过我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哦?什么话?本汗愿闻其详!”拓跋青霄似乎来了兴致,追问道。 “当初在武定关外,他来劝降,我便告诉他,我凌川吃得了苦,也受得了委屈,唯独当不了汉奸走狗!” 听闻此言拓跋青霄眼底闪过一抹冷色,然而,凌川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继续说道:“只可惜,他不长记性,前不久又来劝降,所以,我就杀了他!” “那么,本汗来劝降,你也会杀了本汗?”拓跋青霄继续问道,声音已经逐渐转冷。 凌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第一次,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如果有第二次,我就会杀了你!” “凌川,你未免太狂妄了!”拓跋青霄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杀意。 凌川依旧是一脸淡笑,说道:“大汗阁下,我说过,你不敢动手,既如此,那就收起你苍白的杀意!”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战场上见!本汗很期待,当你云州军被杀得片甲不留,你会不会为自己今日的傲慢后悔!”拓跋青霄冷笑道。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那就是一旦作出决定,就从不会后悔!” 凌川缓缓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反倒是你们,这些年侵犯我大周边关,劫掠我大周百姓,屠杀我大周子民,这累累血债,是时候清算了!” 凌川缓缓抬手指着拓跋青霄,说道:“我要让你们跪在那些亡灵跟前忏悔,用你们的鲜血和项上人头,为你们自己,和你们先祖犯下的恶行赎罪!” 第1068章 神秘强者 “你找死!”拓跋青霄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堂堂胡羯帝国的国君,何时被人当面指着鼻子威胁过?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说道:“我凌川向来言出必行,咱们拭目以待!”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剑匣,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拓跋青霄身后那名老者猛然一步踏出,一股磅礴威压和凌冽杀机宛如潮水一般席卷而出,直奔凌川而来。 不知道人神色微微一变,迅速一步跨出,挡在凌川身后。 随着那股威压席卷而来,不知道人被震得连退了三步,他虽是先天大圆满,可终究是没有踏入宗师境,这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螳臂当车,不堪一击!”那老者冷哼一声,抬起手中拐杖,就要出手。 凌川见状,也果断打开剑匣,剑还未露出真容,可霸道而犀利的剑气,却弥漫了出来。 老者眼神中满是杀意,满是皱纹的脸上更是带着不屑的冷笑,在他眼里,这二人充其量就是两只大一点的蝼蚁。 自己出手,轻易便可将其碾死,哪会给他们伤害到大汗的机会? “准备受死吧!” 随着一声冷喝,磅礴真气自体内奔腾而出,宛如一条长龙凝聚在他手中那根拐杖之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一道刺骨寒意将他锁定,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剑抵在他的眉心。 老者不动声色地转动目光,想要找出对方的藏身之处,奈何,周围空无一物,根本没有任何发现。 对方虽然没有现身,但那股杀意与威压,却让他为之忌惮。 老者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出手,那如一张大网的漫天杀气就会瞬间炸开,将自己淹没。 尽管对方始终没有现身,但仅凭这股气势以及这一道杀意,便让老者心生忌惮。 他作为一位宗师境强者,已经处在世间武道的巅峰,自然是无惧任何人,哪怕对方也是一位宗师境强者,他也丝毫不惧。 但,若是面对一位同为宗师的强者,自己也必须全力以赴,无心他顾。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拓跋青霄一眼,最终,缓缓放下手中的拐杖。 同样,察觉到这股气势的不仅仅是他,还有不知道人和凌川,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惊异之色,显然,他们也不知道此人的存在和来历。 见对方投鼠忌器,凌川冷笑道:“拓跋青霄,赶紧回去备战吧,我会给你时间准备,然后再亲手将你的骄傲彻底碾碎!” 说完,凌川背着剑匣翻身上马,不知道人紧随其后,二人头也不回地返回营地。 拓跋青霄双拳紧握,面目狰狞,咬牙道:“凌川,你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等攻破云州之后,一定要当着凌川的面,将他的亲人、朋友、以及手下将士一个个折磨致死,让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见凌川二人安全返回,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道长可知他是谁?”凌川开口问道。 不知道人自然明白,凌川话中所指的是那名没有现身,却用气势震住那名胡羯宗师的神秘强者。 “不知道!”不知道人摇了摇头,说道。 凌川也没有继续追问,对方能震住拓跋青霄身边那名老者,显然也是一位宗师,他若不愿现身,自己根本找不到。 “那老者名为挛鞮苍,乃是姑衍宫的第一高手,十年前踏入宗师境,被胡羯上一任大汗封为姑衍王!”不知道人难得开口介绍。 凌川眉头微挑,问道:“道长什么时候破入宗师境?” “不知道!” 凌川:“……” 紧接着,凌川让沈珏去给各部传令,“如无意外,敌军马上就会发起进攻,让各军加强戒备,做好迎战的准备!” “是!”沈珏领命而去。 事实上,凌川就是故意激怒拓跋青霄的,愤怒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一旦失去理智,就会露出破绽。 果然,返回营地之后,拓跋青霄当即下令,对周军发起进攻。 耶律斡尽管已经看出,这位年轻大汗已经被彻底激怒,正处于气头上,但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只能无奈领命。 原本跟随他攻打凉州的南征军还未抵达,所以,现在只能由他派兵发起进攻。 此前,在青蟒脊,耶律斡手底下的三万军奴便已经死伤殆尽,现在他只能派出自己麾下的两万南征军,外加孛尔帖部的两万兵力,轮流进攻。 面对敌人的冲锋,云州军依旧采取之前的战术,投石车和床弩配合发射,用远程打击,死死将敌人拦截在五百步之外。 忠骨岭没有青蟒脊的地形优势,敌军若是亡命冲锋,仅凭投石车和床弩,未必能将他们挡住。 所以,云州步卒已经列好阵型,随时准备迎战。 神都。 最近的氛围尤为紧张,皇帝始终没有苏醒,使得整座皇宫乃至偌大的神都城都被这紧张的气氛笼罩。 哪怕廷尉府雷霆出手,将那些在背后散布谣言的势力扫平,但,只要皇帝一日不苏醒,这股风波就无法平息。 就在皇帝遇刺的第四日,禁军统帅南宫昰亲率三万禁军离开神都,前往北疆支援。 原本的计划是,陛下带三万禁军前往北疆御驾亲征,不曾想,圣旨刚宣读完,竟然遭到刺杀,御驾亲征就只能搁置下来。 眼下皇帝昏迷不醒,可北疆形势岌岌可危,只能让南宫昰自行率军前往北疆支援。 出征当日,太子周苍亲率文武百官,于安远门送大军出城。 寝宫之中。 皇帝面色红润,神色泰然,正坐在桌前悠闲地喝着茶,哪有半点重伤垂死的迹象? “太子表现如何?”皇帝问道。 “太子殿下勤勉朝政,亲臣爱民,在国事处理上也愈发得心应手!”阎鹤诏回答道。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阎鹤诏心领神会,说道:“没有任何异常!” 皇帝点了点头,随即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小口,又问道:“皇宫之中呢?” 第1069章 是时候收网了 阎鹤诏正了正色,说道:“以掌印司为首、御马监、内官监、值殿鉴、尚宫局等,都有所发现!” 听闻此言,皇帝眼神为之一凝,“这群养不熟的阉狗!” 上次,他利用白鹿园狩猎,以自身为饵设局,将禁军、皇宫彻底清洗了一遍,本以为皇宫之内已经干净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漏网之鱼。 其实想想也对,御马监、内官监这种地方,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往往是这种阴暗角落才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皇帝缓缓放下茶杯,继续问道:“神都城呢?” “自祭太庙之日起,神都便陆续潜入三千余人,这些人以不同身份潜入城内,然后散布于各处,看似一切正常,但臣感觉,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线,只不过那些线的线头在何处,目前还不得而知!”阎鹤诏回答道。 “城外可有动静?”皇帝继续问道。 “城外出现四支队伍,人数从一千余到三四千不等!”阎鹤诏如实回答道。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想必,近两日他们就要动手,咱们也是时候收网了!” 阎鹤诏点了点头,补充道:“陛下,潜伏在神都那些人中,有不少武修高手!” 皇帝看了他一眼,笑道:“有你在,朕担心什么?” 阎鹤诏嘴唇轻启,可最终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皇帝遇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皇帝借助祭太庙这个时机,先是册封太子,紧接着当众宣布他要御驾亲征。 随后,他又让周淮骁配合演一出戏,其目的是进一步试探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御驾亲征确实是皇帝的真实意图,但在出征之前,他必须将皇宫乃至神都之中那些暗中的威胁一一扫除。 否则,若是自己带着大军离开,这些势力冒出水面趁机作乱,会危机帝国根基,仅凭太子根本应付不过来。 历经此前白鹿园狩猎事件之后,永夜也好,还是躲在暗中那些势力也罢,都变得极其谨慎,除非十拿九稳,否则他们不会铤而走险。 既如此,那自己就给他们制造机会,让他们主动冒出来。 其实,皇帝设这个局,也多亏了周淮骁的相助,他起兵失败后,皇帝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囚禁太庙,让他在列祖列宗面前请罪。 事实上,周淮骁起兵失败后,皇帝亲口告知了他真相,他才知道,自己是被永夜利用了,心结随之解开,也对皇帝心怀愧疚。 当永夜再次找上他的时候,他便不动声色地将消息告知了皇帝,皇帝也利用这一点来设局。 原本,按照皇帝的计划,周淮骁只需配合他演一出戏即可,可周淮骁为了让戏更逼真,他果断选择献身。 如他所说,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若能用这残躯,为周氏江山做一点事情,也算是赎罪。 夜幕降临,大量百姓再次聚集在洛河两岸,他们人手捧着一盏花灯,将其点燃后放入江中。 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无法上阵杀敌,只能用这种方式,为北疆边关的将士祈福。 成片的花灯洒在江面上,顺着江水流淌,宛如九天之上流动的星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江面之上,却没有人注意到,一盏孔明灯自洛神阁缓缓升起。 江边一名容貌普通的男子,看到升起的孔明灯后便迅速离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染坊之中。 染坊内院,数十名黑衣人聚集在一起,一个个身穿铠甲,手持刀剑。 他们所穿的铠甲五花八门,样式各异,显然不是官府的制式铠甲,而是自制而成。 台阶之上,一名手持长刀的男子面朝众人,说道:“大周覆灭,就在今晚!若计划成功,我们都将是开国功臣,子孙后代永享荣华!” 下方众人没有高呼,但一个个眼神之中写满了炽热与疯狂。 那中年男子继续说道:“孔明灯已亮,咱们按计划行动,杀进皇宫!” 男子讲得慷慨激昂,可话音刚落,一支利箭飞射而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咽喉。 “噗……” 男子双目圆瞪,死死握住箭杆,随即仰面倒地。 “诛杀反贼,一个不留!”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传来,兵甲鲜亮手持弓箭的禁军从染坊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咻咻咻……” 没有任何废话,成片箭矢飞射而来,大量黑衣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便惨死在乱箭之下。 剩余那些黑衣人惊慌失措,本能地向门口冲去,然而,当他们打开大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铠甲在月光下泛起寒光。 “咻咻咻……” 箭矢平射而来,当场将他们放倒一片。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染坊之中数十名反贼全部伏诛,无一漏网。 与此同时,在一家酒楼的后院,同样聚集着一批黑衣人,一个个擐甲执兵,在做行动前的士气动员。 忽然,四面围墙之上出现大量禁军,箭矢铺天盖地袭来,这些黑衣人无处可避,当场惨死了一片。 剩余的黑衣人朝着后门方向冲去,然而,还没冲到门口,门竟然被暴力撞开,成片禁军手持战刀冲了进来。 “杀!” 一声暴喝在黑夜中炸响,面对训练有素、战力彪悍的禁军,这些黑衣人根本不是对手,很快这后院便恢复了宁静,数十名黑衣人全部被斩杀。 城东,这片区域是造纸坊,神都绝大多数的纸张都是这里制作的,为了杜绝失火,造纸坊只在白天做工,入夜之后不允许有人。 甚至于,连附近这几条街道都静悄悄一片,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 此时,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在巷道中快速穿行,直奔皇宫方向而去。 忽然,领头之人猛然抬手,后方一众黑衣人迅速停了下来,一个个下意识地握住刀柄,满脸戒备之色。 “咻咻咻……” 箭矢的破空声在安静的黑夜中异常刺耳,只见街道两侧的房顶洒下大量的箭矢,毫无防备之下,这群黑衣人损失惨重。 紧接着,街道两头也涌现出大量手持陌刀的禁军。 第1070章 皇宫禁地 “诛杀反贼,一个不留!” 伴随一声大吼,禁军自两侧杀来,将这群黑衣人死死堵在巷子里面。 “不要乱,随我一起杀出去!”领头男子沉声喝道,他手持一把长刀,直接朝着前方冲了过去,身后众人也紧跟其后。 一番碰撞,黑衣人损失惨重,很多人当场被陌刀劈杀。 禁军就像是移动的钢铁城墙,将巷子两端彻底堵死,手中陌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慑人寒芒,他们这些自制铠甲在那厚重的陌刀跟前,就像是草席一般,轻易便被劈开。 被一同劈开的,还有他们的身体。 领头男子也被一刀劈中肩膀,好在他躲得足够快,否则,这一刀足以将他的胳膊卸下来。 他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实在不明白,行动这么隐秘,为何会暴露? 他可不相信是不小心碰到了禁军,一来这条路线他们提前很久就开始踩点,无论是禁军还是神都卫队都不会来这里。 再则,从禁军的架势,明显是早就在这里设伏,只等他们自己钻进来,要不然,怎么可能在房顶安排弓箭手? 眼看身边这一百多人已经所剩无几,领头那名男子果断撤离,只见他身体一跃而起,抓住墙砖的凸起处,准备凭借敏捷的身手掠过围墙撤离。 然而,就在他一只手抓住墙砖准备跃起的时候,一支铁箭飞射而来,精准洞穿了他的手臂,箭镞没入墙砖之中。 “啊……” 男子惨叫一声,可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一把抓住箭杆将其拔了出来。 “噗……” 箭镞上的倒钩直接带出一团碎肉,痛得他险些昏厥过去。 不过,他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出去,只可惜,巷子两端已经被彻底堵死,他已经是无路可逃。 面对冲上来的禁军,他忍痛挥刀冲了上去,结果几个回合的碰撞下来,这两名禁军便将他砍翻在地。 这一刻,他才见识到,禁军的战力有多恐怖,哪怕只是普通兵卒,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令人心惊。 很快巷子中便恢复了安静,百余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巷道中,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月夜下的厮杀可不仅仅是这两三处,而是在神都这座千年古城随处上演。 十万禁军,先被蓝少堂带走两万,数日前南宫昰又带走三万,现在还剩下五万,按照皇城的防卫等级来说,兵力已经相当紧张了。 神都向来是不设宵禁的,但在一个时辰前,刑部成员迅速行动,下达了宵禁令,城中百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第一时间回到家中,关紧大门。 自两年前开始,神都之中便发生了好几次动荡,对于这种情况,很多百姓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亥时,随着那盏孔明灯升起,一道道暗流便开始在神都涌动,数十支大小不一的队伍开始朝着皇宫方向逼近。 殊不知,禁军早就在皇宫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钻进来瓮中捉鳖。 以皇宫为中心,四周所有的通道全部被禁军堵死,惨烈的厮杀也都是围绕皇宫在展开。 然而,禁军能防住这些普通反贼,却挡不住那些能飞檐走壁的江湖高手。 皇宫的城墙并不高,可对于所有的江湖武夫来说,那圈青砖红墙是他们不敢踏足和触碰的禁地。 此前,江湖上一直有个说法,江湖武夫有两座禁地,一是东海白云城,二是洛城皇宫。 前者称为禁地不过短短二十载,是白惊霆成为天下第一强者之后,白云城才成为的禁地。 而且,白云城更多在于象征意义,并非是不能踏足,而是说,前往白云城挑战白惊霆的人,最终都败了。 至于坐落在神都的皇宫,却已有千年历史,无论是前朝,还是前前朝,这里都是江湖武修不敢闯入的地方。 强如当年的广陵剑神杨斗重,心比天高,气压万重,也没敢硬闯皇宫。 然而,就在今日,终于迎来了一群无畏之辈,要挑战这座象征天下权柄的皇宫禁地。 大批武修直接跃上皇宫城墙,不仅要看看宫内的风景,更要取代这座皇宫的主人。 古往今来,能进入皇宫者无不是朝堂重臣、庙堂高官,可即便是他们,进了皇宫也不得随意乱走,换言之,他们也不知道皇宫的整体全貌。 至于在宫内讨生活的宫女太监,就像是被养在池子里的鱼,虽然对于皇宫所有角落都娴熟于心,但却永远也走不出皇宫。 自然而然,皇宫之中的景象,绝大多数外人都不得而知,这无疑让其多了几分神秘。 这些江湖高手来到宫墙之上,根本来不及欣赏那些青砖玉瓦、翘角飞檐,因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剑戟肃杀,迎接他们的是强弓硬弩。 今日,所有禁军全部上阵,金吾卫也都尽数上场。 自大周立国以来,三百余年,还从未有人敢强闯皇宫,今日,这些人既然敢来,那就将他们的命全部留下。 承天门城楼上,阎鹤诏持刀而立。 这里是皇宫的正门,同样,也是距离皇帝最近的一道门。 忽然,一道道恐怖的气息席卷而来,他抬起眼皮看去,只见几道身影如鬼魅一般,在宫外的房顶闪烁腾挪,快速朝着这边袭来。 顷刻间,这几人便已经到了眼前,一人持剑,两人持刀,一人持枪,一人持鞭,还有一人赤手空拳。 不过,这几人皆是黑巾裹脸,看不清长相。 阎鹤诏平静而冷漠的目光从这几人身上扫过,淡淡说道:“三位先天大圆满,两位刚踏入九重境,一位八重境,真是好大的阵势!” 话虽这么说,可他面色始终平静,似乎,压根就没将这几人放在眼里一般。 “素闻活阎罗有三大绝技,今日正好领教一番!”那名持剑的黑衣人开口说道,他声音带着刻意的嘶哑,显然是用真气强行改变了音色。 阎鹤诏淡漠一笑,随即抬起手中螭玄刀的刀鞘,指着他说道:“你以为,你蒙着脸,改变了声音,我就认不出你了吗?孤鸿剑,谢孤鸿!” 第1071章 迎战六大高手 那持剑男子顿时一惊,没想到自己都如此乔装了,对方依然能一眼辨认出自己的身份。 紧接着,阎鹤诏目光移动,看向谢孤鸿左右两侧的那两名持刀男子。 这二人身形年龄都差不多,手中的刀也是一般无二,阎鹤诏直接报出两人的名讳。 “追风刀潘云龙,断岳刀潘风虎!”阎鹤诏指着二人,继续说道:“当年,你二人在蜀州犯下重案之后销声匿迹,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肯现身了吗?” 二人闻言,眼神猛然一缩,但并未说话。 紧接着,他看向那手持长枪的男子,说道:“尚兰舟,你当年到南海挑战孟星凡,被一招击败之后便封枪不出,这次,他们到底给你许诺了什么好处,你竟然破例出手?” “没想到堂堂廷尉府总督,竟知道我这样的无名之辈!”尚兰舟倒也没有隐瞒,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当年,孟星凡还未踏入宗师境,他远赴南海挑战对方,结果,双方只交手了一招,他便败下阵来。 孟星凡只出了一枪,那一枪不仅将他苦练多年的枪术击败,更是将他的道心刺穿。 能达到九重境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当年,他尚兰舟在中原江湖的名声丝毫不在孟星凡之下,本以为,二人这一番交锋定会是龙争虎斗。 不曾想,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每当想起孟星凡的那一枪,他依旧是心有余悸,甚至于,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他也没信心能够接下当年那一枪。 随即,阎鹤诏移动目光,看向那名手持长鞭的女子,说道:“既然尚兰舟都来了,你解罗裳作为他的妻子,又怎么会缺席呢?” 此言一出,不光是那女子神色剧变,就连同行的其他人也是满脸的诧异。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和名字,同样,他们也没听说过尚兰舟妻子的消息,甚至不知道他已然成婚。 然而,阎鹤诏却一语道破这不为人知的江湖秘辛。 “阎总督果然是好眼力,不仅能从细节辨认身份,还知道这么多我等都没听说过的江湖秘闻!” 谢孤鸿先是夸赞了一番,随即指了指左边那名赤手空拳的男子,问道:“那你再猜猜,他是谁?” 阎鹤诏看向那人,中等身形,也无法从兵刃入手辨别其身份,要是换做其他人,定然找不到任何信息。 那赤手空拳的男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因为,他断定阎鹤诏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因为他本就是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人。 然而,阎鹤诏却是坦然一笑,说道:“沧州铁拳,孙破军!” 此言一出,男子瞳孔猛然一缩,谢孤鸿等人的眼神中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孙破军并非是什么阿猫阿狗,相反,他曾经也是名冠江湖的大人物,他们之所以笃定阎鹤诏猜不到,那是因为,他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而且,还是上一任廷尉府总督丁爻亲手所杀。 当时,这件事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加上是廷尉府亲手操办的大案,阎鹤诏不可能不知道。 事实上,孙破军的身份确实有着很强的迷惑性,关于他被丁爻所杀的事情,阎鹤诏也确实听说过。 一直到两年前沧州连发惨案,罗狰查了很久都没有头绪,只能寄了一封信给远在北疆的阎鹤诏。 后者梳理这些死者的人物关系之后发现,所有的死者都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有关,这个人便是孙破军。 回到神都之后,他查看了有关孙破军案的卷宗,又当面询问了参与此案的经历者,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孙破军还活着。 沧州那一系列惨案,十有八九都是他所为,其目的是掩盖自己的身份,以及一些不能公开的秘密。 “都说阎总督一眼可辨善恶,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孙破军抱拳行了一礼。 尚兰舟接过话题,问道:“这一眼辨善恶已经领教了,不知传说中的一指判阴阳,和一刀断生死,是不是如传言中那般厉害,今日正好领教一下!” 阎鹤诏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想见到的!” “哦?为何?”谢孤鸿不解地问道。 “因为见到的人,都死了!”阎鹤诏平静回答道。 “阎鹤诏,你未免太狂妄了,你虽然已是先天大圆满,但我们这里有三人与你同境界,我很好奇,你哪儿来的自信!”这次说话的是潘风虎。 “因为,我是阎鹤诏!”阎鹤诏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似乎从头到尾他都没将这几人放在眼里。 “找死!”潘风虎怒喝一声,身形如一头猛兽,直接扑向阎鹤诏。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潘风虎手中战刀出鞘,月夜之下,刀芒愈发寒冷。 眨眼间,潘风虎便已经杀到阎鹤诏跟前,浑身真气如江河汹涌,迅速凝聚于战刀之上,径直朝着阎鹤诏劈去。 就在潘风虎动手的同一时间,他的孪生兄长潘云龙也动了。 相比起潘风虎的刚猛霸道,潘云龙却是走轻灵诡谲的路子,只见他几个闪掠便来到阎鹤诏的另一边,从拔刀到出刀几乎是一气呵成,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这二人虽然还未达到先天大圆满,但也是实打实的九重境修为,加上两人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孪生兄弟,心意相通,异常默契。 面对潘风虎凌空斩下的一刀,阎鹤诏没有躲避,而是果断迎了上去,用手中螭玄刀的刀鞘硬接对方一刀。 “当!” 潘风虎这一刀携带恐怖真气斩落而下,阎鹤诏手中刀鞘宛如被烧成灰烬的纸片一样,成片碎开,露出其雪亮的刀身。 阎鹤诏紧握刀柄,不见真气翻涌,也没有杀气弥漫,只见那把螭玄刀的刀身瞬间变得璀璨如银河。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绚丽刀芒,如同黑暗中骤然炸开的银色闪电,将天穹撕裂成两半。 这刀芒绚烂得让人不敢直视,潘风虎只感觉双目一阵刺痛。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举起手中战刀,想要挡住那道绚烂刀芒。 第1072章 阎罗指 “当……” 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潘风虎只感觉一座山岳压在自己的战刀之上,紧接着,那道绚烂刀芒直接炸开,将自己的身体笼罩。 “噗噗噗……” 潘风虎的身体不断被划开,一道道刀芒宛如闪电一般在他身上游走,所过之处,身体裂开,鲜血飞洒。 就在此时,潘云龙的攻击也到了,只见他刀锋上撩,化出一道冰冷弧线,将阎鹤诏笼罩。 面对这一刀,阎鹤诏同样没有躲避,只见他从容转身,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向那道刀芒。 见到这一幕,无论是作为当事人的潘云龙,还是不远处的另外四人都瞪大双眼,他们知道,阎鹤诏使出了判官指。 可令他们不解的是,这一指看上去是那么的平平无奇,甚至都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真气流转,他真能挡住这一刀? “轰……”答案很快揭晓! 就在指尖接触到那道刀芒的瞬间,一道璀璨光芒自指尖绽放,宛如铁锥破薄冰一般,轻易将那道刀芒粉碎。 与此同时,潘云龙只感觉一道排山倒海的力量落在手中战刀上,恐怖真气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的双臂撕裂,一片血肉模糊。 不仅如此,阎鹤诏那根璀璨的手指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继续朝着他的眉心戳来。 潘云龙只感觉一根璀璨的手指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他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定在原地,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噗……” 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一抹血花绽放而出。 潘云龙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紧接着他的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只见潘云龙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恐惧,缓缓倒下,而另一边,潘风虎浑身是血,正在承受千刀万剐之刑。 只见那一道道刀芒宛如凝而不散的闪电,一直在他的身上游走,所过之处皆是血肉模糊。 片刻间,潘风虎的身体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噗……” 一声轻响,其中一道刀芒钻入他的身体,绞碎了他的心脏,潘风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缓缓倒下。 两名九重高手,仅一个照面就被阎鹤诏给秒杀。 剩余四人脸色剧变,哪怕是那三名先天大圆满强者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因为,他们自问自己面对这兄弟二人,胜算最多也就五成。 然而,他们在阎鹤诏面前,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瞬间被碾死。 这阎鹤诏的实力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他莫非已经踏入了宗师境? 这个念头一出现,几人不由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他们很快便将这个念头抹除,只因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踏入宗师境的难度有多大。 江湖中,不知道多少天纵奇才被卡在先天大圆满,终其一生也未能触摸到宗师境的门槛。 再则,阎鹤诏踏入九重境,也不过才几年时间,短短几年,他能修到先天大圆满,就已经是进步神速,绝不可能跨过那隔绝天地的鸿沟。 阎鹤诏缓缓转身,看着几人,说道:“他看到了阎罗指,所以,他死了!” 现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接话,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接话。 紧接着,阎鹤诏再度开口:“还有阎罗刀,你们谁想见识一下?” “狂妄!” 孙破军暴喝一声,竟然率先出手冲了上来,只见他浑身真气翻滚,如江河奔腾,最终汇聚于右拳之上,隔空一拳砸向阎鹤诏。 随着这一拳递出,一只磨盘大的拳印径直朝着阎鹤诏砸去。 面对这一拳,阎鹤诏神色平静,同样是一拳迎了上去。 他的拳头之上没有翻滚的真气,也没有霸道的气势,可就在他的拳头与那斗大的拳影相接处的瞬间,阎鹤诏的拳头之上绽放出刺目流光。 那是真气被凝聚到极致的体现,换言之,阎鹤诏并非是没有调动真气,而是他对于真气的掌控已经达到了极致,没有丝毫外泄。 “轰……” 一声巨响,拳印碎开,紧接着,阎鹤诏拳头之上那璀璨流光凝聚成一只拳印,奔向孙破军。 后者神色剧变,再次轰出一拳抵挡。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孙破军一拳轰在那拳印上,紧接着,孙破军的身体如遭雷击一般,直接倒飞出去。 “噗……” 孙破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右拳更是鲜血淋漓,几道被真气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孙破军面色苍白,捂着自己的伤臂,惊声道:“他,他是宗师!” 他是宗师! 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晴天惊雷,在几人的脑海中炸响。 无论是谢孤鸿还是尚兰舟与解罗裳夫妇,眼神都震惊到了极点,他们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猜测,但都觉得不可能。 若非是孙破军这位先天大圆满高手亲口道出,他们依然不敢相信。 宗师二字,实在是太沉重了! 重到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纵观江湖,宗师也就那么些,而且,近些年来,几乎没听说过有新突破宗师的强者,很多人怀疑,道门那位天骄会成为打破这一数量的人。 没想到,阎鹤诏竟然先一步跨入了宗师境。 难怪他敢如此嚣张,难怪他能在举手投足间斩杀潘云龙和潘风虎这对九重境的孪生兄弟,原来,他早已达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高度。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知道阎鹤诏已经踏入宗师境,几人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一起上!” 谢孤鸿冷喝一声,率先拔剑冲了上去,尚兰舟枪锋一抖紧随其后。 孙破军迅速运转真气,为右臂的伤口止血,随即快速加入了战局,三名先天大圆满强者联手,对付一位宗师,未必没有一丝胜算。 而且,在他们看来,阎鹤诏应该是刚突破到宗师境不久,还未完全领悟天地之力,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至于只有八重境的解罗裳,她并未急着出手,而是在寻找机会,力求一击必杀。 谢孤鸿剑法轻灵、身形诡谲,每一次出剑都是攻其不备,尚兰舟枪法凌厉狠辣,招招都是必杀,孙破军虽然受了伤,但拳风依旧刚猛霸道,每一拳轰出都令虚空震荡。 第1073章 落子杀人 尽管阎鹤诏被这三大先天大圆满强者围攻,却依旧是气定神闲,他出手轻灵,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却每次都能将三人的凌厉攻势化解。 远处,一众金吾卫严阵以待,但他们没有贸然插手,事实上,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也没资格插手。 皇宫的另外几处方向,也有江湖高手硬闯皇宫,不过都被阻拦在宫墙之外,尽管他们身手矫健,真气雄浑,面对强弓劲弩的压制,也是捉襟见肘。 当然,也有一些高手成功突破弓弩的封锁,闯入皇宫之中。 可他们刚落地,便被一道道强大的气息锁定,禁军与金吾卫之中从不乏武修强者,更何况,还有龙隐卫这支神秘队伍存在。 那些经常出入皇宫的重臣武将,也只是听说过龙隐卫或者暗卫的存在,却极少有人见过。 但,他们可以肯定,龙隐卫就像影子一样跟随在皇帝身边,只不过,是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时刻守护着皇帝的安全。 迄今为止,除了皇帝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龙隐卫有多少人,更没有人知道龙隐卫的身份。 据说,龙隐卫的每一位成员,都是不存在的人,除了皇帝手中那份名单之外,世上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 他们从一出生便被选定,然后秘密培养历经残酷训练,再完成一代代新老交替,一旦加入龙隐卫,一直到死都是龙隐卫。 就算是那些年老的龙隐卫,他们卸任之后,也不会离开皇宫,而是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安享晚年。 龙隐卫的选拔极其严苛,是那个各方面的严苛,而非单纯局限于修为实力。 进入龙隐卫,至少需要七重境修为,而这,只是众多条件中,最简单的那一条。 一些实力卓绝的武修好不容易突破禁军和金吾卫的封锁杀入皇宫,结果,他们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一道道冰冷的气息便将他们锁定。 对于极其擅长隐匿身形的龙隐卫来说,利用熟悉的环境做到一击必杀并非难事,更何况,他们本身的实力也相当出色。 在这一个时辰里,硬闯皇宫的江湖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真正能够突破禁军和金吾卫封锁,进入皇宫的,只有寥寥十余人。 这十余人中,大多数都是落地成盒,有两三人成功摆脱了禁军高手和暗卫的阻拦,但也没能走多远便被沿途坐镇的高手斩杀。 很多时候,他们甚至都没看清对手的长相,特别是那些龙隐卫,他们的藏身之所简直令人防不胜防,发现他们藏身点的时候,往往也是丧命之时。 连续一个时辰的猛攻,虽然声势浩大,事实上,对于皇宫的守卫力量来说,并没有形成太大的威胁。 当然,这一切都得建立在一个先决条件之上,那就是皇宫已经调动禁军、金吾卫以及龙隐卫提前布置了防御。 亦或者说,这盘棋的执棋者,从始至终都是皇帝,是他布的局,引敌人上钩。 如果反过来,这些反贼和江湖高手在皇宫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起突袭,那将会是另外一个局面。 说是江湖高手,其实也只是对武修的统称。 这些武修并非全是来自江湖,他们之中有混迹江湖的亡命之徒,也有一直在黑暗之中行走的杀手,同样不乏那些反叛势力在暗中培养的死士。 看似局势危急,实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 朱雀大街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拉车的是一匹略显消瘦的驮马,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异常清脆。 除了马蹄声之外,还时不时有更为清脆的声音传来,宛如珍珠坠地,只不过,更为细微,不易察觉。 “前方戒严,速速止步!” 街道上的禁军喊话示警,然而马车依旧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前行,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禁军再次喊话。 马车依旧前行,仿佛那只是一辆空车。 见两次喊话无果,守在这里的禁军队伍立马行动,弓弦拉动的嘎吱声响起。 这种特殊时期,他们不敢有任何侥幸,就算杀错,也不允许任何不确定因素靠近皇宫。 “咻咻咻……” 箭矢脱弦而出,射向马车。 然而,那些箭矢在距离马车还有一丈距离的时候,竟然直接悬停在半空,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些箭死死抓住一样。 马车继续保持前行,似乎没有受到丝毫惊扰。 就在这时,一缕寒风吹过,掀起一角车帘。 有禁军看到,马车之中坐着一名手持羽扇的中年男子,他面前摆着一张棋盘,左手执扇,右手执棋。 “啪嗒!” 一枚黑子落入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噗噗……” 就在棋子入盘的瞬间,一连串的轻响传来,只见悬停在半空那些箭矢竟然自主炸开,箭杆化为碎屑飘散,箭镞掉落在地,发出叮当脆响。 一众禁军大惊失色,虽然他们不知道此人是何来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是一位高手。 “列阵,御敌!” 一名禁军标长果断下令,顿时,盾牌手、长枪兵,弓弩手迅速就位,在街道上筑起一面钢铁城墙。 然而,马车中的中年男子对此视若无睹,仿佛已经沉浸在棋局之中,只见他再次执棋,只不过,这次执起的是一枚白子。 “放箭!” 又是一声大喝,数支手臂粗的弩箭飞射而出,直奔马车而去。 “啪嗒!” 又是一声棋子入盘的清脆声响传来。 紧接着,一道无形的气浪自车厢中席卷而出,径直将那几支粗壮的弩箭掀翻。 紧接着,那些弩箭直接调转锋芒,朝着禁军这边倒射回来。 “砰砰砰……” 几声巨响传来,那粗壮的弩箭直接将盾牌洞穿,有的盾牌当场四分五裂,至于那几支弩箭却去势不减,将几名禁军的身体洞穿。 这让一众禁军惊骇欲死,对方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过,只是轻描淡写地落下一枚棋子,竟然将己方的防线摧毁。 这等手段,用惊世骇俗也不足以形容。 第1074章 丹青府破阵子 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是激起了他们心中的战意。 那禁军标长手持一口陌刀,指向前方的马车,大喊道:“随我冲!” 身后,十余名手持陌刀的禁军紧随其后,直接朝着马车冲去。 他们心里很清楚,就算是所有人一起上,也很难对这种级别的强者造成威胁,但,身为禁军,他们的身份与使命不允许他们后退,哪怕明知必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面对迎面冲来的十多名禁军,那马车依旧保持着固定的速度,而就在那些禁军冲到马车两丈之内的时候,那清脆的声音再次传来。 “啪嗒!” 棋子入盘的声音,宛如催命的丧钟,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果然,随着棋子入盘,又是一道气浪席卷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宛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直接将这十多名禁军掀得倒飞回来。 这些禁军的身体还在空中,一阵阵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只见铠甲开始凹陷变形,一个个口吐鲜血。 当他们身体坠落在地的时候,已经无一活口。 后方那些禁军当场呆滞,一双双目光中写满了恐惧,然而,他们还是没有退缩,所有人拿起武器,准备再次展开冲锋。 此时,他们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决不允许这辆马车过去,至少,他们还有人活着的情况下,不允许过去。 所有人面带决然,目光坚定。 “退下!” 就在此时一道苍凉而嘶哑的声音响起,众人转过目光,看到一道形似枯槁的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出。 来人身着一袭布衣,眼窝深陷、满脸皱纹,已然是苍老得不成样子。 虽然这些禁军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还是停止了冲锋。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周氏皇族的一位老祖宗,当今陛下周承渊的叔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宗师境强者。 不过,这些年来,他一直坐镇神都天牢,基本不在江湖中露面,以至于很多江湖高手都不知道神都还藏着一位宗师。 他上一次现身,正是数月前,齐贵妃暴露准备逃出皇宫,他出手将其拦下,并一招废掉其修为。 再往前追溯,那得是十八年前,那位天资卓绝,锋芒无双的广陵剑神来神都,他虽未与之交手,但却是拦住了杨斗重。 他的年龄很大,保守估计也有一百二十岁开外,以至于,很少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就连周承渊,也是在皇室族谱中才查到,这位老祖宗名为周迳玄。 他走得很慢,可就在他现身的刹那,那辆始终保持着匀速前行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紧接着,马车之中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活着!” 枯瘦老者脚步虚浮,缓缓走向马车,“就剩一口气吊着,活不了几天了!” “既如此,那你还不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等待大限的到来,非要落个死于非命的下场才满意吗?”马车中传出的声音愈发冰冷。 “哈哈哈哈……”布衣老者大笑起来,嘶哑的声音中带着岁月的苍凉。 “反正都是一死,至于怎么死,并无区别!”周迳玄走到马车前方十丈距离才停下。 他抬起目光看向马车,那双凹陷于眼眶中的眸子顿时变得凌厉起来,仿佛要隔空撕裂马车的帘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能在临死前拉上一位宗师垫背,那就真是赚大发了!” 此言一出,马车之中席卷出凌厉的杀气,只听那中年男子冷声说道:“老东西,你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你们要是再过段时间动手,或许我已经死了,奈何你们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周迳玄单手负后,对身后的禁军打了个手势。 禁军看到这个手势,立马心领神会,开始后撤。 并非是他们怕死,而是他们心里清楚,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而现在神都局势复杂,他们还有重任在身。 “哼!你在与不在,于大局而言无关紧要!”中年男子一副成竹在胸的语气。 “我这把老骨头,气血早已衰败,但若是拼死一战,还是能恢复到巅峰状态,一盏茶的时间,杀你够不够?”周迳玄声音嘶哑,可语气却异常笃定。 这一次,马车中的中年男子并未立即回答,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没底。 片刻后,他才冷笑一声,说道:“你还是先考虑,能否在我手上撑一炷香的时间吧!” “老夫很好奇,你们丹青府到底是不是永夜的爪牙?” 中年男子极为不屑地冷哼一声,说道:“丹青府向来拿银子办事,不属于任何势力!而且,此次请我出手的,另有其人!” 周迳玄微微点头,又问:“那,请动你这位丹青府的三当家,需要多少银子?” 他一语道破来人的身份,竟是丹青府的三大当家之一,江湖名号破阵子! 丹青府共有四位当家人,大当家剑气近、二当家临江仙,乃是一位剑道高手,不过自当初败给杨斗重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二当家临江仙,同样是一位宗师境高手,不过,据说此人很多年前因观念不和,便脱离了丹青府,此后一直在神都李家。 一年前,杨斗重登门,施展出一剑斩千秋,临江仙虽接下了这无敌一剑,但代价却是经脉尽毁、气海崩塌,虽勉强保住性命,但一身修为尽废。 至于三当家破阵子,更是一位传奇人物。 相传,此人痴迷棋艺,以棋入道。 更有传言,他能以方寸棋盘演化一方天地,就算是宗师境高手,进入他的天地间,也只能沦为他的棋子。 至于四当家,向来神秘,只知道叫二郎神,其它的一概不知。 就在这时,中年男子的声音自马车中飘来:“这个世界上,最难还并非金钱,而是人情!” “这倒也是!”周迳玄点头说道。 “还有什么问题一起问吧,问完我送你上路!”中年男子的声音愈发冷漠。 “没了,动手吧!”周迳玄淡淡回答道。 “好……”马车中的中年男子答应了一声,随即他手中羽扇一挥,霎时间,满盘棋子腾空射出。 第1075章 有点门道,但不多! 那些棋子径直来到周迳玄上空悬停,它们依旧保持着之前在棋盘上的排列,只不过彼此间距拉开了很多。 而就在此时,马车的车帘被一把羽扇掀开,一袭儒衫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他静静站在马车之上,羽扇轻摇,身上涌现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那些悬浮于数丈高空的棋子原本并不起眼,可随着他手中羽扇一挥,那些棋子竟然自主亮了起来,宛如一颗颗被点亮的星辰。 紧接着,半空出现一道道璀璨纹路,纵横十九道彼此交错,正好形成一方棋盘。 在那一条条璀璨线条的连接下,原本散落满天的棋子竟然被连贯在一起,棋子之上的光芒也愈发炽盛。 很快,一股强大的威压弥漫而出,宛如一道巨大的天幕,将周迳玄笼罩在下方。 “老东西,你若现在退走还来得及!”破阵子羽扇轻摇,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然而,被笼罩在下方的周迳玄宛如一个旁观者一般,抬起头,看着上方那满天棋子。 “有点门道……”周迳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但不多!” “老匹夫,你不识抬举!”破阵子闻言顿时大怒。 只见他羽扇再次一挥,那棋子之间竟然散发出一道道纹络,彼此纠缠,最终凝聚成两条黑白锁链,朝着下方的周迳玄袭来。 后者不为所动,脸上始终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直到那两条锁链即将落到他身体上的时候,他那双凹陷的眸子中射出两道精芒。 “雕虫小技!”周迳玄轻喝一声,随即一指点出。 只见澎湃真气自他指尖射出,径直冲向那两条锁链。 他这一指与阎鹤诏的阎罗指看上去有些相似,实则却有着本质的区别,阎罗指是将所有真气与力量汇聚于一点,然后在击中目标的刹那瞬间炸开,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换言之,阎罗指更符合剑道的理念,将所有的锋芒汇聚于剑尖刺出。 而他这一指与技法无关,完全是自身真气携带的力量,相比之下,更为简单直接。 “轰……” 一声巨响,锁链崩开,那道璀璨真气更是如流星一般冲天而起,直接将那面巨大的棋盘撕开一道口子。 棋盘震荡,不过,并没有瓦解的迹象,那道口子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破阵子神色微变,虽然刚才只是试探性出手,但,这老东西所表现出的实力却比他预想中的要强不少。 还好他气血衰败,早已不复巅峰状态,若是自己与巅峰状态下的他交手,必将是一场苦战。 不过,对付现在的他,自己手到擒来。 “哼!”只听他冷哼一声,随即单手往身后一抓,那方棋盘便出现在手中。 这方棋盘通体碧绿,非金非木,仿佛是用一块碧玉雕刻而成。 那块棋盘就这么悬浮在他的面前,他单手结印,随后手掌轻轻按在棋盘之上。 “轰……” 虚空中传来一声闷雷,尽管是黑夜,依旧能看到乌云滚滚,一道道闪电宛如火蛇在虚空中飞舞。 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棋盘还是天穹。 忽然,那滚滚乌云化为一只巨大的掌印,朝着下方的周迳玄压落下来。 随着掌印缓缓压落,街道两侧屋顶的瓦片竟然在接连碎裂,炸开,化为齑粉。 周迳玄冷哼一声,只见他双手缓缓抬起,距离街道数十丈远的洛水之中忽然卷起一道巨浪,那道浪潮并未落下,而是直接卷上高空,朝着街道这边飞来。 “嗷!” 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声传来,那巨浪竟然化为一条水龙,掠过房屋,直接来到朱雀大街之上。 它身形十余丈,无论是龙头的形态还是龙角、龙爪,以及满身鳞片,都栩栩如生。 紧接着,那水龙扭动巨大的身形,直接飞了上去,将那只巨大的掌印撞碎,掌印之中那一道道闪电宛如绳索一般束缚在龙身之上,但很快就被它挣断。 “给我破!” 周迳玄大喝一声,抬手指向上方的巨大棋盘。 那水龙仿佛接到命令一般,扭动身躯冲天而起,硕大的龙头直接撞在虚空中那方巨大的棋盘之上,棋盘当场四分五裂,棋子更是四处散落。 然而,棋盘虽然碎开了,但,那组成纵横十九道的璀璨纹络并未散去,而是化为一张大网,将水龙死死困在其中。 马车上,破阵子快速结印,那些飞出去的棋子仿佛受到召唤,再次飞了回去。 黑白两色的棋子散发出道道光芒,从不同的方向落在那水龙的身上。 随着越来越多的棋子落在水龙身上,那些棋子之间竟然彼此产生联系,一道道纹络穿透水龙的身体,彼此相连。 “嗷!”那水龙似乎表现得极其痛苦,开始剧烈挣扎。 然而,无论它如何翻滚挣扎,都挣不脱那张巨大的网。 就在这时,周迳玄抬起自己的右手,一道剑气闪过,食指跟中指的指尖被割开,他弹指一挥,两滴鲜血飞射而出,直接没入那水龙的双眼之中。 又是一声高亢的龙吟,那水龙的双眼被注入两滴鲜血之后,体内仿佛觉醒了极其霸道的力量,竟然挥动龙爪,硬生生将那张大网撕裂。 随即,它再次扭动身躯,从虚空俯冲而下,巨大的龙头直奔破阵子的马车而去。 破阵子不闪不避,直到那水龙距离自己只有一丈远的时候,他口中传来一声冷吒。 “破!” “噗……” 那些紧贴在水龙身上的棋子同时炸开,那一根根贯穿水龙身体的丝线也跟着一起炸开。 只听一声哗啦声响,水龙被切割成上百块碎片掉落在地上。 落地的刹那,直接解体,成为一坛清水,顺着街道流走。 街道恢复了宁静,两人相隔十丈站立。 破阵子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诧,说道:“想不到,气血衰败至此的你,还能施展出此等威力的手段!” “呵呵……”周迳玄冷笑一声,“若是在老夫巅峰期,现在的你已经在投胎路上了!” 尽管已经见识过这老东西的毒舌,但听到这种话,破阵子依旧无法压制自己的怒火。 第1076章 道门禁术 通过这一番交手,他对于周迳玄的实力也有了大致的定位,自己若想不付出任何代价战胜对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直接将心一横,大喝道:“那就再来,让我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说完,他竟然咬破手指,用鲜血在棋盘上画出一道符咒。 周迳玄见状,眼神中露出一抹诧异之色,说道:“你竟然会道门禁术?” 道门禁术,顾名思义,那是出自道门,却被明令禁止使用的一些术法。 这些术法大多为道门先辈所创,但后来发现,或是过于残忍,或是有伤天和,被明令禁止使用。 “哼!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破阵子厉声喝道。 很快,破阵子这道符咒便刻画完成,他直接将这方棋盘抛上高空。 那棋盘飞上高空后,竟然翻转过来,那道用鲜血刻画在棋盘之上的符咒熠熠生辉,仿佛是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孔。 “咔嚓……” 又是一道更为雄浑的惊雷炸响,一道道闪电在黑暗中交织,随即全部落在那棋盘之上。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之前惨死在街道上的那些禁军尸体竟然开始瓦解,随即,他们体内的鲜血仿佛被剥离出来,飞上高空,吸附在那面碧玉棋盘之上。 地上那些禁军尸体鲜血被剥离之后,身体就只剩下皮包骨头,甲胄显得干瘪而宽大。 然而,那面棋盘仿佛一头饿极的嗜血恶魔,吞噬了这数十名禁军的鲜血还不够,准备对活人下手。 之前那些禁军虽然在周迳玄的招呼下,已经退走,但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百丈之外观战。 很多人还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走远,否则就看不到这等惊世骇俗的战斗了。 这等堪比神仙打架的战斗,足够他们以后跟人吹一辈子了。 然,就在此时,破阵子猛然转过目光朝他们看来,霎时间,这数十名禁军只感觉浑身冰凉,哪怕相隔百丈,那种感觉依然无比强烈。 “快走!”周迳玄大声吼道,奈何为时已晚,虚空中那面棋盘已经飞了过来。 “咔嚓……” 惊雷滚滚,闪电弥漫,那数十名禁军正要退走,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拽离了地面,悬浮在半空。 饶是他们也没见过这等匪夷所思的场面,一个个脸色苍白,想要大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献祭吧!” 只听一道声音传来,这些禁军的尸体一个接一个裂开,紧接着一道道鲜血宛如雨水一般被抽离出身体,最终汇聚成水流,朝着上方那方棋盘涌去。 “魔头,你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就不怕遭天谴吗?”周迳玄目眦欲裂,怒喝道。 “哈哈哈哈……”破阵子张狂大笑,只见他双眸之中泛起碧绿色的光芒,与那棋盘颜色一般无二。 “老东西,我遭不遭天谴,至少你是看不到了!” 他面目狰狞,再无半分儒雅之气,恶狠狠地盯着周迳玄说道:“你不是问我要多少银子能请我出手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破阵子指着半空中那面棋盘,冷笑道:“这方棋盘,就是他们当年给我的酬劳!” 神都书院藏书塔顶层,鹤发童颜的院长陈清辞负手而立,远远看着朱雀大街的场景。 直到破阵子以血为引,激活那方棋盘的时候,他眼神微微一凝,呢喃道:“祭血天罗,想不到这件邪物竟然还在世间!” 当世,能认出此物的人屈指可数,知道其来历和名字的,除了他恐怕再无第二人。 两百年前,此物便已经销声匿迹,本以为遗失在历史岁月中,不曾想,今日竟然出现在神都。 朱雀大街上,数十名禁军被吞噬掉全身精血,化为一具具干尸掉落在地上。 那方棋盘似乎也喝饱了,那道符咒光芒更为炽盛,上方的闪电与惊雷愈发密集,愈发刺眼。 见到这一幕,周迳玄的内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就算自己强行恢复到巅峰状态,也断不可能是对手。 但,这种局面,他已是无路可退。 若退,不仅周氏江山不保,这偌大的神都都将化为修罗炼狱。 忽然,他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洛水方向。 “轰……” 一声巨响自体内爆发开来,真气如洪水在经脉之中奔腾咆哮,他周身气势宛如火山喷发,迅速飙升。 只见周迳玄脸上的皱纹退去,凹陷的眼窝变得饱满,白发转黑,佝偻的脊背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 眨眼之间,这位寿元将尽的老宗师竟然实现了‘逆生长’返回到中年状态,五官立体,眉宇间自带锋芒。 “呵呵,现在才想起燃烧寿元提升实力吗?晚了!” 见他以生命为代价,强行让自己恢复到巅峰状态,破阵子并未阻止,只是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 周迳玄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一步迈出,他这一步,直接悬在了地面一尺之上,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就这样,脚踏虚空,拾阶而上,最终来到了数十丈的高空。 他面朝洛水,准确说是面朝洛水之上的锁龙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大喊道:“周氏子孙周迳玄,借太祖之剑一用!” 声音如惊雷传遍神都,哪怕是破阵子那方棋盘,也难以掩盖这道声音。 音浪席卷到洛水之上,卷起道道浪潮,顺着江面,一直来到锁龙桥跟前。 锁龙桥的桥拱下方,吊着一根手臂粗的铁链,历经数百年,那铁链依旧不生半点锈迹,据传那铁链之下,吊着一把剑,一把神剑! 过往船只一般都会远离这根漆黑锁链,当然,也有人出于好奇,试图将这根铁链捞起来看一看,下方是否真如传说中的那般,吊着一把剑。 然而,任由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将那根铁链拉起来分毫,仿佛下方吊着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块万斤巨石。 还有人观察发现,无论洛河的水涨多高,水流多急,那铁链始终垂直入水,没有丝毫倾斜和晃动。 可就在刚才,一道并不算大的浪潮卷来,竟然让那铁链动了一下,随即发出金属碰撞声。 第1077章 借太祖之剑一用 沉寂了三百年的锁链忽然晃动,发出一道清脆的交鸣。 可惜,这一幕并无人看到。 不过,周迳玄却感受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动静,那是太祖之剑对他的回应。 世人皆知,大周太祖皇帝天纵奇才,文治武功皆是举世无双,却罕有人知,他本身的武道天赋同样是登峰造极。 太祖建立大周,虽不是靠那一身武道修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夺得天下之前,就已经是一位宗师境强者。 太祖夺得天下,建立大周。 之后数年,洛水年年水患,有人说是前朝气数未尽,也有人说,是前朝亡国之君投江之后,化为厉鬼,在洛水之中兴风作浪。 还有人说洛水之中有一头恶龙,需要以陛下龙威才能将其震住。 各种说法众说纷纭,最终,太祖皇帝让人用寒铁打造了一根铁链,然后将他随身佩剑青天吊在铁链上,悬挂于桥底,用于镇压恶龙邪祟。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皇威浩荡,自此之后,洛水就像只温顺的小猫,从未犯过水患。 而那把青天剑,也一直留在洛水之中,历经三百年,除了皇室嫡系之外,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 周迳玄年少之时只当这是一则传说,经常到锁龙桥来玩,后来踏上武道更是试图去与青天剑沟通,虽然一直无果,但他却是乐此不疲。 一直到八十年前,当时的他,处于先天大圆满境界,再次来到锁龙桥,可这一次,他感受到了青天剑的存在,而且,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发出三声剑鸣。 周迳玄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这件事,但至今都记忆犹新。 “周氏子孙周迳玄,借太祖之剑,诛杀妖邪!” 又是一声大吼传遍神都。 “铮铮……” 锁龙桥下,传来清脆的剑鸣声,紧接着,平静的江水卷起道道巨浪,汹涌澎湃,仿佛要将整座桥淹没。 朱雀大街上,破阵子一脸的冷笑,说道:“你嚎了半天祖宗,也没动静啊,看来,是天要亡你周氏江山啊!” 破阵子放声狂笑,随即抬手一挥,那方棋盘径直朝着半空周迳玄压落下来。 恍惚间,那压落的不仅是一方棋盘,而是整片天穹,此时,那棋盘已经被如红绸一般流动的鲜血笼罩,棋盘后方,是不断闪烁的雷电。 眼看,那方棋盘就要压落在周迳玄的身上。 就在此时,一道数丈长的璀璨剑芒自锁龙桥下方破水而出,随即宛如流星一般,射向朱雀大街。 剑芒所过之处,街道都被照得宛如白昼。 就在那棋盘即将压落在周迳玄身上的刹那,剑芒撕裂虚空而来,径直斩在棋盘之上。 “当……” 一道刺耳的碰撞声传来,那棋盘直接被震飞出去,覆盖在上面的鲜血也被震得四处飞洒。 破阵子脸色顿时一变,没想到周迳玄竟然真的借来了大周太祖之剑,而且,这剑的威力竟如此恐怖,直接将它用鲜血祭献的棋盘震飞出去。 “凝!” 破阵子轻吒一声,那些被震飞出去的鲜血再次凝聚在一起。 而这一次,周迳玄也一把抓住了那把天子之剑,准确说,这只是一道剑芒而非实体,但,它所蕴含的无上剑势,却让周迳玄无比震惊。 “斩!” 只见他一声暴喝,抬手一剑斩出,剑芒撕裂虚空,将那漫天黑云和闪电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天穹之上的星辉。 随即,剑芒去势不减,再次斩落在那棋盘之上。 “轰……” 棋盘直接从高空坠落下来。 破阵子脸色剧变,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以血为引,施展道门禁术,强行将这面棋盘唤醒,最终竟然敌不过一道剑芒。 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碧绿色的棋盘重重砸在地上。 不过,那看似碧玉的材质,实则异常坚固,竟然没有碎开。 半空中,周迳玄一剑斩落棋盘后,顾不得感受这道剑芒带来的强大力量,径直朝着地面之上的破阵子杀去。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以消耗生命为代价,强行提升实力终究不是正道,而且,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 之前他告诉对方,自己能维持一盏茶的功夫,其实都有夸张成分,事实上根本坚持不了那么久。 马车之上,破阵子脚尖一点,身形掠到那棋盘之上,可就在他脚尖踏在棋盘之上的瞬间,那棋盘上如红绸一般蠕动的鲜血和那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纹络直接炸开。 说是炸开并不准确,应该说是直接扩散开来。 棋盘在他脚底下,但那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纹络却带着那些鲜血扩展到数十丈大小,将这一段街道尽数笼罩在其中。 从周迳玄的视角看去,那些纹络重新构建出了一方巨大的棋盘,每一道纹络之上,都有鲜血在流淌,透着阴邪之气。 破阵子站在那块碧绿棋盘之上,目光如黑夜中的恶狼,泛着幽光,面部更是扭曲到不成人样。 周迳玄手持数丈长的剑芒,朝着破阵子凌空斩落。 自他消耗生命精血,强行恢复巅峰的那一刻起,下场就已经注定,无论胜负,今夜他都必死无疑。 此时的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拉着破阵子一起上路。 然而,就在此时,周迳玄震惊地发现,自进入对方构建的这座巨大棋盘中后,仿佛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起来。 他的动作变得缓慢,就连手中那道剑芒都变得暗淡了很多。 周迳玄瞬间明悟,对方用那张棋盘构建了一座大阵,他脚下那方碧玉棋盘是阵眼,那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纹络就是阵纹,而此前汲取那些鲜血,就是这座大阵的‘燃料’。 看来,江湖传言并非为虚,他确实能以方寸棋盘演化一方天地,哪怕是自己这位宗师境强者,在这方棋盘天地中,也倍感吃力。 然而,周迳玄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见他再次一声大吼,将体内仅剩的那一丝精血也点燃,让自己的实力再次提升了一截。 “杀!” 随着他手持剑芒,继续杀向对方。 “不自量力!”面目狰狞的破阵子冷喝一声,随即他羽扇一挥。 第1078章 大道劫火 霎时间,巨大的棋盘大阵中,阴风怒号,凄厉的嚎叫声让人头皮发麻,仿佛这大阵中囚禁了无数的冤魂恶鬼一般。 紧接着,周迳玄发现,那些纹络仿佛活过来一般,竟然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他挥剑斩出,当场将几道纹络斩断,可随着纹络之上的鲜血蠕动,那些纹络竟然自动续接在一起,再次朝着他席卷过来。 周迳玄接连挥剑,可那些纹络宛如狗皮膏药一般,就算斩断了也会很快续接在一起。 显然,破阵子是想将他活活耗死在这大阵之中,毕竟,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等体内精血被耗干,无需自己动手,他将必死无疑。 很快,所有的纹络宛如一张大网,将周迳玄死死束缚在其中。 “哈哈哈哈……周迳玄,就算你强行恢复巅峰又如何?就算你借来周氏太祖的青天剑又如何?”破阵子面目狰狞,张狂大笑。 此时,周迳玄距离破阵子还有三丈远,但他却被这张大网死死束缚,动弹不得,那一道道纹络之上,鲜血流动,宛如活物一般。 而且,他发现,这张大网正在一点点收紧,最主要的是,他体内精血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状态已经开始下跌。 “精血耗尽又如何?我还有一把老骨头!”周迳玄咬牙喝道。 话音刚落,他身体表面忽然浮现出一道道火焰,赤红色的火焰迅速弥漫全身,顷刻间,周迳玄就变成了一个火人。 随着那赤红色火焰弥漫而出,那些被鲜血覆盖的纹络仿佛遇到了克星,迅速松开,想要缩回去。 只可惜已经晚了,这些火焰宛如附骨之蛆,一旦沾上便再也甩不掉。 那些纹路在空中乱舞,发出呜呜声响,宛如凄厉的惨叫。 见到这一幕,破阵子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周迳玄竟然破釜沉舟施展出‘大道劫火’这一禁术。 大道劫火,同样是道门禁术之一。 相传,施展此禁术者全身骨骼化为薪柴,火焰呈赤红色,所触之物皆成劫灰,同时自身也将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上路吧!” 已经化为火人的周迳玄大吼一声,直接冲了上去,一剑刺向破阵子的胸口。 后者大惊,双手结印猛然合掌,将这道剑芒夹住。 可就在这时,周迳玄身上的烈焰顺着剑芒席卷而去,等破阵子发现不妙想要撒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大道劫火点燃了他的双手,瞬间席卷全身。 “啊!” 破阵子口中传来一声绝望的咆哮,可很快,那声音便被赤红烈焰淹没。 当火焰散尽,二人化为灰飞,随风飘散在街头。 现场只剩下一道剑芒,以及地上那一方碧绿棋盘。 “铮铮……” 那道剑芒发出一声颤鸣,随即,它调转方向,直接将地上那方棋盘卷起,朝着锁龙桥的方向飞去。 “砰!” 剑芒带着棋盘坠入桥下水面,溅起一朵水花,随即便归寂于无形。 一场宗师之战,最终同归于尽! 然而,其它地方的战斗还在继续,承天门城头上,阎鹤诏一人独对三大先天大圆满强者,不远处还有一名八重境武修伺机而动。 双方激战上百回合,阎鹤诏看似四面楚歌、险象环生,实则是游刃有余,应对自如。 反倒是谢孤鸿、尚兰舟与孙破军三人各自受了不轻的伤,一个个衣衫染血,嘴角也带着血迹。 当然,面对这般阵容,就算阎鹤诏是一位宗师,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只见他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此外,左肩、小腹,各有一个血洞,显然是被长枪留下的伤口,看似伤得不轻,实际上每一处伤势都没有触及要害,对于战斗的影响并不大。 但是,从始至终,阎鹤诏都没有出刀,正如江湖传言的那般,阎罗刀不出则已,出鞘必见血。 尽管刀鞘已经被毁,但他只是偶尔用它格挡一下对手的兵器,未曾崭露其锋芒。 就在此时,阎鹤诏看到,远处的朱雀大街亮起一道赤红烈焰,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 “朱雀大街的战斗落幕了,你们也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抬手一掌拍向尚兰舟,这一掌还未落下,尚兰舟便感觉到一股恐怖压力席卷而来。 他猛然横过手中长枪,挡下了这一掌,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掌的威力。 “轰!” 随着手掌落下,恐怖的真气瞬间炸开,顺着他的双臂,席卷周身。 “噗……”尚兰舟连退十余步,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至于他的双臂,更是被恐怖的真气所伤,鲜血淋漓。 阎鹤诏没有继续盯着尚兰舟,而是转身迎向谢孤鸿。 经过这一番交手,谢孤鸿等人也意识到,阎鹤诏的实力远比他们预想中的要强,再不敢有丝毫留手,纷纷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随着谢孤鸿这一剑刺出,漫天都是剑影,朝着阎鹤诏笼罩而去。 面对这片犀利而密集的剑网,阎鹤诏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随后抬手一掌按下。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没有任何力道,就像是抬起来随意放在桌上那种感觉。 然而,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虚空中响起一声炸雷,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垂落下来。 顷刻间,那漫天剑影碎开,谢孤鸿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直听闻,踏入宗师境之后,武修的实力会发生质的蜕变,随手一击都能借用天地大道之力,哪怕是那些平淡无奇的招式,在他们手中也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虽然他们几人都处于先天大圆满,距离宗师境不过一步之遥,然而,只有真正达到这个层次,才知道,在外人看来的一步之遥,实则却是一道令人绝望的天堑。 同样,对于他们这些门外之人来说,也永远无法窥探宗师境的手段。 “砰!” 一声闷响传来,谢孤鸿如遭雷击,身体直接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他刚站稳身形,阎鹤诏却如鬼魅一般来到他的面前,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谢孤鸿手中长剑落地,身体缓缓倒下。 第1079章 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尚兰舟与孙破军二人也联手杀来,此前交手,二人已经身受重伤,以至于他们现在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拼命。 “当!” 阎鹤诏用螭玄刀的刀背挡住了横扫而来的长枪,随即,再次与孙破军硬撼了一拳。 “轰……” 伴随一道沉闷的声响,孙破军再次倒飞出去,这一次,他左臂直接炸开,只剩些皮肉连着。 阎鹤诏看向尚兰舟,淡淡说道:“你不是想看我的刀吗,我就满足你!” 阎鹤诏话音刚落,尚兰舟只感觉双目一阵刺痛,只见一道绚烂的刀芒朝他袭来,他想要躲避,奈何根本避不开。 “小心!” 一直在不远处观战的解罗裳惊呼一声,手中那条乌黑长鞭宛如灵蛇一般,朝着阎鹤诏袭来。 此前,她也瞅准机会多次出手偷袭,奈何,阎鹤诏总是能够从容将她的攻击化解。 她虽然只有八重境修为,但手中这条长鞭却让不少九重境武修都为之忌惮,主要是,这长鞭的攻击过于刁钻,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而且,鞭子里面还夹杂着不起眼的锋利倒钩,每一颗钩子都淬了剧毒,一旦被其划伤,必死无疑。 此时,解罗裳见丈夫遇险,她果断出手,那条长鞭化为一道黑色闪电,直奔阎鹤诏而去。 “嗤……” 绚烂的刀芒从尚兰舟的脖子一闪而过,只见他脖子处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随即,他脖子一歪,头颅滚落在地。 而解罗裳的长鞭也抽在阎鹤诏的身上,却并没有任何声响传来,那鞭子径直从阎鹤诏的身体中穿过。 解罗裳顿时一惊,定睛一看,阎鹤诏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面前。 “你去陪他吧!” 冰冷的五个字宛如来自地府的宣判,紧接着,阎鹤诏一掌拍在她的天灵盖。 解罗裳只感觉脑海中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六大高手,就只剩下孙破军一人,他右臂鲜血淋漓,左臂直接被真气震碎,根本无力再战。 面对阎鹤诏一步步走来,孙破军并未逃走,仿佛已经认命。 六大高手围剿这位活阎罗,最终是这样一个结果,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阎鹤诏虽然也有受伤,但这点伤势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噗……” 一朵血花在孙破军的胸口绽放,他的身体缓缓倒地。 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放在江湖中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现在,却变成了六具尸体,而且,皆是死于一人之手。 相信,随着这一战的消息传入江湖,阎鹤诏的名声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皇宫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些武修死士依旧在从不同的方向强闯皇宫,金吾卫与禁军以逸待劳,干掉了一批又一批死士,可对方依旧悍不畏死地冲来。 此外,神都城中的清剿也还在持续,大量禁军出动,在皇宫一里之外的街头巷道布下一圈防线。 行动之前,禁军统领唐烈给他们的命令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允许一名反贼靠近皇宫。 尽管这些反贼都是经过严格训练,战力不逊色于很多军队,但,面对装备精良、战力彪悍的禁军,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皇宫之外有两道墙,一道是宫墙,另一道是神都城墙。 然而,今晚,在皇宫一里之外,还有一道禁军组成的人墙,死死将敌人挡在外面。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反贼队伍始终没能突破禁军的封锁,同样,那些江湖高手和武修死士大多数也都被挡在宫墙之外,就算偶有几个越过宫墙的漏网之鱼,也很快被干掉。 此时,皇帝寝宫之中,太医令金懋宣正坐在皇帝对面,陪他下棋。 金吾卫不断进来报信,皇帝大多是微微点头,最多也就是说一声‘知道了’。 可对于金懋宣来说,每一道消息都宛如晴天霹雳,让他坐立难安。 “金太医,该你落子了!” 随着皇帝的声音传来,金懋宣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执起一枚棋子,胡乱下在棋盘上。 皇帝抬起目光看了坐在对面的金懋宣一眼,发现他额头上早已汗珠密布。 “跟你下棋真无趣……”皇帝一脸嫌弃地说道,随即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篓中。 太医令金懋宣脸色剧变,连忙起身到一旁跪下:“陛下息怒,是臣该死……” 皇帝摆了摆手,说道:“也真是为难你了,算了,你去把太子叫过来吧!” “是,臣遵旨!”金懋宣如蒙大赦,迅速起身离去。 他前脚刚离开,一名金吾卫便急冲冲走了进来,“陛下,朱雀大街有结果了!” 皇帝闻言,脸上顿时涌现出一丝紧张,问道:“如何?” “同归于尽,灰飞烟灭!”金吾卫沉声说道。 “哗啦!”皇帝手一抖,茶盏掉落在地上,当场摔碎。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那金吾卫连忙说道。 皇帝摆了摆手,许久之后,才说道:“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金吾卫轻脚轻手退了出去。 皇帝呆坐了很久才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摆,面朝南方缓缓跪下。 “周承渊,恭送叔祖!”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而就在此时,太子周苍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他刚刚接到金懋宣的传话,让他去一趟陛下寝宫,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周苍心中顿时一惊,连忙朝着寝宫赶去。 一路上,他心绪极为复杂,无数念头涌入脑海之中。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父皇伤情恶化,甚至有可能叫自己去是交代后事…… 并非是他胡思乱想,而是父皇遇刺之后,昏迷了这么多天,如果真如太医所说的那般没有伤及要害,那他早就该醒了。 就在快要靠近寝宫的时候,周苍连忙将内心那些复杂情绪收起来,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跟前些日子不同,今夜的寝宫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外面是密集的金吾卫在守着。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同时,让自己脸上的悲伤更逼真一些。 “父皇……” 第1080章 收官 “父皇……” 周苍出声呼喊,语气中满是焦急。 然而,当他来到门口,脸上的神色当场僵硬,只见父皇朝南而跪,一脸的凝重与悲伤。 见到这一幕,周苍满脸的疑惑与不解。 “进来!” 就在此时,皇帝的声音传来。 周苍满心疑惑地走了进去,随着不断靠近,他发现,父皇面色如常,看不到一丝身受重伤的虚弱,这让他内心涌现出一丝不安。 “跪下!” 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周苍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来到皇帝身边,恭恭敬敬地跪下。 皇帝也没有跟他解释,而是转过头看向他,问道:“见到朕平安无事,你是不是很失望?” 此言一出,太子如遭雷击,满脸慌乱,解释道:“父皇明鉴,儿臣日夜为父皇祈福,愿父皇平安无事,万不敢有这般歹念!” 太子虽额头抵地,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父皇的目光正在审视自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大气都不敢出。 短短几个呼吸,他掌心、额头、后背便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皇帝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起身,回到椅子跟前坐下,而太子则是继续跪在原地,头都不敢抬。 “朕设下今日这个局,是为了将暗中的那些敌人引出来,一网打尽,帮你扫清障碍,这样,朕才能放心亲征!”皇帝缓缓开口道。 “父皇,您可真是吓死儿臣了,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儿臣该怎么办啊!”周苍眼含泪水,满脸诚恳。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此局能成,多亏了骁王,等此事了结,你代朕拟旨,厚葬骁王,恢复其王位,善待其后人!” “儿臣遵旨!”太子回答道。 “起来吧!”皇帝示意道。 周苍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其侧前方。 紧接着,皇帝继续说道:“这天底下,有很多人时刻想着颠覆咱们周氏江山,其中,有永夜这等前朝余孽,也有一些深受咱们恩惠却不思报恩的狼心狗肺之徒,更有咱们一脉相承的周氏皇亲……”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这天底下也并非都是奸诈之辈,更多还是忠臣良将,无论是正在北疆与胡羯浴血厮杀的将士,还是在这宫墙之上,守护咱们父子的禁军和金吾卫,乃至于一直在各州县劳碌奔波,替咱们治理苍生的官员……” 随后,皇帝抬起目光看向他,说道:“你要记住,当了皇帝手上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但同时会把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听闻此言,周苍的眼神为之一凝,或许,此时的他并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只听皇帝继续说道:“你肩上扛着的是帝国兴衰,是苍生百姓,你没有犯错的机会,甚至不能露出一丁点的怯弱,哪怕是身受重伤,也只能在没人的时候,独自舔舐伤口……” “因为,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他们就等着你犯错,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亮出他们的獠牙,将你咬死……” “这些话,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但你只需要记住就行!”说完,皇帝站起身来,说道:“走吧,陪朕出去看看,这盘棋也到收官的时候了!” 寅时。 皇城的宫墙下,堆满了尸体。 那些武修死士在付出巨大代价,却依旧无法冲破皇城的防线之后,也终于露出了疲态,一方面是看不到希望,再则是人手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神都城内的战斗,已经逐渐接近尾声,所有通往皇宫的路都被堵死,禁军的防线跟前,同样堆满了尸体。 此外,还有一部分禁军在城内展开清洗。 事实上,战斗不仅仅是在皇宫周围和神都城内,在神都城外,同样上演着极其惨烈的战斗。 但,最先展开清洗的却是在宫内,日落之前,廷尉府和金甲卫便对掌印司、内官监、尚宫局等诸多宫内机构展开了清洗。 对已有确凿罪证的当场格杀,对于那些只是怀疑的,当场抓捕,收监下狱,回头再审。 数日之前,神都城外便陆续集结了数支来历不明的队伍,少则数百人,多则数千人,他们潜伏在城外,随时准备行动。 同样,数日前的清晨,禁军统帅南宫昰率领三万禁军精锐开拔,直奔北疆而去。 一开始的时候,那几支队伍也异常谨慎,害怕南宫昰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明面上是支援北疆,实则却是奔着他们来的。 一直到南宫昰率领队伍来到两百里之外的周南渡,登上战船离开,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此前,蓝少堂便已经抽走了两万禁军,如今,南宫昰再带走三万禁军,神都城中就只剩下五万禁军,这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事实上,今晚行动的,可不仅仅是城内的势力,他们这几支队伍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展开行动。 他们之所以没有提前进入神都城中,是因为,城中已经去了足够多的人手,再派人进去,势必会引起廷尉府的注意。 昨日日落之后,他们便迅速行动,数支队伍合兵三路,组成三支五千人的队伍,准备趁夜杀进神都。 当然,他们也提前布置了人手,在城内里应外合,按照现在神都的防卫力量,只要配合默契,完全能够兵不血刃将神都城拿下。 然而,当他们抵达三座城门跟前,没有等到城内的内应打开城门,迎接他们的只有强弓劲弩。 他们立马意识到行动败露,他们布置在城内的那些人手多半已经遭遇不测。 但,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也不再隐藏,直接展开强攻。 在他们看来,就算行动败露,城中的守卫力量也极其有限,他们攻破神都城的可能性很大。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闷雷般的声响,只见一支万人铁骑滚滚而来。 “是禁军,上当了!” 他们猜得很对,南宫昰支援北疆只是一个幌子,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他们来的,只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刻意行军到周南渡,而且,还上了战船走水路离开。 第1081章 灵泉观 对于禁军来说,这一万多人就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之所以演这一出戏,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兵分三路,对神都三座城门发起进攻,南宫昰同样兵分三路,从城外杀来,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放眼天下,能与禁军一争高下的队伍屈指可数,更何况,禁军还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 这几乎就不能称之为战斗,一开始,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一开始的时候,这几支队伍还勉强能组织起阵型与禁军对抗,然而,仅一个照面的碰撞,他们的阵型便彻底被撕烂。 禁军无论是兵甲装备还是自身战力乃至综合能力,都比他们高出太多,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 这也就导致了,战斗从一开始就出现一面倒的情况。 禁军宛如一面巨大的钢铁城墙,直接碾压过去,叛军溃不成军,四处奔逃。 而且,这些叛军大部分都是步兵,在清一色的禁军骑兵面前,就连逃命都成了奢望。 事实上,这场叛乱,所波及的范围不仅仅是在神都,而且,早在昨日暗流就已经开始涌动。 距离神都五十里的官道旁,有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 据说,这座道观曾经香火鼎盛,因院中有一口灵泉古井而得名为灵泉观,相传,附近百姓喝了这口灵泉的水之后,百病消除。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方圆数十里的人都前来打水,甚至,就连神都的达官显贵都曾命人前去打水。 直到某一日,神都一位寿元将尽的大人物喝了水,结果当晚就死了,家中晚辈一怒之下冲到灵泉观,杀光了观里的道士,并将其尸体丢进灵泉古井之中,然后一把火烧了道观。 此后灵泉观消失了,灵泉古井的水也再没人敢喝了。 转眼间百年过去了曾经的灵泉观早已是杂草丛生,只剩下几堵残垣,以及那棵需要好几名成年人才能合抱的银杏树。 深冬,大树上的银杏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将这一大片地面铺成金黄。 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子,这或许是灵泉观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当年的惨案之后,那口灵泉古井已经被填平,其目的是让那些道士入土为安,以免冤魂不散。 可即便是过去了百年,这里依旧阴气森森,哪怕是过往的行人商队,都不愿意在此驻足。 可今日,竟然有一名中年男子坐在石桌跟前,他长相普通,中等身材,唯一不同寻常的就是,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太过于干净,简直一尘不染,与赶路人的风尘仆仆截然不同。 中年男子似乎在这里坐了很久,忽然,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官道的另一头。 数里之外,一名五十开外,须发花白的道人正在赶路,他并没有急速奔跑,仿佛就是正常散步一般,可他随意一步落下,竟然跨越数丈远。 要是有人看到,定会当场跪地膜拜,因为,在普通人看来,也只有传说中的仙人,才拥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手段。 那道人身着玄色道袍,道袍之上绣着两只展翅仙鹤,他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极快,以至于那两只仙鹤就像是在展翅翱翔。 终于,那中年道人来到灵泉观,随着他一步跨出,满地金黄的树叶随之被卷起。 可就在此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大树根脚的石桌,当看清那道身影后,中年道人目光猛然一凝。 “萧剑离,你为何在此?”中年道人吃惊地问道。 “自然是在等你!”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淡淡回答道。 他不是别人,正是蜀山剑首萧剑离。 这位剑道宗师向来不问世事,上次现身淮州,是为了清理门户,而这一次,能让他亲自下山等待的人,显然也不是凡俗之辈。 那中年道人不是别人,正是白鹤梁的宗师境高手,梁桂章! 两年前,在望云关,他遇上了消失了十六年的杨斗重。 本想击杀那位曾经意气无双如今却锋芒不再、垂垂老矣的老剑神,一战成名。 不曾想,对方只用了一剑便将他从云端斩落谷底,经脉寸断、气海碎裂,一身修为尽废。 那一战,确实让他名满江湖,只不过是成为整座江湖的笑柄,成为了杨斗重重回巅峰的踏脚石。 此后,他便销声匿迹,再没出现过。 没想到,时隔两年,他竟然再度现身,而且,那一身被废掉的修为竟然恢复了,再次踏入了宗师境。 要是其他人看到,首先定会怀疑两年前那一战的传言有误,杨斗重并未废掉他的修为。 毕竟,通常来说,经脉寸断、气海被毁,就算不死,这一生将彻底无缘武道。 虽说纵观历史,有人否极泰来、枯木逢春,重新踏上修炼之路,但,那种例子屈指可数,而且,这些无一不是有大机缘或是大毅力的奇才。 放眼当今江湖,他梁桂章虽也算是顶尖高手,但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都算不得出众,断不可能重新踏上修炼之路。 就算他拥有逆天气运,重新踏入武道之路,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再次修炼到宗师境。 不过,萧剑离看出,梁桂章这一身修为并不是他自己的。 正如两年前,杨斗重在望云关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底细,他梁桂章能踏入宗师境,走的是邪门歪道。 梁桂章目光闪烁,问道:“你是来阻拦我的?” 萧剑离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梁桂章神色猛然一凝,冷声问道:“你确定能拦住我?” 萧剑离淡然一笑,说道:“两年前,你能从杨剑神的剑下活下来,并非是你有多强,而是他故意留你一命!你不妨猜猜,今日我若出手,你还能否活命?” 听闻此言,梁桂章顿时一怒,两年前望云关一战,对他来说是毕生最大的耻辱,自己堂堂宗师境强者,竟然被人一剑击败。 虽然杨斗重没杀他,但,那种屈辱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如今,萧剑离非但旧事重提,更是当面威胁,顿时便将他激怒。 第1082章 梁桂章再现 “萧剑离,你未免太目中无人了,我梁某人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宗师,真要拼死一战,你未必能占到便宜!”梁桂章怒目而视,声音冰冷。 “宗师?”萧剑离摇了摇头,笑道:“你是宗师不假,但你这一身修为终究不是自己苦修得来的,现在不是,两年前也不是!” 萧剑离再次提及两年前,让梁桂章内心怒火更甚,但他却没有反驳,只因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这一身修为,确实不是靠自己修炼和领悟得来,若非如此,两年前他就算不敌杨斗重,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连对方一剑都接不住。 萧剑离顿了顿,说道:“我很好奇,你为何要去神都蹚浑水?” “与你何干?”梁桂章很是不耐烦地说道。 “我不是说了好奇吗?”萧剑离笑道:“据我所知,神都有一位宗师坐镇,你去也未必能帮上忙!” “哼!”梁桂章冷哼一声,说道:“他自有人对付!” “就算如此,别忘了还有书院那位!”萧剑离再次开口。 梁桂章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笑道:“传言说,那老不死的很强,可这么多年来,谁见过他出手?” 萧剑离眼神中精光闪烁,宛如剑芒在游走,死死盯着梁桂章,问道:“所以……你是去试探他的?” 听闻此言,梁桂章顿时一惊,没想到对方竟然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自己的意图。 既如此,他也不再隐瞒,说道:“不错,有人想要试试他的深浅,看看他是真如传说中的那般强大,还是徒有虚名!” 放眼天下,书院院长绝对是一个神秘的人,他不仅才华绝世、博古通今,武道修为更是登峰造极,哪怕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白惊霆,也不敢说自己就能胜过他。 而且,更为神秘的是,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 神都书院与大周国祚同岁,是院长陈清辞一手建立的,换言之,他现在至少也是三百多岁。 可有民间记载,三百年前他建立神都书院的时候,便是现在这副模样,至于当时的他多大岁数,无人得知。 宗师境武修,若是寿终正寝,能活一百二十岁以上,这是公认的事实。 可一位活了至少三百多岁的人,依旧是鹤发童颜,精力充沛,这简直匪夷所思。 也正是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年龄,才让人们猜测,他的修为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境界,要不然,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事实上,无论是史料记载,还是民间传说,都没有人见过他出手。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有人不惜花大代价帮梁桂章恢复修为,也要让他去试一试陈清辞的深浅。 萧剑离很快就理清了这背后的脉络,事实上,他对于那位院长的实力也充满了好奇,但,他已经答应,要拦住梁桂章,所以,只能摁下心中的好奇。 “萧剑离,我梁某人与你素无恩怨,白鹤梁与蜀山剑宗也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与我作对?”梁桂章问道。 “你说得对,无论是你我个人还是宗门之间,都没有任何恩怨,但,这是蜀山先祖曾许下的承诺,萧某自当遵守!”萧剑离回应道。 梁桂章自然不知道蜀山剑宗与大周皇室之间还有这等牵绊,事实上,就连很多蜀山弟子都不知道。 简单来说,当初周氏太祖皇帝还未夺得天下的时候,便与当时的蜀山剑宗掌教立下约定,若周氏江山遭遇危机,蜀山剑宗须出手护周氏江山一次。 此后,这则承诺也被写进了蜀山祖训,代代相传,如今,传到了萧剑离的手中。 “如此说来,你今日是不会让路了?”梁桂章见萧剑离这番态度,也不再多言,直接摆出动手的架势。 “让不了!”萧剑离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守在这里三日,三日之后的事情我管不了!”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他此番下山,是为了护佑周氏江山,尽管梁桂章已经表明此次进入神都是奔着书院而去,但,萧剑离也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候放他过去。 但,他也表明态度,自己只守三日,三日之后他再去神都,自己管不着。 在萧剑离看来,三日时间,足够神都的风波平息,到那个时候,就算梁桂章这位宗师进入神都,也不可能对皇宫形成威胁。 梁桂章听懂了,但他却不能答应,因为他等不了三天! 既然没得商量,那就只能一战。 “轰……” 只见梁桂章浑身真气汹涌,身上那件宽大道袍迅速鼓荡起来,随即,他双手快速结印,双掌猛然拍向天穹。 “轰……” 一声巨响,天空震颤,原本万里晴空,忽然电闪雷鸣,紧接着,厚重的黑云迅速凝聚,宛如整片天穹都要压落下来。 萧剑离抬头看了上空一眼,眼眸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说道:“原本你背后之人是他们!” 梁桂章厉声咆哮道:“萧剑离,据闻天照锋芒无双,事到如今你还不拔剑吗?” 萧剑离微微摇头,说道:“杀你无需天照!” 简短六个字,对于梁桂章来说,却是赤裸裸的羞辱,只见他体内真气翻滚得更厉害,喝道:“你真当我梁桂章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呵呵……”萧剑离冷笑一声,说道:“若是你身后之人齐至,或许够资格让我拔剑,至于你……” 萧剑离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找死!” 梁桂章暴喝一声,只见他手上法印快速变幻,紧接着,虚空的黑云之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轰……” 一道闷雷传来,只见漩涡之中,一道弥漫着闪电的刀芒出现,径直朝着萧剑离斩去。 面对那足有十丈长的巨大刀芒,萧剑离头也不抬,只是屈指一弹。 霎时间,一道剑芒自他指尖射出,直冲天际。 那道剑芒只有三寸长,在那十丈长的刀芒面前,简直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就在那道剑芒击中刀芒的瞬间,一道如蜘蛛网的裂痕弥漫整个刀身,紧接着,那十丈刀芒瞬间崩碎、瓦解。 就连那些附着在刀芒之上的闪电都直接被绞碎、磨灭。 第1083章 落叶剑阵 梁桂章脸色剧变,没想到萧剑离的剑道修为已经达到了这等境界,随手射出的一道剑气,便能轻易破开自己全力施展的一击。 然而,他并未就此收手,双手继续结印,只见上方黑云凝聚成的巨大旋涡疯狂旋转,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朝着萧剑离扣下来。 恍惚间,就像是整座天穹压落下来,要将萧剑离吞噬进去一般。 面对这看似恐怖绝伦的一击,萧剑离依旧是一脸的淡然之色,说道:“这些手段确实够强,只可惜不是你自己的,只是他人借你之手施展出来,充其量也就六成威力!” “你对他们的恐怖实力一无所知,就算是六成威力,杀你也足够了!”梁桂章大吼,疯狂运转真气,以至于他面色有些发白。 萧剑离不再说话,只见他单手结剑印,那满地的金黄银杏叶缓缓离地飞起,成千上万的树叶仿佛有一根根丝线牵引着它们悬浮起来。 不过,若是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每一片叶子中都有剑芒在闪烁。 随着离地飞起的金黄树叶越来越多,这片区域也化为了一片剑气的世界,就算是九重境武修,踏入这片区域,也会轻易被绞碎,顷刻间便尸骨无存。 “起!” 萧剑离口中传来一声冷吒,紧接着他抬手一挥,漫天无数的银杏叶直接冲天而起,没入那无尽的黑云之中。 “嗤嗤嗤……” 只听见一道道犀利的破空声传来,那些银杏叶直接化为犀利的剑芒,将上空那片黑云绞碎。 “呼……” 忽然,一声轻响传来,只见黑云之中亮起一道道火焰,那些银杏叶直接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将那漫天黑云都照得通红。 很快,黑云被驱散,银杏叶也消失不见,天空再度恢复了清明。 “噗……” 脸色煞白的梁桂章连退三步,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声音颤抖不已。 要知道,这可是自己的看家本领,之所以一上来便施展出来,就是不想与萧剑离拖延。 他深知这位蜀山剑首,无论是名声还是剑道修为都不在杨斗重之下,想要击败他,通常的手段根本不够看,只能使用最强手段。 虽说这种手段转嫁到他身上,威力会有所折扣,但在他看来,那已经不是凡间的力量,自然也不是凡人所能对抗的。 他虽然两度登临宗师境,可惜,都不是自身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所以,他对于宗师境的了解,宛如雾中花水中月,对于宗师境的真正实力和手段,了解也不多。 此次,虽然有人帮他续接经脉、重塑气海,可代价却是他的生命。 换言之,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容器,他背后之人将那些强大的杀招藏在他的身体之中,让他去神都试探院长的深浅。 这种手段终究是捷径,那些杀伐手段在他体内不可能一直保存,三日便已经是极限。 三日之内,若他将这些杀伐手段施展出去,自身将彻底变成一具空壳,身死道消。 若三日之内他无法将这些杀伐之力释放出去,那这些力量将成为他的催命符,他同样爆体而亡。 这也是为何之前萧剑离已经明确表态,三日之后便不再阻拦他,而梁桂章却坚持要动手的原因。 因为,他等不了三日了,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还剩下两天时间。 这第一记杀招被萧剑离轻易化解,让梁桂章大为震惊,就在他准备再次使用体内的杀伐之力时,萧剑离却抢先出手了。 只见他剑指一挥,地上成片的金黄树叶纷纷席卷而来,随即,悬浮在梁桂章的周围。 这些银杏叶高低错落、杂乱无章,实则却是按照某种特殊形式排列,宛如一座牢笼,将梁桂章困在其中。 起初,梁桂章并未发现,可随着那些树叶之中迸发出犀利的剑气,梁桂章终于感受到了威胁。 “铮铮……” 成片的剑鸣声争相传来,那些附着在树叶之上的剑气彼此共振,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个整体。 若是单独将一道剑气拎出来,它并没有多可怕,但这成千上万的剑气组成的一座剑阵,却足以让宗师境强者为之忌惮。 “雕虫小技,也想困住我?”梁桂章冷喝一声,随即运转真气,一掌轰出。 “轰……” 一声闷响,空气震颤,然而,那些树叶却完好无损地悬浮在他周围,仿佛,他刚才这一掌直接从这些树叶上穿过,未能伤其分毫。 梁桂章顿时一惊,他琢磨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紧接着,他再度运转真气,想要冲破这座剑阵,然而,就在他身体触碰到树叶的刹那,那树叶化为最锋利的剑气,刺在他的身上。 “嗤嗤嗤……” 梁桂章的道袍被绞碎,那些剑气更是在他的身上留下道道伤口,鲜血淋漓。 梁桂章大惊,就在他刚才触碰到剑阵的瞬间,整座剑阵仿佛活过来一般,犀利的剑气朝着他席卷而来,让他头皮发麻。 至此,他再也不敢对这座剑阵有丝毫小觑,开始思索破局之法。 就在此时,萧剑离也终于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他走去。 “为了达到宗师境,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萧剑离语气平淡,没有嘲笑与责备,反而是带着一丝丝的怜悯。 被困于剑阵中的梁桂章面目狰狞,浑身真气如肆虐的洪水一般,那不仅仅是因为他情绪处于暴躁状态,自身状态也处在崩溃边缘,对于体内真气的掌控,已经不那么自如。 “萧剑离,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梁桂章厉声怒吼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有机会拜入名门正派,不仅得到蜀山掌教的青睐,更是将掌教之位传给你!” “你知道,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想要出人头地有多难吗?你们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往往需要拼了命才能争取到,这些年,我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嘲笑,我发誓要站在最顶端,将那些欺负我,嘲笑我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为此,我哪怕付出再沉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第1084章 以血为祭 萧剑离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对于他这种已经将执念养成心魔的人来说,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原本是准备将这些杀伐之力留给神都书院那个老东西的,既然你非要阻拦我,那就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梁桂章满脸狠厉之色,此时的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反正都没几日可活,临死之前,若是能与这位蜀山剑首同归于尽,也能让世人记住他梁桂章的名字。 然而,萧剑离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这张网,你破不了!” “那就试试!”梁桂章大喝一声,随即猛然一步踏出,双手再度结印。 只见他浑身真气凝聚成一块块鳞片覆盖在身上,很快,那些鳞片便组成一副铠甲,将他护在其中。 萧剑离见状,抬手一挥,那些悬浮在他身体周围的树叶不断朝着他射去。 此时,这些银杏叶虽然还保持着原本的形态,但其本质已经化为了一道道剑气。 “叮叮当当……” 密集的剑气斩在那真气凝聚成的铠甲之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一开始的时候,那铠甲确实能挡住剑气。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终于有铠甲承受不住,出现了裂痕,在一道道炸裂声中,甲片被斩碎。 “嗤嗤嗤……” 梁桂章的身体被剑气割裂,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然而,梁桂章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见他猛然一掌拍向自己的气海,顿时,一股灵力寒芒自气海中破体而出。 随着那寒芒出现,现场杀意横生,那些自他体内流淌出来的鲜血更是自主朝着那道寒芒凝聚而去。 刹那间,那道寒芒就凝聚成了一把血色长刀,刀身之上血浪翻滚、杀意弥漫。 “给我破!” 梁桂章一声大喝,举起手中长刀凌空斩下。 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声,恐怖的刀芒倾洒而下,重重斩在剑阵之上。 “铮铮……” 虽然那血色长刀只是斩中其中一片银杏叶,但,这成千上万的银杏叶都是剑阵的一部分,一处受到重击,整座剑阵都随之亮了起来,剑鸣声不绝于耳。 这一刀凶猛而霸道,特别是所携带的杀气,堪称惊人。 随着长刀落下,剑阵被撕开一道口子,萧剑离身体飘然后退。 随着剑阵被破开,半空中那些原本按照特定方位排列的树叶,也都跟着炸开,顷刻间化为齑粉。 “萧剑离,我以自身精血为祭,这一刀能斩你否?”梁桂章面目狰狞,彻底失去了理智。 因为,他很清楚,当施展出这一击后,自己将必死无疑,所以,眼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萧剑离斩杀。 若是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干掉这位名满江湖的蜀山剑首,那自己也算是值了。 萧剑离的脸色却是变得凝重了些,但也仅此而已。 “这一刀确实很强,其中所蕴含的杀气更是世间罕见,只可惜……”萧剑离略带惋惜之色,摇头道。 “可惜什么?” “还是那句话,这终究不是你自己的手段,不过是他人借你之手施展出来,威力将大打折扣!”萧剑离平静回答道。 “就算如此,杀你也足够了!”梁桂章一声暴喝,再次举起手中的血色长刀。 霎时间,刀芒暴涨,由数尺长变成了一丈多长,刀身之上血浪翻滚,杀意更是将方圆数十丈笼罩。 萧剑离也不敢大意,只见他抬手一抓,满地金黄再次浮起,随即那些金黄色的银杏叶凝聚成一把巨剑。 紧接着,那些银杏叶组成的巨剑之上,竟然无端冒起火焰,宛如天火在淬炼神剑一般。 顷刻间,所有银杏叶全部被焚尽,虚空中只剩下一把丈余长的金色巨剑。 剑身笔直、锋芒闪烁,宛如黄金铸造一般。 “斩!” 又是一声暴喝,那道丈余长的刀芒径直朝着萧剑离斩来,萧剑离剑指一挥,巨剑直接迎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刀芒剑气散尽,二人相对而立,空中只有血雾和银杏叶烧成的灰烬在飘散。 “不过如此!”萧剑离口中淡淡吐出一个字。 虽然表面平静,可心里却暗自震惊,从这一招的威力不难看出,梁桂章背后之人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反观梁桂章,则是满脸的震惊之色,但他依旧不死心,决定施展出自己的终极杀招。 此次出发前,他们分别在自己体内留下一记杀招,第一招可随意施展,第二招需要以精血为引,施展之后,最多一个时辰,他必死无疑。 至于第三招,那是留给他与敌人同归于尽的。 因为,这一招,需要以他自己为兵器。 “哈哈哈哈……”梁桂章放声大笑,那笑声阴冷而凄凉。 随即,他的身体开始片片炸开,道袍瞬间碎裂,血肉横飞,最终只剩下一条脊椎骨。 紧接着,那些爆开的血肉重新凝聚在脊椎之上,化为一头血淋淋的怪物,径直冲向萧剑离。 见到这一幕,萧剑离神色剧变,他想到了道门典籍中记载,数百年前横行江湖的一门邪术。 此术可将人练成傀儡,没有情感,不知疼痛,极难杀死。 曾经,有人用这种邪术,炼制了大批傀儡,在江湖中制造了一桩桩惨案,搅起漫天的血雨腥风。 这种怪物极难被杀死,而且,被炼制者的修为越高,炼制成的怪物实力也越恐怖。 最终,道门、佛门、蜀山剑宗等诸多正派强者出手,才平息了这场江湖动乱。 看着朝自己扑来的怪物,萧剑离抬手一道剑气斩出。 面对迎面袭来的剑气,那怪物没有躲避,任其斩落在自己身上。 “嗤……” 一声轻响,剑气直接将其身体斩成了两半,然而,那怪物身上的血肉蠕动,竟然强行将两半身体拉拢来,融合在一起。 “吼……” 血肉模糊的怪物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吼,随即,他后背竟然生出一对由鲜血凝聚而成的翅膀。 不仅如此,它双手也变成了一对白骨爪,容貌五官已彻底看不出人样,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 第1085章 血魔活祭术 只见他一双血翅煽动,身体腾空而起,朝着萧剑离扑来。 这怪物不仅面目狰狞,身上还带着邪恶的气息,凌厉杀意令人心惊。 眨眼间,那怪物便扑到萧剑离跟前,后者冷哼一声,浑身剑气弥漫,一掌拍出。 “轰……” 怪物被一掌拍飞出去,身体更是被萧剑离手掌之中弥漫出的剑气绞出一个血洞,然而,它却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迅速爬起身来,继续扑向萧剑离。 而且,它身上那个血洞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刹那间便完好如初。 “唧唧……” 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再度朝着萧剑离扑来。 萧剑离知道,真正的梁桂章已经死了,此时,他这具躯壳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意识在主导。 尽管萧剑离此时已经确定,这就是古籍记载的血魔活祭术,但,相传这门邪术不是在数百年前便已经被销毁了吗?为何还会重现江湖? 而且,古籍描述,这门邪术需要长时间的炼制,可这梁桂章刚才还是正常人,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与传说中的血魔活祭术有些不同。 萧剑离与这血魔对抗了十余次,他依靠凌厉剑气将其一次次震飞出去,可始终无法将其彻底杀死。 那血魔语法疯狂,好几次身体都险些被剑气绞碎,但它却快速重组,朝着萧剑离扑了上来。 忽然,萧剑离眼神中浮现出一抹凌厉之色,只见他猛然一步踏出,周身剑气铮铮而鸣。 只见他以指为剑,直指天穹! 霎时间,天穹之上浮现出刺目的闪电,滚滚惊雷震得大地颤栗。 与之前梁桂章施放出的漫天黑云不同,此时天穹之上依旧是一片晴朗,但惊雷与闪电却愈发恐怖。 “雷动九天!” 萧剑离口中传来一声冷吒,那无尽闪电迅速汇拢,凝聚成一把巨剑,悬浮在半空。 巨剑之上,闪电萦绕,让人不敢正视,地上那头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不安的低吼,随即,再次朝着萧剑离扑来。 “斩!” 伴随一声冷喝,悬浮在半空的巨剑径直落下,剑尖直接穿透那怪物的身体,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霎那间,剑身上的无尽闪电便弥漫而出,宛如一张大网,将那怪物牢牢困在原地。 “唧唧……” 那怪物剧烈挣扎,狰狞的面孔之上满是痛苦之色,那些闪电仿佛是它天生的克星,每一道都让它极为痛苦,可现在,密密麻麻的闪电将他全身笼罩,让它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把巨剑直接将它的身体穿透,将其死死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剑身之上的闪电,不断涌向其身体,每一道闪电劈过,它身上都会呈现出一条漆黑的伤口。 雷霆闪电这种至阳之物,专克这些阴物邪祟, 雷霆之剑禁锢其身体,无尽闪电将其一点点磨灭。 不多时,那怪物就变得极其虚弱,挣扎的幅度和嘶吼的声音都变得小了很多。 当萧剑离缓步来到它面前的时候,那怪物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用阴狠而恶毒的眼神看着他。 此时,这怪物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周身都是被闪电劈出的伤口,深可见骨,散发出恶臭。 “解脱吧!” 萧剑离轻声吐出两个字,随即衣袖一挥,雷霆巨剑直接化为无尽剑气,将这怪物的身体彻底绞碎,化为血雾。 紧接着,闪电瞬间将其淹没,将血雾劈成飞灰。 随着雷霆剑气散尽,现场彻底安静下来,地上连一滴血迹都找不到。 萧剑离看向神都方向,呢喃道:“蜀山已兑现诺言,剩下的,恕我爱莫能助了!”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跟前。 一直到深夜,他忽然睁开双眼看向神都方向,眼神中透着一抹凝重之色。 “莫非,消失了数百年的魔宗,真要重现江湖了吗?”萧剑离声音不大,却异常凝重。 天光破晓之际,一只白鸽落在石桌上。 萧剑离伸手取下它腿上的小竹筒,捏开白蜡封口,取出一张小纸条。 看到纸条上写着‘大局已定’萧剑离也松了一口气,随即,站起身来,朝南而去。 皇宫,揽月阁。 东方天际已逐渐破晓,宫墙外的战火也渐渐熄灭,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叹息。 皇帝与太子并肩立于高阁之上,俯瞰着这座历经血与火洗礼的千年神都。 “看到了吗?”皇帝的声音低沉,“为了权势与利益,这些人可以连命都不要!” 太子周苍垂手站在皇帝右侧身后半步,微微躬身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协助父皇,将这些乱臣贼子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乱臣贼子,是杀不完的!”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的无奈,“有时候,你越杀,反而越多!” 太子一怔,眼中满是不解:“父皇,这是为何?” “当我们稳坐江山,将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的时候,百官自然爱戴,万民自然拥护,那时,即便有人想反,也掀不起风浪!”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若有一天,天子失德,政令苛酷,赋税如虎,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命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还会在乎什么皇权天授吗?” 太子目光一凝,陷入了思考当中。 “到那时,遍地皆是反贼,满目都是烽烟。皇权不再有威信,法度不再具约束!”皇帝侧过目光看向太子,说道:“天子,也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之前让你读凌川的《水舟论》,看来,你并未用心去读,否则,又岂会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皇帝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刀剑和杀戮来坐稳的,刀剑可以杀人,却杀不了人心;杀戮可以震慑一时,却震慑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能杀尽天下反贼的,不是钢刀,而是仁政。能让万民不起反心的,不是威权,而是太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太子深深躬身,久久不曾直起。 第1086章 太子监国 皇帝转身走下高阁,阎鹤诏已经在这里等候。 “参见陛下!” 皇帝敏锐捕捉到了他身上的几处伤口,说道:“随我去寝宫,正好一众太医都在!” “臣的伤势无碍!”阎鹤诏说道。 “这是命令!”皇帝不由分说,一把抓起阎鹤诏带血的手臂,一路来到寝宫。 太医们立马上来,为阎鹤诏处理包扎伤口,而阎鹤诏也借此机会向皇帝禀报情况。 “神都城内,叛贼主力已经全部伏诛,还有一些残余势力,正在清剿当中!”阎鹤诏光着膀子,一边接受太医的包扎,一边说道。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尽快清理战场,控制影响,以免引发百姓恐慌!” “明白!”阎鹤诏点头道:“唐烈麾下的禁军已经在处理了!” “城外有结果了吗?”皇帝又问。 其实,神都城外的局势,他反倒是最放心的,毕竟,南宫昰可是带了三万禁军出城。 “一炷香之前,南宫将军传来消息,所有叛军全部伏诛!”阎鹤诏回答道。 皇帝微微点头,说道:“告诉南宫昰,就不必进城了,直接在城外驻军等着朕就行!” 阎鹤诏闻言,神色微微一变,问道:“陛下真要御驾北征?” 他本以为,皇帝御驾亲征只是个幌子,其目的是昨晚这盘棋,将暗中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可现在听他的口气,似乎真的打算北征。 “君无戏言,朕连圣旨都宣读了,若是不去,那岂不是失信于天下人?”皇帝斩钉截铁地说道。 “陛下准备何时启程?”阎鹤诏略带担忧地问道。 “就这两日!”皇帝回答道。 朝阳照常升起,预示着新的一天到来。 对于神都百姓来说,昨夜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只有那些距离神都比较近的人隐约间听到了喊杀声和打斗声。 不过,他们对此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照常吃饭,照常做工做买卖。 然而,对于皇宫、乃至大周社稷而言,昨晚却是一场生死浩劫。 自大周立国以来,从未出现过叛贼打到皇宫跟前的情况,好在,最终禁军守住了皇宫,将所有反贼一网打尽。 当然,皇宫之中的那些下人大多数并不知道内情,他们只知道天黑之前,金吾卫和禁军在宫内展开了一场清洗,杀了很多人,也抓了很多人。 此后,所有人都被勒令待在住处,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不得外出,否则按照谋反罪论处。 以至于,不少下人虽然都听到了宫墙外传来喊杀声与战斗声,却也只当是禁军在继续清洗潜伏在皇宫中的叛贼。 当然,就算有所猜测,也没有人敢乱说。 在这皇宫之中,少说话,少打听,是活命的第一准则。 次日早朝,那座空悬了十余日的龙椅,终于迎来了他的主人。 朝堂之上,群臣齐聚,此前传闻皇帝一直在昏迷中,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以为皇帝不行了,可现在,见他面色红润,气息沉稳端坐于金台之上,哪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再结合前晚神都的混乱局势,很多人立马就猜出,这是皇帝设的局。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此前祖庙的那场刺杀本就透着蹊跷。 就算皇帝要跟周淮骁商谈机密,故而支走禁军,也断然没有让内卫也撤出去的道理。 毕竟,内卫可都是他最信任的人,皇帝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托付给他们,还有什么秘密是需要避开他们的? 现在回过头去看,只有一种可能,他当时是故意将禁军和内卫支开,其目的就是完成这起‘刺杀’并开启布局。 边关战火不断,皇帝遇刺,这对于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 果然,他们忍不住动手了,结果他们落入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被成功一网打尽。 今日早朝的气氛,比以往凝重了许多。 听完六部禀报之后,皇帝开口说道:“诸位爱卿,许久不见!” “陛下受苍天眷顾,化险为夷,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陛下平安无事,臣等也就放心了!” 下方传来阵阵恭维贺喜之声,尽管他们都知道,皇帝遇刺只是一出戏,但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诸位爱卿有心了,有你们在,江山稳固社稷无忧!往后这段时间,还得继续仰仗诸位辅佐太子!” 此言一出,现场不少人脸色为之一变,随即立马想到,皇帝此前曾下旨要御驾亲征的事情。 “明日,朕将带大军正式起程前往北疆,朕不在这段时间,太子代为处理国事!”皇帝的目光缓缓从群臣脸上扫过。 “黄千浒,宋鹤年,阎鹤诏接旨!” 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果断走到中间,跪地接旨:“臣,接旨!” “朕封你三人为辅国大臣。朕亲征期间,凡军国重务,太子所不能决者,尔等当悉心襄赞,匡扶朝政。若事关社稷安危,许尔等先行处置,事后具奏。望尔等不负朕托,鞠躬尽瘁,保我大周江山稳固!” 三人叩首齐声:“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随即,皇帝看向太子周苍,“周苍接旨!” 周苍上前一步,跪地领旨。 “朕亲征期间,你以太子身份监国,代朕理政。凡军国大事,朕已委托三位辅国大臣,尔当虚心纳谏,敬之信之。遇有奏议,先与三人商议,郑重斟酌,不可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 “朕远征北疆,社稷安危系于尔身,尔当勤勉政务,抚恤军民,勿负朕托!” 周苍叩首:“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群臣见状,心中顿时明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亲征。 同时,很多人也从皇帝钦封这三位辅国大臣读到了一些深层次的信息。 黄千浒与宋鹤年皆为内阁老臣,位高权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阎鹤诏却被陛下封为辅国大臣,着实让人意外。 皇帝让这三人辅佐太子不假,同时,皇帝也是在制造黄宋二党的平衡,以免出现一家独大,架空太子的局面出现。 第1087章 天子剑 最主要是,黄宋二党彼此水火不容,这也注定了他们不可能联手对付太子,而是要相互制衡。 虽说,宋党是近两年皇帝亲手扶植起来的,但在皇帝眼里,他们与黄党并无本质的区别。 如果有一天,黄千浒倒台,那宋家将会成为下一个黄党,同样是皇帝需要提防甚至是打压的对象。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宋党对于朝廷的忠诚度更高,这也是皇帝当初选择他们的原因。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忠诚固然重要,但绝非首选,他要的是朝堂的稳定。 因为,朝堂的稳定是天下太平的先决条件。 次日,皇帝早早起床,披上那副日月山河御龙甲。 这是一年之前,他下旨让娄桓与兵器鉴一众能工巧匠量身打造的,工艺上参照了云州军的轻甲,不过,在装饰上却要华丽许多。 自大周立国之后,御驾亲征的帝王屈指可数,其中,以太宗皇帝的战功最为显赫,被世代传颂。 如今,他凭借多年的隐忍与布局,终于将濒临垂死的帝国给拉了回来,凭此功绩,他就算不能与太祖太宗相提并论,但也绝对算是周氏历代帝王中比较出色的一位了。 不过,想要让自己的地位再往上走一走,以后在史书中再多一笔记载,除了文治,还得在武功上有所建树。 所以,此次出征除了为北疆将士鼓舞士气,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还有自己的一点私心。 “陛下,北疆苦寒,且战事不断,还是让奴才跟在身边伺候您吧?”小宁子一边为陛下整理铠甲,一边说道。 皇帝白了他一眼,骂道:“朕是去打仗的,你一个太监去做什么?去送人头,还是去让敌人嘲笑我大周无铁血男儿,竟让一个阉人上战场?” 尽管被骂,小宁子依然是一脸笑呵呵,说道:“陛下,奴才虽然不算男人,但去了北疆,也能给陛下端茶倒水,揉肩捏背不是?” “而且啊,奴才听说,北疆那地方数九天雪都有几尺厚,那得多冷啊!”小宁子继续说道。 “边关将士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朕怎么就受不了了?”皇帝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道。 待铠甲穿戴规整,小宁子又从兰锜之上取下那把精致宝剑,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递到皇帝面前。 此剑,便是天子剑。 它不是凡铁,更非寻常兵刃,它是太祖皇帝以玄铁所铸,无双锋利,但真正让天下人胆寒的,并非剑刃的锋芒,而是它所承载的权柄。 剑鞘之上,一条真龙盘旋而上,龙首昂扬,双目如电,正是‘皇权天授’四字的具现。 此剑在,如天子亲临。 它平日居于皇宫深处,非重大典礼不得出鞘。 纵览一朝数百年,此剑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皆非寻常,或是赐予重臣,用以威慑叛逆、先斩后奏;或是昭告天下,以示天威浩荡、言出法随。 唯有太宗皇帝曾持此剑亲临战阵,诛杀贼寇,自此四海震服。 如今,这把天子剑,将再度随皇帝御驾北征。 寒锋所指,除了无双兵锋,更是浩荡皇威,天子亲执权柄,胡虏当诛,天命在北。 “锵……” 皇帝拔出长剑,颤鸣声不绝于耳,雪亮的剑身闪烁着寒芒。 “小宁子,朕把你留在宫里,可是有重任要交给你的!”皇帝看着小宁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后者连忙跪下,“请陛下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要督促太子,勤勉朝政、不可贪图享乐,对国事更不可有半点敷衍!”皇帝郑重说道。 “奴才一定规劝太子殿下!”小宁子连连点头。 紧接着,皇帝再次将声音压低,说道:“朕还有一道密令交给你!” “请陛下吩咐!”小宁子身体趴得更低了,额头抵地。 “若是遇到危机社稷的时候,你去书院,找院长!” “奴,奴才遵旨!”小宁子颤声回答道。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自然知道这道密旨的分量,皇帝将这样的重任交给自己,那是对自己的绝对信任。 辰时,皇帝带着五百金吾卫出发,今日,他没有乘坐御辇,而是披甲骑马前行,那一身金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太子带着文武百官前来相送,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见到皇帝到来连忙跪地高呼万岁。 尽管他们常住神都,但,绝大多数人都没目睹过龙颜,一来是皇帝出行大多乘坐车辇,且有队伍护送,再则,一般人哪敢抬头看皇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们虽然不认得皇帝,但那金光闪烁的铠甲,将其衬托得如天神一般威严,除了天子,还能有谁? 除了太子和文武百官之外,皇后、华昭妃、姚瑾妃以及四皇子也都到场。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教诲,守好社稷,等您凯旋!”太子声音洪亮,神情慷慨。 “愿陛下早日平定战乱,班师凯旋!”一众文武百官纷纷跪地高呼。 “大家都起来吧,朕要急着赶路了!”皇帝伸手虚扶,并未与众人寒暄,而是带着五百金吾卫出城。 城外,南宫昰率领的三万禁军早已列队整齐、整装待发。 三万禁军的战力之强毋庸置疑。 但放在一百多万人的北疆战场,区区三万人,纵是精锐,亦难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真正能撼动战局的,是那面迎风猎猎的龙纛。 天子亲征,其意义远非兵力可衡量,这一去,便是向三军宣告:‘朕与尔等同在,生死共担!’ 这份决心与魄力,比任何檄文都更能激起将士心中的血性与忠诚。 而御驾亲征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士气。 朝中工部、户部,再不敢懈怠,兵甲、粮草、军械,一旦与天子安危挂钩,便再无推诿扯皮的余地。 边关将领亦是如此,谁敢再存一丝苟且之心?谁敢消极怠战、敷衍塞责?天子就在阵前,所有和稀泥的念头,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然而,此去北疆,即便日夜兼程,也需近一个月方能抵达。 战局瞬息万变,任何人都无法掌控,不知来不来得及。 第1088章 截断退路 就在皇帝率军起程北征的时候,北疆的战事却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数日前,催行俭抓住战机果断出击,焚烧了敌军的粮草,然后再次派出三千轻骑袭扰补给线,让敌军关外的粮草无法准时送达。 原本以为,这样会迫使博尔术撤军,可他唯独没想到,坐镇关外大营的蒙拖竟然率领数万大军直接发起进攻。 站在蒙拖的角度,就算继续派兵运送粮草,也未必能准时送到博尔术手里,所以,他直接将军粮打散分配给手下数万大军,直接发起进攻,去与博尔术的大军汇合。 而且,前几日主帅下令,让攻打朔州的二路军直接舍弃朔州防线,将兵锋对准靖州,这也让蒙拖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他们打算集两路大军,近二十万兵力攻打靖州,定能一鼓作气将靖州打穿。 此后,这二十万兵力将一路横扫,彻底将周军防线捣碎。 可他没想到的是,随着朝鲁的二路大军赶来,他们非但没能占到优势,反而双方在兵力上的差距被迅速缩小。 因为他们绝不会想到,北疆节度府竟然调集了两路大军前来支援。 朔州军赶赴靖州,这并不稀奇,毕竟,敌动我动的道理,从来都是战场上的至理,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凉州方向竟然调集了五万大军来支援靖州。 以至于,蒙拖的数万大军正准备入关,朔州军便已经赶到,不仅将横棺岭、烬垣道和黄草甸等关隘给夺了回来,还将蒙拖的几万大军挡在关外。 更为致命的是,这凌空一刀,彻底将胡羯大军斩断,让其关内外无法相顾,首尾不能相连。 博尔术那五万大军正在关内等着粮草补给,可蒙拖这边,非但没能将粮草送进去,反而让人彻底斩断了粮草补给线,将他们死死堵在关外。 朔州军之所以先一步赶到靖州,那是因为,关内有平坦大道,满足大规模行军以及军械粮草的运输。 而朝鲁的大军需要从关外绕行,虽说关外草原一片平坦,但边境线却是蜿蜒曲折,而且,他们不像周军在关内行军,沿途都有粮草补给,所以,他们的速度也就慢了不少。 正是这个时间差,让朔州军成功抓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等朝鲁的二路大军赶到靖州关外的时候,朔州军已经在边关筑起防线,尽管他们立即发起猛攻,但又岂是一时半会能将其攻破的。 与此同时,靖州地界,五万胡羯大军已经是箪瓢屡空,军无宿粮,博尔术得知朔州军竟然切断后方粮道,他内心猛然一沉。 “现在关外是什么情况?朝鲁的二路军到何处了?”博尔术一脸阴沉,问道。 “边关被夺回之后,咱们的消息送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亲兵回答道。 听到这里,博尔术内心的不安愈发浓郁,“召集所有将领前来议事!” 很快,毕力格、哈刺等一众将领尽数来到中军大帐,紧接着,鸱凫统领鹘鹰以及幽灵殿的几名统领全部到场。 之前,粮草被烧毁在烬垣道,博尔术便让哈刺亲自带兵返回与蒙拖对接,结果,在半途中遭遇了陈湛率领的三千轻骑。 双方展开一番厮杀,各有死伤。 不过哈刺敏锐察觉到,这支队伍是奔着他们补给线来的,如果不将其干掉,想要将粮草运到靖州战场将极其困难。 他立即收拢驻守在烬垣道的兵力,准备将这几千轻骑给吃掉。 可还不等他动手,曹岩磊率领的两万朔州轻骑已经赶到,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若非他们撤得足够快,估计所有人都得交代在烬垣道。 “诸位,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一鼓作气攻破靖州,要么撤军退回关外!”博尔术凝重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 就眼下局面而言,只要成功拿下靖州,所有难题都将不攻自破! 可问题是,如今在董奕和虞世清二人的联手下,短短数日时间便在靖州境内构筑了第二道防线。 眼下,姚钦延率领靖州军主动后撤五十里,以第二道防线展开布防,他们想要攻下,可不像之前那般简单。 加之,东面还有催行俭的两万大军虎视眈眈,再加上数万蓟州军已经赶到,他们这支深入靖州的队伍已然成为了孤军。 最致命的是,他们眼下军粮已经见底,据刚刚粮草营禀报,营中所剩军粮连大军三日消耗都不够,这还是最近几日节衣缩食,一点点抠出来的。 按理说,这样的局面,撤军是最为稳妥的决定。 可对于他们来说,好不容易才打进周国地界,眼看就要书写崭新的历史,就这样撤退实在是不甘心。 此次,胡羯出动百万大军,猛攻边关一个多月都未能将其防线攻破,他们好不容易攻破周军防线,赫赫战功就在眼前,谁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而且,眼下退路已经被切断,他们就算撤退也并非一路坦途,还得历经厮杀。 这些因素,博尔术明白,其他人同样是心知肚明,所以,一时间谁也没有表态,因为,他们每个人的态度,都将影响主将的决策。 见众人一言不发,博尔术将目光看向哈刺,问道:“哈刺,你觉得应当如何?” 哈刺见状,知道自己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将军,末将主张进攻!”哈刺斩钉截铁地说道。 主张进攻,并非是哈刺真实的想法,而是他看出了博尔术不甘心就此撤退,所以才主动帮他说出来。 此前,他手下的粮草营运粮不力,导致粮草被劫,已然让他成了‘戴罪之身’,博尔术没有斩杀他以正军法,已经是开恩,而眼下,正是他报恩的时候。 见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哈刺再度开口道:“末将愿率麾下队伍充当先锋,为大军开路!” 博尔术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当即表态道:“好!” “我命你为先锋将军,率一万大军,不计代价也要将周军的第二道防线给我撕开!” “末将领命!”哈刺领命。 第1089章 杀出一条活路 “将军,末将觉得,此举不妥!”就在这时,毕力格站了出来。 博尔术看着他,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我军粮草告急,若不能以最快的速度攻破靖州防线,剩下的粮草怕是连咱们撤军路上消耗都不够了!”毕力格郑重其事地说道。 博尔术点了点头,并未立即反驳他,而是反问道:“你们腾格里部的三万精兵,现在还剩多少?” 毕力格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还剩不到两万人!” 博尔术目光如刀,直视着他:“若此时撤军……你,甘心吗?你麾下还活着的将士,甘心吗?那死去的万余勇士,他们的英魂……能安吗?” 毕力格嘴唇动了几下,可最终还是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反驳,而是他知道博尔术心意已决,他已经抛开理智,要孤注一掷。 这个时候,自己说再多都是多余的。 紧接着,博尔术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鹘鹰和幽灵殿那几名首领,几人都没有表态。 来靖州战场之前,大汗拓跋青霄和主帅拓跋桀便给他们下达了死命令,无条件听从博尔术的调遣。 这也是为何,鹘鹰这位无论是军职还是地位都不亚于博尔术的鸱凫统领,也对博尔术唯命是从的原因。 “这一战,事关五万大军的生死存亡,还得仰仗几位!”博尔术说道。 鹘鹰点了点头,说道:“将军放心,鸱凫军团全员候命!” 幽灵殿的两名首领分别叫做萧寂欢与贺决云,这二人的实力虽不及蛇王,但也是八重境强者。 两年前对阑州的那场刺杀,便有二人参与其中,前任阑州主将许牧舟,便是死在贺决云的手中。 二人对视了一眼,也点头道:“幽灵殿全员听从将军调遣!” 随后,博尔术便带着众人来到地图跟前,在这幅地图上,有一条新划出来的线,那是靖州军的第二道防线。 博尔术指着地图上一个名为苍原县的地方,说道:“明日,便从这里发起进攻!” 事实上,鸱凫军团跟幽灵殿天亮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如果说,哈刺的一万大军是先锋,那他们就是这一万大军前面最锋利的刀尖。 在此前的交手中,他们就已经得知,靖州军中也有中原的江湖高手,而且数量还不少,其中更是有几名八重境武修。 以至于,他们上一次偷袭竟然铩羽而归,损失了不少精锐。 当然,这其中有大意轻敌的原因,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中原高手的实力相当强悍。 这一次,他们吸取教训,提前做好战术安排,不仅要将那些中原高手尽数干掉,更是要将他们的防线撕碎。 事实上,在博尔术召集一众将领制定战术的时候,姚钦延也同样召集一众靖州将领,还将董奕这位参军以及几大江湖势力的强者也都请到场,共谋策略。 他们已经料到,明日敌军极有可能会发起进攻。 事实上,猜到这一点并不难,毕竟,摆在博尔术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孤注一掷地进攻,要么就此撤军。 以他的性格,断然不甘心就此撤军,可军中粮草已经告急,他根本等不起,所以,明日他十有八九会再次开战。 而他们现在需要确定的是,敌军会从什么地方发起进攻。 “咱们只需顶住敌军的这次进攻,博尔术这五万大军必死无疑!”姚钦延的手指轻轻叩响桌面,斩钉截铁地说道。 董奕微微点头,他也表示赞同。 眼下,博尔术这五万大军粮草告急,此次进攻说是以全军的命运为赌注也毫不为过,只要己方挡住他们的进攻,敌军将会因为缺粮而自行瓦解。 到时候,己方乘胜追击,便可轻而易举地将这五万敌军精锐吃下。 最主要的是,随着朔州军赶来,将边关夺回,彻底切断了这五万大军的退路。 他们若是现在撤退,由内而外叩关,朔州军也未必能挡得住,但他们算准了博尔术不会甘心退兵。 “博尔术麾下有鸱凫军团和幽灵殿的杀手,咱们不得不防!”董奕提醒道。 “大人放心,我等定会严加防范,无论是鸱凫的斥候还是幽灵殿的杀手,只要敢来,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一名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抱拳说道。 他名卫少衡,是碧落山庄的少庄主,此次带领庄上的一众客卿高手,从沧州赶来助阵。 碧落山庄与其他的江湖门派不同,卫家原本是一个以家族为核心的镖局,祖上几代人都以走镖为生,在江湖中也算是有些名声。 然而,当代家主卫天枢在武道上的天赋却极其出众,四十岁便突破到了九重境,且生性豪爽、乐善好施,结识了不少江湖中人。 久而久之,不少在江湖中混不下去的人都前去投靠碧落山庄,卫天枢不仅管吃管住,还让他们随同山庄的镖师一起走镖,挣一份酬劳。 当然,卫天枢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碧落山庄有自己的规矩,一是官府通缉的逃犯不收,二是在江湖中有过恶行的人不收,三是背弃师门者不收! 这些年来,有卫天枢这块金字招牌在,卫家的行镖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此次,卫少衡便是走一趟镖到北疆,得知战事爆发,果断带着同行之人前来助阵。 同行之中,有一位山庄的客卿,乃是曾经名动关西的高手。 巫峡唐门的唐燊,隐锋谷的吴堂也都起身表态。 唐燊乃是唐家老三,虽然地位不及家主唐绝,权力不如在禁军中担任统领的唐烈,但在江湖中的名声依旧不容小觑。 至于隐锋谷的吴堂,他能来北疆助阵,也着实让人意外,众所周知,他此前可是不止一次截杀过北系军将领凌川。 有这些江湖高手助阵,姚钦延的心里踏实了很多,但还是有些担心。 “现在,唯一拿不准的,就是敌人到底会从何处进攻!” “将军不必担心,我会派一些人手出去,盯着敌军大营,只要有动静,咱们便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着手应对!”唐燊说道。 “如此甚好!”姚钦延点头说道,随后又交代了一句:“鸱凫军团可是斥候中的佼佼者,我会派一些斥候与你的人同行!” 第1090章 突袭沧源 天还未亮,鸱凫军团与幽灵殿的杀手便开始行动,对苍原县展开突袭。 他们的速度很快,哪怕唐燊这边已经提前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也晚了一步。 好在,吴堂率领的隐锋谷弟子拼死抵挡,虽然未能挡住鸱凫军团的斥候和幽灵殿的杀手,但也没有让其攻破苍原县的防线。 只不过,这一番交手下来,隐锋谷损失惨重,十多名弟子战死,就连吴堂这位八重境武修也是身受重伤。 他面对萧寂欢这位蛇窟八重境强者,以及两名七重境杀手的围攻,早已是力不从心,若非是凭借灵巧诡谲的隐锋八式几次死里逃生,可能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杀……” 一道绚烂刀芒洒出,只见一名面容粗犷,满脸虬髯的汉子手持一口大环刀加入战局,他正是碧落山庄的客卿,关西刀客穆青流。 随着穆青流的加入,吴堂压力大减,二人皆是刀术高手,联手之下,迅速扳回了劣势。 穆青流的刀法大开大合、威猛霸道;吴堂的隐锋八式刁钻诡谲,防不胜防,很快,便有一名七重境杀手被吴堂一刀抹了脖子。 “死!” 一声暴喝传来,穆青流浑身真气翻滚,手中大环刀猛然劈下。 那名七重境连忙举刀抵挡,可终究还是未能挡住,手中弯刀被震断,一条胳膊也被一刀斩掉。 不远处的贺决云见状,正要上来相助,然而,他还未靠近,便听到前方传来一片破空之声。 贺决云顿时一惊,抬眼看去,只见一片寒芒袭来,他没有挥刀抵挡,而是果断朝着一旁闪开。 然而,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下一步动作,不等他稳住身形,又是几枚暗器破空而来。 这些暗器形态各异,飞刀、钢针、透骨钉,还有一些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暗器。 贺决云神色剧变,他虽不认识唐燊,但也知道,对方乃是一名暗器高手,这一手暗器让他这位八重境武修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随着碧落山庄和巫峡唐门的江湖高手赶到,很快就稳住了局势,加上靖州军的加入,鸱凫军团和幽灵殿杀手的处境愈发危急。 然而,这一次,他们并未退走,而是咬牙坚持,就算不能继续往前推进,也必须守住阵地,为哈刺的先锋军创造机会。 天光破晓,哈刺率领的一万精兵果断对苍原县发起了进攻。 哈刺心里很清楚,这一万精兵就是炮灰,但即便是这一万人打到一个不剩,他也必须将周军的防线撕开,因为,他们已经陷入绝境,攻破靖州是唯一的活路。 “给我冲!”哈刺大喝,指挥大军冲锋。 一万精锐充当死士,冲击靖州军防线,虽然靖州军早有防备,但,这第二道临时筑起来的防线根本无法与原本的边关防线相比。 然而,就在一炷香之前,刺史府给防线上的所有将领传达了一道命令,告诉他们,无论敌军从何处进攻,他们只需将其拖住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无论战况如何,都要立即放开一道口子,让这一万人过去。 面对这道命令,所有将领都表示不理解,不过,他们并未质疑,而是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道命令并非是出自靖州主将姚钦延之手,同样,也不是节度府副总参军董奕下达的。 事实上,董奕拿到这道命令的时候,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半个时辰之后,放敌军入关,这是何意?” 姚钦延也是一脸不解地摇头道:“本将也不清楚,不过,既然是陆将军的命令,咱们只需执行即可!” “哼!”董奕一脸不悦,问道:“我现在都有些搞不清楚了,这靖州主将到底是你姚将军,还是他姓陆的!” 见他公然质疑,姚钦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说道:“董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我说得不对?”董奕迎上姚钦延的目光,问道。 “既然董大人知道,我姚钦延乃是靖州主将,那么我的决策想必也不需要经过你董大人同意吧?”姚钦延反问道。 董奕见状,也是冷笑一声,说道:“自然不用,不过我也要提醒姚将军一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砍的可是你的脑袋!” 天光破晓之际,苍原县的战斗也彻底爆发,得知敌军袭来,镇守苍原县的三名校尉立马组织兵力加以抵抗。 由于是仓促布置的防线,所以苍原县并没有投石车,远程打击只能依靠床弩,想必,这也是博尔术决定对苍原县出兵的原因。 数百鸱凫军团的斥候和几十名幽灵殿的杀手渗透了进来,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故技重施,在悄无声息间将苍原县的周军将领干掉。 谁曾想,苍原县同样散布了不少周军斥候,他们率先发现了敌人的突袭,紧接着,吴堂率领隐锋谷的高手直接冲了上去,挡住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面对敌人的猛攻,吴堂直接下达死命令,隐锋谷所有弟子死战不退。 也正因为有他们坐镇,苍原县的守军才挡住了这两大胡羯精锐的锋芒。 如今,巫峡唐门和碧落山庄的高手相继赶到,幽灵殿和鸱凫军团也逐渐落入下风,见哈刺率领的大军已经杀到跟前,他们果断选择撤退,将战场交给那一万精锐。 哈刺率领的一万大军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以至于进攻从一开始就异常猛烈。 苍原县一共就三千多守军,尽管占据一定的地利之势,也很难将其挡住。 然而,当他们得知,只需坚守半个时辰,所有人的内心都轻松了很多,一个个奋勇杀敌,死死挡住敌军。 随着战斗开始,这些守军震惊地发现,敌人完全是不计代价、悍不畏死地冲锋,仅仅是第一次冲锋就险些将防线击溃。 这种局面,别说是半个时辰,就算是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也未必能守得住。 苍原县地势平坦,这道防线是用木桩和土墙垒起来的,不足一丈高,按照敌人这种进攻方式,不消片刻,土墙就会被撞塌。 第1091章 死守半个时辰 “传令,所有兵力全部派上来,必须守够半个时辰!”一名校尉大喊道。 原本,他们还留了一半兵力,一来是用以相互轮换,再则是用来作为机动兵力,发现防线有松动的时候,立即冲上去支援。 现在这种局面,他们也顾不得这些了,只能将所有兵力全部压上来。 “杀……” 胡羯大军气势如虹,所有人的眼底都写满了疯狂,悍不畏死地扑上来,前面两支进攻的敌军虽然都被弓弩射杀,但这堵土墙也已经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终于,在第三支千人队的猛攻之下,土墙彻底崩塌。 没了土墙这道防御,双方就只能正面交锋,展开接刃战了。 他们一开始接到命令的时候,心里也在猜测,姚将军让自己等人坚守半个时辰,那必然是在后方布置兵力,这个过程需要半个时辰来完成。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猜测,他们不敢退,也不能退,必须死守半个时辰。 “全军听令,随我冲杀!” 一名校尉大喝一声,直接率领麾下一千人踩着坍塌的土墙,抬着拒马桩冲了上去。 博尔术打进靖州地界的五万兵力全是骑兵,面对这些骑兵,靖州军只能依靠拒马桩、盾阵和枪阵进行抵挡。 但,他们心里也很清楚,想要以此挡住一支胡羯精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原本,他们还想着,在这半个时辰内多杀一些敌人,多捞一些战功,以免空手撤退。 双方交战一刻钟,他们再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一万敌军挡住。 至少要挡住他们半个时辰。 随着接刃战展开,骑兵的优势立马就展现出来,拒马桩还能勉强挡住他们一会,但那些普通的盾牌与长枪,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仅片刻光景,那一营周军便全部倒下,变成满地的尸体,至于那些胡羯骑兵,虽然也有损失,但相比起全军覆没的一营周军,却好了太多。 “随我杀!”就在这时,第二名校尉也果断率军冲了上去。 血的教训就在眼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麾下这些步兵根本不是对手,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半时辰意味着什么,但他很清楚,就算没有刺史府的那道命令,他们也必须死战。 因为,这是靖州最后的防线,如果他们守不住,这些胡贼便如出笼的魔鬼一般,进入北疆境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不仅北疆百姓会遭殃,整个北境防线也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后方,那名校尉神色凝重,眼神中写满了决然之色。 他知道,半个时辰是断然守不住了,但,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尽可能地多阻击敌人一次,战死沙场,也不知能否抵消自身的罪过。 “兄弟们,今日,我等估计是要死在这里了!” 那校尉的目光缓缓从一众士兵身上扫过,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实不相瞒,我也一样,甚至于,我比你们更怕死!” “但!”他声音陡然提高,大吼道:“我们是边军,从我们穿上这身铠甲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就与这边关绑在了一起!” “边关在,我们活,边关丢,我们死!” “杀,杀,杀……”一声声大吼响起。 在死亡面前,没有人不畏惧,但,为了使命而死,为了信仰而死,似乎也不那么可怕。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千余守军全部战死,无一存活。 三千多条命,却只挡住了敌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可他们已经力尽了。 数百名江湖人士站在残破的苍原县土墙之上,看着这悲壮的画面,所有人只感觉心里发堵,眼眶通红。 此时,哈刺已经重新整顿好了队伍,准备冲破前方已然千疮百孔的防线。 这一番厮杀下来,他麾下的一万精骑也只剩下六千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最开始冲锋的时候,被弓弩射杀的。 至于后面的正面厮杀,他们的损失并不大。 城墙之上,唐燊、卫少衡、吴堂,以及他们身后的一众江湖人士立于断垣之上,一个个紧握着手中兵器,眼神中写满了杀意。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那决然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或许,他们连敌人的一次进攻都挡不住,但是,如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冲过防线,他们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本想浪迹江湖,没想到最终竟然埋骨在这北境边关!”吴堂感叹道。 “哈哈哈哈……我等虽是江湖中人,但身为七尺男儿躯,葬身边关,又何尝不是死得其所啊?”唐燊大笑道。 另一边,穆青流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那是之前与幽灵殿杀手萧寂欢交手之时,被对方一拳所伤。 不过,他也一刀划破了他的胸口,遗憾的是,最终他们撤退了,自己未能将其留下。 穆青流提着带血的大环刀来到卫少衡面前,小声说道:“少主,你去后面,这里交给老夫即可!”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卫少衡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自己是碧落山庄少庄主,更是卫家独子,穆青流是想让自己赶紧撤。 然而,他却摇了摇头,说道:“穆叔,父亲从小跟我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随即,他抬起目光,看向穆青流,郑重说道:“以往遇到危险,穆叔总是把我护在身后,这一次,穆叔尽管放开手脚杀敌,不必管我!” 穆青流虽然只是碧落山庄的客卿,但加入山庄多年,无论是贡献还是威望,都是众多客卿中最高的几人之一。 而且,他从小就对卫少衡极其溺爱,将其当成自己的儿子对待,不仅亲手传授其武功,更是每次走镖都亲自跟随。 穆青流看着无比认真的卫少衡,重重点了点头,“好!” “轰隆隆……” 就在众人准备拼死一战的时候,后方传来雷鸣般的响动,转身一看,只见大批军队迎着晨光赶来。 那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万人。 第1092章 道尽涂穷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激动之色,大喊道:“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率先赶到的是陈霜率领的两万骑兵,这支骑兵中大部分是凉州轻骑,还有几千骑则是来自董其然的幽州军。 他将所有骑兵收拢,然后率先赶来,幽州主将董其然则是率领步兵在后面。 陈霜显然已经得知了这边的情况,所以,他在一里之外便直接率领队伍冲锋。 如果苍原县的守军还有人活着,定会明白,之所以让他们死守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等这支援军到来。 当得知周军还有援军赶到的时候,哈刺也是一惊,毕竟,他们之前就曾多次推算过,朔州军去了边关切断他们的后路,那么,靖州境内不应该还有其他兵力才对。 “杀!” 事到如今,他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直接率领六千余残部杀上去。 然而,当他看清敌军阵营的时候,彻底傻眼了,那黑压压的队伍,保守估计,也有两万人,他拿什么去打? “全军冲锋!” 陈霜一声大喝,率领大军直接碾压上去。 两万对六千,哪怕哈刺麾下的都是胡羯南征军精锐,这一战也没有任何悬念。 事实上,就在哈刺率领一万精兵突袭苍原县的时候,姚钦延也在迅速整顿兵马,伺机而动。 果然,天光破晓之时,胡羯大营出现大动作,大军开始行动,朝南而去。 当他们行进数里之后,玄影骑忽然杀出,宛如一把利剑斩向敌军阵型的腰部。 玄影骑快如闪电,锋芒无双,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敌军阵型拦腰斩断,四万大军被分成两部分。 与此同时,姚钦延率领大军压上去,直接对胡羯后军的两万大军发起进攻。 这两万大军主要是毕力格率领的腾格里部,虽说实力也不弱,但与拓跋桀亲手打造的南征军相比,还是少了些战斗经验。 姚钦延率领两万兵力从正面压上去,毕力格立马调整阵型迎敌,虽然时间仓促,但麾下队伍皆是从腾格里部抽调出来的精锐,勉强挡住了周军的冲锋。 然而,就在此时,东面传来喊杀声,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便看到催行俭率领两万大军杀了上来。 霎时间,腾格里部阵型大乱,虽然他们从正面挡住了姚钦延的两万靖州军,可催行俭那支两万人的队伍从后方扑上来,他们根本没有防备。 大军作战,阵型是根基,士气是胆魄。 随着阵型被逐步摧毁,这两万大军面临的将是无情屠杀。 前方,博尔术发现阵型被玄影骑截断的时候,他虽然惊讶,但却果断做出决断,率领队伍继续赶赴苍原县。 他很清楚,眼下这种局势,若是自己调转阵型去救援毕力格,无论能否救下,都必将错过攻破苍原县的最佳时机。 而且,有玄影骑这支王牌在,若参与救援,极有可能被其困死在原地,一点点蚕食殆尽。 对于玄影骑的战斗力,他们可是相当的清楚,自己跟玄影骑打过三次交道,三次都是惨败而归,所以,他更了解玄影骑的恐怖。 两国交锋这些年来,胡羯南征军虽然一直占据上风,但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是,从来没有人战胜过玄影骑哪怕一次。 博尔术的这个决定,无异于是舍弃腾格里部的两万大军。 但,他也相信,以腾格里部这两万精锐的战斗力,面对靖州军,足以从容应对,就算是玄影骑加入战斗,他也能将其拖住一段时间。 而自己,则正好率领两万南征军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苍原县。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玄影骑并没有去啃食腾格里部那两万大军,而是紧跟在自己身后,不断蚕食大军尾部。 博尔术只感觉无比憋屈,奈何他又没有正面与玄影骑交锋的勇气,只能带着队伍硬着头皮往前冲。 按照时间算,现在苍原县的战斗也该结束了,自己抵达之后,直接入关,让哈刺率领麾下残部挡住玄影骑。 他不知道的是,哈刺的队伍此时正在经历绝望的屠杀。 两万凉州军将他们死死困在中间,弓弩箭矢齐发,队伍之中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 哈刺作为边军老将,知道这种局面,必须尽快撕开敌人的封锁,否则,最终的结果就是被一点点消耗,最终被杀光。 然而,对方的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占据兵力上的巨大优势,他几次发起突围都被强行给摁了回来。 仅片刻时间,他麾下这六千余人便只剩下一半了。 而数十里之外,毕力格率领的腾格里部,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 姚钦延率领的两万靖州军从正面施压,尽管他们始终保持防线不崩溃,但,后方催行俭率领的两万精锐却像是滔天洪水一般席卷而来,在他的队伍中大肆屠杀。 面对这道尽涂穷的局面,毕力格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战斗就是如此,一旦出现败象,就算是兵仙亲临,也很难扭转败局,故而才有兵败如山倒的说法。 如无意外,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三个时辰,自己麾下这两万大军将被杀得片甲不留。 博尔术带着队伍继续朝着苍原县赶去,这一路上,玄影骑宛如穷追不舍的饿狼,时不时冲上来咬一口。 这几十里下来,已经消耗掉了将近四千兵力。 终于,苍原县就在前方,博尔术眼底闪过一道亮光,仿佛看到了希望。 可下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凝固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尸体,有周军的,但更多的是胡羯南征军。 不远处,那面大旗躺在地上,旗面被鲜血染红,而旗杆则是断成了好几截。 那堆密集的尸体之中,他看到了一道跪在地上的身影,他身上插满了箭矢,整个人更是被一杆长矛钉死在地上。 那正是哈刺! 但,真正让博尔术脸色苍白的是,正前方的土墙之上,站满了弓弩手,一片肃杀之气,仿佛在等着他们送上门来。 这段土墙之前已经被哈刺的队伍冲得千疮百孔,可现在,却重新被筑了起来,只不过,很多缺口是用尸体堆砌而成。 第1093章 输得彻底 土墙之上的周军约莫在六七千人,但博尔术可以肯定,这绝非对方的全部兵力,否则,他们不可能轻易干掉哈刺的那支先锋军。 正如博尔术预料的那般,除了土墙之上的六千守军之外,还有两支骑兵隐藏在东西两侧,与从后方追来的玄影骑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土墙之上,剑拔弩张,无数箭矢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将他们瞄准。 见到这一幕,博尔术满脸的不甘与绝望,他知道,自己多半是在劫难逃了。 虽说自己手下还有两万大军,但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自身还矢尽粮绝,哪怕是他这位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这一刻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一次,本就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赌赢了,局势将被扭转,赌输了,自己全军覆没,葬身靖州。 现在看来,是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只不过,败给陆沉锋,他倒也不觉得有多丢人。 不过,接受失败,并不意味着他就愿意任人宰割。 他身后这两万人,可都是南征军精锐,战死沙场,于他们而言是荣耀,更是归宿! 哪怕明知不敌,明知必死无疑,也要战到最后一刻,那才是真正的勇士。 反之,若发现胜利无望便心灰意冷,甚至溃散逃命,那是耻辱! “唰!” 博尔术拔出腰间弯刀,沉声喝道:“勇士们,看来,这一关咱们是过不去了!” 他看着手中这把跟随自己多年的弯刀,刀身上满是劈砍留下的痕迹,就像自己身上那一道道伤痕,那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留下的勋章。 身后一众士兵见状,也都纷纷拔出自己的兵器,没有人面露胆怯,只有一片决然。 “既然过不去了,那就全力一战,哪怕是死,也不能丢了咱们草原儿郎的傲骨!”博尔术大吼道。 “杀!” 所有人齐声大喝。 博尔术带头冲锋,此时,他已经不在乎能否冲破周军防线,只想着多杀几个人泄愤。 然而,陆沉锋既然已经设好了局,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跟他正面硬拼? 面对博尔术的冲锋,土墙之上床弩、弓箭齐发,宛如飞蝗一般将他们覆盖。 可对于这些已经豁出性命的胡羯士兵来说,这显然不足以将他们打退,不过,这种悍不畏死地冲锋,也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终于,胡羯大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冲破了拒马阵,土墙上的守军见状迅速撤离。 很快,土墙坍塌崩溃,博尔术率领大军冲了过去,结果,在墙的后方,依旧是大片的陷马堑与拒马阵。 不仅如此,东西两侧两支骑兵严阵以待,弓弩箭矢齐发,后方,玄影骑再一次压了上来,进一步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这个战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巧妙的地方,但它却能死死将这支骑兵压制,让他们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战力,全程都在被动挨打。 此时,剩下这一万多人被进一步压缩,周军全程用弓箭床弩进行压制,根本不与他们短兵相接,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一万多人将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半个时辰之后,毕力格的两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无论是姚钦延还是催行俭,都没有到苍原县支援的意思,而是直接率军赶往边境线。 一个时辰之后,苍原县的战斗也彻底结束,包括博尔术在内的两万胡羯南征军精锐,全部伏诛。 随后,陈霜也开始整顿兵马,朝着边境线赶去,至于玄影骑,在战斗结束之后,便直接消失了。 原本陈霜还想去跟陆沉锋打个招呼,结果,对方早就离开了。 如今,靖州境内这五万敌军被分化之后逐一干掉,算是除掉了心腹大患,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趁机将边境全部夺回。 此前,朔州军帮他们夺回了横棺岭、烬垣道和黄草甸三处,但还有不少边境重地在敌人手中,栖霞关便是其中之一。 眼下,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边境线的掌控权全部夺回来,然后再联合朔州、凉州兵力一起,全力反攻。 姚钦延虽然算不上名将,但也能看到这是不可多得的战机,若是能成功打响反击战,不仅能抵消之前丢失边关的过错,还能在这场国运之战中捞取一笔显赫军功。 当然,他也明白,虽然博尔术主力被全歼于靖州境内,但关外还有蒙拖部的数万兵力,外加朝鲁从朔州带来的二路大军,依旧是一场硬仗。 塔拉草原,忠骨岭。 胡羯大军猛攻三日,昼夜不停,云州军以投石车和床弩进行压制,虽然始终将敌军挡在阵前,可这种持续不断的轮流进攻,让云州军压力倍增。 不过,到现在为止,胡羯一方都没有出动天虎屠龙军,全程以步兵为主力进行冲锋。 胡羯中军大帐中,拓跋青霄坐于主位之上,神情一片凝重。 帐中,除了耶律斡以及他麾下的一众将领之外,还有天虎屠龙军主将拓跋夔,以及那名宗师境强者,姑衍王挛鞮苍。 拓跋青霄看向挛鞮苍,问道:“天山剑主什么时候到?”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两日了!”挛鞮苍回应道。 拓跋青霄神情凝重地说道:“这凌川果真有点本事,投石车和床弩相互配合,直接让阵前化为一片绝地,照这样下去,就算咱们把所有兵力都打光,也无法攻破其防线!” “大汗所言甚是,这样的战术,咱们没拖垮对方,反倒先被对方先耗死了!”耶律斡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拓跋青霄自然也看出了众将内心的焦急,安抚道:“大家不必担心,本汗自有计较,不出几日,他们的投石车和床弩就会变成一堆烂木头!”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虽然不知道拓跋青霄有什么计策,但见他说得如此笃定,显然是已经有了对付周军投石车和床弩的办法。 “乌恩的二路军为何还不到?”拓跋青霄再度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焦急与不悦。 “回禀大汗,已经让人去探查情况了!”回话的是金甲卫副统领拓跋珪。 第1094章 旷世大战 金甲卫统领拓跋琨被拓跋青霄留在了凉州战线,率领三万大军继续攻打凉州。 这三万兵力自然是不可能攻下凉州的,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将凉州军拖住,不让它们驰援云州战线。 拓跋青霄不知道的是,凉州军确实没有支援云州战线,不过,他们却赶到了靖州战场支援。 此前,他决定合兵一处攻打云州之后,便率先带着天虎屠龙军赶来,霍里部的乌恩和南征军将领白舂带领六万大军紧跟着赶来。 按理说,自己都到了四天了,他们就算需在凉州召集兵马、携带粮草再出发,也应该到了才对啊。 援军迟迟不到,现在只能靠耶律斡的三路军苦苦支撑,耶律斡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些不满了。 毕竟,此前在青蟒脊一战,三路军便损失惨重,耶律王族倾力打造的苍狼铁骑更是近乎片甲不留,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对于拓跋青霄而言,合兵进攻也是无奈之举,毕竟,随着宇文堑的一路大军全军覆没,再加上其他几路大军久攻不下,他与拓跋桀商议一番之后,决定改变策略。 拓跋青霄不知道的是,此时,从凉州关外赶过来的六万大军已经被堵在了狐悲山口。 如今,北疆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整个北疆边境线就像是一台巨大的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在吃人。 这场战争绝对是两方立国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战。 就算放眼千年历史,中原王朝与草原部落的战争中,这也是能排进前三的大战。 上一次这般大规模交战,还得追溯到四百年前,前朝那位兵仙人屠率领四十万中原雄甲,与草原十六部联军会猎阴山。 那一战确实惨烈,哪怕是那位素有兵仙之称的绝世名将,也是用数十万将士的命,才换来了那一场胜利。 此后百年,中原帝国北境无恙。 但,若论战斗规模,以及双方投入的兵力,这一战却高出太多,胡羯出动兵力超百万,还有二十万军奴,大周兵力也将近七十万,双方加起来,将近两百万兵力交战。 或许,绝大多数人对于两百万这个数字并没有直观的感受,听起来,也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但,就在此时此刻,这却是两百万条鲜活的生命在边关厮杀。 蕲春县的一家酒楼,掌柜王炳坤在打烊之前,便将店里的伙计、后厨的工钱全部结清,而且,每人还额外多发了三个月的工钱。 伙计们满是不解问道:“掌柜的,您这是?” 王炳坤独自喝着酒,“我年纪大了,这酒楼也经营不下去了,准备明日关门,你们以后自谋生路吧!” “掌柜的,这酒楼开得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啊!”那名年轻伙计很是不解地问道。 他们都是跟随王炳坤多年的老伙计,干活踏实,王炳坤对他们几人也很好。 然而,今日掌柜却忽然宣布酒楼不开了,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对呀掌柜的,自从这县里换了县令之后,咱们这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大堂有咱们哥儿几个看着,后厨有谢师傅,根本不用您操持!”另一名伙计也开口说道。 王掌柜却是摇了摇头,只见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老头子我没啥本事,你们跟我这么多年,也没挣到什么家底,换个地方,或许更有出息!” “掌柜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咱们去赵县令大人……” 几人还要再劝,结果王掌柜却抬手将其打断,说道:“好了,别再说了,三儿,把门口的招牌摘了,你们明天都不用来了!” 几人满是不舍,但还是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那年轻伙计搬来梯子到门口,把那块名为解甲楼的招牌给摘了下来。 这块招牌已经挂了将近四十年,当初,王炳坤开这家酒楼的目的,是为了当初那帮侥幸从战场活下来的老兄弟有一个喝酒的地方。 每年的腊月初八,解甲楼便不对外营业,因为,这是那帮云州老卒约定见面的日子,每年一次,风雪无阻。 然而,近些年,前来赴约的老兄弟却越来越少,很多人都是今年来了,明年能不能来,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伙计和后厨相继跟他打招呼道别,王炳坤只是背对几人,挥了挥手。 直到酒楼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起身,托着瘸腿来到自己的房间,从床下拖出一口旧木箱子。 他缓缓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套老旧而残破的铠甲,以及一把老式战刀。 几十年过去了,残破的铠甲已经布好,战刀依旧雪亮不染尘埃,显然是时常擦拭。 可就在他披上铠甲的瞬间,这个平日里满脸慈祥,见人就笑呵呵的老掌柜王炳坤变了个人一般,面容坚毅,眼神中自带杀气。 当他拿起那把曾经陪他浴血厮杀的战刀之时,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烽火狼烟的战场,尸骨如山、血染大地的画面再次呈现在眼前。 耳边响起了震天喊杀声。 许久之后,王炳坤的内心才逐渐平静下来,他回到桌前,拔出战刀,喝了一口狼血,喷在刀身上。 “老伙计,关外又开始打仗了,比当年打得还要凶……” 他一边擦拭刀身,一边说道:“整个北境的男儿,都上战场了,我这把老骨头反正活不了几年,想带着你,再上一次战场,你意下如何?” 他眼神坚定,但声音却很轻,仿佛只是在跟多年的老兄弟商量一样。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回忆着曾经的峥嵘岁月,一边喝着酒,不知不觉酒坛已经见底了。 “这狼血,真……他娘的劲儿大!”说完,他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炳坤迷迷糊糊地听到耳边传来吵闹声,“老王,没酒了……” “来啦!”王炳坤出于本能地答应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就准备去拿酒。 可就在他起身的刹那,整个人直接呆滞在原地。 不知何时,天光已然大亮,酒楼宽敞的大堂中站满了人,只不过,这些并不是客人,而是一张张苍老而熟悉的面孔。 第1095章 再走一趟狼烽口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老式铠甲,腰间挂着一把老式云州军战刀,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也将近六十岁了,很多人满头白发,一个个牙齿都快掉光了。 然而,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王炳坤却忽然想起,曾经在塔拉草原浴血杀敌的场景,那时候,大家都还很年轻。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王炳坤一脸的难以置信。 “嘿,老王头,你还有脸说这话,自己想悄悄上战场立功,不带兄弟们是吧?你这也太不厚道了!”一名穿着老旧战甲,手持一杆铁枪的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 “当年说好的有福同享,你这是有了好事,就不管这帮老兄弟了,算个什么意思?”另一名只剩下一条手臂,腰间挂着一把战刀的老兵也走了上来,质问道。 “校尉大人,马标长,我……” 王炳坤声音哽咽,可刚张嘴仿佛喉咙被堵住,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那只剩下右臂的老校尉见状,大笑道:“哈哈……你们看,这老东西,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当年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现场哄堂大笑,犹如当年在战场,他们围在篝火旁插科打诨,或是拿他王炳坤开玩笑的场景。 可现在,众人笑着笑着就哭了,眼眶中的热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马标长却是走了上来,问道:“你这儿还有酒没,好歹给兄弟们喝一碗壮行酒吧!” “有,酒有的是!”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声音,紧接着,三儿带着几名伙计快步走了进来,他们轻车熟路来到酒窖,搬出十几坛老酒。 “咱们解甲楼就酒多,各位爷慢慢喝,管够!”伙计们一边说,一边到后厨抱了几叠碗,给这些老兵们倒酒。 众人喝完一碗,这几名伙计还准备给他们倒第二碗,却被老校尉张戍抬手制止。 “壮行酒,一碗就够了,喝多了,我怕你们这些老小子拿不动刀!”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紧接着,王炳坤便跟着大家一起出发,临行前,三儿带着一众伙计送到门外,说道:“掌柜的,咱哥儿几个会把解甲楼继续经营下去,等你们回来喝酒!” 王炳坤点了点头,随即抬起目光看向那块已经被重新挂回去的门牌。 只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一次多半是回不来了。 不仅是他清楚,这几百老兵也都心知肚明。 怕死吗?当然怕! 四十年前,他们便历经过无数次生死,也正因如此,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他们,才更明白活着的不容易。 他们更清楚,自己等人能比当年云州军的其他兄弟多活四十年,已经赚了,如今,也是时候把这副残躯还给战场了。 数百老卒自蕲春县出发,朝着狼烽口方向赶去。 这么多老卒同时出动,自然不是他王炳坤能做到的,同样,也不是张校尉和马标长能做到的。 而是在两日前,有人托太平商行的人给散布于云州各地的老卒们送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凡能上阵杀敌的,随我再走一趟狼烽口!” 就是这样一句话,一日间,云州境内的老卒们纷纷取出当年陪自己浴血杀敌的铠甲战刀,朝着狼烽口汇集。 当年,他们便是从狼烽口出关,阻截胡羯六部联军,最终,九成九的人都战死在关外,埋骨于塔拉草原。 时隔四十年,他们再次披甲执兵,重走狼烽口。 王炳坤之所以没有接到信,那是因为,那批老兵名册上记录了他当年腿部中箭,怕是上不了战场了。 然而,蕲春县的那些老兵得知消息后,却还是决定带上他,要不然,以他那嘴碎的性格,怕是要骂自己等人一辈子。 这才有了数百老兵来到解甲楼的那一幕。 事实上,类似的场景,远不止这一起。 霜华县,一栋普通的老旧院子,一名满头白发,脸上有一道刀疤的老者,正在教孙女编草蚂蚱,满脸的溺爱之色。 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童似乎是玩累了,扑到爷爷怀里撒娇。 “爷爷,你脸上这疤是怎么回事?”小女童指着爷爷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问道。 老人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回忆,笑道:“这是爷爷小时候不听话,被野狼抓的!” 小女童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那狰狞的伤疤,满是心疼地问道:“爷爷,还疼吗?” 老人摇了摇头,笑道:“早就不疼了!” 就在这时,一名走乡串户的货郎在栅栏外驻足,问道:“请问是孙老爷子家吗?” “我是孙建青,你找谁?”老人看向那货郎,问道。 “老爷子,有人托我给您带了封信!”那货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说道。 “我去拿!”小女童从爷爷的怀里跑过来,粉嘟嘟的双手接过那封信,那货郎没有停留,挑着货物一路吆喝着离开了。 “爷爷,给!” 老人从孙女手中接过那封信,打开一看,眼神顿时一凝。 “爷爷,怎么了?” “没事!”老人伸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随即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丫头啊,爷爷要去打坏人了,你在家里不要乱跑!” 小女孩一听,连忙问道:“坏人在哪里?阿爹不是已经去打坏人了吗?为什么爷爷还要去?” 老人眼角微红,笑道:“坏人太多了,我怕你爹爹打不过,去帮忙的!” 说完,他轻轻将小女孩放下,说道:“记得给你阿娘说,爷爷今晚就不回家吃饭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紧攥着手中的草蚂蚱,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站起身来,朝着屋里走去,不多时,他便穿上自己那套明显松垮垮的铠甲,手中提着一口厚重的陌刀。 刚走出门,便看到一名年轻妇人扛着一捆麦秆从院外回来。 “阿爹,你这是……”那年轻妇人脸色顿时一惊,丢下麦秆便迎了上去。 老人点了点头说道:“边关战事紧张,我去把刚子换回来!” 第1096章 云州老卒齐聚 他口中的刚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这年轻妇人的丈夫,是云州军中一位标长,正在边关征战。 妇人闻言,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没念过书,但也明白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边关正在打仗,丈夫两个月前上了战场,至今杳无音信,她日日祈福,盼着丈夫平安回来。 现在,没等到丈夫回来,年迈的公公也准备赶赴战场。 她知道,公公是准备用自己的命换一个年轻的云州军回来,至于这个人是不是刚子,并不重要。 她没有阻拦,因为她知道阻拦不了。 “我烧顿饭给阿爹吃了再出发吧!”年轻妇人哽咽道。 老人却是笑着摇头道:“时间紧,饭就不吃了,以后,你好好带着丫头!” 说完,老人便独自朝着院外走去,小女童手里拿着那只草蚂蚱来到母亲身边,低声问道:“阿娘,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等把坏人打跑了,爷爷就回来了!”妇人将女儿搂在怀里,颤声说道。 “爷爷会跟阿爹一起回来,对吗?”小女童仰头看向母亲,满脸的期待。 “嗯!”妇人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坏人真坏!”小女童气呼呼地说道。 松阳县,一名老人卧病多年,看样子已经时日无多。 他今年也过六十有七,并不算特别老,只是年轻时在战场上带下来的一身旧伤,将他的身体拖垮。 就在这时,儿子走了进来,喊道:“爹,有人来看你了!” 老人侧过头来,用虚弱的声音问道:“谁呀?” “老周,是我们!”只听一道苍老而不失洪亮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三名身穿老式铠甲的老兵走了进来,见到这几人,老人那浑浊的目光中满是诧异之色,对连忙儿子招手道:“扶我起来!” 那中年男子连忙将父亲扶起来,靠在床头。 “你们怎么来了?”老周满脸激动地问道。 那三名老兵走到床前,直奔主题道:“陆将军传令,让咱们这批老家伙再走一次狼烽口,出发前顺道来看看你!” 听到这话,老周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曾经金戈铁马、驰骋疆场的画面再次涌现在脑海中。 可想到自己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连下床都成奢望,眼神中便是一阵黯然。 他知道,这帮老兄弟来看看自己,那是在跟自己道别。 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对儿子说道:“去,把我的刀拿来!” 中年男子迅速去往另一间屋子,很快就捧着一把老式战刀回来。 老人接过战刀,轻轻抚摸着刀鞘,随即,拔出一截刀身,一道寒芒迸射而出,雪亮的刀身上映出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颊。 “嘿嘿……”他抬起目光看向几名老兄弟,说道:“当年,可是好多人眼红我这把刀啊!” 确实如他所说,当年,他用军功换了这一把百炼刀,让军中兄弟们羡慕不已。 要知道,百炼刀可是北系军中标长以上的职位才能佩戴的,那不仅是权利的象征,更因为这百炼刀锋利无比,能一刀斩破敌人的铠甲。 “我也曾想着,有一天能带着它再上战场,杀敌报国!”他苦笑一声,摇头道:“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紧接着,他抬起目光看向其中一名老兵,说道:“老江,这次我是去不了了,你带着我这把刀去,帮我也杀几个胡贼吧!” 那名为老江的老兵双手接过战刀,入手十分沉重,那不仅仅是刀的重量,还有老兄弟沉甸甸的托付。 “放心吧!我一定让它把敌血喝个饱!” 彼此没有过多寒暄,老江便带着那把百炼刀,与那几名老兵一起离开了。 老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感叹道:“战场,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啊,可惜,去不了咯!” “爹!听说关外战事异常焦灼,他们此去,恐怕是……”中年男子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他是家中独子,此前参军被拒,这次大战爆发,官府征集民夫,他第一时间报名,这才运送了一批粮草到边境,听闻父亲身体不行了,才连夜赶回来。 老周满脸憧憬之色,慷慨激昂地说道:“战死沙场,那是边军的归宿,更是无尽的荣耀!” 一日之间,云州境内,涌现出大量身着老式铠甲,手持战刀的老兵,他们从不同的地方出发,朝着边关赶去。 一路上,不断有队伍加入进来,人数从两三百涨到了六百,然后是一千多…… 当队伍抵达距离狼烽口只有三十里的云凉县军驿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两千多人,全是清一色的老兵,最年轻的也是年近花甲之年。 他们之中,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断了手指,有的人脸上带着刀疤,哪怕历经四十年岁月,依旧清晰可见。 事实上,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身上不带伤,很多人身上更是遍布了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 然而,人群中另一道身影却异常扎眼,只因他穿着的是云州军最新式的铠甲,腰间挂着的也是最新式的苍生刀,正是云州监军程千韧。 “程小子,你可是现役云州军,来这儿凑什么热闹?”校尉张戍走到程千韧面前,呵斥道。 估计,也就只有他们,敢当面称呼其为‘程小子’了。 要知道,程千韧作为云州军中老将,无论是战功还是威望都极高,一众云州将领对其无不是礼敬有加,哪怕是镇北侯凌川,也会恭敬地称一句‘程老都尉’。 然而,在当年那批云州军中,程千韧却是年龄最小的那批人,平日里,也常常是被调侃的对象。 同样,每逢大战、鏖战,他们也是被这些老兵护在身后的对象。 面对这般调侃,向来严肃的程千韧却是笑着回答道:“老校尉,我虽然还在军中任职,但也是曾经的云州老卒,这种场合,怎么能少了我呢?” 另外一名老校尉也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他的铠甲,随后又盯着他腰间的苍生刀。 “程小子,把你的刀给老子瞧瞧!” 第1097章 我又何曾饶过岁月? 程千韧闻言,连忙捂着腰间的苍生刀,满脸戒备地说道:“邓校尉,其他东西都可以,这刀是万万不行!” “嘿!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别以为你现在是都尉,老子就不敢揍你!”邓校尉将脸一横,怒目而视。 “当年,谁不知道你邓校尉,我这刀要是到了你的手里,那就是出笼的鸟儿,有去无回!”程千韧像是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般。 “好小子,老子当年不就是喝了你半壶酒吗?这么多年了,你还记仇呢?”那邓校尉被人当面揭短,顿时老脸一红,喊道:“来人,把他这身甲给老子扒下来!” 很快,一群老兵便围了上来,那一双双目光就像是饿狼看到小绵羊一般,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眼里只有羡慕,没有贪婪。 “这群小兔崽子,十个人凑不出八颗牙来,还跟长不大一样!” 就在此时,一道呵斥声传来,众人立即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尽管他们没看到马车中的人,但却认出了那车夫的身份,那缺了一条手臂的车夫,赫然是当年陆将军的亲兵校尉齐麓。 随着马车停下,陆含章端着一根烟斗弯腰走了出来,这一众老兵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连忙列队。 虽然大家都在云州,但当年那一战之后,受伤的人各自回乡,一些身体健全的,在军中待了几年,也都陆续离开了军营。 之后,大家都基本没见过陆含章,四十年后再相见,虽然都已垂垂老矣,但那些尘封的记忆却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陆含章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从口中飘出,目光透过烟雾,看向那些当年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 半生光阴弹指过,曾经的少年们,如今已至暮年,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可他依旧能一眼认出他们,很多都还能叫出名字。 独臂校尉张戍大步上前,禀报道:“启禀将军,三千六百五十二名云州老卒,全员到齐!” 陆含章点了点头,说道:“小子们,没想到当年一别,再见已是四十年后,我想问问,你们的骨头还硬否,脊梁还直否,手中刀还利否?” 下方一片寂静,没有大喊声,所有人只是默默拔出自己的战刀。 “好,很好!”陆含章微微点头,随即,他陡然拔高声音喊道:“既如此,那就随我再走一趟狼烽口!” “都说岁月不饶人,可我们偏要用这副残躯告诉世人,我等又何曾饶过岁月?”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嘶哑,可这一刻,却宛如刀剑铮鸣,在空中久久不散。 狼烽口,耿良立马让人给大家准备干粮和水,按照陆含章的要求,每人配备三日军粮。 耿良略显担忧地问道:“将军,三日军粮,会不会少了些?” 陆含章微微摇头,说道:“三日已经绰绰有余了!” 耿良内心猛然一颤,因为他听懂了,这群老兵压根就没打算活过三天。 三千六百余云州老卒在狼烽口进行了短暂休整,随即便准备出关,直奔八十里外的狐悲山口而去。 狐悲山,是隔在凉州与云州之间的一道山脉,一直从关内延绵到关外,狼烽口的一侧,便是依托于这道山脉。 凉州关外的胡羯大军想要进入云州战场,就必须跨过这道山脉,如今,狐悲山上大雪覆盖,大军想要翻越山脉几乎不可能。 所以,他们想要进入云州战场,就只能走狐悲山口。 狐悲山口位于边境线八十里,那道十五里长的峡谷,直接将雄伟的狐悲山分成两段,只要穿过这条峡谷,便能进入云州境内。 而这三千余云州老卒此行便是要堵死狐悲山口,将敌军拦截在云州境外,否则,这数万大军赶到塔拉草原,云州军将更为被动。 出发前,程千韧和张戍等几人找到陆含章,后者独自抽着旱烟,淡淡瞥了几人一眼,说道:“如果你们是来劝老子的,那趁早闭嘴!” 陆含章一眼就洞悉了几人的来意,一句话便将几人堵死。 几人顿时一脸尴尬:“将军,这次咱们去就行了,你还是留在关内主持大局吧!” “是啊将军,凌将军在忠骨岭前线,无心他顾,这后方还需要你坐镇呢!”程千韧也说道。 “这两年,老子何时管过云州军的事情?他自己能应付,你们谁要是再劝,别怪我军法处置!” 陆含章狠狠瞪了几人一眼,说道:“别忘了,老子现在还是云州军主将,只需一句话就能办了你们!” 听闻此言,对视了一眼,随即,便听到张戍说道:“将军,这次可能由不得你了!” “你们想干什么?”陆含章用烟杆指着几人怒喝道。 然而,这几人却直接围了上去,程千韧更是取出一根绳子,几人合力将陆含章给绑了起来。 陆含章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几人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狗日的,竟敢以下犯上,看老子不……” 一句话没说完,一个布团直接塞进嘴里。 陆含章只能瞪大双眼,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随后,几人合力,将五花大绑的陆含章抬到他的马车之上,那车夫似乎早就等候多时,连忙掀开车帘,让几人将陆含章放到车里。 几人站在车外,对着他行了一礼,笑道:“将军,你要想治我们的罪,可能要等下辈子了!” “呜呜……” 陆含章双目圆瞪,恨不得将几人生吞活剥。 随即,那名叫杨策的校尉对车夫说道:“老齐,将军就交给你了!” 车夫齐麓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放心吧!” 陆含章的马车趁夜离开了狼烽口,不多时,这三千六百余云州老卒也从狼烽口出关,直奔狐悲山口而去。 狐悲山口是没办法架设投石车的,所以,他们只带了几架床弩,此外便是长枪、厚盾、火油…… 与此同时,洛青云从漠北死字营提点出来的三千军奴在高平县已经整顿完毕。 所有人都分配了铠甲武器,也配备了军粮,洛青云根本没时间对他们进行操练,直接骑上战马赶赴云岚县。 第1098章 借旗 这种关键时期,战马非常紧张,这些战马抵达云岚县之后,将会立马被送回来,做备战之用。 洛青云前往云岚县有两个目的,一是从云岚县后山的虎头峰出关,二是到云岚县借一件东西。 如今,云岚县的一千五百人,已经抽走了五百人,之所以留下一千人,是因为虎头峰有一条小道,需要派五百兵力镇守。 一年前,凌川便是率军从这里出关,成功突袭塔拉马场。 此前,敌军也曾出兵攻打此地,不过,这条小路太过于险要,就算无人镇守,敌人想要从下方上来的难度也极大。 有五百云岚军镇守,就算胡羯出动数万大军也攻不上来。 再次回到云岚县,洛青云感触良多,可他根本没时间跟这些老兄弟叙旧,直接找到了卫敛说明来意。 “青云大哥要借什么?”卫敛问道。 “借死字旗!” 听闻此言,卫敛神色顿时一变。 两年前,他们跟洛青云带来的这些军奴一样,是凌川带着他们用战功消除了奴籍重新做人。 犹记得他们的第一战,数百里奔袭,驰援狼烽口,他们这只队伍连军旗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幡,上面用鲜血写着一个大大的‘死’字。 如今这面死字旗,不仅是卢帅亲自赐予的营旗,更是他们老兄弟重生的见证,更是死字营无上辉煌的见证。 当初,凌川离开云岚县,出任云州副将,他将这面死字旗留在了云州大营,并让卫敛好好收着死字旗,无论将来大家走多远,永远都是死字营中的一员。 时隔两年,洛青云带着从死字营中提点的三千多军奴前来借旗,卫敛立马猜到,他们要去打一场必死之战。 洛青云也没有隐瞒,直言道:“忠骨岭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场,凉州关外的敌军正在朝着云州赶来,我必须去狐悲山口截住他们!” 紧接着,洛青云又补充道:“程老都尉已经召集三千云州老卒先一步赶过去了,但我担心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按照时间算,他们应该要比云州老卒晚两天抵达狐悲山口。 听闻此言,卫敛内心再次一沉。 他很清楚,随着攻打凉州的敌军转移战线将矛头对准云州,云州的压力将会随之暴增。 如今,云州境内的兵力已经严重告急,虽然高平县还有部分兵力,但那是用来随时支援主战场的,不敢动用。 至于从蓟州调来的援军,还得几日之后才到,眼下云州军已经无兵可用,要不然,断然不会召集这些云州老卒上战场。 卫敛深知情况紧急,立马让人将死字旗取来,交给洛青云。 “青云大哥,需要我做什么吗?”卫敛一脸认真地问道。 “麻烦你带人准备一些结实模板,我们从虎头峰出关,此外,再让人将这些战马送回高平县!”洛青云说道。 “你放心,这些事情交给我!”卫敛爽快答应。 随后他神情肃穆地说道:“大哥,此行凶险,万望保重!” 洛青云点头道:“兄弟不用担心,若我还活着,必亲手将死字旗还给你,若是我没能活着回来,你逢年过节朝关外敬一碗酒,就算是哥哥喝到了!” 卫敛重重点头,随即立马让人带着他们前往虎头峰。 虎头峰一直有五百云岚军镇守,这里地势险要,很多地方都要搭上跳板才能通行,而且,这还是下山,可想而知上山的难度有多高。 狐悲山口。 这条十五里长的峡谷蜿蜒曲折,很多地方更是狭窄得只能容纳四五骑并行,而且,此地常年不见阳光,阴暗而潮湿。 每到夏天,山上积雪融化,会在峡谷之中形成一条小河,到了冬季,河流干枯,寒风顺着峡谷吹过,冰冷刺骨。 对于狐悲山口的地形,程千韧等人倒是不陌生,毕竟,周军斥候经常从这里路过。 不过,这个地方一直在关外,双方在此地交手,倒还是第一次。 三千六百余云州老卒一路急行军,抵达峡谷之后直接深入其中,在十五里峡谷中段位置设伏,他们先是在逼仄处用巨石砌起一道厚厚的石墙。 随即又迅速在两侧崖壁的凸起处进行开凿,放置床弩,如果放不下床弩,也能在此设置观察哨卡。 还不等他们完全布置好防御,敌军的先锋队伍便已经抵达。 一场厮杀就此展开,这些云州老卒虽然年迈,体力比不上年轻人,但面对敌人的进攻,他们却表现得从容不迫。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这支胡羯先锋军丢下了数百具尸体撤退。 程千韧等人不敢停留,继续完成布防,此外,他们还在后方增设了两道防御,如果第一道防线被敌军攻破,他们也还有两道保险。 乌恩和白舂得知狐悲山峡谷被堵死,心中顿时变得焦急起来,因为,这是从凉州通往云州的必经之路。 理论上来讲,他们除了穿越峡谷,还能翻越狐悲山,或是一路往北绕过狐悲山。 可狐悲山高而险,就算是一支小队,想要在夏季翻越狐悲山,难度也极大,更何况眼下正是严冬时节,大雪封山,更何况他们还是数万大军,翻越狐悲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至于绕行,难度和危险确实低了很多,但想要绕过狐悲山,得多走六七百里,他们大多都是步兵,至少需要十来天。 就算他们的粮草能支撑这么久,云州战场也等不起。 乌恩和白舂二人简单商议了一番,便一致决定,必须强攻狐悲山口。 而且,两人敏锐察觉到,周军既然出兵到这里拦截,说明云州战场的情况对他们极其不利,一旦自己这六万援军加入,他们势必守不住,所以才会派兵来拦截。 “传令前锋队伍,冲过去,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把敌人的拦截摧毁!”乌恩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接下来,胡羯大军便不停发起进攻,队伍一波接一波地冲上去。 奈何,峡谷十分狭窄,他们每次都只能派少量兵力前去攻打,这无疑是大大削弱了进攻力量,同样,也大大减小了云州老卒的压力。 第1099章 死守狐悲山 连续多次进攻,他们都未能靠近周军防线,这让乌恩与白舂内心暗自着急起来。 此前,大汗拓跋青霄便下令,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云州战场,可现在,整整六万大军却被死死挡在狐悲山口,要是延误了战机,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已,他们只能下达死命令,不计代价进攻。 很快,狐悲山口的峡谷之中便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那堵临时砌起来的石墙也隐隐出现松动的迹象。 一开始的时候,敌军还用盾牌手和枪兵相互配合,冲到石墙跟前试图用长枪撬动石墙。 然而,连续多次尝试之后,他们发现这种战术根本行不通,盾牌能起到的防护作用极其有限,大多数还未靠近石墙便被射杀。 就算有人靠近,那些巨石的缝隙中,也有长枪、战矛刺出,而且,石墙全是由巨石堆砌而成,他们用长枪根本无法将其撬动。 之后,他们便果断放弃这种战术,根本不防守,而是搬起石头冲向石墙。 显然,他们是准备用石头将石墙的落差填平,然后直接冲过去。 当然,想要将这两丈多高的石墙填平,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只不过,他们也不全是用石头来填,还有士兵的尸体。 终于,他们用一天的时间,将石墙的一端填平,乌恩果断组织精兵开始冲锋。 可就在此时,石墙跟前的云州老兵直接爬上石墙,将火油倾倒出来,随即一把大火将他们填起来的坡道点燃。 坡道上那些石头自然是不会燃的,但石头之中还有大量的尸体,在火油的助燃之下,很快就燃起熊熊大火。 尸体烧焦的气味迅速在峡谷中弥漫开来,久久无法散去。 “不要管,给我冲!”白舂直接下达死命令,甚至将督战队派了上去,谁敢后退,直接射杀。 峡谷中的战场并不大,但却异常惨烈。 胡羯士兵一批接一批,悍不畏死地冲上来,结果,要么被大火烧死,要么被弓箭射杀,就算有几个冲到石墙之上,也立马被长枪战矛给捅死。 终于,火焰熄灭! “给我杀!”后方,白舂大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精兵直接冲了上去。 那道石墙之上也站满了人影,一个个战刀出鞘,长枪在手,杀气凛冽。 只不过,那些人影皆是须发皆白,身穿老式铠甲的老兵,最年轻的也已经是花甲之年。 “兄弟们,让这群狗日的胡贼看看,咱们这些老家伙手中的刀,还能否砍下他们的脑袋!” 随着一声大喝,张戍手中战刀直指前方,率先顺着坡道杀了过去。 时隔四十年,他们再次踏上战场,尽管体力衰退,行动也不及当年那般迅捷,但每一步依旧从容,握刀的手依旧沉稳。 双方短兵相接,鲜血飞洒,面对这些年轻的胡羯士兵,这些云州老卒没有丝毫胆怯,直接扑了上去。 “嗤……” 一把弯刀将一名云州老卒的胸口刺穿,他大喝一声,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同样是一刀横扫,将那人的咽喉划破。 这把沉寂了四十年的战刀,再次尝到了敌血的味道。 那老兵嘴里流出大量鲜血,但他却丝毫没有理会,拔出战刀便扑向下一位敌人。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胡羯壮汉冲上来,一脚将他踹倒,随即飞快扑上来,用手中战刀将他钉在地上。 “狗崽子,受死!”那老兵发出临死前最后的咆哮,手中战刀猛然刺出,贯穿了那名胡羯士兵的咽喉。 而他自己,身中致命两刀,再也爬不起来,逐渐涣散的眼眸中映射出峡谷上方那宛如一条蜿蜒小道的天空,那仿佛是通往鬼门关的路。 老兵很快就咽气了,脸上那抹骄傲的神色也随之定格下来。 “杀!” 一声声大吼在峡谷中回荡,云州老卒悍不畏死,面对敌人刺来的弯刀和长矛,他们根本没有躲避,而是将手中的战刀斩出。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把老骨头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面对敌人,他们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所以,务必要做到一击必杀。 他们大老远跑来,如果连一个人头都没捞到,那岂不是白忙活? 而且,到了下面,大概率还会被其他老兄弟嘲笑!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厮杀声终于停止,这支一百名云州老卒组成的小队全员战死,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敌人却付出了一百五十余人的代价。 这个结果,让一众胡羯士兵无法理解,就算是白舂与乌恩这两名将领也同样难以理解。 要知道,他们这边可是正值壮年的精兵,而且,无论是兵甲还是战力都远胜于对方,可双方正面厮杀,却是这样的战损比,换谁也难以接受。 “杀……” 就在这时,石墙之上再次传来喊杀声,第二支百人队已经冲了过来。 “杀光他们!”白舂厉声大吼道。 此时的他,目眦欲裂,杀意在体内翻滚。 尽管这群云州老卒展现出超乎他理解的战斗力,他也丝毫不在乎,毕竟,现在自己手握六万大军,最不缺的就是人。 连续三次冲锋,云州老卒战死三百人,而胡羯一方却付出了近五百人的代价。 趁着这三次冲锋的时机,周军已经将填在石墙跟前的那些石头搬开,同时,还将石墙往上垒了四五尺。 别小看这四五尺,对于胡羯一方来说,想要再度将其填平,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成倍的。 战斗再一次回到了起点,可胡羯一方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继续发起冲锋,为了冲开周军的防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狐悲山的战场不大,但战斗之惨烈,却超乎想象。 相比之下,塔拉草原主战场的战斗就要恢弘浩荡得多,接连三日,胡羯大军的进攻就没有停过。 前方战场上,投石车射出的石弹遍地都是,床弩射出的弩箭插在地上密密麻麻,宛如一片没有枝桠树叶的密林。 短短三日,昼夜不停地进攻,直接消耗掉了云州军十日的石弹和弩箭,这种进攻强度,就算是凌川都为之心惊。 第1100章 宗师压境 第四日清晨,敌军终于停止了进攻。 这一反常举动,让云州军满脸疑惑,陈谓行和纪天禄立即传令,让所有斥候密集巡查周围的情况,以免敌军从其他方向进攻。 而就在此刻,胡羯大军的阵营中走出一排身影,足足十人。 在这庞大的战场上,十个人的队伍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这支十人队伍却不一样,因为,他们是一群实力强大的武修,实力最低的也是七重境修为。 三名七重境,两位八重境,三位九重境…… 这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阵容。 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还有两位宗师! 仅仅是宗师二字,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因为,它代表的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个人战力,然而,这一次,对方竟然出动了两位。 其中一人正是几日前随着拓跋青霄与凌川阵前相谈的挛鞮苍,其他人却都是陌生面孔。 挛鞮苍身边,一名年龄在五十开外的男子气息尤为凌厉,他身形清瘦,手持一把长剑,每走一步,脚下都有剑气在闪烁。 他便是挛鞮苍之外的另一位宗师境高手。 凌川立身于石墙之上,看着那一字排开,迎面走来的十道身影,内心一片凝重。 在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不知道人和云书阑,这二人皆是先天大圆满高手,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二人也自然不会缺席。 此外,蜀山剑宗的楼观岳、道门祖庭龙虎山的张怀素这两大高手也闻讯赶来。 云书阑是前日赶到的,他听闻忠骨岭出现了大批武修之后,第一时间将手中事务分给顾言章和骆文佐这两名学生,此外,还让高平县校尉余生分担了一部分。 即便如此,他依旧还是不放心,毕竟,这三人都太年轻了,无论是处事经验和临危决断,都欠了些火候。 最主要的是,他们在军中根基尚浅、威信不足,可眼下战场局势紧张,将军身边虽不乏沙场猛将,但武道高手却并不多,他必须赶过去。 就在这时,手下人来报,说陆老将军来了! 云书阑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带人前去迎接,结果掀开车帘一看,只见陆老将军被五花大绑,连嘴巴都被堵住。 云书阑不着痕迹地看了车夫老齐一眼,见对方全程低着头,心里已经猜出了大概。 齐麓曾是陆含章的亲兵校尉,现在是他的车夫,断然不可能有歹心,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不想让陆老将军去冒险,强行给他绑了回来。 “云书阑见过老将军!”云书阑行了一礼,然后进入车厢之中,快速给陆含章松了绑。 后者恢复行动能力之后,先是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脚,随即猛然一脚从车厢中踹出,结结实实地踹在老齐的后背。 老齐毫无防备之下,直接被这一脚踹得扑下马车,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云书阑一脸错愕,不过,心中却跟明镜一般,齐麓可是堂堂七重境修为,若是有心躲避,陆含章这一脚根本碰不到他。 陆含章似乎还不解气,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狠狠在齐麓仅有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踩了一脚。 进入校尉府之后,云书阑先是给老将军倒了杯茶,让他消消火。 趁着陆含章喝茶的间隙,他简明扼要地将情况说明了一番。 “砰!” 陆含章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说道:“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听到这话,云书阑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这位老将军一怒之下直接撒手不管。 随后云书阑又对两位学生和余生交代了一番,这才骑上快马出关,直奔忠骨岭而去。 战场上,那十道身影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极快,只见他们身形轻盈,来到六百步之外站定。 “此人乃是天山剑庐的贺迦珩,江湖人称天山剑仙!”蜀山剑宗的楼观岳沉声说道。 “嘁!”沈七岁不屑地冷哼一声,说道:“什么货色也敢号称剑仙,我看,多半是他自封的吧!” 听到剑仙这个称号,凌川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淮州浮阙楼遇到那位自封琅琊剑仙的有趣男子。 只见披头散发的挛鞮苍抬起目光从石墙之上的凌川等人身上扫过,随即不屑地笑道:“听说,中原江湖高手如云,怎么今日竟是些这种货色?” 他脸上带着张狂,言语中满是不屑,不过,内心却不敢大意,毕竟,当日他感受到的那道杀意让他至今都很是忌惮。 尽管那人始终不曾现身,但他坚信,对方一直都在,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等贺迦珩到了之后,再一起出手。 贺迦珩神色冷漠,目光却在不着痕迹地扫视,试图找到挛鞮苍口中那位神秘宗师。 “偌大的中原江湖,连一位宗师都找不出来吗?真是令人失望!”贺迦珩冷声笑道。 他声音不大,但却清晰传遍全场,不少人只感觉剑鸣声在耳边响起。 面对这样的阵容,无论是凌川,还是他身边的一众高手,神色都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云州军中,猛将不在少数,但要说武道修为,还真找不出多少高手,最主要的是,对方有两位宗师,而他们这边却一个都没有。 “宗师,很了不起吗?”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凌川等人只感觉一道残影掠过石墙,等他们移动目光追上那道身影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出现在石墙前方两百步的乱石堆之中。 他背对凌川等人,以至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双鬓斑白,身着一件黑色长衫,手持一把金刚伞。 凌川与不知道人对视了一眼,立马意会了彼此的意思。 显然,此人就是数日前并未现身,却用气息震慑住挛鞮苍的那位神秘高手。 不过,让人不解的是,从气息上判断,他似乎并未踏入宗师境,但无论是楼观岳还是张怀素这两位八重境强者,都能明显从他身上感受到压力。 这种压力,比云书阑和不知道人身上散发出的更为强烈。 由此可见,此人就算还未踏入宗师境,也绝对是无限接近宗师境的恐怖存在。 第1101章 杀了你,我就出名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陆长宁。 现场众人并不认识陆长宁,但楼观岳和张怀素二人在看到他手中那把金刚伞的时候,却陷入了沉思当中。 金刚伞这种冷门兵器在江湖中并不多见,当今江湖的成名高手中,更是未曾听闻有人使用这种兵器。 但他们隐约记得,在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位高手使用金刚伞,可惜时间太过于久远,记忆也已经模糊,一时间想不起来。 “为何我从他手中那把伞身上感受到了剑意?”沈七岁小声嘀咕道。 陆长宁来云州战场,本是想看看那位名冠天下的云州副将凌川,是不是如陛下说的那般出众,当不当得起当世奇才这四个字的评价。 不曾想,来到云州之后,却发现敌军阵型中有宗师出没,这让他决定先不现身。 见对方如此大言不惭,贺迦珩眼眸中闪过一抹怒意,问道:“你就是那位神秘高手?” 见陆长宁不回答,贺迦珩看向挛鞮苍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似乎在嘲笑挛鞮苍胆小,竟然被这样一个人吓住。 挛鞮苍眼神中带着怒意,问道:“阁下是何人?报上名来!” 陆长宁淡淡说道:“我乃一介无名小卒,报了名字你们估计也没听说过!” “呵呵,既是无名小卒,就速速退下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贺迦珩冷笑道。 面对这番嘲讽,陆长宁却是直接迎上他的目光,说道:“不要紧,杀了你,我自然就出名了!” 声音不大,却宛如一道惊雷在双方一众高手的耳边炸响。 很多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还未踏入宗师境的修士,竟然扬言要杀一位踏入宗师境多年的无敌强者。 而且,他说的是那么的气定神闲,那么的理所当然。 似乎一位宗师境强者,在他眼里,就跟杀鸡宰羊一般简单。 最为愤怒的,自然要数贺迦珩,只见他怒喝一声,“狂妄!” 话音刚落,他抬手隔空一抓,只见他前方不远处插在地上的三支弩箭猛然拔地而起,悬浮在空中。 紧接着,他五指张开,手掌往前一推,三支弩箭猛然加速,直奔数百步之外的陆长宁而去。 三支弩箭划破虚空,呈‘品’字型朝着陆长宁袭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而就在此时,陆长宁也动了,只见他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鸿雁一般飘起。 只见他直接从这三支弩箭中穿过,众人并未见到他如何出手,可就在他掠过三支弩箭的时候,那三支手腕粗的弩箭竟然同时炸开,化为齑粉飘散。 刹那间,陆长宁已经来到对方十丈之外,只见他做出跟贺迦珩之前一样的动作,单手隔空一抓。 霎时间,十余支弩箭同时拔地而起,飞上高空。 紧接着,陆长宁大袖一挥,十余支弩箭猛然加速飞出,直奔贺迦珩而去。 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强者来说,这种攻击看似凶猛,实际上根本造不成威胁,不过,陆长宁此举却让贺迦珩感受到了浓浓的挑衅。 “找死!” 他怒喝一声,猛然一脚踏在脚下巨石之上,身形冲天而起,至于他刚才立足那块数百斤的巨石,竟被这一脚之力震得迅速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痕宛如蜘蛛网一般蔓延全身。 “铮铮……” 伴随着一道道剑鸣声传来,成片剑气自他体内席卷而出,将迎面飞来的那些弩箭绞碎。 “锵!” 又是一声轻鸣传来,贺迦珩直接拔出手中长剑,一道绚烂而刺目的剑芒在空中绽放,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哪怕是相隔数百步,都能感受到凌厉的剑气。 这便是宗师境强者的威势,哪怕是先天大圆满修士,在宗师境强者面前,也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只见贺迦珩抬手便是一剑斩下,这一剑看似随意,可就在长剑斩落的瞬间,无数剑气弥漫而出,凝聚成一道两丈长的剑芒,径直斩向陆长宁。 面对这一剑,陆长宁没有躲避,而是举起手中金刚伞,直接迎了上去。 “当……” 一道金铁交鸣声在半空炸响,无数剑气如崩溃的潮水肆虐席卷,陆长宁的身形如陨石一般坠落。 陆长宁双脚落在一块巨石之上,那石头当场碎开,他淡淡说道:“宗师,果然厉害!” “蝼蚁,宗师境的强大又岂是你所能窥探的?就算再给你十年时间,你也触摸不到宗师境的门槛!”贺迦珩手持长剑,立于虚空之中,冷笑道。 陆长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说道:“或许,并不需要十年那么久!” 贺迦珩正欲开口呵斥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可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从陆长宁的身体之中弥漫而出。 那气势如火山喷发一般,直冲天穹。 “什么,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破宗师!”张怀素惊呼一声,其他人同样是一脸的惊愕之色。 张怀素与楼观岳二人卡在九重境之下已经有些年头了,突破到九重境都如此困难,更何况是突破到宗师境。 云书阑与不知道人的眼神中更是写满了震惊,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突破到宗师境的难度有多大。 特别是云书阑,他处于先天大圆满境界已经多年,始终无法触摸到宗师境的门槛,那看似一步之遥的距离,仿佛相隔千万里一般。 纵观历史,放眼江湖,任何时代都不缺天纵奇才,很多人从踏上修炼之路,一路高歌猛进,以破竹之势跨入九重境,可最终都被卡在宗师境之下,很多天才哪怕倾尽一生的努力,也没有跻身那个领域。 同样,也不乏像云书阑这般一日顿悟,直接达到七八重境的天之骄子,但,无论是何等天才,在宗师境门槛之前众生平等。 无论你是百年不遇的武道天骄,还是触类旁通一朝顿悟的盖世奇才,在冲击这道雄关之时,都将面临大道的拷问。 这一关,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除非,像白鹤梁的梁桂章那般,以自身潜力和寿元为代价来换一个虚幻的宗师境。 其实,严格说起来,他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宗师,因为,他虽有宗师的实力,却不是自己一步步修炼上来的,缺乏磨砺与感悟,无论是对武道的理解还是心性的淬炼,都差了太多。 第1102章 宗师,不过如此 “轰……” 天地间传来阵阵剧颤,那不是闷雷,而是陆长宁冲击宗师境引发的大道共鸣。 只见他立身于那片乱石堆之中,浑身真气翻滚弥漫,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气浪,他周围那些插在地上的弩箭成片断裂、炸开。 “咔嚓,咔嚓……” 一道道清脆的炸裂声传来,只见他周围那些巨石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挤压,开始出现裂痕。 眨眼间,那些裂痕越来越多,宛如一张张蜘蛛网分布在那些石弹之上。 上方,贺迦珩脸色剧变,他没想到此人竟然真的能随意突破到宗师境,仿佛,那道将无数天骄人杰阻挡在外的天堑,于他而言完全形同虚设。 “我知道了,他是陆长宁!”云书阑惊声道。 听到陆长宁这个名字,众人先是一脸茫然,但很快,一个个都露出震惊之色。 无论是楼观岳、张怀素这种与陆长宁同辈的人,还是不知道人这种晚辈,乃至于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这种年轻一辈,都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 尽管他已经消失了近三十年,但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依然记得这位绝世天骄。 只因,在那个时代,陆长宁的光芒实在是太耀眼了,哪怕是廷尉府后来最出色的丁爻与阎鹤诏,跟他相比,都要逊色不少。 “他要突破宗师,快阻止他!”挛鞮苍大喝一声,眼神中满是惊诧之色。 按理说,他们这边有两位宗师坐镇,就算对方真的突破到宗师境,对他们来说,也无法形成威胁。 但,正因为他是宗师,才更能感受到陆长宁的强大,因为,他当年突破到宗师境的时候,气息远不如现在的陆长宁强大。 而且,这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局面,随着此人的突破,无形中产生了变数,这让他隐隐感觉不安。 而眼下,他正处于突破的关键时刻,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任何人冲关破境,都需全神贯注、心无杂念,虽说突破境界只在一瞬间,但若是被外界因素干扰,轻则冲关失败,重则受道则反噬,真气逆行,导致一身修为尽废,甚至当场陨落都有可能。 这一点,贺迦珩又何尝不知? 只见他冷喝一声,猛然运转真气,浑身剑气弥漫而出,汇聚到手中长剑之上。 “斩!” 只听他一声暴喝,一道比之前更加炽盛,更加凌厉的剑芒凌空斩下。 “不好,贺迦珩要强行打断他突破!”楼观岳惊呼道。 然而,他们相隔百丈,就算是云书阑想要出手也来不及,更何况,出手之人还是一位宗师境剑修,他们之中有谁能接下这一剑? 就在这时,凌川出手了。 只见他迅速打开剑匣,匣中十六化为一道流光飞射而出,眨眼间便来到百丈之外。 “铮铮……” 伴随一声铮鸣,十六化为一道淡金色剑芒破空而来,硬生生将贺迦珩这一剑挡下。 “当!” 两剑相撞,无尽剑气瞬间炸开,将整片虚空绞碎。 十六之中虽然有杨斗重留下的剑意,但凌川在淮州击杀屠夫的时候便已经使用过一次。 那次,屠夫在生死关头,强行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九重境大圆满,可终究还是未能接下那一剑。 那次之后,十六体内的剑势便弱了很多,凌川一直没有舍得使用,此时,见陆长宁在突破宗师的关键时刻受到威胁,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果断打出这张底牌。 贺迦珩顿时一惊,显然没想到一把飞剑竟能挡住自己全力一击。 十六拦下这一剑之后,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径直飞回到凌川手中。 此时,剑身还在微微颤动,但凌川却能感受到,杨斗重留下的剑势已经消耗殆尽,他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剑道。 贺迦珩这必杀一剑被拦下,但他并不死心,再次凝聚剑势,斩向下方的陆长宁。 他很清楚,机会稍纵即逝,一旦让对方成功突破,将会异常棘手,自己就算能击杀他,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一位先天大圆满高手和一位宗师境强者,两者之间看似一线之隔,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咔嚓……” 天穹之上一声巨响,只见一把巨剑撕开天幕,径直刺向下方的陆长宁。 那巨剑只有半截剑锋,但却巨大如屋顶,相比之下,陆长宁就像是一只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蝼蚁。 然而,就在那巨剑的剑尖距离陆长宁不足一丈的时候,他猛然睁开双眼,紧接着,他抬手一拳迎了上去。 “轰……” 一声震天巨响传出,哪怕是在百丈之外的凌川等人,都能看到恐怖的真气在以陆长宁的拳头为中心炸开。 紧接着,陆长宁周围十丈之内,所有的弩箭化为飞灰,所有的巨石化为粉末,形成一片空旷地带。 “咔嚓……” 一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传来,一道裂痕自巨剑之上炸开,随后,宛如闪电一般蔓延全身。 眨眼间,巨剑炸开,化为无数碎片,消弭于无形。 见陆长宁终于成功突破到宗师境,凌川一方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现在他们依旧处于劣势,但至少不像之前那般,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陆长宁一个闪身,来到虚空之中,与贺迦珩相对而立。 他依旧是之前那副平静的神色,并没有突破到宗师境的激动与狂喜,然而,无论是贺迦珩还是挛鞮苍,内心都是一片凝重。 因为,此时的陆长宁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是一片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海。 “宗师,似乎也不过如此!”陆长宁平静地说道,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然而,这句话传到贺迦珩耳朵里,却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你就算突破到宗师境又如何?我早在十年前便站在了这个境界!”贺迦珩冷声说道。 陆长宁淡淡一笑,说道:“那就让我来领教一下,你这十年有多少进步!” 说完,他轻轻一步踏出,同时抬起手中金刚伞,将其当做一杆短枪,刺向贺迦珩的胸口。 贺迦珩只感觉一道冰冷杀意将自己锁定,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金刚伞的伞尖便已然来到胸前。 第1103章 无畏狮子印 “当!” 他迅速挥剑将其挡开,随即身形飘然后退,可陆长宁的气机已经将他锁定,身形一闪便贴了上去。 紧接着,只见他单手抡起金刚伞,将其当做一根钢锏,猛然砸下。 这一击势大而力沉,看似使用的蛮力,实则却将真气灌注其中,贺迦珩躲避不及,只能用长剑抵挡。 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交鸣声传来,恐怖的真气轰然炸开,贺迦珩只感觉一座山岳压在自己身上,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下坠。 陆长宁此举,摆明了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前,对方仗着境界的优势,一剑将他打落虚空,此时,他晋升到宗师境,立马还以颜色。 贺迦珩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直接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那是他运转真气,将对方那一击的恐怖力量通过双腿卸到地面造成的。 不远处,挛鞮苍见到这一幕,内心无比震惊,他原本想冲上去相助,但很快就想到了拓跋青霄的交代。 “动手!” 随着他一声大喝,身边这一众强者迅速动身,一个个身形矫健,闪掠腾挪,朝着周军阵营冲去。 挛鞮苍冲在最前面,三名九重境,两位八重境以及三名七重境强者紧随其后。 霎时间,一股强大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云书阑紧握着手中的竹简,看向不知道人,说道:“道长,你我联手试一试宗师的实力如何?” 不知道人点了点头,随即,二人身形一闪,直接朝着挛鞮苍迎去。 他们这边,也就他二人勉强能与宗师交手,至于其他人,根本不够格。 但,他二人去阻拦宗师境强者,也就意味着,那三名九重境高手无人牵制,更何况,还有两位八重境外加三名七重境。 “锵!” 只听一声清鸣,蜀山剑宗的楼观岳果断拔剑,直接杀向其中一名九重境武修。 “杀!” 张怀素一声冷吒,将手中拂尘插在腰上,也拔出了身后的长剑,迎向另一位九重境强者。 就在此时,凌川看向沈七岁和一禅和尚,问道:“你能否拖住他一段时间?” 沈七岁明白,凌川指的是剩下那名九重境高手,点头道:“半炷香应该没问题!” 他二人现在还处于七重境,虽然根基未稳,但好在一个手掌七星剑匣,而另一个身怀佛门神通,实力相当强悍。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争取在半柱香之内结束战斗!” 二人顿时一惊,没想到凌川竟然想一个人干掉那两位八重境强者,以及那三名七重境武修。 不是单纯的拦住,而是将其干掉! 可不等二人说话,凌川已经腰间苍生刀杀了上去。 那名九重境强者原本已经锁定了凌川,可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敏锐察觉到一股凌厉杀机将自己锁定。 抬眼望去,只见几道流光朝着他席卷过来。 那中年男子顿时一惊,手中双刀斩出,两道刀芒宛如一把巨大的剪刀,朝着前方席卷而去,挡住了迎面射来的飞剑。 以沈七岁现在的修为,同时操控七把飞剑显得很是勉强,好在,这七把飞剑彼此气机相连,浑然一体,能减轻他不少负担。 而且,自从经历了沈青梧事件之后,他在心性上明显成熟了许多,剑道上的修为也随之精进了不少。 七把飞剑铮鸣不休,在空中横劈竖斩,看似一片杂乱,实则却暗含章法,隐约间构建出一座剑气牢笼,将那名九重境强者死死困在其中。 那名九重境强者来自离恨谷,名为涂留痕,其修为比之被姜雪庐斩杀于狼烽口的虞长恨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见他手中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将从各个方向袭来的飞剑尽数挡住。 “给我破!” 忽然,他大喝一声,手中刀芒暴涨,双刀再度斩出,将前方的青鹿与灵虚震飞出去。 两把飞剑发出颤鸣声横飞出去,沈七岁连忙以气机控制,将其召回,然而,对方却趁此机会顺着那道缺口杀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声略显稚嫩的清咤声传来,一头金毛雄狮咆哮而出,狮口大张,威震八方。 “轰……” 一声巨响,涂留痕被这道金色法印所阻,硬生生挡了回去。 他看着这头金色雄狮,眼神中满是震惊,“无畏狮子印!” 他虽然出身草原江湖,但,前些年也曾踏足过中原江湖,对于中原江湖门派,以及他们的功法招式也有一定的了解。 这无畏狮子印便是佛门神通之一,威猛霸道,可震慑宵小。 尽管施展出这道法印的一禅小和尚只有七重境,但这道法印释放出的威压却让他都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给我滚!” 涂留痕大喝一声,手中双刀再次斩出,那金色雄狮一声大吼,再度扑了上去。 “轰……” 双方硬撼一击,涂留痕连退十余步,那金色雄狮也被双刀劈开,消散于无形。 法印被破,一禅小和尚只感觉体内气息翻涌,但很快就被他强行给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七岁也再次操控七星剑阵,将其笼罩在其中。 二人虽是当今江湖中的天纵奇才,但终究只有七重境修为,若非他们身怀佛门与蜀山剑宗的强大手段,就算联手,也断然挡不住一位九重境武修。 事实上,这段时间,二人的修为都精进了不少,回想几个月前在淮州城外的江边,二人联手对抗八重境的屠夫都显得异常吃力。 虽说,屠夫这个八重所拥有的实力丝毫不亚于九重境,但他们当时应对起来远比现在吃力。 另一边,楼观岳与张怀素二人以八重境修为对抗九重境强者,战斗一开始,二人便直接落入下风。 虽说二人出自底蕴深厚的蜀山剑宗与道门,但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这并非是靠功法招式能弥补的。 四重境对上五重境的时候,或许能依靠精妙的招式与出其不意将其反杀,但,八重境想要以此反杀九重境,机会微乎其微。 毕竟,修为越高,每一重境界的差距也就越大。 二人不得已,只能将压箱底的手段施展出来,不求能战胜对手,只希望能多拖住对方片刻。 双方交手十余个回合,楼观岳二人便已经负伤。 第1104章 碾压八重境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战斗更为激烈,云书阑与不知道人联手对抗挛鞮苍,尽管二人都是先天大圆满强者,可在真正的宗师面前,依旧还是不够看。 云书阑衣袂飘飘,一身浩然气汹涌,拳掌看似轻盈,实则暗含恐怖的力量。 只见他抬手一掌拍向挛鞮苍,后者冷哼一声,抬起手中拐杖便迎了上来。 “轰……” 一声巨响,两道真气炸开,云书阑如遭重击,飘然而退,这看似稀疏平常的一击,却让他体内气血翻涌不止。 一击逼退云书阑之后,姑衍王手中拐杖横扫,携千钧之势砸向不知道人,后者身形一闪,避开这一击,同时,手中拂尘挥舞,根根丝线将其手腕缠绕。 趁着这刹那的时机,不知道人果断出手,一掌轰向姑衍王。 “找死!” 姑衍王冷喝一声,同样是一掌迎了上来。 然而,就在两人手掌接触的刹那,一道雷光自不知道人的掌心炸开,挛鞮苍手掌之上的真气直接被撕裂,一股剧痛传来。 挛鞮苍神色剧变,收回手掌一看,只见掌心鲜血淋漓,一股焦糊的刺鼻气味传来。 “掌心雷!”他咬牙冷喝,眼神中杀意闪烁,不顾手掌传来的剧痛,直接一拳轰向不知道人。 面对这霸道绝伦的一拳,不知道人没有硬刚,而是果断后退。 在他身形后退的同时,左手迅速结印,地面上的巨石迅速飞起,凝聚成一面石墙,将他这霸道一拳挡住。 “轰……”霸道拳印砸来,石墙当场碎开。 然而,不知道人却趁着这个间隙折身杀回,挛鞮苍只看到一道璀璨光芒朝着自己袭来。 霎时间,一道寒意将他全身笼罩,他认出,此乃道门杀招之一的绝脉指。 这门指法极难修炼,需要将周身所有真气强行压缩,最终凝聚到一根手指头之上。 一旦施展出来,那根手指头便是天底下最锋利的神兵,可摧毁一切。 姑衍王不敢大意,再度凝聚真气于手中拐杖之上,朝着那根手指头迎去。 就在手指头与拐杖触碰的刹那,两道恐怖真气宛如滔天洪流对冲,将二人之间的空气都绞碎。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身形暴退,宗师境强者的底蕴在这一刻完美展现出来,挛鞮苍身形飘然退出数丈,但却显得游刃有余。 反观不知道人,连退数丈之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无法压制体内翻涌的真气,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斩!” 就在此时,虚空之上传来一声冷吒,云书阑出手了,他以一身浩然气凝聚出一把巨剑,斩向挛鞮苍。 巨剑之上,浩然气翻滚,直接将虚空都切割成两半。 挛鞮苍一声大吼,只见他满头灰白发丝飞舞,整个人的气势迅猛攀升,紧接着,他抬手一掌拍向上空。 霎时间,他掌心真气弥漫,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圆盘。 那圆盘迎风暴涨,宛如一面巨大的盾牌,将挛鞮苍笼罩在下方。 “当!” 巨剑猛然斩落,那圆盘宛如薄冰一般当场碎开,但,它在炸开时所释放的恐怖力量也将巨剑震碎。 两位先天大圆满强者联手,虽然勉强挡住了挛鞮苍这位宗师,但这只是表象,并非长久之计。 若是陷入持久战,云书阑与不知道人定然不是对手。 另一边,凌川手持苍生刀,径直朝着那两名八重境强者和三名七重境武修杀去。 他并没有使用十六,一来那是杨剑神留下的剑,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使用,再则苍生刀用起来更为顺手。 见凌川独自一人朝着他们杀来,几人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之色。 尽管,此前得到的情报显示,这位北系军将领有过斩杀八重境强者的战绩,其实力绝不能以其表现出来的修为判定,但,几人依旧没将其放在眼里。 毕竟,他们这样的阵容,就算是一位九重境强者来了,多半也得饮恨。 凌川宛如猛虎下山,直接冲向几人,双方相隔数丈远,凌川身上的气势便攀升到了极致。 只听凌川一声暴喝,身形一跃而起,气海之中的磅礴真气涌入奇经八脉,最终灌入手中战刀。 那名八重境强者原本并未将凌川放在眼里,直到那一道凌空斩下的绚烂刀芒,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只见他神色陡然剧变,连忙架起手中弯刀抵挡。 “当!” 苍生刀化为一道暗金色光芒斩下,他手中弯刀当场断成两截。 不等他反应过来,苍生刀便裹挟着余威继续落下,虽然这一刀的大部分力量都被他用弯刀挡下,但仅剩下的余力于他而言,依旧带有致命的威胁。 男子浑身汗毛倒竖,迅速朝着一边闪开,可终究还是未能完全将其避开。 “嗤……” 刀芒斩落,一抹鲜血飞洒而出,男子的左臂被齐肩斩断。 “啊……” 他口中传来一声惨叫,丢掉手中短刀,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连连后退。 可凌川又岂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刚一落地,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再次扑了上去。 这让另外几名胡羯强者脸色剧变,果断拔出兵器朝着凌川围拢过来。 对此,凌川视若无睹,双目如冷电一般,将那名八重境武修死死锁定。 后者身受重伤,剧烈的疼痛让他方寸大乱,根本无心抵挡,只能连连后退,这也注定了他会死得更快。 凌川冲至跟前,手中战刀再次一击横扫,男子险而又险地将其避开,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刺目寒芒在他的瞳孔中绽放。 “嗤……” 苍生刀贯穿了他的咽喉。 男子身体一滞,双目圆瞪,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凌川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果断拔出苍生刀,此时,另外四人也已经杀了上来,三名七重境,一位八重境,就算是一位先天大圆满强者也不敢有丝毫小觑。 虽说他刚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了一位八重境强者,但,很大原因是对方轻敌,否则,他绝不可能这般轻松斩杀对方而毫发无损。 面对同时扑上来的四大强者,凌川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横刀一斩,施展出了潮引。 第1105章 以一敌四 刀锋横扫,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裂缝,那裂缝迅速往前扩散,宛如浪潮翻滚,眨眼间便形成一道滚滚巨浪。 四人脸色剧变,他们虽不清楚这是什么招式,但却能感受到这一招之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几人疯狂运转真气,以手中兵器抵挡。 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招的威力,随着那道悬空浪潮袭来,恐怖的力量直接将四人卷飞出去。 其中三名七重境武修足足飞出去两丈远,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至于那名八重境强者,虽然勉强在一丈之外站稳身形,但双臂却被震得失去了知觉,手中大环刀颤鸣不已,险些脱手掉落。 四人的眼神中满是惊骇,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年轻将领的武道修为竟如此恐怖。 “一起上,干掉他!” 那八重境武修怒喝一声,率先朝着凌川冲去,另外那三名七重境武修也顾不得体内翻滚的气血,连忙跟了上去。 在见识到凌川的恐怖实力之后,他们心里很清楚,若不齐心协力,最终的结果将是被他逐一击破。 凌川原本想着一鼓作气干掉两人,这样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压力将会小很多。 可对方的反应速度也不慢,随着那名八重境武修殒命,剩下四人迅速抱团,将凌川死死压制。 凌川凭借凌厉的招式和雄浑的真气,与这四人极力周旋,但他知道,照这样下去,自己必将被这几人消耗到油尽灯枯。 所以,他必须尽快破局。 石墙之上,苍蝇等一众亲兵满脸担忧之色,恨不得冲上去以命相搏,帮将军分担压力。 然而,凌川此前下令,他们任何人不得妄动,一个个也只能紧握刀柄,严阵以待。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聂星寒不知何时消失了。 此时的他,正躲在一片乱石林之中,手中铁胎弓拉至满弦,将一名七重境武修锁定。 “咻!” 一道破空声传来,只见一支铁箭自乱石堆中飞射而出,直奔一名七重境武修而去。 后者顿时汗毛倒竖,果断转身挥刀斩出,伴随一道交鸣声,铁箭被荡飞出去,但他心中却震惊不已。 按理说,对于七重境武修来说,区区弓箭根本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因为,这种级别的强者,无论是感知力还是应变能力都超出常人太多,可以轻松将其避开。 然而,就在刚才,他刚听到破空声,那铁箭便来到自己身边,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就在他挡下这支铁箭的瞬间,凌川也出手了。 只见他手中战刀宛如灵蛇一般刺出,直取对方胸口而去。 随着凌川对道藏的参悟和理解越来越深,他的感知力也在逐步提升,虽然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战斗上,但聂星寒的弓弦颤动声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间,他果断舍弃那名八重境强者,一刀刺向那名七重境武修。 那名七重境武修已经感受到了凌川这一刀的杀意,可他根本来不及躲避。 那名男子也是狠人,他见避不开这一刀索性不躲避,直接抬手一刀朝着凌川的咽喉削来,完全就是一副同归于尽的姿态。 在他看来,要么凌川惜命果断撤招,他那一刀将不再对自己构成威胁。 还有第二种可能,凌川死在自己这一刀之下,但,临死之前,自己的刀锋也将划破凌川的咽喉。 临死前能拉上敌军主将一起上路,于他而言也不亏。 “嗤……” 苍生刀贯穿了他的身体,可就在那名七重境武修准备出手的时候,却震惊地发现,自己一身真气仿佛被禁锢,别说出刀,连抬手都做不到。 “嗤嗤嗤……” 一道道轻响在他的身体中传来,犀利的刀芒将他五脏六腑、气海经脉全部绞碎。 那七重境武修面色因痛苦而变得扭曲,眼神中更是写满了震惊与不解,他原本准备用自己的命为赌注,与凌川同归于尽,可结果,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凌川再斩一人,但另外三名敌人也趁机对他出手。 两把弯刀劈在他的身上,铠甲鳞片当场碎了一大片,恐怖的力道更是透过铠甲,钻入他的身体之中。 “砰!” 与此同时,那名八重境强者也趁机一拳轰在凌川的胸口。 凌川的身体连连倒退,嘴角溢出一抹血迹,不过,他并未理会自己的伤势,再次朝着那名八重境强者扑去。 在他看来,那名八重境强者才是最大的威胁,只要解决了他,剩下这两名七重境武修将不足为虑。 然而,就在此时,三道身影再次从胡羯阵营中掠出,他们骑着快马来到乱石堆跟前,随即飞身而起,凭借敏捷的身形,在乱石堆中腾挪。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朝着凌川以及其他武修杀去,而是直奔周军防御的城墙冲来。 石墙之上的薛焕之目光一凝,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以弓弩压制是最好的选择,就算是八重境武修,面对威力巨大的床弩,也只能避其锋芒。 可这石墙之上摆放着两百余架床弩,同时发射之下,前方数百步将彻底化为绝地,他们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可现在的问题是,凌川、云书阑等人都在前方战斗,若发射弩箭就是无差别攻击,这断不可取。 苍蝇也看出了其中端倪,当机立断下令:“匣子弩准备!” 所有亲兵迅速取下匣子弩,但他们并未立即扣动机括,而是等对方进入五十步距离才开始发射。 五十步内,匣子弩的杀伤力不弱于弓箭,但与床弩相比,那就是天差之别,对付普通士兵还行,一旦遇上这种级别的武修,就显得不够看了。 这三人都是八重境武修,各持一口厚重长刀,长短与陌刀有些相似,但样式上又有些差异。 面对如飞蝗一般席卷而来的弩箭,他们没有躲避,而是凝聚真气于长刀之上横扫而出,那些弩箭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一般,直接被卷飞出去。 弩匣之中的九支弩箭射空,却根本没能伤到对方,而这三人却趁此机会来到石墙之上。 第1106章 引雷真诀 “御敌!”薛焕之果断下令。 那些守在投石车和床弩跟前的步兵除了随身的战刀之外,没有配备任何武器,听到薛焕之的命令,他们果断拔刀朝着这三名敌人扑去。 对于这些普通士兵来说,八重境武修有多强,他们并没有直观的概念,但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对方面前,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可即便如此,在军令传来的瞬间,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嗤嗤嗤……” 随着长刀横斩,刀锋划破身体的声音传来,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士兵直接被腰斩。 “亲兵,随我杀上去!” 苍蝇大喝一声,率领亲兵便顺着城墙冲上去。 然而,那三名八重境的胡羯武修并没有与这些云州步卒纠缠的意思,而是直接扑向投石车和床弩。 只见其中一人抬手一刀斩下,一架床弩当场粉碎。 “轰……” 不远处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另一名武修挥刀将一架投石车的支架斩断,笨重的投石车失去平衡,直接倾倒,当场摔得粉碎。 众人这才明白,对方原来是奔着投石车和床弩来的。 显然,之前他们的投石车和床弩给对方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哪怕是数万大军轮流冲锋,也难以突破他们的防线,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将他们这两件大杀器毁掉。 投石车的主体固然牢固,就算是八重境武修想要将其斩断也需要以真气加持,时间久了,真气也会枯竭。 但,为了方便拆卸和搬运,墨巡对投石车主体之外的其他部位却进行了减重,以至于这几名强者想要毁掉投石车,根本不需要对主梁下手,只需斩断支架就行。 堪比成年人腰腹那么粗壮的主梁和大腿粗细的支架,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将支架斩断。 事实上,这并不能怪墨巡,毕竟,他们根本没想过敌人会杀到阵前毁掉投石车。 而且,敌人若是有心要摧毁投石车,他们就算加固,也不是万全之策。 至于床弩,相比起投石车就要精巧很多,基本上一刀便能将其劈碎。 顷刻间,便有五六架投石车和十余架床弩被摧毁,薛焕之心急如焚,想要派兵守住床弩,奈何,石墙之上空间有限,而且,还堆放了大量的弩箭,根本容不下太多士兵。 守在石墙之上的士兵,几乎都是按照床弩所需进行分配的,然后,在石墙后方有一支队伍,进行按时轮换。 这三名八重境武修根本不管这些士兵,而是将主要目标放在床弩之上,一路劈斩过去,床弩纷纷被摧毁。 至于那些投石车,虽然在石墙后方,但同样只配备了装填石弹和操控投石车的士兵,仅凭他们,想要挡住这几位八重境武修,同样是不可能。 苍蝇、沈珏、寇悔三人分别率领一支亲兵杀来,可石墙的空间实在是太窄了,以至于他们的速度根本发挥不出来。 再加上这三名武修全程不与人纠缠,一心对投石车和床弩下手,再加上他们那恐怖的修为,零散士兵根本堵不住他们。 场中的战斗也异常激烈,率先撑不住的是楼观岳与张怀素二人,他们毕竟只有八重境修为,面对九重强者,能坚持数十回合,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但,这一番厮杀下来,二人衣衫染血,伤痕累累。 张怀素那一袭素色道袍已尽数被鲜血浸透,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伤口,好几处深可见骨, 最致命的当属小腹那一剑,前后贯穿,鲜血汩汩而出。 张怀素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双方实力本就存在天堑般的差距,更何况他此刻身受重伤,还需分出所剩无几的真气压制伤势,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足两成。 全盛时尚且不是对手,遑论现在。 不能再拖了…… 他决定,放手一搏。 对面那名九重境强者浑身杀意弥漫,一个闪身便逼至近前,手中细剑精准刺向张怀素的心口。 这一剑快如惊鸿、杀机弥漫,以张怀素此刻的状态,绝无可能避开,那人对此笃信不疑。 事实也确实如此。 张怀素无力躲避,也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他任由那柄细剑贯穿自己的胸膛。 “嗤!” 剑锋毫无阻碍地刺穿血肉,那名九重境强者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然而笑容尚未完全绽开,张怀素猛地一口鲜血喷在他脸上。 “上路吧!” 张怀素嘴里不断溢血,声音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未落,头顶骤然炸开一道惊雷。 “咔嚓!!!” 那雷声仿佛就炸在耳边,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名九重境强者猛然抬头,看到的画面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一道紫色闪电宛如灵蛇自九天垂落,直直朝他劈下。 隔着数丈,他都能感受到那道闪电中蕴含的毁灭之力。 他想避开,却骇然发现张怀素的十根手指不知何时已如铁钩般深深嵌入他的双肩,刺穿皮肤,死死锁住了他。 霎时间,他汗毛倒竖,魂飞魄散。 “轰!” 紫色闪电正中他的天灵盖,狂暴的电蛇涌入体内,宛如肆虐的洪流,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雷霆闪电,皆属天地之力,虽为人所引,其间蕴含的毁灭气息,远非恐怖二字可以形容。 “啊!” 闪电持续倾泻,将两人彻底吞没。 那九重境强者的面目扭曲狰狞,七窍流血。 闪电撕裂他的经脉,碾碎他的骨骼,最终汇聚于气海,伴随着一声闷响,气海轰然炸开,一身的修为如开闸泄洪,转瞬流逝殆尽。 而承受这份毁灭的,不止他一人。 张怀素同样在烈火烹油般的痛苦中煎熬。 他在濒死之际施展出‘引雷真诀’这是一门道门禁术,摆明了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引雷真诀同样属于道门禁术,只不过,与此前破阵子施展的‘血祭之术’和周迳玄施展的‘大道劫火’却有着本质的区别。 此前破阵子施展的‘血祭之术’以活人鲜血为引,有伤天和,若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便会借以屠戮苍生、强行提升修为。 第1107章 焚剑印 ‘大道劫火’与‘引雷真诀’则不同。 它们虽也被冠以‘禁术’,但更多在于‘不可外传,不可轻用’的告诫性质。 一来,施展此类杀招往往以施术者自身性命为代价;二来,一旦出手,威力往往失控,难免伤及无辜。 故此,道门对这些术法看管极严,寻常弟子连见都无缘,唯有长老级别的门中栋梁,方有机会修炼。 张怀素身为道门六大祖庭之一龙虎山的长老,自然有此资格。 至于周迳玄是从何处习得‘大道劫火’,就不得而知了。 雷霆渐歇,电光散尽。 原地只剩下两尊漆黑的雕塑,依旧保持着死前的姿态。 那九重境强者的细剑贯穿张怀素的胸膛,而张怀素的双手,仍死死嵌在敌人的双肩。 一阵微风吹过,两具焦躯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只有那把被雷电烤得通红的细剑掉落在地上。 张怀素,以道门禁术拼死一位强敌,由此可见,这禁术的威力有多恐怖,也难怪需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来施展了。 另一边,楼观岳身上刀伤不下十处,但他也用手中长剑在对方左肩和小腹各留下一个血洞。 非是他剑术平庸,而是双方的境界差距让他那些精妙剑术纷纷被化解。 楼观岳一剑刺出,被对方巧妙避开,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刀芒斩落,直接将楼观岳的右臂斩断。 “嗤!” 鲜血喷洒而出,楼观岳紧咬牙关,施展御剑之术,操控掉落的长剑刺向对手。 这冷不防的一剑,让那对手为之一惊,毕竟,此前的战斗中,从未见他施展御剑之术。 面对这迎面刺来的一剑,他不敢大意,猛然运转真气,一把将其抓住。 剑身颤鸣不已,似乎要挣脱那只大手的束缚,奈何那大手之上弥漫着雄浑的真气,将其死死禁锢。 见到这一幕,楼观岳将心一横,果断结出一道剑印。 “师兄,不要!” 不远处,见到这一幕的沈七岁惊呼一声,满脸的惊慌之色。 他比谁都清楚,楼观岳此时结出的这道剑印意味着什么,那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焚剑印。 焚剑印,并非是字面的以火焚烧,而是玉石俱焚。 道门有禁术,蜀山亦有类似的杀招! 此时,楼观岳根本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只见他将那道剑印重重拍在自己的胸口。 “给我破!”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那把被对手抓在手中的长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状态,当场发出一声悲鸣。 “叮!” 一声脆响,那把正在剧颤的长剑自主断开,一截三寸长的剑尖以决然的姿态射向那名九重境强者的眉心。 那名九重境强者瞳孔猛然一缩,他简直不敢相信,楼观岳竟然还有这等同归于尽的手段。 这么近的距离,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是躲避,只能竭尽全力运转真气,想要挡住这三寸剑尖。 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拍,剑尖刺穿他的眉心。 “嗤……” 他身形一顿,凝聚在手上的真气宛如轻烟一般散去,随即,身体仰面倒下。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八重境的剑修手里。 见到对手殒命,楼观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楼观岳……不曾……辱没蜀山,威名!” 音落,气绝! 沈七岁目眦欲裂,悲痛欲绝。 这也导致他无法专注操控剑阵,被涂留痕抓住机会将剑阵破开,冲了出来。 “小杂种,去死!” 涂留痕怒声暴喝,他堂堂九重境高手,竟然被一位七重境的蝼蚁困住这么久,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耻辱。 期间,他曾好几次将剑阵撕开,眼看就要脱困的时候,那小秃驴就出手将自己挡住,随后便再次陷入剑阵之中。 此时,他趁着沈七岁内心波动导致剑阵有缺,再一次冲了出来,刚脱困,他便施展出蓄势已久的一击,直接朝着沈七岁斩去。 一禅小和尚见状,迅速挡在沈七岁面前,双手结印,凝聚出一口金色大钟。 “当!” 两道绚烂的刀芒斩在金钟之上,那符文遍布的金钟瞬间布满了裂痕,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大钟当场炸开。 小和尚嘴角溢出鲜血,可他还来不及喘息,那双刀便再次斩落下来。 “喝!”小和尚一声轻吒,双掌齐出,拍向上空,两道金色掌印迎向那双刀。 “轰……” 金刚伏魔掌虽然挡住了这两把弯刀,但,那凌厉的刀芒却将那双金色掌印绞碎。 “七岁,小僧快顶不住了!”小和尚口吐鲜血,虚弱地说道。 “二驴!” 这沈七岁如梦初醒,见到一禅受伤,他内心满是自责,都怪自己分心,不然他也不会受伤。 不过,眼下并不是自责的时候,他再度操控七星剑阵,朝着涂留痕杀去。 “给我滚!” 涂留痕暴喝一声,双刀之上寒芒暴涨,先后将数把长剑震飞,沈七岁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他长时间施展御剑真诀操控七星剑阵,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而另一边,凌川已经将剩下那两名七重境武修斩杀,只不过,他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身上的铠甲破了好几处,鲜血从内衬渗透了出来。 这副铠甲,扛住一般的刀枪箭矢没问题,但,武修的每一次出手,都会将真气灌注于兵器之中,这铠甲很难彻底扛住。 但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能帮凌川抵消一部分力量,减轻伤势。 此时,那名八重境武修面色无比凝重,此前便听说,凌川战力恐怖,可斩八重境武修,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一战,他算是领教到了,此人的实力比传说中更加恐怖,一般的八重境强者与之单打独斗,根本没有胜算。 对方一上来,便以霸道绝伦的姿态斩杀了一位八重境强者,随后,又在围攻之中,先后干掉了三名七重境武修。 此时,虽然凌川已经受伤,但那睥睨天下的气势与犀利无双的眼神,却让他心生怯意。 只可惜,凌川根本不会给他脱身的机会,手持战刀直接扑了上去。 第1108章 穹庐盖野 此前,凌川以一敌四,尚且能游刃有余,现在一对一,他更是大开大合,一面将霸道雄浑的真气融入战刀中,将对手的气势碾压。 另一面,以精妙娴熟的刀法攻其要害,一连十余招下来,那名八重境强者只能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可凌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记寒星贯月刺向其胸口,那人脸色大变,连忙挥刀将其荡开,身形也迅速后退。 凌川顺势一记回风拂柳,势大力沉的一刀斩向他胸前,那名胡羯八重境武修只能双手架起手中大环刀抵挡。 “当!” 两刀相撞,比苍生刀更为厚重的大环刀竟然被劈出一道豁口,恐怖的力量更是让男子连连后退,震得刀背上的圆环颤动不已。 凌川飞身一脚踢在他胸口,这一脚灌注了雄浑的真气,结结实实落在其胸口。 “噗……” 男子再也承受不住,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凌川的进攻环环相扣,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更为可怕的是,凌川的刀法刚猛而不失细腻,迅疾而不失精准,每一次出手,都会给他带来致命的威胁。 更让他震惊的是,此人的真气之雄浑,堪称举世罕见,虽然自己看不透他的境界,但他以一敌五,激战了这么久,真气别说枯竭,连疲软的迹象都看不到,这完全就是一个没有短板的恐怖对手。 那名八重境强者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感觉双目一阵刺痛,那是一道绚烂到极致的刀芒,自下而上朝着他席卷而来。 这一刀之快,快到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刀之凌厉,哪怕刀身划过他的身体,他也没有察觉到丝毫疼痛,只有一股淡淡的凉意从身体中穿过。 “嗤……” 一抹血花自胸口炸开,男子下意识地垂下目光,结果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以一种不符常理的形式倒下。 原来,凌川这一刀,已经将他的身体斜斩成两截。 这一刀自阎鹤诏的阎罗刀中脱骨而来,只不过,凌川融入了自己对于刀法的理解和运用,虽然在招式上截然不同,但依旧带着阎罗刀的神韵。 凌川以一敌五,大杀四方,将这五名强者斩杀。 他看向石墙方向,那里,三名八重境强者正在肆意摧毁投石车和床弩,面对这种级别的强者,普通士兵根本挡不住。 凌川正准备冲过去,却发现,涂留痕已然挣脱了七星剑阵的束缚,扑向沈七岁二人,一禅小和尚全力出手,可彼此间相差了两重境界,他根本不是对手。 “小杂种,受死!” 涂留痕怒喝一声,举起战刀斩下,可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发现,一道更为绚烂,更为霸道的刀芒将自己笼罩。 他转过目光看去,只见身着残破铠甲,浑身鲜血的凌川不知何时已经杀了过来。 这让涂留痕内心为之一惊,一方面是,凌川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掉了两名八重境强者和三名七重境武修。 另一方面是,凌川施展出的这一刀,就算是他这位九重境强者,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这一刀,出自杨斗重的‘归一’,无论是气势还是威力都毋庸置疑。 面对这霸道绝伦的一刀,他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要么视若无睹,继续攻向一禅小和尚,要么临时变招硬接凌川这一刀。 最终,他还是缺乏了破釜沉舟的勇气,选择了后者。 只见他疯狂运转真气,灌注于双刀之中,可随着凌川这一刀落下,他双刀之上的真气瞬间溃散。 不仅如此,恐怖的力道落下,更是让他的双脚直接陷入地下一尺有余。 “噗……” 涂留痕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这霸道而恐怖的一刀,将他体内经脉震断了不少,真气宛如脱缰的野马在体内乱窜。 之前与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缠斗这么久,他都是毫发无损,结果,凌川只出了一刀,便将他重创。 这不仅让涂留痕难以接受,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二人同样是震惊无比。 此前,他二人被冠以当今江湖年轻一辈的天才,可在认识凌川之后,他们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天才。 想当初,他们在定州相遇的时候,凌川才刚刚踏入修炼之路,短短两年时间不到,他竟然已经能与九重境强者争锋了。 这相当于,很多人几十年苦修都未必能达到的成果,凌川只用了短短两年。 凌川收刀来到二人跟前,问道:“半炷香到了没?” 沈七岁满头大汗,摆手道:“谁还有心思记那个?” “你要是再不出手,我跟二驴怕是要交代了;但你出手之后,我感觉自己道心不稳了!” 有了凌川的加入,这场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此前,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联手,勉强能与他打个平分秋色,而凌川也有与他一战的实力,现在,同时面对三人,他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凌川看了一眼城墙方向,数十架投石车和两百余架床弩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就算赶过去救援也意义不大,索性集中精力,干掉涂留痕再说。 而另一边,陆长宁与贺迦珩这场宗师的交手也到了即将分出胜负的阶段,二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空交手,宛如仙人临尘一般。 虽说陆长宁刚才突破到宗师境,但他所表现出的实力却让贺迦珩这位老牌宗师为之震惊,一番交手下来,自己完全被对方死死压制,始终处于下风。 而且,他隐约觉得,对方还留有余力,这让他又惊又怒。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就算不败,道心也得崩溃,所以,他决定施展出自己的杀招。 只见他双手持剑直指苍穹,大喝道:“穹庐盖野!” 霎时间,天穹裂开,无数剑芒垂落,每一道剑芒都锋利无匹,可轻松斩杀一般的九重境强者。 恍惚间,这片虚空直接变成了剑的世界,无数剑芒将陆长宁笼罩在下方,凌厉的剑气更是将整片虚空绞碎。 “杀!” 随着贺迦珩一声大吼,手中长剑垂落,直指下方的陆长宁。 第1109章 杀你应该足够了! 面对这惊世骇俗的一剑,陆长宁神色不改,只是将手中的金刚伞撑开。 “嗡!”就在金刚伞撑开的刹那,伞面之上亮起一道道符文,在真气的催动下,这些符文仿佛活过来一般,在伞面上游走。 这把金刚伞的来历可不简单,乃是上一代墨家巨子用了三年时间才打造而成。 整把伞都是用玄铁打造,坚固异常,就算是那看似极薄的伞面,也能防住刀枪箭弩,收拢可作为棍、鞭、锏以及短枪等兵器使用。 而且,伞骨和伞柄之中都藏有暗器,令人防不胜防。 这些,都还属于凡俗手段的范畴,真正耗时费力的是,那位墨家巨子竟然在伞面之上铭刻了大道阵纹。 只需运转真气,便可激活伞面之上的法阵,而且,修为越高,法阵所能展现出的威力也就越恐怖。 “当当当……” 剑芒如雨点垂落下来,只不过,全部被金刚伞挡住,根本伤不到陆长宁分毫。 若是有人仔细看会发现,绝大部分的剑芒甚至都没有击中伞面,便被伞面上浮现出的阵纹给绞碎了。 见这一招伤不到陆长宁,贺迦珩再次舞动手中长剑,只见悬浮在上方的剑芒迅速凝聚在一起,变成一把巨剑,朝着陆长宁直刺下来。 陆长宁微微抬头,仿佛他的目光能穿透伞面,看到上方的景象一般。 “这一招之前就用过了,你就没其他招数了吗?”这句话带着挑衅,更是带着嘲讽。 “狂妄,你不过刚刚才踏入宗师境,真当自己无敌了吗?”贺迦珩怒喝道。 陆长宁冷笑道:“无敌不敢当,但杀你应该足够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果断收拢金刚伞,将其变成一把短枪,单手执起,刺向上方落下的巨剑。 两者碰撞的刹那,巨剑当场炸开,肆虐剑气将这片空间都绞碎。 然而,就在此时,贺迦珩再次出手了,只见他身形一闪,径直从原地消失,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另外一个方向。 他仿佛能随意跨越虚空一般,每一次眨眼间便出现在数十丈之外,每次出现都是一闪即逝,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陆长宁立身在原地,神色一片平静,他没有刻意去捕捉对方的身影,到了他这个境界,神识比眼睛更好用。 片刻间,贺迦珩的身影便在他周围腾挪了数十次,终于他出现在陆长宁的身后,抬手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这一剑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触碰到了陆长宁的衣袍,然而,当长剑穿过陆长宁的身体,他才发现自己这一剑落空了,他刺中的不过是一道虚影。 至于陆长宁的身影,则是出现在十丈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贺迦珩神色微微一惊,但他并未停留,直接消失在原地。 当他下一次出手的时候,他已经来到陆长宁左侧,又是一剑刺来,这一次,陆长宁没有躲,而是抡起手中金刚伞,轻松将这一剑荡开。 贺迦珩的身影快到极致,以至于,在地面之上那些凡人看起来,虚空中仿佛有无数个贺迦珩,从不同的方向对陆长宁发起进攻。 然而,陆长宁就像是长有三头六臂一般,每一次都能精准将他的长剑挡下。 整片虚空中,尽是金铁交鸣之声,眨眼间,二人便交手上百次。 忽然,贺迦珩再次现身,一剑刺向陆长宁,可他震惊地发现,就在他刺出这一剑的时候,对方手中的金刚伞已经先一步朝他刺来。 “噗……” 锋利的伞尖刺中贺迦珩的肩头,一抹血花绽放而出。 贺迦珩一个闪身出现在十丈之外,他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一脸震惊地看着陆长宁。 他的这套身法极其精妙,再加上宗师境强者对气息的隐匿,他自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识破。 然而,除了第一次险些得手,后面的每一次出手,似乎都在对方的预判之中,最后一次,陆长宁更是抢先一步出手,反伤了自己。 “就这?”陆长宁一脸冷笑地看着他。 贺迦珩满脸愤怒,愤怒之余是无尽的后怕。 此人的实力,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他虽然刚才踏入宗师境,可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是当世最顶尖的存在。 他知道,想要击败对方,必须全力以赴,不留后手。 只见他身上的气势陡然飙升,隐隐有要跨入陆地神仙的架势。 见到这一幕,陆长宁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抹认真。 陆地神仙境,可遇不可求,它需要在特定的心境下,达到某种契机才有可能进入,一旦跨入陆地神仙境,那就是真正的无敌天下。 但,古往今来,很多宗师境强者一生也只进入过陆地神仙境一次,唯有白惊霆,自当年踏入陆地神仙境之后,便常驻此领域,从未跌落。 可以说,陆地神仙就是宗师境升华的体现,不过,想要进入这个领域,实在是太苛刻了。 贺迦珩的气势一路飙升,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一般,整片虚空都仿佛在跟随他的呼吸一起颤动。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未能跨入陆地神仙境,在宗师境巅峰状态停了下来。 贺迦珩眼神中也闪过一丝黯然,自当年他在机缘巧合之下跨入陆地神仙之后,便再也没能进入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以后怕也难了。 原本以为,今日已经被逼入绝境,自当能重入陆地神仙,只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即便如此,于他而言也足够了。 “自我入宗师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倾尽全力之人,你足以自傲了!”贺迦珩的声音如黄钟大吕,震得虚空隆隆作响。 陆长宁冷笑一声,说道:“本以为你能进入陆地神仙境,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了!” “即便没能入陆地神仙又如何?现在我要杀你,就跟碾死一只蝼蚁那么简单!”贺迦珩成竹在胸,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使出你的最强一招吧,否则,你没机会了!”陆长宁也不再废话,示意他出手。 事到如今,见对方还敢挑衅自己,贺迦珩简直怒不可遏,“你是在找死!” 随着话音落下,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第1110章 蜉蝣见青天 刹那间,这片虚空温度骤降,漫天飞雪无声飘落,天地一片素白,恍若置身冰雪之境。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而恐怖的剑势从贺迦珩体内涌出,直接融入这漫天飞雪之中。寒风席卷,飞雪乱舞…… 一片雪花贴着陆长宁的胸前飘过,竟将他的衣衫划开一道口子。 陆长宁神色微凝,握住金刚伞的伞柄轻轻一拧,机括轻响,他竟从伞柄之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出鞘时寒芒四射,陆长宁身上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仿佛这一刻他自己便是一把剑,一把锋芒无匹的绝世利剑。 “你自恃剑道超绝,可曾听闻我中原有一位广陵剑神,一剑大江东去,撼天动地?可曾听闻蜀山剑首萧剑离,人剑合一、天下无双?还有那位久居苍山竹海的白衣剑仙,一念动千里,飞剑取人头?” 陆长宁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出口,都如万剑齐鸣,虚空为之震颤。 “哈哈哈哈……”贺迦珩仰天大笑,“你说的这些,老夫自然听说过,只可惜,你不是他们!” 陆长宁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陆某与他们相比,确实差了太多,但我也有我的一剑,让你看看,什么叫‘蜉蝣见青天’!” “不知死活,我送你上路!”贺迦珩暴喝一声,手中长剑斩落。 顷刻间,漫天飞雪凝为剑气,这片虚空直接化作剑气的世界,将陆长宁笼罩其中。 “大雪崩!”贺迦珩大喝。 只见漫天大雪倾泻而下,宛如雪崩,每一片飞雪都是一道剑气,数之不尽的飞雪将陆长宁彻底淹没。 陆长宁傲立虚空,任由无尽剑气朝自己涌来,他没有退避,只是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刹那间,陆长宁仿佛与手中长剑合为一体,那并非是与萧剑离的人剑合一,而是意境上的合为一体。 事实上,陆长宁还是站在那里,手中的剑还是剑,人也还是人。 他没有挥剑。 只是将剑尖斜斜指向天空,仿佛在向这苍天借一抹颜色。 风停了,雪停了! 那铺天盖地的剑气,竟也在这一瞬凝滞,不是被挡下,而是像忘了该怎么落下。 贺迦珩心头猛然一跳,他透过漫天飞雪,看见陆长宁的剑尖上,有一点微光亮起。 那光很淡,淡得像晨曦未至时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青,但它出现的那一刻,漫天飞雪尽数黯然。 光从剑尖升起,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铺展,不是刺目的爆发,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染透了整片虚空。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可再次睁眼,陆长宁竟然消失不见了。 贺迦珩猛然抬头。 只见头顶之上,那由他引以为傲的剑气织成的风雪天幕,竟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劈开,而是像幕布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一角。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天!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片天空,没有雪,没有云,没有风,没有尽头。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青,亘古如斯,浩渺无涯。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未抬头去看。 此刻,他终于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大雪崩”变得可笑。 那些狂暴的飞雪剑气,在这片青天之下,不过是尘埃之于星河,水滴之于沧海。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数十年的修行、杀意、狂傲,在这片天面前,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忽略! 就像深秋池塘里,朝生暮死的蜉蝣,拼尽全力煽动翅膀,以为自己在飞翔。 而青天就在头顶,沉默地俯瞰,从未记得它的存在。 贺迦珩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蜉蝣见青天’不是看见了敌人,而是看见了自己的微不足道。 陆长宁立于那片青光之中,衣袂不动,长剑斜指。 他没有看向贺迦珩,目光投向那片无垠的青天,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 然后,他轻轻放下了剑。 没有剑气,没有杀招。 那片青天,却像一座无形的山,缓缓压了下来。 贺迦珩喉头一甜,竟生生被那股无形的威势震得倒退三步。 他拼命想挥剑,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如铅,不是陆长宁封住了他,是他自己的道心,在那片青天面前,碎了! “你……陆地神仙!”他嘶哑开口,声音颤抖。 陆长宁终于将目光移向他,平静道:“你看见了?” 是的,他看见了。 可惜,看见的那一刻,他已经败了。 陆长宁没有杀他,而是提着剑,脚踏虚空,缓步离开。 半空中,贺迦珩神情呆滞,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他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忽然,陆长宁挥手掸去衣袖上的一片雪花,那雪花径直朝着身后飞去,最终,不偏不倚印在贺迦珩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那停滞在半空的飞雪、剑气宛如水中倒影一般化为虚无,那片青天也在刹那间消散于无形,这片虚空恢复了他本来的面貌。 唯有印在贺迦珩眉心的那片雪花逐渐变成红色,紧接着,贺迦珩的身体从虚空缓缓坠落。 宗师之战就此落幕,陆长宁在压力之下突破到了宗师境,随后,又再次跨入陆地神仙境,一剑斩杀了天山剑庐第一高手贺迦珩。 另一边,凌川与沈七岁以及一禅小和尚联手,将涂留痕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这位九重境高手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拼着挨了小和尚一记重拳,身体横飞出去,然后趁机摆脱几人,朝着胡羯大营的方向逃去。 然而,沈七岁早有防备,七把飞剑迅速赶过去,将其拦住。 “嗤嗤嗤……” 这一次,他再也未能挡住,被几道剑气贯穿身体,当场殒命。 自此,现场就只剩下最后一场战斗,那就是云书阑与不知道人联手对抗挛鞮苍这位宗师。 事实上,他二人的处境并不乐观,尽管云书阑已经达到先天大圆满境界多年,不知道人更是被誉为道门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年纪轻轻便精通道门众多术法。 然而,他们对上的是一位宗师,而且还是一位驻足宗师境多年的老牌宗师。 第1111章 书生浩然气 二人手段齐出,拼死一战,最终也只是勉强将对方挡住,而且,这连番厮杀下来,二人还受了不轻的伤。 不知道人嘴角带血,体内气息翻涌,但,他还是强行施展出道门神通混元印。 只见一方土黄色龙钮大印出现在虚空中,大印上方的真龙栩栩如生,释放出恐怖的威压。 与此同时,云书阑也果断取下腰间那卷竹简,直接抛上高空。 顷刻间,三十六片竹简散开,根根竖起,在空中自行排列成一个圈。 “轰……” 一声闷响传来,那竹简迅速放大,原本一指宽、一尺余长的竹简瞬间放大成,化为一张张三尺宽,一丈于长的巨大木板。 那些巨大竹简悬浮在空中,宛如一个巨大的栅栏,将挛鞮苍笼罩在其中。 云书阑脚踏虚空,一步步靠近,疾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云书阑嘴唇轻启,念念有词,与此同时,那一块块巨大竹简上的字竟然随着云书阑的声音亮了起来,变得金光璀璨。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每念出一个字,竹简之上所对应的字就会随之亮起,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力一般。 紧接着,那些竹简开始燃烧,顷刻间化为灰烬飘散,只剩下那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字悬浮在空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云书阑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低声呢喃,到现在的掷地有声,当他念到最后那句‘为万世开太平’之时,已是声如惊雷,在天地间炸响。 随着他声音落下,那悬浮在虚空中的所有字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直接化为一道道符文,彼此相连,形成一张大网,将挛鞮苍死死困在其中。 这一刻,哪怕是挛鞮苍这位老牌宗师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些字看似毫无杀伤力,但却自带一股浩然正气,不仅能禁锢他的肉身,更要摧毁他的意志。 上方,那方巨大的混元龙钮大印也开始发力,携天威之势压落下来。 挛鞮苍脸色剧变,只见他猛然将自身状态提升到巅峰,真气如汹涌浪潮席卷,手中拐杖也绽放出璀璨光芒。 “给我破!” 一声大吼,令天地震颤,那龙钮大印溃散,三十六片竹简之上的字符也接连炸开,云书阑与不知道人气机受创,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反观挛鞮苍,他嘴角带着血迹,浑身上下更是鲜血淋漓,整个人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宗师境强者的风范? 最主要的是,这一击确实让他遭受了重创,经脉受损,体内真气一片紊乱,久久无法平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堂堂宗师境强者,竟然会被这两个先天大圆满修士所伤。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二人使出最后的杀手锏虽然让自己受伤,但自身也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再战。 “陪你们玩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挛鞮苍目露杀机,咬牙说道。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一股恐怖到令他颤栗的气息从不远处席卷而来,仿佛,在那股气息面前,自己就如蝼蚁一般渺小。 他猛然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亘古如斯,浩渺无涯的天穹,天穹之下,立着一道身影,一袭黑衣,手持长剑,宛如天神俯瞰世间。 “陆地神仙!” 挛鞮苍艰难吐出四个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尽管对方的气机没有锁定自己,他依旧浑身冰冷。 逃!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尽管自己是一位宗师,在一尊陆地神仙面前,也没有任何胜算,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犹豫,直接飞身朝着胡羯大营逃去。 堂堂宗师,竟然被吓退,这要是传出去,定会成为百年笑柄,但,若是知道他是被一尊陆地神仙吓退,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 狐悲山峡谷之中,惨烈的战斗还在继续,三千六百余云州老卒历经一天两夜的鏖战,已经只剩下不足一千人。 然而,敌人却依旧在亡命冲锋。 此时,他们已经退守到第二道防线,前面的峡谷已经被尸体填满,鲜血在峡谷中汇聚成一滩滩的小水洼。 乌恩与白舂二人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群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兵,摧毁他们的防线简直易如反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些老兵的战斗意志竟然如此顽强。 尽管他们穿着的都是老式铠甲,手中拿的也是老式战刀,很多人还是缺胳膊少腿,就算身体健全的,也已经垂垂老矣。 然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中,他们非但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反而付出了比对方更为惨烈的代价。 这一天两夜厮杀下来,他们损失了五六千人,虽说几千兵力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要知道这五六千人是死在那群云州老卒的手中,他就感觉前所未有的憋屈。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继续冲,哪怕是用命去填,也要从这条峡谷杀出去。 他不知道现在云州战场是什么情况,但此前大汗已经连续多次下令,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支援,由此可见,那边的情况定是十分危急。 此时,峡谷之中还剩下八百云州老卒,几名老校尉均已战死,活着的人中,军职最高的是程千韧。 “各位老哥哥,再咬牙坚持一下,哪怕是多守半天,多守一个时辰,凌将军那边的胜算就会多一分!”程千韧咬牙说道。 “程小子,你他娘的留着力气多宰两个敌人吧!”一名满身是血的老兵说道,“咱们云州军可没有孬种,哪怕是战到最后一人,也绝不退缩!” “这帮狗日的想要过去,就只能踏着咱们的尸体过去!”另一名老兵说道。 战斗到现在,弩箭早已耗尽,敌人每一次冲锋,他们都只能用血肉之躯去阻挡。 峡谷之中的尸体越来越多,程千韧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 每一次少一百人,不需要分配任务,也不需要他去点名,哪怕明知必死,但他们的眼神中只有坚定与从容。 一次,两次…… 第1112章 壮哉,我云州军! 又是三个时辰之后,队伍就只剩下最后百余人了。 程千韧紧握着手中的战刀,仰头看向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空,呢喃道:“将军,咱们尽力了!” 紧接着,他们分掉最后的几壶酒,又将仅剩下的几坛火油浇在身上。 “老哥哥们,该咱们了!” “用咱们这些老家伙,换一些年轻的云州男儿活下来,值了!” “走吧,别让前面的兄弟们等太久!” “杀……” 最后一批云州老卒,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程千韧冲在最前方,他手起刀落,将一名胡羯士兵枭首,紧接着又是一刀刺出,贯穿了第二名敌人的胸膛。 第三人,第七人,第九人…… 程千韧一口气斩杀了九名敌人,他身上的铠甲也被人一刀刺穿,他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一刀,将敌人抹了脖子。 “杀……” 一声声悲壮大吼在峡谷中响起,这是云州老卒最后的绝唱。 时隔四十年,他们用这副残躯,在云州军的战功碑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随着时间的推移,峡谷之中的喊杀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程千韧一人。 而他,此时也已经是遍体鳞伤,好几把弯刀都插在身体之中,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敌人的尸体。 对面那些胡羯士兵哪怕见惯生死,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一时间很多人都被吓得不敢上前,尽管他们知道,程千韧已经是油尽灯枯,他们只要冲上去就能将对方斩杀。 可当他们看到那具立于尸山血海中的身影时,总会忍不住发怵,特别是那双眼神,宛如地狱的修罗,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程千韧确实已经力竭了,别说是杀敌,若非冲锋之前他用布条将苍生刀死死绑在手上,此时,他连刀都拿不动了。 只见他缓缓抬手,从腰带上取出一只火折子,拔开盖子,峡谷中的风便自动将其吹燃。 “轰……” 火折子落地,将地上那些云州老卒的尸体点燃,顷刻间,便化为一片火海。 程千韧也被大火吞噬,可他依旧站立不倒,用尽最后力气,大吼道:“壮哉,我云州军!” 恍惚间,他听到后方峡谷中传来喊杀声,他也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援军到了,他想要回头去看看,却根本无力转身。 “程老都尉!” 一声暴喝自后方峡谷传来,紧接着,一面死字旗出现在峡谷之中,洛青云到了,他带着三千多军奴日夜兼程赶来。 此前,他已经知道云州老卒出关的消息,本想着尽快赶来将他们换下,他本就比云州老卒晚出关一天,从云岚县赶过来,又用了一天多的时间。 等他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云州老卒的悲壮谢幕。 洛青云目眦欲裂,热泪滚落,就算是那些死字营的军奴,也被这悲壮的场景感染,一个个紧咬牙关,死死攥着手中兵器。 “死字营,为云州老卒送行!” 洛青云大吼一声,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胸甲之上。 身后这些才从死字营中出来的军奴并不明白此举的含义,但还是学着洛青云的样子,捶打着自己的胸甲。 “咚……咚……咚!” 声音从杂乱变得整齐,宛如战鼓雷动,这一刻,那些军奴似乎懂了! 终于,火势渐小,洛青云已经能透过火焰看到对面那些敌人的面孔。 “死字营,随我冲杀!” 洛青云再次大喝一声,他不等大火彻底熄灭直接带人杀了上去。 这些军奴才从死字营中出来,本就是满身戾气,刚刚又目睹了云州老卒的壮烈场面,一个个感觉体内的热血在沸腾燃烧,纷纷跟着洛青云杀上去。 那些胡羯士兵本以为,云州老卒死光了他们就能顺利通过,谁曾想,又来了一支队伍。 而且,这支队伍大多都是年轻人,虽然不少人身形消瘦,但身上的铠甲却鲜亮如新,手中战刀更是寒光慑人。 最主要的是,他们身上自带一股戾气,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那眼神让人看了发颤。 “杀……” 洛青云身先士卒,手中长槊一记横扫,当场将几名敌军扫飞出去,紧接着当头一棒,直接将正前方那名敌军的头盔打瘪,红白之物流了一地。 其他人见状,内心的杀意更是彻底被点燃,一个个宛如饿昏头的猛兽,直接朝着敌人扑去。 那些胡羯士兵当场被吓破胆,连连后退。 洛青云等人一路追杀,最终一直追到此前云州老卒布置的第一道防线跟前才停下来。 白舂得知,云州老卒死完之后,又来了一支死字营,他气得直骂娘。 “我管他死字营,活字营,通通给我杀光他们!”白舂再次下达了死命令。 很快,胡羯大军再度开始冲锋,双方在这狭窄的峡谷中展开争夺。 这些死字营虽然没有经过正规操练,但凭着一股狠劲,也勉强能挡住敌军的冲锋。 而且,死字营之中,本就有不少人此前是北系军,还有一些是江湖中犯了罪,被发配到死字营的,这些人的身手同样了得。 新一轮的攻守战再度拉开序幕,只不过,这一次守方已经从云州老卒变成了死字营。 赶来的路上,洛青云便给他们下达了死命令,死守狐悲山口,战死者编入军籍,家人可领取恤银。 此外,他还从队伍中挑选了一批曾经的边军组建督战队,由朱桓担任队长,并亲口给朱桓下达命令。 后退者,斩立决! 死字营成员多为青壮年,毕竟在死字营那种地方,年老体衰的活不了多久。 可他们大多数都没有作战经验,对于很多人来说,这都是第一次穿铠甲,拿武器上阵杀敌。 洛青云也不愧为禁军出身的将领,他很快就列出一些简单易懂的阵型常识和杀敌要领,先讲给督战队成员,然后又让督战队成员传达全军。 虽说,此举能起到的效果并不大,但这种时候,能提升一点是一点。 相比起之前云州老卒的悲壮决然,死字营同样是悍不畏死。 洛青云不知道此前云州老卒的战术,但他观察环境之后,也默契地做出了与之前云州老卒同样的策略,每次派一支百人小队冲锋杀敌。 第1113章 死字营赶到 虽然他们的战场经验不足云州老卒,但好在年轻力壮,而且,他们穿戴的是新式云州军轻甲,防御力比之前云州老卒的老式铠甲好了很多,相当于他们在战场上多了几条命。 事实上,当时云书阑也提议给这些云州老卒派发新式铠甲,不过他们都拒绝了。 用他们的话说,他们只有一次冲锋的机会,就算活下来,也没有再战之力,把新甲留给年轻士兵们作用更大。 可即便如此,死字营每次冲锋的成员,都没有活着回来的。 峡谷中的尸体又铺了几层,死字营在第一道防线死守了一天一夜,不得不退到此前云州老卒修筑的第二道石墙,也就是他们赶来的时候,亲眼目睹程千韧壮烈殉国的地方。 洛青云中途带队进行了数次冲锋,其目的是振奋士气。 历经一天一夜的死战,三千余死字营成员战死过半,无一受伤! 洛青云也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他只是告诉自己,能守多久守多久。 历经数日死战,胡羯大军累计伤亡已经上万,听到这个数字,无论是乌恩还是白舂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主要的问题是,他们现在还被堵在这里过不去,后方大军传来消息,他们随军粮草已经不多了。 二人心急如焚,可在这种环境,除了下令加大进攻力度,别无他法。 塔拉草原忠骨岭。 白天,双方武修展开了一场激烈厮杀,结果胡羯大败而归,两位宗师,三位九重境强者,两位八重境外加三位七重境武修。 如此强大的阵容,结果因为陆长宁的临阵突破,硬生生改写了结局,让他们损失惨重。 除了挛鞮苍这一位宗师逃回来之外,其余强者全部殒命,其中还包括贺迦珩这位剑道宗师。 如此巨大的损失,就算是对于草原江湖来说,也是一次浩劫,毕竟,宗师境强者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地摊货,无论是中原武林还是草原江湖,都是极少的。 周军阵营中,沈七岁满脸悲怆,他小心翼翼收起楼观岳的断剑和遗体,回头一并带回蜀山安葬。 一禅小和尚盘坐在石墙之上,默念着往生咒,为灰飞烟灭的张怀素超度。 这一战,虽说他们胜了,却也是惨胜,张怀素与楼观岳两人惨死,其余参战之人皆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凌川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便召集一众将领前来议事。 众人皆是满脸担忧,询问凌川的伤势,凌川告诉大家不用担心,自己伤势并无大碍。 随即,凌川示意大家坐下,说道:“兄弟们,决战的时刻到了!”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凌川抬起目光从帐中一众将领脸上扫过,他们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兴奋,这让他顿时哭笑不得。 “我是说,决战时刻到了,不是去捡军功!” 众人纷纷露出笑意,唐岿然率先起身,说道:“将军,别的不说,你把那天虎屠龙军留给我就行!” 自从得知天虎屠龙军来到云州战场,玄甲营全军上下就一个念头,那就是踏着他们的尸体,走上当世第一雄甲的宝座。 赵襄也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将军,实不相瞒,开战这么久了,无论是夜枭营、雁翎骑还是玄甲营的兄弟们,都已经跟敌人交过手了,唯独咱们云州步卒,连战刀都没出过鞘,只能用投石车和床弩远程压制,兄弟们已经有意见了!” 凌川自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回答道:“你告诉手下兄弟们,现在投石车和床弩都没了,我马上就会让他们上战场去杀个痛快!” 紧接着,凌川继续说道:“算算时间,三千多云州老卒怕是已经没了,也不知道洛青云能否及时赶到!”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都浮现出凝重之色,眼神中更是涌现出深深的敬意。 前有靖州五百老兵火甲焚粮道的决绝,后有三千六百云州老卒死守狐悲山的悲壮。 尽管他们已经离开军营多年,但,一日为边军,一生是边军。 或许,那身铠甲早已经长在他们身上,根本脱不下来。 “将军,三千余军奴,能守住狐悲山口吗?”薛焕之面带担忧之色,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敌人有六万大军,就算是耗也能将他们耗死,所以,咱们不能等了!” 众人明白凌川的意思,是要趁着那六万援军赶到之前,击溃敌人,到时候,他们就算赶到,也为时已晚。 “将军,下令吧,这一战怎么打!” 一众将领站起身来,眼神中满是战意。 凌川也起身来到沙盘跟前,逐一下达了命令,他一共拿出了两套战术策略,一是敌军进攻如何防守,二是敌军不动的情况下,他们如何主动出击。 不过,从综合局势分析,显然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拓跋青霄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摧毁了己方的投石车和床弩,他必然不会给自己重新安置投石车和床弩的机会,而是果断发起进攻。 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一早,胡羯大军就会压上来,而且,这一次必然是全军出动。 布置好一切后,凌川前往另一座相对安静的军营,云书阑、不知道人等都在这里养伤。 “先生,道长,二位伤势如何?”凌川问道。 不知道人脸色略显苍白,微微摇头道:“无大碍!” 云书阑也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老夫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此番交手,竟让我触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 凌川拱手道贺:“恭喜先生,看来,突破宗师指日可待了!” 云书阑却是摇头道:“不好说啊,曾有人一只脚跨入宗师境,可十年后身体依然在门外!” 凌川相信,他二人突破到宗师境只是迟早的事情,而且,以他二人的修为境界来说,或许只差一个契机。 当集齐天时地利,突破宗师境,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只不过,这个契机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准。 “先生,如果我所料不差,敌军明日就会发起进攻!”凌川看着云书阑说道。 第1114章 决战前夜 云书阑也点了点头,说道:“白天那一战,敌人的主要目的就是毁掉咱们的投石车和床弩,现在目的达到了,进攻肯定会接踵而来!” 随即,云书阑看向凌川,说道:“想必将军已经布置好战术,老朽就不多言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明日交锋,若我方胜,请先生立马组织人手为大军输送粮草!” 云书阑闻言,神色顿时微变,问道:“将军这是要乘胜追击?” 凌川重重点头,说道:“当然!” 凌川停顿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我方战败,请先生返回云州,将我妻子送回神都!” 云书阑目光顿时一凝,“将军,你这是……” 凌川重重点头,说道:“我身为云州军副将,断不会抛下数万将士独自求生!” 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决绝,显然,他已经决定,要效仿四十年前的云州军忠烈! 若不幸战败,也要死守忠骨岭,半步不退,直至战到最后一人。 看着凌川走出军营的背影,云书阑与不知道人的内心异常沉重。 离开军营,凌川看到不远处的石墙之上一道身影朝北而立,一袭黑袍,背着一把金刚伞。 凌川主动走了上去,拱手行礼:“凌川见过……大人!” 一时间,凌川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他既非江湖中人,也非军中将领,虽曾是朝中重臣,但现在具体是何官职,凌川也不知道。 他刚才也向云书阑打听了一些关于陆长宁的事迹,就算是云书阑这位比他还要年长不少的人,提到他,言语神态中也满是崇敬。 陆长宁缓缓转过身,借着营地的火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些年,他自囚于神都天牢之中,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陛下用凌川的‘乾坤四训’让他解开心结,放下执念走出牢笼。 他之所以选择让阎鹤诏继续坐镇神都,自己来北疆,也是想要亲自见见,能说出这等超越时空、足以传承千载的绝世名言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神都一路向北,途中,总会不时听到关于凌川的传言,有的是他此前的事迹,也有一些是他现在率领云州军作战的最新消息。 了解得越多,他心中越是震惊! 他不仅有震惊天下的‘乾坤四训’还有引人深思的‘水舟论’更是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提出了颠覆性的见解。 沙场上的成就更是惊世骇俗,仅用了短短两年时间打下不世功勋。 从两年前,以一己之力扭转北疆战局,此后率军东征,一口气打穿百济三国,全灭十万大和水军,以及之后的驰援西疆和陇西平叛,等等…… 任何一笔战功,都是无数武将一生都难以达到的高度,也足以让其子孙后代躺在战功簿上混吃等死。 进入北疆地界,有关凌川的消息更多,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军中,其声望都达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就算是那位公认的下一任北系军主帅,也要逊色不少。 在廷尉府中,罗狰把有关凌川的所有卷宗全部送到他的面前,里面有关于他的所有信息。 除了此前听到的那些消息之外,他还看到,凌川在云州推出的一系列改革。 铲除世家门阀、还地于民、农耕改革…… 看完档案,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他很难想象,这个凌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鬼才。 无论是文学造诣、兵法韬略、治理一方乃至武道修炼,都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若只是在某一方面出类拔萃,倒也不足为奇,可这些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原本是想直接来云州战场,可还来不及动身,便听闻蓟州战场传来的消息,他才先去见了陆沉锋。 被陆长宁这么盯着,凌川只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双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宛如两口古井,没有任何的波澜,也不见任何情绪变化。 但,凌川却仿佛有一种被人一眼洞穿内心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审视一样。 终于,陆长宁开口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直奔主题。 “明日一战,你有几成胜算?” “五成!” “五成?” “只要还没打,都是五成!” “也就是说,有五成把握赢,还有五成的可能会输?”陆长宁问道。 “不!我没败过!”凌川抬头说道。 “小子,你够狂,跟我当年一样!”陆长宁嘴角闪过一抹笑意,“我这么大老远赶来,替你干掉一位宗师,难道不请我喝杯酒?” 听到这话,凌川身上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抬手示意道:“酒管够,请大人移步帐中!” 陆长宁摇头道:“就在这儿喝,头顶满天星辰,脚踏辽阔草原,以寒风下酒,与英灵对饮,岂不畅快?” “好!就在这儿喝!”凌川转身进入营帐,拿了一坛酒和两个碗出来。 二人坐在被鲜血染成一片斑驳的石墙之上,凌川拍开封泥,为彼此各倒了一碗酒,没有商量,却都默契地选择将第一碗酒缓缓撒在地上。 这一碗酒,不仅仅是敬给四十年前战死的云州军英烈,还有这段时间战死沙场的这一代云州军,以及楼观岳和张怀素这样的江湖义士。 紧接着,凌川又给二人各自倒了一碗,原本想着与对方碰一下的,结果陆长宁端起酒碗直接仰头灌下。 他长吁一声,感叹道:“狼血果然名不虚传,估计,也就只有在这金戈铁马的战场,才能喝出它的铁血豪情!” 凌川笑了笑,又给他倒了一碗酒,这一次,陆长宁并未急着喝下,而是抬起目光看向凌川。 “我看过你的卷宗,可我实在想不通,两年前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名满天下,仅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凌川目光微微一凝,笑道:“没想到大人还有兴趣翻我的老底!” 见凌川没有正面回答,陆长宁也没有继续追问,不过,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凌川身上移开。 第1115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你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陆长宁忽然没头没尾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此言一出,凌川端着酒碗的手直接僵在半空,尽管他对陆长宁的了解不深,但也知道他是先皇给当今陛下培养的心腹。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凌川只感觉浑身冰冷,仿佛有一把剑悬在头顶。 片刻后,凌川才试探着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我既然这么说,自然不是信口开河!”陆长宁看着他,说道:“我这一路走来听到的,看到的,还有前几日你在阵前对拓跋青霄说的那番话,告诉我的!” 听到这里,凌川才逐渐放松下来,只听陆长宁继续说道:“你的野心不在于权力地位、金钱美色,你想改变这天下!” 陆长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道:“凌川,你可曾想过,你这是在与全天下人为敌?” 对于这一点,早在很久以前,他便想得很透彻,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过,陆长宁有一点没有说错,那就是他此举无疑是在与全天下人为敌。 因为,凌川此举的最终目标是重塑天下规则,粉碎运行了数千年的阶级剥削,但在新规则建立完善之前,就算是后续的得利者,也会将他视为敌人。 说他们目光短浅也好,说他们愚昧无知也罢。 在目标实现之前,绝大多数人是不会相信的,因为眼下这种阶层概念早已可入世人的骨子里。 “大人可曾听过,有位先贤曾说过,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陆长宁眉头一皱,默念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默念了几遍,忽然抬起头看向凌川,问道:“这话谁说的?” 凌川看向漫天繁星,那目光仿佛要穿越星空,抵达另一片时空,回答道:“是另一个世界,成功改变了天下规则的一位伟人!” 陆长宁不知真假,但也没追问,索性将目光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胡羯大营,问道:“这一仗,你准备怎么打?” 凌川笑道:“既是生死之战,那自然是竭尽全力、拼尽所有!” “你真要打到山那边去?”陆长宁又问。 凌川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道:“阴山以南的漠北草原被胡羯侵占了近两百年,也是时候拿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哪怕是陆长宁,内心也为之一惊。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样的话,他定会嗤之以鼻,可说这句话的是凌川,他竟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期待。 因为,凌川跟他是一类人,尽管是第一次相见,但他却从凌川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样的心怀凌云壮志,一样的满身桀骜之气。 “若你真能做到,那你将名垂青史!”陆长宁说道。 凌川则是笑着摇了摇头,他见过另一个世界的史书上,太多人立下不世战功最终却落得抄家灭门的悲惨下场。 归根结底,不过是四个字——功高震主。 “这只能靠你自己,我帮不上什么忙!”陆长宁说道。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大人帮忙!”凌川看着他说道。 陆长宁神色微变:“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干掉拓跋青霄吧?” 凌川笑着摇头,“大人说笑了,凌川还不至于这般没分寸!” 虽然陆长宁已经突破到了宗师境,但,在数万大军中去刺杀帝国大汗,那依旧是异想天开。 想当年,一代宗师卫横秋一人独战三千骑,最终杀敌千人,自身也力竭而亡,更何况,胡羯大营足有数万大军,其中更是有拓跋青霄的金甲卫和天虎屠龙军。 陆长宁看着他,问道:“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没出手将挛鞮苍一并杀掉吗?” 凌川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陆长宁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道:“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突破宗师境虽是水到渠成,但,跨入陆地神仙境,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我若不及时解决战斗,云书阑跟那道门后生必死,但,我强行陆地神仙,虽然以摧枯拉朽之势干掉了贺迦珩,但自身真气也已经消耗一空,能吓退挛鞮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听到这里,凌川才明白,他是强行让自己跨入陆地神仙境。 不过,令凌川不解的是,此前曾听杨老头说,进入陆地神仙境,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实力、心境、契机缺一不可。 放眼整座江湖,除了常驻陆地神仙境从未跌落过的白惊霆之外,凌川所知的,也就杨斗重能随意进入陆地神仙境。 然而,陆长宁在刚踏入宗师境便能强如陆地神仙,仅此一点,就足够惊世骇俗了。 而且,从陆长宁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就算不强行进入陆地神仙境,多半也能击败贺迦珩,只不过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不过,就算击败贺迦珩,想要杀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彼此都是宗师,若是一方执意要走,另一方未必能将其留下,除非能在实力上形成绝对碾压。 紧接着,陆长宁问道:“你刚刚说,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送一封信给卢帅!”凌川说道。 陆长宁面带不解,问道:“你手下不是有专门的传讯兵吗,他们不是更快?”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这封信,必须亲自送到卢帅手中!” 听到这里,陆长宁自然明白,凌川的意思是,这封信,只能给卢帅一个人看。 “好,我就帮你跑一次腿!”陆长宁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什么时候送?” “明日,敌军溃败之后!” 陆长宁将碗中酒饮尽,站起身来就要离去,离开前,他背对凌川,说道:“此前陆沉锋的事情,我已如实告知了卢恽筹!” 说完,他径直离开。 凌川知道,他说的是陆沉锋准备算计魏武卒的事情,不过,并无实据,就算是卢帅,也说不了什么。 殊不知,陆沉锋之所以没有得手,那是因为,自己让蓝少堂带着两万禁军日夜兼程赶了过去。 若是没有这两万禁军震慑,陆沉锋的玄影骑定会对已然减员过半的魏武卒下手。 第1116章 晴天霹雳 回到中军大帐,凌川让人叫来张破虏和周灏。 “将军,您找我们有事?是不是要夜袭敌营?”张破虏一脸激动,率先问道。 “袭什么营,你来研墨!”凌川指了指桌上的砚台。 紧接着,又对周灏说道:“我说,你写!” 周灏点头,来到桌前铺平纸张,压下镇纸,提笔舔墨,静等凌川开口。 张破虏原本不理解,为何叫自己来研墨,可听到凌川念出的内容后他才恍然大悟,这是让自己来学习的。 这是凌川写给北疆主帅卢恽筹的信,信中涉及到了他所有的战术安排,以及北境七州各路大军如何支援策应的问题。 周灏内心更为震惊,因为,他从这些策略中发现,自家将军并非只是要击溃敌军这么简单。 更让他震惊的是,大小事务井井有条,各军职责面面俱到,整个北疆的兵力,战术,乃至敌军会做出的所有应对之策,全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而且,这千丝万缕的信息,错综复杂的布局,全都在他的脑子里,随口念出,逻辑分明。 写好之后,凌川让他二人将信封上火漆,亲手交给陆长宁。 就在此时,余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营帐门口,凌川问道:“你干啥去了?” “嘿嘿,将军,我悄悄回了趟高平县!”余乐走了进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王麻子,而王麻子的手中,还捧着一副崭新的睚眦衔仇明光铠。 “此前,让庾朔给将军做了一副备用铠甲,今日见将军铠甲受损,明日又要大战,便赶回去给将军取了过来!”余乐说道。 凌川不由得露出激动之色,拍着二人的肩膀说道:“有心了!” 随后,他亲手接过铠甲,说道:“明日大战,全军参与,你们也赶紧去休息吧!” 凌川并未入睡,而是在营帐之中盘坐下来,运转道藏让真气在经脉中流淌,白天所受的伤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而且,在真气和血脉的浇灌之下,就算是那几处外伤也有了明显的好转,虽然没有痊愈,但也已经开始结痂,就算全力战斗,所受的影响也不大。 胡羯大营之中,拓跋青霄也在召集众将领,作最后的战术安排。 他虽然是第一次踏足战场,但从小熟读兵书,在排兵布阵方面展现出的天赋与魄力,就连耶律斡和拓跋夔这两位老将都暗自钦佩。 今日一战,他这边可谓是损失惨重,三位九重境、两位八重境、三名七重境强者被斩杀于阵前也就罢了,最主要是还折损了一位宗师。 虽说,这些都不是帝国的高手,而且,站在帝国掌权者的角度来说,这些江湖高手还是不可控的因素,是他需要提防的对象。 可现在,他们代表的是胡羯帝国,被当众斩杀于阵前,势必会对大军士气造成不小的影响。 好在,最终目标达成,他们成功摧毁了周军的投石车和床弩。 毁掉这两件大杀器,等同于斩断了周军的双臂,接下来,周军就不得不跟他们正面厮杀。 正面交锋,就算是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拓跋青霄有十足的信心碾压周军,更何况,他们现在兵力还是云州军的两倍。 布置好一切之后,他便准备让众人回去准备,养足精神,准备明日的决战。 可就在此时,一名金甲卫捧着两封急报跑了进来。 拓跋青霄拿过一看,脸色顿时一沉。 “大汗,怎么了?”耶律斡见状,连忙问道。 “六万援军被堵在了狐悲山口,过不来!”拓跋青霄沉声说道。 听闻此言,众将皆是一惊,他们就算没有去过狐悲山口,也在地图和沙盘上见过,深知那条峡谷的险要,若是周军提前派兵去镇守,想要硬闯过来,难度相当大。 只是,按他此前的分析,现在的云州军主力,全部集中在这主战场,剩下的也都布置在云州其他防线,哪里还有兵力去镇守狐悲山口? 其他人同样想不通,呼日查问道:“大汗,这云州军哪来的兵力?” “一支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云州老卒,还有一支死字营中的乌合之众。”拓跋青霄沉声说道,随即将手中情报递给众人。 紧接着,拓跋青霄又拆开了第二封情报,看到上面的内容,他只感觉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大汗!”拓跋珪连忙将他扶住。 众人也是一脸紧张地看了过来。 “七路军败了,博尔术数万大军被围歼于靖州!”拓跋青霄有气无力地说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哪怕是拓跋夔与耶律斡这两位老将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双方开战近两个月,唯一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就是博尔术的七路军了,在鸱凫军团和幽灵殿的配合下,他成功撕开了靖州防线,打入靖州。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拓跋青霄才会改变策略,合兵攻打云州和靖州。 按照他的计划,让朝鲁率领二路大军前去援助,轻易便可将靖州打穿,而自己这边合兵攻打云州,到时候,两路大军攻入大周境内,大周防线便会彻底瘫痪。 可谁曾想,原本占据大好局面的七路军竟然突然传来战败的消息,于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不过,当他细看之后,也就释然了。 原来,不仅是玄影骑赶到靖州阻挡了博尔术的步伐,朔州军和凉州军同时赶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边关的控制权。 这等同于切断了博尔术的退路,让他彻底成为一支孤军,如此一来,他数万大军便成了无根之萍,若后续援军跟不上,败亡是迟早的事情。 忽然,拓跋青霄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既然凉州军去了靖州,那就说明,云州军再无其他援军,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 或许,这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天刚亮起,军营中,便已经开始分发随身军粮和药袋,药袋之中,主要配备的是金创药和处理伤口的纱布、绷带等。 开战之前,苏璃便让太平商行批量生产了很多,确保将士们人手一份。 第1117章 天虎屠龙军 卯时造饭,辰时列阵。 这一次,凌川直接舍弃了石墙这道防线,将阵型往前推了一里多,显然是要与对方来一场正面交锋。 毕竟,此前靠近石墙那一里范围,已经被石弹和弩箭填满,根本不利于列阵冲锋,就算出动人力清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还得消耗大量人力,得不偿失。 辰时刚过,胡羯大军也缓缓朝着这边压上来,数万大军宛如一片洪流在辽阔草地上移动。 拓跋青霄走在最前方,两千金甲卫。 此前,在玉门关,三千金甲卫折损了近千人,那是这支大汗亲卫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减员,也被他们视为最大的耻辱。 金甲卫之中,一名魁梧壮汉肩扛一杆天虎踏岳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之上,一头血色斑纹的猛虎,脚踏山岳,作仰天大吼姿态。 一万天虎屠龙军紧随其后,个个手持长枪,杀意凛冽,那一身虎纹铠甲是他们独有的荣耀。 尽管这支军团已经多年不曾现身沙场,但他们依旧是胡羯帝国公认的第一雄甲,哪怕是同为重甲的狮甲军和赤熊重骑,在他们面前,也得靠边站。 只因他们是拓跋皇族用无数军饷财富堆积出来的精锐。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温室里的花朵,相反,天虎屠龙军的威名可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之所以说,周军三大王牌主力只有玄影骑至今保持着不败纪录,就是因为,龙夔骑和虎贲骑都曾败过,而且,正是败给了天虎屠龙军。 同理,无论是赤熊重骑还是狮甲军,都未曾在战场上击败过龙夔骑和虎贲骑,由此可见,天虎屠龙军的战力有多恐怖。 除此之外,耶律斡率领的八万余精锐也全部到场。 他原本是浩浩荡荡十五万大军,外加三万军奴,结果,青蟒脊那道看似不起眼的土岭,不仅将三万军奴吃得一个不剩,还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消耗掉他数万大军。 此后,凌川退守忠骨岭之前竟然突袭大营,再次折损几万人,最主要的是,耶律王族的王牌精锐苍狼铁骑在那一战中近乎全军覆没。 来到这忠骨岭之后,再次被对方的投石车和床弩阻拦,又消耗掉一万多人。 十五万大军,现在只剩下八万多人,这是他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来,损失最大的一次,同样也是最憋屈的一次。 因为,迄今为止,除了凌川主动出击那次,他竟然连与对方接刃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好在,云州军就算加上两万禁军,也不过五万兵力,而且,还缺失了雁翎骑这支轻骑精锐,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战胜券在握。 反观周军阵营,同样是旌旗猎猎、兵甲如林。 凌川身着睚眦衔仇明光铠,乘骑毛发如黑缎的黑风立于阵前,大牛扛着云州军大旗,宛如一尊铁塔立于后方,身后是一千亲兵营。 亲兵营身后是一万玄甲营,全员人马俱甲,手持长枪,战意冲霄。 从天虎屠龙军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目光便死死将其锁定,那是他们的对手,更是生死大敌。 此战,他们必须踏着这支胡羯第一雄甲的尸体,登上神坛,那不仅仅是口号,更是刻入每一个玄甲营士兵心中的执念。 两万禁军分列两侧,这支拱卫神都的精锐,人人手持陌刀,杀意如海。 除了人手一把陌刀之外,凌川还为他们配备了破甲弓和破甲箭。 再往后,是两万云州步卒,盾牌手、长枪兵、弓弩手排列有序,一个个面容坚毅,神色肃穆。 就在此时前方阵营中,身着天虎屠龙胄的拓跋青霄策马上前,大喝道:“凌川,你真要与本汗一战吗?” “怎么?数日前,我便让你回去备战,现在还没准备好吗?”凌川面带不屑之色,反问道。 “你这区区几万云州军,本汗一声令下便可将其踏平,又何须备战?”拓跋青霄用手中马鞭指着周军阵营,冷笑道:“倒是你,真要不顾麾下将士的性命来以卵击石?” “哈哈哈哈……”凌川放声大笑,喝道:“拓跋青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今日必败,因为,你的对手是云州军!” 这一声大喝,凌川灌注了真气,哪怕是胡羯大军阵营最后方的士兵,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哼!多说无益,那就打吧!”拓跋青霄冷哼一声,调转马头走了回去。 凌川也没有废话,抬起手中破殇锋,直指前方,喝道:“玄甲营听令!” “在!” 一万玄甲营齐声应答,声音如闷雷,震得天穹隆隆作响。 “今日,是你们证明自己的时候,也是你们缔造神话的时候!”凌川枪锋直指敌军,喝道:“对面的天虎屠龙军迄今未逢一败,号称战无不胜,你们怕吗?” “不怕!”所有人齐声大吼。 “那就用你们手中的长枪,刺穿他们的铠甲,踏着他们的尸体告诉世人,谁才是当世第一雄甲!” “杀,杀,杀!” 凌川带着一千亲兵让至一侧,将战场留给他们。 对面,拓跋青霄同样带着金甲卫退到天虎屠龙军身后,将中军战场亮出来。 两支重骑列阵整齐,战场气氛宛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紧张到了极点。 天虎屠龙军主将拓跋夔站在最前方,他年过五旬却依旧精神抖擞,战意雄浑。 忽然,他抬起手中那杆巨大的十字镰枪,直指前方周军阵营,大喝道:“全军冲杀!” 霎时间,一万重甲军开始冲锋,沉重的铁蹄叩动地面,宛如战鼓雷动,那虎纹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呜……呜呜……” 胡羯阵营之中,传来雄浑而嘹亮的号角声,那是冲锋的号角。 与此同时,周军阵营中,唐岿然手持长枪,枪锋直指前方逐渐加速的敌军。 “玄甲营,冲!” 一声大吼响彻四野,随即,一万玄甲营宛如一股黑色浪潮,朝着前方冲去。 两支重甲军巅峰对决,没有任何花哨,双方都采用最原始的方阵,正面硬碰。 第1118章 军旗为魂,战鼓为胆! 天虎屠龙军阵型整齐,如浪潮翻涌,拓跋夔位于阵型中段,双目眯成两条线,死死盯着前方。 他早就听闻云州军中组建了一支重甲军,短短两年便打出辉煌战绩,威名不在龙夔骑和虎贲骑之下。 只可惜,他们这次选错了对手,竟然妄图挑衅天虎屠龙军的锋芒,那就打断他们的脊梁,碾碎他们的信心,让他们明白谁才是沙场的主宰。 玄甲营锋线整齐如线,唐岿然与张破虏二人位于前排锋线之中,二人神色冷峻、目光凛冽,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敌军阵型。 白山黑水旗在唐岿然身后猎猎作响,仿佛要将天穹撕裂。 当双方距离三百步的时候,唐岿然大喝一声:“起枪!” 所有人同时提起手中铁枪,双手死死握着枪杆,枪锋微微朝上斜指。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所有人握枪的姿势、枪杆的位置,以及枪锋上扬的角度都出奇的一致。 或许,在一般人看起来,这并无什么实质性作用,殊不知,这却是玄甲营平时操练的重点之一。 不光是玄甲营,所有云州军操练中都在严格遵守这近乎苛刻的要求。 或许很多事情也不理解都尉、校尉们为何要这般苛刻要求,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将领同样不理解。 在他们很多人看来,动作只要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做到那么整齐。 凌川告诉他们,只有足够整齐,阵型才足够坚固,只有足够整齐,才能将所有力量积蓄在一起爆发出来,只有足够整齐,大军才能做到浑然一体,而不是一盘散沙。 这种吹毛求疵的态度,不仅铸就了铁一般的纪律,更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了士兵的执行力、凝聚力,以及彼此在战场上的绝对信任。 而对面的天虎屠龙军,他们使用的是白蜡杆长枪,相比起玄甲营的铁枪,他们的枪更轻,韧性更好,也更长一些。 弊端则是,在兵器碰撞和连续冲锋的情况下,白蜡杆显然不如铁枪坚韧。 这两者并无好坏之分,只是取舍不同而已。 此时,天虎屠龙军同样抬起手中的长枪,只不过,他们的动作和幅度远不及玄甲营那般整齐。 “咚,咚,咚……” 就在此时,云州军阵营中传来阵阵鼓声。 只见一面巨大的战鼓竖立在云州军阵营之中,一名身着轻甲的壮汉,背对战场,挥动两只拳头大的鼓槌,一下下地擂动战鼓。 这壮汉名为昆仑,乃是凌川从半年前招募的亲兵中选出来的鼓将,此后,他将云州军中的令旗手全部编入其中,命名为旗鼓营。 当然,各军团的扛旗先锋并不在此列之中,而是隶属各营。 如果说,军旗是一支军团的灵魂,那么,鼓声便是一支军团的胆魄。 无论战斗多么惨烈,无论伤亡多么惨重,只要大纛不倒,这支军团就不会溃散,依旧有一战之力。 同样,无论战斗多么胶着,无论处境多么凶险,只要鼓声不停,将士们心中的那股气就不会卸掉,冲锋就不会停止。 凌川交给昆仑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战鼓一旦响起,就决不能停下,更不能漏掉哪怕一次,直至战斗结束。 “咚,咚,咚……” 鼓声化天雷,将全军将士内心的热血点燃,澎湃战意汇聚于手中铁枪。 “杀……” 唐岿然将满腔真气凝聚成一个‘杀’字,随着他大吼出声,一道气浪席卷而出,将前方一众敌军震得耳膜生疼。 不少人更是耳鼻溢血,脑袋昏沉,视线模糊。 同样,随着这个杀字出口,玄甲营前排士兵同时将手中长枪刺出。 两军交战,讲究先声夺人! 随着雄浑的鼓声将众人体内战意彻底点燃,唐岿然这一声大喝更是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不过,他们的对手乃是胡羯第一雄甲天虎屠龙军,这支队伍无论是战力、素养还是胆魄,都是最顶尖的存在,想要在士气上震住他们,那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就在玄甲营出枪的刹那,迎面冲上来的天虎屠龙军也将他们手中的长枪刺了出来。 面对他们刺来的长枪,玄甲营士兵不闪不避,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睛,仿佛,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刺来的长枪,只是全神贯注地刺出手中铁枪。 “嗤嗤嗤……” 长枪贯穿铠甲,刺穿身体,随着枪锋拔出,鲜血倾泻喷洒…… 两支军团如两道钢铁洪流撞击在一起,玄甲营的铁枪几乎是同时贯穿敌人的身体。 即便有少数落空,他们也没有去补枪,而是果断将长枪收了回来,迅速蓄力,准备第二次出枪。 但,很多天虎屠龙军的长枪却并未刺穿玄甲营的重甲,而是在猛烈撞击之下,当场折断。 不是他们的枪头不够锋利,也不是他们的力量不够大,而是玄甲营士兵在重甲之中还加了一层轻甲。 胡羯人的长枪确实刺穿了他们的重甲,但大多被里面的轻甲挡住,未能伤及体魄。 此举,让玄甲营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自身防御,但,也给全军将士和他们胯下战马增加了很大的负担。 所以,唐岿然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务必要一鼓作气将敌军阵型冲散。 因为,第一轮冲锋之后,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体力都会衰减,以至于,第二轮冲锋的杀伤力将大幅度下降。 “砰砰砰……” 战马撞击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重骑兵配置的无一不是甲等战马,而且,还穿戴了重甲,在全速奔跑之下猛然相撞,那力量有多恐怖,简直无法想象。 很多战马当场撞得翻倒在地,有的士兵则是被甩飞出去,那场景,就像是两股奔腾的洪流正面相撞卷起的滔天巨浪。 第一次碰撞,双方不相上下,两军第一排锋线损失惨重。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便自动充当锋线,继续发起冲锋,第二排倒下了便是第三排,以此类推。 无论是被撞翻的战马,还是跌落马背的士兵,几乎都没有爬起来的机会,瞬间就会被战马踩成血泥。 第1119章 势均力敌 为何说重骑兵冲锋是战场上最惨烈,也是最残忍的场面,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战斗才持续片刻,张破虏便已浑身是血,只见手中战戟挥舞,不断将敌军斩落马下。 唐岿然浑身真气澎湃,只见他抡起长枪横扫,当场将几名胡羯士兵扫飞出去,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将天虎屠龙军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但,天虎屠龙军之中也不乏高手,一名六重境的千夫长迅速迎了上来,与之交战在一起。 二人硬碰三招,唐岿然便一枪将其身体洞穿,然后,他单手持枪,将其身体挑在半空。 拓跋夔虽年过五旬,但依旧是悍勇无敌,手中那杆十字镰枪舞得虎虎生风,眨眼间便是好几名玄甲营士兵被其斩落马下。 唐岿然见状,大喝一声,随即挥枪将那名千夫长砸向拓跋夔。 后者来不及仔细看,抬手一枪扫出,重重击在那名千夫长的身上,原本那名手下还未完全咽气,可承受了这一枪之后,显然是活不成了。 两人来不及交手,因为,两支队伍宛如洪流一般,不断往前推进,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队伍冲击对方的阵型。 “呜,呜呜……” 号角声嘹亮而悠长,将天虎屠龙军的战斗意志推向高潮。 “咚,咚,咚……” 战鼓声雄浑而大气,将玄甲营全军将士的热血点燃。 这场决战一开始,双方便将最强底牌打了出来,都想拔得头筹。 而对于玄甲营和天虎屠龙军来说,他们争夺的不仅是这场战斗的胜利,还有当世第一雄甲这一至高荣耀的归属。 凌川站在战鼓旁边的木制指挥塔上,双目如电在战场中来回扫视。 双方进行惨烈厮杀,一排排的士兵倒下,尸体被踩成血泥,可双方依旧憋着一口气,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只为争夺那一丝先机。 就战绩而言,玄甲营明显比天虎屠龙军差了不少,那毕竟是战胜过龙夔骑和虎贲骑的无敌军团。 但,对于玄甲营的战力,凌川同样有着绝对的自信,虽说玄甲营一直都是唐岿然在操练,但练兵的所有方法都是出自自己之手。 立营以来,历经大小战斗数十场,同样是未逢一败,天虎屠龙军能挡下玄甲营的冲锋,足见其恐怖。 同样,在胡羯阵营之中,拓跋青霄与耶律斡二人也在紧盯着战场。 然而,他们预想中,天虎屠龙军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对手的画面并未出现,玄甲营非但挡住了天虎屠龙军的进攻,而且还丝毫不落下风。 要知道,在以往的战斗中,天虎屠龙军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都是以碾压之势获胜,就算是大周那两支王牌重骑也不例外。 “这玄甲营,果真强悍!”耶律斡沉声说道。 尽管他此前已经见识过玄甲营的战斗力,但,当时玄甲营是在营帐中冲杀,自己并没有重骑兵与之对抗,也就没有直观的概念。 当他发现,玄甲营竟能挡住天虎屠龙军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支组建不过短短两年的军团,其实力有多恐怖。 拓跋青霄面色同样是一片凝重。 攻打蓟州的一路军全军覆没,靖州战场原本让他看到了希望,可现在也出现反转,陵州、阑州这两处战线处于相持阶段,看不到希望。 这云州战场,是他最后的希望所在,此战若败,这场大战便宣告失败。 此战已经掏空了草原各部,往后数十年估计都很难再有问鼎中原的可能。 而且,大周帝国枯木逢春,用不了几年便能恢复国力,到时候,胡羯帝国将处于被动局面。 见天虎屠龙军迟迟未能占据上风,他不由得暗自着急起来。 “传令给巴音和呼日查,从两翼出击!”拓跋青霄果断下令。 “大汗,现在派出两支轻骑,是不是太早了些?”耶律斡提醒道。 拓跋青霄却是摇头说道:“等不了了,必须一鼓作气将对方气势打散,不能陷入长久的僵持战!” 耶律斡见劝不住,也不再多言。 云州军阵营中,凌川敏锐发现了敌军阵型的异动,开口下令:“传令给蓝少堂,两万禁军立即出击,将敌方的两支轻骑给我堵住!” “是!”旗手迅速打出旗语传令。 两万禁军被凌川安排分列在阵型两侧,保留其机动性,随时能够出击。 这两支禁军一支由蓝少堂亲自率领,另一支则是由都尉钟宣率领,从左右两侧奔袭而出,胡羯的两支轻骑刚才出营,禁军便已经迎面杀了上来。 此战,凌川给两万禁军配置了清一色的破甲弓,当双方距离还有两百步的时候,禁军同时抬手搭箭上弦,将铁箭射向前方。 就算是一般士卒,也能将破甲箭射出一百五十步,以禁军的臂力显然能射得更远。 两支胡羯骑兵原本也配置了弓箭,但,他们的弓箭射程只有一百步,原本想着,等双方距离到了一百五十步,再准备拉弓。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双方还有两百步的时候,箭雨便已经迎面覆盖而来。 “嗤嗤嗤……” 箭矢穿透铁甲,钻入身体,前排的胡羯骑兵纷纷中箭倒下,很多人中箭之后,虽然死死抓着缰绳,不让自己跌落马背,但再也无法保持阵型的整齐。 三轮箭矢之后,两支胡羯骑兵的前军损失惨重,阵型更是一片松散。 直到此时,这两支队伍的中后段才举起弓箭准备还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三轮箭矢之后,禁军果断收起破甲弓,从得胜钩上将那口厚重的陌刀取了下来,保持阵型,继续往前冲杀。 “随我杀上去!”蓝少堂身先士卒,举起手中陌刀便冲了上去。 另一边,钟宣与岑屹、韩骞、吕英华等人率领的另一支队伍同样是凶悍无比,丝毫不落于蓝少堂的步伐。 两支军队几乎是齐头并进,直接迎面杀向胡羯的两支骑兵。 这两支骑兵一支来源于孛尔帖部,另一支则是来自南征军,战力都不弱。 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大周的禁军,那可是拱卫神都的王牌精锐,每一位成员都是从各大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兵悍卒。 第1120章 先声夺人 在厚重的陌刀面前,他们身上的铠甲就跟纸糊的没啥区别,往往一刀下去,人马俱裂。 随着两万禁军的加入,战局变得愈发激烈,偌大的战场宛如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正在不断吞噬着两军将士的生命。 拓跋青霄神色阴沉,死死盯着战场,他原本想将两支轻骑派出去,压住云州军的士气,不曾想对方竟先声夺人,让早就蓄势待发的禁军杀出来。 不仅打乱了天虎屠龙军的阵型,更是将己方的两支轻骑堵死在门口。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现在凌川手底下就这两支精锐,如今已经全部派上战场。 就算双方玉石俱焚,他也还有六万大军,足以收拾残局。 更何况,他坚信天虎屠龙军不会败,尽管玄甲营挡住了他们的冲锋,但那只是暂时的。 可就在此时,玄甲营的阵营之中飞出大量箭矢,宛如飞蝗过境,直奔天虎屠龙军而去。 那赫然也是破甲箭! 以往,玄甲营是极少配置弓箭的,因为,他们为了冲阵,需要全程保持锋线整齐,弓箭基本用不上。 对于重骑兵而言,胜负的结果往往在第一次冲锋就决定了,只要能一鼓作气冲散敌军的阵型,那剩下的便是毫不费力的屠杀与收割。 相比之下,弓箭射杀敌人带来的战果,显得微不足道。 这一次,凌川让阵营中段的几排士兵配上破甲弓,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能否用得上,主打一个有备无患。 此时,双方前锋正在展开惨烈厮杀,敌我双方士兵不断倒下,阵型继续往前涌,但速度已经步入此前那般快。 此时,距离锋线有五十步到八十步的距离的那几排士兵接到命令,迅速取下破甲弓,弯弓搭箭,斜指前方进行抛射。 之所以采用抛射,主要是为了避免伤到自己人,只见那些破甲箭划出一道道弧线,完美跨过己方同袍,飞向天虎屠龙军的阵营。 但,如此一来,也会让破甲箭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好在他们要的并不是直接射杀这些天虎屠龙军,毕竟,铁箭想要破开重甲还是很吃力的,而且,就算破开了,杀伤力也极其有限。 所以,他们此举的目的,主要是扰乱这些天虎屠龙军,眼下,双方都憋着一口气,寸步不让,而禁军便是要将他们这口气给打散。 只要他们的阵型出现些许混乱,玄甲营便能趁势占据上风。 天虎屠龙军也不愧为王牌精锐,即便是面对雨点一般的箭矢,也没有像其他队伍那般躲避进而引发混乱。 但,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面对从天而降的箭矢,他们就算强迫自身不去躲避,也会下意识紧张,从而因为注意力分散,导致阵型出现细微的松散变形。 更何况,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破甲箭,天虎屠龙军也并非是毫发无损,虽说被直接射杀的并不多,但中箭之人却不在少数。 要是在平时,他们很快就能调整好阵型,可现在是在战场,双方正在激烈交锋,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调整。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 果然,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天虎屠龙军的锋线往往先一步被玄甲营击溃,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部分士兵中箭,更大的问题出现在他们的阵型出现了细微的错位。 而且,这种趋势,还在随着战斗的持续而不断放大。 终于,玄甲营的阵型往前推进了一个马位,这个细微变化看似不起眼,实则却是平衡被打破的迹象。 “咚咚咚……” 战鼓声愈发急促,玄甲营将士顿时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发了疯一般往前冲杀。 因为,他们都听出了鼓点的节奏,那是催阵鼓。 催阵鼓响,有进无退,一鼓作气势如虎! “杀……” 喊杀声能震碎人的神魂,更能摧毁敌人的士气。 尽管对方是天虎屠龙军,是胡羯帝国的第一王牌,面对如此凶悍的玄甲营,内心也不由得为之震惊。 战斗同样激烈的,还有狐悲山口。 历经两天两夜的死战,三千六百余死字营成员,只剩下不足八百人。 此前,三千余云州老卒,死守了三天三夜,最终全员战死。 洛青云率领死字营在最后时刻赶到,接管了防线,一直守到现在。 一轮又一轮的冲锋,看着这些死字营成员有去无回,所有人都已经麻木。 洛青云满是歉意与内疚的目光从身边众人的脸上扫过,他们显然也看出了洛青云心中的想法。 “都尉大人不必内疚,咱们决定跟你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朱桓开口说道。 “留在死字营中,过着那暗无天日的生活,说不定哪天就被拉到战场当炮灰,反正都是死,死在这里,至少咱们给家人挣了份恤银!”另一名死字营成员也开口说道。 “是这个道理,咱们至少解除了奴籍,以后,家里人也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尽管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可洛青云心里还是很沉重,毕竟,是自己带着他们来送死的。 这一次跟两年前不一样,两年前,他们跟随凌川驰援狼烽口,虽然也是危险重重,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可这一次,完全就是十死无生的局面,这一点,他此前就很清楚。 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因为,敌军已经再次发起冲锋,死字营中,一支百人小队果断冲了出去。 一番激烈厮杀再次展开,最终一炷香之后,冲锋的敌军被打退,一百死字营成员也全部倒下。 这样的场面,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 算上之前的云州老卒,这场阻击战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夜。 洛青云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峡谷之上的狐悲山,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搬着火油,在雪山中攀爬。 狐悲山本就陡峭异常,加之大雪封山,想要爬上去难如登天,一不留神便会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可即便如此,这支小队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率领这支队伍的乃是轩辕孤鸿,自两国开战之后,他便带兵前来支援狼烽口。 第1121章 死在冲锋路上,值了! 轩辕孤鸿深知依靠云州老卒和死字营这两支队伍,是不可能挡住敌人六万大军的,狐悲山峡谷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让这六万大军进入云州战场,那战斗的天平将立马发生倾斜,他与耿良商议之后,决定冒险一试。 他先是让人找到了一位熟悉狐悲山地形的采药人,从他口中得知一条上山的小路,不过,那小路非常险要,加之大雪封山,上山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不过,在得知他们的目的之后,那采药人二话不说便爽快答应为他们带路。 轩辕孤鸿带着数百人,带上火油出发赶往狐悲山,为了方便登山,他们全部脱掉铠甲,而是改换了厚棉衣,此外,还带了大量绳索。 他先带一支身手矫健的小队,与那采药人一起探路,在沿途寻找地方绑上绳索,让大家可以借力攀爬。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士兵失足坠崖,但这并没能阻挡他们的脚步,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此举关乎云州主战场的胜败。 历经一天一夜,他们终于爬了上去,不过,却有三成士兵死在途中,火油也损失了不少。 轩辕孤鸿顾不得悲伤,带着众人顺着峡谷,寻找胡羯大军的位置。 峡谷之中,又历经了数次血战,洛青云身边只剩下三百余人,而此时,他也已经退守到最后一道防线。 “敌人冲了这么多次,这最后一次冲锋,由咱们来吧!”满身是血的洛青云对众人说道。 “好,死在冲锋的路上,也值了!”众人纷纷点头,目光之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这两天两夜,他们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内心早已麻木了。 “我洛青云对不住大家,到了下面,再跟各位赔罪!” “哈哈,都尉大人言重了,若有来世,咱们再并肩杀个痛快!” “我这辈子做了不少恶事,多杀几个敌人,就当是赎罪了!” “好!” 洛青云重重点头,随即率先翻过石墙,朱桓扛着死字旗紧跟其身后,三百余死字营成员手持战刀,紧紧跟随。 此时,已经没有督战队,后方的人完全可以趁势逃走,但却没有人这么做。 受峡谷地势限制,洛青云没有使用最称手的长槊,而是改用苍生刀,将沿途冲过来的胡羯士兵斩杀。 一路往前推进了数百步,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阵阵惨叫声,这让他顿时一惊,但由于峡谷蜿蜒曲折,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况,只能加快脚步朝前冲去。 快步前行了数百步,来到之前修筑的第二道防线跟前,刚翻过石墙,只感觉一股滔天热浪席卷而来。 放眼看去,前方峡谷已然化为一片火海,大量敌军朝着这边涌来。 “大人,你看上面!” 一名死字营士兵指着峡谷上方惊呼道。 洛青云抬头看去,只见那一线天空出现许多黑点,还有一些点燃的火把,正快速朝着前方的峡谷段坠落下来。 “是火油!”洛青云惊呼道。 扛着死字旗的朱桓也是一脸激动,问道:“将军,是援军到了吗?” 洛青云微微点头,“应该是了!” 这种情况,除了援军,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大量火油从峡谷上方砸落,绝大多数都落入胡羯大军阵营之中,不少胡羯士兵当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支点燃的火把便紧跟着丢了下来。 受峡谷地形限制,峡谷之中的胡羯士兵本就很拥挤,一些相对开阔的地带更是挤满了人。 随着火把将火油点燃,到处冒起大火,将大量胡羯士兵吞噬,那些被点燃的胡羯士兵发出凄厉惨叫,宛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峡谷之中一片混乱,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些士兵被溅上了火油,但并未被点燃,可随着那些被点燃的士兵到处乱窜,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将更多的士兵吞噬。 再加上过堂风自峡谷中穿透而过,火焰迅速形成燎原之势。 上方的火油并非集中在某一处,而是分散在不同地段,对着胡羯士兵人多的地方砸下,随着火势越来越大,从高空俯瞰,这条阴暗的峡谷直接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见冲天火光自峡谷中升起,轩辕孤鸿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成功了,至于此举能杀多少敌军,能否将胡羯敌军击退,那就只能看天命。 山上的积雪足以没到大腿,可众人却感觉不到寒冷,一个个如释重负地躺在雪地之中。 轩辕孤鸿一边喘气,一边下令:“组织兄弟们,原路撤退!” 现在未时已过,他们必须赶在天黑前下山,否则,下山的难度将大大增加,而且,到了夜间将更加寒冷,他们根本不可能留在上面过夜。 峡谷之中,已然成为一片火海炼狱,大量的胡羯士兵被大火点燃,惨叫声与呼喊声在峡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另一头,洛青云等人虽然距离火海还有一段距离,但依旧能从过堂风之中感受到阵阵热浪,还有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 然而,很快就发现大量的胡羯士兵从峡谷那头冲了过来,只不过他们这一次并非是冲锋,而是在逃命。 “准备战斗,决不能放他们过去!” 随着洛青云一声冷喝,身后的死字营成员迅速上前,列好阵型。 此时剩下这三百余人,要么是曾经军伍出身,要么是江湖中人,是死字营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批人。 而且,现在他们手中不仅只有一把苍生刀,还有不少盾牌和长枪,毕竟在这满地尸体的峡谷之中,盾牌兵器随处可见。 很快双方便交上了手,事实上,这批胡羯士兵只想逃命,并不想跟他们厮杀,但,后方大量逃命的人涌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只能拔刀战斗。 惨烈厮杀再度展开,洛青云带领一众士兵列阵死守,奈何对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断有士兵涌上来,他们面前很快就铺满了尸体,只能且战且退。 事实上,双方在这一段峡谷之中争夺了几个来回,地面的尸体都不知道铺了好几层,他们脚下全是尸体。 第1122章 死字营,仅剩一个半人! 狐悲山西面峡谷入口,乌恩与白舂二人接到消息,已经无暇愤怒。 猛攻六个日夜,竟然未能拿下这条峡谷,早知如此,他们一开始就选择绕行了。 若是一开始就选择绕过狐悲山,现在都快赶到塔拉草原主战场了,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这座峡谷的险要,也低估了云州军的顽强。 结果一拖再拖,非但延误了战机,更是平白损失了大量兵力,可谓是得不偿失。 几日下来,昼夜不停地冲锋,已经损失了一万多人,刚才这天降一把大火,又损失了近万人,六万大军,现在还剩下不到四万人。 最主要的是,按照时间推算,塔拉草原主战场的战斗已经开始,自己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关键,谁也不敢保证,周军还有第三支援军赶来,要是到时候再来一支队伍,拖他们个两三日,军中粮草将彻底被耗尽。 乌恩也从白舂的眼神中看到了退意,决定果断撤军。 峡谷中的大火一直在燃烧,而那些胡羯士兵为了逃命,不断冲击死字营的防线。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洛青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连疼痛都忘记了,只剩下战斗的本能。 轩辕孤鸿带着数百士兵下山之后,迅速穿上铠甲,拿起武器冲进峡谷之中。 然而,当他们赶到战场的时候,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一片尸山之上,矗立着一道身影,他身上都尉甲残破,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浑身是血。 他就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杀神一般,右手握着长槊,左手一把苍生刀,鲜血自长槊和刀身上滴落…… 他身后,一名同样浑身是血的男子躺在死人堆里,双手死死抱着旗杆,不让那面死字旗倒下。 此时,洛青云前方的周围全是尸体,已经看不到一个敌人,但他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屹立不倒。 轩辕孤鸿等人皆是双目圆瞪,震撼到了极点。 许久之后,轩辕孤鸿才踏着尸体走上前,他内心很紧张,因为,他也不确定洛青云是否还活着。 一直来到洛青云面前,只见他双目圆瞪,浑身神经紧绷。 “青云……” 轩辕孤鸿呼唤了一声,可洛青云却宛如雕塑,毫无动静。 轩辕孤鸿又开口说道:“青云,战斗已经结束了!” 听闻此言,洛青云那双仿佛已经入定的眼睛才缓缓转动了一下,随即,轻咳了一声。 “咳咳……” 大量鲜血顺着嘴里咳了出来,洛青云的身体似乎也到了极限,缓缓朝后倒下。 轩辕孤鸿连忙一把将他扶住,紧接着,后方的士兵也迅速迎了上来。 “留几个人,送他们出去,其他人随我来!”轩辕孤鸿果断下令,随即,他握着洛青云的手臂,说道:“放心,这里交给我!” 洛青云已经口不能言,只有鲜血不断流出,但他似乎听懂了轩辕孤鸿的话,整个人也逐渐放松下来。 随即,轩辕孤鸿留下几名士兵,将身受重伤的洛青云和奄奄一息,却死死抱着旗杆的朱桓二人给送了出去。 便带着手下数百士兵,顺着峡谷往前搜索,一来是查看敌军情况,然后是接替死字营,继续镇守峡谷。 这一路走来,地上全是尸体和鲜血,尸体早已被踩成血泥,只能从铠甲辨认。 这些铠甲有云州军的,也有胡羯士兵的,一层压着一层。 每一脚踩下去,那些尸体中便会冒出鲜血,没过他们的脚背。 饶是轩辕孤鸿也震惊无比,他简直无法想象这场持续了六天六夜的战斗,到底惨烈到了何种程度。 身后一众士兵更是感觉头皮发麻,入眼看到的每一幅画面都是那么的触目惊心,每一脚都走得异常沉重。 此后史书记载:【狐悲山口一战,三千余云州老卒全员战死,三千六百余死字营成员仅剩一个半人!】 那一个人是洛青云,半个人是朱桓! 轩辕孤鸿带着几百人的队伍一直往前,沿途中,遇到不少身受重伤,但还未彻底断气的敌人,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了结其性命。 再往前走,看到的便是被烤得漆黑的崖壁,以及满地被烧焦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些尸体还裹着铠甲,但只要轻轻一碰,那些甲片就会瞬间散落一地,铠甲之中的尸体也已经被烧成了一包黑炭。 一路前行了数里,他们都没有发现敌人,轩辕孤鸿粗略估算了一下,被烧死的胡羯士兵足有七八千人。 “看来,敌人已撤军了!”轩辕孤鸿说道。 “校尉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还要不要往前?”一名标长问道。 轩辕孤鸿看着他,说道:“你带一支五十人小队前去查看情况,若遇敌情不要纠缠,立马回来禀报!” “是!”那名标长答应了一声,随即便点齐五十名士兵,继续往前,轩辕孤鸿则是带着人返回。 忠骨岭。 这场决战也已经到了最激烈,也是最关键的阶段,玄甲营与天虎屠龙军依旧在激烈拼杀,互不相让。 此外,两万禁军主动出击,与胡羯的两支骑兵厮杀在一起。 以禁军的恐怖战斗力,那两支胡羯轻骑显然抵挡不住,拓跋青霄迅速下令出兵增援。 随着两支五千人的骑兵队伍,带着五千步兵投入战场,这让禁军压力陡增。 凌川看着敌人增兵,始终不为所动,既没有增兵,也没有让禁军撤回来。 他相信,以禁军的战斗力,面对两倍于自身的敌军,就算不能取胜,也至少能顶住片刻。 而他要的,就是这片刻时间。 之前,凌川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玄甲营与天虎屠龙军那如血肉磨盘一般的战场上。 玄甲营中段队伍利用破甲弓,不仅射杀了部分天虎屠龙军,最主要的是,他们成功打乱了敌军的阵型。 尽管天虎屠龙军试图在第一时间调整阵型,保持队列整齐,但,在这种势均力敌的局面下,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一旦被对方抓住,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漏洞。 很不幸,他们这个破绽被玄甲营抓住了。 第1123章 护纛营何在? 当助阵鼓变成催阵鼓的那一刻,玄甲营全军士气暴涨,杀意如江河翻滚,直直冲了上去。 在猛烈的冲击下,天虎屠龙军刺来的白蜡枪杆接连断开,有的枪头刺穿了玄甲营士兵的身体,有的则只是刺穿了外层的重甲,被里面那层轻甲挡住。 “杀……”喊杀声如浪潮迭起。 队伍中段那些玄甲营士兵直接扔掉手中的破甲弓,对,就是扔掉。 尽管每一把弓都价值不菲,但,现在破甲弓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在接下来的冲锋中,它们只会成为负担,索性直接丢掉。 弓丢了还能再造,赢下这场战斗高于一切! 唐岿然浑身染血,目光如电,他瞅准敌军阵型的破绽果断杀上去,身后的玄甲营成员立马跟上。 一番激烈厮杀,他终于将天虎屠龙军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但天虎屠龙也不愧为草原第一王牌,实力和勇气都非一般军团可比,同样是悍不畏死地扑上来,阻挡玄甲营的锋芒。 只见唐岿然手中霸王卸甲上下翻飞,一身雄浑真气被他尽数灌注其中,每一招都是大开大合,每一式都霸道绝伦。 刺、挑、扫、砸…… 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干掉一名敌人,但在天虎屠龙军的疯狂反扑之下,他身后的玄甲营士兵也在不断倒下。 好在后方的士兵迅速补上来,总算是将这好不容易打下的优势给稳住。 “随我杀穿他们!”唐岿然一声大喝,带着队伍继续往前冲。 鏖战到现在,双方都彻底杀红了眼,尽管唐岿然带头将天虎屠龙军的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天虎屠龙军的阵型依旧没有溃散的迹象。 不过,天虎屠龙军阵型上的缺陷始终未能补齐,以至于,在接下来的碰撞中,那道口子越来越大。 见此情形,拓跋夔心中暗自着急,奈何这种局面下,他也是毫无办法,只能不断下令集中兵力挡住对方。 反观玄甲营,在唐岿然的率领下,宛如一把尖刀,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将天虎屠龙军的阵型彻底凿穿。 胡羯阵营指挥台上,拓跋青霄见到这一幕,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难道,今日天虎屠龙军的不败神话要被打破了吗?他脑海中涌现出一个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念头。 云州军指挥塔之上,凌川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随即,他再度传令。 “天虎屠龙军要不行了,传令赵襄,只要对方阵型一散,立马率军压上去!” “是!” 此时的云州军阵营之中只剩下三万步兵,凌川更是毫不犹豫,将他们全部压上去。 主战场两侧,随着两支增援队伍赶到,禁军压力陡增,但,这也彻底激发了禁军的恐怖战斗力。 他们久居神都,极少在战场上出现,以至于,这支王牌精锐并无太多拿得出手的战绩。 但,若真有人将其当成养在深宫的吉祥物,那就大错特错了。 此时,这两万禁军宛如发疯猛兽,果断亮出他们那锋利的爪牙,将挡在前方的敌军纷纷撕碎。 一番激烈厮杀下来,胡羯的两支万人骑兵已经损失过半,若非是援军及时赶到,估计阵型都已经被彻底打散了。 禁军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那都是属于最能打的精锐。 中央主战场,唐岿然宛如浴血战神,率军前冲,身后的玄甲营个个悍不畏死,面对天虎屠龙军刺来的长枪,他们根本不躲闪,只管将手中铁枪刺出去。 这种悍不畏死的打法,就算是天虎屠龙军都为之震惊,他们不怕死,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像玄甲营士兵这般,面对死亡面不改色。 一人如此也就罢了,整支军团全员如此,这任谁看了都会胆寒。 天虎屠龙军的脸色从震惊变成忌惮,随后彻底变成恐惧。 恐惧一旦滋生,便会像瘟疫一般蔓延,它会率先浇灭一支队伍的士气,然后再磨灭掉他们的勇气。 到那一刻,他们距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后方,张破虏组织大军阵型紧跟大旗的步伐,他们必须一鼓作气将敌军阵型凿穿,将他们的士气打垮,将他们的傲骨踏碎,将他们从神坛之上打入深渊。 “咚,咚,咚……” 战鼓声越来越雄浑,鼓点也越来越密集,玄甲营全体将士只感觉体内的鲜血被彻底点燃,此时的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敌! “呜,呜呜……” 胡羯阵营之中嘹亮的号角声再度传来,只可惜,士气一旦被破,就像堤坝溃散一般,根本堵不住。 眼看阵型已经保不住,拓跋夔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迅速用胡语传达了一道命令。 唐岿然听不懂胡语,只看到大批天虎屠龙军面露疯狂之色,朝着这边涌来。 唐岿然心头一凛,对方要夺旗! 未及他开口,身后扛旗先锋已厉声暴喝:“护纛营何在?” “在!” 一众护纛营士兵齐声应诺,迅速合拢,死死护住大纛。 果不其然,那些胡羯士兵正是奔着玄甲营的‘白山黑水旗’而来。 护纛营的将士比谁都清楚这面旗的分量,那不仅是玄甲营的士气所在,更是他们的信仰。 入营头一天,唐岿然便给他们下了一道死命令——大纛一倒,护纛营不问缘由,全员问斩! 这道命令,早已可入他们的骨子里,将追随他们一生。 敌军如潮水般涌至,护纛营拼死抵抗,将大纛死死护在中央,奈何对方来势过于凶猛,护纛营的士兵接连倒下。 即便如此,也不见有人退却半步,一人倒下,立马又有人补上来。 “给我滚!”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骤然炸开,一杆大戟横扫而出,几名敌军应声倒地。 来人正是张破虏,他远远瞥见敌军直扑大纛,当即策马杀到。 那魁梧的身姿宛如一尊金刚,手中战戟血光淋漓,令人望之生畏。 那扛旗先锋见他杀来,心头顿时大定。 “你只管把旗扛稳,我不会让人伤到你!”张破虏沉声喝道。 “嗯!”扛纛壮汉双臂死死抱住旗杆,重重点头,紧随主将唐岿然向前冲去。 第1124章 气势如虹 拓跋夔见局势危急,再不挡住对方,自己的阵营就真要被杀穿了。 “随我拦住他!”只听他一声大喝,果断率领亲兵杀向唐岿然。 后者见状,眼神中闪过浓烈战意,大喝道:“来得好!” 只见唐岿然手中长枪一记横扫,将挡在前方的两名天虎屠龙军给砸飞出去,随即,纵马前冲,径直杀向拓跋夔。 两军交锋,士气为先,若是能斩杀敌军主将,对方士气将瞬间跌入谷底,阵型也将随时溃散。 此时,双方都是同样的想法,斩杀对方的主将。 “当!” 只听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霸王卸甲与十字镰枪猛然碰撞,雄浑的真气瞬间炸开。 二人没有片刻停顿,手中长枪翻飞,接连碰撞了十余次,兵器在空中碰撞出刺目的火花,交鸣声不绝于耳。 两人皆是七重境武修,实力不相上下,也注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两人的亲兵同样在展开惨烈厮杀,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他们快不行了,给我打垮他们!”张破虏声如炸雷,传遍战场。 这一声大吼,再度将玄甲营的士气拔高了一大截,很多士兵听到这句话,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只要再坚持片刻,敌军就会溃散。 战场的士气往往是此消彼长,像之前那般,一直处于势均力敌的局面并不多见,那不仅需要双方实力相当,更要彼此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和必胜的信念。 此时,玄甲营的士气如凶猛洪流、汹涌肆虐,正在一点点蚕食天虎屠龙军那火焰一般的士气。 若不出现巨大转折,战斗每持续一会,天虎屠龙军的士气就会衰减一分,直至溃败。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正面厮杀,没有任何的战术和技巧,因为,他们都想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击败对手。 也只有在对方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将其击败,敌军才找不到任何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双方厮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哪怕是天虎屠龙军这样的精锐,面临如此激烈的战斗,体力也支撑不住。 毕竟,他们以往遇到的对手基本都是一触即溃,就算是与龙夔骑和虎贲骑交手的时候,战局也没有这般胶着。 可让他们震惊的是,玄甲营依旧气势如虹,战力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仿佛,那就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修罗。 他们又哪里知道,云州军的训练项目就算用恐怖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就拿玄甲营来说,除了骑战所需的冲阵之外,他们每日还得进行擐甲十里趋和八百步逾障训练。 一年多的高强度训练下来,云州军的体能远超其他军团的士兵。 “咚咚咚……” 战鼓声如闷雷,玄甲营所有士兵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与这鼓声融为一体,磅礴战意席卷而出。 此时,天虎屠龙军的阵型已经岌岌可危,全军战线正处于溃败的边缘,之所以还没有溃散,就是因为拓跋夔还在死死顶着。 唐岿然同样清楚,只要击败拓跋夔,天虎屠龙军的阵型将立马瓦解。 拓跋夔尽管年过五十,但一身战力却依旧彪悍,与唐岿然交手数十回合,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双方激战到现在各有胜负,唐岿然胸甲破碎,左肩被枪锋洞穿,鲜血流淌而出。 拓跋夔小腹的虎纹甲被破开,被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鲜血流淌在马鞍之上。 然而,双方都没有理会自身的伤势,继续朝着对方杀去。 对于拓跋夔而言,击杀唐岿然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同样,对于唐岿然来说,拓跋夔是天虎屠龙军的最后一口气。 只要将他击败,这口气就会散掉,天虎屠龙军也将随之溃败。 “杀!” 唐岿然大喝一声,一记惊雷贯日直取对方胸口,却被其用铁锁横江挡住,顺势一记回风断岳还击。 唐岿然丝毫不慌,而是运转真气暗中蓄力,等到对方招式用老,他才果断出手。 唐岿然身形自马背上腾起,扭出一个夸张的幅度,避开对方这一枪的同时,手中霸王卸甲如蟒蛇吐信,直奔对方胸口而去。 怪蟒翻身! 这一招怪蟒翻身乃是大师兄魏崇山亲手传授,唐岿然已得其精髓,不过却极少施展。 面对这霸道而刁钻的一枪,拓跋夔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奈何,他招式已经用老,既无法抵挡也来不及躲避,只能尽可能地将身体一偏。 “嗤!” 一抹鲜血飞洒,霸王卸甲贯穿了拓跋夔的虎纹甲,也刺穿了他的肩膀。 唐岿然一招得手,本想顺势一枪将对方挑起,奈何拓跋夔死死抓住鞍桥,手中长枪再次朝着唐岿然横扫而来。 唐岿然大惊,猛然拔出长枪挡住这一击,随即身体一跃而起,一脚踹在拓跋夔的胸口。 “砰……” 拓跋夔仰面后倒,身体贴在马背之上,可这一脚蕴含的恐怖力量却让他体内气血翻滚,当场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奋力坐起身来,结果,迎接他的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泰山压顶,他只能架起枪杆抵挡。 “当!” 灌满真气的霸王卸甲重重砸在十字镰枪的枪杆之上,枪杆虽然承受住了这一击,可恐怖的力量却让拓跋夔的双臂瞬间失去知觉。 伴随一声嘶鸣,拓跋夔胯下战马腿脚一软,当场倒地。 由此可见,这一击的力量有多恐怖。 拓跋夔的身体摔出去老远,他迅速起身,抓住旁边一名士兵的马鞍翻身而上,然而唐岿然却根本不会放过他,抬手又是一枪刺了过去。 面对这一枪,他避无可避,狠心一掌拍在那名士兵的后背。 那士兵的身体直接朝着唐岿然飞来,直直撞在枪锋之上,被一枪贯穿。 唐岿然见状,眼神中闪过一抹蔑视,一名将领,竟然用手下的身体来给自己挡枪,实在可耻。 这一抹蔑视的目光,正好被拓跋夔捕捉到,这让他愤怒无比,奈何,这年轻人的实力太过霸道,枪法更是精湛而刁钻。 若是他年轻之时,还能与之争锋,可现在毕竟上了年纪,体力大不如从前。 第1125章 跌落神坛 刚才这一番争锋,他体内真气已经消耗到所剩无几,加之身受重伤,再打下去自己多半会死在对方手中。 念及至此,拓跋夔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抹怯意,这是他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念头。 唐岿然舞动长枪,将那名士兵砸向拓跋夔,后者弯腰避开,尸体从头顶飞过,将后方的两名亲兵砸倒。 “受死!” 唐岿然一声暴喝,再度提枪杀了上去,这一次,拓跋夔没有挺枪迎上来,而是调转马头后撤。 身旁的亲兵也是一惊,主将后撤,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到。 以往,拓跋夔从来都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而他们只需紧跟其步伐,一路往前冲杀即可。 可今日,将军却退了。 这一退,不仅让拓跋夔内心的战意溃散,手下士兵的士气也随之瓦解。 “拓跋夔败了,兄弟们,冲上去杀光他们!” 张破虏声如炸雷,手中战戟直指前方。 玄甲营士兵闻言,纷纷发出咆哮声,举枪前冲,反观天虎屠龙军,也纷纷朝着己方大纛看去,结果,正好看到拓跋夔在后退。 这一幕,宛如一把重锤砸在一众天虎屠龙军的胸口,将他们仅存的那一口士气砸散。 刹那间,天虎屠龙军本就岌岌可危的阵型,如同被洪水摧毁的堤坝,瞬间溃散。 “咚,咚,咚……” 鼓点已经由催阵鼓转换成破阵鼓,玄甲营全军将士如一道黑色巨浪往前翻涌,大量天虎屠龙军的士兵当场被卷入浪潮之中,瞬间被吞噬。 哪怕他们是草原第一王牌,阵型被打散之后,也断然挡不住玄甲营的整齐步伐。 两军交锋,阵型始终是根基所在,一旦没了阵型,就算是最精锐的军团,面对阵型的碾压,也跟一盘散沙没什么区别。 “敌军败了,杀!” 一声声大吼传来,响彻整片战场。 拓跋青霄双目圆瞪,额头上青筋暴露,他简直不敢相信,天虎屠龙军竟然会败给玄甲营。 这支帮拓跋氏打下帝国江山的王牌军团,无敌了整整三百年,也承载了拓跋皇族三百年的辉煌,今日,这个不败神话终究还是破灭了吗? 拓跋青霄面如死灰,他仿佛已经看到胡羯帝国那黯淡无光的未来,难道,拓跋氏三百年的基业,就要葬送在自己手中了吗? 自己的雄心壮志,满腔抱负,难道都要胎死腹中了吗? 自坐上可汗之位以来,他便立志要做胡羯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要开古今未有之显赫,入主中原,饮马长江。 要带领胡羯帝国,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让拓跋氏成为天底下最伟大的家族,让胡羯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帝国。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自己的一腔抱负还未得到施展,便遭逢惨败。 他抬起目光,看向云州军阵营的指挥台,那道英姿卓绝的身影静静矗立在那里,同样看着他。 他很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坐上汗位之后,绝大多数从斡拏城送回去的军情中,都有凌川的名字。 帝师王浮舟更是不止一次提醒他,此子将是草原的不世大敌。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很重视此人,可随着南征军一次次在他手中折戟败北,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他了。 这一次同样如此。 “大汗,天虎屠龙军……败了!”站在一旁的耶律斡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拓跋青霄置若罔闻,那双犀利而阴毒的目光始终盯着对面阵营的那道身影,仿佛要将其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大汗,咱们撤军吧!”耶律斡再次开口。 拓跋青霄猛然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耶律斡,后者只感觉浑身汗毛倒竖,不敢与之对视。 “谁说本汗败了?我还没败!”拓跋青霄咬牙说道。 “大汗……”耶律斡正要劝说他认清现实,结果,话还没出口,拓跋青霄却拔出腰间金刀,冰冷的刀锋指着耶律斡的脖子。 “谁敢言退,本汗定斩不饶!”拓跋青霄声音冰冷,杀意澎湃。 “传令,全军出击,给我杀光云州军!” 听到这道命令,耶律斡身体猛然一颤,他知道,拓跋青霄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可面对抵在咽喉跟前的金刀,他还是没敢开口。 战场上,天虎屠龙军败局已定,面对依旧保持阵型整齐,冲杀上来的玄甲营,他们没有抵抗之力。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回逃,但凡跑慢一点,就会被玄甲营的铁蹄碾死。 这种情景,他们见过无数次,但以往都是他们追着别人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入这样的下场。 战场两侧,两支禁军如两把利刃,所向披靡,杀得那两支胡羯骑兵溃不成军。 之前援军赶来,他们还能依靠兵力上的优势,勉强挡住禁军的锋芒,可随着天虎屠龙军的溃败,他们这两支队伍的士气也大受影响,阵型再一次被禁军撕开好几道口子。 “云州步卒,随我冲!” 云州军阵营之中,两万云州步卒早已蓄势待发,当看到天虎屠龙军开始溃散的时候,赵襄一声大喝,直接率军冲了出去。 “呜呜……呜呜……” 就在此时,胡羯阵营之中再次响起号角声,而且,这一次是三支号角同时吹响,那也就预示着全军出动。 胡羯大营中,剩下的五万大军中,有四万都是步兵,零零散散的骑军不足一万人。 此时,拓跋青霄不计后果,全部派上来。 就在大军准备出战的时候,一支军团忽然在他们阵营后方出现,径直冲杀上来。 这支军团有五千骑兵,剩下的一万五千人皆为步兵,领头将领年四十出头,手持一口斩马刀,在他身后一面‘聂’字旗猎猎作响。 这正是从蓟州赶来的两万陇南军,领兵将领名为聂巡。 此前,当胡羯大军合兵进攻的时候,节度府便迅速做出调整,原本是没准备给云州派援军的,是卢恽筹亲自拍板,将蓟州的魏武卒和陇南军给派了过去。 从蓟州赶到云州足有五六百里,他们一路马不停歇,总算是在关键时刻抵达。 第1126章 随我夺旗 昨日,凌川便分别接到了魏崇山和聂巡送来的军情,他也分别给二人进行了回信。 他在给聂巡的信中写道:‘若贵部是来捞取战功的,在一旁观战即可,等战斗结束帮忙打扫战场,凌某保证你们每个人头上都挂一笔军功,若是真心来助阵,那就把生死抛一边,绕到后方,直捣敌军阵营,只是布置你陇南军有没有这份魄力!’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相信任何一位将领看了,都会为之愤怒,聂巡也不例外。 他立马传令全军,改道绕至忠骨岭以北,从敌军阵营后方突袭。 他要让凌川看看,自己麾下的陇南儿郎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尽管不是边军,但也能舍得一身剐。 看到胡羯阵营后方的漫天烟尘,凌川笑了,他知道聂巡带着陇南军赶到了。 事实上,此前凌川对于陇南军的战力、兵力配置等皆是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聂巡的性格、用兵方式。 但他相信,大部分军中将领都有自己的骄傲,自己在信中,用极度轻视甚至带着侮辱的口吻,换做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忽然杀出的陇南军,让耶律斡脸色剧变,连忙传令,在后方设置防御阵型,哪怕是用身体,也务必将这支队伍挡住。 聂巡率领骑兵冲在前方,只见他抬起手中斩马刀,直指敌军阵营,大喝道:“兄弟们,让他们云州军看看,咱们陇南儿郎,是不是孬种!” “杀!” 五千骑兵打头阵,一万五千步兵紧随其后。 尽管胡羯阵营后方第一时间就行动了起来,可这五千骑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布置防线的时间。 对于五万大军的阵营而言,这五千轻骑兵根本不足为惧,就算是站着给他们冲,他们也不可能将阵型凿穿。 可现在的问题是,前方的五万云州军已经全员压了上来,让他们本就疲于应付。 后方这五千骑兵确实不足为虑,但他们却能抢夺先机,让自己这边来不及构建防线,等紧跟着五千骑的一万五千步兵扑上来,将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正面战场。 一万玄甲营居中冲锋,紧咬着天虎屠龙军的屁股不放,两侧,两支禁军精锐持续往前推进,厚重的陌刀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此外,两万云州步卒也列出方阵冲了上去,盾牌手、长枪兵、弓弩手、刀兵配合有序、各司其职,宛如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在运转。 场中,大量的敌军被玄甲营和禁军冲散,特别是天虎屠龙军阵型溃败之后,大量士兵四处逃窜,随着云州步卒碾压上来,这些溃兵纷纷被清除。 当然,云州步卒的任务可不仅仅是在后面清理战场那么简单,玄甲营历经长时间的鏖战,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体力都消耗得极其严重。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退出主战场,到那个时候,云州步卒将会成为中坚力量。 战斗进行到这个阶段,凌川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两年来,云州军也算是经历了不少战斗,其中,苦战、鏖战不在少数。 但,没有哪一次能像这一次这般艰难,这也是凌川唯一一次在开战前不敢断言胜负的战斗。 只因对手实在是太强了,号称草原第一王牌的天虎屠龙军,还有耶律王族的精锐以及数万南征军,兵力更是远胜己方。 好在,玄甲营和禁军顶住了。 如今,胜利的天平已经朝着云州军倾斜,还有陇南军这支外援赶来,如无意外,战斗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远处,一袭黑衫,背负一把金刚伞的陆长宁见到这一幕,内心也无比震惊。 实话说,开战之前,他并不看好云州军,可他没想到,开战两个时辰,云州军竟然打出了绝对优势。 此时,他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凌川的那句‘我没败过!’。 他知道,战斗的悬念已经不大,自己也是时候赶往节度府了,毕竟,答应了去给凌川送一封信。 战场上,战斗依然激烈。 十多万大军在忠骨岭外的草原上激烈厮杀,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地上早已被鲜血染红,尸体遍地。 凌川双目如鹰隼,在战场上来回扫视。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作为一军主将,他不仅要时刻把握全局,更要应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并立即做出应对。 两军交战,对于主将的考验,就是看谁犯错更少。 玄甲营宛如滚滚洪流往前冲杀,可凌川知道,这支军团的体能已经接近极限,毕竟,他们鏖战了近两个时辰,就算是铁人也吃不消。 之所以现在还保持着强悍的战斗力,全凭将士们心中憋着的那口气,若是将他们从战场上撤下来,他们那口气散掉,他们也将随之垮掉。 唐岿然死死盯着拓跋夔,仿佛是铁了心要将其斩杀,一路冲杀过来,拓跋夔的亲兵前赴后继冲上来阻拦,都死在了他的枪下。 与此同时,张破虏的目光却盯着那面天虎踏岳旗,由于对方阵型溃散,敌军的扛纛者也被冲散,跟主将偏离了很远。 他知道,这面旗不仅承载着天虎屠龙军的辉煌,更是拓跋皇族的信仰,若是将其斩落,对于敌军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想到这里,他果断策马冲出,直奔敌军大旗而去。 身后一众玄甲营士兵见状,也果断跟着冲了上去。 “嗤嗤……” 张破虏手中大戟横扫,将两名天虎屠龙军枭首,随即,战马踏着二人的尸体继续前冲。 一众护纛营士兵见状,顿时大惊,此前,他们这边试图去夺取玄甲营的白山黑水旗,结果被这年轻猛将拦下,没想到他此时竟冲着天虎踏岳旗而来。 “随我夺旗!”张破虏大吼一声,直接杀进敌军护纛营之中。 身后,一众玄甲营士兵也宛如打了鸡血一般,尽管手臂已经麻木,但还是将铁枪高高举起,只为了刺出那必杀一枪。 另一边,唐岿然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逼至拓跋夔跟前,随后猛然一枪刺向拓跋夔的后心。 “嗤!” 第1127章 雁翎骑杀至 长枪穿胸而过,将拓跋夔的身体刺穿,然而,当他滚落马背之时,唐岿然才看清,那人根本不是拓跋夔,只是一个替身。 那人穿着与拓跋夔相同的甲胄,还有那件虎纹披风,身形也极其相近,饶是唐岿然也没发现,对方什么时候调的包。 另一边,张破虏率领一支玄甲营小队正在猛烈冲击敌军护纛营的防御,唐岿然看了一眼,也果断冲了上去。 既然斩不了主将,那就把对方的大旗留下,彻底摧毁天虎屠龙军的信念。 随着唐岿然率领亲兵杀来,敌军护纛营的防线很快就扛不住,被硬生生打崩。 尽管护纛营的士兵依旧在悍不畏死地扑上来,可面对唐岿然与张破虏这两位高手,以及亲兵营的悍卒,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唐岿然与张破虏几乎是同时出手,长枪与战戟斩向旗杆。 忽然,唐岿然长枪变向,狠狠砸在那扛纛者的头盔之上,那名壮汉的头盔当场凹陷,红白之物顺着头盔流淌出来,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松开手中的旗杆。 “咔嚓!” 大戟横扫而过,将旗杆斩断,那面承载着无尽荣耀与辉煌的天虎踏岳旗轰然坠落。 指挥塔上,看到这一幕的拓跋青霄只感觉心口一阵刺痛,身体险些站立不稳。 耶律斡连忙上前将他扶住,金甲卫副统领拓跋珪也迅速赶来,扶着拓跋青霄走下了指挥塔。 耶律斡临时接管指挥权,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眼下自己这边虽然还占据兵力上的优势,但败象已现,无力回天了。 后方,那五千骑兵强行撕开一道口子,一万五千步兵迅速扑上来,双方展开激烈厮杀。 尽管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比云州军逊色不少,但,他们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己方的战术安排,无法全身心去与云州军战斗。 正面战场,玄甲营与两支禁军齐头并进,将己方队伍打得节节败退,尽管大量步兵顶了上去,但那也是飞蛾扑火。 凌川见玄甲营已经夺取了天虎踏岳旗,心中更是放心了很多,随即下令:“传令,让玄甲营撤出战场!” 此时,玄甲营已经是强弩之末,继续冲杀固然能扩大战果,但对方的步卒已经顶了上来,如不及时撤离,很有可能被缠住。 此战,玄甲营成功击败了号称草原第一王牌的天虎屠龙军,这沙场第一雄甲的宝座已是囊中之物,此时,更是夺下对方军旗,算是完美收官。 但,此战他们自身的损失也不容小觑,一万玄甲营损失了三千余人,跟之前的雁翎骑差不多,这绝对是立营以来最大的一次减员。 以玄甲营的选拔标准,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恢复编制,但,历经此战之后,玄甲营将浴血蜕变,无论是战力还是士气,都将提升一大截,成为一支真正的无敌军团。 相比之下,天虎屠龙军的损失就要大得多,一万重骑损兵折将,现在还剩下不到四千人,而且,其中不少都身受重伤。 这支王牌军团虽不至于像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和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那般,直接被全灭,但也算是被彻底打残,没有数年时间,根本不可能恢复。 而且,此战惨败,连军旗都被人夺走,不仅会严重影响士气,甚至会在全军将士的心里打下屈辱的印记。 很快,接到命令的玄甲营便从两侧撤出战场,他们迅速来到后方合兵一处,军医队伍立马上前给他们处理伤势。 这一场厮杀下来,很多士兵已经严重脱力,不少人甚至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战马也是口吐白沫,身体发颤,辅兵将早就准备好的清水搬了上来,供战马洗鼻和饮用。 正如凌川之前安排的那样,随着玄甲营撤下战场,云州步卒就成了中坚力量。 他们依托阵型,继续往前冲杀,尽管威力远不及玄甲营,但各兵种的密切配合之下,也能形成碾压之势。 禁军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的战斗虽不及之前玄甲营那般激烈,但鏖战这么久,换做一般的队伍早就坚持不住了。 可禁军却依旧气势如虹,刀阵闪烁着寒芒,继续往前推进。 就在此刻,一支轻骑快如闪电在草原上飞驰,直奔胡羯军营腰部而去。 这支队伍只有五千人,可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看到那面军旗的时候,耶律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震惊与忌惮。 惊电裂云旗,那是云州的雁翎骑! 二十天前,青蟒脊外一战,就是他们灭掉了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可他没想到,经历短短二十日的休整,这支军团竟然再次携无敌之姿重返沙场。 只不过,这次雁翎骑的领军将领并非是柳衡,而是余生。 此前青蟒脊一战,雁翎骑大发神威,灭掉了不可一世的苍狼铁骑,但自身损失也相当惨重,三千多人战死,还有一千多伤员。 凌川从一万余新兵中挑选好苗子,将雁翎骑编制补齐,但短短二十天的训练,显然不足以让他们蜕变成一名合格的雁翎骑成员。 所以,此次雁翎骑只来了五千人。 雁翎骑自然是早就到了,但凌川并没有让他们立即现身,而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杀出,力求给胡羯大军致命一击。 雁翎骑宛如一把利剑,直奔胡羯阵营腰部而去,这个位置正是胡羯阵型最薄弱的地方,若是能够将其拦腰斩断,对于本就松散的胡羯阵型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当然,也正是因为胡羯阵营松散,才给了雁翎骑可乘之机,否则,仅凭五千雁翎骑,想要杀穿数万人的阵营,那无疑是异想天开。 指挥台上的耶律斡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不由得回想起上次青蟒脊那次交手。 凌川先是以雁翎骑为诱饵,然后玄甲营冲阵,试图毁掉自己的粮草,最后两万禁军突然杀来,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哪怕是自己手握十多万大军,也疲于应付。 今日,他先是派出玄甲营与天虎屠龙军正面硬刚,随即让两万禁军从两翼压阵,紧接着,又从后方派出一支骑兵突袭。 第1128章 不许撤军 现在,他将玄甲营撤下,用云州步卒顶上,己方的压力小了很多,可还来不及喘口气,雁翎骑又突然杀至。 每一次交手,凌川都能给他惊喜,同样,每一次都会让自己付出惨重的代价。 耶律斡面如死灰,对亲兵说道:“传令各部,留下三万步兵断后,其余各军交替撤离!” 他知道,这一战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现在撤退还能保留一些有生力量,真要拼到山穷水尽,就算让云州军元气大伤,也是得不偿失。 他麾下这支队伍可是耶律王族的家底,是维持王族稳定的核心力量,苍狼铁骑已经没了,要是将剩下这三万精兵全部消耗在这里,耶律王族地位不保。 开战之前,面对胜利之后能够瓜分中原的巨大诱惑,三大王族与十大部族都能同仇敌忾、齐心协力。 可现在面临战败的困境,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是,如何保住自身的有生力量,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耶律斡迅速走下指挥台,准备着手撤离,就在这时,拓跋青霄却怒气冲冲地找了上来,呵斥道: “耶律斡,你敢撤军,本汗现在就斩了你!” 这一次,耶律斡没有妥协,而是直面这位年轻大汗,掷地有声地说道:“大汗,就算你斩了我,我也要撤军!” “你……” 听闻此言,拓跋青霄只感觉一股怒火在体内升起,双眼快速充血,“你敢不听本汗号令,你是要造反吗?” 面对拓跋青霄的咆哮,耶律斡却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大汗,此战败局已定,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拓跋青霄又何尝不知道此战已是回天乏术,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胡羯帝国最后的机会,让他撤军,他如何甘心? 他宁愿与凌川拼个玉石俱焚,去拼一丝机会,也不想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 帝国的百年谋划,拓跋氏族的荣耀与辉煌,随着此战失败,都将化为泡影,而且,自己的汗位能否保住,都是一个未知数。 “噗……” 拓跋青霄怒急攻心,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大汗!” 拓跋珪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只见拓跋青霄面色由红转白,死死抓住他的手,念叨:“不要撤军,不许撤军……” 话音未落,拓跋青霄便昏了过去。 拓跋珪将目光看向耶律斡,后者也是满脸无奈,说道:“撤军实属无奈之举,也是为了大汗的安全着想!” 拓跋珪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 很快,耶律斡便带着耶律王族的三万精兵开始撤离,拓跋珪则是带着两千金甲卫与拓跋夔那幸存的三千余天虎屠龙军一起,护送拓跋青霄撤离。 随着大汗与主将带着主力军撤离,剩下的三万兵力又怎么可能挡得住士气正盛的云州军? 这边,主力军刚撤离战场,负责断后的三万兵力便开始溃散。 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都清楚,全军出动都打不过人家,他们这三万兵力与其说是断后,实际上,就是留给对方屠杀,以此来拖住云州军的步伐。 虽说,这种情况在战场上并不罕见,但真正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坦然面对? 士气涣散,斗志全无,面对如狼似虎杀到眼红的云州军,他们根本无法形成抵抗,溃散只是迟早的事情。 云州军指挥塔之上,凌川见敌军主力要跑,也果断跳下站台,大喝道:“亲兵跟我走!” 一千亲兵全程观战,早就摩拳擦掌了,听到凌川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翻身上马,奔袭而出。 凌川手持破殇锋一马当先,同时,他快速下令:“让蓝少堂的禁军与一万五千陇南军收割敌军残部,雁翎骑与五千陇南轻骑随我一起追击!” 主战场虽然还有三万余敌军,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交给蓝少堂的禁军和一万多陇南步兵,足以应付。 不过,撤离的敌军足有四万人,凌川这边只带五千雁翎骑和五千陇南轻骑,外加一千亲兵便追上去,实属有些冒险。 要是对方趁势掉头杀回来,他们这一万兵力根本挡不住。 不过,无论是雁翎骑还是一千亲兵,在接到命令之后,都没有丝毫犹豫,至于聂巡那五千陇南轻骑,根本不知道凌川安排了多少追兵,也果断脱离战场,开始朝着胡羯敌军追去。 至此,胡羯大军战败已成定局,但,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耶律斡带着四万大军撤离,由于撤离得过于匆忙,加之为了确保行军速度,他甚至没有携带粮草。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沿途都有他们存放粮草的营地。 此前,为了将粮草送到前线战场,胡羯在塔拉草原沿途修建了很多据点,用于存放,然后再逐段运送。 “让大军加快步伐,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火石滩!”耶律斡让人将命令传达下去。 从忠骨岭到火石滩足有五十里,那里,是他最近的一处粮草营,只有到了那里,大军才能得到粮草补给。 就在此时,吊在队伍后方的游骑前来禀报:“大将军,云州军追来了!” 耶律斡眉毛一抬,问道:“来了多少人?” “只有万余轻骑!” 听到只有万余人,耶律斡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万余人而已,应该是来监视咱们动向的,断然不敢进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还是不能大意,让骑兵队伍时刻保持警惕,步兵在撤离中也要确保阵型!” “是!” 那手下迅速前去传达命令。 日落之前,队伍终于抵达了火石滩,火石滩是一片乱石滩,不过,位置相对较低,在此地扎营能避过寒风。 耶律斡让大军扎营休整,不过,他也非常警惕,派出仅有的一万余骑兵,分成十支游骑小队,在周围轮流巡哨。 历经了半天的鏖战,又用半日时间急行军五十里,队伍早已是疲惫不堪,很多人躺在地上直接就睡着了。 可就在此时,手下一名千夫长慌忙跑到跟前,“大将军,不好了……十几座粮草营中全是尸体,一颗军粮都没有!” 第1129章 勇追穷寇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让耶律斡内心一片冰凉,他迅速带人来到粮草营,发现里面堆满的尸体,从身上的服饰铠甲来看,应该是自己麾下运送粮草的队伍。 “怎么回事?”耶律斡沉声问道。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去想是谁杀了运粮的队伍,因为,更棘手的问题是,没有军粮,这四万大军只能饿肚子。 “这么多军粮,肯定跑不远,立马让人去找!”耶律斡沉声说道。 很快,几支千人规模的游骑便被派了出去,前往不同的方向寻找军粮。 可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这几支寻找军粮的队伍始终没有回来,耶律斡立马意识到出事了。 “传令,集结队伍,连夜赶路!” 手下人不解地问道:“大将军,不等那几支寻找军粮的队伍了吗?” “他们多半是回不来了!”耶律斡沉声道。 紧接着,他又派出三支千人骑兵,率先前往青蟒脊,那里有云州军之前留下的营地,被他当做粮草营,那也是运粮道上最大的一处中转营。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周军杀了火石滩的粮草营士兵,并将营中粮草运走,为了避免悲剧重演,他才派出三千骑兵率先赶过去。 此地距离青蟒脊又是五十里路程,尽管队伍中所有人都是饿着肚子,人困马乏,但他必须连夜赶路,因为,留下来就只能等死。 不得不说,耶律斡的直觉是对的,他派出去的三支骑兵队伍已经被干掉。 余生带着雁翎骑干掉其中一支,聂巡的陇南轻骑则是干掉了第二支,陇南轻骑的战斗力跟雁翎骑自然没法比,但偷袭设伏,再加上兵力上的优势,他们还是轻松将那支千人骑兵干掉。 至于第三支,则是死在夜枭营的手中,事实上,之前在火石滩劫营,并连夜搬走粮草的,也是夜枭营。 火石滩之中,尽管所有士兵都极不情愿,但在军令面前,他们也只能拖着满身疲惫和饥肠辘辘的身体,开始准备赶路。 然而就在此时,头顶传来密集的破空声,一些胡羯士兵脸色剧变,因为他们听出,那是云州军床弩射出的弩箭。 这两个多月,这种声音他们听得太多了,很多次在梦中都会被那尖锐的破空声惊醒。 另外一些人只当是太疲惫,加上饿得头昏产生的幻觉,直到成片的弩箭射落,贯穿身边同袍的身体,他们才恍然大悟,那不是幻觉。 霎时间,成片的惨叫声响彻火石滩,漫天弩箭如雨点一般落下,让毫无防备的胡羯大军损失惨重。 耶律斡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立马召集队伍撤离。 漫天弩箭自黑夜中倾洒下来,胡羯大军死伤成片,最终耶律斡与天虎屠龙军的主力虽然撤了出去,在火石滩留下五六千具尸体。 耶律斡虽然逃了出来,但却是心有余悸,他想不通,周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先是劫了自己的粮草,然后又用床弩伏击。 他不相信,凌川的队伍有这么快,白天那一战,他麾下主力都已是筋疲力尽,断然不可能提前赶来设伏。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凌川已经事先算准了他们会兵败撤离,甚至将落脚点在火石滩都算准了。 他不知道凌川哪来的自信能赢下白天那一战,如果白天那一战他输了,这些布局又有什么意义? 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前来火石滩伏击的确实是云州军,前日,凌川便传令,让段锋跟晁远山二人率领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带上两百架床弩,赶到火石滩设伏。 半年前,云州军招募了一万三千余新兵,在高平县大营跟随魏武卒一起训练,开战之前,为了加固云州边境的防线,云书阑抽调了五千人分散到边境各处,剩下的八千人则是留在高平县,作为机动兵力。 之前,雁翎骑从中选拔了三千余人补齐编制,就只剩下五千人。 按理来说,这五千人是不能轻易调动的,万一胡羯从其他地方绕行攻打高平县,他们将是最后一道防线。 可既然是决战,凌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将这五千兵力也调到了关外设伏,毕竟,高平县还有雁翎骑剩下的五千兵力,以及原本驻守高平县的一营兵马。 云书阑赶回高平县的时候,已是深夜。 高平县军营灯火通明,守军擐甲执兵、剑戟肃杀。 事实上,不仅是高平县,整个云州,乃至整个北疆,绝大多数家庭都亮着灯。 早在几日前,云州军即将在忠骨岭与胡羯大军决战的消息就已经传遍整个北境,这一战,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无数百姓家庭都亮起一盏长明灯,为云州军祈福。 祈祷云州军能战胜胡贼,祈祷云州军少死点人! 云书阑将坐骑交给士兵,径直来到校尉府,发现陆含章正趴在桌上,面前还躺着一只空荡荡的酒壶,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 他刚进屋,陆含章便醒了,问道:“战斗结束了?” 云书阑微微摇头,说道:“还没结束,但快了!” “咱们胜了?”陆含章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胜了!”云书阑点头道:“我离开的时候,胡羯溃兵已经在撤离了!” “好!好啊!”陆含章激动无比,正要伸手去抓酒壶,却发现,酒壶早已空了。 他示意云书阑坐下,“快给我说说战斗的经过!” 云书阑先是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随即将战斗的经过娓娓道来。 陆含章听得是热血沸腾,说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让人失望的!” “将军已经带兵追击了,我回来为大军筹集粮草!”云书阑继续说道。 “他这是要把敌人赶回斡拏城去?”陆含章一脸骄傲地问道。 云书阑摇了摇头,说道:“不止!” 陆含章一怔:“不止?他想干什么?” 云书阑沉声道:“将军想一鼓作气,将胡羯人赶回阴山以北!” 陆含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将胡羯人赶回阴山以北,那是多少代人的夙愿啊! 第1130章 二百年屈辱 阴山以南的漠北草原,原本是大周的领土,也是中原最大的马场,天下半数战马皆产于此。 两百年前,胡羯人翻过阴山,将这片肥沃辽阔的草原据为己有。 他们用大周的草地养马,再用养出的马攻打大周,这样的屈辱,大周已经咽了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啊! 多少人从少年等到白头,从白头等到坟头,也没能等到胡羯人退回去的那一天。 久到中原的百姓几乎忘了,那片水草丰美之地,曾经是自家的牧场。 可那些被铁蹄践踏过的土地、被战火焚烧过的边关,却替每一代人记着这笔账。 此刻,陆含章的心猛地抽紧。 难道,在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看到漠北草原重回中原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他只觉胸腔里那快要沉寂的热血被一团火给点燃了。 是两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烧不尽、浇不灭、咽不下去的那团火,那团火此刻在他血管里奔涌,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若真能如此,那必大周三百年国祚,首屈一指的不朽之功……” 飞龙城,节度府! 卢恽筹彻夜未眠,一直在等待云州战场的消息。 叶世珍等一众参军已经去后堂休息了,只剩他一个人在正堂之中。 临近天亮的时候,卢恽筹也有些熬不住,双手撑着下巴打盹。 忽然,他手一滑,整个人猛然惊醒,发现不远处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一袭黑衫、身旁放着一把金刚伞。 霎时间,卢恽筹睡意全无。 尽管时隔近三十年,曾经那个风姿绝世的天才,已经迈入天命之年,皱纹悄然爬上了他的脸颊,两鬓也染上霜白。 可卢恽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陆长宁。 上次,陆长宁给他送密信的时候,并未现身,但卢恽筹知道他就在北疆,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主动来到自己面前。 “一别这么多年,我以为你要一直躲着我呢!”卢恽筹笑道。 陆长宁微微一笑,说道:“我受陛下所托,来北疆督战,实在是不方便与你叙旧!” 卢恽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他又问:“那你今日为何来了?” “受人之托,送一封信给你!”陆长宁说道。 又是送信,上次他送给自己的那封密信中提到陆沉锋欲坑杀魏武卒,这一次送来的又是什么信? 陆长宁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交给卢恽筹,后者拆开之后,迅速读了起来,越往下读,他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浓。 信中内容很长,涉及的信息也很多,饶是他这位北系军主帅,一时之间也无法消化。 “这似乎不是那小子的笔迹!”卢恽筹笑问道,凌川的字是啥样他太清楚了。 倒不是怀疑陆长宁,只是当做闲谈,以此来平复内心的情绪。 “三皇子亲笔所写,开战前夜交给我的!”陆长宁回答道。 听闻此言,卢恽筹眉头顿时一皱。 这封信是开战之前所写,那岂不是说,凌川一开始就坚信自己能赢下这一战,这让他又喜又惊。 高兴的是忠骨岭之战,云州军赢了。 震惊的是,敌我双方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凌川依然坚信自己能赢,并且早就制定好了下一步的作战策略。 信中,将出兵时机、兵力配置、进攻方向、配合策应等写得清清楚楚,哪怕他对凌川足够了解,看到内容的时候,他内心依旧震惊无比。 许久之后,他将信收了起来,笑道:“这小子,把我这个主帅的活给抢完了!” “他让我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你手里,现在信已送到,告辞了!”陆长宁起身告辞。 卢恽筹正欲挽留,可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卢恽筹还是从对方临走前的话中捕捉到了一条信息,既然是亲手交到自己手里,那显然是凌川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信中的内容。 再联想到此前种种,他内心已有计较。 他迅速起身来到沙盘跟前,目光在烛火映照的沙盘上来回扫视,脑海中则是回想起凌川在信中提到的每一条策略。 先后对照了三遍,他眼神之中的震惊更浓了几分。 凌川的策略堪称是面面俱到,饶是他这位北疆主帅,也找不到任何的漏洞。 此子的军事才能堪称妖孽,这节度府中的所有参军加一起,再顺带加上自己这个北疆主帅,也比不上他一人。 “来人!”卢恽筹对门外喊道。 很快,亲兵校尉樊鹏便走了进来,“大将军,您醒了?” 从樊鹏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是不知道刚刚有人来了一趟,不过,以陆长宁的修为,瞒过节度府的守卫来到自己面前,想来也不是难事。 “把传讯兵都叫来!”卢恽筹说道。 “是!”樊鹏应诺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外,很快,十多名传令兵便来到卢恽筹面前。 大战期间,每天都有大量情报被送到节度府,同样,也有太多的命令从节度府送往北境各处,所以,节度府每时每刻都有很多传讯兵候命。 这些传讯兵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因为,他们大多数时候送的都是口信。 此举除了杜绝命令被拦截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节度府每天下达的命令太多,根本来不及书写。 同样,很多情报都是从战场上传回节度府的,同样不具备书写的条件。 这也就促使,每一位传讯兵都练就出一项过耳不忘的特殊本领。 卢恽筹果断下达命令,“传令陵州主将韩惊虎与龙夔骑主将杨烬旗,密切关注关外四路军的动向,但凡有撤退迹象,立马出兵咬住他们!” “是!” “传令阑州主将宋景,暗中屯兵武定关,一旦慕容陲的五路军想跑,立马从武定关出兵,配合朝天垭的虎贲骑进行袭扰拦截,不让他们轻易返回斡拏城!” “得令!” “传令给蓟州主将裴鸣鹤,命他调集一万骑兵,一万步兵即刻出发,自寒鸦谷口东进,攻打斡拏城!” “是!”传讯兵抱拳领命,随即快步走了出去。 “传令凉州主将史文郁,出动两万兵力,自玉门关出关,对斡拏城西面发起进攻!” “是!” “传令朔州主将韩青池……” “传令靖州主将姚钦延……” 第1131章 谋划反攻 卢恽筹一口气下达了十余道命令,最后,他再次叫来樊鹏,交代道:“你立马去高平县,把陆老将军请来,就说有紧急军情相商!” “是!”樊鹏也领命而去。 随着云州战场大胜,胡羯大军的攻势将荡然无存,接下来,便轮到他们反攻了。 其实,卢恽筹心里很清楚,此战之后,胡羯元气大伤、国力衰减,内部矛盾也会接踵爆发,就算自己不出兵,二十年内,他们也不可能侵犯大周边境。 但,被动挨打了这么多年,北疆土地被胡羯随意践踏,大周百姓被他们无情掳掠屠杀,这一笔笔血债,若是就这么算了,他岂能甘心? 更何况,漠北草原本就是大周所有,拿回来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以往,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只能埋在心底。 如今,那个自己一手扶起来的少年硬生生打出这样一个机会,若自己连陪他疯一把的魄力都没有,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而且,将来自己去了下面,如何跟那些北系军老卒交代,如何跟那些惨遭屠杀的百姓冤魂交代? 不过,他也清楚,尽管此战让胡羯大军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再无攻打大周的可能。 但,他们剩余的六路大军,依旧有数十万兵力,想要将他们赶回阴山以北,绝非易事。 打赢了,平定北疆、收复漠北,重塑国门,将胡贼挡在阴山以北。 打输了,无非就是天子降罪、背负骂名,但依旧能保持现状,不像之前那般,一旦输了就是中原失守,毫无退路。 “凌小子,老夫就赌上所有,陪你疯一把!”卢恽筹沉声说道。 虽然已经决定要展开反攻,但也绝不是一拍脑门就能轻而易举达成的事情。 胡羯人占领漠北草原已有两百多年,拓跋桀更是在斡拏城经营数十载,其势力早已是根深蒂固,想要将他们赶回阴山以北,必定又是一场生死之战。 凌川的布局已经很全面,策略也很精妙,但,卢恽筹觉得,这还不够! 他想到,数十年前,自己与纥骨部老首领达成的秘密协议,这么多年过去,就连他都快忘记了,没想到,如今竟然派上用场。 然而,此事关乎纥骨部的生死存亡,按照当年的约定,那位老族长只认自己,除了自己谁去都不管用,所以,他只能亲自去一趟。 但,自己若离开,节度府无人坐镇显然也是不行的,叶世珍虽然能力足够,但威信不足,思来想去,也只能让樊鹏去将陆含章请回来了。 放眼整个北疆,能力上可掌控战局,威信上能力压众将,魄力上能临危独断的,也只有他陆含章了。 而且,他还是自己绝对信任,可以毫无保留地将帅印交给他的人,有他坐镇,自己可以放心去办事。 如今,北疆关外的局势也十分复杂,除了宇文堑的一路大军全军覆没之外,其余几路大军各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朝鲁率领的二路军在铁鳞城外死磕了一个多月,损失了数万人马,加上中途还被龙夔骑和虎贲骑偷袭了一次,如今还剩下不到十万兵力。 他留下四万兵力交由心腹蒙克统领,继续牵制朔州军,而自己则是率领五万大军赶往靖州支援。 至于靖州方向的胡羯军,主将博尔术与五万主力军战死靖州,加上前后损失的兵马,十多万大军,还剩下步卒五万人。 等朝鲁率领大军抵达靖州关外的时候,边境线已经被周军给夺了回去,他们几番猛攻无果,只能原地驻军,静观其变。 如今,朝鲁已经将这原博尔术麾下的残部全部收入麾下,蒙拖虽心有不甘,奈何对方势力更强,朝鲁又是胡羯的金刀驸马,自己根本斗不过对方,只能答应。 朝鲁手握八万大军,驻扎于靖州关外,不过,自从博尔术部被全灭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发起过进攻。 至于最初由拓跋青霄率领的六路军,堪称是损失惨重,先是玉门关一战,平白折损了一万大军和五千军奴。 此后攻打阳关和凉州防线,又陆续折损了两三万兵马。 改变战术之后,赶往云州的六万大军被堵在狐悲山口,六天六夜的厮杀,最终丢下两万具尸体,无奈选择绕行。 而他带往忠骨岭的天虎屠龙军,被玄甲营彻底打残,还剩下三千多残兵败将。 相比之下,耶律斡的三路军损失更加惨重,十五万大军,在青蟒脊之外便折损了几万人,连王牌精锐苍狼铁骑都被打没了。 忠骨岭一战再次元气大伤,只剩下耶律王族的三万嫡系队伍撤离,撤到火石滩,又遭受了一场伏击。 可以说,耶律斡这一路大军是除了宇文堑之外,损失最为惨重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带着多少人回到斡拏城。 最后便是拓跋英豪的四路军和慕容陲的五路军。 这两路大军相对损失较小,除了被玄影骑绕到后方偷袭那次之外,就只有在叩击周军防线的时候,付出了一些代价。 如今,这两支队伍的兵力保存得最好,都在十万人以上。 斡拏城,坐镇大后方的南征军主帅拓跋桀有气无力地坐在主位上,开战至今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像是衰老了十岁不止。 面色蜡黄、白发增多了一倍,特别是精气神衰减得异常严重,眼神中再无往日挥斥方遒的凌厉与霸气。 昨日夜里,他收到了拓跋夔让人送来的密报。 云州战场大败,只剩下三四万残军仓皇撤离,而且,大汗陷入昏迷之中。 云州战线是他们最后的希望,现在,希望彻底破灭。 按照他们之前的策略,以靖州和云州这两处为突破口,攻入大周北疆之后,两军便迅速清扫大周防线,与关外的另外几路大军里应外合,彻底将大周防线打崩。 可谁曾想,原本占据大好优势的靖州战场竟忽然间形势逆转,主将博尔术与数万大军被堵在靖州杀得一干二净。 如此一来,他们就只剩下云州这一处希望了。 第1132章 全线撤军 其实,当时拓跋桀便动过撤军的念头,奈何拓跋青霄坚决不同意,再加上他自己内心也多少有些不甘心,便决定孤注一掷,攻破云州。 只可惜最终还是败给了凌川。 拓跋桀不由怀疑,难道当年真的一语成谶,凌川真会成为整个草原的不世大敌吗? “传令,让其它几路军都撤回来吧!”拓跋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下达的命令。 说完,他整个人直接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深感无奈还是如释重负。 他比谁都清楚,随着这道命令下达,此次南征算是宣告失败,至此,他入主中原、长江饮马的宏愿也彻底破灭。 此次南征,整个草原的家底都被掏空,往后十年乃至二十年,都未必能恢复元气。 反观大周,历经刮骨疗伤之后,宛如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用不了几年,其国力将全面超越胡羯。 到那个时候,角色互换,攻守易势。 这两百年来,胡羯帝国施加在大周身上的苦难,那一笔笔血债,都将被清算。 想到这里,他内心无比沉重,早知如此,当初是不是应该阻止拓跋青霄南征? 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耶律斡带着三万大军,连夜赶路,终于在太阳升起之前,远远看到青蟒脊大营。 这片大营是之前云州军留下的,后来,云州军退守忠骨岭,这里也就成了他们的粮草中转营。 对于耶律斡来说,这绝对是一处伤心之地,此前,他用了一个多月时间,付出了数万兵力的惨痛代价都未能攻破这道小小山脊,最终还是凌川主动退走,他才得以登上来。 不曾想,没过多久,他竟然再次回到了这里,只不过是被迫撤回来,说得难听一点,是像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追着逃回来的。 队伍已是疲惫不堪,很多士兵像是双腿灌了铅,在赶路途中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也不知是饿昏了,还是困得睡着了。 随着不断靠近,他们已经能看到青蟒脊之上的人影,想来,那是此前耶律斡派来的三支骑兵。 忽然,金甲卫副统领拓跋珪猛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怎么了?”同样是疲惫不堪,精神萎靡的耶律斡开口问道。 “那不是咱们的人!”拓跋珪说道。 此言一出,队伍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那些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士兵们眼神中浮现出深深的绝望。 他们历经战败,一路被追杀,逃亡至此,眼看希望就在眼前,结果拓跋珪的一句话,瞬间将他们打入谷底。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样的话,耶律斡会怀疑对方是不是看错了,可当这句话从拓跋珪嘴里说出来,那几乎就是定论。 因为,他知道拓跋珪有一项常人不及的能力,那就是视力极其惊人,能在两里之外看清人的长相。 也正因如此,他的箭术堪称出神入化,例无虚发。 “是周军,而且,是一支重甲步兵!”拓跋珪再次说道。 耶律斡面色铁青,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半个时辰前,自己还接到青蟒脊那几支骑兵传回去的消息,一切平安,为何现在这里便出现周军了? 而且,既然周军出现在这里,那岂不是说,之前派来的三千骑兵已经被干掉? “传令,准备迎战!”耶律斡强行打起精神,沉声下令。 “将军,你看咱们这支队伍,还有战斗力吗?”拓跋珪满脸苦笑问道。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死吗?”耶律斡反问道。 “我来吧!”就在此时,拓跋夔站了出来。 他麾下还有三千余天虎屠龙军,尽管才经历了败仗,且人困马乏,但面对一支步兵,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三千天虎屠龙军迅速列阵,以他们如今的状态,已经无法全力冲阵,只能列好阵型缓缓靠近。 就在此时,那支重甲步兵也迅速列阵,长枪厚盾构成一面钢铁墙壁。 见到这个阵型,拓跋夔眼皮猛然跳动了几下,只感觉这阵型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这么多年来,败在天虎屠龙军手下的精锐军团实在是太多了,他也不屑于去记住一个手下败将的名字。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干掉他们,然后大军进入营地补给休整。 “一个回合解决战斗!”拓跋夔冷声下达命令。 虽说刚经历了一场惨败,但他们骨子里的骄傲依然还在,并未将这支步兵队伍放在眼里,直接发起了冲锋。 青蟒脊之上,立盾如山,枪矛林立。 这支队伍不是别人,正是从蓟州战场赶过来的四千魏武卒。 他们并未打出旗号,以至于拓跋夔没能认出这支队伍正是在蓟州战场,正面击败赤熊重骑的魏武卒。 魏崇山手持破阵,立于石台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冲过来的天虎屠龙军。 急行军是魏武卒的看家本领之一,以至于他们比陇南军还要早到一日,原本,魏崇山是准备直奔忠骨岭助战的,但凌川却中途传信,让他到青蟒脊布防。 从狐悲山口传来的情报显示,凉州那六万敌军是过不来了,但当时的凌川并不确定接下来一战,会有多少敌军往北逃走,故而,才会让魏崇山来青蟒脊设伏。 魏武卒虽强,但速度远无法与骑兵相比,所以,昨夜在火石滩截杀之后,凌川便让陈谓行与纪天禄带着夜枭营先行赶来青蟒脊。 耶律斡派出那三支骑兵比夜枭营晚出发,再加上他们人困马乏,速度也比不上夜枭营,所以,夜枭营有足够的时间赶过来联合魏武卒一起布防。 最终,两支军团相互配合,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三千骑兵干掉。 至于原本镇守在青蟒脊中转营的那些运送粮草的士兵,夜枭营赶到之前,就已经被魏武卒清理干净。 青蟒脊以北是一道缓坡,凌川曾先后两次在此阻击敌军,以南却是一片平坦草原。 相当于魏武卒背靠坡道迎敌,而且,迎战的还是曾经号称胡羯第一王牌的天虎屠龙军。 第1133章 魏武卒拦路 当天虎屠龙军进入五百步距离时,魏武卒的阵营中传来弓弦拉动的声音,紧接着,魏崇山沉声吐出一个字。 “放!” “咻咻咻……” 伴随着一道道破空声传来,神臂弩启动,数百支粗大的弩箭被射向高空,随后射向天虎屠龙军的阵营。 见到这一幕,一众天虎屠龙军先是一惊,第一个想到的是云州军的床弩。 “提速,冲上去!” 拓跋夔冷喝一声,队伍开始提速,虽然以战马现在的状态,只能发挥出正常六七成的速度,但对于他们来说,对付一支步兵足够了。 神臂弩连续发射三轮,让天虎屠龙军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不过,他们也顶着箭雨杀到了魏武卒的阵营跟前。 本以为,接下来便是他们收割的时候,殊不知,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盾!” 魏崇山又一声大喝,盾牌手立马发力,张开弓步,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同时,长枪兵也双臂紧握着枪杆,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便全力将长枪刺出。 “枪!” 魏崇山话音刚落,成排的长枪便一起刺出,动作整齐划一,这一幕,让一众天虎屠龙军想起了昨天在忠骨岭战场,玄甲营出枪的画面。 魏武卒的长枪比天虎屠龙军的长枪要长得多,也粗得多,这一枪刺来,当场便将前排的很多骑兵给挑离了马背。 “轰……” 紧接着,一阵阵闷响传来,骑兵阵型撞击在魏武卒的盾阵之上。 这一撞,盾阵瞬间松散,但并未像在蓟北原对抗赤熊重骑那般当场溃散粉碎,倒不是因为天虎屠龙军不如赤熊重骑,而是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全速冲阵。 再则,他们的战马从昨日激战到连夜奔袭,早已是疲惫不堪,根本无法将速度提升到全速状态。 重骑兵竟然未能冲破步兵阵营,这让所有天虎屠龙军满脸的不可思议,不少人更是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就在此时,拓跋夔的惊呼声传来:“他们是魏武卒,不可轻敌!” 长枪、厚盾、弓弩,这不就是此前情报中提到,在蓟州战场正面击溃赤熊重骑的魏武卒吗? 刚才看到魏武卒阵型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些熟悉,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 之前,听说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被一支步兵击败,大家都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他拓跋夔更是嗤之以鼻,说赤熊重骑这些年过得太舒服,以至于爪牙被磨平了。 可此时,他才意识到,这支重甲步兵的恐怖。 他们未能在第一时间冲垮魏武卒的盾阵,那么接下来,魏武卒就会崭露出让他们令人绝望的锋芒。 只见盾牌手迅速调整,重构盾阵,长枪兵也果断出枪,刺向外面的敌军。 但真正让天虎屠龙军忌惮的是,从盾阵两侧冲出的那些陌刀手,一个个彪形大汉手持厚重的陌刀冲了上来。 “嗤嗤嗤……” 厚重的陌刀斩下,就算是他们的重甲也扛不住,当场被破开。 哪怕未能破开铠甲,以陌刀的厚重,全力一击砸下,也能将他们砸成重伤。 重骑兵的杀手锏便是冲阵凿阵,只可惜,天虎屠龙军并未将这一优势发挥出来,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魏武卒的反扑。 当陌刀手自两侧杀出的时候,前排的盾阵也开始往前推进,进而压缩对方出枪的空间。 事实上,就算是强如天虎屠龙军,此时战力也所剩无几,很多人连提枪都显得很吃力。 一口口陌刀如浪潮翻涌,不断将天虎屠龙军斩落马下,当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 魏武卒彻底掌控了战场的主动,陌刀手从两侧往中间翻涌,盾阵结合长枪兵从正面往前推进。 纵是强如天虎屠龙军,在这种局面下,也只能被动抵挡,正常状态下,他们就算是与魏武卒近距离厮杀,也有一战之力。 但,现在的他们本就极其虚弱,又如何能挡住魏武卒的刀锋? 见到这一幕,拓跋夔面如死灰,昨日败给玄甲营,虽然让他很不甘心,但最起码对方也是重甲军,败给他们倒也不至于难以理解。 可现在,威震草原的天虎屠龙军,竟然被一支步卒摁在原地屠杀,这要是传出去,定会成为天虎屠龙军永远也洗刷不掉的耻辱。 固然是疲惫虚弱、固然是饥肠辘辘,天虎屠龙军也不是这些宵小能够挑衅的。 “给我打起精神来!难道一场败仗就把你们的傲气打散了吗?”拓跋夔猛提真气大喝道。 “我们是天虎屠龙军,是沙场的不败神话,是万里草原的王者!”拓跋夔声如惊雷,在一众天虎屠龙军的耳边炸响。 霎时间,这些天虎屠龙军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一道道精光闪现,仿佛,有一股雄浑力量在他们体内觉醒。 “杀!” 一声声大吼响起,一股强大士气开始在天虎屠龙军的阵型中凝聚,一双双眼神变得凶狠凌厉。 仿佛,那支叱咤沙场的草原第一雄甲又回来了。 “给我杀光他们!”就在此刻,石台之上传来一声大喝。 魏崇山一眼看出,天虎屠龙军正在重聚士气,若是让他们成功,还真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恐怖战力,进而展开反扑。 但,若是能死死将其压制,强行将这口气打散,他们将彻底沦为待宰羔羊,再无翻身的可能。 想要做到这一点,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干掉拓跋夔。 魏崇山身形自石台上一跃而起,直接从魏武卒阵型上方掠过,中途,脚尖落在几名士兵肩膀上,借力掠至阵前。 最后一脚重重踏在盾牌之上,那面厚重的盾牌当场下陷数寸,魏崇山宛如一头展翅雄鹰,浑身真气灌入破阵之中,朝拓跋夔迎头砸下。 后者大惊,连忙举起长枪抵挡。 “当!” 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拓跋夔手中枪杆直接被砸弯,一双虎口当场裂开,鲜血直流。 胯下战马更是承受不住这恐怖力量,直接原地跪下。 昨日,唐岿然用了这一招将拓跋夔击败,今日魏崇山再次用这一招,可威力比昨日唐岿然施展出来时还要恐怖。 第1134章 信仰崩塌 “吼!” 拓跋夔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浑身真气弥漫,眼眸中杀意闪烁,抡起那杆已经变了形的十字镰枪杀向魏崇山。 魏崇山冷哼一声,手中长枪翻飞,将拓跋夔的猛烈攻势尽数化解。 昨日面对境界与自己相当的唐岿然,他败了,今日面对八重境的魏崇山,他更不是对手。 “嗤……” 一记青龙献爪,将拓跋夔胸前的铠甲刺穿,鲜血迸溅。 拓跋夔受伤后退,几名亲兵迅速冲了上来,挡在他身前,魏崇山直接冲了上去,力灌长枪,一记横扫千军,四人当场横飞出去,倒地不起。 魏崇山顺势一跃,来到一匹战马背上,继续杀向拓跋夔,后者早已被吓得肝胆俱裂,战意全无。 身旁两侧,亲兵不断冲上去阻拦魏崇山,而他却是连连后退,连与之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刻的拓跋夔,就连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天虎屠龙军都感觉无比陌生。 昨日,他临阵退缩,是在亲兵的掩护中,并无太多人看到,虽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开,但很多人依旧不相信。 可现在,却被手下一众士兵看在眼里,很多人内心的信仰瞬间崩塌。 在他们的印象中,将军一向是身先士卒、勇猛无双的形象,哪像现在这般如丧家之犬,魂不守舍,满脸畏惧地往后退? 或许,他是真的老了,亦或者,昨日之败,彻底打散了这位老将的傲气,也打断了他的一身傲骨。 想当初,他执掌天虎屠龙军,纵横沙场未逢一败,所向披靡让人闻风丧胆。 昨日,这支满身荣耀的军团,终于尝到了战败的苦果,而这位传奇老将,也终究未能让天虎屠龙军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边展开激烈厮杀的同时,耶律斡等将领满脸震惊与恐慌,堂堂天虎屠龙军,竟然被一支步兵队伍摁着屠杀,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对,他们是魏武卒!”就在此时,满脸凝重的拓跋珪说道。 听到魏武卒三个字,一众将领脸色再次一变。 百年前,魏武卒便威震沙场,缔造出一场场以步克骑的沙场神话,不过,那终究是太久远了,他们都只是将其当做演义故事。 哪怕是前不久听说,北系军重建了魏武卒,他们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直到一月之前,魏武卒在蓟北原正面击败了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他们才开始重视这支队伍。 百年之后,魏武卒重现沙场,用这样一场震惊天下的大胜,宣告他们的归来。 试问,还有谁敢质疑他们百年前的战绩是吹出来的? “将军,天虎屠龙军快顶不住了,快出兵支援吧!”呼日查满脸焦急地说道。 然而,耶律斡却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道:“你看看这些士兵,有什么战斗力?冲上去,也不过是送人头而已!” 呼日查也明白,耶律斡说的是事实,他们这支队伍虽有两万多人,但基本没有战斗力可言,就连天虎屠龙军都只有被屠杀的份,更何况是这些普通军团。 忽然,东西两侧再次出现敌军身影,耶律斡大惊,连忙下令结阵御敌。 那两支步兵队伍并未发起进攻,而是在四五百步之外停了下来,而且,耶律斡发现,这两支队伍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余人,顿时放心了很多。 除非是魏武卒那样的重甲步兵,否则,四五千步兵还不足以对他们构成威胁。 可他这个念头刚才出现,那两支队伍中便传来弓弦颤动的声音,紧接着成片的弩箭朝着他们飞射而来。 耶律斡等人脸色剧变。 脑海中立马浮现出昨晚在火石滩遭受床弩伏击的场景,刚刚还在想这区区四五千人,不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没想到,这两支队伍竟然携带了大量床弩。 “盾牌,列阵!”耶律斡大喝。 只可惜,这些士兵早已是惊弓之鸟,再加上一个个饿得两眼发昏,困得眼皮打架,哪还有力气战斗? 零零散散的盾牌根本不足以挡下这漫天弩箭,阵营之中一片混乱,惨叫声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 段锋和晁远山率领的这两支队伍虽是新兵,但,此前在高平县的时候,跟随魏武卒一起训练,除了实战经验稍欠一些,自身实力却是一点不弱。 成排的床弩架设在四五百步的距离,从两侧齐齐发射,远远看去,就像是两支巨大的翅膀一般。 “咻咻咻……” 弩箭交替发射,弥补了所有空挡,而且,这些弩箭的杀伤力极其惊人,就算是重甲都防不住,普通轻甲可轻易洞穿三四层。 成片的弩箭飞入胡羯阵营中,几乎是箭无虚发,更有甚者,一支弩箭直接将两三名士兵穿成一串。 见此情景,饶是耶律斡的脸上也写满了绝望之色,面对这漫天弩箭,防是不可能防得住的,只能尽快脱离此地。 “队伍往前!”耶律斡果断下令。 粮草营就在前方,但有魏武卒在,他们去了就是送死。 但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若是继续往前,根本走不到下一处粮草营,而且,就算坚持到了,那里有没有伏兵,粮草还在不在,都是一个未知数。 昨晚,他已经派人去给主帅拓跋桀传信,只能祈祷他的援军能尽快赶来。 他倒不担心拓跋桀会见死不救,毕竟,大汗拓跋青霄还在队伍中,除非他有不臣之心。 接到耶律斡的命令,大军开始往前走,在付出七八千人的惨重代价之后,他们终于从那片被弩箭覆盖的绝地中逃了出来。 看着青蟒脊上那座粮草营,不少胡羯士兵眼睛都直了,喉咙滚动,直咽口水。 他们知道,营地之中就有吃的,但营地外面有敌人守着,他们上去就会死。 忽然,一片密集而轻快的马蹄声传来,众人转过目光看去,只见一道闪电从不远处袭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当看到那支轻骑队伍飘扬的惊电裂云旗时,耶律斡、拓跋珪等一众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之色。 雁翎骑! 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却是致命的威胁。 第1135章 身陷绝境 很快,雁翎骑便奔袭来到他们前方,所有人手持破甲弓,对着他们放箭。 霎时间,又是成片的士兵倒下,金甲卫迅速围成一圈,将拓跋青霄的车驾护在中间,耶律斡这边,也在亲兵的掩护下回到阵营中间。 “杀!” 就在此刻,东面也传来喊杀声,只见一支打着‘聂’字旗的骑兵直奔阵营腰部而来。 耶律斡一眼认出,那是昨日在忠骨岭从后方偷袭他们阵营的那支骑兵。 这支骑兵同样有四五千人,速度上比不上雁翎骑,但这种情况下,就算是那些战力平平的队伍,也能对他们形成碾压之势。 聂巡手持斩马刀,冲在最前方,身后的陇南军紧随其后。 不等耶律斡回过神,队伍后方也出现了马蹄声,他扭头看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玄夜银羽旗。 “夜枭营!” 夜枭营三个字,仿佛自带威慑力,这些胡羯士兵听后,皆是满脸的恐惧。 世人皆知,凌川麾下的云州军有三支精锐,分别是玄甲营、雁翎骑和夜枭营。 玄甲营和雁翎骑皆是整编一万人,夜枭营这支斥候队伍只有三千人,或许听起来三千人不算多,但,要知道,那可是三千名斥候,而且,还是堪比血鸦军团的斥候。 开战之前,就在这塔拉草原,夜枭营在兵力少于血鸦军团的情况下,反倒将血鸦重创。 如今,三千夜枭营齐聚,那是何等恐怖的战力,耶律斡简直不敢想。 耶律斡等人面如死灰,对方出动三支轻骑,在兵力上虽然略少于他们,但,在战力上却足以形成碾压。 他心中满是不安,隐隐觉得,今日怕是在劫难逃,这青蟒脊将成为他与三万将士的埋骨之地。 虽说,军伍儿郎战死沙场,是最好的归宿。 但,那指的是浴血拼杀、悍勇死战,而非现在这般,被人困在原地屠杀,全程毫无还手之力。 平日里,他们可都是驰骋草原的勇士,号称雄鹰一样的男人,可现在,却成了一群等待死亡的羔羊。 队伍之中,拓跋珪脸色凝重,但并未乱了方寸。 “金甲卫听令,保护大汗,杀出去!”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人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护着拓跋青霄杀出去。 金甲卫作为大汗亲卫,为了保护大汗,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自己的生命。 统领拓跋琨不在,他这位副统领自然要站出来主持大局。 金甲卫的战力、素养以及忠诚度,都远高于一般的队伍,即便是面临这般绝境,他们依然能迅速列好阵型,将拓跋青霄的车驾护在中间。 此前耶律斡从队伍中收集了一些随身军粮,率先分发给了金甲卫。 这些军粮虽不能让他们吃饱,但至少能让他们保存一定的战斗力,不过,连夜的奔袭,也让他们很是疲惫,战力大打折扣。 此次出征,拓跋青霄一共带来了三千金甲卫,此前在玉门关折损了一千人,剩下这两千人被拓跋青霄带到了云州战场。 此次逃亡途中,又损失了几百人,现在还剩下一千五百余人。 此时,大量金甲卫在前方列阵,进行突围,剩余的金甲卫则是手持盾牌弯刀,围在拓跋青霄的车驾周围。 拓跋珪立于车驾之上,手持雕弓,腰悬战刀。 一名金甲卫负责驱车,紧跟着前方队伍突围。 很快,他们就脱离了队伍,朝着前方冲去,试图绕过雁翎骑的防线,突围出去。 “胡羯大汗在里面,给我拦住他!”余生大喝一声。 雁翎骑迅速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去拦截金甲卫,弓弦颤动声不断传来,破甲箭如飞蝗一般,朝着金甲卫席卷而去。 这些金甲卫乃是拓跋青霄的近卫,职责是贴身保护拓他的安全,所以,他们基本没有配备弓箭,除了少量士兵之外,其他人只配了随身弯刀。 面对大量飞来的箭矢,仅靠这少量盾牌是防不住的,不断有金甲卫倒下。 但他们也确实是足够忠心,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立马补上,继续往前冲。 当他们冲到距离雁翎骑的防线不足五十步的时候,雁翎骑竟一改往常,他们并没有拔刀冲上来,而是选择缓步后退,继续用弓箭消耗他们的兵力。 这也是凌川之前给余生安排的战术。 以雁翎骑的战斗力,就算对上这些金甲卫也不落下风,而且,冲上去展开接刃战,战斗会结束得更快。 但,非到万不得已,凌川不会拿麾下士兵去当炮灰,现在,拓跋青霄已是瓮中之鳖,他要做的就是将这支金甲卫全部干掉,然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拓跋青霄。 这支雁翎骑且战且退,始终与金甲卫保持六七十步的距离,持续用破甲弓消耗敌人。 金甲卫虽然一直在往前推进,但雁翎骑的每一轮箭矢射来,都能干掉他们不少人,金甲卫的队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 终于,雁翎骑所有人的箭囊都已清空,而金甲卫的队伍还剩下五六百人。 “撤!” 余生一声令下,直接带着队伍闪到一旁,拓跋珪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本以为是雁翎骑不敢与他们展开接刃战。 可下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随着雁翎骑撤开,露出了守在前方的一支队伍,领头的年轻将领手持一杆亮银长枪,枪头闪烁着暗金色寒芒,一袭银甲将那笔直的身姿衬托得英武不凡。 拓跋珪瞳孔猛然一缩,因为他从这副铠甲便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凌川。 “拓跋青霄,你逃不掉的,主动受降吧!”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 只可惜,拓跋青霄还处于昏迷之中,无人应答。 紧接着,凌川抬手一挥,身后一千亲兵直接冲了上去,跟之前雁翎骑一样,依旧是用破甲弓进行压制。 青蟒脊跟前的战斗已接近尾声,三千余天虎屠龙军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魏崇山一人一枪,直奔拓跋夔杀去,沿途地上布满了尸体,那是拓跋夔的亲兵,他们悍不畏死前来阻挡魏崇山,最终都死在了他的枪下。 第1136章 终结神话 终于,魏崇山再次杀到了拓跋夔面前,面对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魏崇山,拓跋夔面色铁青,眼神中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溢出。 魏崇山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杀了上去,起手便是霸道绝伦的惊雷贯日,拓跋夔仓促抵挡,虽然截下了这一枪,但身体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此前,那一击硬碰,让他虎口崩裂,此时连枪都握不稳,再加上魏崇山的修为比他高,实力更是比他强了太多,所以,这场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数招之后,魏崇山一记蛟龙摆尾横扫而出,直接将他连人带枪震得倒飞出去。 最后,魏崇山以一记白蛇吐信收官,枪锋贯穿了拓跋夔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挑在半空。 一代名将,就此落幕。 随着拓跋夔的身死,本就已经溃不成军的天虎屠龙军斗志全无,很快就被魏武卒斩杀殆尽。 至此,这支纵横沙场的第一雄甲被赶尽杀绝,不败神话就此终结。 另一边,耶律斡的大军在雁翎骑、夜枭营与陇南轻骑三支队伍围剿之下,也是损失惨重。 战斗一开始便是一面倒的屠杀,以胡羯队伍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足以对他们形成威胁,这些往日里凶悍异常的胡羯精兵,此时宛如草人一般被屠杀。 从他们昨日在忠骨岭战败撤军开始,他们的下场便已经注定。 耶律斡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决战都还没开打,凌川便已经算到了他们的逃亡路线,并一路布局追杀,最终在此地设下天罗地网。 败给这样的对手,他自认为不冤,但他也不甘。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站着的活人越来越少,耶律斡、巴音、呼日查等将领神色一片呆滞,仿佛已经认命。 弓弦颤动声与那漫天破空声,以及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声,仿佛已经无法让他们变得紧张。 很快,惨叫声与哀嚎声越来越稀疏,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耶律斡被余生亲手斩下头颅,其余将领也都纷纷被斩首。 现场除了满地尸体,就只剩下那些斑驳血迹,以及满地的箭矢。 另一边,凌川带领一千亲兵拦截金甲卫,破甲弓的连番清洗下来,就只剩下几十名金甲卫在苦苦支撑。 凌川让手下亲兵收起弓箭,亲自带人朝着马车走去。 “咻……” 就在此时,一支铁箭朝着凌川破空飞来,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苍蝇抬起手中战刀,准备将这一箭斩落,可另一边的聂星寒却在电光火石间射出一箭。 两支铁箭在空中相撞,随即同时落地。 拓跋珪顿时一惊,他想来对自己的箭术自信,然而,凌川身边那冷漠男子所展现出的箭术,就连他都为之震撼。 轻易拦下对方这一箭,聂星寒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神色波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他却并未收起自己的铁胎弓,而是伸手从箭壶中取出三支铁箭,同时搭在弓弦之上。 随着聂星寒缓缓拉开弓弦,拓跋珪只感觉一股冰冷杀意将自己笼罩,哪怕相隔数十步,他的汗毛也根根竖起。 他没有躲避,因为拓跋青霄就在他身后的车厢中。 “这一次,我必杀你!”聂星寒冷漠的声音传来。 拓跋珪闻言顿时一怒,冷声问道:“你就这么自信?” 他自己便是一名神射手,视力听觉都异于常人,三星连珠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承认,聂星寒的箭术很厉害,但以自己在箭术上的造诣,挡住这三箭,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凌川见状,开口道:“你若能接下这三箭,我立马放行!” “此话当真?”拓跋珪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之色,看着凌川问道。 “信不信由你,赌不赌也由你!”凌川淡淡说道。 “好!赌了!”拓跋珪沉声说道,事实上,此时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想要在这种绝境中杀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赌一把,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在他看来,自己并不是在与聂星寒赌,而是在跟凌川赌,赌凌川会不会信守承诺。 毕竟,在他看来,若竭尽全力,接下这三箭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只见他将手中雕弓丢在脚下,那名驱车的金甲卫微微侧目,似乎明白了拓跋珪的意思。 此时,聂星寒已经将手中铁胎弓拉至满弦,伴随一道弓弦颤动声传来,那驱车的金甲卫猛然一收缰绳,拉车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脚高高抬起,正好挡住了射来的铁箭。 “嗤!” 铁箭从战马的脖子穿过,带起一抹血花,随即去势不减,直奔拓跋珪而去。 “唰!” 拓跋珪猛然拔出腰间的弯刀,横刀一斩,将这带血铁箭荡飞。 然而,就在此时,第二支铁箭已然来到他面前,拓跋珪神色再变,他本以为对方会三箭齐发,让自己疲于应对,不曾想他竟会采用三箭连发的方式。 此时,他想要收回战刀抵挡已经来不及。 “喝!” 只听他暴喝一声,猛然运转体内真气,一把朝着那支铁箭抓去。 铁箭被他一把抓住,但恐怖的力量却裹挟着箭杆继续往前,将拓跋珪的掌心绞得一片血肉模糊。 “嗤!” 箭头刺穿了拓跋珪的铠甲,但力量也已经消耗殆尽。 然而,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对方还有第三支箭,然而,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却并未找到第三支箭。 “噗……” 就在这时,他手中那支原本已经被抓住的铁箭猛然一震,随即直接没入了他的身体之中,刺穿了他的心脏。 拓跋珪嘴角淌血,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那支铁箭的尾部,那里赫然插着第三支箭。 原来,聂星寒的第三支箭射在了第二支箭的尾部,强行推着第二支箭穿透了拓跋珪的身体。 此时,第二支箭的尾部已经裂开,第三支箭的箭镞深深灌入其中。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传来:“看来,你还是不行啊!” 拓跋珪的眼神中写满了震惊,随即缓缓倒下。 凌川的亲兵一拥而上,将剩下的几十名金甲卫干掉,随后,将这辆马车给团团围住。 第1137章 生擒拓跋青霄 拉车的战马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口中传来微弱的喘息,脖子处的鲜血流了一地。 凌川骑马来到马车跟前,那名赶车的金甲卫手持弯刀,眼神中满是恐惧。 “凌将军,你难道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吗?”那金甲卫目光转动,开口问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问道:“何为鱼死网破?” “实不相瞒,姑衍王就在车内,一位宗师出手,杀你应该不难!”那名金甲卫强行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将军是聪明人,抓住我家大汗固然是千古奇功,但若是连命都没了,再大的功劳也没命享受,岂不是得不偿失?” 凌川依旧面带笑意,摇头道:“挛鞮苍不在车里!” 见凌川的语气如此笃定,那仅剩的金甲卫面色一僵,原本想着借姑衍王的威名震住凌川,不曾想直接被对方给识破了。 “你口中的那位姑衍王,当日就已经被吓破了胆,逃回草原了!”这句话,无疑是盖棺定论,将那名金甲卫最后的幻想击碎。 “哈哈哈哈……凌将军的眼光还是这般毒辣!” 车厢之中传来一声大笑,不过,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与无奈。 那金甲卫神色一变,转身看向身后,只见拓跋青霄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此时的拓跋青霄并未身着那套至高无上的天虎屠龙胄,而是穿着一件王袍,面色略显苍白,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气息。 “大汗!”那名金甲卫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拓跋青霄伸手制止。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殉职吧,以免连累家人!” 听闻此言,那金甲卫眼神一顿,哽咽道:“大汗,属下无能……” 话音刚落,他直接用手中弯刀划过自己的脖子,随即从车驾上滚落下来,与众多金甲卫的尸体混在一起。 拓跋青霄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前方端坐在马背上的凌川。 “凌将军,我们又见面了!”拓跋青霄面带笑意,看不到战败的沮丧,也没有身陷绝境的绝望。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开战之前我便说过,对上我云州军,你必败!” 拓跋青霄露出一抹苦笑,问道:“这么说来,本汗是不是应该恭喜你呢?” 随即,他看向凌川,说道:“现在,本汗已经是孤家寡人了,你动手吧,拿着我的人头去领赏!” 谁知,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谁说我要杀你了?” “不杀我?”拓跋青霄一愣,“你该不会是辛辛苦苦把我抓住,然后又把我送回去吧?” “那倒不会!”凌川摇头道:“我这个人最爱成人之美,你出动百万大军,一心想要攻破北疆,入主中原,不如我送你去看看神都的雄壮?” 拓跋青霄眉头一皱,实在不明白凌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凌川生擒了胡羯大汗拓跋青霄,但他并没有给拓跋青霄上刑,而是将他交给了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 有他们二人看管,拓跋青霄这个小小的五重境武修,根本没机会逃走。 此时,段锋与晁远山二人带来的五千步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凌川则是来到那片熟悉的营地之中。 他从这里撤回去还不到一个月,如今竟然又打回来了。 而且,如今这片营帐之中,堆满了粮草,还有不少活牛活羊。 凌川当即下令,杀牛宰羊,犒劳三军。 进入营帐之中,一众将领都已经到齐,陈谓行、纪天禄、魏崇山、余生以及初次见面的聂巡。 见到凌川进来,众人纷纷抱拳行礼。 “大家辛苦了,我已经安排兄弟们杀牛宰羊,犒劳三军!”凌川示意众人落座。 可就在此时,聂巡却迈步来到中间,一脸不满地看着凌川,问道:“凌将军,聂某有句话想当面问你,我陇南儿郎是不是贪生怕死的孬种?” 听闻此言,凌川心中顿时了然,定是之前自己那封信让他耿耿于怀。 其实,这也不怪聂巡,凌川那种带着蔑视的态度,以及带着嘲讽的语气,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名血气方刚的军中将领。 凌川闻言,立马站起身来,对着聂巡行了一礼,说道:“聂将军,凌川口无遮拦,在此给将军和陇南军的兄弟们赔罪了!” 聂巡顿时一愣,从那封信他基本判断,这位在北系军中名声鹊起,战功无双的年轻将领,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之人。 想想,他年仅十八岁便已满身军功,更是被陛下封为镇北侯,此等身份与地位,有几个人能恪守本心,保持低调? 然而,凌川却直接当面赔罪,且满脸真诚,根本不像是做样子,这倒让聂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陇南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悍勇无双,我与全体云州军都是有目共睹,昨日若非将军及时赶到,突袭敌军后方,那一战胜负还是未知数!”凌川继续说道。 聂巡自然听得出来,凌川这是在抬举他和陇南军,虽说,此次陇南军的表现确实超出他的预期,但这其中未尝没有被凌川轻视,故而想着要争口气的因素在。 其实,聂巡的内心也很矛盾,从凌川这一战的布局策略,以及沿途追杀的战术安排,都能看出,他绝对是用兵大家。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说出这种有失水准的话来。 结合此时凌川的表现,聂巡顿时醒悟过来,只见他尴尬一笑,说道:“将军,您别再说了,是我聂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聂将军何出此言?”凌川故作不解地问道。 “我要是现在还猜不透将军的用意,那不就真成傻子了吗?”聂巡苦笑道:“将军知道我不是北系军将领,担心我不遵将令,才故意说那样的话,激我的吧?”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场中响起爽朗的笑声,之前所有的误会,也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凌川确实是故意激聂巡的,而且,考虑到陇南军与云州军没有配合作战的经验,故而安排他们突袭敌军后方。 第1138章 大军休整 很快,军营便开饭了,这一顿吃得非常奢侈,肉虽然不能管够,但却比平时几个人的加起来还要多。 段锋感叹道:“这么好的肉不配狼血酒,实在是可惜了!” 晁远山放下酒碗,点头道:“是啊,这胡羯人的酒,比起咱们的狼血,差太多了!” “这是人家胡羯人的东西,咱们坐享其成,就别抱怨了!”余生夹起一大块牛肉,说道。 凌川笑道:“战斗还没结束,告诉兄弟们,不可醉酒!”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吃饭期间,凌川顺便传达了布防的安排。 “晁远山,段锋,你二人带五千步卒将床弩架好,轮流布防!” “是!”二人点头答应。 之前,云州军便在此布防,虽然现在没有投石车,但石墙等防御工事都还在,将床弩加上去就行。 紧接着,凌川看向陈谓行和纪天禄,说道:“你二人自行分配,将夜枭营撒出去,密切关注敌方的一举一动!” “明白!” 这一年多来,夜枭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关外,几乎是将北境所有地形都摸熟了,这塔拉草原本就是云州地界,他们更加熟悉。 “雁翎骑和陇南轻骑分布两翼,一旦遇到敌情,可随时策应!”凌川对余生和聂巡说道。 云州军将领都已经习惯了对凌川唯命是从,不折不扣地执行每一道命令。 聂巡虽然也抱拳领命,但却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将军,胡羯的逃兵已经被诛杀殆尽,难道还会有敌军来进攻?” 凌川笑了笑说道:“聂将军别忘了胡羯大汗还在我们手里,拓跋桀肯定会派人来的!” 凌川猜测,此前耶律斡等人沿途遭遇伏击的时候,定会派快马回斡拏城求援,事关拓跋青霄这位大汗的安危,拓跋桀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出兵。 凌川之所以在此布防,还有更深层次的打算。 凌川没有任何隐瞒,坦言告诉大家,不久之后,他将会出动大军,攻打斡拏城。 目前大军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而且,云书阑那边筹集和运送粮草,也需要一段时间。 此外,他虽然已经让陆长宁送信给卢帅,但命令传达到其他几州出动兵力,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往,北系军大多是被动防守,很少主动出击,粮草军械只需囤积城内即可。 但主动率兵出击,那将是另外一回事,其中涉及粮草调配、敌情勘察、兵力配置、战术策略等诸多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进攻战和防守战,属于完全不同的两套策略,很多将领给他一座城池,他能将其守得滴水不漏,但若是让他率军主动出击,就会捉襟见肘,漏洞百出。 当然,这一天不会太久,按照他与卢帅的约定,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就得发起进攻。 虽说经历大战,己方也元气大伤,但必须趁着大胜的气势还在,乘胜追击。 他们在休整,敌军也在休整,时间拖得久了,士兵们身上那股杀气就会散掉,到那个时候,就需要重新凝聚士气。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随着时间推移,天气愈发寒冷,过不了多久,大雪将彻底覆盖北疆,到那个时候再出兵,对己方更为不利。 听到凌川要攻打斡拏城,一鼓作气将胡羯人赶回阴山以北,所有人只感觉热血沸腾。 这要是放在以往,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他们终于有希望完成这一壮举了吗? 漠北草原是历代北系军主帅的伤疤与耻辱,那本是大周的领土,却沦为胡羯人的马场。 收复漠北草原,是历代北系军将领毕生的夙愿,更是所有北系军共同的目标,为此,他们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就算死了,到了下面,见到上一代,或者上上代北系军,他们都能挺着胸脯说,他们把漠北草原收回来了。 第二日,唐岿然率领五千多玄甲营,与蓝少堂麾下禁军赶到了青蟒脊。 这一战,玄甲营如愿以偿地击败了天虎屠龙军,登上当世第一雄甲的神坛,但,这一战,玄甲营也付出了三千多人的惨重代价。 禁军战死两千余人,伤员多达五千,好在有凌川的金创药,伤口愈合得很快。 随后,赵襄也率领云州步卒浩浩荡荡抵达青蟒脊,他们跟玄甲营同时出发,但步兵的速度自然没办法跟骑兵相比。 紧接着,柳衡率领剩下的五千雁翎骑赶来,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休养,他的伤势基本痊愈。 至于那五千雁翎骑,经过这段时间的集训,也勉强达标,不过跟雁翎骑老兵相比,还是有些差距。 凌川始终坚信,战场是最好的训练场,只有历经战火锤炼和接受敌血洗礼,才能成为真正的精兵悍卒。 随同柳衡一同到来的,还有轩辕孤鸿,江来战死后,雁翎骑缺了一位副都尉,凌川与云书阑等人商议后,都觉得轩辕孤鸿是不错的人选。 当日下午,洛青云率领剩下的五千新兵赶到,这五千人之前被分散到云州各处防线。 如今,胡羯大军已撤退,各地也不需要这么多守军,凌川便让洛青云将其收回来之后,带到青蟒脊来,与晁远山和段锋率领的五千新兵合为一支队伍,为后续攻打斡拏城做准备。 此前,洛青云在狐悲山口受伤不轻,但大多都是外伤,加之严重脱力,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已经无碍。 此战,他们从敌人手中缴获了大量战马,除了补充自身消耗,还剩下将近两万匹,不过,很多都有伤在身,需要治疗。 凌川从中挑选出一万匹战马,配给洛青云的一万新兵。 他们此前操练的时候,便训练过骑射之术,现在有了战马,直接就能步兵变骑兵。 至于那些受伤的战马,凌川则是让云书阑给谭学林传令,让他挑选人手前来给这些战马治伤。 胡羯的战马,那可是远优于中原马,而且驯好的成年战马,等养好了伤,直接就可以拉上战场的。 跟草原部落作战,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没有骑兵,仅靠步兵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完全就是送人头。 第1139章 报应 近两百年来,大周之所以打不过胡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丢失了漠北草原这座辽阔马场,战马数量急剧下降。 如今,青蟒脊满打满算,囤积了整整九万大军,当然,这其中包括了四千魏武卒、两万禁军以及两万陇南军。 此战,虽然大获全胜,事实上,云州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抛开雁翎骑与玄甲营这两支军团不说,云州步卒付出的代价同样不小。 虽说,此战先后全灭了胡羯的三路大军,以及拓跋青霄的天虎屠龙军以及两千金甲卫,战绩可谓相当辉煌。 但凌川没有忘记,这一战之所以能取得胜利,背后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那就是三千六百五十二名云州老卒与三千多死字营成员,死守狐悲山口,将拓跋青霄的六万精兵挡在了云州以西。 若不是他们以命相搏,那六万大军一旦进入云州战场,足以改写这一战的结局。 这日,纪天禄手下斥候来报,距离青蟒脊二十里外出现了一支三万人的胡羯骑兵,领军之人正是拓跋桀的儿子拓跋英豪。 凌川微微点头,按时间算,拓跋桀的援军也该到了,只是没想到来人竟是四路军主将拓跋英豪。 事实上,当时拓跋桀接到耶律斡的求援信时,手上根本没有可用之兵,只能传讯给距离最近的拓跋英豪,让他率领轻骑前去救援。 毕竟,他已经传令让所有大军撤回,只不过是让拓跋英豪改道去一趟塔拉草原。 可惜,拓跋英豪抵达的时候还是晚了,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只是远远看到青蟒脊军帐连绵,炊烟成片。 听闻消息,柳衡问道:“将军,要不要将他们干掉?”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别白费力气了,对方在二十里外,等咱们追上去早就跑了!” 第二日,拓跋英豪让人送来一封信,信中内容也很简单,希望凌川将他们大汗拓跋青霄的遗体归还。 凌川听后,只觉得好笑,让人回信道:‘要拓跋青霄的尸体可以,但得你自己亲自来取,而且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用他麾下将领霍元青的人头作为交换!’ 为了以示诚意,凌川还让人将耶律斡、拓跋夔、拓跋珪等一众将领的人头一并交给信使,让他带回去。 当拓跋英豪看到这一排头颅的时候,一张脸难看到了极点,要知道这几人随便哪一位放在胡羯帝国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竟然全部命丧凌川之手。 紧接着,他打开了那封信,看到信中内容,目光顿时一凝,随即不着痕迹地扫了不远处的霍元青一眼。 副将霍元青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生死簿上,他走到跟前,问道:“将军,对方怎么说?” 拓跋英豪直接将信递给了霍元青,说道:“你自己看吧!” 霍元青接过来一看,瞳孔猛然一缩,可不等他反应过来,拓跋英豪已经一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你……” 霍元青双目圆瞪,指着拓跋英豪,“你,你竟然,杀,杀我……” 愤怒、震惊、疑惑、不甘……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当初,他们父子二人叛出大周,两代人兢兢业业为胡羯效力,双手沾满了周人的鲜血,本以为能换来荣华富贵。 不曾想,最终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拓跋英豪紧盯着他,平静道:“霍将军,你确实立了不少功,但你终究是个周人,别说用你换大汗的遗体,就算是换一名拓跋氏的普通士兵,也是划算的!” 此时,他也终于明白,在胡羯人的眼里,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异族,无论立多少功劳,无论杀多少周人,都无法改变他们的看法。 “我恨,我恨啊……” 霍元青含血长啸,双眼之中涌出滔天恨意,随即,他又大笑起来。 “报应,报应啊!” 随着拓跋英豪手上用力,弯刀直接从他后背穿透出来,霍元青这位大周叛将就此气绝。 拓跋英豪将佩刀拔出,在霍元青身上擦干血迹,又对手下亲兵吩咐道:“带上他的人头,随我去青蟒脊!” 很快,霍元青的首级便被割了下来,一名亲兵提在手里,跟随拓跋英豪朝青蟒脊而去。 来到青蟒脊,已经是午后。 近几年来,这里先后经历了数场大战,特别是一个月前那次,整整数万草原大军折在了这里。 尽管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那草地上斑驳的暗黑血迹与断裂的刀箭、枪盾依旧在诉说着那一战的血腥与惨烈。 拓跋英豪只带了一支百人亲兵小队前来,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凌川在这里驻扎了数万大军,若想杀他,他孤身一人或将三万骑兵全部带来,并没有本质区别。 相反,他只带一支小队前来,可能对方还不屑于动手,要是将三万骑兵全部带来,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出击。 来到青蟒脊跟前,拓跋英豪远远看到,坡道顶端的石台之上,两道身影竟然在对坐饮酒。 “拓跋英豪应约前来,拜见凌将军!”拓跋英豪在下方喊道。 凌川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随即问道:“拓跋将军,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拓跋英豪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士兵立即策马上前,举起手中那颗带血的头颅。 “将军放心,霍元青的人头我已经带来了,敢问,我家大汗遗体何在?”拓跋英豪大声问道。 “放心吧!我替你保存得很好!”凌川似笑非笑地扫了坐在对面的拓跋青霄一眼,继续说道:“你把东西送上来交换吧!” 拓跋英豪一愣,让他独自一人到凌川面前,说不害怕是假的,谁不知道此人双手沾满了胡羯人的鲜血,死在他手上的胡羯人,多到无法统计。 “怎么?你这位南征军主帅的长子,该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凌川见他迟迟不动身,直接开启激将法。 “哈哈,将军说笑了,我这就来!”拓跋英豪心一横,直接翻身下马,随即从手下亲兵手中接过霍元青的人头。 “你们记住,若我遭遇不测,你们立即回去,带着大军返回斡拏城!”拓跋英豪交代道。 一众亲兵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第1140章 拓跋青霄的交代 石台之上,凌川一脸笑意地看着拓跋青霄,说道:“他要用一位大周叛将的人头,换你的脑袋,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呢?” 拓跋青霄嘴角狠狠抽了抽,说道:“我的命就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都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凌川微微点头,举杯说道:“不得不说,你适应得还挺快!” 拓跋青霄露出一抹苦笑,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如果想用我这个胡羯大汗,便让整个草原投鼠忌器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拓跋青霄看着凌川,说道。 “我看起来很傻吗?”凌川笑着反问了一句,“别说用你牵制整个草原,就算是牵制拓跋桀都不行!” 拓跋青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自己这个胡羯大汗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够可悲的。 原本想着,借助这一战,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趁机削弱三大王族,进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可笑。 如今,三大王族倒是被削弱了,甚至于整个草原的家底都被掏空,可自己非但未能巩固汗位,反而沦为了大周的阶下囚。 自胡羯立国以来,大汗被俘还是第一次。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必将成为胡羯历史上最大的屈辱,现在,就算凌川放自己回去,三大王族与十大部族也不可能让他继续坐在汗位上。 就在此时,拓跋英豪也终于来到石台跟前,他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了拓跋青霄的脸上。 霎时间,他直接呆滞在原地,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大,大汗……” 拓跋青霄,他绝不可能认错。 抛开身份不谈,二人乃是堂兄弟,从小便在天汗城一起长大。 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拓跋青霄还活着。 “大汗,你……你还活着,他没杀你?”拓跋英豪看了凌川一眼,问道。 面对这位堂兄,拓跋青霄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唰!” 就在此时,凌川拔出一把金刀,放在桌上。 这是拓跋氏祖传的金刀,是大汗的身份象征,通常在汗位交替的时候,老汗王才会将其交给自己选订的汗位继承者。 一年之前,拓跋雄在弥留之际将这把刀交给了王浮舟,王浮舟将其转交给了拓跋青霄,顺势将他推上汗位。 凌川看向拓跋英豪,说道:“你把东西留下,至于你们大汗的人头,就在这里,是你自己来取呢,还是我帮你?” “这……”拓跋英豪不知如何接话。 他这才想到,从始至终都没接到大汗身死的消息,是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大汗被杀了。 毕竟,整支大军包括天虎屠龙军和金甲卫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他们不可能留着拓跋青霄这位胡羯大汗。 “堂兄,你既然来了,我有几句话,请你代我转告王叔!”拓跋青霄开口说道。 “大汗请吩咐!”拓跋英豪躬身回答道。 “你告诉王叔,舍弃漠北草原,退回阴山以北;然后立马率军回天汗城,辅佐老三上位,当然,他若有心,也可取而代之,毕竟都是拓跋氏的嫡系,谁当大汗都行!”拓跋青霄没有避讳凌川,开口说道。 听闻此言,拓跋英豪身体猛然一颤,完全不敢接话。 紧接着,拓跋青霄再次说道:“朝鲁是一把制衡王族的好刀,得用,但此人野心极大,得提防!” “此番大战,宇文王族和耶律王族元气大伤,慕容王族却几乎没有损失,要拉拢两家联合压制慕容王族,以免其一家独大!” 拓跋英豪全程垂首,没有说话,而凌川则是全程独饮,权当是局外人。 不过,拓跋青霄的这番话,却让凌川对此人的印象大有改观,他每一句话都事关胡羯帝国面对当前局势的应对之策,每一条都能体现出此人的深谋远虑。 看来,他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他能从其兄长拓跋烈阳手中抢过汗位,也绝非是外界传言的那般,是靠王浮舟一手硬推上去的。 拓跋青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再次开口道:“最后,你告诉王叔,王浮舟是治国之才,但城府极深,父汗用了几十年都没看透他,我也看不透他!” 拓跋青霄轻轻放下酒杯,随即看向凌川,问道:“凌将军,可否将我拓跋氏祖传金刀还于我,让他带回去?” 凌川将金刀拿了起来,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说道:“我向来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不过,这把刀我很喜欢!” 拓跋青霄无奈苦笑,对于凌川的拒绝,他并不意外,毕竟,这种局面,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答应。 谁知,凌川接下来,竟然将金刀插入鞘中,递给了拓跋青霄。 后者一脸震惊地看向他,凌川却是笑着说道:“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就给你个面子!” 紧接着,凌川又加了一句:“这刀我确实喜欢,等我哪天想要了,去天汗城拿来就是了!” 这话,说得是风轻云淡,可在拓跋青霄与拓跋英豪听起来,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要是在以往,他们只当对方是在大放厥词,可如今,他们也不敢断言,那会不会变成现实。 拓跋青霄拿起那把异常沉重的金刀,交给拓跋英豪,说道:“以后,青鸾在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希望王叔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我照料她一二!” “大汗放心,我一定把话转达父帅!”拓跋英豪双手紧握着金刀,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拓跋青霄点了点头,挥手道:“回去吧!” “大汗……” 拓跋英豪还想说什么,却被拓跋青霄挥手打断。 后者只能转身走下坡道,顺势将那把金刀别在身后,用披风挡住。 见他平安回来,一众亲兵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亲兵队长问道:“将军,大汗的首级呢?” 站在他们这个位置,是看不清石台之上那二人长相的,他们也不会想到,拓跋青霄还活着。 拓跋英豪回头看了青蟒脊上方一眼,说道:“此事不许再提!” 一众亲兵虽然不解,但他们也明白,不该问的不能问这个道理。 第1141章 寄予厚望 看着拓跋英豪带着一众亲兵离去,凌川收回目光,问道:“你觉得,拓跋桀会听你的吗?” 拓跋青霄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这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同样,只要是没发生的事情,都有可能产生变数!” 凌川微微点头,对于这句话,他深表赞同。 拓跋青霄则是抬头看向他,问道:“你什么时候送我去你们大周的国都?” 凌川略感诧异,笑问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拓跋青霄苦笑道:“反正都这样了,既然反抗不了,那就顺其自然!” “而且,我听闻洛城极其繁华,文化深远,既然我打不进神都,被押进神都,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这人心态还蛮好!”凌川笑道:“不过,你能不能去神都,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的算?卢恽筹?”拓跋青霄问。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我先送你去节度府吧,回头会有人决定你的命运!” 就在此时,苍蝇走上前来,问道:“将军,霍元青的人头怎么处理?” “扔到草原上喂狼!”凌川沉声回答道。 这父子二人,本是大周北系军将领,多年前带着大周边防地图叛出大周投靠胡羯人,导致大周多处边关被攻破,数万边军惨死,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 此后,他们为了在胡羯立功,升官发财,攻打大周更是不遗余力,比胡羯人更加凶狠。 毫不夸张地说,这霍元青父子双手沾满了周人的血,此等数典忘祖十恶不赦之徒,就算将其千刀万剐,都难消凌川心头之恨。 不过,让他死在胡羯人的手里,也算是因果报应。 当日,凌川便让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押着拓跋青霄返回关内,同行的除了亲兵之外,还带着余生。 拓跋青霄身份特殊,自然不能一直留在关外,凌川也不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一直留在手里。 带回去交给节度府或者是廷尉府,都是不错的选择。 或许,拓跋青霄真的已经认命,这一路上都极其配合,但为了保险起见,凌川还是让人在他手上戴了一条铁链,固定在马鞍上。 沈七岁二人也全程形影不离,一左一右紧紧跟随,外围则是由沈珏带领的亲兵队伍死死包围。 凌川跟余生并肩而行,途中,凌川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何没把你留在前线吗?” 余生摇了摇头,说道:“将军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那你猜猜,我是何用意?”凌川反问道。 要是把其他将领从前线调回去,他们虽然也会听从命令,但嘴上保不齐会嚷嚷几句,毕竟,谁都想要战功。 但凌川说带余生回高平县的时候,余生一句话都没说。 其实,以他的能力,独领一军完全没问题,就像这次,江来战死,柳衡负伤,他便临时出任雁翎骑主将,赶往战场大杀四方。 凌川之所以把他调回去,是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相比起云州军的其他将领,余生在武力上并不算出众,但,他却有着其他人不具备的特质,那就是统率和治理能力。 想当初,还在狼烽口的时候,凌川便发现他的不凡,凌川离开狼烽口之后,余生被提为标长。 之后不久,凌川手下急需用人,便将他从狼烽口调往高平县。 当时,凌川的想法是将高平县打造成一座不亚于云州大营的集中营,一旦开战,便可全军驻扎高平县。 事实证明,这个举措在这一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但减少了粮草运输的人力和损耗,更是一举解决了驻军休整等诸多问题。 但,当时很多人并不理解凌川的这个举措。 凌川将这项任务交给余生,只告知其大致想法和最终要达到的成效,结果,余生不仅不折不扣地完成,而且,还将原本凌川规划的军营扩充了一倍。 此外,余生身上还有一点是凌川很欣赏的,那就是他喜欢动脑,懂得举一反三,懂得复盘总结。 这是很多将领都不具备的特质和能力。 这也让凌川决定,对余生加以培养,相信不久之后,他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将才,这种人才,相比起驰骋沙场的猛将更为稀缺。 这也是为何凌川要将他调回高平县的原因,其目的是让他跟在云书阑身边学习兵法韬略。 经过凌川这么一提点,余生也立马明白过来,“将军是想让我跟随云先生多学习?” 凌川满意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戌时刚过,队伍一行抵达忠骨岭。 营地还在,不过,留在这里的,除了无法行走的伤员在接受治疗外,就只有谭学林从两座马场带来的人手,以及近万匹受伤的战马。 这种局面,兽医和军医其实没啥区别,因为,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受的都是外伤,治疗方式大同小异。 来到营中,谭学林以及几名军医校尉闻讯赶来。 “伤员和战马情况如何?”凌川问道。 “回禀将军,伤势较轻的士兵已经陆续回高平县修养了,剩下这些都是伤势较重或行动不便的,目前,伤情已基本稳定下来!”一名上了年纪的军医校尉回答道。 凌川一眼认出,他正是当初在狼烽口的老熟人宋军医,凌川出任云州军副将后,觉得此人医术不错,便将他提升为校尉,并让他培养一帮军医队伍。 不得不说,老宋头也很尽责,这两年,在云州军中培养了不少军医,按照凌川的要求,一营兵力至少配置三名军医。 也正是此举,让云州军每次大战,减员数量大大降低,因为,很多伤员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 要知道,在战场上受了伤,若不能及时救治,用不了多久就会失血而亡。 “老宋头,辛苦你了,回头我让人给你记一功!”凌川笑着夸赞了一句。 宋老头算是认识凌川最早的人之一,也是看着他从一个小卒一步步成长到现在的见证者。 “老朽谢过将军!”宋老头笑着行礼。 第1142章 筹集粮草 “当年,你一口一个二狗叫得那叫一个顺口,怎么现在反倒拘谨起来了?”凌川笑道。 “嘿嘿,小老儿当年有眼无珠,没能认出将军这条蛰伏的蛟龙,望将军恕罪!” 听到这话,凌川真是哭笑不得,其实,大家对宋军医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当初在狼烽口,宋老头也从不会因为他们是小兵而苛刻为难他们,无论谁有伤有病,他都是尽心尽责地治疗。 紧接着,凌川又看向谭学林,问道:“老谭,我那些战马怎么样了?” 被问及战马,谭学林是一脸的肉痛,说道:“大部分战马受伤都不重,多则二十天,少则十天就能上战场,可有两三千匹伤及要害,就算是治好了,也上不了战场了!” 凌川也感觉十分可惜,说道:“当不了战马,用来当驮马也好,毕竟是优质马种!” 老谭叹息道:“我说将军啊,你们下手的时候,就不能轻点吗?这么好的马废了多可惜啊!” 老谭话音刚落,发现所有人都一脸怪异地盯着他。 “老谭,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啥?”凌川笑问道。 谭学林一脸尴尬,笑着改口道:“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大家应该多杀敌人,尽量不要伤了马儿!” “余生,回头攻打斡拏城的时候,把老谭安排到玄甲营去!” 此言一出,吓得谭学林连连求饶,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余生自然知道,凌川是在开玩笑,老谭就是单纯的爱马,遇到一匹好马,他能高兴得睡不着觉,看到这么多战马废掉心里惋惜,所以才词不达意。 云州战场的战斗已经结束四五天了,这几日,其他几州的敌军也相继撤离。 不过,这几州的守将都接到了节度府提前传来的命令,发现他们有撤离迹象,便立即扑了上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两个多月来,他们一直在被动防御,全军将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终于有机会主动出击,自然不会错过。 最先撤离的是拓跋英豪的四路军,由于他率领三万轻骑先行离队去了塔拉草原,以至于遭到陵州军和龙夔骑反扑的时候,显得十分狼狈,足足损失了三万兵马才撤回斡拏城。 靖州关外的朝鲁便吸取了这个教训,他让步兵先行撤离,留下数万骑兵交替掩护断后,靖州军几次出击,都未能讨到好处。 其实,朝鲁主要防的是玄影骑,可让他意外的是,从始至终,玄影骑都没有出现。 阑州关外,慕容陲率领的五路军此前虽然也在猛烈扣关,但出动的都是军奴和勃鲁部的队伍,慕容王族的嫡系队伍基本没什么损失。 目前,草原四大王牌军团,也只剩下他手下的狮甲军了,其余三支王牌军团全部成为历史。 最先被干掉的是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在蓟北原被魏武卒一战打残,剩余的一千多残兵也尽数葬身寒鸦谷。 紧接着是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青蟒脊外与雁翎骑生死一战,被杀得片甲不留,剩下千余残兵,但那一身傲气已经被打散,成不了气候。 最惨的莫过于天虎屠龙军,号称沙场第一雄甲,结果全员葬身塔拉草原。 三支王牌军团,两支被云州军所灭,还有一支则是葬送在魏武卒手中,慕容王族手底下的狮甲军成了唯一的独苗。 接到斡拏城传来的撤军命令,慕容陲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先是让慕容王族的三万精兵撤离,随后让数万南征军紧随其后,狮甲军和勃鲁部的队伍留在最后。 可他没想到,宋景竟然悄悄将数万阑州骑兵全部调集到武定关,再加上乔竟则的关东军,足足三万余骑兵,由陈暻垚率领,悄然出关前去截杀最先撤离的慕容王族精兵。 这支精兵队伍有一万骑兵两万步兵,陈暻垚采取闪电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将其团团围住。 接到消息的慕容陲正欲率狮甲军支援,谁知早就准备好的虎贲骑竟然主动出击,从朝天垭出兵,将他拖住。 慕容陲知道,这是在给陈暻垚部拖延时间。 历经半日激战,三万慕容王族的精兵损失过半,但,陈暻垚也不敢久留,担心被其他方向赶来的敌军拖住,果断率军撤回了武定关。 此次拦截,可谓是战功颇丰,但,一两万兵力的损失,还不足以对这支队伍造成重创,不久之后的斡拏城之战,依旧是一场苦战。 次日午后,凌川带着亲兵队伍回到高平县的时候,正好看到云书阑正在营地门口,目送一辆马车离去。 凌川看了一眼,发现那马车有些眼熟,便问道:“这是陆老将军的马车?” 云书阑点头道:“卢帅让人来接陆老将军去节度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凌川二话不说,让亲兵带着拓跋青霄追上去,随同陆老将军一起,将拓跋青霄送到节度府。 云书阑从拓跋青霄的长相和气质,便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不过,他并未多问。 “先生,粮草筹集得如何了?”凌川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云书阑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说道:“第一批粮草昨日已经抵达高平县仓内,正准备运往忠骨岭暂存,但,咱们的粮草已经不多了,朝廷倒是拨付了一批粮草过来,不过节度府并没有给咱们云州!” 凌川微微点头,对于节度府的做法,凌川倒是理解,毕竟,一年前,自己铲除云州的世家门阀,收刮了大量的粮草,当时卢恽筹便说了,近三年不会给云州军拨付粮草。 上次,高丽三国进贡的粮草,还是看在那是凌川带兵打下来的战果,才分了一份给云州,否则,那批粮草多半也没有云州军的份。 “先生不用着急,此次咱们缴获了不少胡羯人留下的粮草,能支撑一段时间!”凌川宽慰道。 “短时间内,粮草倒是无忧,老朽是担心,接下来攻打斡拏城,咱们是远征作战,粮草消耗远高于之前,若是陷入持久战,粮草跟不上啊!”云书阑说道。 第1143章 把该打的仗都打完 凌川也知道,两军交战,粮草是重中之重,此前,云州百姓家底浅,凌川与杨恪便实行了三年免赋税。 若是现在征粮,无疑是出尔反尔,而且,云州百姓们未必能拿得出来。 云书阑看了看凌川,说道:“将军,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乃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凌川示意道。 “老朽觉得,眼下并非攻打斡拏城的最佳时机!”云书阑说道。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还请先生细说!” “其一,此战虽然击败了敌军,但,咱们云州军也元气大伤,理应休养生息!再则,就是刚刚提到的粮草问题,有高丽三国的粮草作为支撑,再过两年云州粮产上来,也能征集不少赋税,到时候兵强马壮、粮草充沛,再发起进攻也不迟!” 凌川微微点头,但并未说话。 云书阑见状,接着说道:“还有就是,眼下大周内乱已平,如枯木逢春,往后国力会逐渐恢复,反观胡羯,此番大战已是倾尽所有,战败之后,更是会引发内部矛盾,咱们不妨等上一等,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战机!” 待云书阑说完,凌川给他倒了杯茶,才开口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这些道理我也明白,不过,有一点先生有所不知!” “沙场作战,从不是算术题,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像这次,开战之前,胡羯手握那么大的兵力优势,可最终却惨败收场,便是这个道理!” “我之所以坚持攻打斡拏城,就是趁着将士们身上的杀气还未散去,趁着大胜后那股士气还在,一鼓作气将胡羯赶到阴山以北,彻底平定北疆战事!”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时若是收兵,短时间内,胡羯固然无法再侵扰边关,但时间一久,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身上那根弦都会松弛下来,过惯了舒服安逸的日子,再想凝聚士气出征,可就难了!” “我知道,就局势而言,眼下并非反攻的最佳时机,但,我就是想把该打的仗都打完,这样,我们的后辈就不用打仗了!!” 此言一出,云书阑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颤。 【我们把该打的仗都打完,我们的后辈就不用打仗了!】 这句话如同刻进了他的脑海,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久久不散。 仅此一句,凌川便将他彻底说服,在这句话面前,他所有的分析、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审时度势,都显得那样苍白、那样轻薄。 那不是热血上涌的豪言,而是一名真正心怀天下的将领所展现出的担当,把苦难扛在自己肩上,把太平留给后人。 云书阑不由想起当初在幽州,官道旁那家简陋酒肆里的初遇。 彼时,凌川也只用了寥寥数语,让他看到了何为心怀天下,也让他发自心底的折服。 也正因如此,他才甘愿放下身段,远赴北疆这片苦寒之地,从江湖入军营,追随其左右。 这正是他当初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最好的诠释。 “说得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只见苏璃扶着翠花的手走了进来。 “娘子,你怎么来了?”凌川满脸激动地迎了上去。 算算时间,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凌川甚是想念,奈何,一直在打仗,根本没时间回云州看望她。 “商行这边给云州军筹集了一批粮草,这两日便会送达,我顺便回来看看!”苏璃说道。 听到太平商行筹集了粮草,凌川与云书阑的脸上都露出激动之色。 “妾身见过云先生!”苏璃对云书阑行了一礼。 后者拱手还礼,“夫人有礼了!” “先生替我家相公坐镇后方,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此番大恩,苏璃铭记于心!”苏璃再次开口。 她知道,云书阑为了云州军,可谓是呕心沥血,也正是有他坐镇高平县,凌川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心作战。 “夫人言重了!老朽读了半辈子的书,却始终没读明白,幸得将军指点,才找到了读书的真谛!为天下苍生,云书阑当鞠躬尽瘁!”云书阑声音铿锵地说道。 苏璃点头道:“妾身一介女流,对于行军打仗、运筹帷幄一窍不通,但妾身觉得乘胜追击,平定北疆,彻底终结困扰北疆百姓多年的战乱之苦,就算是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苏璃顿了顿,接着说道:“粮草的事情,先生不用担心,妾身已动员太平商行开始筹集,第一批二十万石粮草,近两日便会抵达,后续还会继续跟进!” “总之!妾身在此保证,绝不让将士们少吃一顿,更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苏璃虽是一介女流,这番话却说得铿锵有力,饶是凌川都在心中暗自称赞。 云书阑同样是满脸钦佩之色,赞叹道:“果真是将门虎女,不愧为苏大将军的血脉啊!” 有了苏璃的许诺,云书阑便再无后顾之忧,定然会倾力备战,全力辅佐凌川,打下斡拏城。 凌川与苏璃在高平县一座小院入住,寇悔带着亲兵队伍守在周围。 许久不见,二人免不了互诉衷肠。 这段时间,苏璃每日提心吊胆,每日都在等着那封从关外战场送来的战报,得知凌川无恙,她才微松一口气,紧接着,又陷入担忧与等待之中。 凌川也询问了云州及太平商行的情况,眼下太平商行正动用所有人手全力筹集粮草,哪怕是花高价购买也在所不惜。 云州如今有将近十万大军,其中骑兵便有整整五万,每日的粮草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太平商行虽然近两年崛起迅猛,可终究还是家底太薄,好在这个时候,执掌神都分舵的宋清泉让人送来五十万两银子,这算是帮苏璃解了燃眉之急。 至于云州,虽然程千韧老都尉走了,但有程砚坐镇,一切正常。 提到程千韧,凌川只感觉内心无比沉重,这位老都尉的一生足以用悲壮来概括。 独子程林曾任龙夔骑校尉,十五年前战死在老龙口;养子程晖,是三十年前收养的战争遗孤,二人先后战死关外。 如今,他这位老卒也将自己葬在了沙场。 第1144章 相公要当爹了 凌川亲手做了一桌子的菜,让凌川感到意外的是,翠花竟然比以往吃得少了很多。 “翠花,今天的菜不好吃吗?”凌川问道。 翠花摇头道:“将军做的菜可好吃了,只是,为了给边军将士们筹集军粮,我决定饭量减半!” 凌川听后哑然失笑:“就算是筹集军粮,也不至于把自己饿着吧,你少吃这点能顶……” 他原本想说,你吃这点能顶啥用,可想到她那惊人的饭量,凌川又把话收回来了。 毫不夸张地说,翠花一顿饭的饭量,足够边军三四个人吃。 入夜,凌川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在关外这段时间别说是洗澡,大部分时间连洗脸都顾不上。 “相公准备何时出兵?”苏璃依偎在他怀里,小声问道。 “此战需七州同时出兵,且多以骑兵为主,我已事先秘密传讯给卢帅,但,需要一定时间,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凌川回答道。 正如他所言,虽然胡羯大败,但粗略估算也还有一半兵力,五十万大军全部集中在斡拏城,想要将其攻下,难度可想而知。 斡拏城北靠阴山,南边是辽阔草原,虽无雄关要隘,但野外作战本就是胡羯骑兵的拿手好戏,接下来注定会是一场鏖战。 曾经,北系军势弱,一方面是一直被压着打,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士气与信心都低迷到了极点,很多时候都是未战先怯。 若非是三支王牌军团死死顶着,估计很多军团连与胡羯近身搏杀的勇气都没有。 是凌川用一场场胜利告诉北系军,胡贼并非不可战胜,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恐惧逃跑。 现如今,就算是那些从未到战场上与胡羯军近身搏杀的士兵,上了战场也不至于胆怯。 是凌川帮他们找回了自信,将那濒临溃散的士气一点点聚了起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胡羯人的综合战斗力普遍强于周军,特别是骑射之术是周军普通骑兵比不上的。 “战场上的事情我不懂,不过相公千万小心,我在云州等你凯旋!”苏璃眼含担忧,说道。 “娘子放心,此战,我军携大胜之威,定能势如破竹,将漠北草原重新划入大周版图!”凌川信誓旦旦地说道。 随后,凌川翻身而起,准备换个方式一解相思之苦,却被苏璃给推开了。 “相公,现在不行!”苏璃说道。 凌川只当她是月事到了,宽慰道:“没事没事!” “相公,可能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小璃都不能伺候你了!”苏璃羞答答地说道。 “为何?”凌川不解地问道。 “因为……”苏璃将嘴凑到他耳边,说道:“因为相公要当爹了!” 凌川当场坐了起来,满脸激动地搂着苏璃的肩膀,问道:“真的?娘子你可别骗我!” “当然是真的,半月前去看了大夫,都快三个月了!应该就是你从江淮回来那几日!”苏璃笑着说道。 “快,让我摸摸!”凌川伸手小心抚摸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随即又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满脸的幸福与激动。 “才三个月,这能听出什么呀!”苏璃打趣道。 凌川没有说话,只是嘿嘿傻笑。 “商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就行了,你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养胎!”凌川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可眼神中却满是溺爱。 “相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苏璃点头说道。 紧接着,苏璃一本正经地说道:“相公,近段时间,我在云州觅了几位好姑娘,样貌、品行、女红都不错,相公也该纳几房小妾了!” 听到这个问题,凌川顿感一阵头大,连忙说道:“娘子,眼下战事紧张,此事往后再说吧!” “相公,你已经推辞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别人会说小璃不懂事的!而且,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可以帮我伺候相公……” 苏璃怕凌川觉得麻烦,继续说道:“相公不需要操心,奴家会把她们管好的!她们只需要负责给相公生儿育女就好了!” “她们?”凌川一愣,“娘子,你这是准备给我纳多少小妾啊?” “嘻嘻!”苏璃笑道:“相公可是堂堂镇北侯,以咱家的地位,三妻四妾,都算是少的了!” 凌川连忙让她打住,说道:“娘子,我当初就跟你说过……” 话还没说完,苏璃直接伸出一根手指头,挡在他的嘴唇跟前,说道:“一个,就一个行了吧?” 凌川实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拉扯,便敷衍道:“以后再说吧!” “那我可就当相公答应了!回头就给夫人说!”苏璃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说道。 听闻此言凌川才算反应过来,原来她一开始就在给自己下套,什么三妻四妾,什么觅了几位好姑娘,全都是假的,真正目的在这儿呢! “好哇,竟敢算计我,你看我不家法伺候!” “嘻嘻……相公,你小心点……” 第二天,凌川大部分时间都跟苏璃待在一起,并嘱咐翠花,回云州之后,找两个靠谱的人照顾苏璃的饮食起居。 此外,凌川还列了一叠厚厚的食谱,让翠花带回去,定要做给苏璃补身子。 第三日,苏璃动身返回云州,说是回去休息,但凌川知道,她多半是去落实粮草的事情去了。 接下来,凌川召来余生、顾言章、骆文佐等人,与云书阑一起,就接下来这一战展开了探讨。 从行军路线到战术安排,以及沿途安营扎寨以及有可能遇到的变数和突发情况都展开了深入的推演。 这次与以往的防守战不同,这一战不仅是主动进攻,而且还是七路大军同时推进,这对于向来很少主动出击的北系军来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然而,凌川却再一次展现出他过人的天赋,仿佛,整个漠北草原都在他的脑海中,哪里有水源,哪里适合扎营,皆是如数家珍。 甚至于,每一路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配置、进攻方向,以及彼此之间的配合,都是信手拈来。 第1145章 换帅在即 云书阑有哪里知道,凌川一开始就给陈谓行和纪天禄下达了命令,让夜枭营在关外刺探敌情的时候,将漠北草原的地图全部绘制出来,而且是越详细越好。 “若是一切都能按照这般运行,此战胜算将有七成!”云书阑看着沙盘上的详细标注,直言道。 随即,他眼神中闪过一抹忧色说道:“将军,非是老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七路大军未必就能如计划中那般齐心,特别是胜利在望的时候,各自心里的小九九就会冒出来,将军不得不防啊!” 凌川点了点头,叹息道:“这就是人性,没有人能改变!” “卢帅年事已高,如果老朽所料不差,此战之后,北系军主帅之位将迎来更替,将军要早做打算啊!”云书阑提醒道。 凌川明白云书阑的意思,这一战若胜,卢帅将凭借收复漠北草原的不世之功功成身退,若败,陛下大概率也会以此为借口,为北系军易帜换帅。 可以说,无论结果如何,此战之后,北系军的主帅之位都要换人。 若是在以往,下一位主帅人选毫无意外是陆沉锋,可随着凌川的强势崛起,声望与战功隐隐有盖过他的意思,此事也就出现了变数。 当然,陆沉锋这十多年积累的声望和人脉,可不是凌川短短两年能赶超的。 北境七州的将领中,不少都是陆沉锋的人,其中以凉州主将史文郁、靖州主将姚钦延以及蓟州主将裴鸣鹤为主。 至于另外几位的立场,凌川也不敢断言,不过,从阑州主将宋景和朔州主将韩青池二人的表现来看,他们应该是站在凌川这一边。 韩青池是承了凌川的情,再加上陆沉锋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自己人,所以,他才会站在凌川这边。 毕竟,一旦陆沉锋上位,他这个主将的位置多半得让出来给陆沉锋的心腹。 至于宋景为何站自己这边,凌川也拿不准,不过他猜测,这背后跟陈暻垚有很大关系。 剩下的陵州主将韩惊虎,一直持中立态度,当初因为其部下受人指使劫持太平商行的货物一事,凌川与韩惊虎有过一番谈话。 韩惊虎直言表明,他不想参与这场争夺之中,再加上凌川每年送给他的兵甲,他也念凌川的好。 只不过,仅凭这份人情,还不足以让他这位陵州主将为凌川站台。 此外,催行俭、曹岩磊等将领与凌川的关系都不错,但他们终究只是副将,没有执掌一军的权力。 至于薛镇锷跟杨烬旗这二人,执掌北系军的两支重甲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前,凌川与这二人都有过接触,甚至是并肩作战的经历,彼此印象与感官都不错,但,凌川可没忘记,他们乃是陆老将军带起来的人。 尽管陆老将军已经明确告诉凌川,他不会干预二人的帅位之争,但,他与陆沉锋这层父子关系,注定会让北系军将领站在陆沉锋一边。 曾经,他们都是陆老将军手下的士兵,如今已是手握兵权的将领。 这样的将领可不是一两个,诸如薛镇锷与杨烬旗,诸如催行俭等人,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这次一战,玄影骑的战功也是相当亮眼,先是突袭巴彦库伦,之后又在蓟北原全歼胡羯一路大军。 紧接着,用闪电战术,在关外突袭各路大军,在很大程度上,阻断了他们的进攻节奏,为各州赢得了喘息之机。 相比之下,就算凌川的云州军全歼了胡羯的一路大军,还干掉了苍狼铁骑与天虎屠龙军这两大王牌军团,战功也无法盖过玄影骑。 奈何,凌川活捉了拓跋青霄这位胡羯大汗,仅此一点,便能让玄影骑的战功黯然失色。 也就在当日晚上,苍蝇带着亲兵赶回高平县,还带来了卢恽筹的一封密信。 卢恽筹在信中提到,已经按照凌川的战术传达各州,五日之后便可发起进攻,节度府会全力配合。 此外,卢恽筹还提到,陛下已于十日前率三万禁军从神都出发,御驾北征,不过,就眼下这局势来看,三万禁军赶到北疆至少还得大半个月。 不过,就眼下这局势来看,他们是等不到陛下亲征了,毕竟,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一切顺利,等陛下率军抵达的时候,战斗都结束了。 到时候,陛下亲临阴山,告慰先祖、昭告天下,也算是功德圆满,不虚此行。 次日一早,凌川再次带着亲兵出关,前往青蟒脊,准备出兵了。 与此同时,节度府之中,叶世珍神色变幻不定,他不明白,卢帅此次为何直接跳过他,直接传令七州备战。 虽然以往的每一道命令虽然都是卢帅拍板,但都是经由他们这些参军评估其背后的可能存在的风险,反复商议后再下令。 然而,这一次,卢恽筹却根本没有询问他们的意见,甚至是在他们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便直接将命令下达到了七州。 事后,他也问过卢帅,可得到的却是一句‘怎么?我这个北疆主帅下令,还得经过你们的同意不成?就算战局失利,砍的也是我卢恽筹的脑袋,你们担心什么?’ 虽然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卢恽筹面带笑意,但叶世珍却感觉脊背生寒。 因为,他从话中听到了浓浓的警告之意,自上一任总参军章绩离开后,他在这个位置坐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来,卢帅对他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甚至很多时候都是用商量的口吻跟他说话,这种口吻,还是头一次见。 叶世珍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写下一封密信,交由心腹送了出去。 陆含章来到飞龙城之后,并没有直接去节度府,而是让齐麓驾着马车来到风雪楼后面那座小院。 卢恽筹似乎知道他会来,早已让人做好了酒菜等候。 陆含章刚进门便闻到了酒香,笑道:“果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却很老实,径直来到跟前坐下。 王夫人给二人温好了酒之后,便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二人。 第1146章 连夜出关 陆含章端起酒杯,感慨道:“按理说,我是喝不上这顿酒的,是那群臭小子,硬生生把老子给绑了回来!” 陆含章说得咬牙切齿,但每次提及,却又是眼眶通红。 卢恽筹也是一脸沉重,三千六百余云州老卒,尽数战死狐悲山,何其悲惨,何其壮哉。 随即,他主动端起酒杯说道:“来,老哥哥,咱们敬他们一杯!” 陆含章点了点头,随即端起酒杯,对着狐悲山的方向洒下。 几杯酒下肚,陆含章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喂进嘴里,“你又把我叫来干什么?” 卢恽筹放下筷子,笑道:“不瞒老哥哥,我准备出门一趟,我担心我不在的时候,这群兔崽子无法无天,不得已请你来坐镇几日!” 卢恽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道:“放眼北疆,能震住这些家伙的,也就老哥哥你了!” “少拍我马屁!”陆含章端起酒杯,问道:“你要去何处?” “哎,最近战事紧张,成天在节度府都快憋出病来了,我想出去透透气!”卢恽筹本想糊弄过去,可陆含章又岂会看不出他在撒谎?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卢恽筹只好老实交代:“不瞒老哥哥,我得亲自去一趟纥骨部!” 陆含章眉毛一挑,不过,并未说话,而是静候下文。 卢恽筹吃了一口菜,说道:“接下来这一战,我军虽是乘胜追击,但胡羯毕竟还有数十万大军,想要将他们赶到阴山以北,可没那么容易!” 陆含章微微点头,说道:“这我知道!胡羯人虽不善打防守战,但拓跋桀在斡拏城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集中数十万大军守一座斡拏城,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所以,我想为咱们北系军再添一分胜算!”卢恽筹语气坚定地说道。 陆含章不解,问道:“纥骨部我知道,曾经也是草原上排得上号的大型部族,当年被赤那部击败后,一路逃亡到滦河谷,如今已沦为一个只有几千族人的小部落,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当年,纥骨部首领曾秘密找到我,想要寻求庇护,我原本想着,让他们充当眼线,无非就是每年给他们一些粮食,可纥骨部那位首领却告诉我,有一条路可以穿过魔鬼沼泽,直达蛮汉山脚!” 听闻此言,陆含章顿感眼前一亮,问道:“消息可靠吗?” 卢恽筹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不过,这条路极其凶险,没有他们部族的人带路,就算是千军万马也不可能穿过魔鬼沼泽!” 所谓的魔鬼沼泽,乃是一片巨大的沼泽,阴山上的雪融化之后,流到滦河谷,春夏之际,这里便是一片浅水湖泊,可到了秋冬,水位下降,就形成了一片沼泽。 这片沼泽很大,几乎贯穿了滦河谷,常年腐烂的水草层层堆叠,形成很深的淤泥,每年都会吞噬不少牛马等大型牲口,以至于纥骨部都不敢到那一带放牧。 毫不夸张地说,这片沼泽就是草原上的一处绝地,故而被他们称作魔鬼沼泽。 然而,纥骨部族人多年的探查,却发现有一条路可以穿过魔鬼沼泽,直达蛮汉山脚。 蛮汉山是阴山的一条支脉,顺着山脚,便能抵达斡拏城。 以前,卢恽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这次要出兵攻打斡拏城,卢恽筹才想起这件旧事,若是能派一支队伍从这里绕到斡拏城,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陆含章端着酒杯,沉默了许久,“消息可靠吗?” 卢恽筹微微摇头,“这是纥骨部老首领亲口所说,想来不会有假,但为了稳妥起见,我决定去看看!” “为何不让其他人去?”陆含章问道。 卢恽筹再次摇头,说道:“当年,他秘密约见我的时候便说好,此事仅限他与我两人知晓,除非彼此见到对方,否则,任何人都不可信!” 对此,陆含章倒是能理解,毕竟他们与大周串通的事情一旦败露,等待纥骨部的将是彻底被灭族,对方也不敢拿族人的生死存亡来开玩笑。 可陆含章还是不放心,毕竟,卢恽筹乃是北系军主帅,而纥骨部又在关外数百里之地,一旦有什么变数,后果不堪设想。 “老哥哥放心,我此番只是去确定那条路可不可靠,只带随身亲兵,目标不大,不易暴露!”卢恽筹说道。 “这才是我担心的,若对方有歹心怎么办?”陆含章略带担忧之色,反问道。 “纥骨部不过几千族人,青壮充其量一两千人,不足为惧!我虽多年不上战场,可当初可是从烽火狼烟、尸山血海中蹚过来的,就算打不过,我还不能跑吗?”卢恽筹笑道。 “而且,这个消息是他二十年前告诉我的,我不信他们那么早就开始布局!”卢恽筹又加了一句。 陆含章没再劝阻,并不是他不担心,而是他已经看出卢恽筹心意已决。 更何况,这世上本就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任何事情的背后都有风险,而且,收益越高,风险越大。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片刻,直到一坛酒见底,二人才各自回房间。 第二天一早,卢恽筹便带着亲兵队伍出发了,他给节度府众人说的是,去往陵州防线督战,就连随行的亲兵,都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 队伍直奔龙口县,然后让亲兵备齐十日的干粮和水,此举让一众亲兵很是不解,校尉樊鹏忍不住上前询问。 “将军,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告诉大家,今晚连夜出关,其他别问!”卢恽筹一脸严肃地说道。 樊鹏见状也不敢多问,迅速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龙口县位于黑山峡谷的老龙口,一直都是边境要隘,与凉州朝天垭并称为北疆防线的两大咽喉要塞。 每逢两军开战,这两处要塞必是胡羯大军的必争之地,所以,北疆的虎贲骑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此镇守。 樊鹏带着一千亲兵跟着卢恽筹连夜出关,出关之时,更是给守军将领下达了封口令,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其行踪。 第1147章 腊月十四,大寒! 等陆含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他看到桌上有一封信,显然是卢恽筹留给他的。 陆含章起身,将信拆开,信封之中有一份文牒和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一月前,玄影骑在欲在寒鸦谷口坑杀魏武卒!】 陆含章目光陡然一凝,一抹杀意自眼底迸射而出。 当时,凌川暗中出动两万禁军去寒鸦谷口,他就觉得有些奇怪,原来真相是这样。 陆含章将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中。 “这逆子!” 随后,陆含章的目光落在那封文牒之上,那是任命攻打斡拏城七路大军主将的文牒。 文牒内容已经拟好,唯独名字的位置留白,显然,卢恽筹将这个选择权留给了陆含章。 看着那个空白位置,陆含章内心一阵犯难,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位置要么是陆沉锋,要么是凌川。 此战,无论卢恽筹任谁为主将,他都不会有意见,但将选择权交给他,却让他万分为难。 昭元廿八年,腊月十四,大寒。 凌川率九万大军,自青蟒脊出发,兵锋直指斡拏城! 与此同时,北境另外六州也陆续出兵,总兵力达到五十万,其中骑兵数量达二十五万,此番作战是主动出击,骑兵乃是绝对的主力。 这二十五万骑兵,已经是北系军的所有家底,其中还包括各路援军中的骑兵队伍,要不然,仅靠北系军本身,满打满算也不足二十万骑兵。 五十万大军,骑步各半。 此外,各州还出动了大量步兵充当辅兵,如搭建营地、运送粮草等事务,都由他们完成。 之前,面对胡羯百万大军的进攻,北系军全部投入战斗,七州刺史府发动官员,招募民夫来充当辅兵。 但到了关外,无论是地理环境还是综合能力,这些民夫都无法满足辅兵的要求。 再加上没有了防守任务,这些步兵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来充当辅兵,不仅效率大大提升,一旦出现紧急情况,他们还能迅速投入战斗。 云州军中的两万步卒便是这样的角色。 尽管赵襄与薛焕之等将领不说什么,但凌川却能感受到士兵们心中的不满。 毕竟都是上战场,相比起骑兵,他们所付出的努力、流下的汗水更多,可到头来,却只能看到其他人去上阵杀敌猎取军功,而他们却只能躲在后面打杂。 对此,凌川当着所有人的面许诺,一定给他们上阵杀敌捞军功的机会,不过,在此之前,所有人必须做好后方补给,谁要是敢懈怠,必定军法严惩。 云州军的纪律和服从性从来都不是问题,就算凌川不做这番许诺,他们也不敢懈怠,但有了这番许诺,他们的士气明显高了很多。 七路大军齐头并进,列成一个大弧线,朝着斡拏城靠近。 当日,凌川的云州军在金雀谷扎营驻军。 此地本是胡羯南征军的一处重镇,早些年一直是拓跋桀麾下的兀烈率军坐镇。 自兀烈的一万骑兵被魏武卒全灭之后,这里便空置了下来,不过,营地还在,而且其中存放了不少粮草。 凌川全歼了耶律斡与拓跋青霄的队伍之后,驻军青蟒脊,随即派出雁翎骑与一万云州新骑将那些粮草带回了青蟒脊。 毕竟,当时并不能确定何时出兵,若派兵驻守,并不安全。 这一次沿途缴获的粮草,足够九万云州军半月所需,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他们在粮草上的负担。 金雀谷营可驻扎三万大军,所以还需要搭建大量营帐,好在之前准备充足,倒也不担心。 营帐乃是墨巡亲自设计的,在原有营帐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不仅拆装方便,而且异常坚固,抗风能力强了很多。 事实上,粮草搬运大多都分配给了骑兵队伍,他们用战马驮运粮草物资,而人则选择步行,为云州步卒减轻压力。 毕竟,有夜枭营在前面探路,一旦有情况,他们也有足够时间卸下货物投入战斗。 眼下这种情况,胡羯军也不可能主动出击,因为那等同于送人头。 至于云州步卒,主要搬运的是营帐、投石车、床弩以及弩箭等器械,这些东西没办法驮运,只能靠人力搬运。 凌川对于扎营也很有讲究,营帐整体呈八卦形态展开,预留宽敞通道,四通八达。 步兵置于内侧,骑兵分布于外侧,粮草营作为全军命脉所在,则是被凌川安置在中军大帐周围。 此外,从雁翎骑和一万新骑中组建十支三百人的游骑,轮流到周围巡视敌情,因为夜枭营已经前去刺探敌情,营地的巡视戒备变落在了他们身上。 除此之外,伙房、马厩、茅房、辎重营等,无论是方向还是位置都有讲究。 营地布置完成之后,他立马让亲兵绘制一张布防图,传给军中标长以上的所有将领,让所有人牢记于心。 毕竟安营扎寨需要结合地形地貌、水源、风向等诸多因素,所以每次营帐的格局都不一样,必须每次绘制一张图。 斡拏城坐落在阴山南麓,是漠北草原上最大的一座城池。 两百年前,胡羯人翻越阴山,将大军驻扎于此,从此将广袤的漠北草原牢牢攥在手中。 原本在这片草原上放牧的大周百姓,一夜之间沦为胡羯人的奴隶,世世代代为敌国养马放牧。 整整两百年,很多人都已经忘记自己的先祖曾是大周子民这一事实了。 非是他们忘本,而是两百年太长,早已历经了数代人的更迭。 他们这些人世世代代为奴,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曾经的自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胡羯本是逐水草而居的民族,没有城的概念。 但后来他们效仿大周修建城池,将草原划分为数十个区域,分给大大小小的部落。 强者得沃野,弱者得贫瘠之地,各部落从此被固定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得随意离开。 表面上是胡羯统治整片草原,实际上各部族之间的厮杀争斗,从未停止过。 斡拏城驻军已有两百年,但真正开始修筑城防,却是近几十年的事。 尤其是拓跋桀接管南征军之后,才将此事做到极致。 第1148章 剑指斡拏城 十日之前,五路大军陆续撤回,他重新整编兵力,以斡拏城为中心布防。 然而,南征军这些年来一直在进攻,几乎没打过防守战,也从未担心过周军会来攻打斡拏城。 一来,周军没这个胆量,再则他们也没这个实力。 从大周北疆到斡拏城,足足六百里路程,沿途若无补给,步兵根本来不了,至于小股骑兵,来了也是送人头,根本不担心。 此战,胡羯倾举国之力攻打大周北疆,本想一鼓作气攻下,进而马踏中原。 可惜事与愿违,非但未能攻克北疆防线,自身反而损失惨重,非但将二十万军奴全部填了进去,一百万大军也折损过半。 宇文堑的一路军十五万,在蓟北原被杀得片甲不留;耶律斡的三路军连同拓跋青霄的嫡系,尽数葬身塔拉草原,一个不剩。 不对…… 准确说,还剩下一个,正是他们的胡羯大汗拓跋青霄,如今已沦为阶下之囚。 其余几路大军,亦各有损伤。 眼下剩下的五十万兵力,骑步参半,按理说死守斡拏城并非难事,可拓跋桀的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北系军士气正盛,来势汹汹,而己方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迷,这支残军还剩下多少战力,他心里没底。 更重要的是,就算这次守住了,下一次呢? 这五十万大军总不能一直耗在斡拏城,与周军长期对峙吧? 除去三大王族和十大部族的援军,原本的六十万南征军如今只剩下二十余万,这二十万人,能撑多久? 这几日,拓跋桀一直在反复咀嚼拓跋青霄让拓跋英豪带回的那番话,难道真要率军主动撤到阴山以北? 形势比人强,他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可站在他个人的角度,此举暗藏凶险。 此战失利,草原各部势必会将怒火发泄到拓跋皇族身上,拓跋青霄不在,他这个极力促成此战的南征主帅,就是最大的泄愤目标。 若此时率军北归,怕是还没到天汗城,就被沿途各部撕碎了。 更何况,若现在撤军,大周北系军将再无阻碍,随时可出兵草原。 一马平川的草原上没有关隘可守,到时候的局势,可比这些年大周北疆的处境要危急得多。 短短三个月不到,双方形势互换、攻守易型,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胡羯一方,已彻底陷入被动。 拓跋桀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刀上,眼神中掠过一抹凶狠与决然。 他叫来拓跋英豪,命他去请慕容陲与朝鲁。 撤回的几路大军中,实力最强的便是慕容陲的五路军和朝鲁的二路军。 朝鲁此前在铁鳞城外被龙夔骑和虎贲骑突袭,损失惨重,但后来吞并了攻打靖州的七路残军,如今仍有十余万兵力。 慕容陲的五路军虽然也有折损,但嫡系队伍基本完好,狮甲军更是眼下仅存的一支王牌军团。 拓跋桀很清楚,想要守住斡拏城,必须借助这两人的力量。 二人来到帅营中,畅谈到深夜,没有人知道谈了什么内容, 次日,拓跋桀召集全军将领齐聚元帅府。 他手中紧握那把历代大汗代代相传的金刀,语气沉重:“诸位,有一件不幸的事要告知大家——大汗,战死于塔拉草原!” 此前,耶律斡的队伍与天虎屠龙军全军覆没,军中早已暗流涌动,猜疑四起。 但拓跋青霄的生死,拓跋桀一直未曾正式宣告。 今日亲口说出,哪怕许多人心中已有准备,此刻听来,仍如惊雷劈顶。 拓跋桀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有人惊愕,有人悲怒,有人憋屈,也有人一脸漠然,心思难测。 “大汗亲征,却身死沙场!这是胡羯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这份耻辱,不单属于拓跋氏,更属于整个草原!”拓跋桀悲愤难抑,字字如铁。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以大汗的死讯,重新点燃这支残军的怒火。 一番煽动之后,将领们的情绪果然被激起,战意如干柴遇火,拓跋桀见时机成熟,话锋陡然一转: “诸位,眼下大周北系军集结七路兵力,五十万大军直扑斡拏城而来!我问诸位——是战,还是退?” 不等众人答话,他接着道:“若退至阴山以北,周军未必敢追,但那份耻辱,将永远钉在咱们身上。不仅我等一生抬不起头,就连子孙后代,也要替咱们承受这份屈辱!”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此战虽败,但五十万大军仍在,敌军劳师远征,我们据城而守,若诸位同心勠力,未必没有胜算!” “草原男儿,当身似狼群虎豹,心如翱翔雄鹰!岂能因一败而丧志?这么多年,都是咱们踩在周人头上,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不错!”乌恩第一个拍案而起,“草原男儿,岂能轻易认输?在哪里受辱,就在哪里洗刷!决不能让耻辱带回草原!” 他与白舂率六万大军驰援云州,却被死死挡在狐悲山,导致云州惨败、大汗身死。 若退回草原,二人必因救驾不力被处决,他们与拓跋桀一样,早已无路可退。 白舂也豁然起身:“主帅放心,此战我白舂愿率麾下儿郎,与周军血战到底!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奇耻大辱!” 拓跋英豪见众情激愤,顺势站起,怒目圆睁:“拓跋氏的血海深仇,必由我拓跋家的儿郎亲手来报!待我摘下凌川的狗头,再斩那北疆主帅卢恽筹,终有一日,定将大周皇帝的头颅带回天汗城,祭奠大汗英魂!” 群情沸腾,诸将纷纷起身,誓与周军决一死战。 然而,大多数人并未注意到,慕容陲与朝鲁,始终一言不发。 拓跋桀心下清楚,朝鲁此人,看似憨厚,实则野心暗藏。 当年在自己麾下时,他便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果不其然,他趁着浑邪部、兰提部、骨咄禄部虚弱之际,一一吞并,又得拓跋青霄扶持,如今的柔然部已不逊于三大王族。 而慕容陲,身为慕容王族的话事人之一,手握重兵,在胡羯举足轻重。 昨夜拓跋桀请二人前来密谈,许以诸多好处,他不求二人鼎力支持,只求他们不公开反对。 第1149章 叶世珍出手 此刻见众将纷纷主战,拓跋桀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清楚,此战不求全胜,只要能挡住北系军的锋芒,将战局拖上一两个月,周军自会因粮草不济而退兵。 甚至无需那么久,只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便能将这数十万大军困死在漠北草原之上。 届时,粮草断绝,这支看似庞大的军队,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这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也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接下来的数日,拓跋桀以拓跋青霄被杀为引子,彻底点燃了大军的仇恨,再加上他派人在军中推波助澜,胡羯大军的仇恨之火直接被推到了顶点。 飞龙城,节度府后院。 这里是卢恽筹平时的临时住所,今日却被重兵把守,其防卫等级比之节度府正堂犹有过之。 满脸愤懑的陆含章坐在椅子上,而他面前则是坐着一名身着儒衫的男子,手中拿着一份文牒,那正是卢恽筹留下的那份。 “老将军觉得,这主将之位给谁好呢?”叶世珍翻来覆去打量着手中那份盖着帅印的文牒,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陆含章吧嗒着旱烟,不过,端着烟杆的手却因用力而显得直接发白。 “你是永夜的人?”陆含章一双眸子透过烟雾,看向坐在对面的叶世珍问道。 后者摇头道:“老将军这可冤枉我了,我怎么说也是出身青州叶氏的名门望族,有怎会与永夜这种逆党为伍呢?” “也是,你与章绩不是一路人!”陆含章吧嗒了两口旱烟,问道:“看来是凌川动了士族的利益,所以,你选择了陆沉锋!可我记得,当初凌川铲除云州士族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番言论。” 叶世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道:“老将军说对了一半,即便凌川不对世家望族出手,我也跟他成不了一路人!” “为何?当年,不是你为凌川站台,进而扳倒了章绩吗?”陆含章问道。 叶世珍面带笑意,说道:“最初,只是觉得他是可造之材,便决定提点一番,或许以后能用得上,至于扳倒章绩,我与其说是为他站台,还不如说是借他这把刀,各取所需罢了!” 陆含章微微点头,问道:“那你傍上陆沉锋这条大腿,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都不要,维持现状即可!”叶世珍顿了顿,说道:“不过,我早在多年前便已与陆将军达成共识,叶某总不能背信弃义吧?” 叶世珍向来与陆沉锋走得很近,这一点他知道,只是没想到,二人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达成同谋。 “biu……” “老夫实在是想不明白,你就算将我软禁,拿到这份文牒又如何?难道,仅凭它,就能让陆沉锋坐上主帅之位?”陆含章不解地问道。 叶世珍一脸笑意,说道:“若是在以往,仅靠这封文牒自然不行,但这次不一样!” 听闻此言,陆含章目光陡然一凝,那浑浊的眼神陡然间变得犀利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陆含章咬牙说道。 叶世珍确实淡然一笑,说道:“老将军不必激动,北系军易帜换帅已是必然,我只不过是让这件事情变得顺理成章,理所当然而已!” “你可知,陛下已经在赶来北疆的路上,你这么做就不怕触怒圣颜,连带着叶氏一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陆含章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叶世珍,喝问道。 叶世珍则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老将军多虑了,只要你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就算有人怀疑,可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如何?” “至于陛下那边,我会尽可能让他晚一点到达,到时候大局已定、木已成舟,陛下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与整个北系军作对吧!” 叶世珍缓缓站起身来,说道:“你毕竟是陆将军的父亲,我不会杀你,但,在大局稳定之前,还得委屈老将军一段时间了!” 说完,叶世珍径直走了出去,外面这一众守卫肃穆而立,领头之人迅速迎了上来,恭敬行礼。 “陆含章在北疆威望甚高,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叶世珍沉声说道。 “大人放心,陆含章曾经的部下都在关外,不会有人知道的!”那名身着校尉甲的男子说道。 叶世珍点了点头,卢恽筹让他来节度府坐镇,这无疑是让他‘消失’的最好掩护。 这件事,只有陆含章身边那名独臂车夫知晓,如今他已丧命,那就万无一失了。 陆含章坐在屋内,面色铁青,拿着烟斗的手不住颤抖。 他脸上满是愤怒,眼眸中带着杀意,心中带着悔恨。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陆沉锋的狠辣,也低估了他这些年培养的势力,就连卢恽筹身边都有他的眼线。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见识到自己这个儿子的手段。 他现在担心的不仅仅是凌川,还有前往纥骨部的卢恽筹。 回到节度府正堂之中,叶世珍将那份写上名字的文牒交给了传讯兵,让他们立即送往关外。 此时,节度府中人少了将近一半,留下这些都是叶世珍的心腹,董奕、黄乐之都已经派往关外协助作战。 “大人,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窦霖眼神中满是紧张,问道。 叶世珍转过头看向他,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宛如毒蛇一般,让窦霖浑身冰冷。 “你觉得,这世上有多少事情是万无一失的?胡羯一百多万大军都败了!”叶世珍沉声说道。 “可是……”窦霖用力咽了口口水,说道:“可是,陆将军本就是下一任主帅的有力竞争者啊,等斡拏城一战结束……” “等打下斡拏城,一切都晚了!”叶世珍盯着他,沉声说道:“以前,陆将军确实是下一任主帅的不二人选,但现在不是了!” “等斡拏城一战结束,卢恽筹必然会退下,如无意外,那方帅印会交给凌川,而非陆沉锋,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窦霖虽还是满脸紧张,但听到这番话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只需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行,决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否则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明白!”窦霖点头回答,后心早已冒出细密的冷汗。 第1150章 预谋已久 廷尉府,据说罗狰两日前遭遇刺杀,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一切事务都交给了韦蛟与高岳二人打理。 这二人皆是北疆廷尉府的老人,阎鹤诏时期便是他的左膀右臂,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时,廷尉府都统府邸的地牢之中,拓跋青霄被戴上手铐脚镣,关押在其中。 这座地牢房是修建府邸的时候一起修建的,阎鹤诏曾单独在这里面秘密审问过不少身份特殊的犯人。 就在拓跋青霄旁边的牢房之中,却出现了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就是这都统府的主人,罗狰! 此时,这位北疆廷尉府的都统,竟然被关押在自家府邸的地牢之中,手脚被铁链牢牢束缚。 两根锋利的大铁钩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将其整个人悬挂在半空。 此时的罗狰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特别是双肩那两个血洞,鲜血顺着铁钩往下流。 就在此时,牢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螭纹服、头顶垂云冠、腰悬螭玄刀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手下走了进来。 “哟!罗统领这气色,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啊!”高岳看着被吊在半空奄奄一息的罗狰,冷笑道。 满脸鲜血的罗狰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说道:“姓高的,你最好杀了我,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罗狰到北疆上任以来,处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就在两日前,他接到一封密报,其中内容与陆沉锋与叶世珍有关。 他联想到此前陆长宁对自己的告诫,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不等他开始行动,便遭人下毒暗算,再醒来已经在这地牢之中。 一般的毒,他一眼就能识破,可这牵机引之毒却是无色无味,防不胜防,难怪当年杨斗重这等人物都会着道。 而他之所以着道,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下毒之人乃是他最信任的下属。 韦蛟与高岳都是老师阎鹤诏留下的人,他们能在老师的火眼金睛下这么久不暴露,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们是最近才被人收买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安插他们进廷尉府的人,最近才启用这两枚棋子。 “呵呵……”高岳不屑地冷笑一声,说道:“我说罗都统,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高岳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的板凳上坐了下来,说道:“你若是配合我等,我答应事成之后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马上就能感受到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呵呵……”罗狰嘴里溢出鲜血,眼神中却满是不屑,说道:“你们这些手段都是老子玩剩下的,难道你们跟着老师这么多年,就没学点有用的手段吗?” 罗狰被称之为大周第一酷吏,这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但凡落到他手中的犯人,无论是那些流落江湖的亡命之徒,还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死士,从来没有人能在他手中坚持一盏茶的时间。 这些酷刑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听闻此言,高岳的眼神中闪过狠厉之色,冷笑道:“我实在想不通,你还在等谁来救你!” 罗狰也冷笑道:“廷尉府的规矩,你们想必不陌生吧,但凡我三日没有上报和下传消息,定然会有人起疑,更何况,陛下已经在来北疆的路上,你们能蹦跶多久?” 听闻此言,高岳一脸的不屑,说道:“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如今,廷尉府上下已经被我等掌控,就算你三日没有回信,也不会有人敢来探查虚实!” 高岳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陛下那边,他还是自求多福吧!” “你们,你们竟敢行刺陛下?”罗狰先是一惊,随即立马就镇定下来: “我劝你们还是别自寻死路了,陛下身边足足三万禁军,还有南宫昰与暗卫等一众高手保护,你们不可能得手!” “宗师境强者要杀光三万禁军确实不可能,但若只是杀皇帝一人,似乎也不是不可能!”高岳一脸冷笑,说道。 “那你不妨猜猜,陆大人去了何处?”罗狰一脸冷笑地看着他。 听闻此言,高岳的眼底闪过一抹惊骇之色,随即笑道:“陆长宁去了又如何?他不过刚踏入宗师境,而且,只有一个人!” 罗狰敏锐地从对方的话中捕捉到了弦外之音,很显然,前去刺杀陛下的,不止一位宗师。 就在此时,高岳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风,说道:“罗都统,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以你的能力,若是弃暗投明,定会被重用!” 罗狰没有回答,只是给他一抹不屑的冷笑,仿佛在嘲笑他异想天开。 说完,高岳径直离开,牢房的门重新被关上,两名心腹留在外面看守。 不多时,隔壁牢房之中传来一道冷笑道:“想不到啊,在这监牢之中还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罗狰微微转过目光,只见隔壁牢房中,拓跋青霄背靠墙壁,一脸冷笑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关进来的胡羯大汗,罗狰也笑了:“看来凌将军说的没错,你的适应能力果然很强!” 拓跋青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已成定局的事情我无力改变,不过,能看到你们狗咬狗,我也很开心!” 拓跋青霄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你们大周皇帝被刺杀,必然会引发动乱,到那个时候,北系军未必还有心思去攻打我胡羯!” 罗狰没有回答他,而是开始闭目养神。 牵机引之毒果然厉害,他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也只是将其化解了一点点,体内的毒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此外,他身受重伤,手脚被牢牢束缚,肩胛骨也被铁钩穿透,这种局面下,想要靠自身脱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就算不能脱困,也必须尽可能地保存实力。 为了这次的行动,对方显然谋划了很久,不仅是凌川,还有陛下、卢帅、陆老将军都被卷入其中。 第1151章 兵临斡拏城 斡拏城。 拓跋桀集结大军,在外围布置了三道防线,他知道这几道防线不可能挡住来势汹汹的七路北系军,但他也不允许北系军毫发无损、大大方方来到斡拏城的城墙下。 阴山南麓,七路大军总计五十万兵力压境。 七路兵锋汇作铁色洪流,旌旗割裂冻云,马蹄擂动冻土,队列连绵数十里。 骑兵甲光如潮,步卒枪阵如山,整片原野被寒铁光泽吞没。 在距离斡拏城还有五十里的地方,他们遇到的胡羯大军的第一道防线。 七路大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了上去,毫不费力便将这第一道防线撕碎。 这第一道防线的胡羯士兵也没有顽强抵挡,与周军一番交手之后,便直接撤退。 由于他们在沿途挖了不少陷马堑,自身队伍撤退后,便立马撤掉跳板,北系军虽然也携带了跳板,但也来不及追击。 七路大军同时推进,来到距离斡拏城三十里处,在这里,他们遭遇了胡羯大军的第二道防线。 跟第一道防线并无太大差别,胡羯大军同样是一触即溃,跟本没有与他们死战,直接撤离。 至于城外十里的最后一道防线,拓跋桀布置了整整十万大军,且,挖出了大量的陷马堑,但北系军也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便将其撕碎。 拓跋桀面色一脸阴沉,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三道防线至少能挡住北系军几天,然而,北系军只用了不到两天便将三道防线全部摧毁,这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些年来,他麾下南征军虽然与北系军交手不断,但大多都是隔着城关展开的攻守战,真正在战场上正面厮杀的情况并不多。 再加上这些年,北系军已经被他们打得彻底没了信心,除了那三支精锐军团之外,他们几乎都是以碾压姿态获胜,以至于他们在心里根本就没将北系军放在眼里。 直到此次全面开战,北系军表现出惊人的战斗力,在整个北疆防线爆发的数十场正面厮杀中,竟然丝毫不弱于胡羯军。 此次惨败,也让他重新正视北系军。 只是,他至今都想不通,为何在这短短两年,北系军无论是士气还是战力上都焕然一新,他甚至怀疑,如今的北系军还是不是当初的那支军团。 其实,拓跋桀虽然与北系军对抗了几十年,但对于北系军的了解,还是有些片面。 曾经的北系军,确实是士气低迷,据关而守还能勉强与胡羯军一战,一旦在战场上正面厮杀,胡羯军基本都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击败。 论其本质,并非胡羯军就是三头六臂、刀枪不入,也不是北系军就真是弱不禁风的软脚虾,而是北系军这么多年被打怕了。 在战场相遇,往往还没开打,北系军的士气便低了一大截,看着胡羯军冲过来,很多人浑身发抖,连兵器都拿不稳。 是凌川,用一场场胜利重塑了北系军的信心,用一场场血战点燃了北系军心中的血性…… 士气这个东西,本就是此消彼长,当北系军发现,曾经令他们闻风丧胆的胡羯军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之后,信心再次暴涨。 再加上,此次国战,输了就是亡国灭种,对于北系军来说已是退无可退,所有人都是豁出去一战。 当然,这只是导致胡羯大军惨败的因素之一,北系军在战术上的布局安排,也是制胜的关键之一。 数十万北系军兵临斡拏城下。 无鼓号,无呐喊,唯有甲叶碰撞与沉重脚步汇聚成闷雷,自天际滚滚碾来,仿佛将阴山之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滑落。 万千口鼻呼出的白雾冲散寒气,凝成低垂雾帐,沉沉压向城头,大地持续震颤。 斡拏城头胡羯哨兵握刀之手汗湿,只觉那无边阵列正缓缓碾碎最后一丝胆气。 双方相隔十里,却已是剑拔弩张,哪怕手握足足五十万大军据城而守,拓跋桀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七路大军并未第一时间进攻,而是在十里之外安营扎寨,营帐延绵宛如一条大龙,横卧在斡拏城十里之外。 他们依靠此前胡羯士兵挖的陷马堑作为防线扎营,草原作战,无险可依,陷马堑是为数不多能利用的防御工事。 如此,拓跋桀就算想派兵出城劫营,也只能绕行。 但,七路大军已经将斡拏城南面围住,他们但凡有动向,周军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 七路大军虽是分开扎营,向两侧散开,自然而然地连成一片。 刚入夜,节度府的传讯兵便来到云州军帐中,先是行了一礼,随即说道:“凌将军,主帅请您过去议事!” 如今,大军全部抵达,理当聚集将领商议攻城策略。 凌川也没多想,让苍蝇带上一支亲兵小队便准备前往,忽然,凌川问道:“主帅只通知我一人前往吗?” 那传讯兵回道:“聂将军与蓝将军估计已经到了,凌将军不用担心!” 凌川点了点头,带着苍蝇等人,骑上马跟随那位亲兵一同前往中军大帐。 来到帐前,凌川将坐骑交给一名亲兵,并让苍蝇等人在外面等候,自己则进入大帐之中。 大帐之中,数十名将领尽数到齐,除了北境七州的主将、副将之外,薛镇锷与杨烬旗二人也都到场。 此外,还有不少从节度府跟随而来的参军,以及内地驰援边关的各路军将领。 一众将领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对于他们来说,率军打到斡拏城,那可是梦寐以求的事情,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要是在以前,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没想到,今日竟然变成了现实。 若是能一战击溃胡羯残部,将其赶到阴山以北,那必将是名留史册的壮举。 见到凌川进来,陈暻垚、催行俭、韩青池等人都主动打招呼。 凌川点头回应,不过,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却发现现场座无虚席,除了空着的主位之外,再无一个空位置。 门口的两名士兵也没有引导入座的意思,仿佛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细节。 而且,到现在都没见到卢恽筹的身影,凌川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他可不相信这是巧合。 第1152章 北伐军主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校尉服的男子来到大帐中间,此人名为姚彦,乃是节度府的传讯兵校尉,统领一千传讯兵。 这支队伍从不参与战斗,但,进出节度府的所有军情命令,都是他在掌管,在北系军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随着姚彦取出一份文牒,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因为,一般的文牒,还不至于让这位校尉来亲自宣读,显然是有重要事情。 姚彦清了清嗓子,开始当众宣读文牒。 【主帅卢恽筹,钦奉圣命,统御北疆诸军,节制七路兵马。今为收复故土、驱逐胡羯之战,特颁此牒: 兹任命陆沉锋为北伐军主将,总领七路大军,节制各州兵马,专司攻取斡拏城、收复漠北草原之重任。 自即日起,七路大军悉归陆沉锋统一调遣。各州将领须恪遵将令,不得有违。凡行军布阵、攻守进退,皆由陆沉锋全权决断;各州主将若有异议,亦须先奉命行事,事后具文呈报。 此番出征,旨在收复被胡羯窃据两百年之漠北草原,将胡羯逐回阴山以北,使故土重归中原。大军所至,务须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有功者必赏,违命者立斩。望诸将同心戮力,收复国土。 此牒到日,即行履事!】 宣读完毕,姚彦将文牒翻转过来,并从一众将领面前缓缓走过,就算众人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这些内容读完,但那枚醒目的红色印章,众人都很熟悉。 那是北疆主帅的帅印。 听完文牒的内容,现场一众将领脸色各不相同,有得意,有惊异,有疑惑,还有茫然…… 不少人更是第一时间将目光看向凌川,只见他面色如常站在原地,似乎此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相比起姚钦延、裴鸣鹤以及史文郁等人的得意,宋景、陈暻垚、韩青池等人的脸上则是写满了惊异与不解。 在他们看来,这个主将的位置,理应是凌川的才对。 论能力,凌川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便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今天的位置,这背后可都是用一笔笔实打实的战功垒起来的。 论战功,凌川以一千死字营起家,以狼烽口大捷登场,一年前的两国大战,以一支区区一千五百人的云岚军在关外连连重创敌军,先后干掉数万敌人。 此后,他率军东征,杀穿新罗、百济、高丽三国,于济州岛全灭十万大和水军,紧接着驰援西疆,蜃楼关大杀四方,以及率军平定陇西叛乱…… 特别是这次,他率云州军在塔拉草原将耶律斡的三路大军杀得片甲不留,更是先后干掉了苍狼铁骑与天虎屠龙军这两支敌国王牌军团。 特别是天虎屠龙军,那可是纵横沙场三百年,平生未尝一败的无敌神话,结果,这个神话被云州军玄甲营粉碎在了塔拉草原。 他这一身显赫战功,随便拿一笔出来,都足以压得许多武将喘不过气来。 最亮眼的是,他此战竟然生擒了胡羯大汗拓跋青霄,这别说是当世,就算是大周三百年国祚,乃至上千年的中原王朝,那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往后有无来者尚不可知,但往前却是无先例可查。 至于兵法、谋略以及眼界,那更是无可挑剔。 两年前,云州军乃是北境七州中垫底的存在,凌川仅用了两年不到的时间,便将云州军打造成北境七州最能打的队伍之一,这一战更是直接奠定了云州军北境第一的地位。 还有一点,凌川可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那代表的是陛下的重视与青睐。 综上所述,这主将位置,无论如何都应该给凌川才对,卢帅却将其给了陆沉锋,实在是令人费解。 毕竟,谁都明白,这一战打完之后,卢恽筹便会从主帅之位上退下来,这是他的收官之战,也是新一任主帅首次亮相统领大军。 帅印的交替,已经开始。 可卢恽筹却将北伐军的主将之位给了陆沉锋,那无疑是告诉一众将领,陆沉锋将是下一任北系军主帅。 得知这一消息,凌川虽然表面平静,可内心思绪却是错综复杂,错失主将之位固然让他失落,但他此时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既然卢恽筹已经决定将主帅之位给陆沉锋,他为何还要采用自己的战术?这不等同于是给陆沉锋的身上留下‘污点’吗? 如果卢恽筹早就有这样的想法,那他应该应该提早遏制自己的成长,不让自己的锋芒威胁到陆沉锋的地位。 可事实恰恰相反,他一直都在扶持自己,甚至不止一次地鼓励他去争夺。 如果他是最近才做出决断…… 凌川忽然想到,前不久拓跋青霄率军转战云州,而节度府却将凉州军派去驰援靖州,而没有及时给云州派援军的事情。 不过,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一想法,因为,如果这真是卢恽筹‘打压’他的手段,事后卢恽筹不可能还采纳他的战术策略。 而且,凌川与云书阑曾仔细分析过,此事应该另有缘由,而非卢恽筹在故意为难云州军。 就在此时,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一身睚眦衔仇明光铠走了进来,他身姿巍峨,气息雄浑,凌厉的目光如刀光闪烁。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沉锋,麾下四大金刚紧跟其身后。 陆沉锋径直走到主位之上坐下,四大金刚分列两侧,凶悍的目光在一众将领身上来回打量。 一直以来,陆沉锋这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名字在北疆无人不知,但他真正在公众场合之下亮相的次数却极少。 相传,此人性格孤傲乖张,不擅人情世故,就连现场很多将领,都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 “诸位将军久等了!”陆沉锋率先开口,随即,目光落在凌川身上,略感诧异地问道:“凌将军为何不坐?”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凌某最近一直在冲锋陷阵,骨头硬,坐着不舒服!” 凌川一脸风轻云淡的态度,语气更是不卑不亢。 陆沉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原来凌将军是嫌弃咱们这儿的椅子太硬啊!” 第1153章 明着针对 凌川又岂会听不出对方是在给自己挖坑,他不屑一笑,回答道:“陆将军要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则传闻……” “据说,斡拏城中,拓跋桀的那把帅椅很是奢华气派,待攻下斡拏城,凌某定要试一试!” 此言一出,不少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凌川这番话实在是太大胆了,若是有心人添油加醋、断章取义,多的不说,‘拥兵自重’的罪名是铁定跑不掉的。 陆沉锋并未借题发挥,而是另生一计,说道:“好!凌将军不愧为我北系军虎将,就凭你这句话,本将任你为北伐先锋将军,相信凌将军定能大破敌军,拿下斡拏城指日可待!” 见此情形,不少人都在心中暗叹,这陆沉锋果真了得,竟然敏锐抓到凌川话中的破绽,顺势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大家都清楚,斡拏城驻扎了五十万胡羯大军,接下来必然有一场苦战,这种时候,谁也不想被派去充当先锋炮灰。 毕竟,只有活着才能享受军功赏赐,死了,再大的军功,再多的赏赐都是空谈,最可悲的不是看不到胜利,而是倒在黎明之前。 相比之下,凌川终究还是太嫩了。 凌川并未推辞,而是拱手答道:“凌川接令!” 在姚彦宣读完那份任命文牒的时候,凌川脑子里便涌现出无数的念头。 陆沉锋针对自己是一定的,这先锋军必然会落到云州军头上,他推不掉,与其被硬压下来,还不如主动接受。 紧接着,陆沉锋一口气下达了十余条命令。 “命云州军为先锋,正面主攻斡拏城!” “阑州军、蓟州军负责两翼策应,为云州军造势及撤退之时的掩护,但,没有本将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遵命!”宋景与韩青池二人起身领命。 紧接着,陆沉锋又给凉州军、靖州军、蓟州军下达了命令,只不过,都是镇守大营,粮草军械补给、营地防御等无关紧要的事务。 隐约间,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如今已经兵临城下,理应全力进攻,不给敌人喘息之机,尽快拿下斡拏城才对。 后方补给、营地防御等事务固然重要,但一州之军足矣,何须浪费三州兵力? 更何况,如今已是寒冬季节,往年这个时候,漠北草原已经被大雪覆盖,今年天公作美,只是一月前下了一场大雪,之后便持续晴朗。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大雪会在什么时候下下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大雪一定会来。 到那个时候,局势对于他们来说,将极为不利。 紧接着,陆沉锋再度下令:“龙夔骑、虎贲骑和两万禁军时刻备战,一旦云州军攻破城门,便立即压上去,一举拿下斡拏城!” 此言一出,别说是帐内其他将领,就算是薛镇锷与杨烬旗二人,都能察觉到陆沉锋对凌川和云州军的针对。 如果说,之前让凌川率云州军当攻城先锋还不那么明显的话,那么,现在直接将蓝少堂的两万禁军调离出来,那就是毫不掩饰的针对了。 蓝少堂看了站在大帐中间的凌川一眼,随即起身领命。 布置完一切事务,陆沉锋的目光从诸将脸上缓缓移过:“诸位可有异议?” 帐中肃然,无人作答。 议事结束后,凌川率先走出营帐,苍蝇等人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见凌川脸色不对,便问道:“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回去再说!” 凌川吐出三个字,直接翻身上马,返回云州军营地。 回到营帐,凌川告诉苍蝇,“接下来,无论谁来拜访,一律不见!” 苍蝇虽不明其中缘由,但从凌川的表情和语气判断出,此事非同小可,迅速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紧接着,凌川又让寇悔去将云州军一众将领请过来议事。 很快,云州军中校尉以上将领全部到齐,陇南军主将聂巡、魏武卒主将魏崇山也一应到来,不过,凌川并未通知蓝少堂。 没通知蓝少堂,不见其他军中将领,非是凌川赌气,而是不想将他们卷入进来。 众人见凌川神色凝重,心中顿时略感不安。 凌川开门见山,说道:“节度府任命陆沉锋为北伐军主将,统领七路大军,陆沉锋让咱们云州军充当攻城先锋!”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心中猛然一紧,尽管他们不了解具体细节,但也能感受到陆沉锋这是在针对云州军。 “将军,陆沉锋这无耻小人,明显是在针对咱们云州军啊!”赵襄当场拍案而起,满脸怒容。 “主要是针对我,云州军是被我连累的!”凌川微微摇头,说道。 “将军这是什么话,没有你,哪来现在的云州军?兄弟们宁愿跟着你去死,也绝不愿意躺在战功簿上苟且偷生!”柳衡站起身来,字字铿锵地说道。 “将军,只要你一句话,咱们云州军数万儿郎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陈谓行也起身说道。 听到这番话,凌川心中也很是感动。 紧接着,他将目光看向聂巡,说道:“聂将军,魏大哥,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陆沉锋已将蓝少堂的将两万禁军调离,接下来,云州军将豁出命来啃下斡拏城,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你们二人如果现在带兵离去,凌川绝不责怪!” 听到这话,聂巡率先起身,说道:“凌将军,你说这话可就让我聂某人寒心了,我陇南军虽然不及云州军骁勇,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聂巡的巴掌重重拍在胸甲之上,哐哐作响,“将军,今日我聂巡把话丢在这里,只要你一声令下,就算两万陇南儿郎死绝,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聂将军,这可关乎你麾下两万人的生死,你可想好了!”凌川看着他,强调道。 “将军放心,我聂巡做得了他们的主!”聂巡慷慨激昂地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移动目光看向魏崇山。 后者没有起身,只是解下自己的酒囊猛灌了一口,丢出一句话:“四千魏武卒,愿追随将军死战!” 第1154章 魏武卒,愿死战! 对于魏崇山而言,凌川是他最信任,也是最敬重的人。 是凌川将他带到北疆,引荐给卢帅,也是凌川帮他重建魏武卒,重现先祖荣光。 若没有凌川的鼎力相助,他就算能重新组建魏武卒,也难以重现当年魏武卒的无敌神话。 不是说他魏崇山不行,而是因为魏武卒断代了百年,世间的兵甲、器械乃至战术都远超百年前的水准。 凌川不仅给魏武卒提供了训练营地,而且,在训练项目、兵甲改造、战术制定等各方面,都毫无保留地进行了指点和传授。 就现在,魏武卒使用的重甲、陌刀、神臂弩、厚盾、长枪,皆是来自云州军械司。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凌川的毫无保留的支持,仅凭他魏崇山组建的魏武卒,别说是在正面战场击败赤熊重骑这支王牌军团,就算是一般的轻骑军,他们多半也挡不住。 受人知遇之恩,当以节义相报! 随着那一句简短的‘四千魏武卒,愿追随将军死战!’出口,凌川便知道无需多言。 “将军,下令吧!” 众人齐齐看向凌川,等待他下达命令。 然而,凌川却是微微摇头,说道:“大家先回去整顿大军,明日发起进攻之前,我会将命令传达到你们手中!” 众将离去,凌川独留帐中,不久之后,沈珏将周灏带了过来。 “将军,您找我?”周灏抱拳行礼。 凌川点了点头,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点头道:“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请将军吩咐!”周灏点头道。 “我要你去一趟飞龙城!”周灏闻言神色一凝,问道:“将军可是担心我战死在这里?” “云州军中,只有夜枭营标长周灏,没有三皇子!”周灏语气铿锵,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谁知,凌川确实摇了摇头,说道:“你误会了,我让你去飞龙城,不是担心你的安全,相反,此次飞龙城之行的危险程度,比战场凶险十倍!” 周灏闻言,神色顿时一变,从凌川的神色不难看出,他并非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诓骗自己。 紧接着,凌川将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周灏的脸色逐渐变得震惊。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所以,我需要你去证实!”凌川看着周灏,一脸严肃地说道:“陆长宁行踪诡秘,你能找到他最好,若是找不到,你就去风雪楼找王夫人!” 周灏点了点头,问道:“廷尉府的罗大人不可信吗?” “我不确定!”凌川微微摇头,说道:“到现在都没有接到罗狰的消息,我也无法确定!” 这种时候,他能信的,只有陆长宁和王夫人,至于罗狰,他是阎鹤诏的弟子,按理说是可信的。 但到这个时候都没有接到罗狰的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也是陆沉锋的人,要么他已经遭遇不测。 这种关键时刻,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凌川不敢赌。 “属下这就出发!”周灏点头道。 离开营帐之后,周灏带着两匹快马,独自顶着夜色出发了,他没有带一个人,甚至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的行踪。 凌川独自留在帐中,案几上摆放着斡拏城的城防图,一直到寅时,苍蝇来添灯油的时候,发现这城防图上已经被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很多地方还画出一些标注。 他虽不全懂,但跟随凌川这么久,也知道那是将军在做战术推演。 凌川抬起头,使劲揉了揉通红的双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将军,天快亮了,您休息会吧!”苍蝇提醒道。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给我弄些酒过来!” “好!”苍蝇走了出去,很快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除了一壶酒,还有些肉干。 凌川先是喝了一口酒,随即拿起一块肉干,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脑子里想的却是接下来这场攻城战。 苍蝇静静站在一旁,生怕打扰了他。 “你去把陈谓行给我叫过来!”忽然,凌川说道。 很快,陈谓行披甲前来,“将军,您找我?” “斡拏城附近,能否找到投石车所用的石料?”凌川问道。 “今日,兄弟们已经将方圆数十里找遍了,大多是砂岩,一碰就碎,根本满足不了投石车所用!”陈谓行回答道。 听到这个消息,凌川暗自叹了一口气,没有石弹,那带来的上百架投石车就成了摆设。 斡拏城的城墙虽然不高,但胡羯五十万大军,那可不是吃素的。 难不成,非得用手下人的命去填吗?凌川实在不忍用这种战术,但,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与此同时,西部草原的柔然部族,一支身着金甲百人的骑兵队伍连夜出发,朝着天汗城的方向赶去。 一名身着裘袍的年轻女子,骑着快马,跟随在队伍中间,她腰间那条白玉蹀躞带异常显眼。 “公主殿下,柔然部的骑兵追来了,怎么办?”一名身着金甲的护卫问道。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胡羯公主,拓跋青霄的亲妹妹拓跋青鸾,而她身边这支身着金甲的护卫,乃是拓跋青霄麾下的金甲卫,被他挑选出来送到柔然部保护自己的妹妹。 此时,这支金甲卫正护送拓跋青鸾连夜出发,往天汗城方向赶去。 拓跋青鸾侧目看了一眼,柔然部的骑兵越来越近,她只能让队伍停下,那支骑兵队伍也迅速逼至跟前。 “赫仑,你这是什么意思?”拓跋青鸾策马从队伍中走上前,对那支骑兵的首领问道。 那名为赫仑的骑兵队伍首领迅速下马,问道:“敢问公主殿下,为何深夜突然离开部落?” “赫仑,你大胆,本公主要去什么地方,难道还得经过你的同意吗?”拓跋青鸾声音陡然一凝,冷声质问道。 赫仑满脸恐慌,连忙单膝下跪:“殿下息怒,赫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我王出征前命令属下,务必保护好殿下和小王子的安全!” “我回天汗城有要事,有他们保护安全,就不劳你费心了!”拓跋青鸾指了指身边这些金甲卫,说道。 第1155章 耶律蓝图篡位 赫仑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继续说道:“殿下要回娘家,赫仑无权干涉,不过路途遥远,不如将小王子留下,部落一定会照顾好他!” 听闻此言,拓跋青鸾美眸再次一凝,一缕怒意席卷而出:“赫仑,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赫仑将头埋得更低了,但语气却依旧坚定:“这是我王的意思,还望公主殿下将小王子留下!” 拓跋青鸾知道,今日若不将孩子留下,赫仑是不会让路的。 只见她伸手解下披风,只见她背上背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白白胖胖,睡得正香。 “好!我把孩子交给你带回部落,不过,我有言在先,若是我回来发现孩子少了一根汗毛,我一定让你们人头落地!”拓跋青鸾毫不掩饰地威胁道。 “公主殿下放心,部落一定将小王子照顾好,绝不会出任何纰漏!”赫仑保证道。 拓跋青鸾解下襁褓,将其抱在怀里,小家伙依旧在沉睡中,捏着肉嘟嘟的小拳头。 “孩子,等母亲办完了事,立马回来!” 说完,她将襁褓交给了赫仑,随即,带着一百金甲卫策马疾驰。 如今的她,脸上的稚气已然褪去,那抹古灵精怪已经被沉稳所取代,眼神之中还多了几分母亲的光辉。 她固然是舍不得自己的骨肉,可相比之下,拓跋皇族数百年的基业更为重要,所以,她必须立马赶回去。 日落之前,王叔派人送来了这把金刀,同时还带来了兄长拓跋青霄战死的消息。 她内心虽然悲伤,但却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拓跋青鸾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样子,当初,她便有一种直觉,此人必将成为草原的不世大敌。 时隔一年果然应验,胡羯百万大军惨败,天虎屠龙军的不败神话被终结,就连自己的兄长、堂堂胡羯大汗,都死在他的手中。 眼下,她必须趁着兄长的死讯还未传回天汗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扶植父王的第三个儿子拓跋凌云坐上汗位。 尽管他才刚成年,手腕心智都略显稚嫩,但都是老师教出来的学生,能差到哪儿去? 更何况,还有那位半卷羊皮治国策的帝师在,稳住局势应该不难。 与此同时,草原东部的耶律王族也正在上演一场血腥的清洗。 原本已经死在塔拉草原战场的耶律蓝图忽然‘死而复活’,并带着一支万人精锐队伍,对耶律王族来了一场清洗。 清洗对象包括耶律王族的实际掌权者耶律罘,也就是耶律蓝图的父亲。 此外,还包括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耶律王族的下一任王位继承人,耶律宏图,以及他的一众亲信拥趸。 短短一夜之间,耶律王族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整个耶律王族的核心成员直接被砍掉了三成,剩下的都是耶律蓝图这些年培养的亲信,亦或是选择臣服于他的人。 当然,有些身份地位乃至影响力足够大的核心成员,无论臣服与否,耶律蓝图直接杀掉,永绝后患。 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耶律王族一众成员,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王帐,迎接他们新王的到来。 那些死去的人,已经成为了历史,活下来的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看着坐在王位之上,一脸随和的耶律蓝图,所有人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们很难想象,这个笑容和煦,谈吐优雅的谦谦公子,竟然与昨晚那个暴戾恣睢、弑兄杀父、残杀同族的冷血修罗是同一个人。 殊不知,耶律蓝图为此布局了很多年。 他母亲只是一个身份低微,被父亲酒后临幸的牧羊女,他虽然一出生便是耶律王的儿子,但他心里很清楚,那王位是他的禁区,别说染指,就连想都不能想,否则,自己会因此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也清楚自己与母亲现在之所以能好好的活着,那是因为父亲耶律罘还活着,一旦兄长耶律宏图坐上皇位,自己与母亲将第一个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为此,他暗中布局,扶植党羽,但那个时候,他依旧没想过染指王位,只是为了将来兄长继位之后,自己不至于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转折点出现在两年前的武定关,他被凌川所擒,本以为那次自己必死无疑,最好的结果是被作为人质,向耶律家索取好处。 然而,凌川并未杀他,而是放他回去。 此举确有放虎归山的嫌疑,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决定也确实授人以柄,以至于他被人冠上通敌的罪名,好在最终卢恽筹将他保了下来。 凌川当时之所以放了耶律蓝图而没有杀了他,是因为他看出了此人心底的野心,凌川也断定,他终究会走上夺权的路。 届时,耶律王族必将迎来一场浩劫,这对于耶律王族的打击,远远大于杀掉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嫡系成员。 两个月前,塔拉草原那次会面,凌川助他假死脱身,并要求他回去之后,立即开始夺权,以此干扰耶律斡,让他不能全身心与自己开战。 当然,凌川也知道,耶律蓝图未必会履行约定,毕竟,自己并无钳制他的手段,而他也绝不会甘心做自己手中的提线木偶。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耶律蓝图这次一定会动手,因为,当时耶律斡带着耶律王族的大军在北疆征战,王族内部处于最空虚的时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耶律蓝图并未按照约定在两国交战之际夺权,而是在战事尘埃落定,耶律斡及麾下大军全军覆没之后才选择动手。 站在他当时的角度,其实也正常,他想要王位不假,但他也希望胡羯能够获胜。 因为,这样以来,他继承王位之后,也能入主中原,瓜分大量的钱粮物资,以此带领耶律王族走向更高的辉煌。 只可惜,耶律斡最终还是败了,耶律王族的精锐大军全部葬身塔拉草原,他只能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王位收入囊中。 第1156章 拓跋凌云继位 这场血腥清洗,无疑让本就元气大伤的耶律王族雪上加霜,其实,很多人并不是非死不可的,但为了以绝后患,耶律蓝图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杀掉。 平心而论,他父亲耶律罘对他们母子二人一直都不错,但耶律蓝图还是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因为,只要他在,自己的王位就坐不稳。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注定会被冠以‘弑兄杀父’的骂名,但为了活着,为了王位,区区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边,拓跋青鸾回到天汗城之后,第一时间去见了老师王浮舟,将事情始末全部讲了一遍。 王浮舟神色泰然,轻摇麈尾,问道:“你说,这把金刀是拓跋英豪去塔拉草原从凌川手中要回来的?” “是的老师!”拓跋青鸾点头答道。 王浮舟眉头微皱,问道:“大汗的遗体呢?” 拓跋青鸾摇头说道:“据说,被云州军连同那些战死的将士一起,被埋在了塔拉草原!” 听到这里,王浮舟陷入了沉默,刚才,拓跋青鸾提到,耶律斡、拓跋夔等一众将领的首级被送了回来,拓跋青霄这位胡羯大汗却与那些战死将士葬在了塔拉草原。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砍其首级送回来,显然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彰显军威,以此打压己方士气。 但,耶律斡、拓跋夔等人的首级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拓跋青霄一颗人头的分量,按理说拓跋青霄的首级也理应被送回来才对,可结果只拿回来一把金刀。 “天汗城的战局如何了?”王浮舟又问了一句与拓跋青霄之死不相关的话。 拓跋青鸾摇了摇头,说道:“王叔在信中说,北系军已经兵临斡拏城,不过暂时还没发起进攻,但想来他们不会等太久了!” 王浮舟点了点头,说道:“你把金刀留下,然后亲自去把三王子请到天虎帝宫,我随后就到!” 拓跋青鸾略微迟疑了一下,她不由得想起王叔密信中提到,王浮舟城府极深,父汗用了几十年都没能看透他。 “有什么难处吗?”王浮舟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便转过目光看了过来。 “没有,我这就去!”拓跋青鸾恭恭敬敬将金刀留下,随即迅速离去。 看着放在桌上这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刀,这位辅佐了两位胡羯大汗的帝师,脸色却是出奇的平静。 只见他拉了拉桌边的麻绳,屋外响起了马铃声,很快,一名浑身黑袍笼罩的男子便走了进来。 “先生!”黑袍男子对着王浮舟拱手行了一礼,从声音判断,此人年龄应该三十出头。 王浮舟从袖口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说道:“照着这份名单,全部清洗掉,决不能留下漏网之鱼!” “是!”黑袍男子接过名单迅速走了出去,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这份名单显然是事先就拟好的,名单之上的每一个名字,在这天汗城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要么是金甲卫中的将领,要么是胡羯帝国的重臣,要么是掌管城中卫队的将领。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拓跋青霄的心腹,是拓跋青霄这两年提拔起来的得力助手。 如今,拓跋青霄不在了,帝国将迎来新的大汗,这些人自然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们尽管能力出众,且对帝国忠心耿耿,但,他们更忠于拓跋青霄,留着他们只会生出祸端。 紧接着,他拿起那把金刀,朝着天虎帝宫的方向走去。 相比起两年前,现如今的他,速度慢了许多,步幅也小了些。 天虎帝宫跟前那条宽阔石阶,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了,不过,他还是一口气登了上去。 不多时,拓跋青鸾带着刚成年的拓跋凌云走了进来,拓跋凌云那稚嫩的眼神显得有些茫然。 “学生拓跋凌云,见过老师!” 王浮舟点了点头,随即指了指上方的可汗皇位,说道:“坐吧!” 拓跋凌云神色顿时一变,连忙摆手道:“不,学生不敢……” 拓跋青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师让你坐就坐吧,没事的!” 拓跋凌云抬起目光看了看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见她一脸真诚地点头,拓跋凌云这才鼓起勇气走了上去坐下。 “王浮舟,拜见可汗陛下!”王浮舟双膝跪地,双手托着金刀举过头顶。 “拓跋青鸾,拜见可汗陛下!” 以前,王浮舟无论无论是面见拓跋雄,还是拓跋青霄,都不用下跪,那是他的特权。 上次下跪,还是他将金刀交给拓跋青霄,让他继承汗位的那个夜晚。 时隔两年,同样是夜晚,他再次跪地,双手捧着金刀,将拓跋凌云推上汗位。 拓跋青鸾同样如此,以往,他无论是面见父汗拓跋雄还是兄长拓跋青霄,都从来不用跪,这是父兄对她的溺爱。 拓跋凌云跟自己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那毕竟都是父汗的血脉,也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这汗位理当由他来继承。 拓跋凌云见状,茫然站起身来,满脸的慌乱与局促:“老师,姐姐……这不妥,青霄哥哥才是大汗,我不是……” “青霄哥哥已经战死了,埋骨于塔拉草原,以后你就是胡羯的可汗!”拓跋青鸾的声音铿锵有力,但依旧难掩那一丝颤抖。 “什么……” 拓跋凌云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汗死了,而他在毫无准备之下,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大汗,这让他内心充满了慌乱与不安。 “大汗不用担心,老朽会极力辅佐大汗!”王浮舟适时开口说道。 拓跋凌云在原地愣了许久随即才走了下来,亲手将王浮舟和拓跋青鸾扶起来,同时,也从王浮舟手中接过那把象征着汗位的金刀。 次日,拓跋青霄战死,拓跋凌云继任大汗的消息在天汗城传开,城中百姓听后,无不是满脸茫然。 他们只是睡了一觉的时间,帝国便换了一位大汗,就像两年前那般毫无征兆,快到他们这些普通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数百快马从天汗城中疾驰而出,将消息传遍草原各部。 第1157章 目中无人 虽然拓跋凌云坐上了汗位,但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是一个未知数。 此前,拓跋青霄穷举国之力伐周,将草原家底耗尽一空,当时,给草原各部许诺的那么多好处,随着南征失利成了一场空。 草原各部必定会将这份怒火发泄到拓跋皇族身上,拓跋皇族能否熬过这一关,王浮舟心里也没底。 此战,拓跋皇族损失可谓相当惨重,没了天虎屠龙军的震慑,草原各部还能否听从拓跋皇族的号令,他也不敢确定。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拓跋凌云得到拓跋氏族中那些重要人物的认可,这一点想必不难,毕竟,这事关拓跋氏族的地位与存亡。 有了他们的支持,拓跋凌云便可借助氏族的力量威慑各部,让他们继续听从拓跋皇族的号令。 就在今早,王浮舟接到一条重磅消息,耶律蓝图死而复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耶律王族展开清洗,强势篡权。 这个消息也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过,王浮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机会。 他立即让拓跋凌云拟定一道诏书,然后,王浮舟自己亲笔写了一封密信,让人火速送往耶律王族。 诏书中,拓跋凌云恭喜他继承王位,并对他进行了封赏。 此举无疑是承认耶律蓝图王位的合法性,这对于耶律蓝图来说,可比封赏重要得多。 虽然对他来说,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但,有了拓跋皇族的亲口承认,他便能以此堵住大部分讨伐他的声音。 至于王浮舟在那封密信中写了什么,估计也就他与王浮舟二人知晓了。 草原换了新可汗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大小部落,整座草原都处于一片动荡之中,三大王族与各大部族之间都不断有信使往来。 斡拏城。 凌川的云州军已猛攻了三日,然而,对于斡拏城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虽说斡拏城的地势并不算险要,城墙也谈不上宏伟,但早在拓跋桀下令各路大军撤回的时候,他就已经下令对城池进行加固和扩建。 不然,以原有的城池规模,就算能容纳五十万大军,也根本施展不开。 而且,城池多面被围,他的防御力量也将大受限制。 现在看来,他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由于城池得到扩建,五十万大军分批守城,周军想要攻破将异常困难。 斡拏城以南是一片开阔的草原,距离最近的山体足有五十里,而且都是砂石,一碰就碎,根本不足以用来当做石弹。 没有了石弹,周军的投石车也就成了摆设,床弩虽然也是远程攻击武器,但就攻城战来说,无论杀伤力还是破坏力都远不及投石车。 斡拏城的城墙大多为夯土墙,弩箭射上去直接就会插在墙体之中,就算插满弩箭,对于厚实的墙体来说,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凌川已经苦思了三日,却始终没能想到一个比较好的破局之法。 他列出了好几套破敌之策,最终又都被他给一一否决了,并非是他凌川江郎才尽,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可用的物资屈指可数,除了强攻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我乃陆将军座下雷动,你给老子滚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紧接着,便听到战刀出鞘的声音,随即,苍蝇的声音传来:“爷爷可不管你是谁的坐骑,胆敢强闯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苍蝇向来嘴上不饶人,哪怕是面对实力比自己强的人,也从来不怂。 “你找死!”只听一声暴吼,紧接着便是一阵金铁交鸣声传来。 “当!” 苍蝇的身体直接倒飞着摔倒在营帐之中,紧接着,一名身着铠甲的彪形大汉,手持双锏闯了进来。 身后,一众亲兵迅速冲上来将其围住,那彪形大汉丝毫不怵,一双虎目盯着凌川,喝问道:“凌川,陆将军让我来传令,你这是想抗令不尊吗?” “你哪位?”凌川淡淡瞟了他一眼,问道。 “我乃陆将军帐下雷动!”雷动一脸傲气地说道。 作为陆沉锋麾下四大金刚之一,身上战功赫赫,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凌川并未发作,而是对着亲兵挥了挥手,一众亲兵退至两侧,不过并未收刀入鞘,依旧是怒目而视。 “敢问雷将军,你是几品军职?”凌川并未过问命令的事情,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雷动神色微变,不明所以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川笑了笑,说道:“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我乃玄影骑校尉!”雷动依旧是一脸傲然,玄影骑校尉,可不是其它军中校尉所能比的。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用一个正五品将军的位置来换他这个校尉,他都不换。 然而,正当他得意之时,凌川口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放肆!” 雷动神色顿时一僵,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凌川便再度开口:“你一个小小的校尉,竟敢硬闯本将的营帐,打伤本将的亲兵,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三品将军?” “我……” 雷动刚要开口,直接被凌川打断,“你手持兵器闯入本将军的营帐,是想刺杀我这个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吗?” 凌川连续两问,让雷动当场一脸懵,虽然他总感觉凌川的话不对劲,但说的却都是事实,以至于他无法反驳。 北系军中,不少人都知道,苍蝇这个亲兵校尉向来嚣张,却不知道,这份嚣张是从凌川身上潜移默化而来的。 既然雷动以自己的身份为傲,那凌川便用身份压他。 “凌川,我可是陆将军派来……” “大胆!”凌川再度出言呵斥:“你一个小小的校尉,见了本侯不跪地行礼也就罢了,竟敢直呼本侯的名讳,你是没把我这个镇北侯放在眼里呢,还是没将陛下放在眼里啊?” 凌川借用陛下的威势,当场压得雷动哑口无言。 “凌川,你别欺人太甚!”雷动怒目圆瞪,紧握着手中的一对钢鞭。 第1158章 我在教你礼数 然而,他话刚出口,便感觉一股强大的威压将自己笼罩,这让他顿时一惊,抬眼望去,凌川正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双方距离不到十步,可凌川每一步落下,都仿佛狠狠踏在他的胸口,三步之后,雷动感觉自己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 五步之后,雷动浑身骨头嘎嘣作响,仿佛随时都要碎裂,但他依然在咬牙坚持。 “轰……” 随着第六步落下,雷动只感觉,那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化为一道惊雷,他也终于承受不住,双膝一软,噗通跪地。 雷动面色铁青,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涌上心头,自己此行代表的陆将军,如今,竟被人逼迫下跪,那丢的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脸,而是玄影骑和陆将军的脸。 他正欲强行起身,却感觉那股笼罩在身上的力量宛如一座山岳,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凌川……你,你这是要抗命不遵吗?”雷动咬牙喝问道。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我这是在教你,什么叫礼数!” 雷动被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今日原本是想给凌川一个下马威的,不曾想竟是自取其辱。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份屈辱十倍百倍地偿还。 “好了,有什么命令,现在说吧!”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再度响起。 雷动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陆将军让我来问你,已经三日了,为何还没攻破斡拏城?” 凌川心如明镜,冷笑道:“云州军正在攻城,若是你们陆将军觉得云州军消极怠战,大可罢免了我这个先锋将军的位置,然后换一支他认为的精锐来充当攻城先锋!” 凌川这番话,可谓是一点也不客气,因为他笃定,陆沉锋不会罢了自己先锋将军的位置。 毕竟,他还想用此战来消耗云州军,最好是将云州军彻底打光,让自己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雷动闻言,却是冷笑一声,说道:“凌将军当日可是夸下海口,要亲自攻下斡拏城,去坐敌军主帅拓跋桀的帅椅,怎么现在就换了一套说辞了?” 他像是找到了反击凌川的点,继续嘲讽道:“没那个本事就少说大话,以免风大闪了舌头!” 这种伎俩对于凌川来说,完全不具备杀伤力,只见他居高临下,一脸笑意地看着对方,说道:“素闻你们玄影骑乃是北系军第一王牌,要不你们拉上去试试?” “我也不要求你们将斡拏城拿下,只要能攻破城门,我凌某人双手将项上人头奉上!”凌川说得气定神闲,可这番话传到雷动的耳朵里,却宛如刀剑铮鸣。 他没有接话,因为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斡拏城可是有五十万大军镇守,别说玄影骑才一万人,就算再翻几倍,也断然不可能将斡拏城攻破。 原本是想借此嘲讽凌川,不曾想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凌川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至于如何攻城,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他人操心!如果他等不了,大可以自己来攻!” 凌川顿了顿,用冷漠的语气说道:“但,若是下次再有人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别怪我剁了他的手!” 说完,凌川才缓缓收回自己的威压,雷动如释重负,缓缓站起身来。 “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雷动极不情愿地抱拳说道,随即转身离去。 一众亲兵将雷动送到帐外,苍蝇却是一脸愤懑地说道:“将军,这姓陆的也太不是东西了,仗着自己是主将,拿鸡毛当令箭!” 凌川扫了一眼他裂开的虎口,说道:“你还有力气在这里抱怨,看来还是伤得轻了!” 苍蝇嘿嘿一笑,说道:“我是替将军感到不值!” 不多时,薛焕之回营,凌川询问了前线的进攻情况。 原本云州步卒是被当做辅兵来用的,结果,现在却成了攻城的主力。 薛焕之叹息道:“将军,这气候实在是太冷了,每天早上床弩直接被冻住,拉都拉不开,而且,这些床弩很难对城墙造成损伤!” 听闻此言,凌川只感觉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 “被冻住?” “是啊,箭槽被冻住,弩箭都填不进去,而且,每次都得用火把把冰碴烤化,否则床弩都得被卡坏!”薛焕之回答道。 对于薛焕之的话,凌川只听到结冰,其余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见他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问道:“咱们队伍是在何处取水?” 苍蝇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回答:“在洗甲湖!” “距此多远?”凌川一脸迫切地问道。 “十余里……” 苍蝇还没说完,凌川便站起身来,说道:“带上亲兵,跟我走!” 一路策马来到洗甲湖,凌川迅速翻身下马,来到湖边。 看着这一汪碧水,凌川的脸上写满了激动,苍蝇等人虽不解自家将军为何激动,但隐约间觉得,跟攻城战有关。 阴山北麓的积雪流入了滦河谷,而山脉南麓的积雪融化之后,便汇入山脚下的洗甲湖,溢出的湖水滋养了大片草原,牧草丰茂。 要说洗甲湖这个名字的由来,还得追溯到太宗时期。 三百年前,大周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定鼎中原,建立万里江山。 然而帝国初立,根基未稳,北方胡羯趁大周立足未稳,频繁举兵南侵,铁蹄踏过阴山,直逼中原腹地。 奈何,当时太祖皇帝忙于平定中原,无心顾忌这漠北之地。 直到太宗皇帝继位之后,胡羯愈发猖獗,太宗皇帝手持天子剑,亲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个春秋,太宗率军一路追击,将胡羯人从北疆边关驱赶千里,杀敌数万,剩余的胡羯残部丢盔弃甲,逃回阴山以北。 战后,太宗皇帝率军在阴山脚下休整,十万大军在湖边解甲卸鞍,将沾满血污的铠甲浸入湖水中清洗。 湖面一片暗红,整整三日不散,太宗皇帝见此情景,便将此湖赐名为洗甲湖。 漠北草原的很大一部分区域,都是受洗甲湖灌溉,水流所及之处,牧草连天。 第1159章 洗甲湖 胡羯人虽被赶回阴山以北,却始终不忘这片沃土,一直到两百年前,他们再次集结大军卷土重来。 然而,这一次没有太宗这样的雄主,铁蹄踏过阴山,数千里的漠北草原变成胡羯人的牧场,数十万牧民成了胡羯人的奴隶。 这份屈辱,大周已承受了两百年,如今,周军的兵锋再度来到阴山脚下,只要赢下此战,便可在此告慰太宗皇帝了。 凌川看着碧绿的湖水,整个湖面已经结起了厚厚的冰,以至于大军得用枪矛凿出一个洞,才能取到水。 “苍蝇,赶紧测一下,冰层有多厚!”凌川问道。 “好嘞!” 苍蝇一跃来到冰面上,结果脚下一滑,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逗得其他亲兵捧腹大笑。 苍蝇一脸尴尬地爬起来,来到取水凿出的冰面断层跟前,拔出苍生刀比了比。 “将军,这冰得有四尺厚!” 苍生刀的刀身长三尺三,加上刀柄,有将近四尺,现在冰的厚度与整把苍生刀的长度差不多。 “够了!”凌川点头说道。 “够了?什么意思?”苍蝇不解地问道。 凌川对他招了招手,“你先下来!” 苍蝇跳到岸边,凌川便一脸笑意地看着他,问道:“摔得痛吗?” “这玩意又硬又滑,比摔石头上还痛!”苍蝇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一边说道。 “那你说,要是数百斤的冰砖砸在人身上会怎样?”凌川笑盈盈地看着他问道。 “那不得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苍蝇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只见他一脸激动地看着凌川,问道:“将军,你是说……”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召集人手,今晚连夜取冰!” “是!”苍蝇满脸激动,似乎都忘记了疼痛。 当晚,凌川下令让洛青云那一万新骑兵和一万五千陇南军一起去取冰。 由于此前考虑到要修复床弩或投石车,队伍中携带了不少锯子,正好用来做取冰之用。 两万多人,按照凌川的要求,将湖面上的冰锯切成四尺见方大小,这样一来,冰块无论是长宽厚度都在四尺左右,放在投石车中当做石料,正合适。 在取冰过程中也很有讲究,大军分成上千支小队,从边缘开始,分区、分片、分批次开采。 先从靠近岸边的冰层开始,逐步向湖心推进,避免一次在中心形成巨大空洞。 而且,事先预留出坚固的冰上运输通道,将切割好的冰块沿通道安全运出,然后用运粮马车将其运回营地整齐堆码。 此外,为了避免冰面上取冰的士兵摔倒,凌川让人准备了大量枯草铺在冰面上,又让士兵们将草挽成草绳,绑在鞋上,这样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摔倒。 另一边,雷动回到中军大营,将此行遭受的侮辱娓娓道来。 陆沉锋听完后,只是冷笑一声,说道:“众目睽睽夸下的海口,与军令状无异,现在他想打退堂鼓,那可由不得他!” 不多时,四大金刚之一的萧默走了进来,陆沉锋问道:“飞龙城情况如何?” “叶世珍传来的消息,一切正常!”萧默回答。 “皇帝那边呢?”陆沉锋又问。 “禁军队伍已经抵达幽州,他们应该这两日就会动手!”萧默回答道。 陆沉锋微微点头,又问道:“纥骨部那边可有消息?” “目前还没有,但按时间算,卢恽筹这几天应该就会到了!” 陆沉锋沉默半晌,说道:“得抓紧时间了,让凌川这边抓紧时间进攻,必须在滦河谷的消息抵达之前,送凌川的云州军上路!” 萧默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说道:“就算云州军损失惨重,还有蓝少堂的禁军,以及阑州军和蓟州军在!” “蓟州、凉州和靖州三支大军,若是还干不掉一个凌川,他们也可以自裁了!”陆沉锋沉声说道。 凌川这边,由于长时间接触冰块,很多士兵的手都冻僵了,凌川只能让他们轮流取冰,为了确保进度,他果断将两万云州步卒也派了上去。 一夜之间,城外数万冰砖堆砌成山,数十架投石车呈弧形排开,对准了斡拏城的城门方向。 天色未亮,数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动,将数百斤重的冰砖抛向斡拏城。 凌川抢的就是时间,目的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让取冰的两支队伍前去休整,而云州步卒一直在轮流休整,并未参与取冰,始终保持体力充沛。 这些冰砖的重量虽不如石头,但个头却比平时用的石弹大不少,每一块都有五百斤以上,凌川在切割冰砖之前,便已经计算过。 “轰……” 一声巨响,将守城的胡羯士兵惊醒,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成片的冰砖横空飞来,有的飞入城内,砸在守军身上,有的砸在城墙上。 这些冰砖的威力丝毫不亚于石头,砸在夯土城墙上,当场就能让城墙凹陷下去,长此以往,城墙被砸塌是迟早的事情。 随着成片的冰砖飞来,原本寂静的城中立马爆发出惨叫声与惊呼声。 还处在睡梦中的拓跋桀顿时一惊,猛然翻身而起,最近敌军兵临城下,以至于他时刻神经紧绷,基本没合过眼。 然而,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北系军并未全力发起进攻,而是派出云州军一支队伍进攻,这让他顿时放心了不少。 毕竟,在没有投石车的情况下,他们想要攻破斡拏城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命来填。 拓跋桀迅速走出房间,只见一名亲兵已经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主帅,不好了!” “怎么回事?”拓跋桀沉声问道。 “周军开始用投石车攻城了!”那亲兵满脸惊慌地说道。 拓跋桀神色一惊,问道:“投石车?他们哪来的石头?” “不是石头,是冰砖!” “什么?冰砖……”拓跋桀再次一惊,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洗甲湖!” 他快步来到城中指挥台之上,这里可以将城外的局势尽收眼底,借助晨曦他隐约看到城外数十架投石车不停将一块块巨大的冰砖抛射过来。 第1160章 江湖义士 拓跋桀面色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用冰砖充当石弹来攻城。 斡拏城的城墙只有一丈余厚,而且,大多都是赶工筑起来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照这种方式,只需一两日,城墙就会被砸塌。 “传令各军,组织队伍,随时准备迎敌!”拓跋桀下令道。 眼下,斡拏城的防卫主要由三个部分组成,朝鲁及其麾下大军镇守东段,慕容陲率领大军镇守西段,中部则是由自己的南征军镇守。 原本斡拏城有三道城门,但此次扩建,在原本的城墙外面有加建了一道城墙,三道城门也只留下了一道。 不过城墙并不高,普通的云梯便能够得着,所以,对于胡羯一方来说,每一个地方都要布置兵力把手。 按照他原本的战术,在敌方投石车没法用的情况下,他这五十万大军足以守住斡拏城。 他无需主动出击,只需要跟周军打消耗战,时间一长,对方粮草耗尽,自然就会退去。 毕竟,周军数十万大军跨越数百里大草原,这一路上,粮草运送的消耗是极其惊人的,对于这一点,己方此前攻打大周北疆便深有体会。 而自己这边,虽然此前七路大军猛攻消耗了太多粮草,但斡拏城中的粮草足以支撑这五十万大军熬过这个冬天。 况且,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场大雪,便能将这五十万南征军全部埋在斡拏城外。 城外中军大帐中,四大金刚之一的韩崖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陆沉锋行了一礼,说道: “将军,云州军用投石车攻城了!” 陆沉锋神色先是一顿,随即问道:“是用洗甲湖的冰砖当石弹吧?” “是!”韩崖点头回应道。 昨夜,陆沉锋便接到消息,凌川派出大量兵力到洗甲湖取冰,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用这种方式储水,但得知对方足足出动了几万大军,他便意识到,这冰砖另有用途。 “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聪明才智,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到破局之法!”陆沉锋的眼神中带着赞赏之色。 随即,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的人,杀了实在是可惜啊!” “将军,咱们要不要行动?照这么下去,只需一两日,斡拏城必将被攻破!”韩崖试探着问道。 陆沉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说道:“那不是更好吗?难道你不希望斡拏城被攻破?” 韩崖连忙抱拳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如果云州军就这么轻松攻破斡拏城,那咱们之前的计划岂不是……” 陆沉锋微微摇头,说道:“放心,就算攻破了城,那城中还有整整五十万胡羯大军,唯一的区别就是让他死在城外还是城内!” 云州军营帐之中,凌川让苍蝇将陈谓行叫了过来。 “夜枭营有多少兄弟潜入城内了?”凌川问道。 “截止天亮前,一共潜入了两百余兄弟!”陈谓行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此前,他便让纪天禄带领五百斥候,想办法潜入城中,想办法将城中的格局摸清楚。 到目前为止,凌川对于斡拏城中的格局都是一无所知,若不提前摸清楚,到时候,就算砸开了城墙,攻进城中也会吃大亏。 但是,眼下双方剑拔弩张,整座斡拏城都被守得密不透风,这种情况下,想要潜入城中,难度可想而知。 “你这边随时做好接头准备,告诉兄弟们,自身安全为第一,以摸清城中局势为主要任务,非万不得已不可打草惊蛇!”凌川吩咐道。 “明白!” 陈谓行离开之后,凌川再次伏案冥思,对着地图上的标注进行推演复盘,力求万无一失。 他很清楚,陆沉锋就是要让云州军充当炮灰,最好是将云州军彻底耗尽,他不仅可以除掉自己,还能坐享其成,将云州军打下的战功收入囊中。 这是阳谋,更是一个死局。 但,并不代表他凌川就要听天由命。 不过,他依然将攻破斡拏城当成自己的首要目标,一个是关乎帝国和民族的大事,一个是私人恩怨,这两者他分得很清楚。 就在此时,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江湖人士,其中以蜀山剑宗的姜雪庐,道门的不知道人和简无咎等高手。 “将军,我们来了!”沈七岁将七星剑匣重重掷在地上,说道。 姜雪庐简无咎等人也纷纷行礼,“凌将军,好久不见!” 凌川一脸诧异,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之前,忠骨岭一战,楼观岳和张怀素二人战死,不知道人与沈七岁等人都受伤不轻,凌川便让他们回高平县养伤,出兵攻打斡拏城也就没叫他们,没想到他们竟然主动来了。 “哈哈,之前的战斗咱们都没缺席,如今这场定鼎之战,怎么能少了我等?”简无咎笑道。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喧闹声,紧接着几道身影走了进来,凌川抬眼看去,其中一人赫然是隐锋谷的吴堂。 “凌将军,好久不见!”吴堂一脸笑意,拱手道。 凌川也笑着还礼,说道:“确实没想到在这里与吴兄见面!” “将军放心,吴某这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听说你在这里受小人排挤,故而带领江湖同道前来助阵!”吴堂指着身边几人介绍道。 “这位是碧落山庄少庄主卫少衡,他身后这位是穆青流老爷子!” “早就听闻碧落山庄的卫庄主仗义疏财、义薄云天,今日见到少庄主,果真是少年英雄啊!”凌川拱手说道。 “将军谬赞了,将军才是民族脊梁、帝国柱石,相比之下我等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紧接着,吴堂指着旁边的唐燊介绍道:“这位是巫峡唐门的唐三爷!” “三爷这个称呼,那都是江湖同道的抬举,唐某愧不敢当!”唐燊拱手笑道。 “巫峡唐门名震江湖,凌川早有耳闻,此前在神都有幸遇到唐烈统领,没想到今日在此遇到唐三爷!”凌川连忙见礼。 “二哥曾在信中夸赞将军文武全才,今日一见,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第1161章 小人当道 一番寒暄,凌川招呼众人落座,紧接着,苍蝇便带着亲兵送了酒进来。 “这边关战场,凌某就只能以酒代茶了,诸位海涵!”坐在主位上的凌川举杯说道。 “哈哈,将军此言差矣,咱们都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泥腿子,没有喝茶那份雅致,还是这酒更合口味!”唐燊举起酒碗笑道。 “多谢诸位不远千里前来助阵,就冲这份大义,这碗酒,我敬大家!” 凌川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将这碗中酒一口喝干。 很多人此前并没有喝过狼血,一口气干掉一大碗,很多人都剧烈咳嗽,满脸通红。 “这狼血果真霸道,就像边关的金戈铁马,凶猛霸道!”穆青流出言夸赞道。 “穆老爷子所言极是,只可惜,这边关并非所有人都跟这狼血一般,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唐燊接过话题,说道。 此言一出,军帐之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蜀山姜雪庐也冷笑一声,说道:“这仗还没打完,就想着算计同袍、抢夺战功,难怪这么多年来边关一直被人压着打,现在看来,正是因为这种小人当道!” “姜兄所言正合我意,这种心胸狭隘、阴险自私之辈,若是掌了大权,那才是民族的悲哀!”简无咎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义愤填膺、拍桌打凳,就差指名道姓骂人了。 就连这些江湖人士都看得出来,相信北伐军中这些将领也是心知肚明,只是,那道文牒乃是卢帅亲自下的,上面盖着帅印,以至于谁也无法反驳。 凌川担心他们再说下去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便打断了众人,说道:“诸位不远千里前来支援,这份大恩,凌川铭记于心,等战事结束,我一定上奏朝廷,为大家请功!” 谁知,吴堂却是站起身来,摆手道:“将军,我等可不是为了战功来的,咱们江湖中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阴险小人!” 卫少衡也愤然起身,说道:“对!不能让戍守国门的忠烈,死于此等卑劣伎俩之下!” “将军,咱们蜀山剑宗、道门、隐锋谷、巫峡唐门和碧落山庄加起来怎么也有千余号人,愿听从将军差遣,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出生入死,绝不皱一下眉头!” 此前,这些江湖人士散布于北疆边境线上,主要是为了抵挡胡羯江湖高手的突袭,事实上,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好几次化解了危机。 如胡羯组织江湖高手突袭凉州防线,幽灵殿与鸱凫军团夜袭靖州,以及云州忠骨岭那场惨烈战斗,这些江湖高手功不可没。 但,这段时间的激战下来,各大势力的江湖高手损失不在少数,就拿蜀山剑宗和道门来说,三分之一的弟子战死在了边关。 本以为,胡羯退兵之后,他们也会各自离开北疆返回宗门,或是回归到属于他们的那座江湖中。 不曾想,近半数的江湖势力却自发赶到了斡拏城来助阵。 “有你们这句话,就足够了!” 随后,凌川让苍蝇为他们安排了营地,随后又为其发放了铠甲。 虽说他们之中不乏高手,但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乱箭齐飞,往往令人防不胜防。 斡拏城中,数百夜枭营成员散布各处,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潜入城中,随后便迅速散开隐匿起来,白天大多潜伏,只等夜间才行动。 他们只设了几个接头据点,而且,一再强调,非重要情况,不要联系,因为一旦行动就有可能暴露。 中午,纪天禄与两名斥候躲在城中一户人家羊圈旁边的草堆之中,三人轮流休整,留下一人放风。 忽然,放风的斥候轻轻碰了一下纪天禄,后者立马惊醒,然后悄悄掀开草堆,只见几名胡羯士兵押着一名夜枭营斥候路过。 那名夜枭营斥候铠甲已经被扒掉,双手反绑,身上好几处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淌血。 路过羊圈旁边的时候,那斥候忽然挣扎,几名胡羯士兵见状,立马将其摁倒在地。 “狗崽子,你还想跑!”领头那名胡羯士兵拿起刀鞘便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草堆之中另外两名斥候顿时浑身紧绷,右手更是下意识地摸向刀柄,却被纪天禄一把摁住,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此时,纪天禄同样是神经紧绷,双眼死死盯着数丈之外那名被摁在地上的斥候。 他认得此人,乃是云州军中最早的一批斥候,名叫王录。 这次,纪天禄挑选的都是夜枭营中实力最拔尖,经验最丰富的老斥候,王录便是其中之一。 只见王录被死死摁在地上,但他却强行转过头看向草堆,他知道,纪天禄等人就在里面,此时也一定在看着自己。 嘴唇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但纪天禄却看懂了他的嘴型,那是让自己等人不要管他。 沉重的刀鞘接连砸在王录的身上,他却忍着没有叫出来,只是将脸死死埋在土里。 一番殴打之后,王录已经是奄奄一息,像死狗一样被抓走,只在现场留下几摊血迹。 其实,就在刚才,纪天禄三人若是出手,轻松就能将王录救下,但是他们没有出手,非是不念手足之情,更不是贪生怕死。 而是他们心里很清楚,救下王录不难,但一旦出手,就有可能会暴露,到时候,不仅会连累更多的人,还会导致行动彻底失败。 待那几人押着王录走远之后,纪天禄小心翼翼地掀开草堆,目光四处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他一个闪身来到王录刚才的位置。 最终,在王录用脸拱出的泥坑里发现了一摊鲜血,鲜血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纪天禄顾不得细看,快速将其抓起来,然后返回草堆之中。 回到草堆,纪天禄摊开掌心,发现那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纸团,这是他们夜枭营传递信息的方式之一。 他将满是鲜血的油纸拨开,只见纸条上画着一些线条,某个角落还画着一个记号。 看到这个记号,纪天禄连忙将纸条反过来,从背面透着亮光看过去,发现,那赫然是一幅简单地图,其中某个位置进行了特殊标注。 第1162章 斥候死无声 纪天禄瞳孔猛然一缩,他顿时明白,这幅简单的地图可不是城内的格局图,而是他此前交代的一条特殊任务。 当年,纪天禄进入死字营之前,便是云州军中的斥候,他曾听一位老牧民说过一则秘闻,说斡拏城内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只不过,斡拏城一直在胡羯人的掌控之中,他们根本没办法进入,以至于这消息一直没能得到证实。 这一次,他再次想起那个老牧民的话,便在行动之前告诉手下的夜枭营斥候,在城中探查地形的时候,留意山洞、地窖之类的地方。 原本,他并没有报多大希望能找到那条密道,不曾想,王录竟然真的找到了。 纸条上那个特殊记号,便是他之前给所有人约定好的,找到那条密道,就在地图上用这个记号标注。 显然,王录知道此事的重要性,所以,他才会将地图反着画,只有从背面才能辨认,以免落入胡羯人手中之后,导致这条密道暴露。 同样,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等人就藏在这堆枯草之中,因为这里是约定好的联络据点之一,但他没有求救,而是想方设法,在不引起胡羯士兵警觉的情况下,将线索留下。 显然,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留下线索,是他最后的任务。 事实上,就在离开此地没多久,王录便趁着押送他的胡羯士兵不注意,奋力从二人手中挣脱,径直朝着一堵墙撞去,当场死亡。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与其被胡羯人抓去受尽折磨套取情报,还不如自我了结来得痛快。 每一位斥候,在进入夜枭营的第一天,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身死的准备,而且,他们的死大多是悄无声息。 没有战场冲锋的豪迈,没有浴血拼杀的壮烈,往往是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纪天禄与这二人简单交流了一番,随后让其中一人继续留守在这里,他则是小心翼翼地离开,决定亲自去王录在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查看。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距离拓跋桀的元帅府和军营还有一段距离,大多为斡拏城百姓居住的地方,只不过,开战之前,这些百姓都被全部征用,或是集中关押,以免生出乱子。 尽管不是军营重地,但还是时常有胡羯士兵前来巡查,纪天禄二人这一路上便遇到了好几支巡查小队,好在他们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王录在地图上标注的地方不是很远,二人以道路和房屋为参照,来到这里之后,发现这是一座院子,院门破烂,院内满是落叶、枯草遍地。 看样子,这座院子已经有些年头没住人了,不过,纪天禄二人还是不敢大意,将院子里里外外小心巡查了一遍。 可找了一圈下来,二人将院子里的地窖、房间都找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密道的迹象。 忽然,纪天禄注意到院中有一口井,他探头一看,井深约莫一丈多,已经干枯。 “你守着,我下去看看!” “都尉大人,你小心些,下面说不定有机关!”那位名叫袁胜的斥候提醒道。 纪天禄点了点头,虽然王录有可能已经探查过了,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顺着井沿缓缓向下,纪天禄没有直接踩在井底,而是用刀鞘将井底的枯叶扒开,露出实地才踩上去。 这口枯井呈口袋状,上小下大,光线只能照到井底,纪天禄对上面的袁胜打了个安全的手势,随即打开火折子打量起来。 忽然,他注意到井壁上有一堵用砖头砌成的墙,他用刀鞘小心翼翼将砖头撬开,然后一块块取下来,果然发现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他进入通道后发现,这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缝,但也有人为开凿的痕迹,不过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他返回院子,将情况简单对袁胜说了一下,“通道确实在这里,但我不确定是否通往城外!” “都尉大人,你留在城内主持大局,我去探路吧!”袁胜主动请缨。 纪天禄点了点头,说道:“你拿火把进入,记住,一旦火把熄灭,立即返回!” 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份还未绘制完成的地图交给他,“如果出到城外,你立即去找将军,将通道的情况和地图一并交给他!” “明白!”袁胜接过地图,贴身收好。 “如果不能通往城外,你尽快返回,到据点找我!”纪天禄再次交代。 “好!” 袁胜准备了一下,随即便进入枯井之中。 纪天禄一直守在这里,一直到天黑也没见袁胜返回,他猜测这通道多半是对了,他返回之前的据点,将情况告知另外一位斥候。 如果这真是那条通往城外的密道,那他们潜入城中就会简单得多。 此前为了潜入城中,他们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就算是夜枭营的身手也是想尽了各种办法。 而且,现在胡羯人肯定察觉到他们有人进入了城中,已经展开搜查,对于他们来说,形势越来越不利。 之后,纪天禄派人藏在这座院子里守着,方便袁胜返回的时候接应。 城外,经过这一整天接连不断的轰砸,斡拏城的城墙已经是千疮百孔,很多地方更是摇摇欲坠。 然而,投石车依然还在继续投射,将那些数百斤重的冰砖抛射过来。 很多冰砖飞入城内,对胡羯士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到处都是尸体,碎裂的冰块之上沾满了鲜血。 城墙之上,同样堆满了冰块,很多胡羯士兵被压在下面,透过冰砖还隐约能看到那一张张模糊的脸庞。 至于那些掉落到城墙下的冰砖,更是堆砌如山,眼看就要与城墙齐高,照这样下去,就算云州军无法将城墙砸塌,也能顺着冰砖堆积的坡道杀上来。 好在,城中兵力充沛,队伍轮流守城倒也能从容应对,但,无论是拓跋桀,还是一众胡羯将领,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城外五十万北伐军,除了凌川率领的云州军外,其余军营毫无动静,仿佛,此战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第1163章 怀疑的种子 自昨日教训了雷动之后,陆沉锋便再没派人来催促,不过凌川心里清楚,就算自己砸塌了城墙,陆沉锋也绝不会让其他队伍发起进攻。 他这是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用云州军充当炮灰,甚至巴不得云州军连同自己在内,全部死在这一战中。 所以,想要攻破斡拏城,仅靠自身力量是不够的,还得从内部分化敌军。 凌川写下两封信,交给不知道人和姜雪庐,让他二人想办法送到慕容陲和朝鲁的手中。 虽然拓跋桀是大军主帅,但凌川不难分析出,慕容陲与朝鲁二人跟他绝非铁板一块。 此前,有拓跋青霄这位大汗在,他们或许还会给拓跋桀几分面子,现在,刚吃了败仗,各路大军损失惨重,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保存自身实力。 而且,此次草原各部包括宇文王族、耶律王族乃至拓跋皇族在内,损失都极其惨重,这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是一个壮大自己的绝佳机会。 他们不惜千里迢迢出兵攻打中原,为的不外乎是利益,现在,若是能够保存自身力量,吞并身边的那些残部,同样能达到壮大自身的目的。 凌川将这两封密信交给二人,并叮嘱他们一定要小心,见势不对立马撤回来。 对于不知道人这位先天大圆满高手凌川倒是不担心,姜雪庐虽然只有八重境,但只是去送一封信,只要不被敌人的大军围困,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二人拿着信离开之后,苍蝇快步走了进来:“将军,城中的夜枭营兄弟回来了!”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心道可别是出了什么变故。 还好,袁胜带来的是好消息,凌川激动无比。 这条密道虽不能容纳大军进城,但派小股精锐潜进城中却是方便很多。 紧接着,凌川将袁胜带出来那幅地图打开,纪天禄等人虽然没将城中局势完全摸透,但大致布局已经很清楚,主要是元帅府、军营等重地,守卫太过森严,无法靠近。 “城内的兄弟们情况如何?”凌川问道。 “昨夜到现在,有十多名兄弟被胡羯人抓住,其他人并未暴露!”袁胜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他很清楚,夜枭营成员一旦被抓住就意味着死亡,但愿回头攻入城中,能找到他们的遗体吧。 紧接着,凌川写下一封亲笔信交给袁胜,说道:“你立即返回城中,将这封信交给纪天禄,让他吩咐兄弟们暂时不要行动了,潜伏起来等我命令!” “是!”袁胜接过密信,小心放好。 紧接着,凌川对苍蝇说道:“你带几名兄弟跟袁胜一起去认路,记住密道入口的位置,注意隐匿行踪!” “明白!”苍蝇回答道。 与此同时,身处斡拏城中的慕容陲与朝鲁二人都接到了凌川送来的密信。 凌川在心中直言,明日天光破晓,北伐军将全军出动,攻入斡拏城,他们此战的目的是收复漠北草原,以及诛杀拓跋桀的南征军。 同时,凌川还在两封信中告知他们,自己同时给二人写了密信的事情,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在他二人心里种下一枚猜疑的种子。 他们必然担心对方会先行撤离,到时候,北伐军全军攻入城中,后撤的队伍极有可能会被咬住,到时候就算撤离了,也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对于慕容陲,凌川并无接触,只有两年前,他代陈暻垚镇守武定关的时候,率领轻骑从关外绕到慕容陲大军后方袭扰,以此为薛镇锷的虎贲骑解围。 当时,二人曾远远看到过彼此一眼。 尽管知道凌川是想以这种方式吓退他,可慕容陲却陷入了沉思当中。 他心里清楚,此战只要守住斡拏城,周军绝对坚持不了多久,此前,拓跋桀给他们许诺了诸多好处,他也答应率军死守。 可现在的问题是,一旦朝鲁撤军,己方将实力大减,防御必然会出现漏洞,到时候北系军杀进城,想要撤都来不及了。 正是这个变数,让他一时间举棋不定。 另一边,斡拏城东段,朝鲁同样收到了凌川的密信,信中内容大同小异,不过,朝鲁的反应却比慕容陲大得多。 当初,他被凌川所擒,虽钦佩于凌川的手段与谋略,同时也将其视为毕生对手,暗自发誓,一定要堂堂正正战胜凌川。 原本,这一战是他的机会,结果胡羯大军惨败,希望破灭。 看着手中这封信,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在蜃楼关外,也是凌川传信让他撤离,那一次,他带着柔然部大军临阵脱逃。 当时他之所以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主将拔都欲让他率领柔然骑兵去当炮灰,不跑就得死。 尽管以当时的情况,就算他率军死战,多半也会败,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临阵脱逃,成为了那一战的转折点。 不过,也正因为他临阵脱逃,才得以保存实力,进而吞并另外三大部族的实力,让柔然部一跃成为能与王族比肩的存在。 如今,又是同样的局面,凌川再次写了一封密信给他,这让他生出一股浓浓的屈辱感。 “将军,咱们怎么办?”乌兰沉声问道。 对于这位心腹爱将,朝鲁从不隐瞒,说道:“若是齐心协力死守,咱们有六成把握能守住,就怕慕容陲那老东西先行撤离,把咱们卖在这里!” 乌兰点头道:“慕容陲向来老奸巨猾,这次,就属他慕容王族损失最小!” 朝鲁思虑片刻,说道:“你亲自去清点粮草,但不要声张!” “明白!”乌兰答应了一声,迅速离去。 与此同时,城内那座指挥台上,拓跋桀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成排的投石车,一块块冰砖在空中翻转,重重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或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凌川用冰砖当石弹,这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偌大的洗甲湖,这样的冰砖要多少有多少,而且,相距不过十来里路程,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照这样下去,斡拏城的城墙最多坚持到明天,到时候,周军就会发起进攻。 第1164章 突降大雪 忽然,一股寒风袭来,拓跋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一片雪花自眼前划过。 拓跋桀目光陡然一凝,紧接着眼眸中浮现出激动之色。 “下雪啦,下雪啦……好啊,好啊!” 拓跋桀仰头看着天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大片大片的雪花拍在脸上的冰凉,却无比真实。 “父帅,下雪了,下雪了!”拓跋英豪满脸激动地说道。 “是啊,下雪了!”拓跋桀张开双臂,似乎是在迎接这场恰到好处的大雪。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从零星的雪花变成密集的鹅毛大雪,飞雪落在他那斑白的头上,落在他的双臂上,落在他那笑容愈发灿烂的脸上。 到最后,他更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下雪好啊,再下大些吧!哈哈哈哈……” 很快,城中响起胡羯士兵的欢呼声,密集的大雪仿佛整片天穹都压落下来,城墙废墟、城外草原,以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周军军营,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这场大雪,让内心犹豫要不要撤离的慕容陲和朝鲁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此前,之所以举棋不定,主要是他们拿不准对方会不会撤军,一旦对方先撤,等周军大举进城,后撤的人必然遭殃。 可现在不一样了,一场大雪让双方局势互换,周军别说是进攻,连撤退都成了奢望,毕竟,退回北境足足数百里路程,这场大雪极有可能让他们全部葬身漠北草原。 待大雪之后,胡羯军趁势发起反攻,虽然只有五十万兵力,但攻打一个只剩下空壳的大周北疆,还不是易如反掌? 城外军营,凌川站在营帐之外的漫天飞雪之中,内心一片凝重,从势头来看,这场雪绝对不小。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凌川叹息道。 这场大雪,就像是一把利剑,硬生生斩断了他们进攻的势头。 “传令,所有将领到中军大帐议事!”凌川对身后的沈珏说道。 “是!” 北系军其它几路大军将领此时内心一样的沉重,这场大雪绝对会席卷整个漠北草原,足以压断粮道,粮草补给一旦跟不上,他们这数十万大军的处境将变得岌岌可危。 抛开粮草不说,这冰天雪地中,寒风席卷,营帐跟冰窖没什么区别,士兵也断然扛不住。 毫不夸张地说,这场大雪,让双方形势瞬间逆转,原本处于优势的北系军瞬间处在绝对劣势。 中军大营气氛出奇压抑,主位上的陆沉锋脸色也略显凝重。 靖州主将姚钦延、蓟州主将裴鸣鹤、凉州主将史文郁,以及玄影骑四大金刚全部聚集于此。 这些都是陆沉锋最忠实的拥趸。 至于薛镇锷与杨烬旗二人,陆沉锋没叫他们,但他相信有老头子这层关系在,真到了自己与凌川刀兵相见的时候,他二人就算不帮自己,也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裴鸣鹤满脸焦急地问道:“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啊?” 陆沉锋沉默半晌,说道:“我只说一点,斡拏城我可以不要,但凌川必须死!”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一惊,看来,他是真的动了必杀的念头了,哪怕是放弃斡拏城这不朽之功,也要将凌川除掉。 不过,想想也正常,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动手,那就没有返回的余地,只有杀了凌川,才算是大功告成。 至于斡拏城,这次攻不下,那就下一次,反正胡羯国力大损,短时间内根本没有翻身的可能。 不到半个时辰,天地间便是一片银白,地上积雪已达两寸厚,可天上的雪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是愈发肆虐。 云州军营帐之中,一众将领尽数到场。 此外,不知道人、姜雪庐、简无咎、唐燊、卫少衡、吴堂等一众江湖高手也都被请了过来。 凌川扫了一眼,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带着担忧,作为领兵将领,他们自然清楚,眼前这种局势有多糟糕。 “咱们的粮草还能坚持多久?”凌川开口问道。 “回禀将军,这些粮草都是此前在塔拉草原从敌人手中缴获的,只够五日之需,按照计划,这两日,咱们的粮草也该到了!”薛焕之回答道。 凌川轻叹一口气,说道:“这场暴雪有多凶猛,你们也看到了,咱们的粮草多半是到不了了!” 听闻此言,所有人眼神中都闪过一抹担忧之色,远征作战,若是粮草断绝,大军就等同被宣判死刑,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不过……”就在此时,凌川再度开口:“斡拏城中有很多粮草,只要咱们打进去,就算在这里待到明年开春,也不是问题!” 众人先是一惊,随即纷纷露出希望之色。 所有人都没想到,哪怕天降暴雪,凌川依然要攻城,但,正如凌川所言,只要攻下斡拏城,有的是粮草。 “将军,真要进攻?”聂巡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北系军将领都深知凌川说一不二的性格,但聂巡却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凌川点头说道:“除了攻城之外,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聂巡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紧接着,凌川开始下令:“今晚,云州步卒继续用投石车进攻,将轮换时间从半个时辰改为两刻,天亮之前,将剩下的冰砖给我用完!” “是!”赵襄起身回应道。 紧接着,凌川将目光投向姜雪庐等一众高手,说道:“诸位,我有一项任务需要你们帮忙,但极其危险,诸位可自行决断!无论你们做出任何选择,凌川都会记住你们的相助之恩!” “将军,你直接下令就是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等也绝不退缩半步!”最先起身表态的竟然是吴堂。 “不错,进了军营,我等便是将军手底下的兵,一切听从将军号令!”姜雪庐也点头说道。 众人纷纷表态,愿意听令凌川的命令,无论多危险绝不退缩。 凌川内心甚是欣慰,说道:“有一条密道可直通城内,不过,道路狭隘,只能容小股队伍通过!” 第1165章 刀未老,血未凉! 听闻此言,大家顿时明白过来,“将军的意思是,我等从密道进入城中,然后配合大军发起突袭?” “正是如此!”凌川点头道:“咱们有数百斥候在城中,到时会接应大家!” “将军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唐燊抱拳保证道。 紧接着,凌川又按照纪天禄提供的地图,给他们分配了任务,但也着重强调,所有人需要听从夜枭营的安排,切不可擅自行动。 他们毕竟是江湖中人,习惯了我行我素,凌川担心他们的莽撞影响大局。 众人纷纷表示,一定约束手下弟子,听令行事。 紧接着,凌川下达了一系列命令,每一支队伍的作战任务、进攻时机、携带兵器都细致分明。 最后,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诸位,此战之艰难,远胜之前的忠骨岭一战,天时、地利、人和,我方一样不占!但,我相信,此战的胜利依旧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云州军,是缔造了一个又一个神话的云州军!” “都说天意难违,但我偏偏要让世人知道,什么叫人定胜天!”凌川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刀剑铮鸣。 这场大雪由北往南,不仅将千里漠北染成一片素白,就连北境也都被漫天大雪笼罩。 三万大军紧赶慢赶,终于抵达北境,天黑之时,他们距离飞龙城只有八十里,南宫昰下令在此扎营。 “还有多久到飞龙城?”皇帝问道。 “回禀陛下,按照这个行程,明日便可抵达飞龙城!”南宫昰回答道。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估计北伐军已经到斡拏城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可不能错过这场大战!” 他们行进到幽州的时候,便已经接到了北疆传来的捷报,云州军一战定鼎,活捉拓跋青霄,胡羯大军饮恨败北,紧接着北境七州精锐尽出,足足五十万大军,直扑斡拏城而去。 “陛下,北疆到斡拏城还有五六百里,如今已是严冬,不如陛下就在飞龙城等大军的捷报吧!”南宫昰说道。 按理说,北疆之危已经解除,就算最终没能攻下斡拏城,也无伤大雅,皇帝完全没必要继续北上亲征。 然而,皇帝却是一脸的坚决,“漠北草原,被胡羯人侵占了整整两百年。太祖皇帝当年未能驱尽胡虏,太宗皇帝打到了阴山脚下,却终究没能跨过这道山脊。如今,朕到了这儿……” “若不一雪前耻,朕有何颜面北望阴山?有何颜面面对太祖、太宗在天之灵?”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继续说道: “朕要的,不是‘无伤大雅’,是‘寸土必争’!朕要的,不是退兵回朝,是让此后生活在千里漠北的是大周子民!” “大军继续北上,攻下斡拏城。朕要与将士们并肩,将大周的旗帜,插在阴山之巅!” 见皇帝态度如此坚决,南宫昰也知道多说无益。 可就在此时,皇帝转过头看向他,笑问道:“你莫不是在神都待得久了,这一身锐气也被磨掉了?” 皇帝虽是以玩笑口吻,可南宫昰神色骤紧。 他猛地翻身下马,甲胄哗啦作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末将虽已不在当打之年,但手中刀未老,体内血未凉!” 他抬起头,目光如铁:“且让末将随陛下直捣斡拏城,攻城之日,末将愿为先锋,亲手劈开那斡拏城的城门!” “哈哈哈哈……朕跟你开玩笑的,别紧张!”皇帝大笑道。 天色渐晚,三万禁军就此驻扎下来,南宫昰的营帐就在皇帝旁边,忽然,南宫昰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他来不及多想,抓起长槊便冲出营帐。 如今,他的修为也已经突破到了九重境,无论是实力还是感知力都提升了一大截。 刚出营帐,他便看到一道黑影从营帐上方掠过,直奔正中间皇帝那座营帐而去。 南宫昰来不及多想,身形一跃而起,手中长槊朝着那黑影横斩而出。 那黑衣男子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不过,面对横扫而来的长槊,他并未闪避,而是抬手一拳迎了上来。 “当!” 一声巨响,那拳头之上绽放出磅礴真气,南宫昰倒飞回来,手中长槊颤动不已。 他顿时一惊,虽然只跟对方交手一招,但那恐怖的真气让南宫昰确定,对方乃是一位宗师境高手。 “有刺客,护驾!”南宫昰运转真气一声大吼,声如炸雷,席卷八方。 周围的营帐中,大批禁军涌出,一部分将那名黑衣人围了起来,而另一部分却是守在皇帝的营帐周围。 此外,两名金吾卫将领也迅速到场,与南宫昰形成三足之势,将那名黑衣人围在中间。 此人身着黑衣,面戴黑巾,以至于看不清其面容,不过,从他那双眼睛可以看出,应该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陛下,给我拿下!” 随着南宫昰一声令下,一众手持厚重陌刀的禁军迅速将包围圈收紧,外围还有大批弓箭手张弓拔矢,以防对方以轻功跃出包围圈。 “杀!” 杀字出口,一众禁军直接扑了上去,数十把陌刀弥漫着寒芒,将那黑衣男子笼罩。 如今,沙场之上已经很少能看到批量使用陌刀的队伍了,只有禁军,除了将领之外,全员使用陌刀。 然而,就在那些陌刀即将劈在他身上的时候,男子猛然抬脚重重踏下。 “轰……” 只听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他脚下炸开,席卷而出。 这一众禁军只感觉一道无形的浪潮拍在身上,所有人直接被卷飞出去。 这就是宗师的实力,普通人在他面前,就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见这些普通士兵根本近不了对方的身,南宫昰果断冲了上去,手中长槊宛如蛟龙出海,直取对方胸口。 与此同时,施泉与朱煦这两名金吾卫统领也一起冲了上来,他二人皆是八重境修为,就算是放在江湖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然而,他们面对的乃是一位宗师境强者,别说是八重境,就算是南宫昰这位九重境,也明显不够看。 第1166章 宗师刺客 “找死!”那黑衣男子冷声吐出两个字。 面对三人的进攻,他丝毫没有避让,只见他抬手一挥,黑色披风卷起一道罡风,径直将施泉与朱煦二人震飞出去。 紧接着,他衣袖又是一挥,直接将南宫昰刺来的长槊震偏。 轻描淡写间,便将三人的攻势尽数化解,随即那黑袍男子再次迈动脚步,朝着皇帝的营帐而去。 禁军队伍见状,迅速压了上去,尽管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宗师,所有人的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的胆怯,只有无尽的决绝。 那黑衣男子也怒了,浑身真气如潮水一般弥漫而出,只见他单手结印,周围的真气尽数化为钢锥。 “嗤嗤嗤……” 钢锥入体,带起大片血花,冲在前排的禁军要么被洞穿眉心,要么被刺穿咽喉,还有的没入心脏,全是一击毙命。 “盾牌手,给我压上去!” 随着南宫昰一声令下,大量手持厚盾的禁军冲了上来,一面面厚盾围成一圈,朝着中间挤压而来。 陌刀手紧跟在盾牌手之后,随时准备出手。 可就在此时,那黑衣人直接消失在原地,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 “轰……” 只见盾牌形成的包围圈直接被撞开一个缺口,那黑衣人宛如一头刀枪不入的猛兽,直奔皇帝营帐而去。 就在此刻,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袭来,那些弓箭手纷纷松开弓弦,一支支箭矢直奔黑衣人而去。 在这种局面下放箭,极有可能误伤同袍,但,为了护驾,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就在那些箭矢即将射中黑衣男子的时候,却忽然定在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下来一般。 “咔嚓……” 紧接着,一道道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些箭矢竟然自主裂开,随即化为齑粉。 然而,就在那黑衣人来到帐篷跟前的时候,一道寒芒悄无声息地将帐帘刺穿,直奔黑衣人咽喉而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刀,黑衣人依旧没有躲避,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击在刀身之上。 “当……” 伴随一道颤鸣声,战刀之上真气四溢,直接将帐篷撕开一个大洞。 那名龙隐卫刀锋一转,又是一刀朝着他的咽喉削来。 与此同时,两道黑影从帐篷之中飞身袭来,一刀一剑,同时刺向那黑衣男子的要害。 三名龙隐卫同时出手,总算是将那名宗师逼退,但也仅仅是将其逼退而已,他们联手进攻,而且还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依旧没能对其造成伤害。 “你是何人,为何要杀朕?”就在此时,帐篷之中传来皇帝的声音。 见到皇帝,黑衣男子的那双平静的眸子中迸射出冰冷杀意,仿佛要将皇帝千刀万剐一般。 “等你到了黄泉路上,自有人会告诉你!”黑衣男子咬牙冷喝。 皇帝身为一国之君,那些为了夺权篡位,试图颠覆大周江山的乱臣贼子,时刻都想着要他的命,可此人眼神中那股恨意,却让他很是不解。 那不是为了权利的贪婪,也不是为了金钱的疯狂,而是深入骨髓的仇恨。 三名龙隐卫与之交手数个回合,但始终没能伤到对方,而就在此时,禁军再次围了上来,三人立马抽身后退。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皇帝的安危,绝不能离开太远。 只见那黑衣人浑身真气鼓荡,将冲上来的禁军全部震飞,很多人铠甲直接被真气震碎或撕裂,身死当场。 还有一些禁军的铠甲看似完好,可倒地之后却在没能起身,因为,那恐怖的真气已经将他们的脏腑震碎。 然而,又是一批禁军提着陌刀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黑衣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不耐。 他抬手,五指虚握,周围空气骤然凝滞,那些蜂拥而上的禁军猛地顿住身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 “不知死活!”他五指骤然收紧。 “噗!” 数名禁军口中喷出鲜血,甲胄之下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狠狠捏了一下,身体软软倒下,面甲之下血流如注。 “杀!” 后排的禁军依旧毫不畏惧地涌了上来,盾牌手结阵推进,陌刀手紧随其后,脚步踏在地面发出沉闷的踏响。 “杀!” 那是排山倒海般的暴喝。 宗师不可力敌,但可以消耗…… 用人命,用血肉,用意志! 当年,蜃楼关外,中原宗师卫横秋便是这般被耗死。 然,眼前这场景却与当年蜃楼关外不同,当年卫横秋是一人守关,死战不退,而眼前这位宗师却是为了刺杀陛下,他来去自如,禁军未必能将他留下。 南宫昰要做的就是,用人海战术将其死死困住,不让他靠近陛下,同时,让弓箭手封锁其退路。 一番惨烈厮杀,禁军已战死百余人,然而,对方却依旧气势雄浑,真气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 南宫昰神色严肃,看着禁军战死他固然心痛,但陛下安危胜过一切,一百人不行,那就一千人,一千人不行就一万人,总能把对方耗死。 那名宗师似乎也看穿了南宫昰的意图,只见他不再纠缠,再次运转真气,一掌拍出。 “轰……” 只见一只磨盘大的掌印碾压过来,禁军的包围圈再次被撕开一道口子,十余名禁军直接横飞出去,其中好几人的身躯连同铠甲一起炸开,残肢断臂乱飞。 黑衣男子也一个闪身便顺着缺口冲了出去,南宫昰见状,果断上前将其挡住。 “区区九重境,也敢拦我,滚!”那黑衣男子怒喝一声,径直一拳轰出。 南宫昰横槊抵挡,那一拳砸在精铁打造的槊杆上,伴随一声闷响,南宫昰直接横飞出去,双臂顿时失去了知觉。 朱煦与施泉二人见状,再次迎了上去,结果,还未触碰到对方,便被恐怖的真气震飞出去。 “你们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眼看刺客就要杀到,这三名龙隐卫也暗自着急起来,要知道,对方可是宗师,就算他们三人联手,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为首的龙隐卫抱拳低声道:“陛下,刺客已至帐外不足百丈,请陛下即刻移驾!” 第1167章 魔僧业海 皇帝没有动。 他依旧端坐,手中紧握着天子剑,目光盯着帐外的战斗。 “陛下!”龙隐卫急了,声音压低却带着几分颤抖,“刺客乃宗师之境,禁军困不住他多久……” “朕知道!”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朕若走了,外面那些正在用命挡住刺客的禁军将士,会怎么想?” 龙隐卫一怔。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刀:“朕御驾亲征,亲自率军北上,如今遇到一个刺客就自己先跑,还谈什么亲征?” 皇帝缓缓起身,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朕不走!” “若禁军挡不住他,让他杀到我跟前,朕也会拔剑与他拼命!” 话已至此,龙隐卫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暗下决心,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护陛下周全。 帐外的厮杀异常惨烈,禁军一批接一批扑上去,哪怕明知必死,也义无反顾。 三名龙隐卫并未上前相助,因为他们不知道暗中还有没有其他刺客,决不能离开陛下左右。 事实上,正如他们猜测的那般,此次前来行刺的不止这一位宗师。 距离军营数百步之外,一块巨石之上,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他身着一袭黑衣,手中撑着一把伞。 那不是雨伞,而是一个寒铁打造的金刚伞。 他不是别人,正是陆长宁!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尽管放眼望去是一片黑暗,可陆长宁的眼神却带着些许凝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自黑暗中走出,他就像是忽然出现在这里一般,毫无征兆。 来人是一名中年和尚,身披一件不知用什么料子缝制成的僧袍,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戒刀。 虽是出家人打扮,但身上的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股妖邪之感,而且,此人身上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与和善,只有无尽的杀念与邪恶。 那双充满漠视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长宁,随即咧嘴笑道:“陆长宁,当年天龙寺一别,没想到再相见竟是在这里!” “听说你自囚于神都天牢,我以为你已经死在里面了呢,想不到,你终究还是挣脱了心中枷锁!”中年和尚虽面带笑容,可那抹笑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陆某也想不到,曾经的天龙院第一高手,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陆长宁也感慨道。 三十年前,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陆长宁执掌廷尉府,到南滇办案,路过天龙院,曾与当时的天龙院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业海有过一场切磋。 当时陆长宁在八重境,而业海已经踏入了九重境,虽然只是切磋,但那一战却极其精彩,两人激战数十回合,最终平局收场。 若是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再过些年,这二人都注定会成为名震江湖的武道宗师。 然而,世事无常,数年之后,绝世天骄陆长宁自囚神都天牢,令无数人扼腕叹息。 三年之后,远在南滇天龙院的业海一夜之间坠入魔道,杀死天龙院住持与一众僧人之后,逃出天龙院,短短一个月不到,竟然连挑南方七大门派的高手。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但凡死在他手中的高手,胸口的皮都被其剥掉,无一例外。 佛门被寄予厚望的武学天才,一夜之间化身恶魔,此事在江湖中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对于佛门的声誉也造成了巨大影响。 不久之后,业海更是突破武夫桎梏,成为一位宗师境强者,被冠以魔僧的名号。 直到多年以后,佛门之中又相继有修行者坠入魔道,他与妖僧妄尘、邪僧渡厄、鬼僧玄寂齐名,并称为四大恶僧。 也是直到多年以后,天龙院的下一任住持,也就是业海的师兄业镜禅师才道出业海坠入魔道的秘辛。 业海痴迷武道,当年,他为了‘以武证禅’强行冲击宗师境多年无果,竟偷练佛门禁毁武学倒背《天龙大梵经》导致真气逆行,走火入魔。 业海的师父,也就是当时的伏龙禅师发现之后,立马运功想要将其压制,只可惜为时已晚,当时的业海入魔已深。 最终,伏龙禅师非但未能压制其体内真气,反而被彻底走火入魔的业海所杀。 见自己亲手杀死了恩师,业海最后的一丝理智和善念也都被魔性淹没,在天龙寺大杀四方,随即逃了出去,此后又在江湖中大开杀戒。 或许,他踏入宗师境后,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清醒,奈何,此时的他已经彻底走上不归路,再也做不回曾经的业海,只能在魔道之路上越走越远。 “我很好奇,你是在为谁卖命?”陆长宁问道。 魔僧业海摇了摇头,说道:“确实有人找了我,不过,我来这里,并不是为刺杀皇帝,而是为了你而来!” “为我?”陆长宁十分不解。 后者点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求解脱,但,我这一生的夙愿便是踏入宗师境,若自我了断,又实在是不甘心!” “只可惜,这偌大的江湖,却找不出几个像样的高手,直到前不久,我听说你在关外斩杀了一位宗师,所以,我来了!” 陆长宁看着他,问道:“莫非,在你眼里,白云城的白惊霆、蜀山萧剑离、南海孟星凡以及空观寺的无相禅师这些都算不上高手?” “他们固然强,可惜我跟他们不熟,也不合我的胃口!”魔僧业海顿了顿,继续说道:“三十年前,你我平局收场,相信这一次,你也不会让我失望!” 他缓步走上前来,说道:“好了,旧也叙得差不多了,动手吧!” 陆长宁点头道:“那就让我领教一下,你不惜以坠入魔道换来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轰……” 只见魔僧业海猛然一步踏出,身形猛然跃起,双手抡起那口锈迹斑斑的戒刀朝着陆长宁劈下来。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陆长宁不退反进,迅速收起手中金刚伞,将其当做一杆短枪,直接迎了上去。 “当……” 伴随一道金铁撞击之声传来,二人的兵器碰撞出一串绚烂的火花,无形的气浪更是震得整片虚间隆隆作响。 第1168章 庆王世子 陆长宁顿时一惊,此人踏入宗师境多年,实力果真是不同凡响,比之前被自己斩杀的天山剑仙贺迦珩强上不知道多少。 魔僧眼神中也闪过浓浓的惊骇之色,他知道陆长宁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哪怕他自囚神都天牢三十年,一朝挣脱枷锁,直接跨入宗师境,他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因为,他叫陆长宁,曾经名冠天下的陆长宁。 可他刚踏入宗师境,便有与自己抗衡的实力,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要知道,自己踏入宗师境已有二十多年,尽管这些年极少在江湖中露面,但修为却一直在稳步增长。 然而,这个荒废了整整三十年光影的家伙,竟然能与自己硬憾一击而丝毫不落下风,于他而言,简直不可思议。 “再来!” 魔僧暴吼一声,再次抡起戒刀扑向巨石之上的陆长宁。 陆长宁以伞为枪与之正面交锋,伴随一片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传来,二人的身形化为残影,在巨石之上腾挪交替。 眨眼之间,两人交手十余招,当身形再次分开的时候,双方依旧是毫发无损。 “热身结束,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了!”业海沉声说道。 紧接着,他浑身黑气翻滚,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魔性,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件像是用碎布缝制成的僧袍上,竟然亮起一道道血色符文。 陆长宁见状,目光顿时一凝,他认出,那并非是布料,而是用人皮缝制而成的。 这件僧袍,足足由数百块人皮拼凑缝制而成,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当年死在他手底下的那些江湖人士。 那一个个符文仿佛拥有某种妖邪力量,魔僧的气息竟然猛涨了一大截。 此乃魔僧坠入魔道之后自创的一门邪术,名为‘业障缠身’用那一张张人皮缝制成僧袍穿在身上,用无尽杀孽与恶念凝聚成杀气与力量。 这门邪术能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他的实力,但也伴随着一定风险,若能压制那些业障,那些杀念便会成为他的助力,一旦压制不住,那僧袍之上的血色符文便会化为无尽业火,反噬自身。 只见他双手举起手中戒刀,那刀身之上的斑斑锈迹仿佛化为了流淌的鲜血,妖异而邪恶。 随着他将周身真气灌入戒刀,那戒刀直接被道道黑雾笼罩,紧接着,人皮僧袍上的血色符文也涌入其中。 顷刻间,那戒刀便化为一把两丈余长的巨大魔刀,刀身一片血红,外面被浓郁的黑雾笼罩。 “斩!” 魔僧一声暴喝,挥动那巨大的魔刀凌空斩下。 陆长宁眼神中一片凝重,不过,他并未后退,同样将自身气势提升到了极致,体内真气如江河翻滚,汹涌澎湃。 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尊庞然大物,其宝相庄严,如怒目金刚一般。 就在那口魔刀即将落下的瞬间,陆长宁出手了,他猛然举起手中的金刚伞,刺向天空。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道虚影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只不过,其手中并非金刚伞,而是一把金刚杵。 “轰……” 伴随一声震天巨响,魔刀斩落在金刚杵之上,金刚杵与魔刀一起当场炸开,无尽黑雾撒落而下,将那巨型身影笼罩,也将下方的陆长宁笼罩。 紧接着,那道巨大虚影也寸寸龟裂,化为虚无。 当黑雾散尽,陆长宁依旧立于原地,嘴角带着一丝血迹,身上黑袍出现许多破洞,像是被火烧出来的一般。 对面的魔僧却是一脸震惊,问道:“你怎么会金刚伏魔印?” 陆长宁淡然一笑,说道:“当年见你施展过一次,顺便就记下了!” “不可能!金刚伏魔印乃是佛门神通,若没有得到真传,绝对施展不出来!”魔僧当场反驳道。 当年,他也是得到恩师的真传,才修得这一神通,他不相信一个外人仅仅看一遍就能学会。 虽然满脸不敢相信,可他内心却已经开始动摇,因为,站在眼前的人叫陆长宁。 “可能我与其他人不一样吧!”陆长宁回答道。 三十年前,他便见识过陆长宁的恐怖天赋与实力,当时的他只有八重境,便能与九重境的自己战成平手。 如今,自己已踏入宗师境二十多年,对上刚踏入宗师境的他,却依旧占不到半点便宜。 这让他对眼前之人的天赋有了全新的认知。 “我也有一道法印,你且试试!”魔僧沉声喝道。 随即,他直接原地盘坐下来,将手中戒刀横置于膝盖之上,双手结印,口中默念佛经。 他诵的正是《天龙大梵经》,只不过,他是倒着念,以至于他经脉之中的真气也在逆向运转。 陆长宁并未趁机偷袭,也不知是不屑如此,还是出于对对手的尊重。 趁着这个机会,他转过目光扫了不远处的营区一眼。 营区之中的战斗依然激烈,禁军悍不畏死地冲上去,用生命阻挡那名黑衣宗师,远处,弓箭手不时以弓箭压制。 南宫昰、施泉、朱煦三人也接连出手压阵,奈何,宗师实在是太强了,别说是普通士兵,就算是七重境以下的武修,都几乎不可能抗下他一击。 战场之上,断裂的陌刀、盾牌的碎片,箭镞碎渣铺了一地,数百具禁军尸体更是触目惊心。 然而,迄今为止,没有一人能伤到他。 帐内,皇帝紧握着手中的天子剑,一脸严肃地盯着对方,三名龙隐卫守在他身边。 帐外,南宫昰三人正带着禁军与之拼杀,忽然,皇帝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喝道:“周承赟!” 此言一出,那蒙面男子身体猛然一顿,竟忽略了南宫昰刺来的长槊。 “嗤!” 槊锋刺穿了他的肩膀,但也只是刺进寸许便被其用真气给挡住。 与此同时,朱煦一刀朝着他咽喉削来,黑衣宗师从容后撤了一步,刀锋从他面前划过,将他脸上的黑巾削断,露出其真面目。 此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双鬓花白,若是细看会发现,其眉宇间与皇帝周承渊有三分相似。 “你是庆王世子,周承赟!”皇帝再次说道。 第1169章 陈年旧案 “呵呵……”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眼神中杀意更浓了几分,说道:“想不到你竟然还记得我!” 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皇帝终于明白,为何他对自己恨之入骨了,因为,是先帝下旨,灭了他们一家满门。 虽然当时的周承渊还是太子,但也知道那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时,有人向先帝检举庆王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先帝仅凭一面之词,便将庆王府上下满门抄斩,与曾经的梁王案颇为相似。 周承渊继位之后,曾让丁爻暗中调查过,从调查的证据显示,庆王多半是被诬告的。 “当年,庆王府上下两百多口人被问斩,这笔债今日是时候还了!”周承赟厉声说道。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朕知道,当年的案情疑点颇多,不过,那是先帝下的令……” “够了!” 周承赟怒喝一声,指着皇帝说道:“就算是他下的令,你继承了皇位,我把这笔血债算到你头上,你也一点都不冤枉!” 对于这一点,皇帝并未反驳,他虽贵为天子,也明白父债子还的道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愿意引颈就戮,因为他是皇帝,他肩上有太多责任,甚至可以说,他这条命并不属于他自己。 “朕知道,当年冤枉了你们,朕愿意为庆王平反,恢复你们这一脉的名声与地位……”皇帝的姿态可以说是很低,也足以说明,他的内心确实是带着歉意的。 谁知,周承赟却是冷笑道:“周承渊,你别再假惺惺了,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要说冤枉,还真算不上,当年,你们听信片面之词,不加调查就下旨灭了庆王府满门,既如此,那我就勾结逆党给你们看!” 当年,他是唯一一个从灭门之祸中活下来的人,他带着血海深仇,竟然真的投靠了永夜,然后,凭借一腔仇恨与永夜的帮助,终于修至先天大圆满。 只可惜,他的修炼天赋有限,若无大机缘,这一生注定无缘窥视宗师境。 最终,是永夜用特殊手段,强行将他推入宗师境,为的就是让他来刺杀皇帝,一直等到今日,机会终于来了。 “你竟然真的投靠了永夜,来颠覆祖宗基业?”周承渊脸上的愧疚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 “呵呵,这都是你们逼的,我不过是让你们将当年的罪名坐实而已!”周承赟一脸狞笑,咬牙说道。 “你难道还不清楚,永夜只是把你当做棋子吗?”皇帝大喝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那又如何?”周承赟反问:“我只想报仇,这些年,是仇恨让我一路咬牙挺过来的,至于祖宗基业,江山社稷,关我屁事!” 随着他一声暴喝,整个人彻底发狂,体内真气翻滚,混杂着杀意如潮水一般,席卷开来。 “拦住他!”南宫昰大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施泉与朱煦二人也带着一众禁军围了上来。 “给我滚!”周承赟大吼一声,只见他双手迅速结印,指尖的真气凝聚成一道道寒芒,从周围那些冲上来的禁军体内穿过。 “嗤嗤嗤……” 在这些寒芒跟前,禁军身上的铠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轻而易举便被洞穿。 哪怕是朱煦与施泉这两名八重境强者,也得将真气运转到极致,才能抵挡这细如丝线的寒芒。 “砰!” 一声闷响,南宫昰被其一掌击中胸口,直接飞入营帐之中,周承赟也成功杀入帐内。 这种手段实在是太恐怖了,那些禁军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但这种手段也极其耗费真气,加上他连番激战,已斩杀了数百禁军,以至于此时体内的真气消耗已经极其严重。 随着他一步步逼近,三名龙隐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两人果断杀上去。 龙隐卫从小一起训练,以至于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往往只需一个动作或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或许是跟他们修炼的功法相关,一身真气几乎不显于外,全部凝聚到招式当中。 南宫昰口吐鲜血,但也顾不得自身的伤势,再次扑了上去,身在这营帐之中,长槊施展不开,他果断拔出腰间战刀加入战局。 周承赟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宗师境强者相比起九重境,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就算不使用那些威力强大的招式,随意一击的威力都极其恐怖。 之所以叫宗师,是因为他们自身道法可与天地道韵产生共鸣,举手投足都能借用天地之力,这才是宗师最恐怖的地方。 “噗噗……” 忽然,周承赟双手猛然扣住那两名龙隐卫的手臂,用力一抓,直接将二人身上的软甲撕碎,锋利的手爪在其手臂之上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他再度出手,变爪为掌,拍在两人的胸口。 两人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连连后退。 而就在此时,一声轻响传来,南宫昰的战刀划开了他的肋下,鲜血瞬间流淌了出来。 “滚!” 周承赟一声暴喝,抬手便是一道拳印轰在南宫昰的胸口。 “噗……” 南宫昰也横飞了出去,口吐鲜血。 就在此时,朱煦与施泉二人再次扑了上来,准备用身体拦住他,周承赟双手隔空一抓,二人的脖子处便出现两只由真气凝聚出的大手,直接将他们的身体给提了起来。 霎时间,二人只感觉体内的真气都被禁锢起来,只能做无用挣扎。 伴随着两道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二人的脖子硬生生被扭断,随着那两只真气凝聚成的大手散开,二人的尸体径直掉落在地上。 就在这一刹那,一名龙隐卫化为一道残影扑了上去,手中战刀被真气包裹,径直刺向其胸口。 面对这一刀,周承赟直接一把将其抓住,刀身之上的真气如沸水泼雪一般,迅速溃散。 忽然,一声轻响传来,周承赟身体也为之一顿。 “噗……” 只见一把带血的长剑从周承赟的胸前冒了出来,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正是另一名龙隐卫。 第1170章 魔金刚 这一剑虽然贯穿了他的身体,但却并没有刺穿其心脏,但他并未停留,直接拔出长剑,消失在原地,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吼……” 一声大吼,险些将营帐掀翻。 刹那间,他浑身真气如决堤的江河席卷而出,手上猛然用力,直接硬生生将那名龙隐卫的战刀崩断。 “当!” 伴随一声脆响,战刀断成两截,周承赟将浑身真气灌注于半截刀身之中,径直掷向皇帝。 那半截刀身速度比之弩箭更快,而且,在磅礴真气的灌注下,就算是皇帝身上的铠甲也多半挡不住。 “陛下小心!” 南宫昰惊呼一声,身体猛然跃起,一刀劈下。 “当!” 一声脆响,南宫昰拼尽全力,将那半截刀身震飞,但他自身也被那恐怖的力量给震得倒飞回来。 那名龙隐卫手中战刀被折断,他用剩下的半截断刀,刺入了周承赟的胸膛,后者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随即,他竟将真气凝聚在手掌上,以手为刀,将那名龙隐卫的胸膛贯穿。 那龙隐卫口吐鲜血,却死死将周承赟抱住,大吼道:“动手!” “嗤!” 一道刺目的剑芒从天而降,径直将周承赟的天灵盖洞穿。 周承赟目光一顿,眼神逐渐涣散,气绝身亡。 为了干掉这位宗师境高手,可谓是付出了惨重代价,三百余禁军精锐惨死,百余名金吾卫战死。 此外,还有施泉与朱煦这两名八重境的金吾卫首领,外加一名九重境龙隐卫也都死在对方手中。 南宫昰以及剩余的两名龙隐卫也都有不同程度受伤,由此可见,宗师境强者有多恐怖。 而且,这其中很大程度还得归结于禁军和金吾卫,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悍不畏死地去消耗对方的真气,否则,就算他们四名九重境武修,外加两名八重境一起上,也断然不是周承赟的对手。 周承赟的身体倒在地上,双目圆瞪,死不瞑目,那名龙隐卫死死抱着他,到死都没松开手。 周承渊走上前,打量了一番,沉声说道:“将他们的遗体带到飞龙城,回头带回神都厚葬!” “是!”南宫昰抱拳回答道。 龙隐卫一共二十八人,以二十八星宿命名,又按四象划分为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部,此次跟随皇帝北征的是苍龙卫和玄武卫,一共十四人。 只不过,这些信息,只有皇帝一个人知晓,其他人只知道有一支暗卫时刻跟随皇帝左右,但对于他们的数量、实力、都一无所知,更别提详细信息了。 他们与金吾卫虽然都是皇帝的贴身近卫,但却有着本质的区别。 总体来说,金吾卫在明,龙隐卫在暗,而且,非陛下遭遇危险,龙隐卫不会现身。 一旦被选为龙隐卫,就意味着一生都是龙隐卫,所有卷宗档案都将被封存,相当于有关他的一切信息,都将会被抹除。 龙隐卫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而这个代号则是代代相传,就像刚刚被周承赟以手刀穿心的那名龙隐卫名为‘室’乃是玄武卫之一。 他成为玄武卫已有八年,他没见过上一任‘室’,同样,他战死后,很快就会有下一任‘室’顶替他的位置。 而另外两名龙隐卫,分别叫‘斗’和‘虚’,二人看着惨死的‘室’虽然表面平静,可内心的悲伤却是外人无法理解的。 他们是同时被选为龙隐卫的,在以往那没日没夜的训练中,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情意,虽非亲兄弟,却比兄弟亲! “轰……”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巨响,众人刚松下来的心神再次紧绷,随即,迅速来到帐外,只见不远处的大石上,陆长宁与魔僧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魔僧倒诵《天龙大梵经》,体内真气逆行,双眼瞬间变得通红。 不仅如此,他体外的黑雾也愈发浓郁,邪恶之气如潮水一般涌出,很快便将他的身体淹没。 紧接着,那些黑雾迅速蠕动,凝聚成一尊金刚佛像,如果说,陆长宁因为没有修炼佛门功法,以至于他刚才凝聚出的那尊金刚佛像与佛门正宗的金刚佛像有很大差异。 那么,此时魔僧凝聚出的这尊金刚佛像就是一尊彻头彻尾的魔金刚。 它既没有佛陀普度众生的慈悲,也没有金刚降妖除魔的威严,而是面目狰狞,浑身邪气,眼神之中满是杀意。 再配合那一身缭绕的黑雾,活脱脱就是一尊魔王。 这尊魔王足有三丈高,手持一口丈余长的血色魔刀,杀意席卷天地,那双通红的眼睛宛如两口血池,让人不敢正视。 相比之下,站在那魔金刚面前的陆长宁,渺小得宛如一只蝼蚁。 可即便如此,他眼神中依旧是一片平静,看不到丝毫的惧意。 “陆长宁,拿出你的看家本领,否则,你没机会了!”那魔金刚声如闷雷,震得夜空隆隆作响。 “那就让陆某领教一下,你的魔道手段到底如何!”陆长宁平静回应道。 随即,他脚踏虚空,一步步走向虚空,每上升一步,陆长宁身上的气势就会攀升一分,当他与那魔金刚齐平的时候,一身气势也达到了巅峰。 他立于数丈高的半空之上,与那魔金刚对峙,双方还未交手,恐怖的气势便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四面八方。 哪怕是数百步外的军营,也能感受到这两股磅礴气势在激烈对抗。 “这魔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踏入宗师境了,陆先生能战胜他吗?”龙隐卫中的虚卫一脸担忧地问道。 斗卫与南宫昰同样是一脸的紧张与担忧,奈何,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根本帮不上忙。 周承赟虽然也是宗师,但,他跟不久前被萧剑离斩杀于灵泉观的梁桂章一样,都不是靠自己实打实修炼出来的,自然实力也就无法与真正的宗师相比。 唯有皇帝眼神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他!”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陆长宁,二十八年前,他便是帝国的无双天骄,尽管荒废了二十八年光阴,他依然是那个耀眼的天才。 第1171章 天地同力 走出神都天牢之后,陆长宁赶赴关外阻拦胡羯宗师,那道困住无数天骄英豪的宗师境天堑,他轻而易举便跨了过去。 尽管刚入宗师,境界未稳,但却强势斩杀了天山剑仙贺迦珩。 这一战,足以惊动两国江湖,陆长宁也以这笔耀眼战绩,强势宣告他的归来。 此时,面对踏入宗师境多年的魔僧,皇帝相信他依旧能战胜对方,没有任何原因,只因他是陆长宁。 半空中,那魔金刚手持丈余长的血色戒刀,直接朝着陆长宁斩来。 这一刀霸道绝伦,杀意更是凝聚到了绝巅,整片夜空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黑布,随时都有可能被撑爆。 面对这一刀,陆长宁再度举起手中金刚伞,将浑身真气凝聚于其上,猛然刺出。 相比起那把丈余长的魔刀,别说那把金刚伞,就算是陆长宁都显得极其渺小。 然而,就在那金刚伞的伞尖撞击在刀锋之上的刹那,无尽真气如江河倒卷,直接将那魔刀撕碎。 “当……” 伴随一声巨响,整片空间都被那澎湃真气绞碎,魔刀碎裂,黑雾溃散。 可就在此时,陆长宁动了,只见他高高跃起,抡起拳头便朝着那魔金刚砸去。 随着他这一拳轰出,整片天地仿佛都与他融为一体,那是大道共鸣的体现。 随着那拳头靠近,处于魔金刚身体之中的魔僧只感觉一股霸道绝伦的威压将自己笼罩。 霎时间,他有一种错觉——陆长宁进入了陆地神仙境!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个念头抹除,因为,他发现,陆长宁只是将自己的状态提升到了宗师巅峰,而非陆地神仙。 “轰……” 一声震天巨响,陆长宁的拳印轰在魔金刚的躯体之上,只见一道气浪席卷八方,虚空震颤不已。 “咔嚓……” 一道碎裂声传来,那尊数丈高,宛如实质的魔金刚身躯之上出现一道裂痕,紧接着,那裂痕如闪电一般,弥漫魔金刚全身。 不仅如此,陆长宁身上的真气也宛如洪水巨浪一般,倾泻在那一道道裂缝之中。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数丈高的魔金刚轰然碎开,化为漫天黑雾。 “噗……” 魔僧口吐鲜血,面色一阵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是一片血红。 “你,你这是什么招式?”魔僧满脸震惊地问道。 陆长宁的身体缓缓落在地上,说道:“不过就是一拳而已,如果非要有名字的话,那就叫它天地同力吧!” “天地同力……时来天地皆同力!”魔僧面色呆滞,低声呢喃道。 从陆长宁的表情来看,这并非是他千锤百炼,精心打磨出来的一拳,而是随意施展而出。 但,对于这一拳的强大与恐怖,他却是深有感受,那一拳不仅包含了他一身的真气与力量,还借用了天地道法的力量。 将这一拳命名为天地同力,再合适不过。 “天地同力,果真恐怖,不过战斗还没结束,你别高兴得太早!”魔僧嘴里满是鲜血,可他却笑得异常疯狂,身上的气势再次攀升。 “还有什么手段就一起试出来吧,不然战斗该结束了!”陆长宁说道。 “你还是这么狂妄自负!”魔僧那双血目死死盯着他,说道:“我确实无法进入陆地神仙境,但你上次刚踏入宗师境便强入陆地神仙,想必也遭到反噬了吧?” 陆长宁心中暗惊,没想到对方仅从刚才的交手中,便判断出自己上次强入陆地神仙遭受反噬。 虽说这段时间,反噬带来的内伤已经接近痊愈,但短时间内想要再入陆地神仙,是不可能了。 “杀你,宗师就够了!”陆长宁平静回答道。 “狂妄!” 魔僧怒喝一声,紧接着,他身上那件用数百张人皮缝制的僧袍竟然再次亮起,上面那一道道诡异符文比之前更加刺眼。 紧接着,那些刺眼的符文仿佛化为通红的火焰,将那件人皮僧袍点燃,顷刻间便化为灰烬,只剩下那些诡异符文漂浮在他的身体周围。 很快,那些符文开始扭曲,变成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血色人脸,仿佛隐约间还能听到这些人脸发出的凄厉嘶吼声。 刹那间,那些血色人脸再度扭曲,全部附着在他手中的戒刀之上。 “这是我以一身杀业凝聚在这一刀之上,我不信你能挡得住!”魔僧口中传来凄厉的大吼。 “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墨家的手段!”陆长宁一声轻吒,直接将手中金刚伞抛上高空。 伴随一阵机关启动的‘咔嚓’声响起,那金刚伞自主撑开,紧接着,二十四块寒铁打造的伞面上亮起一道道繁复的符文。 刹那间,整个金刚伞便弥漫出金色符文,在夜空中变得异常璀璨。 陆长宁身形一闪,径直来到金刚伞上方,只见他脚尖轻轻一点,伞面之上的符文迅速落下,宛如一座法阵,将魔僧笼罩在其中。 魔僧脸色顿时一变,他清楚地感觉到,随着这一片符文落下,弥漫在身体周围的那些黑雾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嗤嗤作响,随即迅速消散。 很快,密布于周围的那些符文竟然与上方的金刚伞融为一体,仿佛一座牢笼,将魔僧困在其中。 “雕虫小技,给我破!”魔僧口中发出一声大吼,抡起被业火点燃的戒刀,猛然朝前劈下。 “当!” 一声巨响,业火焚烧的戒刀并未能将符文牢笼破开,这让魔僧大惊失色。 紧接着,他猛然抬头看向上方,那金刚伞快速旋转,无尽符文宛如雨水一般落下,以至于这座牢笼越来越密集。 “我这一招叫画地为牢,今日,便用它送你上路!”陆长宁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远处,无论是皇帝,还是南宫昰以及斗、虚两名龙隐卫,都是一脸的震惊之色。 特别是这斗卫和虚卫,对于陆长宁的大名,他们可谓是如雷贯耳,直到今日,才知道这位被誉为帝国天骄的存在,到底有多恐怖。 牢笼之中,魔僧连斩数刀,都未能将那牢笼撕开,而且,每一次出刀,那金色符文都会将其力量尽数反弹回来,让他双臂发麻,体内气血更是翻滚不止。 第1172章 画地为牢 魔僧猛然抬头看向上方,他顿时明白过来,如果说,这座符文牢笼是一座法阵的话,上空那把金刚伞就是阵眼所在。 只听他冷喝一声,身体直接冲天而起,一刀斩向那金刚伞。 可就在此时,那一道道符文化为锁链,直接缠绕在他的身上,顷刻间,嗤嗤声响传来,他身上那些黑雾仿佛积雪遇到烙铁一般,迅速消散。 魔僧挥刀想要将这些符文斩断,奈何,那金色符文坚固异常,甚至还对他戒刀上的业火形成克制,根本无法将其斩断。 “轰隆……” 一声闷响传来,金刚伞上垂落的符文化为一只巨大的金色掌印,直接拍在他的身上。 “噗……” 魔僧大口喷血,面色苍白,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却始终无法挣脱那些金色锁链。 就在此时,陆长宁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地面,从数丈之外,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从容,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魔僧的胸口,让其体内真气乱蹿,如山洪海啸一般不受控制,很多经脉都被其撕碎。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并非是难以接受战败的结局,而是难以接受自己这一身魔功,竟然被金刚伞的符文死死克制。 随着陆长宁越来越近,他体内经脉受损也越来越严重,口中不断吐血。 终于,陆长宁来到他一丈之外站定,紧接着他抬手往空中一抓,金刚伞的伞柄中自主拔出一把剑,一把剑落到陆长宁的手中。 “嗤!” 长剑贯穿了魔僧的气海,魔僧身体一顿,只感觉体内的真气如决堤的大坝一般迅速流逝,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一身修为化为虚无。 随着他修为被废,再也压不住一身业障,只见那戒刀之上的业火顺着刀身倒流,刹那间便将他的手臂点燃。 “轰……” 伴随一声闷响,魔僧的身体瞬间被业火吞噬,他终究还是被自己曾经造下的杀孽所反噬。 这业火鲜红如血,如果是普通人,就算将手伸进去,也不会被伤及分毫,唯有那些犯下罪孽的佛门中人才会被业火所伤,而且,犯下的罪孽越深,业火也就越凶猛。 被业火吞噬的魔僧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这业火一时半会并不会熄灭,仿佛要将他犯下的杀孽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细算,当所有杀孽都被清算完,他才会死去。 足足一个多时辰,业火才逐渐变小,当火焰散尽,现场只剩下一把锈迹斑斑的戒刀,至于魔僧则是连一抹灰烬都没剩下。 陆长宁收起金刚伞,飞身跃下巨石,来到皇帝跟前。 “参见陛下!” 皇帝微微点头,上前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陆长宁微微摇头,说道:“臣没事!” 昭元廿八年,腊月廿三,小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由北至南席卷整个漠北草原,将天地染成一片浑茫素白。 阴山的山脊线被积雪抹平了棱角,只剩下一条苍灰色的影子,压在天地交界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近两尺厚的积雪不仅盖住了斡拏城的断垣残壁,也盖住了那满目疮痍的尸体与鲜血。 城外的周军营帐连绵十余里,积雪压弯了帐顶,再往外便只剩无边无际的雪幕。 哨兵裹紧了甲胄,每一脚踩下去,积雪都能没过膝盖。 偌大的草原上,只有北风低低地吹着,偶尔夹杂一两声马匹的响鼻,又被风雪吞没了去。 唯有斡拏城正门前方的投石车顶着暴雪一刻都没消停。 云州军轮番上场,将数百斤重的冰块抛出,经过这一夜猛攻,斡拏城的城门早已化为齑粉,就连城墙都被砸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缺口。 大量碎冰堆砌在垮塌的城墙根脚,形成了一条坡道。 “咚,咚,咚……” 忽然,云州军阵营之中响起战鼓声,鼓声气势磅礴,如滚滚闷雷。 “进攻!” 一声大吼传来,只见云州军阵营中冲出大量步兵,前排步兵迅速清理积雪,将其出一条条数丈宽的通道。 紧接着,后方再次冲出大量是步兵,他们抬着木板,踏着深深的积雪,朝着前方那被砸开的城墙冲去。 城墙虽然已经垮塌,但,碎冰铺成的坡道并不平整,大军想要冲进去将十分困难,所以,凌川决定采用当初攻打高丽铁骨关之时用过的攻城战术。 所有骑兵舍弃战马,徒步冲锋杀入城中。 想要让骑兵越过堆积如山的碎冰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斡拏城依山而建,城中街道逼仄崎岖,骑兵进城反而会处处受限。 但有了这些木板,士兵们徒步越过那些堆砌在城墙根脚的碎冰堆,就容易很多。 投石车依旧没有停下,只不过,他们已经调整了射程,将冰砖全部抛进城中,此举主要是压制城内的胡羯士兵,为冲上去搭木板的士兵们减轻压力。 很快,数百块厚重的木板便被搭在碎冰砖上,这些木板宽两尺,长数尺到数丈不等,之所以做成不同长度,是为了使用的时候,根据需求可以选择不同长度进行拼接。 搭好之后,立马用削短的弩箭钉在冰砖上,将木板牢牢固定,防止位移和滑落。 无论是拓跋桀,还是城内的胡羯大军,都没想到周军会在这种情况下发起进攻。 在他们看来,云州军之所以顶着暴雪不让投石车停下,是不想给他们修复城墙的机会,毕竟,此前辛辛苦苦才将城墙砸塌,若是在这个时候停下来,等同于前功尽弃。 谁知,凌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竟然冒着大雪发起进攻,这不仅是城内的胡羯大军没想到,就连北系军的其他几路大军也想不到。 攻城,本就处于劣势一方,这场暴雪无疑是让攻城的难度大大增加,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这种情况都不适合攻城。 得知云州军发起进攻的时候,两方将领都傻眼了,拓跋桀甚至怀疑云州军是佯攻。 可当他披着裘皮大氅来到指挥塔,看到云州军攻城的阵势之后,他发现,这并非是佯攻,而是动真格。 第1173章 踏雪冲锋 他果断下令,让守城队伍投入战斗,决不能让对方攻进城来。 搭建木板的乃是聂巡麾下的陇南步兵,凌川让他们第一个出场,并非是让他们去充当炮灰,相反,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因为后面的战斗将更加惨烈。 尽管有投石车的压制,胡羯士兵在城内用弓箭反击,依旧让陇南军压力倍增,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没有放弃,拼命将木板铺上去。 或许是受到云州军的影响,亦或者是抱着决不能让其他人看笑话的心态,陇南军展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士气。 只见他们一个个表现得悍不畏死,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后面的立即补上去继续铺设木板。 昨晚,凌川发布命令之后,聂巡当众立下军令状,给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大军只管发起冲锋。 回到营中,第一时间召集将领分配任务,所有校尉、标长、带头冲锋。 最后,他给全军下达的命令是,就算两万陇南军全部死完,用尸体也要将路铺出来。 尽管凌川已经让他们换上了云州军的轻甲,但那轻甲也并非刀枪不入,在密集如雨的箭矢覆盖下,还是不断有人倒下。 但出自云州军械司的铠甲,比陇南军原本配置的铠甲在各方面都要强很多,若是他们穿自己的铠甲,伤亡将会翻一倍,甚至更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木板的铺设进度却比预想的要慢不少,聂巡暗自着急起来。 事实上,前方乱石堆跟前带领队伍的陇南军校尉和标长们,也发现了这一点,尽管受到投石车的压制,敌军的反攻依旧很凶猛。 时间过半,可木板却只铺设了小半,他们内心焦急,表现得比之前更加凶悍,更加不计生死。 之前,很多士兵都配置了盾牌,就算没有盾牌的士兵,面对射来的箭矢,也会象征性地躲避。 现在,所有人全部丢掉盾牌,扛着木板拼命往前冲,眼睛里再也看不到那漫天箭矢,只有垮塌城墙下的乱冰堆。 如此凶猛的攻势,果然进度快了很多,但,陇南军的伤亡却也在陡然飙升。 城内指挥塔之上,拓跋桀神色凝重,他从对方搭建木板这一举动,大致已经猜出了凌川的战术。 不过,周军展现出的姿态,也让他心惊,他知道,照这样下去,对方很快就能用木板在碎冰堆上铺出一条平坦大道来。 “传令,让队伍出城杀敌,阻止对方铺设木板,同时尽可能地毁掉他们的木板!”拓跋桀果断下令。 拓跋英豪迅速将命令传达了下去,他心里同样清楚,眼下城墙已经没有了,那乱七八糟的碎冰,就是他们的屏障。 一旦让云州军将木板搭好,他们这道屏障就算是被破了。 城外指挥台上,昆仑身着单衣,手持鼓槌一下接一下擂在战鼓之上,雄浑鼓声将东西两侧的其它几支队伍惊动,纷纷出城观望。 在见到云州军竟然顶着暴雪发起进攻,所有人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唯有陈暻垚心里明白凌川的想法。 “看来,这家伙是豁出去了!”陈暻垚沉声说道。 身旁的宋景满脸担忧,说道:“就算攻破了这第一道防线,还有内城,这得拿多少命去填啊!” 陈暻垚转过身,抱拳说道:“将军,末将从未求过人,今日想求将军帮个忙!” 宋景看着他,问道:“你是想,带兵去支援凌川?” 陈暻垚重重点头,说道:“当年,他带一千死字营奔袭六百里,在狼烽口即将被攻下之际赶到,救了末将和狼烽口的守军,今日末将想帮他一把!” 似乎是怕宋景觉得陆沉锋那边不好交代,他连忙说道:“属下只要两万兵力,回头就算主将追究起来,末将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将军!” 此前,陆沉锋便已经下令,没有他的命令,所有队伍都不允许擅自出兵,这摆明了是要让云州军去当炮灰。 宋景看着他,说道:“陈暻垚,你与我宋景相识这些年,莫非在你眼里,我宋景就是如此懦弱之人?” “将军,我……” 陈暻垚正欲开口,宋景却陡然提高声音,说道:“陈暻垚听令!” “末将在!”陈暻垚抱拳领命。 “传令阑州军全员备战,备齐云梯跟攻城车,一炷香之后,对斡拏城东段发起进攻!”宋景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陈暻垚一脸震惊地看着宋景,没想到他竟然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谁知,宋景却是笑道:“欠他人情的不止你一个,当初在铁鳞城外,若非他从敌军阵营后方发起突袭,我能否守住铁鳞城,还是一个未知数!” “末将遵命!”陈暻垚快速走下指挥塔,前去传令。 与此同时,朔州军阵营前方,韩青池同样是面色沉重。 “将军,云州军能攻进去吗?”副将郭征问道。 韩青池摇了摇头,说道:“城内足足五十万大军,就算云州军攻进去了,多半也站不住脚!” 郭征叹息一声,说道:“真不明白陆将军是怎么想的,之前我方占尽优势却按兵不动,结果一场大雪,不仅优势没了,反而还陷入劣势之中!” “这应该就是凌川顶着暴雪,发起进攻的原因吧!”韩青池目光盯着前方的斡拏城城墙,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 “郭征!” “怎么了将军?”郭征问道。 “你怕死吗?” 郭征一怔,没想到自家将军忽然问这个问题,笑道:“不怕将军笑话,末将怕死,不过……” 郭征咧嘴一笑,继续说道:“不过末将更怕打了败仗,让中原的父老继续在这冰天雪地里被胡人踩着!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些。将军若信得过,冲锋时只管把末将排在第一个!” “好!”韩青池重重点头,说道:“你立马传我将令,全军备战,带上攻城所需器械,准备攻城!” 听到这话,郭征先是一惊,连忙问道:“将军,陆将军下令攻城了?” “没有!”韩青池摇头道。 “那咱们擅自出兵,回头要是追问起来……” 第1174章 尸骨铺路 郭征话还没说完,韩青池那两道凌厉的目光便盯着他,说道:“我是主将,回头就算要砍头,那也是砍我的,你怕什么?” “将军误会了,若回头真要追究,末将一定挡在将军前面!”郭征说完,迅速前去准备。 他与凌川,只有过一次接触,那便是之前去往陇西平叛。 那一次,凌川不仅让他们所有人都得到了军功,其展现出的兵法、谋略乃至人品,都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乃至钦佩。 平心而论,他想帮凌川,但自己不过是副将,没多少话语权,更何况,陆沉锋此前可是明确下令,没有他的命令不能出兵。 可他没想到,将军竟然违抗主将的命令擅自出兵。 站在韩青池的角度,他承凌川的情更多,而且,他也看得明白,陆沉锋这是想把凌川以及他麾下的云州军往火坑里推。 尽管知道事后会遭到陆沉锋的清算,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凌川去送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州军孤军奋战而无动于衷。 凌川没有向他求援,那是不想连累其他人,但他又岂能视而不见? 不仅是阑州军和朔州军,龙夔骑、虎贲骑以及禁军这三支备战的精锐军团同样在紧盯着战局。 蓝少堂手持陌刀立于前方,身后两万禁军严阵以待。 “传令全军,随时准备进攻!”蓝少堂对身后的钟宣、韩骞等校尉说道。 几人神色微变,韩骞更是小声提醒道:“将军,陆将军之前可是下令说……” 话刚出口,蓝少堂便转过目光看着他,说道:“你那么听陆沉锋的话,你去跟他好了,或许不久之后你就能坐上一州主将的位置,再不济也能是个副将!” “将军恕罪,属下是担心陆沉锋怪罪于将军才口不择言,绝对没有那个意思!”韩骞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连告罪。 蓝少堂倒也没有过分责怪他,冷声说道:“就算是违抗军令,他陆沉锋也没资格定我的罪!” 眼下,他虽属陆沉锋调遣,但他毕竟不是北系军,真要定他抗命不遵之罪,那也只能由陛下来定。 更何况,他总感觉,卢恽筹让陆沉锋担任北伐军主将这件事有些不对劲,不过无法佐证。 事实上,不光是他觉得不对劲,其他将领一样觉得有猫腻。 陆沉锋与凌川不合的事情,整个北疆人尽皆知,无论让他们谁担任主将都不妥,而且,此战关乎重大,理应是卢帅亲自坐镇才是万全之策。 薛镇锷与杨烬旗二人各自率领队伍候命,二人对视了一眼,虽然相隔甚远,却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就在此时,城中涌出大量敌军,手持弯刀长矛,冲向那些正在铺设木板的陇南军。 “兄弟们,胡贼出来了,给我顶住!” 一名校尉大喝道,率先拔出战刀便迎了上去,身后的部分陇南军也果断跟上去,双方提前展开厮杀。 虽说这些陇南军悍不畏死,可他们自身的实力相比起云州军却是差了不少,再加上他们处于坡道下风,随身配置的只有一把战刀,并无枪矛等长兵器,以至于一开始便被对方死死压制。 “兄弟们,拼命的时候到了,就算是战死,也要用尸体给云州军的兄弟们把路铺出来!” 一声大吼,彻底激发了陇南军的血性,哪怕明知是必死,也毫不犹豫地持刀冲向敌人。 “魏武卒,出击!”指挥台上,凌川果断下令。 随着这些胡羯士兵杀出,对于陇南军形成了巨大的威胁,若是他们挡不住敌人,之前好不容易取得的战果将全部化为乌有。 “魏武卒,随我冲杀!”魏崇山大喝一声,带着四千魏武卒便冲了出去。 尽管魏武卒身披重甲,但这数百步的距离也是转眼即至,如果说,玄甲营是重骑兵之中的王者,那么魏武卒便是步兵之中的无敌存在。 虽然只有四千人,但整齐的脚步落在地上,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积雪映照在重甲之上,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那面‘魏’字大旗更是将漫天飞雪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冲向城门方向。 只见他们快速冲上木板,迎着坡道往上冲杀,厚重的陌刀不断收割敌军的生命,那些胡羯士兵几乎是一触即溃,当场被砍翻一大片。 魏武卒几乎是踏着敌军的尸体,继续往前压制,硬生生将占据地利之势的胡羯队伍挡住。 有了魏武卒的加入,陇南军压力大减,他们抓住这难得的时机,以最快的速度铺设木板。 再加上,随着胡羯士兵杀出来,城墙上的那些弓箭手只能改攒射为抛射,以免误伤己方士兵。 但,这样一来,弓箭的杀伤力就大大降低。 魏武卒不仅帮他们挡住了敌军,还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弓箭的威胁,让他们的进度提升了数倍,很快,大半木板就已经铺设好了。 同样,也将大量的尸体塞进了碎冰砖的缝隙之中,这些尸体,有的是敌人,有的则是自己的同袍。 “玄甲营,出击!”凌川再次下令。 四千魏武卒能挡住敌人,但仅靠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此时,木板已经铺设得差不多了,能容纳更多的队伍攻上断墙,他果断将玄甲营派了出去。 “随我冲!” 唐岿然大喝一声,与张破虏二人冲在最前方,身后是六千玄甲营。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玄甲营并未骑马,而是徒步冲锋。 玄甲营刚出动,凌川再次下令,“云州步卒,出击!” “杀!” 赵襄与薛焕之的云州步卒早已是蓄势待发,随着凌川一声令下,他们果断冲了出去。 相比起魏武卒与玄甲营只携带随身兵器,他们却带着大量的床弩以及云梯。 因为,之前被投石车砸塌的,只是胡羯大军前不久才扩建的那道城墙,里面还有第二道城墙,也就是斡拏城原本的城墙。 这道城墙更高,也更牢固,想要将其攻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在云州军正式发起进攻的时候,东西两侧,阑州军和朔州军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动,对斡拏城的东西两端发起进攻。 第1175章 擅自出兵 这一举动,在胡羯人看起来倒是没啥奇怪的,像之前那般,只有云州军这一支队伍进攻,其余的全部按兵不动,他们才会觉得奇怪。 中军大帐之中,陆沉锋接到消息之后,眼神中迸射出两道冰冷杀意。 他知道,宋景和韩青池二人都更倾向于凌川,只是,他没想到,这二人竟然会公然违抗自己的命令出兵攻城。 “将军,要不要下令将他们召回来?”韩崖问道。 陆沉锋沉思片刻,摇头道:“既然他们愿意去当炮灰,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如果死不了,回头我亲手送他们一程!”陆沉锋眼神中的杀意不加掩饰。 在他的计划中,凌川以及云州军的一众将领是首当其冲要除掉的对象,其次,像魏崇山、宋景、陈暻垚、韩青池等,也都在他的名单之中。 这些人未必都要除掉,但,自己接掌帅印之后,绝不会让他们再继续握着兵权,除掉一些,打压一些,再雪藏一些,他们便再也翻不起风浪。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损耗一部分兵力,对自己来说,并无坏处。 于他而言,眼下的首要目标是除掉凌川,当然,若能顺势拿下斡拏城,自然是锦上添花。 可就在此时,雷动急冲冲地跑了进来,说道:“将军,蓝少堂率领禁军去攻城了!” “嗯?”陆沉锋眼神中再度闪过一抹杀意。 随即他开口说道:“无碍,不过区区两万人,对于大局而言,无伤大雅!” 城内足足五十万胡羯大军,就算蓝少堂这两万禁军填进去,也无法左右战局。 不过,陆沉锋也下令,让全军做好出击的准备,但也强调,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出动一兵一卒。 他做好了两手准备,若是云州、朔州和阑州这三路大军能占得优势,他不介意将大军全部压上去,攻下斡拏城的同时,顺势摘走他们的战功。 当然,就算要出兵,也是这三支队伍元气大伤之后的事情。 此时的斡拏城,三线开战,阑州军与朔州军攻打东西两侧,他们虽然没有投石车,但云梯、攻城车这些却是准备了不少。 虽说北系军没打过什么攻城战,但在军械方面的制作水平,却是要比草原部落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同样的道理,胡羯一直以来也没打过什么守城战,在这方面他们同样没有什么经验可言。 只不过,此前,他们只是占据地利之势,可这场大雪,却将天时之优强行划到了他们一边,北伐军想要攻破他们的城池,也绝非易事。 凌川这边,投石车已经停了下来,战鼓声变得愈发急促。 他走下指挥塔,对聂巡说道:“聂将军,此番陇南军损失惨重,凌某万分愧疚!” “将军言重了,末将此前便立下军令状,务必给云州军的兄弟们把路铺好,万幸不辱使命!”聂巡抱拳回答道。 “接下来,我还有一项任务交予将军!” “请将军吩咐!”聂巡神色坚定,爽快答应下来。 凌川直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听后神色微变,但并未多问,只是回应了四个字:“将军放心!” “传令给柳衡与洛青云,等前方的魏武卒和玄甲营杀进城之后,他们立马跟上,切不可给敌人喘息之机!”凌川下令道。 “明白!”传讯兵快速前去传令。 一直以来,凌川都没有坐镇后方的习惯,而是率军冲在最前面,对于云州军来说,每次看到凌川的身影,他们都会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士气。 除了上次忠骨岭一战,凌川需要时刻关注战局并针对敌军的战术做出应对调整,此外的每一次作战,他基本都是亲临前线。 “大牛,你可要把旗扛稳了,回头将它插在斡拏城的城头上!”凌川拍了拍大牛的肩膀,说道。 “将军放心,人在旗在,人死旗不倒!”大牛拍着胸脯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从余乐手中接过破殇锋,轻喝道:“亲兵随我走!” 一千亲兵,紧跟着凌川的步伐,直奔战场而去,此外,还有两道略显矮小的身影分别位于凌川的左右两侧,赫然是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 断墙之上,厮杀尤为惨烈。 魏武卒与玄甲营这两支重甲军以极其彪悍的战力,一路杀上坡道顶端,立于断墙之上。 城内,大量的胡羯士兵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同样是一副悍不畏死的姿态,要将这两支云州军赶下城墙。 奈何,这两支队伍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彪悍了,尽管拓跋桀麾下的南征军实力不弱,但跟他们相比,还是不在一个级别。 魏武卒可是在正面战场上击败了宇文王族的赤熊重骑,不仅重塑了魏武卒消失百年的沙场雄风,更是谱写出一则足以让他们名垂青史的沙场神话。 至于玄甲营,就在前不久才终结了天虎屠龙军三百年的不败神话,将这支无敌军团的番号彻底抹除。 而且,无论是魏武卒还是玄甲营,皆是身披重甲,南征军一般的刀枪箭矢根本破不开他们的防御。 反之,对方的陌刀和铁枪,却能轻易将他们的铠甲破开,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判。 而且,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下,这两支队伍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阵型,宛如一道钢铁城墙朝着他们碾压过来。 “杀进城去!”魏崇山大喝一声,手中长枪一记横扫,直接将前方数名敌军砸飞出去。 唐岿然同样是凶悍绝伦,一身真气灌注于长枪之中,率领玄甲营往前推进。 张破虏手持战戟,宛如一尊杀神,所过之处,皆是残肢断臂。 玄甲营的士兵都知道,这位出身将门的副都尉一旦上了战场见了血,就像换了个人一般,每次都杀到癫狂。 很快,两支队伍齐头并进,杀得敌军连连后退。 事实上,敌军并未后退,而是一直在往前推进,只不过,玄甲营和魏武卒实在是太强悍了,以至于前面的胡羯士兵倒下之后,后面的人还来不及补上,他们便已经扑了上来。 这一路上,魏武卒和玄甲营几乎是踏着敌军的尸体在往前推进。 第1176章 落难见人心 随着他们杀进城,后方的云州步卒也紧跟着冲了上来,他们大部分人结阵杀入城中,而那些抬着床弩的士兵,则是迅速在断墙之上安置床弩。 城内指挥台上,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拓跋桀,也不免露出震惊之色。 “难怪能击败赤熊重骑和天虎屠龙军,这两支队伍,果真强悍!”敌人的评价往往是最中肯的,更何况是出自拓跋桀这位胡羯南征主帅之口。 身后的拓跋英豪,眼中同样翻涌着震惊的暗流。 这些年,他与北系军交手多次,自认对其家底摸得透彻。 在他看来,那数十万北系大军里,真正能摆上台面、称得上劲旅的,也不过龙夔骑、虎贲骑与玄影骑三支罢了。 直到今日,亲眼见着云州军的摧城之势,他才恍然惊觉,这支仅用短短两年,便从籍籍无名攀上北境第一军团之位的队伍,究竟有多深的底力。 那冲锋时的肃杀,那遇血更盛的悍勇,哪怕是号称百战沙场的南征军,也黯然失色。 拓跋桀的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涌动的玄甲洪流,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死战!必须在他们靠近第二道城墙之前,付出惨重的代价!” “是!我亲自去督战!”拓跋英豪朗声应下,随即转身走下指挥台。 他很清楚,以云州军此刻显出的士气和攻坚韧性,第二道防线未必真能堵住对方。 与其寄望于城墙,不如在城郭之间以命换命,尽可能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 更何况,此刻东西两侧也已燃起攻势,禁军又从后方压来,正面战场的压力被陡然叠高数层,已经到了不容喘息的地步。 凌川带着亲兵赶到城墙根下时,蓝少堂正好率领禁军赶来,与他汇于一处。 此前凌川给亲兵下令,不见任何别部将领,是怕自己的处境拖累旁人。 可阑州军与朔州军宁可顶着抗命的罪名也要来帮场子,这份情谊他记在心底。 落难见人心,自古如此,风雪愈冷,才愈知哪块炭火真正滚烫。 “凌将军,咱们没来晚吧?”蓝少堂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凌川却是露出一抹苦笑:“不好意思,这一仗,我云州军包圆了,没打算给禁军兄弟们留军功!” “那可不成!你不给,咱们就硬抢!”蓝少堂挺直胸膛,把胸甲拍得砰然作响。 他说完便转身,朝身后列阵的禁军扬声喊道:“兄弟们,凌将军说了,军功就在城里,能啃下多少,全看咱们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杀!” 禁军齐声大吼,数千道声浪叠在一处,竟汇成一股有形的气劲,将漫天纷扬的飞雪都冲得倒卷出去,露出短暂一瞬的昏沉天光。 凌川踏上断墙之时,玄甲营与魏武卒这两道钢铁城墙已经杀入城中。 一万五千云州步卒扛着云梯,踏着碎砖与血水紧随其后,剩馀的五千人留在断墙之上,正紧锣密鼓地安置床弩。 那是凌川为攻打斡拏城第二道防线特意留的后手。 外城新建的这道矮墙,距内城第二道城墙约有五六百步,恰好卡在三弓床弩射程的极限。 而将床弩架在断墙高处,比平地安置的打击范围和杀伤力都要强出一大截。 近五万大军涌入城中,将斡拏城的外城填得满满当当。 玄甲营与魏武卒如刀尖在前破阵,后面的步卒则像刀身一样层层跟进。 在这种拥挤逼仄的巷战中,骑兵彻底失去腾挪余地,而步战恰好是胡羯军的短板。 拓跋桀虽已下了死令,要云州军每推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但面对这两支重甲步军,胡羯人的盾阵在陌刀重劈下如同薄纸,刚一接触便四分五裂。 玄甲营连破七重盾阵,阵型依旧齐整,步伐依旧沉稳,那股子气势让胡羯士卒面如死灰,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很快,胡羯军从后方搬来大量拒马桩,层层叠叠横在街巷之间,试图以拒马阵阻滞云州军的锋芒。 这一招确实起了效,至少让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陌刀与长枪在拒马桩前够不到人身,给了胡羯军短暂的喘息之机。 可仅靠木桩终究挡不住这两支重甲军,真正扛住阵线的,还得是人命往上填。 时间在厮杀中一寸一寸磨过去,凌川立在断墙之上,将城中战局尽收眼底。 他面上平静如常,眼底却翻涌着暗潮,若说忠骨岭那战关乎北疆乃至大周生死存亡,那么这一战,便只关乎云州军的存续。 放在帝国的高度看,此战即便输了,也不至亡族灭种,至多是在此后数十年间,两国继续以漠北草原为棋盘,年复一年的相互消耗。 可站在凌川的立场上,这两场仗并无分别,只要输了,他就会死,麾下这支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队伍也会在顷刻间崩碎。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忠骨岭时他的命运与大周社稷绑在一处,而这一战,胜负只关乎自己与云州军将士的生死。 他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即便有魏武卒、禁军和陇南军相助,他手头拢共也不到十万兵力。 而城内,拓跋桀坐拥五十万大军,哪怕把慕容陲和朝鲁的两路兵马排除在外,他的南征军嫡系也还有二十万之众。 以不足十万之师,攻打二十万死守的坚城,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更要命的是,凌川麾下最能打的几支骑兵,此战却只能当作步卒使用。 玄甲营底子厚,弃马之后依旧是步战劲旅。 可雁翎骑与夜枭营这两支轻骑精锐,却如同被斩断了翅膀,纵然徒步冲锋仍强于普通步卒,但比起马背上的凶悍,终究是天壤之别。 这样的困局,放眼天下换了谁来,都不敢说自己有取胜的把握。 换作旁人,怕是连下令进攻的胆气都要被风雪吹散。 当初凌川决意出兵攻打斡拏城,是趁着大胜之余威、将士杀气未消,一举攻下斡拏城,彻底平定北疆战乱,收复失陷两百年的漠北草原。 可随着这场暴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周军仅存的时势优势也已荡然无存。 第1177章 节度府出事 但凌川还是发了进攻令,在许多旁观者眼里,这是贪功冒进,是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莽夫之举。 城外中军大营内,陆沉锋坐在主位,仰头靠着椅背,双目微闭。 炭火在炉中暗红地明灭,映着他的侧脸忽暖忽寒,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默算着城中的每一处变数。 帐中除了他麾下四大金刚,还有裴鸣鹤、姚钦延与史文郁这三州主将,皆披甲执兵,面色各异。 “真弄不明白,他凌川哪来的底气,竟敢主动去啃那块硬骨头?”姚钦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 “这样岂不是更好吗?”裴鸣鹤笑道:“让他们拼个两败俱伤,省得咱们动手,岂不是一举两得?” 史文郁跟着嗤笑:“他这些年仗着几分运气,一路顺风顺水,怕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不败战神了!” “哈哈哈哈……” 帐中顿时爆出一阵哄笑,仿佛已经看见云州军折戟斡拏城、凌川身死名裂的场面。 “凌川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非运气!”陆沉锋的声音忽然从主位传来,不重,却像一根钉子,将满帐笑声齐齐钉住。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仔细复盘过他打的每一仗。很多时候看似兵行险着,实则却把运筹帷幄做到了极致!” “他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也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淡淡的惋惜:“只可惜,是对手!” 这种话茬,旁人自然不敢接,陆沉锋自己站起身来,抓起椅背上的披风往肩头一搭,朝帐外走去。 “走吧,去看看他生平的谢幕之战,就当是送他一程!”声音落下,陆沉锋已经来到帐外。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随即也提起兵器,跟着掀帘而出。 大雪终究越过了北疆的界山,漫天素白将飞龙城笼在一片寒寂之中。 靠近北面的几州已经被染成银白,就算偏南之地,也被骤降的冷空气死死压住,街面结了一层薄冰。 风雪楼后院的小屋里,王夫人捏着手中密信,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三分,向来沉稳如水的她,此刻眼神中却压不住慌乱的波纹。 “陆丙!”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嗓音微微发颤。 “夫人!”陆丙推门而入,躬身立在门边。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指尖,将那股冷意压下去:“召集风雪楼所有高手,去节度府!” 陆丙明显愣了一下。他跟随王夫人多年,对任何命令从不多问半句,今日却破天荒地开了口:“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陆沉锋与叶世珍动手了!”王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一个字都如刀剑铮鸣。 陆丙神色骤变,他太清楚这短短一句背后意味着什么。 “属下这就去办!”他不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王夫人低头盯着指间那封密信,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她怕的是义父卢恽筹的安危。 对方既然敢在飞龙城动手,就说明卢恽筹短时间内回不来,甚至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飞龙城外十余里处,皇帝亲率三万禁军踏雪北行。 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队伍在雪地里拖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 “什么人!”前方禁军顿时拔刃列阵,弓弦也绷了起来。 “我乃云州军斥候标长周灏!求见陛下!”马上之人大喊,胯下战马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听到周灏这个名字,几名禁军顿时一惊,随着那道身影靠近,他们终于透过飞雪看清了对方的长相,果然是三皇子周灏。 几名禁军纷纷翻身下马:“参见三殿下!” “陛下在何处?”周灏勒马问道,眉峰间满是风霜刻出的纹路。 “陛下在后方中军!”一名禁军标长赶紧答道。 “带我去见陛下!我有要事禀报!”周灏的嗓音里带着急迫,却依然稳得住。 那禁军不敢耽搁,翻身上马引路。 来到御驾前,周灏滚鞍下马,单膝跪进雪地里,“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见到久别的儿子,眼底先是滑过一抹慈爱与愧疚。 两年边关磨砺,周灏已彻底脱胎换骨,从前那股柔弱书生的清秀气被北风刮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英朗刚毅的轮廓,眉宇间刻着雪线与刀痕。 最大的变化在气质上,从前他低头含胸,文弱内敛;如今腰背挺得笔直如枪,一举一动都带着边军将卒特有的利落与血性。 皇帝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不是应该在斡拏城吗?怎么跑回来了?” “启禀父皇,非是儿臣贪生怕死,而是凌将军特意给儿臣派了任务!”周灏的声音铿锵有力,与两年前判若两人。 皇帝虽身在神都,却一直暗中留意这个儿子的消息,知道他在斥候营表现出众,不仅主动请缨进斥候营,还凭自己本事立了几次功。 看来当初他说要凭自己穿上将军甲,并不是一句空话。 “出了什么事?”皇帝瞧出他神色中的焦急,沉声问道。 周灏重重叩首,抬起脸来:“节度府和廷尉府都出事了!” 此言一出,皇帝与身旁的南宫昰等人俱是一惊,周灏以极快的语速说明了情况,皇帝的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长宁,你先赶去节度府!”皇帝侧头对陆长宁吩咐道。 陆长宁眉头微皱,迟疑了一下:“陛下,要不让其他人去吧,臣还是留在陛下身边稳妥一些!” 他担心自己一走,万一又跳出宗师境的刺客,单凭南宫昰几人未必应付得来。 “此地距飞龙城已不过十余里,你且放心!”皇帝摆了摆手。 陆长宁不再坚持,点了点头,随即策马与周灏并骑先行离去。 “郑肖淮,你带金吾卫赶去廷尉府!”皇帝又朝身后一名金吾卫统领下令。 此次北征,三名金吾卫统领随行,朱煦与施泉已先后战死,如今只剩郑肖淮一人。 “遵命!”郑肖淮抱拳领命。 随即快速点齐一百金吾卫,马蹄踏碎积雪,朝飞龙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1178章 王夫人登门 漫天飞雪笼罩飞龙城,城中街道上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一辆马车在覆雪的青石路上疾驰,雪地中留下两排车辙印,但很快又被飞雪覆盖。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暗巷里,大批人影正无声地汇集,朝节度府方向涌去。 他们当中有杂货铺的商贩,有打更的更夫,有铁匠铺抡锤的匠人,也有账房里拨算盘的先生。 但剥开这些寻常身份,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风雪楼的杀手! 风雪楼是卢恽筹暗中组建的江湖组织,初衷便是为了与拓跋桀麾下的幽灵殿抗衡。 最初卢恽筹曾想过将这些人编入北系军中另成一军,但想到风雪楼中大多都是吸纳的江湖中人,纳入军中反而束手束脚。 最终决定以风雪楼为名,单列一脉。 这些年,风雪楼与幽灵殿在北疆暗处交手无数,论凶险,比北系军斥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论牺牲,也死得更加悄无声息。 胡羯大军攻打北疆期间,风雪楼的高手几乎全员出动。 若非他们第一时间赶赴凉州防线,拓跋青霄的突袭极有可能得手。 此后又奔袭靖州,阻击幽灵殿的偷袭,长达数月的交锋里,风雪楼折损了不少精锐。 胡羯撤军后,楼中杀手并未随军前往斡拏城,而是全部撤回飞龙城休整。 此刻,数百名江湖杀手已无声无息地聚在节度府大门外。 守门的士卒见状,顿时如临大敌,纷纷拔刀横在门前,弓手也搭箭上弦。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之际,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身披貂裘披风的王夫人冷着脸走下来。 见她现身,风雪楼众杀手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洪乙与陆丙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窦霖闻讯赶来,见到王夫人的瞬间,他脸色骤变。 他认得这位风雪楼总舵主,更清楚她与卢恽筹的关系,此刻对方带着数百号江湖好手来节度府,来意不问自明。 “王夫人,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此,是想硬闯节度府吗?”窦霖压下心头惊惧,沉声喝问。 王夫人神色冷漠地盯住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你不配跟我说话,让叶世珍出来!” “你……” 窦霖顿时涨红了脸,额角青筋跳动。 换作以往,他自然不敢得罪王夫人,毕竟她是卢帅的义女,又执掌整个风雪楼。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卢恽筹多半回不来,北系军即将换帅易帜,失了靠山的她一介女流,凭什么还敢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王夫人,我劝你想清楚!这里可是节度府,此等重地也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窦霖咬着后槽牙,阴恻恻说道。 王夫人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轻轻抬了抬手。 窦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魁梧身影已欺到身前,他张嘴要喊,喉咙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所有声音都卡在喉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洪乙的速度太快了,围在四周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参军窦霖便已被对方锁住要害。 “我们东家只是想找叶大人说几句话,劳烦哪位进去通禀一声?”洪乙声沉如钟,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未松。 一众士兵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就在僵持之际,大门内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都退下!” 一袭儒衫的叶世珍快步走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和煦的笑意,仿佛门口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玩笑。 “原来是小姐来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叶先生,我只问你一句,这节度府,我能不能进?”王夫人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 “小姐这是什么话,快快里边请!”叶世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王夫人不再迟疑,径直朝里面走去,陆丙紧随其后。 经过洪乙身侧时,王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洪乙随即松开手,窦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大口喘息。 节度府正堂里炭火烧得很旺,暖意与外面冰天雪地判若两季,叶世珍示意王夫人落座,正要吩咐下人看茶,却被王夫人抬手止住。 “叶先生,我不绕弯子,今天来,只问两件事!”王夫人将披风拢了拢,端坐在椅中,目光如刃。 “小姐请问,叶某知无不言!”叶世珍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坦然。 “卢帅在何处?” 叶世珍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夫人的视线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闪烁。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确实不知!”叶世珍的回答没有停顿,“当日一早,卢帅便带着亲兵离开了节度府,临行之前,只留了一封信让我坐镇节度府,至于去了何处、何时返回,信上只字未提!” 他的眼神不曾躲闪,可王夫人无法判断,这份坦然究竟是问心无愧,还是伪装到了骨头里。 “那陆老将军呢?”她问出第二个问题。 “昨夜骤降风雪,老将军染了风寒,我给他寻了处安静的院子静养,也请了大夫照看!”叶世珍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是吗?”王夫人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怀疑。 叶世珍淡然一笑:“小姐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探望老将军,不过老将军喜静,你我最好单独前往,免得惊扰了他养病。” “哼!”王夫人冷冷一哼,唇角勾出一抹讥诮,“叶世珍,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糊弄?” 叶世珍面色微变,眼底的温润褪去一层:“小姐这是何意?” “当日陆老将军进了节度府之后,就再没出来过!他的车夫也神秘失了踪影,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夫人一字一句,如冰块坠地办清脆。 叶世珍沉默了片刻,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阴冷覆盖。 他没有辩解,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背过手去,声音变得又低又平:“那么,你今日的来意,到底是什么?” “把陆老将军请到这里来!”王夫人直截了当,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第1179章 弹指瞬杀 王夫人虽是一介女流,但卢恽筹能把整座风雪楼交到她手上,绝不仅仅因为义女这层关系,而是对她的胆识与手腕有着十足的认可。 “恕难从命!”叶世珍淡淡吐出四个字。 话音刚落,内堂两侧的门帘同时掀起,大批披甲士兵涌出,手中劲弩齐刷刷对准王夫人三人。 陆丙与洪乙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她身前,真气瞬间鼓荡,衣袍无风自动。 叶世珍趁势退到弩手后方,左右两侧分别站定一人,左边是位手持长剑的白须老者,右边是个肩扛铁棍的壮汉,两人气机沉凝,如渊峙岳。 洪乙与陆丙同时瞳孔一缩,那两人身上散出的威压,分明是九重境才有的厚重。 “叶世珍,你果真背叛了大将军!”王夫人满脸愤怒,但眼神里丝毫不怯。 “呵呵,谈不上背叛,不过是各择其路罢了!”叶世珍冷笑一声,笑容里那层温文尔雅的皮终于彻底撕去。 他目光陡然转厉,阴冷如蛇,“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便留下吧!” “呵呵……”王夫人反而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决绝,“你真以为大将军不在,你就能在飞龙城只手遮天?” 她霍然起身,抬手指向叶世珍,“我王夫人虽是一介女流,但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若不放陆老将军,我便将风雪楼拼到山穷水尽,也要拉着你共赴黄泉!” 即便隔着十步之遥和层层弩手,叶世珍依旧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股不逊于沙场悍将的凛冽杀意。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叶世珍声音冰冷,目光如刀。 “你连大将军都敢背叛,连陆老将军都敢扣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王夫人冷笑,字字如冰碴。 叶世珍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声音淡漠:“把她的命留着,其余的,格杀勿论!” 弓箭手们果断放箭,箭矢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啸音。 洪乙与陆丙同时拔刃,真气在身前织出一层气罩,将王夫人死死护住。 普通箭矢撞上八重境武修的真气壁障,纷纷折断弹飞,碎木与铁簇散落一地。 但陆丙与洪乙的眉头都拧得很紧,因为他们清楚,真正的威胁不是这些弩箭,而是叶世珍身侧那两道尚未出手的九重境身影。 “区区八重境,也敢在这里班门弄斧!” 那背负长剑的老者冷哼一声,右手探向身后,五指扣住剑柄猛然拔出。 “锵!” 剑鸣如龙吟,一道刺目寒芒破鞘而出,宛如冷电撕裂空气,直奔陆丙咽喉而去。 剑气肆虐,让堂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躁动起来。 陆丙瞳孔骤缩,只感觉一股冰冷杀机便如蛛网般将自己全身笼罩。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因为他擅长的也是快剑,快剑对快剑,退一步便输全局。 “叮!” 两柄长剑在空中悍然相撞,迸出一簇绚烂火花。 陆丙虎口一震,但稳稳接下了这一击,可那老者手腕一抖,剑锋已经贴着陆丙的剑身一转,由刺变削,直取咽喉。 这一剑来得太快,陆丙来不及格挡,更不能侧身闪避,因为王夫人就立在他身后。他索性不挡不避,手腕一翻,长剑直刺老者心口。 老者目光猛然一凝,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采取以命换命打打法。 他这一剑固然可以划开陆丙的咽喉,但紧接着陆丙的剑也会贯穿他的心脏。 同是用剑的行家,老者清楚,这么近的距离,对方的剑绝不会偏出分毫。 电光石火之间,老者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最终他选择了收剑后撤。 这一退,避开了陆丙的致命一击,但他削向陆丙咽喉的那一剑也落了空。 “老东西,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啊!”那肩扛铁棍的壮汉踱步上前,嘴角挂着嘲弄。 “你不怕死,那你先死如何?”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名身着长衫的男子迈步走进正堂。 他步履不疾不徐,神情淡然,仿佛踏入的不是刀兵环伺的险地,而是自家后院。 陆丙和洪乙也循声望去,只看了一眼,两人心头便同时一沉。 那人站在那里,竟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他们根本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叶世珍的目光也骤然收紧,他不认识此人,可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你是何人?”持棍壮汉沉声喝问。 “杀你的人!”陆长宁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狂妄!” 壮汉暴喝一声,脚下猛然发力,石板地面被他踩出蛛网般的裂纹,径直扑向陆长宁。 与此同时,他双手抡起那根粗如儿臂的铁棍,裹挟着呼啸风声,对准陆长宁头顶狠狠砸下。 然而铁棍尚未落下,壮汉的身体便陡然倒飞回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噗……” 壮汉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对方出手太快,他挨了一记重击,却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看清。 持剑老者面色剧变,与壮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两人同时暴起,一左一右夹击而上。 老者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陆长宁咽喉,剑尖颤抖间幻出三点寒芒,虚实难辨。 陆长宁却是一脸泰然,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探出,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剑锋。 那柄精钢长剑被两根手指钳住,竟如被定在空中一般纹丝不动,随即,陆长宁指间一拧,剑身便扭曲成麻花状,紧接着寸寸碎裂,化作数十片铁屑散落一地。 老者满脸骇然,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壮汉的铁棍再度横扫而来,虎虎生风,砸向陆长宁腰侧。 陆长宁手腕一抖,指尖夹着的那截三寸剑尖脱手飞出。 “噗!” 一声轻响,壮汉的身体猛然顿住,铁棍脱手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见他眉心处赫然嵌着一截剑尖,鲜血沿着鼻梁滑落。 然后他重重仰倒,再无生息。 堂堂九重境强者,连陆长宁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被弹指瞬杀。 第1180章 骤生变数 老者这才看清,那截剑尖正是从自己那把断剑上折下来的。 他浑身冰凉,终于意识到面前之人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武道宗师。 因为,只有宗师境才有这等举手投足间,轻松斩杀九重境强者的恐怖手段。 他想转身逃,可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连挪动半步都做不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死死镇住他,让他连真气流转都变得艰涩。 “现在轮到你了!”陆长宁的声音响起。 “你……你究竟是谁?”老者嗓音发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陆长宁淡然一笑:“我没有向死人报名的习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老者只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迅速溃散,眼前一黑,倒地而亡。 两名九重境高手,在陆长宁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转眼便已毙命。 叶世珍的目光却落在了陆长宁背上的金刚伞上。 此前他只能透过肩膀看到伞柄,以为是刀剑一类的兵器。 刚才陆长宁转身的刹那,他终于看清了那件兵器的全貌,那赫然是一把金刚伞。 这种奇门兵器放眼天下也不多见,而用金刚伞的宗师境高手,只有一个人。 陆长宁! 叶世珍心中猛地一沉,陆长宁出现在这里,那岂不是意味着去刺杀皇帝的那两名永夜宗师已经失手了? 霎时间,他心中涌出一股不安,一位宗师境强者固然可怕,但他若是铁了心要干掉陆长宁,也并非不可能。 他与陆沉锋谋划了这么多年,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宗师境强者? 但,若是皇帝来了,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都将如狂风中的烟雾,一吹即散! 毕竟,皇帝可不是孤身一人前来,而是带着整整三万禁军。 他慌了! 这么多年的布局,机关算尽,这一次,陆沉锋甚至不惜与永夜合谋,虽是与虎谋皮,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按计划,永夜派出两名宗师刺杀皇帝,就算杀不了,也至少能让皇帝重伤,迟滞其北行之路。 只要皇帝晚到三五日,斡拏城那边尘埃落定,北系军易帅成为既成事实,皇帝再想翻盘也无能为力。 可谁曾想,两位宗师出手,经未能干掉杀死皇帝,让原本十拿九稳的变数变成了定数。 叶世珍见势不妙,悄然朝后门退去,节度府已经待不住了,必须立刻脱身。 虽然出了变故,但并非满盘皆输,只要陆沉锋能在斡拏城干掉凌川,事情仍有转圜余地。 卢恽筹此去纥骨部,几乎是必死无疑,只要陆沉锋灭了凌川,就算打不下斡拏城,他也是北系军主帅的不二人选,这一点皇帝也无力左右。 然而他刚转过拐角,便猛然刹住脚步。 周灏单手举着一具匣子弩,弩箭闪烁着寒芒正对准了他。 周灏身后,陆含章手持烟杆伫立,青灰色的烟雾缭绕,将他那双老眼遮掩得模糊不清。 叶世珍盯着那匣子弩的箭孔,一步步退回了正堂。 此时,风雪楼的杀手已经涌入堂中,那些持弩的士兵被尽数缴械拿下,陆含章迈步走进来,虽然身形消瘦、面色苍老,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老将军!”王夫人连忙迎上前去。 陆含章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们要是再不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了!” “老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王夫人看向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士兵。 “杀!” 随着这个杀字出口,这位行将就木、垂垂老矣的老将,体内迸发出凌厉气势,眼神中的杀机冰冷刺骨。 那些士兵虽然还是北系军的衣甲,可他们早已被叶世珍收买,成了谋权害命的爪牙,留下便是祸患。 不多时,皇帝率领三万禁军进入飞龙城。 旌旗在风雪中翻卷,铁甲寒光映着漫天素白,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含章带着王夫人迎出节度府门外,正要行大礼,皇帝亲手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扶住,温声说了句免礼,随即大步迈入正堂。 片刻后,郑肖淮也带着金吾卫赶到。 步履虚浮、浑身是伤的罗狰被两名士兵搀扶着走进来,显然廷尉府那边的局面已经肃清。 韦蛟和高岳这些年虽暗中培植了一些心腹,但数量并不多,所以,他们只能以罗狰遇刺的假消息来蒙骗廷尉府中下层。 北疆廷尉府是阎鹤诏当年亲手带出的班底,一旦走漏风声,他二人根本镇不住场面。 所以当郑肖淮带着一百金吾卫赶到时,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便将韦蛟高岳二人拿下,其党羽也一并落网。 “罪臣罗狰,参见陛下!”罗狰双膝跪地,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但纱布上还在往外渗血。 “有伤在身,就不必行礼了,坐吧!”皇帝抬手示意,随即转向陆含章,沉声问道:“卢大将军到底去了何处?” “回陛下,大将军五日前出发,前往纥骨部了!”陆含章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报完毕。 “荒唐!”皇帝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堂堂大军主帅,竟孤身深入敌后!” 尽管已经知晓卢恽筹的良苦用心,皇帝依旧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主帅乃一军之主心骨,理应坐镇后方掌管大局,岂可轻掷险地? 紧接着,皇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叶世珍,目光中带着凛冽寒意:“你们在滦河谷埋伏了多少人?” “两万!”叶世珍垂着头,声音低而平,倒也干脆。 听到两万人这个数目,皇帝内心猛然一沉。 卢恽筹只带了一千亲兵,对方以逸待劳,按陆含章对滦河谷地形的描述,一旦进入其中,前后出口被堵,几乎是必死之局。 比皇帝更揪心的是王夫人,她听完后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从座椅上起身来到正堂中央,面朝皇帝双膝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 “恳求陛下出兵,救救大将军!”王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微微发抖。 她本是孤儿,幸得卢帅收养,要不然早就死在战乱中了,可以说卢帅是她唯一的亲人,得知他遇险,王夫人心急如焚。 第1181章 卢恽筹战死 皇帝连忙点头:“你放心,卢大将军为朕戍守北疆数十年,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朕不会见死不救!” “南宫昰!”皇帝转向立在身侧的禁军统领,“朕命你率一万禁军,即刻出发赶往滦河谷,营救卢大将军!” “遵旨!”南宫昰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出门。 禁军刚抵达飞龙城,人马俱乏,但军情如火,容不得片刻休整。 南宫昰还未走出正堂,却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堂中。 “陆老将军,大事不好了!”那士兵仰起脸,满脸血污,声音嘶哑,“胡羯人在滦河谷设伏,卢帅……卢帅阵亡了!” 此言一出,正堂内的空气仿佛直接冻住了。 皇帝愣在原地,陆含章握着烟杆的手剧烈颤抖,王夫人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软倒在地,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异常沉重:“卢大将军的遗体呢?” 那士兵这才注意到主位上坐的不是陆老将军,而是一名身着明黄锦袍、不怒自威的男子。 他愣了一下,陆含章在旁边低喝:“陛下问你话!” 那士兵如梦初醒,连忙叩首:“属下不知……” “大将军带着咱们进入滦河谷之后,便遭遇了胡羯大军的埋伏,本想撤退,结果出口已经被堵死,卢帅和亲兵营的兄弟们全部战死了,属下侥幸存活,连忙赶回来送信!”那士兵满脸悲痛、字字泣血。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怒火:“让人带他下去治伤。” 南宫昰刚要上前搀扶,那士兵却猛然拔出腰间战刀,双手握住刀柄,调转刃尖,狠狠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他身子晃了晃,却咬牙挺住,艰难说道:“主将死……亲兵……亲兵岂有苟活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仰面倒地,气绝身亡。 他本该战死在滦河谷,但为了传讯,他强撑着最后一口力气赶回飞龙城,如今消息送到,他也该下去向卢帅请罪了。 这名亲兵的自尽,让堂中的气氛更加沉凝,炭火噼啪作响,却暖不了任何人。 皇帝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陆沉锋,叶世珍,这笔血债,朕要亲手跟你们清算。” 叶世珍跪在地上,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陆含章起身走到堂中,颤巍巍跪下,额头贴着地面:“陛下,老臣教子无方,铸成大错,请陛下降罪!” 皇帝看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目光复杂:“你当然有罪。但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朕给你留一万禁军,将这飞龙城中的乱党清剿干净,一个不留!”字字如刀锋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随即皇帝转向南宫昰:“整顿队伍,一个时辰后出关,赶赴斡拏城!” 皇帝恨不得立刻率军踏平纥骨部,但他更清楚,眼下卢恽筹战死已是事实,斡拏城那边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陛下……”陆含章抬起头来,“飞龙城的局面,老臣能处理,陛下把禁军全部带去斡拏城吧!”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而坚定:“顺便替老臣杀了那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他转向罗狰:“罗狰!” “臣在!”罗狰忍着伤痛抱拳。 “召集廷尉府所有可用人手,全力协助陆老将军铲除逆党!”皇帝一字一字说道。 “臣遵旨!” 皇帝起身朝门外走去,路过叶世珍身边时停了一步,垂下目光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儒衫文人,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千年世家,书香门第,竟通敌谋反,真是让叶家蒙羞!” 说完他大步离去,南宫昰紧随其后。 一个时辰后,皇帝亲率三万禁军备齐粮草,迎着漫天风雪再度开拔。 此去斡拏城,即便全力急行也需五天,更何况关外暴雪漫天,马蹄踏进雪窝子里拔出来都费劲,行军速度大打折扣。 皇帝骑在马上,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天际,心中默念:“凌川,你可要给朕挺住了!” 斡拏城。 经过一昼夜的猛攻,云州军终于将外城拿下,胡羯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纷纷退入内城据守。 东西两翼,朔州军和阑州军虽未能突破外城防线,但也死死缠住了慕容陲与朝鲁两路大军,使其无法分兵救援。 天色渐晚,暮色如铅,凌川站在断墙上远眺内城,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再攻下第二道城墙。 他下令轮换休整,留部分队伍继续保持压制性进攻,以免胡羯军趁夜反扑。 同时,他命城外留守的一万新兵将投石车拆卸后搬入外城,虽然城中能架设投石车的地方有限,但聊胜于无。 至于石弹,像之前那般去洗甲湖取冰已不现实,距离太远,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 但凌川另有办法,一方面,城中街道和废弃屋基上有不少早年筑城时从远处运来的石头,可以就地取材。 另一方面,他让人凿垮部分城墙,将墙土和上水,捏成石弹大小的泥团,这种天气,只需静置一夜,泥团便会冻成硬如铁石的冻土,完全可作石弹使用。 云州军轮流上阵进攻,换下来休整的士兵也披甲枕戈而眠,因为谁也不知道胡羯军何时会发起反扑,必须时刻做好迎战准备。 次日,太阳升起,冰封的城墙上镀上一层惨白的光。 战斗再度变得激烈,不过最先发起进攻的不是云州军,而是阑州军和朔州军。 昨夜,这两支队伍已经通过外城缺口将大量精兵调入城中,今日城外云梯与攻城车压上时,城内伏兵同时从内城侧翼杀出。慕 容陲和朝鲁对此早有预料,昨日凌川攻破外城时,斡拏城的外城便已不再安全。 拓跋桀的南征军与外城守军激战一日后被迫退回内城,那么朔州军和阑州军从这个缺口渗透进来,不过是早晚之事。 又是一日鏖战。 云州军发起十余次攻城,奈何守军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云州军根本没有机会。 第1182章 鼓声化天雷 这第二道城墙是许多年前的老墙,无论是高度还是厚度,都比外城扩建的新墙坚固得多,投石车受地势限制,威力大打折扣。 数十架投石车整整一天的轰砸,将城内搜集的石头和昨夜赶制的冻土弹全部耗尽,虽然给城墙造成不少损伤,但要想像轰塌外城那样直接砸垮它,几乎没有可能。 不过,在投石车与床弩的交替压制下,内城中的胡羯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第三日,拓跋桀派出了巴图、蒙拖、乌恩、白舂四人,各率两万大军杀出内城。 拓跋桀已经料定,接连三日的猛攻,云州军定是身心俱疲,此时倾力反扑,就算不能将其全歼,也足以让其元气大伤。 这次反击来得毫无征兆,三道城门洞开,潮水般的胡羯士卒汹涌而出,喊杀声震耳欲聋。 哪怕悍勇如云州军,再加上魏武卒和禁军这两支精锐,一时间也感觉压力倍增,但云州军的阵型丝毫不乱。 面对如山似潮的敌军,没有一个人后退,而是如标枪一般矗立原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决然与杀意。 “稳住阵型,不要乱!” 唐岿然长枪横扫,枪尖划过两名胡羯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铁甲上,瞬间结成冰珠。 “给我顶住!” 蓝少堂陌刀高举,刀锋落下便是一片血肉横飞,如杀神压阵,半步不退。 “魏武卒,死战不退!” 魏崇山立于阵中,声如炸雷,麾下甲士闻声齐吼,沉重的脚步声钉在地上,如铁壁合拢。 “云州步卒,杀!” 赵襄与薛焕之二人带着云州步卒列阵对敌,他们的战斗力比不上玄甲营和魏武卒,但平日刻苦训练的战阵,却在这一刻显露出强大的威力。 雁翎骑与外城断墙上的五千云州步卒,则是用破甲弓和床弩进行远程压制。 巴图等四支队伍皆是拓跋桀麾下最精锐的南征军,放眼整个北系军,即便兵力相当,能挡住他们的也不多。 但云州军在兵力少于对方的情况下,依然死死顶住了这一波狂潮,可见其悍勇。 外城之中杀声震天,血雾弥漫。 玄甲营、云州步卒、魏武卒、禁军,每一支都在拼尽全力。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竟在双方交锋之处砌成了半人高的尸墙。 士卒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厮杀,鲜血顺着砖缝汇成涓涓细流,偌大的内城俨然成了一座修罗场,刀光箭影之间,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倒下的是敌人,还是自己。 “咚,咚,咚……” 鼓声化天雷,一下一下砸在将士们心头,将血液里的杀意与悍勇彻底点燃。士卒们双目赤红,嘶吼着往前冲杀,刀锋映着雪光,寒芒闪烁。 就在此时,城墙之上也响起了胡羯大军的号角。 “呜……呜呜……” 低沉的号声穿透风雪,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与凄厉,像是在给城下的守军注入最后一股胆气。 双方皆是拼尽全力,要在这外城决一死战,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盾牌碰撞声搅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发疼。 凌川身后的聂星寒忽然皱了下眉头,低声说了一句:“那号声太吵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亲兵队伍中闪身而出,矫健的身影借着城中残垣断壁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快得像一阵掠过的风。 不多时,胡羯大军的号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拓跋英豪怒喝一声,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的三名号兵已经倒在地上,脖子处各插着一支铁箭,人却已经气绝。 拓跋英豪顿时一惊,他知道凌川身边有一位神射手,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在如此远的距离,精准地干掉三名单兵。 “号声别断!盾牌手上,护住他们!”拓跋英豪果断下令。 后方又是三名号兵快步上前,同时十余名手持巨盾的士兵围拢上来,将号兵护在盾墙之后。 拓跋英豪来到城墙边,根据那三名号兵脖子上铁箭的入射角度,已经大致锁定了弓箭手藏身的位置。 他伸手召来亲兵统领,压低声音指着外城中的几栋民房说道:“敌人的弓箭手应该就在那片区域,我把他引出来,你想办法干掉他。” “将军,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亲兵统领面带忧色。 “放心,他伤不了我!”拓跋英豪语气笃定。 身为一位七重境武修,他对于自己的实力有着充分的自信,就算站在这里不懂,一般的箭矢也伤不了她。 话音刚落,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只见一支羽箭划破虚空,从城下某栋民房的窗口中射出,直扑城墙上的拓跋英豪面门。 面对那疾射而来的羽箭,拓跋英豪不闪不避,迅速拔出腰间弯刀,真气灌注刀身,挥手斩出一道绚烂刀芒。 可就在刀芒即将触及羽箭的瞬间,那支羽箭竟一分为二。 原来,第一支羽箭飞出之后,聂星寒紧随其后又射出一支铁箭,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追来。 铁箭速度更快,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前方羽箭的尾部,将其从中间劈成两半。 但站在拓跋英豪的角度,从头到尾只能看到那支羽箭,根本看不见后方紧跟的铁箭。 “当!” 拓跋英豪的刀芒劈中铁箭,将其震飞,但那被一分为二的两截羽箭,却借着余势继续朝他射来。 “将军小心!”亲兵统领惊呼一声,挥刀劈断其中一截箭杆。 然而另外半截羽箭已到眼前,精准地射入拓跋英豪的左眼。 “啊!” 一声惨叫,拓跋英豪踉跄后退,那半截羽箭深深刺入眼球,鲜血顺着眼眶汩汩流下,瞬间染红了他半边面颊。 “将军!” 亲兵统领大惊,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拓跋英豪,回头大吼:“来人!传军医!” 城外某栋民房顶上,聂星寒收起铁胎弓,转身便走,身形在屋脊间纵跃如飞,没有丝毫停留。 他前脚刚离开,城墙上便落下成片的箭雨,将那片屋顶覆盖得密密麻麻,瓦片碎溅如雪沫。 凌川虽然隔着数百步,却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第1183章 修罗战场 见聂星寒回来,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力点了一下头:“干得漂亮。”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默默回到亲兵队伍之中,对他来说,似乎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亲兵副校尉寇悔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禀报:“将军,城中纪都尉传来消息,问什么时候行动,那些江湖人士已经按捺不住了。” “告诉纪天禄,他们是此战胜负的关键,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违者立斩!”凌川的语气冷漠而决绝,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告诉那些江湖势力的首领,约束好他们手下人,谁要是坏了我的计划,别怪我凌川翻脸无情!” “是!”寇悔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这些江湖人士前来助阵,凌川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但此前他便已明言,所有援军必须服从他的号令。 他太了解这些江湖中人了,平时我行我素惯了,根本没有纪律可言。 江湖中从来就不缺有才能之人,可正是因为他们受不了各种约束,才流落江湖。这份不可控,是凌川最担心的地方。 “咚,咚,咚……” 战鼓激昂雄壮,大气磅礴,鼓点越擂越急,如暴雨倾盆。 城中的厮杀也愈发惨烈,双方都憋着一口气,寸土必争,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谁先泄掉那口气,谁就会率先溃败。 云州军兵力处在劣势,但有玄甲营、魏武卒和禁军这三支精锐压阵,再加上两万云州步卒结成厚实的战阵,竟硬生生顶住了胡羯大军一波又一波的狂潮。 阵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漫过靴底,踩上去黏腻湿滑,活脱脱的一片修罗战场。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双方都已显出疲态,可没有一个人后退,反而愈发疯狂。 就在此时,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凌川立于断墙之上转头望去,只见两股黑色洪流正朝着这边奔涌而来。 “龙夔骑听令,全军冲杀!” 杨烬旗手持战戟冲在最前方,身后一万龙夔骑整齐列阵,铁甲寒光映着雪色,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虎贲骑听令,入城杀敌!” 另一边,薛镇锷率领一万虎贲骑杀来,所有人手持刹枪,杀气凛冽。 这两支重甲军虽然舍弃了战马徒步冲锋,但那沉重的脚步声依旧让大地随之震颤,远远看去,就像是两股黑色洪流朝着城中狠狠灌去。 远处,陆沉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眼神中冷意闪烁。 看来,这二人终究还是选择了凌川。 不过,对他来说,局势依然在自己掌控之中。 他的第一目标是除掉凌川,但若能借凌川之手重创胡羯大军,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那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看来,仅靠凌川麾下的云州军加上禁军和魏武卒,想要攻破斡拏城几乎不现实。 龙夔骑和虎贲骑在这个时候前去助阵,正是时候。 其实就算他们不擅自出兵,陆沉锋也准备下令让他们出击,只不过,这二人不遵自己的将令便擅自行动,让他心中很是不快。 见到这两支队伍前来助阵,凌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一直绷紧的心弦也松了几分。 他知道,这一战自己赢了! 随着龙夔骑与虎贲骑这两支重甲精锐杀入战场,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 他们虽然舍弃了战马,但那一身重甲与恐怖的步战战斗力,足以将胡羯军本就濒临崩溃的阵型彻底撕碎。 两支重甲军从左右两翼碾压上来,凭借铁甲的优势,直接朝着敌阵正面撞去。 “杀!” 一声声大吼在城中炸开,喊杀声如浪潮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有了这两支精锐的加入,云州军士气暴涨,每个人体内都迸发出一股崭新的力量。 相反,原本与云州军鏖战不休的胡羯大军,随着这两支军团的杀来,士气直接被打散。 虽然没有立刻出现溃败的迹象,但很多士兵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脚步发虚,眼神躲闪。 战场上的局势,向来是此消彼长,极少有从始至终势均力敌的厮杀。 眼前的局面也是一样,随着两支精锐生力军的加入,胡羯大军的气势很快就被打散。 紧接着,他们的阵型出现了溃散的痕迹,一开始只是前方锋线被撕裂后,后面的士兵没有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补上去。 因为他们心里生出了恐惧,恐惧让他们行动迟疑,而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让云州军进一步将那些缺口撕裂扩大。 这种局面下,再想将缺口补上,要付出数倍的代价也未必能做到。 而且,战场上的士气是会相互影响的。 敌人的士气越强,己方的士气就会被压制,同样,身边的同袍士气低迷、面露恐慌,甚至开始后退,其他人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恐惧跟着后退。 一个人的拖枪后腿,最终会演变成百人的集体逃亡,这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战斗到了这一刻,几乎已经没有悬念,前方锋线上的周军士兵都能明显感觉到压力骤减。 “敌军退了!敌军被杀退了!” “随我冲上去,杀光他们!” “兄弟们,捞取战功的时候到了,冲啊!” 一声声大吼此起彼伏,无论是云州军还是禁军和魏武卒,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拼命往前压。 从两侧杀来的龙夔骑和虎贲骑更是面露疯狂之色,那些胡羯敌军在他们眼中仿佛成了行走的军功,只要冲上去砍下脑袋,就能换取赏银。 大军士气再度暴涨,彻底将胡羯大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碾碎,到了这个时候,战斗已然没了悬念。 “给我顶住!不许退!” 手持狼牙棒的巴图怒吼着,想要稳住军心。 奈何士气这个东西,一旦溃散就不可能就地重聚,很多队伍吃过一次败仗之后,哪怕历经数年都恢复不过来。 就好比胡羯前不久被灭掉那三支无敌军团,就算他们没有被灭掉而是被击败,心中的无敌气势也将被破掉,战力随之锐减。 同理,击败他们的魏武卒、雁翎骑和玄甲营,将踩着他们的尸骨铸就无敌气势。 第1184章 各怀鬼胎 “谁敢后退,杀无赦!” 乌恩手持战刀指着前方厉喝,督战队立马上前,但凡遇到撤退的士兵,当场斩杀。 可此时全军都已呈现溃败之势,根本不是砍几个脑袋就能稳住的事情。 溃败的源头在前方,后面许多士兵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是被前方后退的人潮推着往后退的。 城中指挥台上,拓跋桀面色阴沉到了极点,拓跋英豪受伤,他只能再度接过指挥权,可即便他这种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面对这种局面也无能为力。 “传令,让队伍撤回城中加固防线!”拓跋桀平静地下达命令。 他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无力感。 “是!”传讯兵抱拳回应,迅速离去。 然而两军短兵相接的情况下想要撤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往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何况此刻胡羯南征军已经开始全面溃败,周军各军团迅速压上来,死死将他们咬住,直接展开一面倒的屠杀。 这与之前的激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局面。 激战时双方都在死人,但现在胡羯军背对周军而逃,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对周军来说,这个阶段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收割。 这也是为何许多战争伤亡最惨烈的阶段并非两军厮杀的正面,而是一方溃败逃亡的时候。 东西两翼,阑州军与朔州军里应外合之下,终于将朝鲁和慕容陲的防线攻破,听闻中段主战场传来南征军溃败的消息,朝鲁与慕容陲也无心抵抗,直接下令大军撤入内城。 至此,偌大的外城全部落入周军之手,数十万胡羯大军被困在内城之中,动弹不得。 朝鲁召来乌兰与蒙克两名心腹,问道:“你们觉得,眼下这局面,是战还是撤?” 二人没有立即回答,都在沉思。 他们思量的并非眼下的战局或敌我优劣,而是揣测朝鲁心中真正的想法。 片刻后,蒙克率先开口:“将军,末将觉得,拓跋桀的南征军经历此败之后,士气低迷、军心涣散,怕是挡不住孤注一掷的云州军!” 乌兰也微微点头:“末将也赞同蒙克将军的说法,这场大雪虽然让周军处在劣势,但也把他们逼上了绝路,这种局面下,他们往往会拼死一搏!” 朝鲁点了点头:“好!既如此,你们二人去整顿嫡系队伍,今夜便撤离!” 蒙克顿了顿,又问:“将军,留何人断后?” 朝鲁想了想:“额尔德尼率白驼部留下断后!” “是!”蒙克领命而去。 虽然被困在斡拏城内城,但他们并非没有退路。 背后的山脚下有三条小道可翻越阴山,以往商队都是从这里通行,如今阴山虽被大雪覆盖,但只要派出队伍提前疏通,应该是可行的。 另一边,慕容陲也将队伍撤回了内城。 他接到南征军出城突袭却溃败而归的消息后,整个人也忧心忡忡,慕容辉与慕容羽站在他面前,脸色同样不好看。 “将军,拓跋桀的南征军又逢惨败,士气都被打没了,咱们可要早做打算!”慕容羽开口提醒。 慕容陲看了他一眼:“柔然部那边,可有动静?” 慕容羽微微摇头:“暂时没发现,不过朝鲁向来狡诈,说不定已经在谋划退路了!” “咱们这一撤,拓跋桀可就再无半点希望了啊!”慕容陲长叹一声,眼神中带着不甘。 “将军……”一直没有说话的慕容辉开口道,“拓跋青霄被擒,拓跋皇族元气大伤,宇文王族和耶律王族也都损失惨重,唯有咱们慕容王族的实力得以保存,此战虽败,可对于王族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慕容陲承认,慕容辉说得有道理。 眼下草原一片混乱,拓跋凌云虽然坐上了汗位,但如今的拓跋皇族能否有力量继续巩固他的汗位,还不好说。 曾经的拓跋氏跟他们一样都是王族,后来拓跋氏登上汗位,这一坐就是三百年,似乎,也是时候换别人来坐坐了。 他沉思半晌后,果断下令:“传令,今晚让勃鲁部守城,其余队伍连夜撤离!” “是!”二人抱拳领命。 让勃鲁部守城,意思已经很明显,是要留他们来断后。 城外大帐之中,陆沉锋面色平静,正悠然地喝着茶。 炭火在炉中烧得通红,暖意融融,与帐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将军,咱们各部的粮草已经不多了,依属下看,不如明日就发起进攻,一举拿下斡拏城?”裴鸣鹤开口说道。 陆沉锋摇了摇头:“不急!” 他顿了一顿,又问了一句:“今日一战,云州军伤亡如何?” “回禀将军,云州军打扫战场的时候,从城中抬出大量尸体,少说也有两三万具!”萧默回答道。 陆沉锋微微点头:“还不够!”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想来胡羯南征军也是损失惨重。明日凌川必然会趁机发起猛攻,就算不能彻底攻下内城,胡羯的防御也将变得岌岌可危。到时候,咱们全军压上去,定能将其拿下!” 说到最后一句,他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声音清脆而决绝。 就在此时,门外亲兵来报:“将军,陵州主将韩将军求见!” 陆沉锋眉头微皱,自抵达斡拏城后,除了第一次议事时韩惊虎来过,此后他一直在自己营帐中从不露面,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请韩将军进来!” 很快,身着铠甲的韩惊虎大步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陆沉锋行了一礼:“末将韩惊虎,见过陆将军!” “韩将军免礼,快快入座!”陆沉锋点头示意。 韩惊虎落座之后,主动问道:“陆将军,末将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何时出兵?” 陆沉锋面带笑意:“看样子,韩将军这是坐不住了啊,想带兄弟们进城杀敌,猎取军功?” 韩惊虎摇头道:“实不相瞒,军功是一方面,末将只是觉得,这仗不应该这么打!” 此言一出,陆沉锋神色微微一凝,随即又笑了起来:“那韩将军觉得,这仗应该怎么打?” 第1185章 连夜撤军 “我军既是挟胜利之威而来,自当全力进攻,一鼓作气将敌军的士气打垮。攻下斡拏城固然不易,但也不应该像现在这般,一直让云州军在那里孤军血战!”韩惊虎声音洪亮,浑然没有注意到陆沉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韩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本将是在针对云州军不成?”陆沉锋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史文郁接过话头,笑着问道:“韩将军,这先锋主将的位置,可是他凌川主动要过去的,你这么理解,莫非是对陆将军有什么意见?” 姚钦延也点了点头,笑道:“我听说,凌川这两年给韩将军送了不少兵甲,韩将军为凌川说话,我倒也能理解!” 几人虽是面带笑意,可话里却藏着刀,三言两语便给韩惊虎贴上了居心不良的标签。 韩惊虎冷笑一声:“诸位不用这么急着给我韩某人扣帽子,凌川是送过我兵甲不假,但我此番并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只是想问问陆将军,为何迟迟不出兵?” “韩将军为何说我不出兵?”陆沉锋冷眼看着他,“我不是早就将阑州军和朔州军派出去了吗?昨日更是让龙夔骑和虎贲骑这两支精锐前去助阵,莫非这些韩将军都看不见?” “呵呵……”韩惊虎冷笑一声,“陆将军,大家都不是三岁小孩了,那几支军团,真是你下令派出去的?” 陆沉锋没有解释,只是紧攥着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然平静:“看来,韩将军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韩惊虎也站起身来:“兴师问罪不敢当,韩某只是要一个答案:到底什么时候出兵?” “后天一早!”陆沉锋回答。 “为何是后天?”韩惊虎追问。 “因为我陆沉锋是主将!我说后天,就是后天!”陆沉锋声音冰冷,眼神如刀。 韩惊虎冷哼一声,转身径直离开。 帐中石嶂、雷动等人看着那道背影,眼神中迸射出凌厉的杀意。 “将军,这玄鳞虎竟敢这么跟将军说话,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雷动沉声说道。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依属下看,此人不可控。不如趁早……” 他没说完,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沉锋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不是凌川的人,但若是逼得紧了,难免生出变数,眼下这种关键时期,还是先稳住他再说!” 亥时刚过,城中的零星战斗还在继续。 朝鲁先是去城墙上巡视了一趟,与白驼部将领额吉德尔详聊了片刻,并对他的防御部署给予了高度肯定。 “白天云州军大胜,他们极有可能在今夜发起进攻,切不可大意!”朝鲁叮嘱道。 “将军放心,末将已布置妥当,今夜寸步不离城墙,绝对不会出岔子!”额吉德尔拍着胸脯保证。 朝鲁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头我会亲自为你和白驼部请功。” “多谢将军!”额吉德尔满脸激动。 朝鲁不慌不忙地走下城墙,回到营帐之后,却立刻命令大军开始撤离。 另一边,慕容陲的做法也差不多。 他先将众将召集起来,说接到消息外城敌军今晚会发起猛攻,让巴根和那顺两位勃鲁部将领务必多加防范。 二人连连点头,保证一定严防死守。 却不知道,这场议事只是做给他们看的,除了他们二人被蒙在鼓里,其他人都心知肚明,大军马上就要撤离了。 第一个接到消息的人是凌川,毕竟如今城中有五百夜枭营和一千余江湖义士,可以说是耳目遍地。 接到消息后,凌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二人撤军,根源在于他们内心的自私,不愿与拓跋桀共进退。 但最初却是自己那封密信在他们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一个人的内心但凡生出怀疑,别人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在他看来都是可疑的。 甚至在这种时候,他们往往会将很多事情不自觉地往这方面靠,内心的怀疑也会越来越强烈。 互不信任、自私自利、力求自保,让他们心中的怀疑疯长,最终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陈谓行听令!”凌川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陈谓行。 “属下在!”陈谓行起身领命。 “现在城中防御力量锐减,你带着剩下的夜枭营成员从密道进城!”凌川说道。 “遵命!” 紧接着,凌川又让苍鹰和沈珏二人去给韩青池和宋景送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告知他们,朝鲁和慕容陲的大军已经开始撤离,让他们做好准备,寅时发起进攻,届时城中的夜枭营与江湖人士会与他们策应。 随后凌川下令全军休整,只留下聂巡率领陇南军持续佯攻。 天亮之后,决战开始! 城外,韩惊虎回到营地之后,立马把副将钟言之与一众都尉校尉全部召集起来。 “诸位,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知道你们当中有陆沉锋的人,我也不藏着掖着,明日一早,陵州军全军出动,攻打斡拏城!你们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退出,我绝不勉强!”韩惊虎开门见山。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并非不愿意攻城,而是觉得自家将军这个决定有些冒险,毕竟此前陆沉锋已经明确下令不得擅自出兵。 “你们放心,到时候陆沉锋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担着,绝不会连累你们!”韩惊虎看着众人,站起身来继续说道: “对于凌川与陆沉锋二人的帅位之争,我从一开始就是持中立态度,但眼下已经不是帅位之争的事情,而是关乎数十万北伐军的生死!” “这么多年了,咱们好不容易打到斡拏城下,若因私人恩怨、权力之争而没能将胡羯人赶到阴山以北、收复漠北草原,那将是我辈北系军最大的遗憾!若干年之后每每想起,都会为之捶胸顿足!死后也没脸去见地下的老北云州军先烈!”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众陵州军将领听得热血沸腾。 哪怕是隐藏在其中那几名陆沉锋的眼线,内心也在激烈挣扎。 他们收了陆沉锋的好处,按理说应该劝阻韩惊虎去帮助凌川,再不济也应该立刻将消息告知陆沉锋。可此时,他们却犹豫了。 第1186章 利刃出鞘 “将军,赶紧下令吧!兄弟们都快等不及了!”钟言之第一个起身说道。 “是啊将军,云州军一直在城中浴血厮杀,兄弟们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啊!” 一名年长的老都尉站起身来:“大家且看看自己这一身铠甲!若不是凌川,咱们怎么可能穿上这等好甲?” 老都尉目光扫视众人,语气越来越沉:“穿上这等好甲,却不去上阵杀敌,反而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方,这不仅是对‘边军’二字的亵渎,更是我陵州军的耻辱!” 他满是老茧的宽厚手掌用力拍打着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老子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老吴明天绝对冲第一个!” “吴老都尉,这其他事咱们都能让着你,唯独这先锋不能给你!”一名年轻都尉站起身来。 “你小子,你也配跟老子抢?老子带兵打仗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玩泥巴!”吴老都尉瞪眼说道。 “老都尉,好汉不提当年勇,这先锋怎么说,也是我们陵州轻骑的!”年轻都尉据理力争。 “哼!没有马,你们还算个锤子的骑兵!” “您看着,就算没有马,骑兵还是骑兵!”年轻都尉拍着胸脯保证。 韩惊虎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直接下达了明日的作战部署,此战,他几乎将陵州军全部派上战场。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相继散去,却有三名校尉留了下来。 韩惊虎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问道:“你们还有事?” 三人同时站起身来,对着韩惊虎单膝跪地:“将军!” “你们这是做什么?”韩惊虎已经隐约猜到了缘由,但还是开口问道。 “将军,我等愧对你的器重与栽培,实在惭愧!”三人情真意切,满脸愧疚。 他们主动承认自己是陆沉锋安插在陵州军中的眼线。 事实上,他们虽为校尉,但在陆沉锋眼里不过是小角色,从始至终他们连陆沉锋的面都没见过,与他们接头之人是陆沉锋麾下四大金刚之一的雷动。 雷动用威逼利诱或是拿他们的把柄要挟,让他们就范。 事实上整个北系军中,到处都是陆沉锋安插的眼线,就像云州军中的校尉秦元,陆沉锋也派人接触过,不过秦元并未答应。 韩惊虎看着三人,沉默了片刻,说道:“以往的事情我不追究,你们要将消息告诉陆沉锋,我也不阻止,同样,明日的进攻,你们参不参与,我都不强求!” “将军,我等知错了!” 天还未亮透,斡拏城中一道道身影便如幽灵般自暗处浮现。 他们有的蛰伏于百姓家的地窖里,有的蜷在草垛之中,有的则是藏在雪地里。 其中两千多夜枭营精锐是趁夜潜伏入城的,而那一千余江湖人士已经混入城中三天之久。 最早潜入的五百夜枭斥候,更是在城中悄悄蛰伏了整整五日。 与往日不同,此刻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张面目狰狞的傩面,那是凌川当初从东疆带回的,原本是驱鬼逐疫的祭祀之物,此刻却成了比鬼更骇人的存在。 那些傩面,五花八门,却无一不狰狞。 有的青面獠牙,颧骨处用朱砂勾出三道血痕;有的额顶生角,嘴角咧至耳根,露出一排染成暗红色的锯齿状獠牙。 还有的面孔被油彩分成两半,一半金红如煅铁,一半惨白如腐骨,中间一笔粗犷的墨线贯穿而过,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疤。 最骇人的是那些傩面上的眼睛,虽然只是两个空洞,但配合那生动的神态,以及面具下方的眼睛,仿佛被注入了无尽杀机。 随着这一张张傩面被戴在脸上,每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不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蛮荒的恶神。 像是远古祭祀中从火堆里走出来的那些禁忌之物,带着油脂、烟火与兽血的腥气。 陈谓行与纪天禄将三千夜枭营精锐一分为二,又将那千余江湖人士分成两支,分别摸向东西两座城门。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先清掉两侧守军,再打开城门,放城外大军入城。 朝鲁和慕容陲昨夜已经悄然率军撤离,这两处守军只剩下数千人,只要夺下城门不算难事。 而按照时辰推算,天亮之时,那两支撤离的队伍应该已经翻过阴山了。 黎明之前,正是一夜之中天色最暗的时刻。 两支队伍如同两股无声的暗流,向城墙底部的瓮城摸去。 按照既定计划,夜枭营斥候负责清剿城墙上的哨兵与守卒,而江湖武修则合力打开沉重的城门。 与此同时,城外中段主战场上,云州军的喊杀声从未断绝,那是故意维持的声势,好让拓跋桀无暇分心去细察两翼的异常。 约定的时辰一到,阑州军与朔州军几乎是同时发起猛攻。 城墙上的胡羯守军顿觉怪异,前几日周军都是天亮之后才发动进攻,今日为何提前这么多? 可面对周军的进攻,他们只能仓促应对,根本无暇细想。 而就在此刻,一群身着铠甲、面目狰狞的身影,正从他们后方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城墙。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撕裂夜色,成片的弩箭从暗处齐射而出,将城墙上的胡羯士兵笼罩,许多人尚未反应过来便中箭倒地。 等剩余的人终于回过头来,夜枭营的斥候已经冲上了城墙。 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宛如魔神般的恐怖面孔。 有人的獠牙横生,铜铃般的巨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的嘴角撕裂至颧骨的傩面,暗红的长舌从獠牙间垂出,像刚舔过血…… 每一张面具都各不相同,但每一张面具都狰狞恐怖,让人不敢正视。 许多胡羯士兵当场呆滞,手脚冰凉,有人两腿发软跪倒在地,有人连退数步,战刀脱手落地。 一名胡羯士兵刚转身,便发现一张狰狞的血目傩面四目相对。 他瞳孔急剧放大,仿佛心脏被人一把死死攥住,足足数息之后,他喉咙里才发出一声凄厉大叫。 “鬼啊……” 他正要后退,却发现到处都是这样的‘恶鬼’,情急之下,他直接翻身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当场摔死。 第1187章 攻入内城 夜枭营斥候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趁着胡羯守军惊魂未定,战刀便如雪片般落下,展开一面倒的屠杀。 很多胡羯士兵心里都清楚,那一张张狰狞鲜艳的面具后面是人,不是鬼。 可不知为何,那些青面獠牙、红黑勾勒的面具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魔力,只看一眼,胆气便泄了大半,手脚发软,连握刀都使不上力。 恐惧如同浸透骨髓的寒气,挥之不去。 同样让这些守城士兵想不通的是,敌人为何会从后方出现,就算周军派出少量精锐潜入城中,可这后方是他们大军的营地,敌军怎么可能过得来?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敌人近在眼前,刀光已然落下。 夜枭营的战斗力极其恐怖,刀法简洁凌厉,出手必是杀招。 仅片刻光景,城墙上的守军便死伤过半,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事实上,很多胡羯士兵从一开始就被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反抗的勇气,面对夜枭营劈下的战刀,他们只能抱着脑袋满地躲闪,像被狼群驱赶的羊。 与此同时,数百道黑影直接冲下瓮城,对瓮城中的守军展开屠戮。 那些身影中不乏强大的武修,直接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震得石砖龟裂,冲入瓮城之中便如虎入羊群,刀光过处,鲜血飞溅。 这一变故让额吉德尔满脸惊恐,整个人直接呆滞在原地,握着战刀的手微微发抖。 “快去通知将军!”他终于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话音刚落,一支铁箭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啸音,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 额吉德尔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奋力将箭杆折断拔出。 鲜血浸透了半边铠甲,顺着臂膀淌到手腕,滴落在地。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一道戴着凶恶面具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面前。 那张面具青面獠牙,额头画着朱红符纹,眼窝处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能吞掉人的魂魄。 哪怕是额吉德尔这名久经沙场的将领,都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好几步。 “朝鲁昨晚就跑了,难道没通知你吗?”纪天禄冷漠的声音自面具下传来。 额吉德尔虽然听不太懂中原话,但‘撤离’两个字他还是听懂了。 他眼神中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角抽搐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相信朝鲁会带着大军抛下自己,可眼下这种局面,除了这个解释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若是朝鲁的大军还在后方坐镇,这么多敌军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摸过来。 “嗤……” 一道寒芒打断了他的思绪,额吉德尔只感觉脖子一凉,随即滚烫的鲜血便喷涌而出。 他出于本能地捂住脖子,双手死死按住伤口,却根本阻止不了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随着鲜血一起流逝的,还有他的生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迅速涣散,片刻后,他轰然倒地,身躯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瓮城之中,数百江湖人士很快就将下面的守军肃清。 他们虽然在战阵配合上比不上边军,但个人武力的强悍却毋庸置疑。 出手快准狠,那些守城的胡羯士兵都来不及抵抗便被杀得方寸大乱,甬道中镇守城门的士兵几乎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便被屠杀殆尽。 “打开城门!”唐燊大喝道,声音在瓮城中回荡。 一众武修上前,合力取下那根粗大的门杠,紧接着,两扇厚重城门被缓缓拉开,铁页与石槽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只见陈暻垚率领一支重甲军率先冲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城内的残局,果断下达命令:“杀进去,迅速清理残敌,占领要道,朝中段逼近!” 与此同时,陈谓行率领的队伍也已经攻入了东门,那些勃鲁部的士兵在见到那些狰狞凶恶的面具之时,直接被吓得肝胆俱裂,有人甚至丢下兵器转身便跑。 一支彻底被吓傻的队伍根本没有战力可言,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的屠刀。 仅用了半炷香的时间,简无咎带着一众江湖高手便将东门夺下,放下吊桥,将城外的朔州军放进城中。 紧接着,这两支队伍迅速朝着内城中间区域靠拢,不过,他们并未立即发起进攻,而是在靠近中段的位置,合力将城墙凿开了几处缺口。 这样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胡羯守军,很快便有斥候发现了异常,连忙派兵前来查看。 奈何凌川已经提前让龙夔骑和虎贲骑从东西两侧的城门入城,死死堵住了胡羯军的调动路线,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州军主力通过城墙被凿开这几处缺口涌入城中。 帅帐之中,拓跋桀一脸憔悴,他其实心里也清楚,以周军如今的进攻力度,内城迟早要失守。 但他还在赌,赌周军粮草耗尽,赌他们军心涣散,到那个时候便可展开反击。 这场大雪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愈发狂暴,这是老天对他的恩赐,他必须借着这股‘天意’与周军死战到底。 或许,再坚持一天,周军的士气就会瓦解,不攻自破。 “主帅,不好了!”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传来,只见副将哈丹满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拓跋桀心神猛然一紧,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从数月前出兵攻打大周北境,到现在周军兵临城下,他接到的几乎都是噩耗。 长期的巨大压力,饶是他这种百战老将,内心也濒临崩溃的边缘,此时的他,宛如惊弓之鸟,看着跑进来的副将,瞳孔微微收缩。 “主帅,不好了,周军进城了!”哈丹一脸的惊魂未定,声音发颤。 “什么?正门被攻破了吗?”拓跋桀满脸难以置信,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帅案。 “不是正门!”哈丹摇头道,“是从东西两侧攻进来的!” 拓跋桀内心猛然一沉,他重重一拳砸在帅案之上,案上的茶碗、令箭被震得跳起,七零八落。 “慕容陲跟朝鲁都是吃屎的吗?手下那么多兵力,竟连敌人的一州兵力都挡不住!” 第1188章 雪夜幽灵 哈丹满脸气愤,摇头道:“主帅有所不知,他们二人昨晚已经带着队伍连夜撤离了,只留下小股兵力守城做样子!” “什么……” 拓跋桀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无力地瘫坐在帅椅之上。 霎时间,拓跋桀像是老了十岁不止,眼神黯淡、目光呆滞,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哪还有往日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英姿? “这两个该死的王八蛋,背信弃义,坏我大事!”拓跋桀咬牙切齿,可声音却异常虚弱,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此前南征失利,他不是没想过听从拓跋青霄的建议率军北撤。 可他终究还是不甘心,自己坐镇斡拏城数十年,怎么甘心将这辽阔的漠北草原拱手相让? 同样,胡羯帝国占领了整整两百年的漠北草原,要是被周人从他手中夺回去,那他的名字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本以为据城而守定能立于不败之地,紧接着天降大雪,无疑是长生天在显灵,要帮着自己翻盘。 可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朝鲁和慕容陲竟然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背起盟约,悄悄撤军。 此战已败,再无悬念! 而且,这个时候就算从后山撤离,都已经来不及了。 既如此,那就豁出性命,与周军死战! 只见拓跋桀缓缓起身,背脊一点一点挺直,眼神中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疯狂与决然,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犀利光芒。 “传令全军,但凡还能喘气的,拿起武器,随本帅一起杀敌!”拓跋桀的声音比元帅府外的风雪更加寒冷,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哈丹闻言顿时一惊,连忙劝阻道:“主帅不可冲动!眼下周军士气正盛,咱们还是赶紧撤军吧,等来年筹集兵马,卷土重来便是啊!” “呵呵……卷土重来?”拓跋桀冷笑几声,笑声中满是苦涩。 “此战之后,胡羯与大周形势互换,往后百年,胡羯都将活在大周的屠刀阴影之下!而且,我现在就算带着残兵撤回去,估计也到不了天汗城……” 拓跋桀的声音透着无力与懊悔,像一声叹息。 知如此,他当初就该奉劝拓跋青霄不要发起这场国战,就算大周日益强盛,以胡羯的百万大军,依然能与之抗衡。 再不济,也应当听从拓跋青霄的话放弃漠北草原,撤回阴山以北。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除了朝鲁和慕容陲的两支队伍,胡羯百万大军尽数葬身在这漠北草原。 这一战,为了筹集兵力和物资,整座草原都被掏空,如今草原上的牧民们能否熬过这个冬天,都还是个未知数。 而朝鲁和慕容陲的两支队伍撤回之后,势必会发起动乱,掠夺其他部族的资源,甚至推翻拓跋氏的统治,建立新的帝国。 拓跋桀不敢想下去,因为那些场景他注定看不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坐镇斡拏城近二十年,如今,就让此地成为我拓跋桀的坟墓吧!” 随即他拿起那把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金刀,迈步朝着元帅府外走去,刚踏出门口,便听到城中各处传来激烈的喊杀声。 兵刃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滚水。 见拓跋桀心意已决,哈丹也不再迟疑,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全军准备死战。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命令抵达之前,军营之中许多将领都已经横死。 三千夜枭营成员与一千江湖人士将东西两道城门打开之后,便将那两处剩余的残兵交给了进城的阑州军与朔州军。 而他们则宛如幽灵一般,再次隐入夜色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南征军营地之中,不少将士都还在熟睡,帐中鼾声此起彼伏。 并非是他们粗心大意,而是很多人都苦战了一天,好不容易轮换下来休息,自然要抓紧每一刻补充体力。 忽然,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潜入营地,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军营摸去。 “嗤嗤……” 几声轻响传来,像布匹被撕裂的声音,很多巡值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冰冷的刀锋划破咽喉。 那些中刀的士兵正要呼喊,却被人死死捂住嘴,随即迅速补刀,直指他们再无生息,才轻轻将尸体放在地上,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惯常的事。 黑影如幽灵一般,在军营之中闪烁,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具具温热的尸体。 一名正在打瞌睡的士兵只感觉一道影子晃过,他睁眼一看,只见一张狰狞凶恶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瞬间睡意全无,瞳孔放大,眼神中写满恐惧。 他努力张开嘴,可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正要奋力大喊,一把战刀已经直接刺穿了他的咽喉,男子奋力挣扎,双手乱抓,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软了下去。 一座军帐之中鼾声如雷,一名千夫长正处于熟睡之中,门外两名亲兵靠着柱子打盹,头盔歪戴在头上。 忽然,两道黑影自暗处掠来,无声无息。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剑枭首,紧接着,两名手持长剑的蜀山剑宗弟子便掀帘进入营帐。 “什么人?” 那名千夫长敏锐感受到了杀机,直接翻身而起,出于本能就去抓放在枕边的战刀。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刀柄的刹那,一道寒芒袭来,长剑如电,直接刺穿了他的手臂,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啊!” 那名千夫长口中传来惨叫,可声音却戛然而止。 另一名蜀山弟子手腕一翻,剑锋直贯他的心口,精准地从甲片的缝隙中刺入,贯穿了心脏。 这名千夫长即便是睡觉也没有卸甲,不过那层鳞甲终究挡不住被真气灌注的长剑。 解决掉对手,二人不敢停留,迅速撤离。 然而刚撤到营帐门口,却被一队闻声赶来的胡羯士兵堵住了去路。 “敌袭!抓住他们!”一声大吼传遍营帐。 第1189章 号角连营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从旁边闪现。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取下腰间的匣子弩便是一通连射,弩箭破空,发出密集的嗖嗖声。 仅一个照面,那一队胡羯士兵便倒下了大半,剩下那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几名夜枭营斥候已经杀到跟前。 他们以极其熟练的手法收起匣子弩,顺势拔出战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片刻耽搁。 这样的场景,军营中到处都在上演。 夜枭营与江湖人士的首要目标是对军营中的胡羯将领下手,彻底斩断他们的指挥链,敌军便会彻底瘫痪。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凭借出其不意的偷袭以及对方防卫空虚得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军营中很快便有士兵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霎时间,喊声四起、号角连营。 夜枭营与江湖人士也不敢恋战,迅速有序撤退,身影隐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地尸体和满营惊惶。 另一个方向,哈丹离开元帅府之后,立马前去军营传令,可路过一条巷道的时候,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对方身着轻甲,但下摆却露出不属于军中配置的长衫布角,脸上带着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具,宛如黑夜中索命的恶鬼,立在巷子中间一动不动。 哈丹一边后退,一边伸手去拔腰间战刀。 可他的战刀才拔出一半,那名戴着狰狞面具的身影已经闪现到了眼前,快得几乎看不清移动的轨迹。 “嗤……” 一道剑气划过哈丹的咽喉,快如流光。 他只感觉脖子一凉,紧接着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他想伸手捂住脖子,却根本抬不起手臂,力气迅速从身体里抽离。 身体摇晃了两下,往后倒去,砸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那戴着面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道尽头,只留下几片被剑气带起的碎雪在空中打着旋。 黎明到来之前,喊杀声将斡拏城彻底笼罩。 大周北伐军已经杀入城中,阑州军与龙夔骑共计四万兵力从西门杀入,朔州军与虎贲骑将近四万大军从东门杀进城。 两股钢铁洪流同时楔入内城,将胡羯军的防线拦腰斩断。 “龙夔骑听令,全力杀敌,不可放走一人!” 体型精瘦的杨烬旗手持一杆染血大戟冲在最前面,一万身披重甲的龙夔骑迅速排开,铁甲森然,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从西往东平推过去。 与此同时,陈暻垚带着数万阑州军也在配合龙夔骑推进,胡羯大军只能节节败退。 负责镇守西面的将领乃是巴图,拓跋桀麾下猛将之一。 近年来他曾多次领兵攻打北疆,手上沾满了周军将士的血,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这样的绝境。 “给我顶上去!谁敢后退,杀无赦!”巴图厉声大吼,手中狼牙棒挥舞,砸翻了两名后退的士兵。 只可惜他们面对的是龙夔骑,尽管这支重甲骑兵舍弃了战马步战,但依然不是一般步兵能对抗的存在。 面对那一杆杆锋利而沉重的战戟,他麾下的南征军根本抵挡不住,阵线像沸水泼在雪地一样迅速溃散。 陈暻垚率领的阑州军同样战力彪悍,特别是近两年,陈暻垚按照凌川的训练方法练兵,让阑州军的整体战力提升了一大截。 阵型变换、兵种配合、轮换节奏,都比从前流畅了许多。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胡羯南征军已经被彻底杀破了胆。 面对来势汹汹的北系军,他们战意全无,一众将士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退,脚步慌乱,刀都拿不稳。 龙夔骑与阑州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横推,打得胡羯南征军毫无还手之力,每推进一步,地上会多出大量尸体。 东侧,薛镇锷率领虎贲骑宛如犁庭扫穴,所过之处,胡羯南征军接连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朔州副将郭征率领朔州军与虎贲骑一道,如同一道巨浪席卷而来,冲得胡羯军阵脚大乱。 负责镇守东面的将领乃是白舂,他与乌恩虽不是拓跋氏出身,却是拓跋青霄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用兵方面颇有心得。 然而,面对一支信心被碾碎、气势被击溃的队伍,就算配上再好的兵甲、交由最出色的将领指挥,依然是一盘散沙。 一开始队伍还能勉强组织阵型,可虎贲骑和朔州军只用了一个照面便将阵型冲垮,此后便是一路溃败,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了屠杀。 “斩杀敌军将领,校尉以下连升三级!”薛镇锷抬起手中染血的刹枪,遥指白舂,大吼道。 后者顿时一惊,哪怕相隔数百步,他都能感受到这支队伍所散发出的浓烈杀气,如同一头猛兽露出了獠牙。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愤怒涌上心头,曾几何时,周军在他们面前就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甚至很多时候双方还未交锋周军便开始溃逃。 或许当时的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短短两年后,北系军就打到了斡拏城,将他们死死踩在脚下。 他们都清楚,北系军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蜕变,跟凌川脱不了干系,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云州军副将,但在北系军中的影响力却极其惊人。 东西两侧的队伍宛如两股浪潮席卷而来,沿途所过之处,皆是踏着胡羯士兵的尸体在前行。 至于正门方向,云州军已经停止了进攻,因为他们的主力已经从两侧被凿开的城墙进入城中。 云州军以玄甲营、魏武卒外加两万禁军和两万云州步卒为主力,硬刚拓跋桀麾下最后的主力军队。 城外,韩惊虎率领陵州军赶到的时候,三路大军已经杀进了城中,韩惊虎顿时一惊,没想到凌川竟然这么快就将内城攻破了。 “全军听令!云州军已经攻入内城了,咱们得抓紧时间!”韩惊虎大喝道。 在他看来,攻破内城之后势必会迎来一场生死鏖战。 尽管有禁军、龙夔骑、虎贲骑以及阑州和朔州的队伍相助,凌川一方依然不占兵力优势,所以,他必须带着队伍尽快杀进城去相助。 第1190章 盖棺定论 韩惊虎并不知道朝鲁和慕容陲已经连夜带着队伍撤退,只当城内还有近五十万大军,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么担心。 城外中军大帐中,陆沉锋接到韩惊虎擅自出兵的消息,眼底闪过一抹浓烈杀意。 可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校尉急匆匆跑了进来:“启禀将军,内城被攻破了!” “什么?” “怎么忽然就被攻破了?” “消息准确吗?” 裴鸣鹤、姚钦延、史文郁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皆是一脸的震惊。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消息有误,毕竟城中可是有数十万大军镇守,凌川的队伍虽然也十分庞大,但加起来也就二十多万兵力。 就算斡拏城的城墙不及北疆边关那么高耸险峻,二十多万兵力想要攻破一座有五十万大军镇守的城池,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斥候却一脸笃定:“千真万确!凌川的大军已经杀进城了!龙夔骑与虎贲骑也从东西两侧的城门杀入了城中!” 听到这话,几人彻底坐不住了,就连四大金刚,也都纷纷将目光看向陆沉锋。 “将军,现在怎么办?”史文郁略显焦急地问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慌什么!”陆沉锋一脸气定神闲,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见陆沉锋这么说,众人也只能按下内心的焦躁。 他们虽然是陆沉锋的忠实拥趸,但彼此一样有着自己的私心。 陆沉锋的第一目标是干掉凌川,而他们担心的则是,要是再不出兵,到时候军功都是其他队伍拿完了,根本轮不到他们。 城中可不仅仅只有云州军,还有好几支其他队伍。 陆沉锋总不可能将他们杀光,更不可能从他们手中把军功抢过来分给自己,毕竟此次参与的可是数万大军,而非几个人,若是强抢军功,势必会引发事端。 “没想到他竟然真能攻破内城,确实让我有些意外!”陆沉锋淡淡说道,“不过,城中可是有数十万胡羯大军,他凌川就算攻进去,也是羊入虎口!” “将军,末将觉得,此时正是出兵的最佳时机!”姚钦延抱拳说道。 “云州军已经将内城攻破,咱们若是再不出手,等云州军死光了,胡羯一方再度夺回内城控制权,咱们想再攻下来,又得费一番力气!” 陆沉锋笑着摇了摇头:“放心,云州军一时半会死不完!” 而就在此时,穿云箭韩崖快步走了进来,一脸激动地说道:“将军,滦河谷有消息了!” 听到滦河谷有消息,陆沉锋那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激动之色,连忙问道:“怎么说?” “卢恽筹与麾下一千亲兵,全部都死了!”韩崖激动地说道,声音微微发颤。 此言一出,帐内的史文郁等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他们此前便知晓陆沉锋要对卢帅下手,但当这一切真正演变成事实的时候,几人的内心还是狠狠抽了几下。 三人不动声色地互换了一个眼神,显得急促不安。 他们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算是彻底没有了退路,只能跟着陆沉锋一条路走到黑了。 听到卢恽筹身死,陆沉锋悬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地,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背微微松了下来。 等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 虽然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但一日没有收到确切消息,他的心始终悬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这一次,他得知了卢恽筹要前往纥骨部探路,以此出奇兵从阴山以北迂回攻打斡拏城。而他只需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胡羯人,便可让卢恽筹有去无回。 尽管胡羯为了这一战从各部征集了大量兵马,但要凑齐一两万人还是不难的。 滦河谷地形复杂,再加上卢恽筹只带了一千亲兵,人生地不熟,他们只需将出口堵死,便能让其葬身于滦河谷之中。 这是他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步,也是他迄今为止迟迟没有出兵的另一个原因。 得知卢恽筹身死,他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眼下只需干掉凌川,便可盖棺定论。 只不过他没想到凌川竟然真能攻破斡拏城,这对他的计划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所有人听令,回去整顿兵马,一个时辰之后,出兵杀进斡拏城!”陆沉锋声音掷地有声,眼神中满是兴奋之色,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 裴鸣鹤等人见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起身抱拳领命,随即出营去整顿兵马了。 一个时辰,就算不能让云州军全军覆没,至少也会让其元气大伤。 待史文郁三人离去之后,陆沉锋又对玄影骑的四大金刚下令:“进城之后,你们的任务是清理云州军,无论职位高低,全部就地斩杀!” “明白!”四人齐声回应,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 这四人都是陆沉锋亲手培养的亲信,对他忠心不二,别说是让他们去杀云州军同袍,就算是让他们起兵造反,他们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斡拏城中,战斗异常激烈。 夜枭营与一千江湖人士的突袭起到了很大作用,不过随着他们暴露,凌川果断传令将他们召了回来,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他们在营地之中的突袭刺杀,干掉了不少胡羯将领,让偌大的军营近乎瘫痪,拓跋桀见久久没有动静,又让亲兵前去传信,这才将他们召集起来。 前日,四支军团出城突袭,结果却被周军打得节节败退,元气大伤,那四支军团可都是拓跋桀麾下为数不多的精锐。 今日黎明前的这番突袭,再次让南征军损失惨重。 如今,拓跋桀麾下可战之兵满打满算也就十万人,其中真正的精锐并不多,面对三面猛攻他们根本挡不住,只能不断朝着元帅府撤退。 拓跋桀身披虎魄血纹铠,手持金刀,就这么站在元帅府门前的校场中,亲兵统领拓跋翀率领三千赤虎卫护在其周围。 传讯兵往来不绝,实时禀报三面战场的战况。 拓跋翀曾不止一次建议他撤军,都被拓跋桀拒绝了,就连身受重伤的拓跋英豪,都被他叫起来带兵杀敌,显然是做好了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 第1191章 对决赤虎卫 “传令给所有将士,往后不必再向本帅禀报战况,根据实际情况自行指挥,就算是死,也要拉上敌人垫背!” 拓跋桀下达完最后一道军令,果断拔出自己的金刀,沉声道:“赤虎卫听令,随我前去杀敌!” 三千赤虎卫,皆是拓跋桀的亲兵,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精锐,其中更是不乏武修强者。 拓跋桀率领亲兵,迅速朝着不远处的云州军主力而去,此时,东方的天际出现一抹亮光,但大雪却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是愈发凶猛。 凌川亲自上阵,率领云州军从正门方向推进,目标正是不远处的元帅府。 刚抵达斡拏城外的时候,到中军议事,陆沉锋不给自己准备位置,他便当众放下豪言,要拿下斡拏城,感受一下拓跋桀那张帅椅坐起来是什么滋味。 此话虽然有斗气的意思,但男子汉大丈夫,一个唾沫一颗钉,今日就得兑现承诺。 凌川让玄甲营与云州步卒为一编队,与魏武卒和禁军形成的编队交替充当先锋,这样既能保证将士们的体力,又能确保锋线的杀伤力。 此时,充当先锋的是玄甲营与云州步卒,六千玄甲营经历此前一战,还剩下五千人,两万云州步卒也折损了不少。 不过,他们的士气却是越来越高涨,每个人身上的杀意汇聚在一起,宛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 尽管于他们交手的都是拓跋桀麾下的南征军精锐,是曾经将大周北系军打得抬不起头来的存在,可此时却是一退再退,连阵型都无法保持。 前日出城劫营,他们算是见识到了云州军的恐怖,竟让主场作战的他们损失惨重,而今日这一番交手,更是将他们的信心彻底碾碎。 清晨的空气中透着浓烈的血腥味,现场喊杀声四起,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满地的尸体与残肢断臂,鲜血与被踩成黑泥的积雪混在一起,形成暗红色的粘稠‘稀泥’,粘在将士们的鞋上、腿上、铠甲上…… 只不过,此时双方交战正酣、所有人的眼里只有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兄弟们,胡羯南征军的元帅府就在前方,随我一起杀过去!”凌川大声吼道。 “杀……” 大喊声汇聚成音浪,将飘落的雪花都卷飞出去。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他们正在书写历史,缔造传奇。 只要攻破元帅府,便意味着被胡羯人侵占了两百年之久的漠北草原,终于要在他们的手中回归中原。 大周两百年的屈辱,将在今日终结,漠北草原上,被奴役了两百年的大周牧民,将在今日当家做主。 这是历史性时刻,也注定会在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凌川并未去正面战场,那边有四大军团足矣,他去了只会添乱。 他手持破殇锋,带着亲兵队伍,从一条巷道杀了过去,这虽然不是正街,但胡羯人依旧派出了大量兵力把守。 凌川身先士卒,一身真气灌入长枪之上,一枪挑翻一名敌军,紧接着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将前方数名敌军扫飞出去。 右侧,沈七岁双手持剑,身姿矫健,每一次出手都快如闪电,很多敌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便死在其剑下。 左侧,一禅小和尚并没有主动出手杀敌,而是时刻运转真气,替凌川挡下漫天飞箭。 大牛肩扛云州军大旗,紧跟在凌川身后,始终不落半步,苍蝇带着一众亲兵充当起了护纛手。 沈珏与寇悔二人则是各自率领一支亲兵,分列于左右两翼,与凌川形成配合往前推进。 这条只能容纳两架马车通过的巷道,此时变得异常拥挤,双方浴血厮杀,寸土必争。 就在此时,凌川注意到,敌军后方出现一面大旗,那赫然是拓跋桀的帅旗。 拓跋桀尽管年过半百,双鬓斑白,再加上这段时间连连失利,让他尽显憔悴,但眉宇间的锐利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霸气,依旧显露无疑。 拓跋桀一眼就看到了周军阵营中的凌川,他身着一身银甲,手持一杆长枪,正带着亲兵队伍,从这条小道杀了上来。 这让拓跋桀眼神中露出一抹诧异,在他看来,大军主将理应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就算是亲临战场,也应该在队伍后方的指挥台纵观全局,随时根据战场的变化做出调整应对。 至于冲锋陷阵,在他看来那应该是猛将悍卒的活,而不是他这位主将来带头冲锋杀敌。 若不是多次领教过凌川的手段,拓跋桀定会给他扣上一个‘莽夫’的帽子,但他知道,凌川绝不是莽夫,相反,他心思敏锐、老谋深算,更是善用奇兵。 “赤虎卫听令,冲上去,干掉凌川!”拓跋桀手中金刀直指凌川,冷喝道。 “亲兵听令,前方就是敌军主帅拓跋桀,把他的项上人头给我摘下来!”凌川抬起带血的枪锋直指对方,大吼道。 霎时间,凌川的亲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士气陡然暴涨,疯狂往前冲。 狭路相逢,两方主将的亲兵们要展开一场生死较量,对于他们而言,自己的生死是小,主将的颜面是大,哪怕是死,也决不能输给对方。 “杀……” 双方爆发出震天大吼,纷纷扑向对手,而那些被夹在中间的胡羯士兵无处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扑过来。 很快,这些胡羯士兵全部被凌川的亲兵干掉,而他们也终于遇到了真正的对手,赤虎卫。 赤虎卫作为拓跋桀这位南征军主帅的亲兵,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而凌川的亲兵同样是历经千锤百炼的精锐悍卒,尽管只有一千人,但在气势上却丝毫不弱于对方。 “弩!” 伴随一声冷喝响起,前排的亲兵迅速取下匣子弩,对着迎面扑来的赤虎卫就是一通扣射。 锋利的弩箭闪烁着寒芒,穿过漫天飞雪射向赤虎卫,然而,面对迎面袭来的弩箭,赤虎卫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直接用身体将其挡下。 “嗤嗤嗤……” 一朵朵血花迸射而出,前排赤虎卫当场倒下,可后面的赤虎卫却继续扑了上来。 第1192章 狭路相逢 “杀!” 又是一声大喝传来,前排亲兵纷纷收起匣子弩,紧握着苍生刀便扑了上去。 霎时间,战刀碰撞,鲜血飞洒,仅一个照面,双方都有人倒下。 寇悔猛然出刀,将一名赤虎卫枭首,那名赤虎卫脑袋滚落在地,无头尸体脖颈处疯狂喷血,寇悔一脚将其踹倒。 紧接着,他立马横刀挡住另一名赤虎卫劈来的一刀,两把战刀碰撞出一串绚烂火花。 寇悔抓住机会,再度出手,一刀刺向对方的胸膛。 “嗤……” 赤虎卫的铠甲防御力虽然比不上重甲,但却比一般的轻甲要牢固很多,可终究还是未能挡住锋利的苍生刀。 刀尖破开铠甲,也刺穿了他的身体。 就在那名赤虎卫吐血倒地的时候,对面一名赤虎卫一跃而起,手中弯刀闪烁着冰冷寒芒,将寇悔锁定。 那赫然是一名武修,虽然只有五重境的修为,但也绝非一般的士兵可比的。 面对这一刀,寇悔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后退躲避,但如此一来,己方气势就会弱下去,阵型也将因自己而被打乱。 “咻……” 就在他准备用身体硬扛这一刀的时候,一道破空声传来,只见那名赤虎卫的咽喉洒出大片血花。 原来,就在刚才这电光火石间,聂星寒一箭贯穿了他的咽喉。 另一边,沈珏手中战刀上下翻飞,连斩三名赤虎卫,但,身边的同袍却倒下了好几人。 其中一名亲兵一刀斩向敌人的脑袋,对方侧头避开致命处,这一刀落在其肩膀上,卡在骨头之中。 正当他奋力拔刀的时候,另一把战刀猛然落下,将他的手臂斩断,半截手臂依然紧握着刀柄,悬在空中。 他没有理会血流如注的断臂,而是咆哮一声,直接扑向那名斩断他手臂的敌人,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死死抱住他,然后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杀……” 凌川手中破殇锋猛然刺出,将一名赤虎卫的身体贯穿,随即他直接将那人挑起,用长枪当大锤,一记横扫。 数名赤虎卫倒地,有的更是直接横飞出去,口吐鲜血。 沈七岁也将七星剑匣全开,只见他手持悲风,另一只手捏剑印,控制六把飞剑杀敌。 一禅和尚单手合十,浑身弥漫着淡淡的金光,尽管那一身素白色僧衣早已沾染了鲜血,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慈眉善目、飘逸出尘。 他很少出手杀敌,但却帮凌川挡住了不少暗箭,这些暗箭未必能伤到凌川,但却会让他因此分神。 他要做的是帮凌川挡住那些攻击,让凌川全身心战斗。 身后,聂星寒手持铁胎弓,已经将一个箭壶清空,三十支铁箭,干掉了三十六名赤虎卫。 忽然,聂星寒感受到了两道冰冷杀机,分别从前方的左右两侧将自己锁定。 他借助前方士兵的身体为掩护,迅速取出两支箭搭在弓弦上,随即猛然举起铁胎弓,只不过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将铁胎弓横了过来。 “嗡……” 弓弦颤动声响起,两支铁箭飞射而出,但它们并非笔直往前,而是向着左右两侧斜飞去。 其中一支射入房顶的屋檐,另一支则是没入左侧的草垛之中。 只听一声闷响传来,随即,一道身影从屋顶坠落下来,草垛之中也传来一声闷哼,动了几下便再没下文,只有微不可查的血迹从里面渗出,将积雪浸染成红色。 就在此时,赤虎卫队伍中,好几名气息雄浑的男子快速来到前方,他们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径直扑向凌川。 凌川凌厉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惊诧,他没想到,赤虎卫之中竟然有这么多武修,三名八重境,两名七重境,如此阵容,堪称恐怖。 “来得好!” 凌川冷吒一声,直接迎了上去,只见他手中枪锋一抖,宛如一抹寒星,直奔其中那名八重境武修而去。 后者顿时一惊,猛然挥刀抵挡,伴随着一道交鸣声,他虽然挡住了这一枪,可恐怖的力道却震得他倒飞了回去。 凌川顺势变招,长枪瞬间化为一条横江铁索,挡住另外两人劈来的战刀,紧接着,他身形一跃而起,双脚同时踢中二人的胸口。 两人胸口的铠甲当场碎裂,当场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也直接倒飞了出去。 “二驴,动手!”沈七岁大喝一声。 只见他率先提剑冲了上去,挡住了一名七重境武修,他手中悲风剑看似温顺,实则凌厉异常。 一番交手下来,那名七重境赤虎卫身上的铠甲破开了好几处,那是被剑气割开的。 另一边,一禅小和尚浑身金光弥漫,以双拳硬撼对方的战刀,却将其打得连连后退。 只见一道绚烂刀芒斩落,小和尚不闪不避,从容施展出般若金钟罩,将其挡住,随即顺势轰出一道金色拳印。 “噗……” 男子口吐鲜血,连连倒退,将身后的数名赤虎卫撞翻,可不等他稳住身形,小和尚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响起,小和尚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男子口鼻之中流淌鲜血,目光一滞,随即缓缓倒下。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实则威力异常恐怖,只不过,所有的真气都透过其铠甲进入其身体之中,五脏六腑当场被震碎。 另一边,那名与沈七岁交手的男子也未能坚持多久,直接被玄圭一剑割破咽喉,倒地身亡。 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自上次一战之后,已经成功突破到八重境,就算是放在江湖中,也绝对是一方强者。 最主要的是,他二人才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八重境强者,就算是纵观百年江湖,也是屈指可数的天才。 事实上,上次忠骨岭一战只能算是压力之下突破的契机,归根结底,还是他二人一直以来的历练与积累。 刚才被击退那三名八重境武修见状,再次扑了上来,三人还想围攻凌川,奈何,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已经腾出手来,根本不给他们联手的机会。 以凌川的实力,就算是三人联手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要知道,在忠骨岭,凌川一人干掉了两位八重境,三位七重境,之后更是斩杀了一位九重境强者。 现在双方战局焦灼,他们必须尽快解决对手,以免夜长梦多。 第1193章 寇悔身死 凌川宛如出闸的猛虎一般,直接迎了上去,浑身真气灌注于长枪之中,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将数名赤虎卫扫飞。 以他的实力,一般人承受这一击,断然没有活命的可能,就算是被擦上一点,动辄也是骨断筋折。 拓跋桀就在后方,紧盯着场中宛如杀神一般的凌川。 对于这个近两年在北系军中迅速崛起的天才,他可谓是如雷贯耳,对于凌川的手段,也是领教了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战力。 人们常用智勇双全来形容出色将领,但真正智勇双全的,却是少之又少,若真有,必是一代名将。 凌川无疑就是这样的存在,或许,此前用绝世名将来形容他,有些夸大,但这一战之后,这个称号将名副其实。 这边的战局,其他人无法插手,不过沈珏与寇悔二人率领亲兵与赤虎卫的战斗同样激烈。 凌川的亲兵虽然没有耀眼战绩在身,但他们的实力有多恐怖,只有云州军了解,毕竟,亲兵营中的每一位成员,那可都是从各大军团之中筛选出来的百战精锐。 以一当十或许有些夸张,但,寻常士兵,三五个人都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然而,他们今日的对手是拓跋桀这位南征军主帅的亲兵,那同样是精锐中的精锐,也是他们迄今为止,碰到的最为强大的一支敌人。 一千对三千,他们没有丝毫胆怯,反而更加疯狂,因为,他们都清楚,在这种差距下击败对手,才能凸显出这一战的分量。 “杀……” 沈珏浑身是血,大多数是敌人的血,但自身也同样受了伤。 他作为浪里刀传人,刀法精湛凌厉,但,在这种激烈混战中,也难免受伤。 另一边的寇悔,相比之下就要惨烈得多了,身上铠甲好几处破损,鲜血汩汩而流,但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依旧不要命地拼杀。 这一路拼杀过来,他也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少说也有十多个了。 “死!” 伴随一声暴喝,他再次将一名赤虎卫砍翻,可就在此时,一把弯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噗……” 寇悔喷出一口鲜血,这才看清,对方乃是拓跋桀的亲兵统领,拓跋翀。 他怒吼一声,奋力挥刀朝着拓跋翀斩去,后者则是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迅速拔出弯刀,顺势将寇悔的右臂斩断。 寇悔胸口鲜血汩汩涌出,断臂处更是血流不止,他想冲上去与对方拼命,奈何,脚步刚抬起,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下。 “寇悔!” 另一边,凌川刚解决掉那名八重境武修,正好看到这一幕,大吼一声便扑了过来。 拓跋翀见状,也冷喝一声,“来得好!” 身负八重境修为的他,根本无惧凌川,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的刀芒斩出。 “死!” 凌川一声大吼,浑身真气涌入长枪,宛如怒龙出海,直接刺了出去。 霎时间,这漫天风雪如受惊的鱼群,变得异常急躁,它们不再像之前那般往地上飘落,而是随着凌川的枪锋一起,朝着拓跋翀,以及他身后的赤虎卫席卷而去。 枪锋与那道刀芒在空中相撞,刀芒瞬间碎裂,化为虚无。 破殇锋去势不减,直奔拓跋翀而去,就在枪锋触碰到他身上那副铠甲的瞬间,长枪之上的真气如巨浪席卷而出。 “噗噗噗……” 拓跋翀身上的铠甲片片碎开,眨眼间,整副铠甲彻底碎开,与此同时,长枪也从他的气海贯穿而过。 “轰……” 一声巨响传来,这一枪所携带的漫天风雪宛如巨浪气浪,将前方一众赤虎卫给卷飞出去。 十多人被掀翻倒地,一个个铠甲破碎,双手、脸颊等裸露在外面的部位更是被飞雪划开一道道口子,鲜血淋漓。 身后亲兵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宛如狼群一般冲了上去,不等那些赤虎卫起身,便果断将其斩杀。 凌川单手持枪,将奄奄一息的拓跋翀挑起,这一枪,不仅破开他的气海,废掉他的修为,还刺中了他的脊椎,以至于他整个人无法动弹,但又不会立即死去。 凌川将长枪尾纂插在地上,就这么将拓跋翀的尸体悬空跳着。 凌川没有理会他,径直来到寇悔面前,将他扶起,后者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显然是到了生命的尽头。 “寇悔!”凌川眼眶通红,不断将真气渡入对方体内。 “将,将军……”寇悔声音虚弱。 他本名郭肃,乃是北系军中的一名校尉,受章绩要挟、倒卖兵甲、掳掠良家女子卖给胡羯人,可谓是罪大恶极。 当初,凌川在土堡将其拿下,本该就地格杀,可最终凌川决定留他一命,并非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为后面对付章绩,留了一招后手。 最后,郭肃便化名寇悔,成了凌川手底下的一名小卒,之后,又成为亲兵营中一员。 尽管最后他这张牌也没能用得上,但不知不觉间,彼此却成了过命的兄弟。 此时,寇悔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带着解脱的畅快。 “将军……不必为我难过,两年前……我就该死在土堡的……” “郭肃,你挺住,你别说话……”凌川目眦欲裂,尽管知道结果,但还是不断往其体内输送真气。 “将军,你……你让我说完,不然,不然就没机会了……” 见凌川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寇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虽然……我只跟了将军……两年,但……但这两年对我来说,才是……最珍贵的……” 他嘴里的鲜血不断往外涌,每一句话都说得异常吃力。 “能跟随将军……打到斡拏城,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遗憾……遗憾的是,不能陪着将军……打到天汗城了……” 最后一个字落尽,他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缓缓暗了下去,攥着凌川手腕也无力垂下。 昔日,蜃楼关外,孟钊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惨死在陆沉锋手中。 今日,郭肃死在了天汗城。 凌川缓缓放下郭肃的尸体,缓缓站起身来,只见他双目血红,整个人宛如一尊浴血杀神。 第1194章 身处绝境 他一把抓起破殇锋,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奄奄一息的拓跋翀,尽管明知自己必死无疑,拓跋翀依旧感受到了透骨的杀意。 只见他手中长枪一挥,直接将枪尖之上的拓跋翀砸向远处的拓跋桀。 拓跋桀顿时一惊,抬手斩出一道刀芒,将拓跋翀的身体一分为二,鲜血、内脏倾泻而下,洒落在下方赤虎卫身上。 “杀光他们!”凌川暴吼一声,再次扑了上去。 “杀!”身后一众亲兵也齐声大吼。 无形的杀气将空中飞雪卷得横空乱舞,小和尚以雄浑真气凝聚金身,直接冲入敌群之中,拳掌频出,所过之处,赤虎卫惨叫横飞。 沈七岁运转御剑真诀,以手中悲风为阵眼,结出七星剑阵,闯入敌军阵营中大开杀戒。 凌川手持破殇锋,宛如一尊杀神,直接冲进敌阵之中。 他将浑身真气灌入长枪,挑、刺、扫、砸,哪怕是赤虎卫这样的精锐,也无人是他的一枪之敌。 后方,一众亲兵体内的杀气也彻底被点燃,一个个化身虎狼,携带凌冽杀气扑了上去。 赤虎卫尽管竭尽全力抵挡,奈何士气已经被压住,逐渐出现溃败的迹象。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都响起震天喊杀声,拓跋桀扭头一看,只见到处都是周军的旌旗,他心中顿时一沉。 此前,在得知朝鲁与慕容陲临阵脱逃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战已经没有悬念,唯一的区别就是,自己手下这支残军能拼死干掉多少敌人。 现在看来,这支队伍已然被杀破了胆,根本挡不住凌川麾下的虎狼之师,但,敌军的推进速度却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西面战场,龙夔骑与阑州军一路横推,已经来到附近,东面战场的虎贲骑与朔州军也毫不落后,已经与正面战场的云州步卒碰头。 “传令,所有队伍全部退到校场!”拓跋桀开口说道。 亲兵答应了一声,迅速去传令。 城中山脚下有一座巨大的校场,东面是营区,城中兵马大多驻扎于此。 元帅府就在校场上方的山体一侧,此时,数万胡羯残军全部聚集在校场之上。 他们迅速结出防御阵型,枪矛如林、立盾如山,但全军上下那股颓废之势却根本藏不住。 此时北系军的数支队伍也已经全部赶到,龙夔骑、虎贲骑、禁军,魏武卒,外加阑州、朔州和凉州三州兵马。 以及凌川麾下的玄甲营和云州步卒,偌大的校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凌冽杀气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拓跋桀站在校场正中间的指挥塔上,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凌川的身上。 此时的凌川,浑身浴血,但依旧难掩其眉宇间的英气,身后那杆云州军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拓跋桀至今都难以相信,自己会败在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几岁的年轻人手中。 与其说难以相信,不如说无法接受。 “凌川,终究还是你赢了!”拓跋桀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脸上无喜无悲。 既没有遭逢大败的颓然,也没有身处绝境的慌乱,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仇恨,就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凌川用满含杀意的双眼死死盯着拓跋桀,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不仅是因为郭肃之死,还有无数战死的北系军,以及这两百年来,死在他们手中的大周边军,被他们奴役屠杀的大周百姓,被他们践踏的大周疆土。 “你放心,败在我的手中不会成为你的耻辱,而是你的荣耀!”凌川声音冰冷却铿锵有力,传遍整座校场。 听闻此言,拓跋桀眼神中闪过一抹怒意,“你好大的口气!” 不过,很快他的怒火便烟消云散,眼下败局已定,发再大的火都是多余的。 拓跋桀长叹了一声,说道:“我曾在心里做过无数种与你相见的场景假设,只是从未想到,你我会在斡拏城相见!” “想我拓跋桀戎马倥偬,纵横沙场半生,我没有输给卢恽筹,而是输给了你这个年轻人!” “留下你的遗言,我送你上路!”凌川沉声喝道。 拓跋桀看着麾下这几万残兵,曾经驰骋疆场的勇士,此时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别说斗志,连拿刀的手都在颤抖。 忽然,他心中竟生出一股悲悯与同情,他们虽然是战士,但也有自己的家人,是老人挂念的儿子,是妻子期盼的丈夫,是儿女依靠的父亲。 “凌川,这一战本帅输了,但你想要将我麾下数万将士杀光,恐怕也得付出不小代价,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拓跋桀看着他,问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问道:“你是想让我放你一条生路?” 拓跋桀摇了摇头,说道:“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拓跋桀若是贪生怕死,早就跑了,岂会留在这里等你?” “那你想跟我谈什么?”凌川问道。 “我让麾下数万将士弃兵卸甲,你放他们一条生路如何?”拓跋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亲手将项上人头送给你拿去领赏!” “哈哈哈哈……”凌川闻言,顿时大笑起来。 紧接着,他声音陡然一凝,说道:“你现在本就是砧上鱼肉,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凌川用手中长枪指着这些胡羯士兵,说道:“至于你麾下这几万残军,在我眼里不过是待宰羔羊,只需一声令下,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你的战功已经够多了,就算多杀几万残兵,也不会得到什么额外封赏,何必为自己多造杀孽呢?” “杀孽?这些年来,你们胡羯人造下的杀孽还少吗?”凌川怒目而视,沉声问道。 “远的不说,就说你拓跋桀执掌南征军以来,对大周北疆发动了多少次战争,你还记得吗?”凌川的声音异常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你可知道,你们发动的每一次战争背后,有多少北系军将士战死,你们每一次攻入大周疆域,要屠杀多少百姓,烧毁多少房屋,掳掠多少我大周子民?” 第1195章 血债,需血偿! “我想,你们已经不记得了!”凌川声音低沉,如猛兽的咆哮。 “不过没关系,这累累血债,北系军帮你们记着,大周百姓帮你们记着,边疆那累累枯骨帮你们记着……” “这些年,你们胡羯人哪一次入关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铁蹄所过之处,无论边军还是百姓,一律不留活口……”凌川的声音愈发冰冷,目光如刀剑般锋利,死死盯着拓跋桀。 “现在,你让我放过他们,抱歉,我没办法为死去的边关将士和无辜百姓原谅他们,血债,需血偿!”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饶是拓跋桀,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随着凌川缓缓抬起手中那染血的破殇锋,围在校场四周的周军队伍也纷纷搭箭上弦,拉弓至满弦。 霎时间,一股肃杀之气如潮水一般席卷全场,漫天风雪变得愈发暴戾,鹅毛大雪飞舞,仿佛整片天穹都要压落下来。 “放箭!” 随着破殇锋挥下,校场周围接连响起命令,漫天箭矢如飞蝗,铺天盖地朝着校场中间的胡羯军阵营笼罩而去。 顿时,胡羯军阵营中惨叫连连,成片的士兵中箭倒地。 此前,各路大军攻城基本都采用近身搏杀,很少使用弓箭,以至于,此时各军之中的箭矢储量依旧很充沛。 事实上,按照大周的战争惯例,只要敌人投降,大多只诛恶首,此前,凌川几次平叛也都是如此。 但,这一次,他做不到! 若是放走这些胡羯残军,他没办法向这些年死在胡羯人屠刀之下的那些百姓冤魂交代,也没办法向埋骨边关的那些忠烈枯骨交代,更没办法向自己交代。 “咻咻咻……” 铺天盖地的箭矢朝着胡羯大军笼罩而去,伴随着成片的惨叫声响起,校场之中,胡羯军原本密集的阵型变得越来越稀疏。 拓跋桀站在阵营中央的指挥塔上,看着手下士兵被无情屠杀,他终究还是难以保持平静。 左手紧紧握住刀柄,脸上青筋暴露,眼神中却满是无奈。 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只有真正手握兵权的将领知道,很多时候,败了就意味着死亡。 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身死,而是全军都得跟着陪葬。 就在这时,一名传讯兵快步来到凌川跟前,禀报道:“将军,陆沉锋率领三州兵马,朝着城门方向而来!”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随即,他指着场中的胡羯残兵,吩咐道:“传令各军,箭矢耗尽之后便冲上去展开屠杀,一个不留!” 传讯兵抱拳回应:“遵命!” “亲兵随我来!”凌川迅速转身,带着亲兵朝城门方向而去。 此时,城外的陆沉锋带着玄影骑与三州兵马,朝着城门方向而来,在漫天风雪的笼罩下,大军一眼看不到头。 “将军,城中的喊杀声小了很多,该不会是战斗要结束了吧?”走在陆沉锋身边萧默略感不安地问道。 陆沉锋淡然一笑,说道:“就算战斗要结束了,那也是凌川的云州军快打光了!” “城内可是有足足五十万大军,就算站着让他凌川杀,也得杀半天!”陆沉锋一脸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萧默本想提醒自家将军,杀入城中的可不仅仅是凌川的队伍,还有三州兵马外加龙夔骑、虎贲骑和禁军,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万兵力。 可想到将军那近乎偏执的性格,以及那一脸成竹在胸的神态,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么多年来,将军用一场又一场事实告诉所有人,他的决定是正确的,而且他从来都没有出错过。 大军顶着暴雪来到外城那段被砸塌的城墙缺口跟前,前方负责打头阵的雷动迅速跑来禀报。 “将军,云州军守在入口处,看样子是不想让咱们进城!” 陆沉锋闻言,神色微微一凝,沉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让他们三十息内把路让开,否则,按妨碍军务论处,当场格杀!”陆沉锋声音冷漠。 “遵命!”雷动领命而去。 断墙跟前,大量云州军严阵以待,阵势比起之前攻城的时候也丝毫不弱。 两百余架床弩整齐排开,数十架投石车全部移至城墙之后,只不过,无论是投石车还是床弩,对准的方向都是城外。 此前,凌川就想到陆沉锋会来摘取胜利果实,甚至会将云州军一并当做敌人清理。 当初在蜃楼关,自己吃了亏,如今又岂会毫无防备? 所以,他将一万云州新兵和聂巡剩下的一万多陇南军也都被留在了外城。 一方面,随着朝鲁和慕容陲撤军,城中只剩下拓跋桀的队伍,攻打内城的兵力已经足够,兵力太多反而施展不开。 另一方面,云州新兵和陇南军在战斗力上显然是不及玄甲营和禁军这些精锐的,留下来守城反而更合适。 至于那两百余架床弩和几十架投石车,表面上是为了攻城所用,其实,最主要的用途是现在。 洛青云手持长槊,立于断墙之上,聂巡及麾下陇南军将领纷纷就位。 很快,雷动便率领先锋大军来到城外数百步站定,他看着前方断墙之上的洛青云以及一众云州军,大喝道:“前方何人,陆将军亲临,还不速速闪开?” “云州都尉洛青云,奉凌将军之命,镇守城门,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洛青云平静地回答道。 “行了,陆将军有令,速速让路!”雷动挥手道。 “让不了!”洛青云回应道。 “嗯?”雷动顿时一怒,喝问道:“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让不了,你要是耳朵不好使,就让陆沉锋自己来!”洛青云丝毫不给面子,更是当面直呼陆沉锋的大名。 “大胆!你一个小小都尉,竟敢拦陆将军的路,难道,你不知道这北伐军主将是谁吗?”雷动怒声喝道。 洛青云不屑一笑说道:“我吃的是云州军的饭,所以,我只听从凌将军的命令!” 他声音不卑不亢,但话中之意已经很明显。 第1196章 同袍情义重千钧 “好大的口气,让凌川滚出来见我!”就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 只见陆沉锋身披大氅,骑着一匹神骏来到前方,那冰冷的目光透过风雪,落在洛青云的身上。 “我家将军正在城内清理残敌,将军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回头定会转达给凌将军!”洛青云冷漠开口,哪怕是面对陆沉锋,依旧镇定自若。 “放肆!” 四大金刚之一的石嶂怒喝一声,手中龙脊斩马刀直指城墙之上的洛青云。 “老子最后再说一遍,给我滚开,否则只需一声令下,定叫尔等人头落地!” 洛青云见状,顿时露出嘲讽之色,笑道:“阁下好大的威风啊,只是之前攻城之时,为何不见你们的身影?” 此言一出,不仅是四大金刚面若寒霜,杀意澎湃,就连陆沉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陆沉锋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只见他浑身杀意澎湃,将漫天飞雪绞碎,随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杀光他们!” 史文郁、裴鸣鹤与姚钦延心中顿感不安,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与陆沉锋死死绑在一起,已然没有退路,只能下令强攻。 三州兵马前压,摆出强攻的姿态,可随着他们往前,洛青云等人果断退下断墙。 “咻咻咻!” 只见密集的破空声传来,大量手腕粗的弩箭朝着城外飞射而来,宛如一杆杆标枪,插在三州大军前方的地面上。 “轰,轰……” 紧接着,一道道沉闷的声响传来,硕大的石头从城内飞出,重重砸在弩箭前方的地面之上。 三州兵马大惊,没想到凌川竟然在城内布置了床弩和投石车。 云州军的床弩和投石车射程和准度都是北系军中公认的最强,那一支支弩箭深深插入雪地之中,飞石更是将雪地砸出一个个大坑。 三州兵马脸色大变,根本不敢上前,显然,对方这一攻击只是对他们的警示,否则,这些弩箭和飞石就不是落在他们前方的地上。 此举,彻底将三州兵马震住,姚钦延等主将更是转头看向陆沉锋。 后者也是满脸讶异,眼神中杀意澎湃:“大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陆将军言重了,我凌川对大周朝廷忠心耿耿,对中原百姓更是鞠躬尽瘁,何来造反一说?” 就在此时,凌川带着亲兵出现在断墙之上,他浑身浴血,与陆沉锋鲜亮的铠甲形成鲜明对比。 “凌川,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沉锋见凌川终于现身,沉声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当初在蜃楼关被算计怕了,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凌川平静地说道,可眼神中的杀意却丝毫不加掩饰。 陆沉锋为何此前迟迟不出兵,又为何在这个时候全军出动,背后的算计已然是昭然若揭,凌川心知肚明。 城中一众将领也不是傻子,陆沉锋都毫不遮掩了,他们要再看不出来,那也不配做一军将领。 陆沉锋闻言,不屑一笑道:“凌川,你别忘了,我乃北伐军主将,你难道要以下犯上吗?” “不好意思,我没读过书,那文牒之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要想让我承认你是主将,除非卢帅亲口任命!” 此言一出,陆沉锋脸色再变,史文郁等将领心中更是一沉。 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那封卢恽筹的亲笔文牒,结果凌川直接装傻充愣,不认这封文牒,这摆明了是要跟自己撕破脸。 “如此说来,你这是要造反了?”陆沉锋咬牙问道。 “陆将军言重了,眼下城中战乱未平,敌军残余兵力还未清剿干净,将军进城万一有个闪失,末将可担待不起!”凌川笑着说道。 “残余敌军本将自会清剿,如今城已破,你这位先锋军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了!”陆沉锋说道。 “实在抱歉,城中狭小,容不下这么多兵力,将军若执意要进城,只能带亲兵随行,大队伍就留在城外吧,以免敌人的援军赶来,反手将咱们堵死在城中!”凌川面带笑意,气定神闲地说道。 陆沉锋恨得牙痒痒,呵斥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将不讲情面了!” “全军听令,云州军副将凌川挟兵自重,不尊将令、意图谋反,给我拿下,胆敢阻拦者杀无赦!”陆沉锋沉声下令。 姚钦延、裴鸣鹤等人也传令手下,准备强攻。 尽管云州军在前方城墙上架起了大量床弩,城内还有数十架投石车,他们想要攻进去定然会付出不小代价。 好在,云州军此前攻城损失了大量兵力,又历经连番激战,早已是疲惫之师,否则,对方据城而守,他们想要攻破其防御,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们又哪里知道,云州军等队伍战死士兵的尸体,都在城内妥善保管,此前运出城外的皆是胡羯士兵的尸体。 凌川之所以多此一举,就是专门做样子给陆沉锋等人看的。 城墙之上的两百余床弩已经拉至满弦,城中数十架投石车更是填好石弹,蓄势待发。 凌川的目光从史文郁等三州将领的脸上扫过,沉声道:“你们可想清楚了,是不是真要给陆沉锋当炮灰!” 三人面面相觑,不过态度却异常坚决,因为,他们知道,卢恽筹已死,只不过消息还未传到这里。 陆沉锋成为下一任北系军主帅,基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尽管此时他们确实是被陆沉锋当炮灰,但为了往后前程,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然而,三州士兵脸上纷纷浮现出犹豫之色,这等号令,事先并无半分预兆。 他们穿越数百里漠北草原,顶着朔风踏雪而来,心中所怀的,是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的血性。 为此,他们露宿这冰天雪地的城外,裹着透风的甲胄,心中没有半点怨言,甚至早已做好了埋骨此地的准备。 可如今,将军却要他们将刀锋指向云州军,那些与他们一样同属于北系军的同袍兄弟。 在边军心中,同袍二字的分量重逾千钧。 第1197章 龙纛赶至 那是在冲锋陷阵时并肩、在箭雨如注时掩护、在退无可退时一起转过身去的生死之交。 不是血脉兄弟,却比血脉更重,因为血脉是生来注定的,而同袍,是用命换来的。 同袍相残,自古便是兵家大忌,刀锋一旦指向自己人,那不仅会受天下人唾弃,就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凌川,你目无尊卑,见到主将不出城迎接也就罢了,竟敢将刀兵朝向陆将军,仅此一条便是死罪!”姚钦延遥指凌川,呵斥道。 “凌川,你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若是现在交出兵权,出城受降,尚且可以饶你一命,若是负隅顽抗,定要将你及你麾下云州军杀得片甲不留!”裴鸣鹤声如惊雷,大喝道。 “凌将军,大家同袍一场,我劝你还是主动出城请罪吧,相信陆将军定会大人大量,从轻发落,要不然,你只会连累麾下将士!”曾与凌川有过一面之缘的史文郁开口说道。 几人威逼利诱,唱起了双簧,凌川心中冷笑,冰冷的眼神却在几人的脸上来回扫视,将他们的丑恶嘴脸尽收眼底。 “既然你们甘愿当他的狗,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惜了三州将士,铮铮铁骨,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战场,而是死在了争权夺利的阴谋之中!”凌川叹息道。 “凌川,你真要冥顽不灵,将云州军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史文郁大声喝问。 凌川没有与他多费口舌,而是直接下令:“云州军听令,谁敢靠近五百步之内,杀无赦!” “遵命!” 所有士兵齐声回答。 “全军听令,诛杀反贼,给我冲!”史文郁等人果断下令。 “轰隆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在天际滚动,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支数万人的骑兵顶着风雪飞驰而来。 大军风尘仆仆,马蹄卷起漫天飞雪,一杆玄色大旗将漫天风雪撕碎,宛如激流之中的飞舟,御空而来。 三州士兵都露出惊慌之色,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胡羯人的援军来了。 也有一些人发现,这支队伍分明是从大周北疆赶来的,不应该是敌军才对。 陆沉锋眉锋一凝,他心中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安,紧接着,他目光透过漫天风雪,看清了那面玄色大旗。 旗面之上赫然绣着一头五爪金龙,随着大旗飘扬,那金龙仿佛在腾云驾雾,施云布雨。 龙纛! 陆沉锋目光炸裂,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此前已经得知皇帝御驾北征的消息,可永夜不是派杀手去刺杀周承渊了吗? 就算永夜失手,叶世珍也应当以大雪阻关为由,将其留在飞龙城才对。 再不济,就算他未能将皇帝留下,也应当派人快马传讯,可眼下皇帝已经率军抵达斡拏城,自己却毫不知情。 那只有一种可能,叶世珍失手了! 霎时间,众多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饶是一向以沉稳著称的陆沉锋,在见到龙纛的那一瞬间,也是满脸的慌乱之色。 “陛下驾到……” 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南宫昰声如惊雷,长槊直指前方。 “陛下圣谕,陆沉锋通敌叛国谋害主帅,伪造文牒坑害同袍,罪不容诛!” 九重境武修,运转真气的大吼声,直接响彻斡拏城,城内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番话,三州将士脸色剧变,裴鸣鹤、姚钦延和史文郁等将领面如死灰。 如果说,此前他们还相信陆沉锋运筹帷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那么,当龙纛出现在斡拏城外的时候,他们就算再傻,对陆沉锋再是盲目推崇,也知道局面彻底失控了。 就在此时,陆沉锋冷漠的声音传来:“诸位,别愣着了,先干掉皇帝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在姚钦延等人的脑海中炸响,几人脸色瞬间一片铁青。 对皇帝发起进攻,那可是弑君谋逆的大罪,以往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陆沉锋见他们犹豫不决,再次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除了跟我一条路走到底,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几人心乱如麻,相互打量着彼此,内心则是在快速衡量得失。 “就算你们现在放下武器,甚至临阵倒戈,依旧难逃一死,若是随我拼一把,成了,你们就是从龙之臣!”陆沉锋趁火打铁,继续给几人施压。 此前,陆沉锋所表露出来的迹象一直都只是谋夺北系军主帅的位置,事实上,陆沉锋一开始的计划也确实是这样。 直到神都传来皇帝御驾北征的消息,他敏锐嗅到了一丝机会,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只不过,这个想法他只告诉了叶世珍一人,其他任何人都没说,原本的想法是,先夺得主帅之位,然后再干掉皇帝,取而代之。 要么打进神都,改朝换代,再不济也能以北境七州为根基,扩张地盘自立为帝。 想要完成这一壮举,只需三步即可,首先干掉卢恽筹拿到帅印,这一点他已经做到了,紧接着干掉凌川,将数十万北系军牢牢抓在手中。 有了这数十万大军,他便有了实施最后一步的能力,成功也将是大概率的事情。 相比之下,能否攻下斡拏城,就显得无足轻重了,毕竟,胡羯的百万大军损失惨重,输掉这场国运之战之后,接下来的几十上百年,他们都没有南下的能力。 他就算以北境为根基,自立为帝,也不用担心胡羯人的袭扰。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多次推演,确保万无一失,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叶世珍竟然失手了,导致他功败垂成。 看着那杆龙纛越来越近,陆沉锋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说道:“诸位,再不做决定,可就来不及了!” 听闻此言,几人将心一横,说道:“反正大不了一死,那就拼一把!” “对,反正都没有退路了,那就赌上身家性命,要是成了,我等皆是从龙之臣!”史文郁也重重点头,说道。 第1198章 谋逆弑君 从龙之臣,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就算是身处他们现在的地位,也难以想象。 放眼中原,门阀遍地、世家林立,但最显赫的那些世家,其祖上皆是身负从龙之功,也正是这份功劳,庇佑其子孙后代千百年。 “凉州军听令!”史文郁拔刀指天,声如裂帛,“凌川勾结逆党,假扮陛下行谋逆之举,给我拿下这支叛军!” “蓟州军听令!”裴鸣鹤随之拔出腰间战刀,振臂高喝,“随我诛杀逆党,拨乱反正!” 姚钦延亦不再迟疑,沉声下令:“靖州军听令!凌川勾结叛贼,罪不容诛,先随我诛杀这帮反贼!” 三声令下,三军刀兵齐动,甲胄铮鸣。 然而就在此时靖州军中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不许动!” 副将催行俭大步跨出,面向靖州士卒,扯开嗓子吼道:“兄弟们看清楚了!那不是叛军,是皇帝陛下亲率的禁军!真正造反的不是凌川,是陆沉锋、史文郁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弑君谋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兄弟们只需按兵不动,我催行俭以项上人头担保,事后定会向陛下求情,赦免大家不知之罪!” 话音未落,蓟州军阵中又是一道声音破空而出。 “算我一个!” 曹岩磊横刀立于阵前,朗声道:“催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大家别被骗了!” “陛下宽厚仁慈,诸位皆有边功在身,陛下定会念在不知情的份上不予追究!若能及时醒悟、拨乱反正,不仅不罚,还有重赏!”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清楚得很,眼下哪还顾得上日后是赏是罚?先稳住这数万大军再说。 他目光如电,扫过蓟州军阵,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刀锋,在风雪中缓缓垂了下来。 一时间,这些士兵分不清谁说的是真的,一边是主将的命令,让他们去诛杀反贼,另一边是副将告诉他们,那不是反贼,而是天子御驾。 他们分不清真假,但理智告诉他们,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混账东西!”裴鸣鹤怒喝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弓箭,对着曹岩磊便是一箭射出。 “将军小心!”曹岩磊身边的亲兵惊呼一声,直接飞身将其扑倒。 “噗……” 箭矢射中那名亲兵的太阳穴,当场身亡,其他亲兵见状,迅速围拢过来。 曹岩磊目眦欲裂大喝道:“大家看到了吗,他们是要让我们去送死,千万不能动!” 与此同时,陆沉锋身后的韩崖也举起了手中的铁脊雕弓,对着催行俭便是一箭射出。 韩崖号称穿云箭,是北系军中出了名的神射手,催行俭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箭,并且在第一时间躲避,还是晚了半步。 “噗……” 铁箭破开铠甲,从他左肩穿过,带起一串血花。 亲兵见状,迅速拿起盾牌,挡在催行俭前方,后者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对亲兵校尉说道:“让嗓门大的兄弟去传令,所有人不可妄动,陆沉锋与姚钦延等人要谋反!” “陛下圣谕,陆沉锋通敌叛国谋害主帅,伪造文牒坑害同袍,罪不容诛!”龙纛越来越近,南宫昰的声音再度炸响。 断墙之上,凌川听到‘谋害主帅’四个字,内心顿时一沉。 此前,卢恽筹一直没有现身,而是任命陆沉锋为北伐军主将,凌川便心生怀疑,奈何没有证据,只能让周灏火速赶回飞龙城查证。 现在听到谋害主帅这四个字,他内心顿时涌现出一股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风尘仆仆赶来,眉毛和眼睫毛上满是冰碴,正是之前被凌川派回飞龙城的周灏。 “将军,我回来了!” “情况如何?”凌川连忙问道。 “陆沉锋与叶世珍勾结谋反,卢帅遇害了!”周灏简明扼要地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凌川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他连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卢帅带亲兵前往纥骨部探路,欲派兵绕到阴山以北突袭斡拏城后方,陆沉锋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将其泄露给了胡羯人,在滦河谷设伏,卢帅中伏身亡……” 凌川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又连忙问道:“飞龙城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叶世珍软禁了陆老将军,属下将消息送到风雪楼,随后又去给陛下送信,已经拿下叶世珍等一众叛党,稳住局面……” “叶世珍!” 凌川默念这个名字,内心无比复杂。 一直以来,他都不愿相信叶世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如今,周灏亲口所言,凌川再也无法逃避。 城外,在催行俭与曹岩磊二人的极力动员下,靖州军与蓟州军除了少量主将的嫡系之外,其他队伍皆是按兵不动。 凉州军原本已经行动起来,可见另外两股兵力迟迟不动,很多人都露出迟疑之色,尽管陈霜在第一次催促下令,也无济于事。 见到这一幕,陆沉锋一颗心直接跌入谷底,他知道计划失败了。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自己距离成功不过一步之遥,结果却因为叶世珍的失手而功败垂成。 这么多年的谋划,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甘,可眼下这种局面,他也是回天乏术。 “将军,现在怎么办?”石嶂满脸惊慌,问道。 “传令玄影骑,撤吧!”陆沉锋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 “撤?咱们往哪儿撤?”萧默开口问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是啊,现在他们已经成为篡权谋逆的反贼,整个大周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他们还能往哪儿撤? “先离开再说!”陆沉锋回答道。 “玄影骑听令,立即回营,备马集结!”雷动第一时间传令。 今日,原本的计划是进城清除云州军,所以,无论是三州兵马还是玄影骑,都没有骑马,而是选择步行前来。 此去营地只有数里路程,平常情况下并不算多远,奈何,现在皇帝的禁军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情况异常危急。 哪怕禁军一路奔袭而来,早已是人马俱疲,也不是他们两条腿能够跑赢的。 第1199章 四面楚歌 陆沉锋只能带着玄影骑,避开禁军的方向,朝着营地赶去。 裴鸣鹤、姚钦延以及史文郁三人见状,也只能带着自己的嫡系队伍跟着玄影骑撤离。 陆沉锋计划失败,也让他们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尽管心中恨不得将陆沉锋千刀万剐,奈何对方手下的玄影骑还在,他们只能将恨意压在心底,跟随其一起逃命。 他们心里很清楚,眼下这种处境,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只有紧跟着陆沉锋,才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要是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他们打死也不会站队陆沉锋,可事先他们也不知道陆沉锋为了上位,竟然谋害卢帅,更不敢相信他心怀不臣之心,竟想着谋杀皇帝,改朝换代。 现在,不仅预想中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成为泡影,反而从原本的一州主将,成了亡命天涯的逃犯。 可惜,这个世界上唯独没有后悔药。 一万玄影骑,外加三人的嫡系队伍,总计近两万人,正朝着营地方向狂奔。 要是有战马,就算是两万对三万,以玄影骑的恐怖战力,也能正面硬刚禁军,奈何没有战马,以步兵对骑兵,根本没有胜算。 这短短五里路程,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生死考验。 但,他们坚信,只要回到营地,骑上战马,就算是禁军也拦不住他们。 一支轻骑从左侧飞奔而来,陆沉锋的目光透过漫天风雪,看到那支轻骑赫然打着惊电裂云旗。 “是雁翎骑!”石嶂惊呼一声。 雁翎骑作为凌川麾下最能打的精锐军团之一,既没有出现在此前的攻城战之中,守城的队伍中也不见他们的身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原来,他们竟是被凌川安排在了这里。 “陆沉锋,你逃不掉的,束手就擒吧!”柳衡率领雁翎骑从正面飞奔而来。 “调转方向,朝东面走!”雷动大吼道。 队伍迅速调转方向,朝着东面狂奔而去,陆沉锋内心无比憋屈。 这么多年来,玄影骑横扫关外,别说一败,就算够资格当他们对手的也是屈指可数,哪曾想,有朝一日竟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 奈何,无论是禁军还是雁翎骑,都是沙场精锐,特别是雁翎骑,前不久才击败了号称胡羯第一轻骑的苍狼铁骑,声势一时无两。 若是双方展开骑战,他们丝毫不惧,可现在己方没有战马,根本无力与之一战。 然而,他们朝着东面跑了数百步,又是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心神顿时一紧,一支军团从飞雪之中显露出来。 那赫然是蓝少堂的两万禁军,城中战斗结束之后,蓝少堂立即按照凌川的命令,率军出城,骑上战马赶来。 雁翎骑和两万禁军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玄影骑只能拼命往前跑,忽然,陆沉锋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的漫天风雪之中,杨烬旗与薛镇锷二人手持兵器,端坐马背,身后是两万重骑兵。 龙夔骑与虎贲骑连成一排,宛如一堵黑色城墙,挡住了他们最后的去路。 “连你们也要与我作对?”陆沉锋看着二人,咬牙喝道。 在陆沉锋看来,这二人皆是他父亲陆含章带出来的兵,就算他们不帮自己,至少也不会站在凌川这边来对付自己。 犹记得,自己刚进军营的时候,他二人就像兄长一样,处处护着自己。 尽管自己执掌玄影骑之后,于他们见面的机会甚少,但彼此情意不减,更何况,有父亲这层关系在,他们无论怎么说,都应该站在自己这边才对。 可现在,他们却率军堵死了自己的去路,这让陆沉锋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杨烬旗与薛镇锷二人对视了一眼,神色中有惋惜,有不忍,还有一丝丝的愧疚…… “乘风,投降吧!我二人用这一身将军甲加上这么多年的所有军功保你一命!”薛镇锷语气沉重地说道。 “如果我俩的不够,再加上老将军的,应该能让陛下网开一面了!”杨烬旗补充道。 “呵呵,呵呵呵呵……”陆沉锋听后,竟是满脸自嘲,苦笑起来。 “你们是在可怜我吗?”陆沉锋双目圆瞪,厉声喝问道。 “我陆沉锋,不需要你们来假惺惺地可怜我,更不要在我面前提陆含章那个老东西!” 听他称陆含章为老东西,二人脸上顿时涌现出怒火。 “老将军一世英名,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孽障!”杨烬旗怒喝道。 薛镇锷更是抬起刹枪直指对方,呵斥道:“陆沉锋,你个混账东西,那是你老子!” “呵呵,他要真是我老子,他会向着别人?”陆沉锋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过是他当年从路边捡来的孤儿!” “你这蠢货,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杨烬旗怒喝。 他二人并不知晓陆沉锋不是陆含章亲生骨肉的内幕,这个消息,整个北疆除了陆含章本人之外,就只有卢恽筹知晓。 直到一年前,陆含章向凌川摊牌的时候,才将这个消息告知凌川。 就在此时,蓝少堂率领的禁军与柳衡率领的雁翎骑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他们深知玄影骑的恐怖,尽管眼下他们没有战马,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结阵,将玄影骑以及三州主将的嫡系队伍围在中间。 紧接着,凌川也率领亲兵赶来,身后还跟着玄甲营与魏武卒这两支精锐。 玄甲营顿时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陆沉锋此时也明白,自己今日是走不掉了,他眼神中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只有无尽的不甘与仇恨。 玄影骑不愧为北系军第一精锐,尽管是在这样的处境,依旧面色冷峻,眼神坚毅,紧握着手中战刀,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相比之下,裴鸣鹤、姚钦延等人的嫡系队伍就要逊色太多了。 尽管这些都是他们培养的心腹精锐,但面对周围这些名冠沙场的无敌军团,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不少人双腿都已经在打颤。 这并非全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最主要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肃杀之气和压迫感,让他们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仿佛呼吸都十分困难。 第1200章 功亏一篑 凌川手持长枪,驱马上前。 陆沉锋看着他,眼神之中依旧带着不屑与蔑视,还有一丝丝的怜悯。 在他看来,凌川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别看他现在风光无限,一旦皇帝不需要这把刀,亦或者说,这把刀锋利到握刀的人产生忌惮的时候,便是他丧命之时。 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不胜枚举,功高震主不得善终者更是不在少数,他仿佛已经看到凌川的悲惨下场。 两年前,凌川还只是狼烽口的一个无名小卒,可谁也没想到,短短两年,凌川竟然成长到了这一步。 尽管凌川的背后有卢恽筹和皇帝的扶植,但谁也不可否认,凌川现在的身份没有丝毫水分,那都是用赫赫战功堆积起来的。 “当初在蜃楼关没杀了你,那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陆沉锋语气平静,可双目却如利刃,死死盯着凌川。 凌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说道:“当初在蜃楼关外,我便对天起誓,一定要杀你为孟钊报仇!” 陆沉锋不知道孟钊是谁,他也没兴趣知道,而是满脸不屑,说道:“呵呵,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只蝼蚁!” “陛下驾到!” 伴随着沉重的马蹄声,龙纛赶至战场,皇帝顶着一身风雪,骑马来到前方,手持长槊的南宫昰与背负金刚伞的陆长宁一左一右,护在皇帝身旁。 一众金吾卫翻身下马,迅速拔出战刀,来到皇帝前方列阵。 全场所有将领正欲下马行礼,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皇帝没有说话,脸上无喜无悲,但无形之中散发出的气势,却令人心惊。 现场的北系军将领,都没有目睹过圣颜,可此时皇帝就在面前,他们却不敢悄悄瞟上哪怕一眼。 唯有陆沉锋,他毫不避讳地迎上皇帝的目光,那眼神中满是不服气,可在皇帝看来,就像是一个跟长辈赌气的孩子在耍倔强。 “你,就是陆沉锋?”皇帝淡淡问道。 陆沉锋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敬畏,而是面带冷笑,回答道:“你若是想处决我,现在就可以下令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将目光移向了皇帝身边的陆长宁。 在他眼里,现场单打独斗,能杀他的也就只有陆长宁这位宗师了。 “你是永夜的人?”皇帝又问道。 陆沉锋不屑地嗤笑一声,并未作答。 “其实,朕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你,年轻有为、有勇有谋、战功卓著,可惜啊……”皇帝轻叹一声,眼神中满是惋惜。 “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嘲讽我?”陆沉锋满脸不服气,继续说道:“我很好奇,如果现在成功的人是我,你还能否说出这番话来……” “确实可惜啊,只差一步而已!”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你不可能成功的!” “哦?为何?”陆沉锋不解地问道。 皇帝看着他,平静地回答道:“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此言一出,陆沉锋的眼神陡然一凝,可很快,他便露出不屑的笑容,他执掌玄影骑这么多年,手底下每一名校尉、标长他都知根知底。 而且,这些年来,他更是让手下将领对玄影骑的士兵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清查,其目的就是防止有人在玄影骑中安插眼线。 他要让玄影骑成为绝对忠心,且只听命于自己一个人的无敌军团。 最初的时候,卢恽筹并非没有出手干预,但随后想到,未来的北系军都要交到他手中,他培养一些心腹,也无可厚非,故而才放任不管。 也正因如此,当他觉得凌川更合适做北系军下一任主帅的时候,玄影骑已然成为了陆沉锋的嫡系亲信。 若想削弱他的统治,只能强行拿掉其兵权,但,有陆含章这层关系在,卢恽筹也不便撕破脸。 所以,当听到皇帝这句话的时候,他才会不屑一笑。 见他不信,皇帝抬手轻轻一挥…… “嗤嗤嗤……” 几道利刃刺破身体的声音传来,无形的杀意陡然炸开,陆沉锋神色猛然一惊,转身看去,只见手下四大金刚全部中招。 一把战刀刺穿了石嶂的后心,带血的刀锋从胸口冒了出来。 雷动被一刀贯穿后脑,他甚至都察觉不到疼痛,便直接倒在地上。 萧默被一刀划破咽喉,他满脸的不可思议,丢掉手中的双头透甲枪,死死捂着咽喉,可鲜血还是从指缝中涌出。 最惨的莫过于韩崖,被人一刀枭首,脑袋滚落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可瞳孔之中的色彩却在快速流逝。 眨眼之间,四大金刚全部惨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陆沉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动手偷袭的那四名玄影骑成员。 这四人他都认识,其中两人是玄影骑标长,分别是韩崖和雷动的手下,另外两人更是身居校尉之职。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四人竟然是别人安插进来的耳目,此时,更是毫无征兆地出手,一举干掉了四大金刚。 并非是四大金刚太废物,而是刚才那种局面,所有人都神经紧绷,追着周围的一举一动,谁会想到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要知道,四大金刚不仅个个实力强悍,在军中威望甚高,最主要,他们是陆沉锋的左膀右臂,可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四大金刚全部横死。 这四人都是皇帝安插在玄影骑中的通天卫,只不过,他们与普通的通天卫有所不同,那就是他们身负强大的实力。 毕竟,若是没有过硬的实力,很难在玄影骑这支精锐中立足,迟早要被淘汰,再则,真到了关键时刻,应对突发情况同样需要实力为基础。 事实上,这四人乃是当年阎鹤诏奉皇帝之命安插进玄影骑的,不过,当时阎鹤诏给他们下了密令,非紧要事件,无需汇报情况。 此举一来是为了确保自身的隐蔽,陆沉锋向来心思缜密,整个玄影骑几乎全是他的耳目,一旦行动就有可能暴露。 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的陆沉锋是北系军下一任统帅的不二人选,若是让他知道,皇帝在其身边安插耳目,难免君臣之间产生嫌隙。 第1201章 你,不如他! 至于这次,陆沉锋更是谨慎异常,一直到昨天卢恽筹死在滦河谷的消息传到斡拏城,通天卫才得知消息。 他们在第一时间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了,奈何身在斡拏城,想要将消息传回北疆,简直难如登天。 至于对皇帝出手,那更是陆沉锋临时起意,他们也没办法预判。 事实上,当时的陆沉锋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出现在斡拏城,情急之下才决定铤而走险,同样是无奈之举。 好在凌川料敌先机,瓦解了陆沉锋的布局,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四大金刚惨死当场,陆沉锋只感觉脊背发凉,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在皇权面前,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别说是手握一万玄影骑,就算是手握十万精锐,皇帝想要自己的命,也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现场一片寂阒,静到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大雪在无声飘落。 终于,皇帝开口了:“曾几何时,整个北系军都认为,你是下一任主帅的不二人选,朕同样对你寄予厚望!” “哪怕是一年前,你在蜃楼关暗算云州军,朕同样没有一杆子把你打死!” “然而……”皇帝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你为了主帅之位,竟然勾结逆党在途中行刺朕,更是通敌卖国,害死了卢帅,然后伪造文牒夺取兵权,意图残害同袍,就在刚才,你还想公然弑君!” 此言一出,现场无数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一些士兵并不知道卢帅已经死在滦河谷的消息,此前听南宫昰大吼,也只当是给陆沉锋强行安的罪名,其目的是瓦解三州兵马。 陆沉锋没有反驳,而是冷笑一声:“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都准备扶他上位接掌北系军帅印了,又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说器重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陆沉锋指着不远处的凌川,眼神中满是怒火与不甘。 “不错,朕是准备让凌川接掌北系军,做下一任统帅,但你又怎么知道,朕对你没有安排?”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西疆褚帅已经年迈,近几年也会解甲归田,按照朕原本的想法,此战之后,将你调往西疆,可没想到啊!” 听闻此言,陆沉锋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道:“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现编一套说辞,就想糊弄我?” “朕乃一国之君,犯不着给你撒谎,也不屑对你撒谎!”皇帝淡淡说道。 听闻此言,陆沉锋顿时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知道,为何朕会选择凌川接掌帅印,而不是你吗?” 陆沉锋看着皇帝,他确实不明白。 “因为,你不如他!”皇帝淡淡吐出几个字。 “我不如他?”陆沉锋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声吼道:“他不过是你和卢恽筹一手推上来的傀儡而已,我会不如他?” 听到这话,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他能走到现在,确实有朕和卢帅的提携,但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 “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给你两年时间,你能将当时的云州军变成一支战无不胜的无敌军团吗?”皇帝厉声问道。 陆沉锋沉默了,以前,他对云州军如今的战力并无直观的概念,大多也都是听说,直到此次一战,云州军创下数场神话。 他才真正意识到,经过这两年的打磨淬炼,云州军早已不是曾经那支孱弱的队伍,而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精锐之师。 自四十年前塔拉草原一战,云州军元气大伤之后便一蹶不振,成为北境七州中战力垫底的存在。 若是给他两年时间,让云州军蜕变为现在的样子,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此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并非重点,你真正不如他的地方在于,你的眼光和格局,比他差远了!” 皇帝看了凌川一眼,说道:“就拿这场国运之战来说,凌川首先想的是打赢这一战,他始终把民族和帝国放在首位,而你一直想着如何除掉他,夺取帅印!” 陆沉锋喉咙滚动,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唯有那双眼神,始终不服输。 “哈哈哈哈……” 忽然,陆沉锋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之中带着落寞和自嘲。 他向来自傲,放眼北疆,能让他高看一眼的人屈指可数,然而,此时皇帝的一番话,将他的傲气和尊严彻底击碎。 曾经,他根本没将凌川放在眼里,然而,这一次,他无论是在谋略布局,还是功勋战绩,乃至人心,全面输给了凌川,输得彻彻底底。 他自认为的骄傲,在别人看来,不过是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随着笑声落下,陆沉锋猛然转过目光看向凌川。 “凌川,他们说我处处不如你,现在,你可敢与我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凌川先是看了皇帝一眼,随即平静回答道:“在你心里,统领大军,行军打仗靠的是匹夫之勇吗?” “呵呵,那在你看来,坐上北系军统帅,靠的是耍嘴皮子不成?”陆沉锋反问道。 “只要你赢了我,我会让一万玄影骑全部放下武器,任凭你们处置,如果你败了,我也不会杀你,我会让你带着这份屈辱,去坐那主帅之位!”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应战,那我就只好带着一万玄影骑死战到底,我倒想看看,你们准备拿多少人命来填!” 此时的陆沉锋已经彻底癫狂,自知活命无望的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执念,那就是当着皇帝,以及在场一众将士的面击败凌川。 用事实告诉皇帝,他看走眼了。 同样,也要在凌川身上留下永远无法抹除的耻辱,让他带着这份耻辱执掌北系军。 听到陆沉锋这番话,凌川眉头微微一皱,平心而论,就眼下这种局面,陆沉锋已是在劫难逃,自己犯不着去冒险。 可换个角度看,玄影骑虽然没有战马,但自身战力依旧极其强悍,他们若拼死一战,己方得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第1202章 生死对决 若是敌人,凌川会毫不犹豫下令将其诛杀,可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北系军同袍,也是大周儿郎,听命于陆沉锋,那是迫不得已。 如果他们对陆沉锋的命令呈迟疑态度,他们也成不了横扫关外的无敌军团。 只见凌川将手中破殇锋扔给苍蝇,随即迈步来到皇帝的御驾跟前,躬身抱拳:“陛下,臣凌川请战!” 皇帝眉峰微皱,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压低声音说道:“他明显是在激你,你何必冒险呢?” “臣知道!”凌川点头道:“但,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北系军将战刀对准自己的同袍,他们是战场上可以托付生死的人,臣不想看着他们手足相残!” 听闻此言,现场无论是陆长宁还是南宫昰以及其他将领,无不面露钦佩,连连点头。 正如陛下刚才所言,无论在什么时候,凌川的格局都远高于陆沉锋。 “凌将军,陆沉锋可是九重境修为,你有把握战胜他?”南宫昰也小声提醒道。 “不瞒南宫将军,我没有把握!”凌川摇了摇头,毫不避讳地说道: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事情,就像此前胡羯人出动百万大军,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北系军毫无胜算,但最后咱们胜了!” 凌川确实没有把握,但之所以应战,也不是逞威风,而有自己的私心。 一来,他若不敢应战,声望必然大跌,以后就算执掌北系军,难免有人不服,正如陆沉锋所言,这必然会成为他毕生的污点。 再则,凌川主动请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曾立誓,要杀了陆沉锋,为孟钊报仇。 尽管蜃楼关一战已经过去一年多,凌川也极少提及此事,但他心里却从未忘记这份血债。 见凌川态度如此坚决,皇帝也只能点头:“你自己小心!” 凌川抱拳行礼,“谢陛下!” 随即,他缓缓转身,走到前方两军之间形成的那片雪地中,直面陆沉锋。 “既然你要战,那我便与你一战!” 陆沉锋面带冷笑,说道:“不错,就凭你这份胆气,我让你三招,而且,我会遵守之前的承诺,我若战败,你大可摘下我的人头,你如果输了,我会留你性命!” 并非是陆沉锋不想杀他,而是他知道,有陆长宁这位宗师在,自己杀不了凌川。 而且,在他看来,让凌川带着这份耻辱活着,对他来说,或许更残忍。 谁知,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用你让,既然要战,那便是即决高下,也分生死!” “我若输给你,那是我凌川技不如人,你无需留手,你若输给我,那是你命该如此,我也会毫不留情摘下你的人头,祭奠孟钊!”凌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就算是皇帝,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至于苍蝇、柳衡与唐岿然等人,同样是满脸担忧。 凌川的实力固然强大,此前在忠骨岭便有过斩杀九重境强者的战绩,但陆沉锋的实力,又岂能以常理度之? 当初在蜃楼关,云书阑出手挡住了陆沉锋,事后他曾直言,陆沉锋的境界已经到了九重境边缘,而且,以此人的天赋和实力,踏入宗师境只是时间问题。 时隔一年,陆沉锋已经踏入九重境,甚至已经触摸到了先天大圆满。 要知道,九重境和先天大圆满有着本质区别的,一旦达到了先天大圆满境界,便可借用一定的天地规则。 虽说借用天地之力的程度有限,次数也会受限制,但,若是一位先天大圆满强者对上一位九重境武修,仅凭这一点,便可形成碾压之势。 陆沉锋闻言,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笑容,说道:“这是你自己找死,那可怪不得我!” 只见他缓缓调转马头,目光从一众玄影骑士兵身上扫过:“你们有的跟随我多年,有的跟我还不到一年,加入玄影骑是你们的荣耀,跟我陆沉锋,是你们的不幸!” “我若成功了,你们都将跟随我享尽荣华富贵,可惜,我失败了!我不知道你们还能否活命,但,我肯定是活不了了!” 一众玄影骑神色复杂,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是跟随陆沉锋征战多年的老卒,一直以来,他们都以身为玄影骑的一员而自豪。 可今日,他们的主将却带头谋反,这让他们内心的信仰瞬间崩塌,一个个显得不知所措。 “锵!” 陆沉锋猛然拔出自己的战刀,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给你们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所有人放下武器,卸甲投降!” 陆沉锋终究还是不忍心带着这帮随他征战沙场的老部下去死,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知道,就算竭尽全力,也改变不了结果。 最后,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希望皇帝能够看在他们满身战功,且对造反之事毫不知情,留他们一命。 “哐当……” “哗啦……” 兵甲坠地的声音相继传来,一万玄影骑表情木讷,神色复杂地丢下手中的刀枪弓箭,随即,开始卸甲。 这是他们生平仅有的一次投降。 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无敌军团,陆沉锋内心也是五味杂陈,说道:“从现在起,天下再无玄影骑!” 说完,他翻身下马,走向场中,面对凌川而立。 周围队伍缓缓后退,给二人留出足够的空间,陆沉锋抬起目光,看向数丈之外的凌川,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凌川当成自己的对手看待。 “听说,你师从杨斗重,今日,就让我见识一下广陵剑神的剑道风采吧!”陆沉锋说道。 “杨老剑神的剑道造诣炉火纯青,根本不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所能窥视的,正如你所言,我这人运气好,幸得他老人家传授一招半式,只能算作皮毛!” 陆沉锋没再接话,而是开始运转真气,凝聚自身气势。 尽管他打心底看不起凌川,但也曾听过他此前的战绩,最后一次,他在忠骨岭,可是斩杀了两名八重境,三名七重境武修,最后,更是与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联手斩杀了一名九重境强者。 第1203章 潮引化雪浪 事实上,他得到的消息并不准确,虽说涂留痕此前在与沈七岁二人的交手中有一定消耗,但凌川杀他的时候,沈七岁二人并未插手。 顷刻间,陆沉锋身上的气势便攀升到了巅峰,恐怖的真气引而不发,仅仅是外泄的气势,便将漫天风雪搅得凌空乱舞。 而且,那漫天飞雪不再是轻飘飘随风飘扬,而是变得异常凌厉,将他周围一丈内的空气绞碎。 至于凌川,他始终站在风雪之中,不卑不亢、无喜无悲,但,其身后的陆长宁、南宫昰以及几名龙隐卫高手,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气息正在悄然凝聚。 这股气势并非来自凌川的体内,而是来自他手中的那把战刀。 “喝!” 一声轻吒,陆沉锋动了,只见他携漫天风雪朝着凌川扑来。 霎时间,无尽风雪化为漫天刀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直接将凌川淹没在其中。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为凌川捏了一把冷汗,这一刀明显借用了天地之力,换言之,陆沉锋一只脚已经踏入先天大圆满境界。 饶是那几名九重境的龙隐卫成员,也都面色凝重,因为,他们发现,就算换做自己面对这一刀也必须全力以赴。 同样,他们倍感惊奇的是,凌川明明有与九重境强者对抗的实力,为何体内只有一道真气? “唰……” 凌川出刀了! 只见一道绚烂的刀芒在风雪中绽放开来,那漫天风雪交织成的刀芒之网直接被撕开。 “当……” 一道交鸣声传来,二人的战刀在空中相撞,一股恐怖的气浪猛然炸开,将漫天飞雪绞碎。 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凌川持刀而立,神色平静,可心里却暗自震惊,陆沉锋的实力,比之前在塔拉草原斩杀的涂留痕强了太多。 另一边,陆沉锋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玩味,沉声道:“果然有点实力,再来!” 话音刚落,他再次扑向凌川,凌川同样冷喝一声,挥刀便迎了上去。 霎时间,场中刀光弥漫,将漫天飞雪绞碎,两人的身形辗转腾挪,速度快到普通人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身形轨迹。 就在眨眼之间,两人交手十余个回合,战刀碰撞数十次,每一次都势大力沉,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陆沉锋手中的战刀也不是凡品,否则,根本不可能承受凌川这把苍生刀的数十次劈斩。 皇帝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他不着痕迹地给陆长宁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 这个眼神意思很明显,若是凌川遇险,便让陆长宁出手将他救下。 上次塔拉草原一战,陆长宁全力对敌,并未看到凌川出手,不过,从他斩杀数名胡羯强者的战绩来看,实力定然不差。 另一边,一众云州军将领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的战斗,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几道身影出现在阵营当中,正是不知道人、姜雪庐与简无咎几名武修强者。 见他们到来,唐岿然、柳衡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场中,二人交手已经数十回合,打得难解难分,二人都是用刀高手,对于刀法的理解和运用堪称是炉火纯青。 时而轻灵迅捷如闪电,刚猛霸道如奔雷,时而刁钻诡谲如毒蛇。 这些年,凌川遇到的用刀高手不在少数,诸如阎鹤诏的阎罗刀、风雪楼的洪乙、碧落山庄穆青流乃至隐锋谷的吴堂,都是此道强者。 但,凌川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已经跨入宗师境的阎鹤诏以外,其他人都不是陆沉锋的对手。 这不仅仅是修为境界上的差距,还有刀法的功底的体现。 “嗤,嗤……” 两道细微声音传来,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凌川腹部的铠甲被破开,小腹被划开一道口子,而他手中的苍生刀也将陆沉锋的左肩洞穿。 然而,两人却丝毫没有理会自身的伤势,仿佛浑然没有察觉一般,再次扑向对方。 又是一番交锋,二人再次互换几道伤口,随即同时一拳轰在对方的胸口。 凌川连退十余步,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陆沉锋也不好受,接连退出去老远,体内气血翻滚,一口鲜血从喉咙涌了上来,不过被他给强行压了回去。 “怎么?还不肯施展杨斗重的剑招吗?”陆沉锋冷笑一声,问道。 “既然你想见识,那我满足你!”凌川沉声回答道,随即单手抬起战刀,横于前方。 “咻……” 只听一道清晰的破空声传来,刀锋缓缓划过,将几片飘落的飞雪一分为二。 一同被划开的不止是飞雪,还有虚空,只见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线自凌川的刀锋浮现,仿佛将这天地横切为两半,随即朝着陆沉锋袭去。 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所过之处,那漫天飞雪都被卷了进去。 霎时间,那条微不可察的刀芒化为一道雪浪,将漫天飞雪卷入其中,朝着陆沉锋席卷而去。 尽管相隔数丈,陆沉锋却能感受到这一刀之中所蕴含的恐怖气势,他不敢大意,而是缓缓举起手中战刀,将一身真气都凝聚到刀身之中。 霎时间,一道丈余长的刀芒凝聚而出,漫天风雪还未靠近,便直接被绞碎。 “斩!” 随着一声暴喝,一道恐怖的刀芒凌空斩下,直奔那道越来越磅礴的雪浪斩去。 “轰……” 一声巨响,雪浪崩碎、刀芒炸开,两道恐怖刀芒化为漫天利刃,席卷八方。 所有的飞雪化为无数碎片,席卷到十丈之外,碎雪飞过,不少士兵只感觉脸颊生疼,伸手一摸,脸上竟然被那些碎雪割开一道道口子。 “这招不错,不过,还不够强!”陆沉锋说道。 “还有一剑,你且试试!”凌川沉声喝道。 随着话音落下,他双手持刀举过头顶,刀锋直指苍穹。 与此同时,凌川体内的澎湃真气顺着双臂涌向苍生刀,而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在迅速飙升,刹那之间便攀升至巅峰。 现场所有人纷纷抬起头,看着凌川手中战刀,只见那漫天飞雪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迅速朝着那战刀靠拢。 第1204章 魔功再现 顷刻间,凌川手中的苍生刀便化为一柄巨剑,数丈长的剑身雪亮笔直,光洁如冰面,甚至能看到剑身之中,一道道凌厉剑气在游走。 饶是姜雪庐这位出身蜀山剑宗的高手,见到这一幕也为之震惊。 杨斗重的剑道,他此前在狼烽口便领教过,也正是借用了他留下的剑气,秒杀了胡羯高手虞长恨。 此时,他就算相隔数十丈,都能感受到凌川这一剑之中所凝聚的凌厉剑气。 很快,凌川这一剑的威势便凝聚到了巅峰,三丈长的巨剑直指苍穹,仿佛要撕裂一切。 对面,陆沉锋神色中写满了认真,只见他一步踏出,浑身真气凝聚成凌厉刀气,萦绕在身体周围。 顷刻间,以他为中心的一丈之地直接化为绝地,无尽刀芒如龙卷风一般围着他旋转,横劈竖斩之间,发出阵阵铮鸣声。 远远看去,陆沉锋直接化为一把巨刀,刀锋直指天穹,杀意笼罩全场。 二人纷纷施展出自己的最强杀招,偌大的现场,唯一能保持镇定的,也就只有陆长宁了。 哪怕是南宫昰、不知道人等九重境高手,都为之感到震惊。 “我这一刀,名为凌绝!”陆沉锋冷喝道。 “我这一剑,名为斩千秋!”凌川回应。 随即,那两把数丈长的刀剑,携带摧枯拉朽之势斩向彼此。 这一刻,天地仿佛安静下来,就连这漫天飞雪都停止了。 其实,不是大雪停了,而是雪花还未落下,便已经被凌厉的刀芒剑气给绞碎了。 “轰……” 刀剑相撞,发出一声震天巨响,不少人更是短暂失聪。 刹那间,刀芒剑气如两股洪流交织在一起,二人所处的这片空地直接化为刀芒与剑气的世界,仿佛要将一切都绞碎。 凌川倒飞而回,一身铠甲残破不堪,接连吐出三口鲜血。 “将军!”苍蝇惊呼一声,出于本能地要上前将其扶住,却被唐岿然挡住。 唐岿然对他摇了摇头,他知道,凌川虽然受伤,但战斗还没结束,这个时候,外人插手难免落人口实。 毕竟,凌川需要这一战来立威,否则,将来执掌北系军,难免有人会因此不服。 苍蝇等人虽然担忧,但也明白其中厉害,只能呆在原地静观其变。 “噗……” 陆沉锋也倒飞了出去,单膝跪在雪地中,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一片苍白。 显然,他也没想到凌川这一剑的威力竟如此恐怖,哪怕他施展出最强一刀也只是与之打了个平手。 只见他以战刀拄地,缓缓站起身来,身上的铠甲如龙鳞片一般脱落,掉在地上哗啦作响。 方才,凌川这一剑的剑气,已经将他身上的铠甲彻底绞碎,不仅是编绳断裂,很多甲片都碎开了。 随着铠甲碎开,衣袍上的斑斑血迹也随之显露出来,他浑身上下足有数十处被剑气割开的伤口。 这些伤口虽然不是很深,但看起来却是一片触目惊心。 凌川身上的铠甲还在,所以,那些刀芒对他身体造成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那一刀所蕴含的恐怖力量给他造成了内伤。 陆沉锋浑身是血,但一身杀意却浓郁到了极点,他手提战刀,朝着凌川走来。 “凌川,若你的底牌就这些的话,你可以去死了!”陆沉锋满脸狞笑。 凌川毫不畏惧,提刀迎了上去,“你就这么自信你能赢我?” “呵呵……”陆沉锋冷笑一声,“我还有一招,从未施展过,杀你足矣!” 随着他话音落下,其体内再次爆发出强大的气势,宛如巨浪一般席卷出来。 众人见状顿时一惊,没想到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能将自身的气势提升到这种地步,着实令人震惊。 忽然,陆沉锋那些伤口开始大量淌血,只不过,流出来的鲜血并未浸染在衣衫之上,而是直接离体,飘在身体周围。 随着他周身飘出的鲜血越来越多,陆沉锋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脸上一根根青筋冒了出来,整个人变得狰狞恐怖。 见到这诡异的一幕,陆长宁神色顿时一变,隔着老远,他都能感受到陆沉锋体内散发出的邪恶气息,仿佛有一头凶魔恶鬼在苏醒。 与此同时,陆沉锋单手结印,那些漂浮在他身体周围的鲜血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自主凝聚成一条条丝线。 “不对劲,他肯定是修炼了某种邪功!”陆长宁沉声说道。 另一边,不知道人目光一凝,此时,陆沉锋散发出的恐怖气势,就连他都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至于那种邪功,他隐约感觉,自己在道门的古籍上见过,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凌川自然能感受到陆沉锋所散发出的恐怖气势,同样,他也能清楚感受到那股邪恶气息。 “凌川,我原本想留你一命,可你不识好歹,非要分生死,那就怪不得我了!”陆沉锋脸上的青筋已经变成了漆黑色,看上去狰狞而恐怖。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凌川平静地问道。 “呵呵,我原本想带着这个秘密上路的,没想到你竟然能逼得我施展这门手段,此前还真是小看你了!”陆沉锋直言道。 “小心,他这是魔宗失传的血祭之术!” 就在这时,不知道人的声音传来。 听闻血祭之术四个字,凌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可陆长宁的脸色却随之巨变。 血祭之术,乃是曾经魔宗的纵横天下的邪功,此功法以吸噬他人精血来修炼,只要吸噬的精血足够多,便可在短时间内让修为暴涨。 而此时陆沉锋却是以自身精血为引,欲对凌川施展致命一击。 随着那些精血凝聚成一条条血线,彼此相连,陆沉锋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最终,所有血线猛然缩小,宛如一张血网覆盖在陆沉锋的身上,也就是在这刹那之间,陆沉锋气势陡然一变。 只见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布满了一条条黑色纹路,双眼瞬间充血,宛如两口血池一般,让人不敢正视。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所散发出的气息,那完全不像是人的气息,反而像是一头从地狱归来的恶魔。 第1205章 陆沉锋身死 “死!” 一声大吼传来,那声音与陆沉锋截然不同,其口鼻间呼出的不再是白雾,而是一团团黑气。 凌冽杀机将凌川锁定,恐怖的压迫感宛如滔天巨浪朝着凌川席卷而来。 凌川的脸色一片凝重,此时陆沉锋所散发出的气势虽不及宗师境强者,但比起先天大圆满修士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疯狂运转真气,一道恐怖的剑势凝聚而出。 “斩!” 一声大喝,凌川身形一跃而起,抬手便是一刀斩下。 这一刀不仅凝聚了他的真气,还蕴含着杨斗重传授的剑道,恐怖绝伦。 然而,面对这一刀,陆沉锋却是连看都没看,抬手便是一刀横斩过来。 “当!” 伴随一声巨响,凌川的身形倒飞回来,恐怖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裂开,苍生刀也随之脱手飞出。 凌川再次咳血,可陆沉锋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猛然一步踏出,身体腾空而起,手中战刀猛然劈下。 霎时间,凌川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周围所有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陆长宁更是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尽管如此一来,会给凌川这一生留下‘污点’,但,也总比丧命要强。 更何况,陆沉锋用的是邪魔外道的手段,输了也不丢人。 可就在此时,一道刺目金光闪现,陆长宁猛然抬眼看去,只见一头金色巨蟒自凌川身体之中冲出,张开血盆大口便朝着陆沉锋袭去。 那巨蟒浑身虽然狰狞凶恶,却自带一股至阳至刚的雄浑正气。 “吼……” 一声震天大吼,那金色巨蟒猛然撞向陆沉锋,只见他浑身血线崩断,身体倒飞出去,接连咳出几大口黑血。 而那金色巨蟒一个闪身便回到了凌川的身体之中。 “将军!” 苍蝇与沈珏二人迅速冲了上来,将虚弱的凌川扶起,皇帝也是满脸忧色,下马来到凌川身前。 “凌川,你怎么样?” “陛下,臣,臣没事!”凌川虚弱地说道,刚说完,嘴角便再次溢出鲜血。 “你先别说话!”皇帝抓着他的手臂关切地说道。 另一边,陆沉锋挣扎着站起身来,此时他周身血线已经消失,那一双眼睛也逐渐褪去血色。 不过,他周身经脉尽断,真气正在快速流逝,再加上刚才强行施展血祭之术,已经将他的身体彻底掏空。 此时的他,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你,你赢了!”陆沉锋有气无力地说道。 紧接着,他转过目光看向皇帝,“你们赢了!” “你与魔宗有何关联,血祭之术是谁传授你的?”陆长宁问道。 陆沉锋满脸苦涩,笑道:“他们就是一群魔鬼,只要沾上就像附骨之蛆,永远也甩不掉!” “还好,现在终于解脱了!”说完,他无力倒下,彻底失去了声息。 这场巨变就此落幕,凌川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若不是苍蝇和沈珏扶着他,他连站都站不稳。 除夕! 神都一片喜庆,大周各州县更是一片欢腾,所有人都沉浸在北疆传来的捷报喜悦当中。 自数月前北疆爆发国战,举国上下无不是神经紧绷,无数人都在为北系军祈福,好在苍天庇佑、北系军英勇,打赢了这场国运之战。 此时,他们接到的还是胡羯撤军的消息,随后便是北系军乘胜追击,攻打斡拏城,欲一举将胡羯人赶回阴山以北,彻底收复漠北草原。 至于斡拏城的战况,现在都还未传至飞龙城,更别说中原腹地了。 刚刚历经了战火洗礼的斡拏城一片狼藉,尽管城内的尸体和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那满城的肃杀之气却还未散尽。 大军在城内驻扎,城外营帐的粮草物资和战马器械已经尽数搬入城中,此前,拓跋桀在城中囤积了大量的粮草物资,足够他们这数十万大军半年开销。 昨日,城中的胡羯残军已经被屠杀得一干二净,拓跋桀自刎于指挥台之上,一代南征军主帅,就此落幕。 皇帝望着点将台下绵延至夜色尽头的营火与旌旗,酒碗缓缓举过头顶。 “这第一碗酒,敬苍天厚土,敬列祖列宗!两百年了,阴山以南的漠北草原,今日终于重归我大周!” 他猛地仰头,烈酒入喉,一碗饮尽。 金吾卫统领郑肖淮立即上前斟满第二碗,皇帝接过酒碗,双手捧于胸前,声音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沉、更重。 “这第二碗酒,敬我大周战死的将士,他们不畏生死,诛杀贼寇,为北疆打下太平,只可惜……他们不能享受这份太平了!” 他缓缓将碗倾斜,将碗中酒撒落在地上。 “愿你们泉下有知,来世还做大周子民,这山河,替你们守着!” 第三碗酒斟满。 皇帝双手捧碗,目光扫过校场上密密麻麻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在夜风中震荡开来: “第三碗酒,敬全军所有将士!敬你们不计生死,敬你们浴血搏杀,敬你们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尔等从此皆是大周功臣!” “这碗酒,朕与你们同饮!”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校场之上,所有将士一齐仰头,酒液入喉的声响如潮水翻涌。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炸开来。 “大周万岁!陛下万岁!北系军万岁!” 连饮两大碗酒,皇帝面色微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开怀畅饮了,奈何今日实在高兴。 当他听到校场之上山呼海啸的声浪,感觉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跟随苏定方在南疆战场奋勇杀敌的峥嵘岁月。 “好一个北系军万岁,哈哈哈哈!”皇帝大笑道。 年夜饭,皇帝没说其他,而是端着酒杯,这桌坐坐,那桌停停,跟将士们聊得甚是投机。 一开始的时候,不少将士还碍于身份显得很拘谨,可看到皇帝主动跟他们坐在一桌,甚至还主动融入他们一起喝酒吹牛,大家也逐渐放开了。 皇帝喝醉了,是被金吾卫扶回住处的,龙隐卫见状,问道:“怎么让陛下喝成这样?” 郑肖淮一脸无助,笑道:“陛下高兴,咱们根本拦不住啊!” 第1206章 二十万忠魂 大雪笼罩漠北,加之大军战后需要休整,数十万大军便尽数留在了斡拏城。 反正斡拏城粮草物资充沛,倒也不担心补给问题。 随着陆沉锋身死,一万玄影骑被尽数拿下,虽然没有关押,但所有人都被收缴了兵甲,分散在各大营地进行,严加看管。 这些玄影骑士兵倒也安分,并未作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大年初一,饺子香味弥漫着整座军营,数十万人的队伍,就算是一人一碗饺子,那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量。 云州军的军营之中,余乐和王麻子两人正召集士兵们忙得不亦乐乎,在凌川的口传亲授下,二人的厨艺突飞猛进,这也让亲兵营的伙食直线提升。 就在这时,苍蝇来报,说郑肖淮来访,凌川让苍蝇把他请了进来。 “看将军这气色,恢复得不错啊!”郑肖淮进门之后,便熟络地打招呼。 此前,凌川在神都的时候,二人便已经相识,凌川也笑着回应道:“郑统领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陛下担心将军伤势,特意让属下来探望!”郑肖淮说道。 “谢陛下厚爱,区区小伤,不打紧!”凌川回应道。 事实上,两日前与陆沉锋一战,凌川受伤可不轻,经脉脏腑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而且,若非最后他气海中那条金鳞巨蟒化形体外,他多半会败在陆沉锋的手中。 当时金鳞巨蟒出现得太突然,眨眼间又回到了凌川的气海之中,以至于很多人都没看清楚。 其实,那金鳞巨蟒是自主现身的,就连凌川自己也没料到,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体内的真气大多以金鳞巨蟒的形态盘踞于气海之中,他也能随意调动。 但,以往只要离体,都会散为普通真气,唯一的不同就是,自己的真气始终呈金色。 当时,他正竭尽全力调动体内的真气,不曾想,直接将金鳞巨蟒给‘召唤’了出来,还一击重创了陆沉锋。 当时的陆沉锋虽然施展了血祭之术这种邪门功法,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当时的实力绝对不亚于先天大圆满强者。 那金鳞巨蟒能一举将其重创,由此可见其强大. “陛下昨天喝多了,刚才醒酒,让我来问问将军,若是方便的话过去一趟!”郑肖淮十分客气地说道。 凌川立马起身,说道:“还请将军带路!” 皇帝住在原拓跋桀的元帅府,这里虽然比不上神都的宫殿,但也绝对算得上气派。 郑肖淮带领身着常服的凌川来到客堂外,禀报道:“陛下,镇北侯凌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凌川进入堂内,“臣凌川,参见陛下!” 他正要下跪行礼,皇帝却伸手制止了他,说道:“有伤在身,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 “谢陛下!” 尽管当初给他封侯的诏书上写明,可见天子不跪,但凌川又岂会不懂君臣之礼? 皇帝说你不用跪,那是恩赐,你若真听进去了,每次见皇帝都不跪,那就是目无君主。 “坐吧!”皇帝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说道。 凌川依言坐下,这才发现,陆长宁与南宫昰二人也在场,二人对他微微点头,凌川回礼致意。 皇帝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之中却带着激动与兴奋。 疲惫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再加上这几千里路程的奔波下来,就算是常年身处边关的将士,也绝对不好受。 特别是从飞龙城赶到斡拏城这几百里路程,积雪最厚的地方都快顶到马肚子了,幸好有辅兵在沿途清理积雪,运送粮草补给,要不然,他们未必能这么快赶来。 激动的是,这场国运之战,大周帝国以弱击强不仅大获全胜,更是一举打掉了胡羯人的百年国运,还收复漠北草原,将这千里疆于重新纳入了大周版图之中。 在他的治下,终结了北疆战乱,洗刷了两百年的屈辱,此等丰功伟绩,足以载入史册,他自然高兴。 近几年来,大周虽然历经外战和内乱,但随着这一战的胜利,大局基本稳定下来,虽还有一些隐藏于暗中的逆贼乱党,但他们注定成不了气候。 此前,另外几处边境外,那些蠢蠢欲动的敌国,也随着胡羯人的惨败彻底安分下来。 接下来,大周帝国必然会迎来盛世,待到国富力强,再横扫四方蛮夷,建立不朽帝国。 而他,也将成为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主。 “此战,我军损失如何?”皇帝开口问道。 “回陛下,此战,各军加起来,损失近三万人!”凌川据实回答道。 以三万人为代价,拿下了胡羯南征军雄踞数十年的大本营斡拏城,斩杀敌军近二十万,已经是大获全胜了,不过,凌川的内心却十分沉重。 因为,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三万多条活生生的人命,每一个战死将士的背后,都意味着世上多了一个残缺的家庭。 有人失去了丈夫,有人失去了儿子,有人失去了父亲…… 三万人的背后,是无数人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痛! 事实上,这场战争,大周战死将士远不止三万人。 若是加上此前在横贯八百里的漫长边境线上爆发那场持续了数月的激战,北系军,外加七支从中原调来的援军,总计损失接近二十万人。 二十万,那是一个何等惊人的数字。 不过,他也清楚,战争一旦开打,就注定要死人,大周用二十万人为代价,打垮了胡羯百万大军,先后杀敌加起来足有六七十万人,这绝对算是大获全胜。 皇帝神色略显沉重,点头道:“将士们都是好样的,活下来的人,朕要赏,战死殉国的将士,朕更要重赏!” 尽管如今国库已经见底,但皇帝还是决定犒赏三军,要不然,定会让三军将士心寒,更会让那些殉国将士家属心寒,让天下百姓心寒。 所以,他就算节衣缩食,也不能亏待这些对帝国有功之人。 “臣,代全军将士,谢陛下隆恩!”凌川起身行礼。 第1207章 将功赎罪 皇帝一脸认真地摇头说道:“不,应该是朕谢你们,要不是你们舍生忘死、奋勇杀敌,恐怕现在成为阶下囚的就不是拓跋青霄,而他是朕了!” 皇帝这话,自然是无人敢接的,凌川顺势岔开话题,问道:“陛下见过拓跋青霄了?” 皇帝摇头说道:“还没抵达飞龙城,周灏就来传讯了,朕与南宫将军带着队伍在飞龙城短暂驻足,稳定局势后,便马不停蹄往这赶了!” 南宫昰适时插嘴道:“凌将军有所不知道,自平定神都叛乱之后,陛下就立马出发,沿途更是没有丝毫耽搁,这行军速度,就连我这个禁军统帅都有些吃不消了!” 南宫昰这话,固然有拍皇帝马屁的嫌疑,但也变相说明了,皇帝确实很着急,要不然,他一个常年身居宫中,出门都是乘车坐轿的帝王,连续骑马这么久,早就吃不消了。 紧接着,凌川又向南宫昰简单询问了神都叛乱和北境那场刺杀的经过,南宫昰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番。 “可惜啊,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这一战!”皇帝满脸遗憾,叹息道。 凌川也是会来事,连忙起身告罪:“陛下恕罪,是臣太心急了!” 皇帝闻言直接白了他一眼,南宫昰更是强行憋着笑。 “陆老将军没事吧?”凌川试着问道。 “老将军没事!”皇帝说道:“叶世珍只是让人将他软禁,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飞龙城的情况,周灏已经跟他禀报过,凌川之所以在这里问,主要是想看看皇帝的态度。 之前在已经确定陆沉锋谋害卢帅的情况下,却依然让陆沉锋暂行主帅之权,在节度府主持大局,便已说明,皇帝并未因为陆沉锋而迁怒于陆含章。 紧接着,皇帝说道:“大军休整几日之后,便让大家陆续返回吧,留一部分兵力镇守斡拏城就行!” 凌川点头领命,随即问道:“陛下准备何时返回?” “朕不急!”皇帝摇头道。 “这漠北草原如此辽阔,朕要等雪化了好好欣赏一番,如今阴山以南尽归我大周疆域,朕要登上阴山为我大周疆域,亲自划清界线!”皇帝语气坚决地说道。 遥想当年,太祖结束天下大乱,推翻前朝建立大周帝国,太宗皇帝远征漠北,打到这斡拏城。 如今他也来到了阴山脚下,比肩太宗皇帝,自然要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那不仅是个人的印记,而是这个时代的丰功伟绩! 紧接着,皇帝看向凌川,说道:“坐镇斡拏城的将领和兵力,你自行安排,还有,那一万玄影骑,你也看着处理!” 听闻此言,无论是凌川还是南宫昰、陆长宁都神色一变,显然,皇帝这是已经开始放权,让凌川提前行使主帅的权利了。 凌川也一脸错愕,尽管他有一定心理准备,但当皇帝放权给他的时候,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平心而论,他的权力欲望并没有那么强,但此前他与陆沉锋争的不仅仅是那一方帅印,还连带着彼此的身家性命。 假设,这一次输的人是自己,不仅自己必死无疑,就连自己的妻子和手下兄弟,都将被牵连。 凌川郑重起身,来到场中正色道:“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何事如此郑重其事?你说来听听!”皇帝面带好奇之色,说道。 “臣想给玄影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凌川说道。 此言一出,不仅皇帝一愣,就连南宫昰和陆长宁都是满脸的不解。 皇帝沉默片刻,问道:“你想做什么?” “臣想带他们去把卢帅的遗体带回来!”凌川干脆利落地说道。 “仅仅是这样?”皇帝不解,如果仅仅是这样,那根本谈不上什么将功赎罪。 凌川接着说道:“顺便屠掉所有参与伏击卢帅的部落!” “嘶……”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玄影骑可以去,但你不能去!”皇帝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 中原民族,向来尊崇仁义,如今,胡羯兵败,双方局势互换,就算要为卢帅报仇,将参与伏击的军队诛杀,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是去屠杀普通百姓,那无疑是授人以柄,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只要消息传到神都,第二天,弹劾凌川的奏折便能将御案压塌。 凌川是皇帝钦点的下一任北疆统帅,身上不能有这样的污点,更不能背负朝堂之上的口诛笔伐和天下人的骂名。 换言之,不是此事不可为,而是不能由凌川来做。 所以,皇帝才会说,凌川不能去。 然而凌川却依旧坚持,说道:“臣知道陛下的担忧,但臣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说!”皇帝冷声吐出一个字。 “臣知道,陛下想让臣接掌北系军,可卢帅作为上一任主帅,如今埋骨他乡,若臣不能亲手手刃残害他的敌人,这方帅印,臣受之有愧,以后也难以服众!” “于公而言,如今胡羯只是败了,可草原上的大小千余部落还在,这一次战败,还不足以击碎他们骨子里的骄傲,更不会让他们对大周产生畏惧……” 凌川的声音铿锵有力,继续说道:“只有杀到他们听到周军的马蹄声就胆寒,杀到他们见到周人就跪地求饶,他们才会从骨子里畏惧大周!” “臣不仅要把这两百年来的一笔笔血债清算干净,更要为子孙后代扫平障碍,哪怕是百年之后,他们依然不敢对大周生出丝毫的冒犯之心!” 这番话,听得皇帝热血沸腾,他不得不承认,凌川想得比他多,看得也比他远。 “你可曾想过,这么做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后果?”皇帝目光凝重,语气低沉。 凌川则是不屑一笑,说道:“若能为中原换来天下太平,为百姓换来长治久安,这千古骂名和滔天杀孽,我凌川一人担之!” 见凌川态度如此坚决,语气如此笃定,皇帝知道,此事劝不住他,除非用命令强压。 但他不想这么做,并非是怕压不住凌川,而是他也觉得,凌川说得有道理。 第1208章 骂名杀孽,一人担之! 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和立场,绝大多数事情都需要权衡利弊,而且,在权衡利弊之时,最忌讳的是掺杂个人情感。 此事,在他看来利大于弊,他不希望凌川去做,同样是权衡之后的结果,换做另外的将领去做,同样能达到效果,所以,凌川去是弊大于利。 可最终,他还是做出了一个违背原则的决定,只因凌川那一句‘若能为中原换来天下太平,为百姓换来长治久安,这千古骂名和滔天杀孽,我凌川一人担之!’ 皇帝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猛喝了一大口,又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玄影骑?” “此战,无论生死,之前的罪过一笔勾销!”凌川回答道。 皇帝点了点头,其实,他并没想过要针对玄影骑,毕竟,这支队伍是北系军花费重金打造出来的,更是为帝国立下了无数奇功。 若是因陆沉锋,将其全部铲除,自然能永绝后患,但也太可惜了。 更何况,经调查,陆沉锋无论是谋害卢恽筹,还是之后的公然谋反,整个玄影骑之中,除了陆沉锋本人之外,就只有四大金刚知晓内情。 若是把他们全杀了,北系军其他将士会怎么想。 “凌川听令!”皇帝放下茶杯,声音干脆而果决。 “臣在!” “命你率一万玄影骑前往滦河谷带回卢帅遗体,若遇抵抗,格杀勿论!”皇帝沉声下令。 这道命令相当有讲究,凌川也明白,皇帝是在变相给自己担责。 回头,真要有人弹劾,那毕竟是皇帝亲口下的命令。 “臣,遵命!”凌川抱拳领命。 “你有伤在身,此事不要操之过急,而且,去之前自己把军务安排好!”皇帝问道。 “陛下放心!”凌川回应道。 “朕得想想如何封赏你们,这事儿真是令人发愁啊!”皇帝叹息道。 离开元帅府,凌川回到自己的住处,此地应当是此前拓跋桀麾下某位将军的住所,虽不及元帅府那般气派,但沙盘堪舆一应俱全。 如今,北系军绝大部分主力都在斡拏城,北境七州兵力空虚,虽然胡羯已经退兵,飞龙城内的叶世珍及其党羽也都被尽数拿下。 但,以现如今北境七州所剩余的兵力,真要发生什么突发情况,难免捉襟见肘。 而且,凉州、蓟州与靖州这三州主将因随陆沉锋造反,已经全部被拿下,三州兵马群龙无首,这也是亟需解决的问题。 虽然皇帝已经将口谕传至各军,由凌川担任北伐军主将,统领一切军务,但主将任命这种事情,凌川现在并不准备插手,以免触犯僭越之嫌。 毕竟,皇帝现在还没有下旨让他接掌帅印,随着三州主将被革职查办,他们的下场暂且不论,整个北系军定然会迎来一番大换血。 这等封赏与恩赐,自然得让皇帝来做。 凌川只是让各军轮流巡防,以及对斡拏城的修缮等事务进行了安排。 数日前,斡拏城乃是横在北系军面前的天堑,哪怕耗费大量兵力物力,也要将其拿下,因为,只有拿下斡拏城,才能将胡羯人在阴山以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但如今,斡拏城已归大周,那这便是他们守护国门的堡垒重地,需要以此为屏,拒守北疆。 以前的斡拏城,是胡羯人修建的,无论是格局还是规模,都远不及中原的城池布局。 所以,这一次,不仅仅是修缮之前攻城时破损的地方,还要将整座城进行改造,不仅在军事上可攻可守,还得结合百姓居住等方面的考量。 往后,千里漠北草原将是大周的牧场,需要大量牧民,而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都将在这斡拏城中扎根立足。 只不过,他们不再是以往那般以奴隶的身份,而是以大周百姓的身份。 此外,凌川还安排等雪停之后,除了蓝少堂的禁军之外,其他几路来自中原腹地的援军,第一批撤回关内,紧接着,北境七州的兵力也会相继撤离。 同时,凌川还让韩惊虎、宋景与韩青池等人结合阴山天险,构建防御体系,七日之内,要将基本的防御图拿出来。 三日后,大雪终于停了,凌川再临校场。 这里,一万玄影骑整齐列阵,尽管他们既未着甲,也未持兵,但一个个身形笔直、面容冷峻、眼神坚毅。 饶是凌川,也不得不承认,这支队伍在以往能成为北系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王牌,不是没有原因。 自己尽管没有见过他们纵横沙场的风采,但也能从他们的军容士气上看出一二。 “想必诸位对我都不陌生吧!”凌川率先开口。 校场之上,所有人都在打量着凌川,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曾经,我凌川还是狼烽口一个小卒的时候,便听闻过玄影骑的威名,说你们是北系军第一王牌,纵横沙场未逢一败!” 凌川站在点将台之上来回踱步。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沉甸甸的军功,按理说,应当被所有人敬仰和尊重,可惜,你们的主将走错了路!”凌川直言不讳。 下方,一众玄影骑将士神色沉重,虽然很多人心里充满了不甘,但并无太多后悔,因为,他们加入玄影骑的第一天,便记住了一句话,对于上级的命令,要无条件服从。 当时,他们身陷重围,尽管明知主将陆沉锋造反,但,很多人还是紧跟其身后。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愚忠、是不辨是非,可对于玄影骑成员来说,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服从命令’这四个字早已刻入他们的骨髓。 如今,陆沉锋身死,凌川作为胜利者,必然会成为北系军的下一任主帅,他们这些‘叛军’自然是要被清洗的。 毕竟,自古慈不掌兵,凌川这位近两年崛起的天才将领,也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对于这个下场,他们已经想到了。 一个个神色复杂,有不甘、有懊恼、有害怕,却又带着迷茫与无可奈何。 忽然,凌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若是一般的过错也就罢了,只可惜他陆沉锋犯下的是天理不容的滔天大罪!” 第1209章 愿往者,请起身! “通敌卖国、谋害主帅、弑君谋反,这任何一条,都是十恶不赦之罪,别说是现场砍了你们的脑袋,就算夷你们三族,也在律法之中!”凌川目光凌厉,声音铿锵。 一众玄影骑士兵面面相觑,大周军中向来是主将的过错全军共同承担,他们虽然没有参与这些事情,但也知道凌川说的是事实。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然,陛下英明,体恤你们的苦衷,也念及你们戍守边疆,用鲜血换来的满身战功实属不易……” “所以,陛下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双眼中同时燃起激动之色,那一双双看向凌川的眼神中写满了迫切。 在他们看来,就算皇帝不杀他们,将他们全部发配死字营,那是铁定跑不掉的。 他们甚至已经预料到,下半生将在那暗无天日的死字营中度过,每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然而,凌川却告诉他们,皇帝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一万玄影骑简直不敢相信。 “噗通……” 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只见前排一名校尉单膝跪在雪地之中,颤声道:“将军……” “属下不求有功,只要能洗掉这一身罪孽,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噗通……” 又是几声闷响传来,几名校尉或标长紧跟着跪地。 “将军!我等愿用这残躯,赎清罪孽,请将军给我等一个机会!”另一名校尉红着双眼歇斯底里地吼道。 “请将军给我等一个机会!”众人齐齐跪地,齐声大喊。 霎时间,一万玄影骑纷纷跪倒,目光灼灼地盯着凌川,眼神之中满是渴求。 他们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渴求,是因为,他们无论被当做叛贼处决,还是被发配死字营,划入奴籍,家人都将因此被牵连。 节度府有他们每个人的军籍卷宗,所有人的出身背景都写得清清楚楚。 此外,他们身为北系军第一王牌的成员,身负赫赫战功,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荣耀,自然也值得他们用命去守护。 “好!卢帅在滦河谷被纥骨部残害,我要你们随我前往纥骨部,将卢帅的遗体带回来,顺便让整个纥骨部给卢帅陪葬!” 凌川看着一众玄影骑成员,喝道:“愿随往者,请起身!” 此言一出,所有人同时站起身来,生怕落于人后。 “将军放心,我等就算是拼了命,也要将卢帅的遗体带回来!” “将军,我代表全军,在此立下军令状,必定让纥骨部彻底灭族!”另一名校尉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战之后,无论生死,你们之前的罪过一笔勾销,至于还能否留在军中,那就要看你们的表现!”凌川当场许诺。 “谢将军!”众人齐声回答,声音在校场之上久久不散。 “不过……” 凌川话锋一转,说道:“卢帅为何而死,你们心知肚明,我想问问,你们还有脸面去见卢帅吗?” 此言一出全场漠然,一个个面带愧疚,低下了头。 尽管不是他们亲手杀死了卢帅,但,卢帅却是被他们的前任主将陆沉锋害死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见他们不说话,凌川挥了挥手,苍蝇带着一众亲兵,用长枪做杠,抬着一串串狰狞面具来到玄影骑前方。 “每人挑一张傩面戴上,从此刻起,你们便是为卢帅复仇的地狱修罗!”凌川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玄影骑士兵没有迟疑,一个个主动上前挑了一张傩面,将带字牢牢记载脑后。 不消片刻,所有人都戴上了傩面,霎时间,一股肃杀之气在场中弥漫开来,这一万玄影骑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凶神恶鬼,狰狞凶恶,杀气横生。 “我只给你们两条命令,一是全程听我命令,谁若是抗命不遵或是阳奉阴违,当场格杀,家人划入奴籍!” “二是,此行除了寻回卢帅遗体之外,还要让整个纥骨部乃至残余伏击的人为卢帅陪葬,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亡族灭种!” “杀,杀,杀……” 一万玄影骑厉声大喝,杀气直冲天穹。 随即,凌川让他们各自回营披甲和佩戴兵器,此前,他们兵甲全部被收缴,如今尽数归还于他们。 一炷香之后,一万玄影骑重新返回校场,所有人擐甲执兵,再配上脸上那张狰狞面具,气势比以往更加雄壮,杀意更加凌厉。 校场之上,除了凌川的一千亲兵之外,唐岿然、张破虏、洛青云、薛焕之、轩辕孤鸿等五名将领也在此等候。 凌川将一万玄影骑分成五支小队,由他们五人率领,每人配两匹战马,三日干粮,踏着残雪,翻越阴山。 翻过阴山之后,若顺着山脚的滦河谷,只需一日便可抵达纥骨部,但,滦河谷中遍布沼泽,若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极其危险。 此前,卢恽筹便是为了探寻这条路才被算计,最终敌人提前在滦河谷中设伏,将其围困斩杀。 若从草原绕行,则需要三日路程,但这也是迫不得已,所以,凌川让每个人备足三日干粮,三日之内必须赶到纥骨部,进行补给。 城中指挥塔上,皇帝看着那支万余人的军团盘山而上,眼神中满是骄傲之色。 陆长宁与郑肖淮二人站在身后,同样看着那道在雪山上的蜿蜒长龙。 大周有如此铁血名将,何愁不能重现曾经的辉煌?有这样的无敌之师,四方宵小更不敢侵犯半寸疆域。 就在这时,皇帝对身后的陆长宁问道:“当日凌川击败陆沉锋的那道金光是什么?看清了吗?” “是一条金鳞巨蟒!”陆长宁回答道。 “你确定是蟒?”皇帝又问。 陆长宁神色微微一变,敏锐捕捉到了皇帝的弦外之音,随即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臣确定,是蟒!” “呵呵……”皇帝轻笑一声说道:“朕从不信什么天命所归,凌川曾说过,他戍守国门,守的是天下苍生和中原民族,而非我周氏的一家之天下!” 此言一出,饶是陆长宁和郑肖淮,内心都为之一惊,没想到凌川竟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皇帝轻叹一声,接着说道:“朕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凌川都造反了,那说明这天底下已经没有人拥戴周氏皇族了!” 第1210章 毕生心血化泡影 一万玄影骑翻过阴山,来到阴山以北的草原上。 这里的雪更厚,朝鲁与慕容陲率军撤离的痕迹已经被大雪掩埋,好在天气放晴,雪化了不少,不然根本没办法行军。 凌川同样戴着一张面具,这张面具以黑金为主色,额间一抹朱红勾出天眼,半开半阖,似睁未睁,泛出幽蓝微光,仿佛能照穿人心。 头顶两道金翅冠角斜飞入鬓,双眉如剑,嘴角含笑却带着俯视凡尘的冷漠,整张面具透着一股居高临下,无论谁见了,胆气先折三分。 这张面具的原型为神话人物二郎显圣真君,不同于大众所熟知的二郎真君,这面具显得更加神圣威严,神态之中带着几分煞气。 而且,这一次的军旗,也是凌川让人连夜赶制的,整面旗帜以白色为底,上面绣着一张狰狞的傩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魔神的嘶吼一般。 队伍在雪原上飞驰,卷起漫天碎雪,直奔东部的纥骨部而去。 与此同时,斡拏城兵败,拓跋桀全军覆没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天汗城。 接到消息之后,王浮舟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当此前拓跋桀拒绝撤军的时候,他似乎就已经料到了结果。 那场大雪帮了拓跋桀一把,让他看到了反败为胜的希望,但,这场大雪也将周军逼入绝境,决定放手一搏。 只不过,王浮舟也没想到,慕容陲和朝鲁竟然会在关键时刻撤军,要不然,五十万大军据城而守,与大周北伐军死磕,就算要败,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王浮舟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神圣雪山,呢喃道:“看来,长生天也护不住胡羯帝国了!” 当年,他背负血海深仇,远走胡羯帝国,内心只有一个执念,那就是借助胡羯的力量,灭掉大周帝国,为王氏一族复仇。 为此,他不惜背负千古骂名,不惜毁掉中原文明,不遗余力,只为在有生之年看到大周灭亡的那一天。 经过数十年的努力,他辅佐拓跋雄一统草原,本想借他之力,一举攻破大周北疆,然后挥师南下,自己亲随大军去往神都,以胜利者的姿态,审判大周皇帝周承渊。 不曾想,正值壮年的拓跋雄却被自己的儿子暗算至死。 他没有气馁,继续辅佐拓跋青霄上位,拓跋青霄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有城府、有野心,也不缺能力。 而且,相比起拓跋雄,拓跋青霄有着年轻人独有的野心和傲气,他想做千古一帝,完成胡羯历代帝王的夙愿,饮马长江、入主中原。 可最终,他也死在了自己的野心和傲气之上,葬身塔拉草原。 不仅如此,这一战他还输掉了胡羯的百年国运,如今,整座草原都几乎被掏空,双方形势逆转,他尽管将年幼的拓跋凌云扶上位,但也只是堪堪稳住了动荡的局面。 如今,别说是有生之年借胡羯之手复仇,就连胡羯帝国,都将被大周横扫。 数十年的谋划,一生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王浮舟的眼神中写满了无力,内心更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远处,拓跋凌云坐在帝位上,不时抬起目光悄悄打量王浮舟,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拓跋青鸾大步走了进来,她先是打量了王浮舟一眼,随即看向汗位上的拓跋凌云。 对于拓跋青鸾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拓跋凌云的眼神中明显带着畏惧。 “拓跋青鸾拜见大汗,见过老师!” “姐姐不必多礼!”拓跋凌云连忙起身示意,“姐姐请坐!” 拓跋青鸾并未入座,而是将目光看向王浮舟,问道:“老师,听说斡拏城有消息了?” 王浮舟点了点头,顺手将手中的密信递给她,说道:“你看看吧!” 拓跋青鸾接过密信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说道:“王叔一意孤行,如今,斡拏城没守住不说,还把仅剩的南征军精锐也葬送掉了!” 王浮舟叹息一声,说道:“拓跋桀算尽天时地利,唯独没算到慕容王族和柔然部会突然撤军!” 拓跋青鸾面带怒意,她知道,若非慕容陲和朝鲁二人为求自保突然撤军,拓跋桀绝不会败得这么惨。 哪怕最终丢了斡拏城和漠北草原,也还有半数兵力能撤回草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拓跋青鸾的眼神中满是杀意,都是这二人的自私与胆小,让整个胡羯帝国处境愈发堪忧。 哪怕朝鲁是她的丈夫,拓跋青鸾此时也不由得动了杀心。 “老师,现在怎么办?”拓跋青鸾问道。 王浮舟也是一脸的无奈,说道:“这一战,胡羯大败已然成为事实,眼下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稳住局面,熬过面前这一关!” 拓跋青鸾也知道,王浮舟句句都是实情,躬身道:“还望老师明示!” “放下恩怨,拉拢慕容王族与柔然部,对其加以封赏,先稳住他们,然后再借助他们的力量,震慑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 “暗中,扶植以也伊兰特为首的其它势力,他们在此战中元气大伤,但底子还在,只要给他们几年喘息时间,就能恢复一定元气!” 王浮舟顿了顿,继续说道:“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点,与大周和谈!” 听闻此言,无论是拓跋青鸾还是坐在汗位上,完全像个局外人的拓跋凌云,神色都陡然一变。 王浮舟继续说道:“虽然周军在这一战中也同样损失不小,再加上被大雪拦在了阴山以南,但,他们兵锋正盛,再加上有凌川这等年轻一辈主战将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趁势挥师北进!” “这个时候,咱们趁势和谈,主动让出阴山以南的千里疆域,只要能稳住他们就行!” 拓跋青鸾目光流转,略显担忧地说道:“老师,如今漠北草原已经是对方的囊中之物,想要以此让他们止戈,怕是不行!” “这是自然!”王浮舟点头说道:“对于大周皇帝而言,他要的是可控的疆域,就算将这辽阔草原送给他,他也没办法治理!” 第1211章 捷报还是战书? “如今,收复阴山以南的漠北草原,对于皇帝周承渊来说,已经是仅次于太祖的一代雄主,他短时间内不会贸然进军!所以,只要他答应和谈,无论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咱们都姑且应下!” 拓跋青鸾微微点头,随即问道:“老师觉得,派谁去与周军和谈?” 这前去和谈的人选,也是相当有讲究的,首先得有足够分量,要是随便派个人去,以周军大胜之后的傲慢姿态,估计连见都不会见,更何况是和谈了。 要说分量足够,那自然是初登汗位的拓跋凌云了,但,此番和谈同样是凶险异常,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此前交战,大汗拓跋青霄与主帅拓跋桀以及诸多将领全部死在了周军手中。 显然,占据绝对优势的他们已经是毫无顾忌,早就将以往‘不斩来使’那一套丢到脑后了。 忽然,王浮舟抬起目光看向面前的拓跋青鸾,说道:“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拓跋青鸾一脸诧异。 王浮舟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拓跋皇族除了一帮混吃等死的老蛀虫,就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纨绔,任何时候都指望不上他们……” 王浮舟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帝国公主,身份尊贵,背后更是站着拓跋皇族和柔然部族,再加上你与凌川……曾有过一面之缘!” 听到对方提及凌川这个名字,拓跋青鸾内心不受控制地一颤,她与王浮舟对视了一眼,随后快速收回目光。 可就在目光交错的刹那,拓跋青鸾有一种被对方看穿一切的错觉。 对于自己这位老师,拓跋青鸾除了敬重,还有一丝没来由的畏惧。 他无论是学识见解还是治国方略,乃至于识人辨事,都从未出过错。 “为了帝国,为了拓跋皇族,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义无反顾!”拓跋青鸾微微迟疑,继续说道:“可我归根结底是一介女流,而中原人向来看中男尊女卑,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有失礼数?” 王浮舟微微点头,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所以,我会安排几个人与你同行!” 随即,王浮舟转身面向汗位上的拓跋凌云躬身说道:“回头,臣会将所有诏书拟定,请大汗过目!” “这些事情,我本就不熟,老师自行决断就行了!”拓跋凌云一脸局促地说道。 “大汗得学会处理国事,老臣已经年迈,这副残躯也为帝国出不了多久的力了!”王浮舟说道。 拓跋凌云起身还礼,说道:“老师定要保重身体,帝国离不开您,学生也离不开您!” “大汗放心,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全力辅佐您左右,鞠躬尽瘁!”王浮舟躬身说道。 就在此时,一名金甲卫快步来到门口,“启禀大汗,捷报!” 听到‘捷报’二字,殿内三人心神同时一震,只因近段时间,急报实在是太多了,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噩耗。 眼下,胡羯已经是危如累卵,经不起任何的摧残。 可令人不解的是,拓跋桀的南征军已经全军覆灭,战事已经结束,哪来的捷报? 莫非,慕容王族与柔然部的大军又杀了回去,击溃了周军?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几人迅速抹除了,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处传来的?”王浮舟问道。 “宇文王族传来的!”金甲卫回道。 王浮舟眉头一皱,上去接过情报,正欲呈给拓跋凌云,后者却是摆了摆手,示意王浮舟先看。 王浮舟当面拆开,迅速扫视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这帮蠢货,这是要将帝国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王浮舟咬牙喝道。 拓跋青鸾一惊,连忙上前查看,只见急报之上写着‘宇文王族联合纥骨部、伏厉部、叱干部、东源部等几个部落,在滦河谷设伏,将卢恽筹及其部下亲兵全部斩杀!’ 拓跋青鸾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 她已经来不及去想卢恽筹为何会出现在滦河谷的事情,她想到的是,和谈之事多半胎死腹中了。 拓跋凌云见状,连忙问道:“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拓跋青鸾有气无力地从王浮舟手中接过情报,呈给他,说道:“宇文王族联合东面各部,杀了卢恽筹!” 拓跋凌云听后,也是大惊失色,“这,这哪儿是捷报啊,这分明是给周军的战书啊!”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宇文王族,之前,他们接到消息,说卢恽筹只带了一千亲兵来滦河谷探路,虽然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但宇文拓还是第一时间嗅到了机会。 若是提前设伏,将卢恽筹斩杀于此,那对于北系军来说,必然是巨大的打击,轻则群龙无首、军心大乱,重则斗志全无,溃不成军。 虽说宇文拓并不确定消息是真是假,但对于他来说,只需召集人手设伏即可,就算是假消息,也不会有什么代价。 果然,数日之后,卢恽筹真的来了,而且,正如情报中所说的那般,只带了一千亲兵队伍。 他让纥骨部首领正常与之接头,然后让人将卢恽筹的队伍带入滦河谷之中。 卢恽筹的亲兵队伍虽然战力彪悍,但毕竟只有一千人,身处滦河谷之中进退无门,历经半天激战,终于将其全灭。 宇文拓迅速派出两路人马,分别前往斡拏城和天汗城送信,去斡拏城的目的,是想让拓跋桀借此机会翻盘。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送信的队伍还没赶到,斡拏城已经被攻破,慕容陲与朝鲁带着麾下大军连夜撤离,拓跋桀与麾下二十万南征军全军覆灭。 宇文拓顿感大事不妙,可去天汗城送信的队伍已经到了路上,想要追回来已经来不及。 阴差阳错间,原本的泼天大功非但得不到奖赏,反而极有可能成为他乃至宇文王族的催命符。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宇文拓也断然不会想到,正是他的这个举动,给本就遭受重创的宇文王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第1212章 屠杀纥骨部 东部草原,纥骨部! 首领莫咄坐立难安,自斡拏城传来拓跋桀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就知道,北系军必然会来找他清算。 就当时的局面而言,站在他的处境,其实并无选择的权利,宇文王族族长亲自带人前来,他若是不答应,整个纥骨部一夜之间就会从草原上消失。 无奈之下,他按照宇文拓的要求,将卢恽筹一行引入滦河谷,并成功将其干掉,虽说暂时缓解了纥骨部的危机,但也为部族埋下了隐患。 他只能赌胡羯能赢,如此才能避免大周北系军的报复,甚至还能得到胡羯的奖赏。 只可惜,事与愿违,拓跋桀输了,那等待他和部族的,将会是北系军的雷霆之怒。 不仅是纥骨部,参与此事的所有部族乃至宇文王族,都将面临清算。 此时,莫咄正在组织族人撤离,趁着这场大雪化掉之前,必须离开滦河谷。 然而,他们还没起程,东面便传来闷雷一般的马蹄声,纥骨部的士兵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支精骑如黑色闪电在雪地中飞驰,马蹄将飞雪卷上高空,如同遮天蔽日的风暴。 “敌袭,敌袭!” 一声声惊呼将纥骨部本就紧张的气氛打破。 那些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离的纥骨部族人顿时一惊,首领莫咄抬眼看去,只见一面绣着狰狞脸谱的大旗撕裂漫天碎雪,朝着部落靠近。 大旗下方,密密麻麻的骑兵,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狰狞面具,宛如地狱修罗一般,滔天煞气如雪崩一般席卷而来。 “别管东西了,赶紧撤离!”莫咄嘶声大喊。 只可惜,为时已晚! 仅片刻间,那支快如闪电的骑兵便已经杀进部落之中,见到那一张张凶恶的脸谱,不少人当场被吓得肝胆俱裂。 “咻咻咻……” 一道道破空声宛如催命符一般,紧接着,成片的惊呼声与惨叫声传来。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凌川端坐于黑风背上,那张威武的面具之下,传来冷漠的声音。 “唰唰唰……” 战刀出鞘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一众纥骨部族人浑身颤抖,很多人想跑,可还没跑出几步,锋利战刀便劈在他们身上。 霎时间,惊呼与惨叫便将纥骨部笼罩。 纥骨部,曾经也是排得上号的大部落,数十年前被赤那部击败之后元气大伤,只有一支残部逃到了东部的滦河谷。 这些年,纥骨部虽然存活了下来,但已经不复当年辉煌,只有几千族人在苟延残喘。 其实,让一万玄影骑来灭掉纥骨部完全就是杀鸡用牛刀,以纥骨部的实力,就算是凌川那一千亲兵也绰绰有余了。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少量青壮披甲执兵试图抵挡,然而,仅一个照面,这些青壮便惨死在玄影骑的刀下。 玄影骑作为北疆第一军团,他们的铠甲和战刀都是特制,在凌川发明的铠甲出现之前,玄影骑所有的兵甲,都是制式兵甲中最顶级的存在。 别说是纥骨部这种散兵游勇,就算是胡羯最为精锐的王牌军团,在他们面前,也不够看。 仅片刻间,纥骨部营屯便化为人间炼狱,遍地尸体,鲜血喷洒在雪地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就在此时,一名杵着拐杖的老者连爬带滚,朝着凌川这边跑过来。 苍蝇见状,直接拔出战刀就要将其了结,就在此时,凌川冷漠的声音响起:“把他带过来!” 那老者来到凌川战马跟前,噗通一声跪在被踩成黑泥的雪地中。 “你是莫咄?”凌川问道。 “小老儿正是纥骨部首领莫咄,将军饶命啊……”那老者磕头如捣蒜。 “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吗?”凌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 “知道……”莫咄点头说道:“将军听我说,纥骨部并非想要谋害卢帅,实在是宇文王族逼迫我们,若不配合,纥骨部上下就会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啊……” 面对莫咄声泪俱下的哭诉和求饶,凌川面具之下的眼神异常冷漠。 “你怕宇文王族,难道就不怕我们吗?”一声怒喝如冰锥落地,莫咄的身体剧烈颤抖。 “将军……小老儿死有余辜,不奢求您放过我,只求您放过族中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啊!”莫咄涕泗横流,将额头埋在淤泥之中。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抬起头来!” 莫咄只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那张威仪凛然的面孔,眉心那只竖眼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一切秘密。 “我问你……”面具之下,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若现在是你们胡羯战胜我大周,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大周子民吗?” “这……” 胡羯人的冷血残暴,莫咄又岂会不知? 别说是对中原外邦,就算是草原内部,灭族屠杀也是屡见不鲜,当年,他们纥骨部,便险些被赤那部屠杀到种族灭亡。 同样,在更早的时候,他们纥骨部的先祖同样是用手中弯刀和肩上弓箭,在一场场血腥屠杀中,带领纥骨部走向强大与辉煌。 远的不说,这一次,为了南征,整个草原上的钱粮物资乃至兵员都被抽调一空,现如今,很多部落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掠夺。 弱肉强食这四个字,在草原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仁慈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将军,我也是被逼的,如果不按照宇文王族的要求,纥骨部当时就会被屠杀干净!”莫咄声泪俱下,连连求饶。 “如果我猜得不错,宇文王族当时也曾向你许诺,事成之后,会赏给你大批牛羊草场,天汗城还会给你们记大功,而这些承诺,才是真正让你动心的根本原因吧?” 莫咄哑口无言,心中更是震惊,对方全靠猜测,但所说的内容却分毫不差,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你既然动了这个念头,我现在杀你部落全族,一点也不冤!”凌川冷声说道。 莫咄面如死灰,心中更是一片冰凉,他最担心的清算还是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第1213章 接卢帅回营 “卢帅的遗体在何处?”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闻此言,莫咄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回答道:“回禀将军,还在滦河谷中!” “滦河谷的路,真能通往阴山北麓?”凌川又问道。 “是,入冬之后的枯水期,那条路可以走得通!”莫咄连连点头说道。 “找几个熟悉的人带路!”凌川冷声说道。 “好,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莫咄便带来几名青壮男子,凌川让唐岿然带领一支两千人的队伍,押着他们前往滦河谷。 出发前,凌川交代,让他先派小队跟随进入谷中探查情况,虽说对方故技重施在谷中设伏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就在此时,张破虏来报:“将军,发现一支两三百人的队伍从北面逃走了!” “杀!” 凌川果断吐出一个字。 “遵命!”张破虏抱拳领命,随即,带着一支队伍迅速去追杀。 莫咄浑身颤抖,面如死灰,苦苦哀求道:“将军,求您给纥骨部留一点血脉吧!” 凌川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继续问道:“当日,除了宇文王族之外,还有谁参与了伏击?” “回禀将军,除了纥骨部之外,还有伏厉部、叱干部、东源部等六七个部落参与了伏击!”莫咄如实相告,不敢有丝毫隐瞒。 紧接着,凌川了解到,他口中的这几个部落,也都在附近一带,都是一两万规模的族群,全部依附于宇文王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纥骨部已经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莫咄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从始至终,凌川神色冰冷,没有半点怜悯,他们确实很惨,但却不值得同情。 同样,他们虽然没有参与侵犯大周的战争和不久前的那场伏杀,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无辜的。 草原的百万大军,除了拓跋皇族和三大王族之外,还有一部分兵力来自十大部族,但,半数以上的兵力,都是来自这些中小型部落。 “很好!”凌川冷声吐出两个字。 尽管看不清那张面具之下是什么表情,但莫咄却看到那双眼眸中迸射出两道冰冷的杀意。 半个时辰之后,张破虏带着队伍返回,不少人的铠甲上都带着血迹,显然,纥骨部逃走的那支队伍已经被干掉了。 凌川看得出来,张破虏的眼神有些异常,提着战戟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 以往,他们在战场上杀的都是敌人,双方见面便是你死我活,可今日,他们杀的大多都是手无寸铁的牧民,其中还有不少妇孺孩童。 这对于他们来说,多少有些下不去手。 此时的纥骨部,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数千族人被屠杀得不足一千人,全部被驱赶到一片雪地之中,周围是擐甲执兵,杀气凌冽的玄影骑。 所有纥骨部族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仿佛,在他们眼里,那一张张狰狞面具就是对方本来的面目,他们就是一群从地狱杀出来的恶魔。 不少孩童被吓得嚎啕大哭,却被身边长辈死死捂住嘴,生怕哭声惹怒这些恶魔,招来杀身之祸。 一个时辰之后,唐岿然的队伍也返回,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数百具被冻硬的尸体。 虽然是冬天,尸体没有腐烂的迹象,但很多尸体都已经被野兽啃食得不像样子,露出森森白骨,甚至有不少,整具尸体都被野兽拖走,以至于,整个滦河谷战场,只找到五百余具尸体。 唐岿然的背上背着一具尸体,其手脚和面部被啃食得非常严重,一根根白骨露在外面,若不是那副独一无二的白虎巡疆紫霄铠,凌川也认不出他的身份。 凌川迅速翻身下马,将那具残缺尸体抱了下来。 卢恽筹的体型凌川很熟悉,可此时加上铠甲,也只有几十斤,因为他身上的肉已经被啃食得所剩无几了。 铠甲严重残破,上面除了刀痕剑孔之外,还有野兽留下的齿痕爪印。 堂堂北系军主帅,一生戎马倥偬,死后却遭受这等侮辱。 凌川让苍蝇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其铺在地上,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将卢恽筹的尸体放在披风之上。 紧接着,唐岿然身后的玄影骑也将那些尸体搬下来,整齐摆在洁白的雪地之中。 他们都是卢恽筹的亲兵,其中包含亲兵校尉樊鹏,他们跟随卢恽筹来滦河谷,本是为了探路,结果却死在了这里。 “全军下马!” 凌川冷声喝道。 所有人翻身下马,现场响起密集的铠甲碰撞之声。 紧接着,凌川率先摘下自己的面具,随即,面朝卢恽筹的遗体单膝跪地。 凌川身后,唐岿然、洛青云以及苍蝇等亲兵队伍也都纷纷摘掉面具,跟随着凌川单膝跪地。 至于一万玄影骑,没有人摘掉面具,正如出发前凌川所言,他们间接害死了卢帅,此时没脸见他,只能单膝跪地,垂首忏悔。 “北系军云州副将凌川,前来接卢帅回营!”凌川的声音带着不受控制地颤抖。 “接卢帅回营!”后方,众人齐声大喊。 “砰,砰砰……”凌川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宛如战鼓一般的沉闷声响。 “砰,砰砰……” 所有人跟着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甲,拳头很重,每锤一下,内心的仇恨便会加剧几分,每锤一下,体内的杀意便会凌厉几分。 那一声声沉闷的闷响来自玄影骑身上,可现场的纥骨部成员却是面色铁青,浑身颤抖,仿佛,那些拳头是砸在他们心口一样。 紧接着,凌川缓缓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身来。 凌川转过目光,再次看向莫咄,“你刚刚说,他们是无辜的?” 他抬手指向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的纥骨部成员,问道。 莫咄此时才知道,眼前这容貌英朗的年轻男子,正是大周战神凌川,心中的恐惧又加剧了几分。 “将军明鉴,他们都只是普通牧民,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从未参与过战争,更没有参与此次行动,求将军对他们网开一面!” 第1214章 弓满弦,刀出鞘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我相信他们都没上过战场,也没参与谋害卢帅的行动!” 听到这话,莫咄顿时松了一口气,被围在场中那些纥骨部成员也都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神情,可就在此时,凌川再度开口了。 “那我想问问,他们的丈夫,他们的儿子,他们的父亲,有没有人参军攻打过我大周北境,杀过我大周百姓?” 凌川声音冰冷,眼神凌厉,死死盯着莫咄。 “这……” 不等莫咄开口,凌川再次问道:“我想问问你们纥骨部饲养的马匹,有多少被当做了战马?你们饲养的牛羊,有多少被当做了军粮?” “他们是没上过战场,但那些射向我大周士兵和百姓的箭头,有多少是他们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一番质问,让莫咄哑口无言,也让那些纥骨部族人再度陷入绝望之中。 “而且,据我所知,卢帅每年都会给你们送一批粮食,而你们却恩将仇报,现在,你跟我说,他们是无辜的?” 凌川不再理会莫咄,而是抬起目光从一众玄影骑将士身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很多人也觉得,他们是百姓,是无辜的!将屠刀挥向他们,你们会于心不忍!” “可我告诉你们,这几百年来,大周北境承受的苦难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他们这种看似无辜之人造成的!” “胡羯人杀咱们兄弟同袍的时候,可从不会手软,他们屠杀咱们大周子民的时候,也从不会因为他们无辜而网开一面!” “今日,你们放了他们,将来,他们的子孙后代会变本加厉地将屠刀挥向咱们的子孙!” “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原谅他们这些双手沾满咱们周人鲜血的刽子手?”凌川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道。 此言一出,不少之前还觉得心有愧疚的士兵,以及像张破虏这样的将领,都纷纷垂下了头。 “我说过,此次出兵,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杀戮,将所有参与此事的部落屠杀殆尽,让他们所有人给卢帅陪葬!” 凌川话音刚落,一道寒芒乍现。 “唰……” 纥骨部首领莫咄被一刀枭首,人头滚落在雪地之中,无头尸体鲜血喷涌,滚落在地。 “杀……” 一声声厉喝传来,那些戴着面具的玄影骑带着满腔仇恨,对场中那些纥骨部族人展开屠杀。 片刻间,纥骨部剩余的千余族人被屠杀殆尽,无论老幼,一个不留。 凌川知道,后世史书必然会对此大书特书,会说自己嗜杀成性,说自己残暴不仁,但,他不在乎。 他太清楚这些民族是什么嘴脸了,你强的时候,他们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跪地诉苦求饶。 当他们强大起来,或者说在你虚弱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露出自己的獠牙,给你致命一击。 今日,就算是放过他们,他们非但不会感恩戴德,只会变本加厉。 正如凌川对皇帝说的那般,这千古骂名和滔天杀孽,他一人担之! 紧接着,凌川来到卢恽筹的尸体跟前,轻轻解开他那残破的铠甲,对着铠甲解开,很多甲片直接散落下来,露出他遗体的本来面目。 众人这才看清,卢帅的身躯已经被野兽啃食得所剩无几。 “看清了吗?这是咱们北系军的主帅,常年施恩于纥骨部,事实证明,他们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最终反咬一口!” “这是咱们北系军的奇耻大辱,这份耻辱,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才能洗刷干净,告诉我,咱们应该怎么做?”凌川目光扫视一众将士,问道。 “杀,杀,杀……” 所有人齐声大喝。 凌川从卢帅的铠甲上取下一块甲片,用一条绳子穿在小孔之中,悬挂在脖子上。 “好,那就让我们用实际行动,亲手做给卢帅看!” 紧接着,凌川让亲兵将卢帅身上那残破的白虎巡疆紫霄铠取下来,所有甲片全部拆开,分发给士兵们。 他要用这种方式,让卢帅‘看着’他们为其复仇。 紧接着,凌川亲手用披风将卢恽筹的残躯裹起来,“史尚飞何在?” “在!”苍蝇迅速上前回应。 “你带五百亲兵,护送卢帅和战死滦河谷的同袍遗体返回斡拏城!”凌川下令。 “属下遵命!” 随即,凌川又对苍蝇说道:“你回去之后,将情况禀报陛下,让他调配兵力前来收取战果!” “属下明白!”苍蝇重重点头。 纥骨部虽然被屠戮一空,但这个部落的家产还在,大量牛羊、马匹这些都价值不菲,特别是战马,这对于大周来说异常珍贵。 毕竟,现在整个漠北草原已经归属大周,不愁没地方养,而且,此战北系军也损失了大量战马,需要尽快补充。 紧接着,凌川让全军在纥骨部中补充粮草补给,半个时辰之后,队伍出发。 屠灭纥骨部只是这场屠杀的开始,此前,参与这次行动的部落,包括宇文王族在内,凌川一个都不会放过。 正如他此前所说,要让所有人给卢帅陪葬,更要杀到他们胆寒,让他们将恐惧刻进骨子里,哪怕是百年之后,他们见到周人,灵魂深处依旧会感到恐惧。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率领五百亲兵,外加一万玄影骑再次踏上了征程。 此次出征,每人配了两匹快马,速度极快。 他们的下一处目标是东源部,这是一个拥有两万余人的中型部落,东源部距离纥骨部不足百里路程,半日时间便可抵达。 日落之时,玄影骑抵达东源部,凌川一声令下,五支两千人的队伍直接冲向部落。 弓满弦、刀出鞘,一场屠杀就此展开。 “呜呜……” 部落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部落里面的反应也堪称迅速,几支数百人的队伍疾驰而出,根据号角声的指引,前去御敌。 然而,当他们看到敌人的时候,这几支队伍彻底傻眼了。 对方擐甲执兵来势汹汹,一看就是真正的精锐队伍,最主要的是,这队伍每个人都戴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具。 第1215章 斩尽杀绝 双方相隔数百步,那滔天杀气便如雪浪一般席卷而来。 马蹄声宛如战鼓擂响,又像是闷雷滚动,让人心神俱颤。 此前,胡羯穷举国之力一战,面向草原征集了大量兵力,这些留守在部落中的队伍,放在胡羯军中,实力也是垫底的存在。 至于兵甲更是极其简陋,很多人身上穿的还是老旧皮甲,上面还带着很多修补的痕迹。 别说是玄影骑,就算从北系军中随便拉一支队伍出来,也能吊打他们。 双方还未碰头,那一张张凶恶面具便将这些东源部士兵震住,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玄影骑已经杀到跟前。 “嗤嗤嗤……” 锋利的战刀劈落,宛如砍瓜切菜一般,仅一个照面,这些东源部士兵便纷纷坠落马背,要么身首异处,要么中刀身亡。 五支队伍宛如洪流一般,从不同的方向冲进东源部,展开屠杀。 不断有人惨死在玄影骑的刀下,部落之中那些东源部族人惊慌逃窜,结果到处都是玄影骑的身影。 那一张张宛如恶魔的面具,将不少人直接吓傻,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一群从地狱杀出来的鬼神,找他们索命来了。 凌川带着数百亲兵站在东源部落北部的一座矮山之上,冷眼看着这场屠杀,身后,戴着一张硕大傩面的大牛扛着那杆绣着狰狞面具的大旗。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恶鬼在嘶吼。 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在部落中此起彼伏,整片部落的营地中一片混乱,玄影骑宛如索命修罗,见人就杀。 很多东源部的族人倒地都不明白这些‘魔鬼’是从哪里来的,为何要对他们展开屠杀。 东源部首领库真满脸惊恐之色,他心中已经大致猜到这些‘魔鬼’的来历,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 其实,他昨日便已经让族人收拾行囊,准备向宇文王族的方向迁徙,只等过两日,雪再化一些就出发,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也正是因为猜到了对方的来历,以及他们为何而来,库真的内心才愈发恐惧。 听着族人的禀报,库真面如死灰,他知道东源部彻底完了。 在求生本能和内心恐惧的支配下,人性的自私瞬间被放大,他果断抛弃族人,带着自己手下的嫡系队伍,准备趁对方不注意逃离。 殊不知,他的队伍刚离开营地,便已经被凌川盯上。 轩辕孤鸿也发现了这支溜出去的小队,原本想率军追上去将其干掉,可看到不远处小山之上,凌川已经让亲兵前去拦截,他也就没有多此一举,而是继续带着队伍展开屠杀。 东源部无论是人口数量还是规模要比纥骨部大不少,不过,如今大雪笼罩草原,部落的族人全部都在营地,倒也省了玄影骑去到处找人。 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五支队伍便将其营屯杀穿,整个营屯已经被鲜血染红,遍地尸体,还有一些人倒在血泊中,但并未立即死去。 玄影骑五支队伍迅速调转马头,直接开启第二次屠杀。 营屯北面,库真带着一支百人队伍迅速逃离,可还没跑出多远,一支队伍从东面杀来,宛如一把巨大的弯刀横斩,将库真的队伍截住。 随着对方迅速靠近,那一张张狰狞面孔撞入库真以及他身后百余亲卫的眼帘,所有人直接瞪大双眼,呆滞当场。 “首领,那,那是魔鬼吗?”亲卫首领,也就是库真的堂弟颤声问道。 库真的眼神中同样写满了震惊与恐惧,尽管他知道,那是一张张涂上油彩的脸谱,但造型神态过于逼真,油彩搭配更是让这些面具栩栩如生。 “杀!” 一声冷喝将几人惊醒,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把泛着寒芒的战刀已经出现在面前。 “嗤嗤嗤……” 百余名亲卫眨眼间便变成尸体,倒在雪地之中,唯有鲜血汩汩而流,将积雪晕开。 片刻之后,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库真被一把拽下马背,然后,被身形魁梧的楚江当做死狗一样,拖到凌川面前。 “你,你们是什么人?”库真已经彻底被吓傻,话都说不利索。 “北疆修罗,送东源部全族为卢帅陪葬!”凌川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此言一出,库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也彻底死去。 果然是为卢恽筹复仇而来,只是来的速度远比预想中的要快得多。 “将军饶命,是宇文王族逼迫我等……” 凌川根本不听他废话,只是冷声吐出一个字: “杀!” 楚江手中战刀一闪而过,库真人头滚落,惨死当场。 此战不计战功,自然也就没有收集敌首的必要。 营屯之中,屠杀也进入了收尾阶段,两万余东源部族人已经所剩无几,不少人试图骑马逃跑,可惜在以速度见长的玄影骑面前,他们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 最多的也就逃出一里便被玄影骑追上,要么被一箭射杀,要么死于战刀之上。 当晚,队伍便在东源部扎营休整,轮流巡值,天不亮,队伍再次起程,朝着下一个部落而去,至于东源部留下的大量家产,自有北系军前来收拾。 接下来的三日,玄影骑宛如横行草原的修罗军团,要么在屠杀,要么在屠杀的路上,几乎每天都有一个部落消失在他们刀下。 据此前莫咄交代,参与滦河谷围杀的一共有七个部落,毕竟,当时草原各部的青壮基本都被抽调到了北疆战场,各部之中人手有限。 宇文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筹集了整整两万兵力在滦河谷设伏,毕竟,当时他接到的情报来源不明,不知道是真是假。 如今,七个部落已经被屠掉五个,还剩伏厉部和叱干部,按照凌川的计划,是将这七个部落全部屠杀干净,最后,再兵临熊罴城,跟宇文王族清算。 如此大的动静,宇文王族定然已经接到了消息,以他们的族群体量,想要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熊罴城乃是他们的祖地,是大本营所在,他们必然会集结力量与玄影骑一战。 第1216章 血洗草原 对于草原部落来说,原本是没有城这个概念的,就算是三大王族的祖地,乃是天汗城,这种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巨大城池,也只是营屯规模较大。 直到胡羯立国之后,开始效仿中原文化,无论是胡羯的帝国框架、治国模式都脱胎于中原。 为了修建城池,他们频频攻破北疆,在北境掳掠了大量的中原工匠,天汗城便是中原的工匠给他们修建的。 事实上,不仅仅是天汗城,另外三大王族,乃至曾经的十三部族,很多都修建了城池,而这些城池大多也都是出自中原工匠之手。 但,像纥骨部、东源部以及伏厉部这等中小型部落,就没有自己的城池。 一方面,草原上建造城池的难度比较高,加上缺乏木材和石料,以至于城池都不高,再加上这些小型部落需要常年迁徙、逐水草而居,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固定居住下来。 熊罴城,便是当年宇文王族耗费大量人力和中原工匠修建的一座城池。 城中正殿,宇文拓面色凝重,他作为宇文王族的族长,权力与地位都是仅次于大汗的存在。 东部草原,占地数千里,大型部落四个,小型部落三十余个,而宇文王族便是这些部落的王,其统治力比起拓跋皇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年,这些部落都得向宇文王族进贡大量的金银、牛羊、皮毛以及各种物资,不过,他们每个部落的军队、兵甲,都由宇文王族发放。 接连五日,治下五个部落被人灭掉,直接从草原上硬生生被抹除。 那支军团来去如风,所过之处不留活口,五个部落被赶尽杀绝,现场宛如人间炼狱。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反应过来,可接连被屠戮的几个部落,都是此前随他一起在滦河谷设伏,斩杀卢恽筹的部落,他大致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接连数日,他派出了好几支斥候队伍前去探查情况,结果都被这支队伍给杀得片甲不留,只有极少数的活口逃了回来。 此前北疆与大周一战,宇文王族的精锐队伍基本被打光,就连重金打造的赤熊重骑,都折损在了蓟北原,让宇文王族元气大伤。 正所谓瘦死骆驼比马大,即便如此,宇文王族也还有数万大军,其中,两万精锐驻扎在熊罴城内,负责熊罴城的安全。 剩余的几支兵力,则是分别驻扎在距离熊罴城数十里的地方,相当于熊罴城的外围防线,再则,若是熊罴城真遇到情况,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回援。 宇文王族的这批斥候虽然比不上此前去往北疆的那一批,但也算得上是精锐,结果几次交手,都在对方手中吃了大亏,除了个别逃回来之外,其余的全部被干掉,这让宇文拓内心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斥候带回来的情报是,轻骑兵、战力惊人,规模在万人左右…… 结合这些信息,他很快就锁定,对方十有八九是那支极富传奇色彩的玄影骑。 尽管云州军中的雁翎骑也有这样的实力,但此前在塔拉草原与苍狼铁骑那场巅峰对决,虽然雁翎骑最终胜了,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尽管雁翎骑编制已经补齐,但补进来的这些新兵,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达到之前原班人马那种战力的。 宇文拓当即传令给熊罴城外的三支队伍,让他们立即备战,此外,熊罴城中的两万精锐也开始全员进入战斗状态。 “父亲,按照对方的行动轨迹来看,下一个目标要么是伏厉部,要么是叱干部,咱们何不提前派兵前去设伏?”一名年轻男子问道。 此人名为宇文良熙,乃是宇文拓的长子,深受器重,一直被当做下一代接班人来培养。 然而,宇文拓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要是在以往,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战术,可现在,王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若对方真是玄影骑,除非将王族现有的兵力全部压上,否则,别说是干掉他们,将其围困都很难!” 宇文拓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对方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不去伏厉部和叱干部,而是直奔熊罴城而来,那对于咱们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夜空中,繁星点点,大地上,白雪皑皑! 一万玄影骑飞驰在草原之上,朝着伏厉部而去。 此前,他们已经血洗了五大部落,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凌厉杀气,再加上那铠甲之上的斑斑血迹,这就是真正的修罗军团。 通过此前从宇文王族那些斥候口中得知的情报,凌川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玄影骑虽然战力惊人,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茫茫草原上,没有斥候提供情报是非常危险的,一旦遇到变故,那就是两眼一抓瞎。 所以,今日他让玄影骑中受伤的两百余人结队返回斡拏城,同时,让他们带了一封密信,交给皇帝。 凌川在信中吩咐,让纪天禄率一千夜枭营前来支援,将熊罴城的情况摸清楚。 此外,还让唐岿然带着五千玄甲营直奔熊罴城而去。 忠骨岭一战,玄甲营战胜了草原第一雄甲的天虎屠龙军,但自身也付出了三千多人的惨重代价。 之后攻打斡拏城,玄甲营依然是主力,但损失却并不大,如今,虽然还没来得及补充编制,但有这五千余人相助,拿下熊罴城足够了。 之前,凌川利用玄影骑在速度上的优势,采取闪电战,几乎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几个部落屠杀干净。 这样,就算宇文王族得知消息想要来支援,也根本来不及。 但,他们的最终目标是雄踞熊罴城的宇文王族,尽管此前北疆一战,宇文王族全军覆没,但他们几百年积累的底蕴还在。 从此前活捉的宇文王族那几名斥候口中得知,熊罴城还有两万精兵,此外,宇文王族在熊罴城周围还布置了好几支队伍,数量都在一两万人,想要靠一万玄影骑拿下熊罴城,难度不小。 最主要是,玄影骑这支队伍培养不易,凌川不想将他们当做炮灰挥霍掉。 第1217章 日落为限 夜枭营与玄甲营无需像玄影骑那般,在草原各部之间来回奔袭,而是直奔熊罴城而去,再加上,这几日天气放晴,草原上的雪也化了很多,若是全速行军,三日便可抵达。 天亮之时,一万玄影骑抵达伏厉部。 没有任何废话,玄影骑直接冲进营屯,化身为修罗,对伏厉部族人展开屠杀。 然而,让凌川意外的是,营地之中并未出现之前那种惊慌失措的混乱场面,伏厉部似乎早有准备,竟然结出阵型与玄影骑对抗。 虽说,他们无论是兵力还是战斗力,都跟玄影骑不在一个档次,但这一反常情况,却让凌川有些诧异。 很快,薛焕之来报:“将军,从此前的情报来看,伏厉部有两万余人,可现在部落之中只有几千人,估计大部队提前得知消息,已经跑了!” “你立马带人勘察周围的情况,看他们是从何处逃走的!”凌川果断下令。 “是!”薛焕之抱拳领命。 紧接着,凌川又让亲兵给另外四支队伍传令,让他们尽快解决战斗,然后展开追杀。 为了拖住玄影骑,伏厉部可谓煞费苦心,先是派出好几支队伍,在雪地之中留下痕迹,玄影骑顺着痕迹一路追过去,结果到了一里之外,痕迹纷纷消失了。 玄影骑之中也有能人,一名校尉在雪地之中发现了被掩盖的马蹄印,立马带人追查。 一直到两里之外,他们终于发现了大队伍留下的痕迹,显然这才是他们撤离的真正方向,那些痕迹正是留在营屯之中断后的那些族人掩盖的。 凌川集结队伍,朝着北面追去,从地上的痕迹来看,对方应该是昨晚连夜撤离的,从营地之中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是轻装撤离。 只不过,这样的队伍撤离速度不会很快,他们若抓紧时间,最多半日便可追上。 可没多久,地上的痕迹便一分为二,凌川也没有犹豫,果断将队伍一分为二,自己带一队,唐岿然带一队,分兵追击。 临近中午的时候,凌川终于发现了伏厉部的大队伍,大约六七千人,玄影骑全员换马,然后猛然提速包抄上去,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冲上去展开屠杀。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唐岿然那边也追上了目标,一场无情屠杀就此展开。 伏厉部在得知其他几个部落被屠杀的消息后,首领俟斤便当机立断,组织族人撤离,为了拖住玄影骑,他还留下五六千人故布疑阵,并用性命拖住玄影骑的脚步。 只可惜,这些雕虫小技被玄影骑轻易识破,他们最终还是在劫难逃。 尽管他们的队伍中也有青壮士兵作为卫队,但在玄影骑面前,这些士兵队伍,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很多人在见到来势汹汹的玄影骑,以及他们脸上的狰狞面具之后,当场就已经被吓傻, 很快,张破虏便活捉了伏厉部首领俟斤,像拎小鸡仔一般,将他拎到凌川面前。 “抬起头来!”凌川冷漠的声音从面具之下传来。 俟斤脸颊上青筋暴露,那眼神更是恨不得将凌川碎尸万段,说道:“你们这群畜生,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凌川听后,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说道:“那你可要把我这张脸认仔细了,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人!”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叫凌川!”凌川又补了一句。 “凌川,你如此滥杀无辜,你会遭报应的!”俟斤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这两百年来,你们胡羯人杀我大周多少百姓?若真有报应,你们早就灭族了!”凌川厉喝道。 就在此时,俟斤暴吼一声,猛然起身,想要扑向凌川。 “找死!” 张破虏眼疾手快,战戟一记横扫,直接将其拍飞出去。 俟斤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胸骨当场塌陷,口中不断吐血,显然是活不成了,不过,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凌川,仿佛要记住这张面孔。 不到一个时辰,伏厉部的两支队伍全部被屠杀殆尽,凌川带着队伍前去与唐岿然汇合。 他们的下一处目标是叱干部,这是七个部落中,相对较强的一个部落,足有三万余族人。 不过,这一次凌川并未着急赶路,而是不慌不忙,如信马由缰一般,朝着东南方向的叱干部而去。 第三天申时,凌川率领玄影骑终于赶到,只见叱干部首领乙浑率领万余士兵摆下阵势,看样子,是要跟玄影骑来一场正面对抗。 见此情形,凌川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我叱干部撒野,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定要杀得你们片甲不留!”乙浑用手中弯刀指着凌川,大喝道。 凌川轻抖缰绳,胯下照雪缓步上前。 “北疆修罗,送叱干部全族为卢帅陪葬!”凌川冰冷的声音自面具之下传来。 “好大的口气,竟敢在此撒野,今日定要让尔等葬身此地!”乙浑怒喝道。 凌川的目光透过面具看着对方,戏谑笑道:“不如,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乙浑好奇问道。 凌川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偏西的日头,说道:“咱们以日落为限,日落之时,你叱干部但凡还活着的人,我饶他们一命!” “哼!狂妄!”乙浑冷哼一声,大喝道:“你还是先考虑自己的生死吧!” 凌川没再废话,而是抬手指向前方:“杀光他们!” “杀……” 伴随一声震天大吼,玄影骑宛如一道黑色浪潮,直接冲向对方。 见到这一幕,乙浑先是一惊,紧接着,眼神中闪过一抹得意的冷笑。 “给我挡住他们!”乙浑大喝一声,后方一万兵力直接冲了上来,欲正面拦截玄影骑。 事实上,他这一万兵力不过是临时从族内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连散兵游勇都算不上,只是为了虚张声势。 乙浑心里很清楚,仅靠这一万人是断然不可能战胜这支敌军精锐的。 不过,他要做的并不是战胜敌人,而是将其拖住,因为,宇文王族已经派了两万精兵,就埋伏在数里之外。 第1218章 自身难保 然而,玄影骑根本没有与他们硬碰硬的打算,尽管对于他们来说,这种乌合之众,就算是正面碾压也毫无悬念,但他们还是选择用最擅长的战术。 并没有人注意到,一万玄影骑原本是五支队伍,现在却变成了三支队伍,唐岿然与张破虏二人不知所踪。 三支队伍宛如一把三叉戟,中间洛青云率领的那支队伍宛如利箭穿胸,一头扎进敌军阵型之中,所过之处惨叫连连,血肉横飞。 左右两侧,薛焕之和轩辕孤鸿二人率领的队伍,宛如两把巨大的弯刀,贴着叱干部的队伍绕行。 近距离看着那一张张狰狞面孔,叱干部的士兵吓得面色铁青,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道刺目刀芒斩落。 “嗤嗤嗤……” 战刀划破身体的声音与凄厉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鲜血飞洒而出,叱干部的士兵更是成片倒下。 这支队伍虽然夹杂着不少训练有素的士兵,奈何数量太少,连最基本的阵型都无法保证,更何况是形成战斗力。 而且,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一般的队伍,而是横扫沙场未逢一败的玄影骑。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传来,那并非是进攻的号角,而是召唤数里外的那支援军。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支两万人的援军此时已是自身难保。 昨日纪天禄率领一千夜枭营便已经赶到,传给凌川的第一份情报就是,宇文王族在叱干部数里外埋伏了一支两万人的骑兵。 也正因如此,凌川才放缓脚步,其目的是等玄甲营的到来。 今日清晨,唐岿然与张破虏便离队了,赶过去与玄甲营汇合,然后,与夜枭营相互配合,等玄影骑赶到叱干部的时候,玄甲营率先发起进攻,一口吃掉那两万骑兵。 距离叱干部营地数里之外的一处小土脊后方,五千玄甲营忽然杀出,宛如一股滔天洪流,直接撞进宇文王族那两万骑兵阵营。 玄甲营的战力毋庸置疑,虽然现在编制减半,但,此前在塔拉草原战胜天虎屠龙军之后,这支队伍开启了终极蜕变,一跃成为真正的无敌军团。 上至唐岿然与张破虏这两名将领,下至普通士兵,每个人的体内都凝聚出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 “杀……” 一声大喝,五千玄甲营朝着那两万骑兵碾压过去,仅一个照面,宇文王族的骑兵阵型便直接溃散,随着队伍持续往前推进,敌军宛如枯槁一般,成排倒下。 这支两万人的队伍乃是宇文王族近两年才组建的新兵,虽然比不上族内那些百战军团,但也上过好几次战场。 按照原本的计划,再磨砺一段时间,就要逐渐编入各大精锐军团之中进一步淬炼。 可谁曾想,之前蓟州一战,宇文王族的精锐全军覆没,就连宇文堑这位老将都喋血蓟北原,他们这几支队伍,也就成了宇文王族最后的家底了。 “不要乱,顶住!”领军将领名为宇文萧,乃是宇文堑的次子。 宇文堑乃是宇文拓的亲哥哥,宇文拓是王族首领,主管王族大小事务,宇文堑则是主掌军队,无论是平时练兵,还是兴军作战,都是宇文堑在负责。 不仅如此,宇文堑的三个儿子从小就被他丢进军队之中历练,如今皆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存在。 此次在滦河谷设伏的,便是宇文堑的长子宇文泓。 除掉卢恽筹,主要原因固然是帮拓跋桀翻盘,但也有为父亲宇文堑报仇的因素。 父亲宇文堑死在了蓟北原,他们便坑杀大周北系军主帅卢恽筹,让他为父亲陪葬。 只可惜,慕容陲和朝鲁这两个背信弃义的家伙,竟然在关键时刻撤军,导致大军溃败,斡拏城被攻破。 要是他们再坚守两日,当卢恽筹惨死的消息传到斡拏城,周军必然军心大乱,到那个时候,他们发起反击,一举将周军击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以当时那冰天雪地的场面,周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跟不上,一旦溃败就等同于灭亡。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自斡拏城兵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会遭到周军的报复,只是,这报复比预想中的来得还要快。 见玄甲营以不可阻挡之势杀来,己方阵型瞬间溃散,宇文萧脸色剧变,此前虽然听闻云州玄甲营击败了草原第一雄甲天虎屠龙军,但对于这支队伍的强悍,他并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 直到此时,五千玄甲营竟然对他两万大军的阵型发起冲击,而且,还形成摧枯拉朽之势,他终于见识到了这支队伍的恐怖。 一股恐惧之感自心底升腾起来,刺骨凉意袭遍全身。 他知道,这一战自己已经败了,骑兵交锋士气为先,一旦被对方掌握了主动,想要抢回先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支重甲军,自己麾下的两万轻甲在对方面前,根本没有阻挡之力。 “杀……” 唐岿然一声暴喝,率军前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人能挡住他一招。 张破虏手持战戟,宛如一尊杀神,浑身铠甲沾染鲜血,手中战戟横劈竖斩,宛如一架人形战车,无人可挡。 五千玄甲营宛如一股黑色洪流,一路往前推进,宇文王族的骑兵宛如干枯的秸秆,成片倒下,最终成为玄甲营铁蹄之下的碎肉。 他原本驻军的地方距离叱干部只有几十里,此次奉命前来,也并非是要干掉玄影骑,他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 他的任务是,等玄影骑正在对叱干部展开屠杀的时候,他率领队伍冲上去,并不需要与玄影骑展开接刃战,只需用弓弩等远程武器给玄影骑造成一定创伤即可。 换言之,他并不是来给叱干部站台的,而是用叱干部为诱饵,将玄影骑重创。 所以,刚才叱干部求救的号角声传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兵,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云州玄甲营竟忽然从侧面杀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第1219章 援军来了 事实上,他之前并非没有防备,一直都有斥候在周围巡视,可直到玄甲营都已经杀到眼前,他也没有接到任何情报。 “撤,快撤!” 见己方大势已去,宇文萧果断下达撤退的命令。 玄甲营虽然凶悍,但他们是重骑兵,自己若是撤军,玄甲营绝对追不上。 然而,就在他的队伍开始朝北撤离的时候,一支轻骑忽然杀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夜枭营!” 宇文萧看着那面玄夜银羽旗,瞳孔猛然一缩。 也是在见到玄夜银羽旗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之前派出去的斥候没有传回情报,原来的夜枭营到了。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那些斥候,已经被夜枭营全部干掉了。 夜枭营平时基本都不打旗号,因为,他们作为斥候,绝大多数行动都需要隐匿身形。 此时,将那面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玄夜银羽旗打出来,主要是为了震慑敌人,毕竟,他们曾经可是击败过血鸦军团的存在。 一千夜枭营分成前后两排,以破甲弓进行交叉压制,以破甲弓的射程和恐怖杀伤力,这些宇文王族士兵身上的铠甲根本防不住。 而且,夜枭营的任务也并非是要将他们拦住,他们只需打乱对方撤退的节奏与步伐,给玄甲营争取时间就行了。 “咻咻咻……” 漫天箭矢飞射而来,那些准备撤离的士兵接连倒下。 宇文萧见状,果断下令改变方向,朝着东北防线撤离。 然而,夜枭营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将他们咬住,弓箭射完了便立马取下匣子弩进行压制。 随着撤退的节奏和步伐被打乱,后方的玄甲营也趁机杀了上来。 之前被玄甲营冲阵碾压了一番,两万骑兵已经损失了好几千人,此时,撤退节奏被打乱,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新一轮的屠杀。 数里外的叱干部,此时已化为人间炼狱,两次冲杀下来,那一万乌合之众死伤过半,剩下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 但,他们的噩梦并未就此结束,玄影骑再次变为圆阵,将他们围在中间,战马始终保持奔跑姿态,不过,那包围圈却在迅速缩小。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剩余的几千兵力也将被屠杀干净。 乙浑面如死灰,一颗心跌入了谷底,玄影骑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的,只是没想到这支队伍的实力竟然强横到这种地步。 他麾下这一万人,在对方面前别说是对抗反击,连最基本的招架之力都没有,被对方以摧枯拉朽之势杀穿。 眼看着己方队伍被围困,士兵接连惨死在玄影骑的屠刀之下,乙浑心急如焚,目光不断看向西南方向,只可惜,他期待已久的援军并未出现。 片刻后,叱干部剩下的三千余人被死死围困,玄影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展开屠杀。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三千余人被屠杀殆尽,只剩下满地尸体。 紧接着,玄影骑调转方向,直奔叱干部的族群营地而去,新一轮的屠杀,即将拉开序幕。 此前,为了筹集那一万队伍,乙浑已经将族中所有青壮,甚至是很多年迈的男性以及未成年的男丁都征集了起来。 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一万人挡住玄影骑的步伐,宇文萧的两万大军从后方杀至,就算不能干掉玄影骑,也定会让其遭受重创。 只可惜,他这支一万人的队伍既没能挡住玄影骑的锋芒,那两万援军也仿佛消失了一般,迟迟没有现身。 所以,叱干部的下场就只能是被灭族。 玄影骑在杀向叱干部营地的途中,迅速重整阵型,宛如三条黑龙,从不同的方向杀向叱干部营地。 此时,叱干部营地之中剩下的皆是老弱妇孺,面对那一把把带血屠刀,他们只能闭着眼睛认命。 洛青云单枪匹马朝着乙浑杀去,将他身边一众护卫屠杀干净,随即,长槊横扫,将他一条腿打断。 乙浑口中传来一声惨叫,可洛青云长槊却如毒蛇吐信一般,从他胸口的皮肉和铠甲中间穿过。 乙浑当场被吓出一身冷汗,甚至都短暂忘记了疼痛,不等他反应过来,洛青云持槊的右手猛然发力,直接将其身体挑起,策马来到凌川面前。 “砰!” 洛青云抬手一甩,乙浑胸前的铠甲直接碎开,身体重重砸在凌川面前。 此时的乙浑,脸上再无之前的嚣张傲慢,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凌川垂下目光,那张威仪凛然的面具,让乙浑感受到一种被天神审判的威压,特别是眉心那只竖眼,让他有一种被看穿内心所有秘密的感觉。 看着浑身不住颤抖的乙浑,凌川冷漠的声音自面具之下传来:“放心,咱们的赌局揭晓答案之前,我不会杀你!” 凌川指了指偏西的日头,说道:“若是日落之时,叱干部还有一个活人,我就放过你们!” 凌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让他浑身冰冷,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叱干部注定是在劫难逃,而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在屠刀之下。 那些带着狰狞面具的玄影骑,此时彻底化身为修罗,在叱干部的营地之中大肆屠杀。 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营帐被摧毁,部落的旗帜被砍下,乙浑内心在滴血,脸上满是无力与绝望。 当初,面对宇文王族的命令,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但,他同样对那份天大的功劳心存贪念。 所以,今日叱干部遭遇这场灭族之灾,本质上没有对错,只因拓跋桀败了。 同样,如果这一战获胜的是胡羯,此时,承受这场灾难的就是大周百姓,胡羯人对他们展开屠杀的时候,同样不会有半点仁慈。 玄影骑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声嘶力竭的惊呼声和撕心裂肺惨叫声在营地中此起彼伏,现场宛如人间炼狱。 忽然,西南方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乙浑心神一震,连忙转头看去,只见大批骑兵朝着这边而来,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 援军终于来了! 第1220章 鄙人凌川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支队伍阵型混乱,不少人一边骑马狂奔,一边惊恐转头看向身后。 他们速度虽然很快,但那并不像是在冲锋,反而更像是在逃命。 “你一直在等他们吧?”就在此时,身旁马背上,凌川用淡漠的语气问道,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戏谑。 这让乙浑心中愈发不安,而就在此时,那零散队伍后方出现一支更加庞大而整齐的队伍,铁甲森然、枪锋之上闪烁着寒芒,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散发出的凌冽杀意。 忽然,乙浑瞳孔猛然一缩,他看到,半空中一面大旗撕裂满天碎雪,迎风招展。 “白山黑水旗……那是云州玄甲营!”乙浑的声音在剧烈颤抖。 霎时间,他面如死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他虽没上过北疆战场,但前线作为部落首领,对于北疆战局了解得远比一般人要多。 最让他震惊的情报是,宇文王族的老将军宇文堑兵败蓟北原,数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就连赤熊重骑都被灭掉。 此外,还有几则情报让他记忆犹新,其中一则便是天虎屠龙军在塔拉草原忠骨岭遭受惨败,击败他们的队伍便是云州玄甲营。 白山黑水旗,便是玄甲营的营旗。 此时,他也终于明白,宇文王族的援军之所以没有来,并非是他们失信于自己,而是他们自己也被玄甲营杀得溃不成军。 前方正在亡命逃窜的,正是宇文萧的队伍,经历几番冲杀之后,两万人的队伍只剩下四五千人,宇文萧混迹在队伍之中。 他们原本朝着其他方向逃命,却屡次遭到夜枭营的阻拦,最终被迫朝着叱干部这边逃,仿佛,夜枭营是在故意将他们往这边驱赶一样。 事实确实如此,玄甲营速度比不上对方的轻骑,夜枭营速度虽快,但只有一千人,挡不住这四五千残部。 玄甲营在后方穷追不舍,夜枭营则是从左右两侧不断用弓箭削减敌军的有生力量。 就在此时,洛青云率领一支三千余人的队伍,从叱干部营地之中冲出,直奔宇文王族残部而去。 此刻,叱干部还剩下几千活口,交给薛焕之和轩辕孤鸿绰绰有余,他则是率军前去,帮玄甲营挡住宇文王族残部。 随着三千余玄影骑压上来,宇文萧脸色剧变,连忙下令:“转向,朝正西撤离!” 后方的穷追不舍的玄甲营,前方是迎面杀来的玄影骑,东面是快如闪电的夜枭营,唯有西面,还剩下一道口子。 然而,随着沈珏率领五百亲兵扑上去,将最后这道口子堵住,宇文萧的数千残兵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杀……” 数千残兵一路逃窜,个个如惊弓之鸟,此时这一声声大吼直接将他们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震碎。 面对这几支虎狼之师,拓跋王族的几千残军只支撑了片刻,便被屠杀殆尽,宇文萧被活捉,带到了凌川面前。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凌川!” 听到凌川二字,宇文萧神色顿时一变,显然没想到此次竟是这位杀神领兵前来。 “有什么遗言吗?我回头帮你带回熊罴城!”凌川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宇文萧的心神给拉了回来。 “别,别杀我……”宇文萧战战兢兢地说道:“放我回去,我会让首领给你大量的金银和牛羊……” 凌川没有说话,只用两道眼神便将他的话打断,宇文萧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两道目光却让他浑身冰凉。 “屠掉宇文王族,你们的一切都是我的!”凌川冷声说道。 “别……你听我说,我可以让叔父率领宇文王族臣服大周……”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宇文萧将自己最强的底牌亮了出来。 然而,哪怕是隔着面具,他也能从凌川的眼神中看到一抹嘲讽的冷笑。 “我此次出兵,是为卢帅复仇而来,我要让所有参与滦河谷伏击的人,全部为卢帅陪葬!”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七大部落已经全部上路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宇文王族了!” 听闻此言,宇文萧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此时,浑身是血的轩辕孤鸿策马前来:“启禀将军,叱干部除首领乙浑之外,所有人全部伏诛!”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整顿队伍,原地休整!” “是!”轩辕孤鸿领命而去。 虽说此战不算激烈,但毕竟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士兵和战马都需要休整,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凌川看了看已经快要落下的夕阳,对乙浑说道:“看来,这次打赌,你输了!” 乙浑面如死灰,看着数万族人被屠戮殆尽,他已经彻底绝望。 他没想到,当初一个看似别无选择的决定,会让叱干部彻底灭族,他恨,却又无可奈何。 伴随着一道寒芒闪过,一抹鲜血喷洒而出,乙浑人头落地,正好滚落到宇文萧的面前,双目圆瞪,死死盯着宇文萧。 看着面前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宇文萧浑身颤抖。 “别,别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愿意给你当奴隶,求你别杀我……” 看着跪在地上求饶的宇文萧,凌川眼神中满是鄙夷之色,于他而言,只需一声令下,便可让对方人头落地,可凌川并没有这样做。 “让我不杀你也行,不过,你得帮我办一件事!”凌川冷声说道。 听闻此言,宇文萧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连连点头道:“好,好……别说是一件,十件百件都行!” 对于宇文萧来说,只要能活下来,做什么都可以。 “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帮我送一封信给宇文拓就行了!” 听到这话,宇文萧眼底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紧接着便化为狂喜。 原本以为,凌川定会交给他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没想到,竟然是让他带一封信回宇文王族。 “没问题,我一定送到!”宇文萧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卸甲!” 宇文萧不敢迟疑,迅速脱掉身上的铠甲,只剩下贴身内衬。 “把衣服脱了!”凌川再次开口。 第1221章 洗颈以待 “啊?” 见凌川让自己脱衣服,宇文萧一脸诧异,脑海中闪过一丝怪异的念头,可看到凌川那冰冷的眼神之后,他还是乖乖把上衣脱掉。 宇文萧的身体不住颤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太冷。 凌川并起两根手指,真气在指尖凝聚成剑气,在距离宇文萧身体三寸的位置缓缓划动。 “嗤嗤嗤……” 随着凌川挥动手指,宇文萧的胸膛出现一道道口子,鲜血顺着口子流淌出来。 宇文萧痛得面目扭曲,可在生死威胁面前,他还是咬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直到凌川最后一笔落下,他指尖的剑气缓缓散去,宇文萧的胸膛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但还是能隐约看清,那是‘洗颈以待,吾来取之’八个字。 紧接着,凌川转身对大牛招了招手,大牛来到身边,凌川伸手到他的后颈一顿揉搓,很快手中出现一枚豌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凌川将其递到宇文萧面前,说道:“这是我亲手调制的毒药,三日后发作,只要你乖乖到熊罴城等我,回头我自会给你解药!” 宇文萧不敢忤逆,接过‘药丸’便丢进嘴里,紧接着他眉头一皱,一股难言的怪味传来,他强忍着将其咽下,还张嘴给凌川检查。 “去吧,记住,三日之内若你拿不到解药,必死无疑!”凌川淡淡说道。 宇文萧连连保证,“将军放心,我会在熊罴城等着!” 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里,至于体内的毒,等回到熊罴城再找大夫想办法。 看着宇文萧骑着快马离去,大牛率先忍不住笑了起来,余乐一脸好奇地凑上来,问道:“将军,你给他吃的什么玩意?” 余乐等亲兵跟随凌川这么久,从没听说过凌川善于用毒,见凌川笑而不语,他便来到大牛身后,撩起他后颈的顿项,只见脖子满是污垢,唯独左耳后面一块格外亮堂。 余乐瞬间明白过来,当场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王麻子也凑了上来,笑道:“牛哥,你这玩意说不定还真有毒!” “哈哈哈哈……”众人捧腹大笑。 对于常年在外作战的士兵来说,别说是洗澡,就连洗脸都是一种奢侈,再加上最近战斗频繁,哪怕是在冬天,每一次厮杀下来都是大汗淋漓。 随即,凌川趁着大军休整的间隙,将一众将领召集起来,商议攻打熊罴城的计划。 此前,他们屠杀七大部落,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战术,直接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屠戮干净就行。 但熊罴城不一样,这是宇文王族的大本营,就算今日干掉了宇文萧的两万兵力,宇文王族手中至少也还有六万大军,这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将军,属下觉得,可以先将宇文王族外部防线的那些队伍一一剪除,到时候再集中兵力攻打熊罴城!”纪天禄开口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毕竟各个击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稳妥的办法。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咱们得抓紧时间!” 相信,七大部落被屠戮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草原,拓跋皇族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宇文王族被除掉。 虽说此战已经让胡羯元气大伤,但拓跋皇族想要筹集兵力对付他们这一万多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玄影骑与玄甲营虽然都是一等一的精锐,但毕竟的长途跋涉、孤军作战,既无援军也无补给,一旦陷入困境,将极其危险。 这也是为何凌川中途决定,调集一千夜枭营斥候和玄甲营前来支援的原因。 紧接着,他果断下令,让纪天禄率夜枭营将熊罴城以及整个东部草原的大致情况摸清楚,同时,还要留意其他方向是否有援军赶来。 紧接着,凌川让唐岿然和张破虏率领玄甲营朝着熊罴城靠近,不用刻意隐匿行踪,但在接到他命令之前,先不要主动出击。 最后,凌川自己带着一万玄影骑,朝着熊罴城西部的一处驻军地而去。 从此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宇文王族在距离熊罴城数十里的各个方向都构建了防线,驻守兵力在五千人到两万人不等。 此前,宇文萧这两万大军便是驻扎在南部区域,距离叱干部只有数十里,这次前来叱干部支援,原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并没打算与玄影骑死磕。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凌川带来的不仅是玄影骑,还有玄甲营这支重骑兵,让他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屠戮殆尽。 最近,南征军大败的消息传遍草原各部,风波还未散去,草原东部,接连有部落被屠杀殆尽的消息持续传来,让偌大的草原人心惶惶。 有传言称,那支队伍人人戴着狰狞面具,个个如修罗杀神,所过之处无论男女老少,无一活口。 也有人说,那支万人骑兵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支游荡在草原上的千年恶灵组成的军团,那一张张狰狞面孔根本不是面具,而是他们本来的面目。 各种传言众说纷纭,而且,随着消息的蔓延,更是被传得越来越邪乎。 很快,就有‘准确’消息传开,说这支队伍全员穿着的并非是草原制式铠甲,而是周军的战甲。 随着这个消息传开,大周北系军卢恽筹以及麾下亲兵战死在滦河谷的消息也传开了,据说,这支队伍死得极惨,连尸体都被饿狼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 很快,有一则消息传开,说这支军团乃是卢恽筹及麾下士兵化为厉鬼,来找这些害死他的部落索命来了。 这消息并非胡编乱造,而是‘有凭有据’,这场屠杀是从距离滦河谷最近的纥骨部开始的,而且,迄今为止,被屠杀的那些部落,都参与了之前伏杀卢恽筹的行动。 消息宛如龙卷风一般,席卷整座草原,就连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天汗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特别是那些靠近东部区域的部落,被一股无形的恐惧笼罩,很多部落已经开始收拾行囊,随时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第1222章 剑气 天汗城拓跋青鸾接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找到帝师王浮舟,后者神色一沉,说道:“并非厉鬼恶灵,但他们确实是为卢恽筹复仇而来!” 拓跋青鸾点了点头,说道:“刚刚查到,这支队伍是玄影骑,领兵之人却是凌川!” 王浮舟神色一愣,说道:“看来,陆沉锋输了,要不然,玄影骑绝不可能落到凌川手中!” 王浮舟重重叹息一声,两年前,他便预言,那个频频出现在情报之上的少年,总有一天会成为整个草原的不世大敌。 没想到,只隔了两年,这则预言便成功应验。 从眼下的局势来看,凌川成为北系军下一任主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按理说,北系军换帅易帜,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喘息之机,若是将那方帅印交到凌川手中,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任何时代都不乏天才,他们有的满腹经纶,于太平年代开创盛世;有的胸怀韬略,于乱世中守一方平安;有的远离官场庙堂,于江湖中登临绝巅,受世人景仰。 还有的身在岌岌可危的环境,却能凭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硬生生为这个时代续命。 凌川无疑是最后一种人,出身卑微,却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 若真让他执掌北系军帅印,对于整个草原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 此次开战之前,王浮舟与拓跋青霄二人便进行过深入探讨,若是让陆沉锋接管北系军,就算胡羯败了,也还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 但如果最终帅印交到凌川手中,那胡羯将迎来真正的噩梦,抛开兵法谋略,以及他的作战能力这些不谈,凌川的眼光和格局,绝对要高过陆沉锋。 “老师,现在怎么办?”拓跋青鸾焦急问道。 “你现在就出发吧,无论能否保下宇文王族,都要竭尽全力促成和谈,这是胡羯最后的希望!”王浮舟语重心长地说道。 “明白!” 拓跋青鸾上路了,除了她那一百金甲卫,还带着一支两千人的队伍。 此外,她还让人给耶律蓝图和朝鲁送信,让他们一起前往斡拏城,找大周皇帝和谈。 与此同时,凌川已经率军向熊罴城西部而去,这里驻扎着宇文王族的一支万人队伍。 当得知玄影骑朝着他们而来,宇文拓果断下令,将这支万人队伍调回熊罴城,显然,他知道这支万人军团绝不是玄影骑的对手,继续守在那里,只会白白送命。 然而,就在这时,宇文王族的斥候发现,从叱干部赶来的那五千玄甲营却忽然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其实,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只不过是盯着玄甲营的那些宇文王族的斥候,全部都被夜枭营给干掉了。 与此同时,玄甲营连夜往西面而去,第二天中午,终于将那支准备撤回熊罴城的队伍截住。 傍晚时分,当宇文王族的斥候发现之时,这支万人队伍已经被屠杀殆尽,地面被鲜血染红,入眼皆是尸体和残肢断臂。 唯独不见敌人! 消息传回熊罴城,宇文拓当场震怒,可紧接着,他才发现,上一次接到玄影骑行踪的情报,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他脑海中顿时涌出一个不安的念头,连忙问道:“玄影骑呢?玄影骑现在何处?” 天黑之时,又是一则噩耗传来,玄影骑竟然摆脱了他们的监视,连夜奔袭到北部,对驻守北部的那支两万人的队伍发起突袭。 尽管是一万对两万,但,优势却全在玄影骑身上,更何况,玄影骑采取的是突袭,他们根本没有防备。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那支两万人的队伍损失惨重,只有两三千残军连夜逃回熊罴城。 宇文拓浑身冰凉,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此前,他觉得,自己手握近十万大军,熊罴城更是宇文王族经营了数百年的大本营,他凌川手中不过一万玄影骑,就算是加上五千玄甲营,根本不足以对他形成威胁。 就在此时门外护卫来报:“首领,宇文萧将军回来了!” 宇文拓闻言,先是一愣,他本以为宇文萧都战死了,没想到竟然逃了回来。 “让他进来!” 很快,身着单衣的宇文萧便被带了进来,胸口的衣襟早已被鲜血染红。 “叔父……”宇文萧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宇文拓将他扶住,问道:“你怎么回来的?” “是凌川放我回来的!”宇文萧一脸虚弱说道:“他让我给叔父送一封信!” “送信?信呢?”宇文拓问道。 宇文萧揭开自己的上衣,露出他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一道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不过,宇文拓还是认出那八个字。 “洗颈以待,吾来取之!”宇文拓咬牙默念。 自己堂堂宇文王族首领,在整个草原,那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何时受过这样的威胁和侮辱? 看着那八个血字,宇文拓的双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大喝道:“凌川,你欺人太甚!” 说完,他狠狠一巴掌拍在宇文萧的胸口,后者吃痛,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宇文拓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欲伸手去扶宇文萧,可就在此时,异变突起,只见他胸口那一道道口子忽然涌现出一道道寒芒。 只见那伤口中的寒芒迅速凝聚成一道璀璨剑气,猛然射向宇文拓。 宇文拓大惊,连忙后退,那璀璨剑气之中所蕴含的凌冽杀气就算是他这位九重境武修都为之震惊,情急之下,他猛然运转真气,一拳轰出。 在真气的灌注下,磅礴真气凝聚于拳头之上,轰向那射来的剑气。 “当!” 伴随一道交鸣声响起,剑气猛然炸开,可他拳头之上的真气也被绞碎。 然而,那碎开的剑气并未散开,而是化为成百上千的剑芒,直接涌向宇文拓的手臂。 “嗤嗤嗤!” 顷刻之间,宇文拓整条手臂直接化为血雾,就连骨头都被绞碎。 “啊!” 他一声惨叫,连连后退,同时,再度运转真气,将那些剑气隔绝在外。 第1223章 兵临熊罴城 虽然最终保住了性命,但整条右臂却彻底被绞碎,正殿之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以及还未散尽的杀意。 正前方,宇文萧胸口一片血肉模糊,眼神中写满了不甘与恐惧,随即跪倒在地,气绝身亡。 凌川让他送信是假,真正目的是借宇文萧之手,提前将这一剑送到宇文拓跟前。 从此前得到的情报显示,宇文拓乃是一位九重境武修,想用这‘寄存’在宇文萧体内的一道剑气杀他,可能性不大,但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让他受伤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这是凌川从杨铁匠的剑道中悟出的手段,只不过平时用不上。 以宇文萧五重境修为,自然发现不了自己在他胸口刻字的时候动了手脚,等他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这道剑气破体而出的时候,便是他丧命之时。 宇文拓面色苍白,他只能运转真气封锁经脉,奈何,那些残留在伤口中的剑气却如附骨之蛆一般,难以抹除。 殿内的动静也惊动了外面的护卫,当几名护卫冲进来,看到现场的景象,一个个满脸的震惊。 “首领!” “去把姑衍王请来!”宇文拓咬牙说道。 “是!”其中一名护卫领命而去。 很快,满头白发,手持拐杖的姑衍王来到正殿之中,见到宇文拓的惨状,他先是为之一惊,随即迅速上前,运转真气将残留在他伤口之中的剑气抹除。 “这是何人出手?”姑衍王口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凌川要来了!”伤口中的剑气被抹除,宇文拓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凌川?”听到这个名字,挛鞮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冰冷杀意。 上次,忠骨岭一战,他们出动两位宗师,原本稳操胜券,结果,陆长宁强入陆地神仙,一招斩杀了贺迦珩,更是将他吓退。 堂堂宗师境强者不战而逃,这必将成为两国江湖的笑话,也必将成为他毕生最大的耻辱,道心也因此出现了裂痕。 离开塔拉草原之后,他并未返回斡拏城,而是一路东行,最终在宇文王族落脚养伤。 上次一战,他以一己之力对抗不知道人和云书阑这两位先天大圆满高手,虽然全程压制对方,但长时间的生死搏杀下来,他也受了伤。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挛鞮苍的伤势早已恢复,可道心的裂痕却无法复原。 到了他这个境界,一旦道心有损,轻则终身实力难有寸进,重则境界跌落,甚至有可能跌出宗师境。 而想要重塑道心,唯一的办法就是战胜心魔。 然而,当日他虽未与陆长宁交手,但对方仅用一招便击败了贺迦珩,仅凭气势便将自己吓退,他实在是没有信心战胜对方。 此时,听到凌川这个名字,那段耻辱再次被唤醒,无尽杀意如浪潮一般弥漫而出。 “你放心,我会亲手把他的人头摘回来,就当是报你这段时间的收留之恩!”挛鞮苍嘶哑的声音中满是杀意。 听到一位宗师境强者的承诺,宇文拓放心了许多,他相信,只要凌川一死,剩下的队伍将瞬间变成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多谢!” 随后,宇文拓传令,将外面所有的队伍全部召回熊罴城。 以玄影骑和玄甲营的恐怖战力,一般的队伍根本挡不住他们,与其留在外面被逐一击破,还不如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死守大本营。 一同撤回熊罴城的,除了驻守在外的军队,还有周边一些部落的族人。 次日中午,一万玄影骑出现在熊罴城南门外,不多时,五千玄甲营也赶赴北门。 中原地带,除了修建在特殊地形的城池之外,大部分城池都按照标准的四方城门构建,然而,熊罴城当初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只有南北两道城门。 由于草原上木材石料稀缺,以至于熊罴城的城墙主要以夯土墙为主,而且,绝大多数地方的城墙都不足两丈高。 若是按照北系军的攻城方式,甚至都不需要攻城车和投石车,只需要用大量云梯,甚至用泥土填,也能轻松将城攻破。 不过,这一次玄影骑是轻装上阵,别说云梯,就连军粮都只携带三日。 宇文拓站在城墙上,用披风挡住断臂,尽管已经上药包扎,但伤口依旧在往外渗血。 他面色阴沉,眼神中满是杀意,死死盯着城外的队伍,尽管玄影骑全员都带着面具,但他还是一眼就发现了队伍正前方的凌川。 “宇文首领,凌某托人送来的信,想必你已经收到了吧?”凌川的声音带着嘲讽。 “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来熊罴城撒野,这次,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宇文拓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凌川则是淡漠一笑,说道:“那就看看,是我先攻破熊罴城,还是你先杀了我!” “狂妄,我城中足足十万大军,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你这点人马淹死!”宇文拓怒喝。 “宇文首领这虚张声势的手段果真了得,你口中的十万大军,是不是把近几日被我干掉那些尸体也算进去了?” 凌川虽然带着面具,但那语气中的嘲讽与挖苦却显露无疑。 宇文拓恨得牙痒痒,却不知如何反驳。 如今,他已经将驻守在外的队伍全部收回城中,但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余兵力。 之前北疆一战,宇文王族损失惨重,绝大多数精锐都折损在了蓟北原,剩下的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而且,加起来也不过八万人。 这几日,凌川麾下的玄影骑和玄甲营,先后就干掉了五万人,剩余的三万人全部都在城中。 尽管对方手握两支精锐,但他据城而守,倒也不担心。 “一个时辰后我会开始攻城,日落之前,你熊罴城必破!”凌川信誓旦旦地丢下一句话,随即便返回队伍之中。 宇文拓自然不相信他能在一个时辰内破城,但不知为何,听到凌川那笃定的语气,他心中竟然有些担心。 城外,玄影骑开始休整,与此同时,城中很多地方,一道道身影却悄然朝着城墙摸去。 第1224章 破墙入城 由于城中兵力有限,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南北两道城门跟前,以至于城墙的防守力量非常薄弱,很多地方只有少量兵力,更有甚者,根本就没有士兵驻守。 忽然,城中多处地方冒起滚滚浓烟,紧接着,到处响起惊呼与大吼。 “着火啦,救火……” 如果是一两处地方着火,还能归结于意外,可多处地方同时起火,绝非巧合。 “不好,周军有细作渗透进来了!”宇文拓沉声喝道。 素来听闻周人狡诈,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凌川的两支主力军还没到,已经先一步派人摸进城来。 “首领,怎么办?”亲卫统领满脸焦急,问道。 宇文拓目光阴沉,杀意凌冽,“对方潜入城中的人手定然不会很多,你去通知宇文峥,让他带上所有武修,务必将这些杂碎全部干掉!” 随即,他又对一名护卫说道:“你告诉宇文泓,按兵不动,让城中百姓自行救火!” “明白!”那亲卫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玄影骑开始行动,只不过,他们并未对南门发起进攻,而是顺着熊罴城的城墙开始绕行。 这一举动,让宇文拓神色剧变,他第一反应是凌川要去与玄甲营汇合,然后从北门发起进攻。 “速去北门告诉宇文泓,凌川要从北门攻城,让他做好迎战准备!”宇文拓果断下令。 战马奔腾,发出隆隆声响,绣着狰狞面具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虽然周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但,整座熊罴城都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宇文拓派去北门传信的亲卫刚离开没多久,一名士兵快步跑了过来。 “首领,玄甲营朝着南门来了,看样子是要与玄影骑汇合,从南门发起进攻!” “什么?”宇文拓神色一变,说道:“玄影骑已经朝着北门方向去了……” “不对劲,凌川这厮诡计多端,肯定有什么阴谋!”宇文拓呢喃道。 随着多处起火,城中一片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一些身影正在趁乱朝着东面集结,这些正是此前跟着城外牧民撤回熊罴城的夜枭营成员。 熊罴城东面是一片马厩,臭气熏天,以至于这片区域的人相对较少,就连巡防的士兵,都会远离。 最主要的是,这片城墙根脚有一口水池,喂马用的。 最初,水池距离城墙有一段距离,但经常有池水漫出,流到城墙根脚,常年浸泡,让城墙的夯土比其他地方松软了很多。 纪天禄将城中斥候聚集于此,直接开始凿墙。 与此同时,一名斥候将一支绑着黑布条的羽箭射出城外,很快,隐藏在城墙根脚的夜枭营斥候也迅速汇聚过来。 只听一声哨响从城墙外传来,很显然,外面的斥候已经就位了,双方里应外合,对同一段城墙进行开凿。 熊罴城的土墙不算很厚,但,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想要将其凿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有人开始分工对墙角进行开凿,与此同时,纪天禄让庞峰等人将旁边一座马厩拆掉,用房梁制作一架简易撞门车。 “轰,轰……” 粗壮的房梁撞击在土墙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撞门车虽然是临时制作,但也比靠双手挖凿的威力大得多。 “大人,有人发现咱们了,正在朝着这边赶过来!”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标长庄珩赶过来报信。 纪天禄神色微变,问道:“来了多少人?” “大概两百余人!”庄珩回答道。 “让你的人注意隐蔽,将他们放进来,然后再动手!”纪天禄说道。 他让一部分人继续用房梁撞击土墙,另一部分人则是对城墙根脚松软的夯土进行挖凿,自己则是带着一百多人准备迎敌。 很快,那支两百人的队伍便朝着这边赶来。 当他们发现有人竟然在凿墙,顿时一惊,只听领头之人大吼一声,直接拔出战刀,带人冲了过来。 “咻咻咻……” 就在此时,马厩各处传来破空之声,一支支铁箭从不同方向飞射而来,当场便将数十名宇文王族的士兵放倒。 领头之人顿时一惊,可他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八方涌现出周军的身影,尽管他们人并不是很多,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却令人心惊。 夜枭营继续用弓弩攻击,再次放倒数十人,那领头之人神色剧变,连忙用胡语让身后士兵去求援。 可就在此时,庄珩也带领手下的小队出现在后方,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弓弩齐射,直接将这支两百余人的队伍干掉了一半多,紧接着,夜枭营迅速冲上去,拔出战刀与之展开接刃战。 “嗤嗤嗤……” 没有喊杀声与大吼声,这些宇文王族的士兵接连倒下,不消片刻,这支两百人的队伍便全部被干掉,几名趁机逃跑,想要去报信的,也都被躲在马厩棚顶的弓箭手给干掉。 纪天禄下令,迅速打扫战场,处理血迹。 他知道,自己等人暴露是迟早的事情,用不了多久,敌方就会发现这支小队没有回去,定会派人前来查看。 好在,此时城墙这边也有了进展,墙角的夯土被泡得松软,很快就被掏空了大半,粗壮的房梁持续撞击墙体,墙体上裂痕遍布,每撞一下都会剧烈摇晃。 “轰……” 一声闷响,城墙应声倒塌出现一个数尺宽的缺口。 纪天禄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下令,继续将缺口扩大。 夜枭营斥候继续用房梁顺着断口往一侧撞击,此时随着墙体被破开一道缺口,坚固性大大降低。 与此同时,张破虏带着玄甲营先锋队伍顺着缺口冲了进来,他们皆舍弃了战马,进城之后立马开始设防。 很快,玄甲营士兵便与宇文王族的守军交上了手,他们现在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死死挡住敌人,为夜枭营扩宽城墙缺口赢得时间。 随着时间推移,城墙的缺口越来越宽,城外的玄甲营士兵鱼贯而入,也纷纷加入破墙行动中。 一开始,玄甲营只能舍弃战马爬进来,不多时,城墙根脚被铺平,玄甲营直接骑着战马闯进来。 第1225章 姑衍王再现 从城墙被撞开第一个缺口,到现在墙体被凿塌十余丈长的缺口,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 五千玄甲营已经进来了一半,结出战阵,死死挡住敌军,后面的玄甲营还在迅速冲进来。 南门跟前,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跑到宇文拓跟前,大喊道:“首领,不好了,东面城墙被人凿塌了,大批敌军已经冲进城来!” 宇文拓脸色大变,连忙下令:“宇文瑟,你带城中一万兵力,马上赶过去,务必将敌军给我赶出去!” “是!” 身着铠甲的宇文瑟抱拳领命,迅速赶了过去。 此时他才恍然大悟,之前玄影骑和玄甲营之所以围着城墙绕行,并非是合兵一处攻击,而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最终玄甲营转到东面断墙跟前,果断进入城中。 至于城中守军,主要的兵力都有集中在南北两处城门,再加上城中数十处地方起火,让整座熊罴城处于混乱之中,夜枭营正好趁机行动。 当城墙缺口被凿开二十丈的时候,纪天禄迅速率领夜枭营迅速撤下。 “玄甲营听令,杀!” 随着唐岿然一声令下,一直结阵防御的玄甲营终于露出了他们锋利的獠牙,开始主动出击。 顷刻间,宇文王族守军的阵型便被冲垮,在重甲军面前,他们的防线宛如篱笆栅栏一般不堪一击。 他们的弯刀、弓箭,根本破不开玄甲营的重甲,以至于,玄甲营一路横推过来,直接形成了碾压之势。 熊罴城地势平坦,城中建筑有土墙房屋,也有木制房屋,同样也有毡房,而且,街道宽阔四通八达,有利于玄甲营保持骑阵冲锋。 为了保证队伍的灵活性,玄甲营被一分为二,张破虏与唐岿然各自率领一支,齐头并进。 随着玄甲营发起进攻,玄影骑也分批列队进城,他们没有像玄甲营那般始终保持阵型,而是分成千人一营,按照此前凌川制定的战术,朝着不同区域而去。 此前,夜枭营便已经将城中格局,守军兵力布置绘制成地图送到了城外,此前休整的一个时辰,凌川便是在根据地图制定战术。 宇文泓和宇文拓得知情况后,果断放弃南门和北门的镇守,直接调集兵力,朝着东面区域围拢。 毕竟,玄甲营已经全部入城,玄影骑的先头部队也已经进入城中,他们断然不可能再费力去攻打南北两座城门。 “杀!” 震天喊杀声在城中各处响起,玄甲营与玄影骑分别按照此前的战术路线,与城内守军展开厮杀。 城中三万兵力,其中一万是从外围防线撤回来的,还有两万是一直镇守城中的精兵,这两万人并不是此前被玄甲营和玄影骑干掉的那些新兵,而是跟之前攻打北疆那些精兵一样,是真正的精锐。 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玄甲营和玄影骑这两支王牌军团,也注定了他们的悲惨下场。 战斗从一开始,便出现了一面倒的局面,面对玄甲营这支移动的钢铁军团,城中守军就算占据兵力上的优势,也根本挡不住。 随着玄影骑进入城中,双方兵力上的差距被不断缩小,守军的劣势也就愈发明显,几乎没办法与玄影骑和玄甲营形成对抗之势。 至于凌川,进城之后并未直接参与战斗,而是纵观全局,根据城中局势变化时刻做出调整。 然而,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两支军团完全就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推进,他之前设想中可能出现的变故都没有发生。 当然,对于一名将领来说,开战之前需要将所有潜在风险都设想一遍,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也决不能忽视,因为,这万一的可能,有可能成为全军覆没的导火索。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破绽,一旦被对方抓住,这个破绽便会迅速放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就好比现在,凌川虽然将队伍化整为零,但,彼此之间依旧有潜在联系,若真是某一支队伍出现情况,周围至少有两三支队伍能在第一时间赶去支援。 就在此时,凌川心神猛然一紧,只感觉一股强大的气息将自己锁定,让他瞬间如芒在背,浑身冰凉。 以他如今的修为,能给他这般压力的,只能是宗师境强者了。 除他本人之外,最先感受到这股杀意的是聂星寒,只见他迅速取出三支铁箭搭在弓弦之上,目光如鹰隼一般搜寻敌人的位置。 紧接着,沈珏、楚江等亲兵也察觉到了这股恐怖的威压,一个个紧握着手中战刀,全神贯注。 “嘿嘿……”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从不远处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披散,手持拐杖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房顶之上。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全程没有任何声响,哪怕是聂星寒这位视力和感知都异于常人的神射手,都没有发现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真正让一众亲兵震惊的是,此人竟然是上次在忠骨岭跟随在拓跋青霄身边的那名宗师。 “凌川,天堂有路你不在,非要到这草原上来送死!”挛鞮苍嘶哑的声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凌川虽然内心震惊,但表面依旧保持平静,反正已经遇上了,既然躲不过,害怕也没用。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你这头被吓破胆的老狗!”凌川冷笑一声,淡然回应道。 此言一出,挛鞮苍脸色陡然一变,一股凌厉杀机如利箭一般,朝着凌川笼罩过来。 “你在找死!”挛鞮苍咬牙切齿,凹陷的双眼之中,杀机如实质。 上次在塔拉草原被吓退,那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这段时间,他给自己找了很多开脱的借口,更是试图抹除那段记忆。 奈何,心魔已经滋生,越是想要强行抹除,心魔成长得越快。 此时,被凌川公然讥讽,他内心本就脆弱的防线瞬间崩溃,无尽杀意喷发而出。 就在此时,聂星寒抢先出手,直接将手中铁胎弓拉至满弦,三支铁箭一字排开,直奔挛鞮苍面门而去。 第1226章 直面宗师 对此,挛鞮苍不为所动,仿佛根本就没看到,一直到那三支铁箭距离他面门不足三尺的时候,一股无形的真气席卷而出,直接将这三支铁箭绞碎。 “噗噗噗……” 三支铁箭化为碎屑,凝聚在铁箭之上的杀意更是在顷刻间消弭于无形。 就在此时,挛鞮苍动了,只见他缓缓抬手五指张开,磅礴真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寒芒,凌厉杀气肆意扩散。 随即,他抬手一挥,那道寒芒直接撕裂虚空,直奔凌川而来。 沈珏等亲兵见状,果断上前,想要帮凌川挡住这道寒芒。 他们都知道,对方乃是一位宗师,是天下武修最顶尖的战力,然而,他们的眼神中却看不到丝毫惧意。 “退下!” 凌川轻吒一声,抢先来到众人身前,伸手拔出苍生刀,顺势一刀撩起。 霎时间,一道绚烂刀芒自下而上洒出,将前方的空间直接被撕裂成两半。 “当!” 一声巨响传来,刀芒碎开,挛鞮苍以真气凝聚成的寒芒也被斩爆,那片空气都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挛鞮苍神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凌川竟然能接下自己这一招。 虽说这一招只是顺手而为,但那毕竟是宗师境强者的手段,就算是九重武修,也断然接不下来。 “有点意思,只可惜,在宗师面前,你终究是一只蝼蚁!”挛鞮苍眼神中虽有惊讶,但语气始终带着不屑。 “宗师很强吗?”凌川冷笑一声:“我怎么记得前不久在塔拉草原,那位名为天山剑仙的家伙,就被人当狗一样给屠掉了?” 凌川再次旧事重提,让挛鞮苍内心的怒火更甚了几分。 “你也就是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而已,你修炼了大半辈子,而我踏入修炼还不到两年,真不明白,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凌川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继续说道:“若是陆长宁在这里,你估计早就夹着尾巴逃了,哪敢在这里嚣张?” “你……”挛鞮苍被凌川几句话激得面目狰狞,咬牙喝道:“只可惜,陆长宁不在,所以,你必死!” “上次一战未分胜负,今日,就让贫道来与你做个了结吧!” 就在此时,凌川身后的亲兵队伍中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只见一道身影缓步上前,他顺势摘下自己脸上的傩面,那赫然是不知道人。 其实,凌川最初并没打算带不知道人一起来,就连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想要跟随前来,都被他给拒绝了。 谁知道,这俩小家伙回去之后,竟然找到了不知道人,让他混迹在凌川的队伍之中,一路跟随。 反正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短时间内,凌川根本发现不了。 事实上,凌川也是在数日前对叱干部展开屠杀的时候,才发现了异常。 他立马就想到,这是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的主意,倒也没有生气。 其实,凌川之所以没让他们同行,是因为他们皆是修行之人,不想让他们沾上这些因果。 见到不知道人的瞬间,挛鞮苍神色再次一变,上次在塔拉草原,不知道人与云书阑这两位先天大圆满修士,联手挡住了他这位宗师。 双方激战数百回合,虽然略落下风,但挛鞮苍也被这二人所伤。 他不得不承认,这二人无论是修为还是战力都非常恐怖,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跨入宗师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挛鞮苍放开神识扫了一周,并未发现云书阑的气息,他终于放下心来。 “怎么?你想与我单打独斗?”挛鞮苍问道。 不知道人神色平静摇头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紧接着,他指了指身边的凌川,说道:“但加上他,就不一定了!” 不知道人的话很简洁,但,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已经是他说得很多的时候了。 “呵呵,那你们俩一起上吧,我送你们上路!” 挛鞮苍大喝一声,抡起手中拐杖一挥,凭空卷起一股罡风,将一座毡房的油布掀飞。 那油布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宛如一片天幕,朝着凌川二人笼罩下来。 凌川正欲出手,结果,不知道人抢先结出一道法印打出。 “呼……” 那油布直接在空中燃烧起来,顷刻间便化为一团烈焰。 而就在此时,凌川与不知道人同时动身,身形一跃而起,扑向房顶的挛鞮苍。 只见不知道人将空中那团烈焰收入手掌之中,结出掌心雷,直接隔空拍向挛鞮苍,后者冷哼一声,抬起手中拐杖,将那团烈焰包裹的雷霆挡住。 “轰……” 伴随一声震天巨响,挛鞮苍所在的那栋房屋当场被摧毁,化为瓦砾,至于挛鞮苍则是身形一闪,来到另外一栋房顶。 然而,他刚站稳,一道绚烂刀芒便出现在他的头顶,携霸道绝伦的气势斩落下来。 挛鞮苍顿时一惊,没想到凌川竟然能提前预判自己的行动轨迹,这一刀绝不可能是在自己出现在这里之后才施展出的,而是在自己出现在这里之前,凌川这一刀就已经出手了。 面对这一刀,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猛然举起手中拐杖,随着真气灌入其中,那拐杖变得熠熠生辉。 “当!” 挛鞮苍挡住了这一刀,然后左手五指猛然收拢,一拳朝着凌川轰来。 “咻……”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传来,聂星寒再次出手,一支铁箭直奔挛鞮苍的胸口。 这种级别的攻击是不可能伤到宗师境强者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宗师就能完全无视聂星寒这一箭。 只见他迅速分出一缕真气,将聂星寒射来那一箭震飞,可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凌川已经完成变招,一刀横扫而出,朝着他的咽喉袭去。 挛鞮苍彻底怒了,以他宗师境的修为,轻松便可化解这一刀,可问题是,不知道人已经再次扑了过来,相比之下,他的威胁要远大于凌川。 最终,挛鞮苍放弃了宗师境强者的尊严,果断后退避开了这一刀,可就在此时,天空传来隆隆声响,宛如闷雷滚动。 挛鞮苍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刻满璀璨纹络的巨大掌印,朝着自己压落下来。 第1227章 王族罪人 那掌印霸道而雄浑,与佛门的大日如来掌印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大喝一声,再次举起手中拐杖,将那道掌印挡住。 凌川顺势变招,施展出杨斗重的潮引一剑,朝着挛鞮苍袭去。 不知道人与凌川二人联手,配合相当默契,哪怕是对上一位宗师,也不落下风,甚至还隐隐占据优势。 不过,二人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尽管挛鞮苍自上次被陆长宁吓退之后,道心有损,缺少了那股无敌气势,可他终归还是宗师境强者。 事实上,凌川现在对于自身的实力,也没有一个精准定位,此前在忠骨岭,他有斩杀一般九重武修的实力,但,距离先天大圆满修士之间还存在一定差距。 至于上次在斡拏城外与陆沉锋一战,那金鳞巨蟒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并非他能随意控制的手段,所以算不得数。 综合来看,凌川现在的实力应该介于一般的九重境武修和先天大圆满之间,若是手段齐出,能与先天大圆满修士一战。 眨眼间,三人激烈交手了十余回合,挛鞮苍内心震惊,距离上次塔拉草原一战还不到两个月,可不知道人的实力却比当初提升了很大一截。 如果说,当时的不知道人是先天大圆满,那么,现在的他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宗师境。 城中的战斗谈不上激烈,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这些宇文王族的队伍,遇到玄影骑和玄甲营这两支王牌军团,只有被屠杀的份,不是他们太弱,而是对手实在是太强。 玄影骑的威名,是这些年用一场场战绩累积起来的,这些年,玄影骑的辉煌战绩不敢说数不清,但绝对是令人仰望的存在。 北系军第一王牌绝对不是浪得虚名,随便翻开一位成员的战功簿,都能让人目瞪口呆。 至于玄甲营,以往有人将他们与龙夔骑和虎贲骑并列,或许还会有人觉得他们不够资格。 那么,忠骨岭一战,玄甲营正面击败了胡羯第一王牌的天虎屠龙军,就算是杨烬旗与薛镇锷,也都无话可说。 如果说,玄影骑是北系军第一轻骑,魏武卒是第一步卒,那么玄甲营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重骑。 当然,也有人说,正面击败了苍狼铁骑的雁翎骑才是第一轻骑,只不过雁翎骑成立时间较短,在战绩上还无法与玄影骑相比。 不过,这一说法,目前无法证实,除非两支队伍来一场正面较量,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到半个时辰,熊罴城的守军便已经全面溃败,三万兵力损失过半。 哪怕是宇文泓、宇文峥、宇文瑟这三位将领发挥生平所能,竭尽全力构建阵型,奈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显得徒劳。 熊罴城是宇文王族的大本营,是他们的祖地,更是他们的精神信仰所在之地。 城中有一座祖庙,庙中供奉着雪熊像,象征着力量与勇气,那是他们的图腾,更是他们的精神信仰,每年宇文王族都会进行祭祀。 祖庙门外,竖着一杆十丈高的大旗,那是宇文王族的血熊抱日旗。 在玄甲营和玄影骑的惨烈屠杀下,宇文拓率领所剩不多的兵力,全部退守雪熊神庙,族中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也都推到了这里。 这是他们族中圣地,也是他们最后的阵地。 大军将雪熊神庙团团包围,不过,他们并未过多等候,调整了阵型之后,便再次发起了进攻。 战斗到了这个时候,基本已经没有悬念,宇文拓坐在正殿之中,族中的重要人物全部聚集在此。 “族中的孩童送走了吗?”宇文拓有气无力地问道。 “时间太紧,护卫们拼死从北门送走了一批,第二批估计是来不及送出去了!”宇文峥回答道。 宇文拓长叹一声,眼神中写满了绝望。 原本想着,就算外围队伍被干掉了,足足三万兵力据城而守,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可现实却是,对方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将熊罴城攻破。 敌军破城之际,宇文拓便察觉到了情况不对,让宇文峥带着亲卫,想办法将族中孩童送出去。 宇文王族今日多半是保不住了,但总要为王族留下一些血脉,希望这些孩童能够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重塑王族的希望。 如今,敌军已经包围了神庙,攻破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正殿之中众人神色各异,有惊慌恐惧,有仇恨愤怒,也有懊恼后悔。 “当初,我就反对去滦河谷,结果倒好,杀了卢恽筹非但没能扭转战局,反而给王族带来灭顶之灾!”一名德高望重的族老沉声说道。 另一人也看向宇文拓,叹息道:“首领这次确实冲动了,当时,就应该留着卢恽筹的命,要不然,现在也不至于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见众人此时纷纷将过错推到自己身上,宇文拓在心中冷笑,这些老东西,每年吃着王族的红利混吃等死也就算了,一个个还仗着辈分资历,到自己面前指手画脚。 这次行动之前,他们一个个都不说话,现在出事了,就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想让自己成为王族的罪人。 “是!命令是我下的,也是我亲自去的滦河谷,但我想问问诸位……”宇文拓面色苍白,但言谈间却依旧不失王族首领的气度。 “如果此次让占据成功翻盘,你们难道就不受利吗?”宇文拓看着众人,沉声问道。 “宇文拓,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就是你给王族带来的灾难,现在你难不成还想怪我们?”那名族老厉声问道。 “就是,此前宇文堑的大军虽然打没了,但底蕴还在,你若不去招惹北系军,咱们修养十年,便可恢复元气!”另一人也开口说道。 “现在好了,你激怒了北系军,还把凌川这尊杀神招惹过来,你是王族的千古罪人!” 宇文拓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问道:“诸位都觉得,我是王族罪人吗?” 大殿中没有人说话,那一双双看向宇文拓的目光中写满了不善。 第1228章 血染祖庙 其中一位德高望重却始终没有说话的族老开口道:“宇文拓,此事因你而起,你若现在主动出去向凌川赔罪,或许能给王族换来一线生机!” 听闻此言,宇文拓先是冷笑,紧接着,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那名族老问道。 “我笑你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竟然天真地认为,只要我死,对方就能放过王族!”宇文拓双眼之中满是愤怒与嘲讽。 “冤有头,债有主!你主动请罪,凌川说不定一时心软,放过咱们!”另一人开口说道。 宇文拓闻言,缓缓站起身来,尽管断掉一条手臂,脸色略显苍白,可眉宇间的首领气度依然还在。 “想我宇文家,以勇武立族,没想到竟然出了你们这群软骨头,将活命的希望放在敌人的仁慈与施舍上,真是可笑!” 紧接着,他用左手拔出自己的金刀,一步步走向众人。 “你,你想干什么?”一众族老脸色剧变,厉声问道。 “我先送你们上路,免得一会周军杀进来,你们丢了宇文氏的骨气!”宇文拓冷声说道。 “嗤!” 话音刚落,一道寒芒闪过,将那名族老的脖子划开,随着鲜血喷涌而出,那名宇文家的族老满脸惊恐,倒地身亡。 “送他们上路!” 随着宇文拓下令,宇文峥便带着一众亲卫快步走了进来,面对这些德高望重的族老,这些亲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出弯刀,将他们杀死。 正殿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看着这些气绝身亡的族老,宇文拓脸色出奇的平静。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跑了进来:“首领,不好了,敌军已经攻破祖庙大门了!” 听闻此言,宇文拓的脸色出奇的平静。 其实,当周军进城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传承了数百年的宇文王族将在今日成为历史。 “传令给所有将士,我在这里,与他们同周军奋战到最后一刻,王族可以灭,但王族的精神永存!”宇文拓铿锵有力地说道。 “是!”那名亲卫答应了一声,转身便跑出去传令。 就在那名亲卫离开之后,宇文拓带着宇文峥与一众亲卫迅速来到后堂,这里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是当年宇文王族修建熊罴城的时候留下的,而且,这个秘密只有宇文王族历代首领知道。 宇文拓带着众人从密道中离开,离开前,让一众亲卫用火油将雪熊祖庙点燃,确保对方不会顺着密道追来。 玄甲营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雪熊祖庙大门被攻破。 玄甲营率先冲入其中,展开屠杀,紧接着,玄影骑也从其他几处攻入雪熊祖庙之中。 可就在此时,雪熊祖庙正堂冒起滚滚浓烟,紧接着,滔天大火冲上屋顶。 祖庙之中,宇文王族的嫡系成员惊慌逃窜,可外围有周军把手,逃出去无疑是羊入虎口,可留在里面,很快就会被烧死。 很快,大火吞噬了整座祖庙,宇文王族数百年辉煌的象征,就此付之一炬。 玄甲营与玄影骑见状,只能撤到外围,只听那滔天火海之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从火海中逃出来,也都被解决掉。 至此,雄踞草原东部,传承了数百年的宇文王族彻底成为历史。 但,城中的战斗并未结束,还有一些守军,之前被冲散,躲在城中各处,也有一些宇文王族的核心成员成了漏网之鱼。 对此,凌川给两支队伍的命令是,宁杀错不放过。 这熊罴城中,固然有其他族群的成员,但大部分都是宇文王族的成员,只不过,有的旁系在宇文家地位并不高。 当然,这对于凌川来说并不重要,反正都是要杀,又岂会管他是旁系还是嫡系? 城中,凌川与不知道人联手激战姑衍王挛鞮苍,双方交手上百招,各有受伤。 尽管挛鞮苍因心境导致实力有所跌落,但他毕竟是实打实的宗师境强者,其底蕴绝非凌川与不知道人能比的。 刚才,凌川硬接了挛鞮苍一击,顿时虎口崩裂,握刀都十分困难,恐怖的真气更是震得他体内气血翻滚,嘴角溢血。 另一边,不知道人与挛鞮苍互换一击,直接倒飞出去,将一座毡房撞倒,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挛鞮苍嘴角带血,但气息依旧雄浑,他看了一眼雪熊祖庙的滔天大火,眼神中一片平静。 他只想杀了凌川与不知道人,以此来平复内心的杀意与屈辱,至于宇文王族的生死,他丝毫不关心。 “你二人能与我战这么久,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只可惜,你们没有突破到宗师境!”挛鞮苍声音冰冷,杀意澎湃。 紧接着,他看向不知道人,冷笑道:“哪怕你一只脚已经踏入宗师境,在真正的宗师面前,依旧渺小如蝼蚁!” “你以为你只差一步?那你就错了,这一步无疑是一重天!” “是吗?”不知道人平静说道:“那贫道今日就跨过这重天!” 说完,不知道人体内传来一声巨响,宛如山火爆发,又像是惊涛滚动,紧接着,他身上的气势开始疯涨。 挛鞮苍见状,脸色顿时一变,这种情况他并不陌生,那是突破宗师的迹象。 就在不久前,陆长宁便临场突破到宗师境,难不成,今日这年轻道人也要当着自己的面突破? 想到这里,挛鞮苍脸色顿时一变,眼神中闪过深深的震惊。 突破宗师,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其重要且危险的环节,一旦被干扰,轻则受真气逆行,经脉气海尽毁,一身修为尽数化为虚无,就此沦为废人。 重则受大道反噬,当场身死道消。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止一起,所以,但凡突破宗师,大多都会让最信任的人帮自己护法,亦或者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冲关。 事实上,并非所有人冲关都像陆长宁这样,只在片刻间就完成,有的人冲过这道关卡需要数个时辰,甚至一两天的时间。 这个时候,他们的真气和气息不受控制,很容易被其他强大的修士捕捉到,若是不相关的人还好,要是被仇家发现,那几乎是必死无疑。 第1229章 临敌冲关 这也是为何,当时陆长宁选择在战斗过程中冲关,会让他与贺迦珩如此震惊的原因,同样,他们之所以迫不及待出手,就是为了打断陆长宁冲关。 不曾想,却被凌川用杨斗重留在十六剑中的剑道给拦下了。 此时,见不知道人也选择冲关,他除了震惊之外,还有愤怒。 震惊的是,对方竟然如此大胆,愤怒的是,他竟然丝毫没将自己这位宗师放在眼里,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羞辱。 “找死!”挛鞮苍怒喝一声,身形一闪,直接朝着不知道人扑去。 就在此时,凌川的耳边传来不知道人的声音:“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道长放心冲关,一盏茶之内,我不会让任何人干扰到你!”凌川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话虽这么说,可凌川心里却没底,要知道,对方可是一位实打实的宗师,当他铁了心要阻拦不知道人破关的时候,宗师之下极少有人能拦住他。 “滚!” 凌川暴喝一声,以刀为剑,施展出杨斗重的归一。 漫天剑气在空中浮现,发出颤鸣之声,紧接着这些密集的剑气铺天盖地朝着挛鞮苍席卷而去。 “雕虫小技,给我破!”挛鞮苍一声大喝,手中拐杖猛然挥出,大片剑气炸开。 “聚!” 凌川一声轻吒,单手捏剑印,剩下的剑气迅速凝聚在一起,形成一把巨剑,对着挛鞮苍斩下。 挛鞮苍脸色顿时一变,没想到凌川这一招竟如此厉害,若是由一位宗师境强者施展出这一招,他也未必敢硬接。 只可惜,凌川的境界太低了,这一招对他来说,根本不足为惧。 只见他体内真气澎湃,尽数灌入手中拐杖之中,随即对着那巨剑迎了上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巨剑碎开,化为无数剑气碎片,将周围的毡房绞碎,很快,剑气消散,化为无形。 挛鞮苍连退数步,眼神中带着一丝震惊,可很快那缕震惊便化为无尽杀意。 “那就先解决你!”只听他一声冷喝,径直朝着凌川杀来。 “亲兵听令,护住道长!”凌川果断给后方的亲兵下令。 沈珏等人虽然关心凌川的安危,但也明白,不知道长是破局的关键,只要熬过一盏茶的时间,等不知道长突破到宗师境,这姑衍王将不足为惧。 他们虽然是军中精锐,但,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一众亲兵迅速上前,结成战阵,将不知道人护在中间,唯有聂星寒,将弓弦拉满,箭头死死锁定挛鞮苍,寻找合适的出手时机。 面对一位宗师境强者,凌川只能竭尽全力,以拼命的姿态来拖住对方,至于能否拖住一盏茶的时间,他心里也没底。 见对方竟然朝着自己扑来,凌川将杨斗重传授的强大剑招一一施展出来,但,这些剑招,对于真气的消耗也是非常大的。 接连数招下来,凌川只感觉体内真气被消耗一空,一股空虚感袭遍全身,但他不敢泄掉胸口那口气,否则,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唐岿然与洛青云二人赶来,如今,二人已经踏入七重境,就算是放在江湖中,也绝对是一方强者。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朝着挛鞮苍冲去,唐岿然起手便是一招青龙献爪,洛青云更是抡起手中长槊,朝着挛鞮苍当头砸下。 “蝼蚁,滚!” 挛鞮苍暴喝一声,手中拐杖翻飞,轻松将两人的攻击挡住。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瞬间来到唐岿然面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唐岿然以手中长枪抵挡,虽然挡住了这一掌,但恐怖的真气却将他震得倒飞出去,一双虎口当场裂开。 洛青云见状,暴吼一声再度出手,长槊刺向对方的咽喉。 挛鞮苍不闪不避,直接一把将槊杆抓住。 霎时间,洛青云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朝着自己袭来,双手直接被震得松开,身体倒飞出去。 就在此时,挛鞮苍抬手一挥,长槊化为一道寒芒,直奔洛青云而来。 他身体还未落地,那长槊便已经来到面前,眼看就要贯穿他的胸口。 忽然,一声暴吼传来,只见一杆染血战戟在洛青云面前劈下,将那杆长槊砸落在地。 洛青云重重摔在地上,定睛一看,原来出手之人的张破虏。 “放箭!” 就在此时,楚江的声音传来,只见上百名亲兵早已拉紧破甲弓,对准挛鞮苍便开始放箭。 成片箭雨倾泻而至,直接将其淹没,挛鞮苍见状,抬手一挥,雄浑的真气凝聚成一道罡风,直接将这片箭雨掀飞出去。 而就在这时,有一支铁箭飞速射来,几乎是眨眼间便来到挛鞮苍面前。 那是聂星寒的箭。 这支铁箭以之前的箭雨为掩护,等挛鞮苍发现的时候,已经近在咫尺。 只见他衣袖一甩,直接将那支铁箭卷住,然而铁箭之上附着的真气却将他的衣袖绞碎,露出那干枯的手臂。 挛鞮苍顿时一怒,一位区区五重境修士,竟然用弓箭伤到了他,这无疑是对他这位宗师的挑衅。 可不等他出手,亲兵的第二轮箭雨再度射来。 “滚!”挛鞮苍猛提真气一声暴吼。 只见那吼声汇聚成气浪,将那漫天铁箭震碎。 这一幕,让一众亲兵神色剧变,他们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宗师,但却是第一次与宗师交手,直观感受到宗师的恐怖实力。 挛鞮苍没有理会这些亲兵,在他眼里,这些士兵,连让他出手的资格都没有,当然,若是有空,他不介意顺手将其抹杀。 此时,他的首要任务是打断不知道人突破,不过,眼下时间充裕,他决定先将凌川等人干掉再说。 不等挛鞮苍冲上来,凌川便主动发起了进攻,出手便是杨斗重的绝技,一剑斩千秋。 正如此前挛鞮苍所言,凌川这些招式的威力确实强大,可惜,他自身的境界太低了,无法将这些招式的威力完美发挥出来。 面对这一剑,挛鞮苍浑身真气如潮水卷出,将那件宽大袍子撑得鼓起来,枯瘦的身躯配上这件宽大的黑袍,整个人宛如一头怪物。 第1230章 天碑手 紧接着,他抬起左手,猛然一掌拍落。 “天碑手!” 厉喝声如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虚空中沉沉压落,仿佛整片天穹都在往下坠。 众人下意识仰头望去,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凝聚出一面巨大的石碑,碑面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仿佛被灌入了某种生机,竟在缓缓蠕动,每一条纹路都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无数细蛇在石面上无声游走,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那自然不是真正的石碑,而是真气凝形、道则演化而成的虚像,可其散发出的沉重压迫感,却比真实的巨石更加骇人。 “轰!” 斩千秋凝聚的巨剑狠狠劈在石碑正中。 碑身剧烈一震,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状纹路,碎石般的道则碎片簌簌掉落,可那面巨碑终究没能被斩碎。 剑光散尽之后,石碑依旧悬于半空,虽布满裂痕,却纹丝未动,镇压之势丝毫未减。 接连施展两记强横剑招,凌川体内真气几乎被抽干。 气海之中那头金鳞巨蟒变得异常虚淡,身形近乎透明,鳞片上的光泽也黯淡下去,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而刚才那一击的反震之力,更是震得他五脏翻涌,喉头一甜,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巨碑之上弥漫的恐怖道则,释放出如山岳倾覆般的沉重压力,将凌川、洛青云、张破虏等人尽数笼罩在下方。 那石碑虽是由道则凝聚而成,可若是真个落下,他们几人断然没有活路可言。 凌川浑身神经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道藏自行运转起来。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连风声和雪落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那块巨碑下落的速度在他眼中骤然减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一寸一寸往下坠,缓慢得几乎凝滞。 忽然,凌川的身影原地消失。 几乎在同一瞬间,挛鞮苍的后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一股冰冷的杀意将他牢牢锁定。 饶是他身为宗师境强者,也在那一刹那感到毛骨悚然,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他出于本能朝一侧闪避,可终究慢了半步。 “嗤……” 一把暗金色战刀刺穿他身上的黑袍,精准地扎入后心位置,一抹鲜血自刀锋处喷溅而出,在雪地上洒落几朵猩红,触目惊心。 挛鞮苍瞳孔骤缩,浑身一震,猛然运转真气将后心那把战刀死死挡住,不让刀锋继续深入,紧接着他发挥宗师的速度优势,一个闪身拉开丈许距离,将对方摆脱。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凌川的速度竟然丝毫不逊于他,甚至还要快上一分,只见凌川身形一晃,后发先至,又出现在他正面。 “嗤……” 又是一道刀芒掠过。 这一次凌川直接从正面出刀,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顺着伤口淌落,滴在雪地上腾腾冒着热气。 挛鞮苍大惊,若不是胸口传来实实在在的火辣疼痛,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堂堂宗师境强者,竟被眼前这个年轻小子接连所伤。 “找死!” 挛鞮苍暴喝一声,体内真气裹挟着凌厉杀气席卷而出。 他抬手一道剑气朝着凌川劈去,那剑气迅如奔雷,直接将凌川的身体剖为两半。 可并没有想象中鲜血喷洒的场景,凌川的身影只是如同烟雾一般直接消散。 挛鞮苍这才看清,自己斩中的只是一道残影,真正的凌川,早已移到了另一侧。 与此同时,又一道冰冷杀意从侧面袭来。 挛鞮苍在感受到杀意的瞬间便出手格挡,结果还是慢了半拍,被一刀刺中胸口。 尽管他用真气挡住了刀锋,没让其伤及心脉要害,但被一只‘蝼蚁’连番伤到,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想不通凌川的速度为何会快到这种地步,但他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凌川已经对他形成了真正的威胁。 方才三次出手,凌川都伤到了自己,如果说第一次还有轻敌大意的成分,那么后面两次,自己全神贯注之下,依旧没能挡住对方的攻势。 倘若自己的反应再慢上半拍,凌川真有可能伤及要害。 想到这里,挛鞮苍的后心涌出一股寒意,进而激发出了他心底最凌厉的杀意。 事实上,就连凌川自己,内心也很是疑惑。 以往他将道藏运转到极致时,会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但那只是他视觉捕捉到的变化。 可这次不一样,他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而自己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这种奇异的错位感让他既惊喜又忐忑。 在旁人看来,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就连宗师境强者也难以捕捉他的行动轨迹。 唐岿然、洛青云等人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残影掠过,其余的什么都看不清。 凌川不知其中究竟,但他隐约猜到,这应当与自己修炼的道藏有关,他不知道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只见虚空微微一抖,凌川身形再次闪现,对着挛鞮苍当头一刀劈下。 然而这一次,挛鞮苍早有防备,只见他手中拐杖猛然杵在地上,霎时间脚下弥漫出大量符文,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向四面八方铺开,将凌川笼罩在其中。 那些符文丝线泛着暗红色的幽光,紧紧缠住凌川的双腿与双臂,黏腻而沉重。 凌川顿时感觉行动变得极为困难,仿佛深陷泥沼之中,任何行动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顺手横刀斩出,欲将这些纹络斩断。 奈何此时体内真气所剩无几,这一刀的威力大打折扣,只斩断了寥寥数条丝线,更多的纹络立刻又缠绕上来。 “受死吧!”挛鞮苍怒喝一声,抬手一掌轰向凌川的胸口。 “噗……” 凌川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雪尘与碎冰。 “将军!”楚江惊呼一声,连忙带人冲上来。 却见凌川以战刀拄地,缓缓站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痕,胸膛剧烈起伏,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第1231章 还有高手 “嗯?”挛鞮苍一脸不可思议。 他不敢相信凌川还能站起来,要知道,方才这一掌自己至少用了九成力道,别说是他这样的蝼蚁,就算是一位宗师境强者实打实扛下来,也会身受重创。 他不知道的是,抗下这一掌的并非凌川本人,而是他体内那头金鳞巨蟒。 此前由于真气严重消耗,那金鳞巨蟒已经变得十分虚淡,仿佛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 方才凌川试着调动它,金鳞巨蟒果然动了,替他挡下了这霸道绝伦的一掌。 结果凌川只是咳出一口鲜血,可那金鳞巨蟒却当场溃散,化为点点金光消融于气海之中。 此刻凌川的气海空空如也,只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金色真气,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像秋日旷野上零星的萤火。 “小子,你命还挺硬!”挛鞮苍冷笑一声,手持拐杖缓步朝他走来。 那张由无数纹络凝结成的‘蛛网’也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始终将凌川笼罩在下方,暗红色的光芒映在雪地上,诡异而阴森。 “保护将军!” 楚江大喝一声,带着一众亲兵迅速冲上来,挡在凌川面前,结成一道人墙。 挛鞮苍怒喝一声:“滚!” 紧接着他袖袍一挥,十余名亲兵直接被卷飞出去。 “噗噗噗……” 他们身体还在半空之中,便纷纷炸开,化为一片浓稠的血雾,洒落在雪地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这就是宗师境强者的恐怖。 哪怕只是随意一击,也能轻松将这些普通士兵抹杀。 对于挛鞮苍来说,这些士兵根本不值得他认真出手,不过是挡在面前的枯草藤蔓,挥手便能除掉。 数名亲兵惨死,楚江也被恐怖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壁上,口中溢出鲜血,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爬起。 挛鞮苍一步步朝凌川走来,他似乎并不急着杀死对方,而是想让凌川在死前尝尽无尽恐惧的折磨,一寸一寸碾碎他的意志。 然而,他失望了! 凌川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那目光冰冷如刀,直直盯着他,嘴角的血痕反而衬得那份杀意更加锋锐。 看着十多名亲兵惨死、尸骨无存,凌川内心的杀意被彻底点燃。 尽管真气耗尽、身受重伤,但那凛冽如实质的杀意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与此同时,不知道人也到了冲关的关键阶段。 只见他盘坐于雪地之中,双手结印,抱元守一,周身气势如火山喷发般不断攀升。 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弥漫而出,宛如滔天巨浪席卷四野,将周围的积雪都逼退了一圈。 不仅如此,天地间的大道法则仿佛在与他的道法共振颤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即将破入宗师境的征兆。 守在他周围的亲兵们满脸焦急,恨不得他立刻破关而出,因为自家将军实在是撑不住了。 挛鞮苍朝着不知道人那边瞥了一眼,但他似乎并不急着动手。 他要在最后关头打断对方冲关,在不知道人无限接近成功的那一刻,一脚将他从云端踹入泥潭,让他品尝功亏一篑的绝望。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干掉凌川,让这只蝼蚁在绝望中死去。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唐岿然、洛青云与张破虏三人再次扑了上去。 只可惜面对全力出手的挛鞮苍,三人显得无比渺小。 伴随着两声闷响,张破虏与洛青云再次倒飞回去,口吐鲜血,面色苍白。 唐岿然暴吼一声,接连使出最强杀招,与挛鞮苍拼命搏杀。 枪影如龙,拳风呼啸,每一击都倾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奈何他面对的是一位宗师,再精妙的杀招在对方眼里,都跟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区别。 只见挛鞮苍衣袖一挥,一道道璀璨的符文丝线缠住了唐岿然的霸王卸甲。 紧接着他猛然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来到唐岿然面前,伸出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扣住了唐岿然的咽喉。 “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挛鞮苍声音冰冷,目光如刮骨刀子一般死死盯着唐岿然,指节缓缓收紧。 就在此时,一道绚烂刀芒袭来,径直斩向他的手臂。 挛鞮苍神色陡然一变,没想到暗中还藏着高手。 他抬起拐杖挡住这一刀,然而那弯刀被震开之后,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变向,径直削向他的咽喉。 挛鞮苍气息猛然一凝,笼罩在周围的那张蛛网猛然朝对方罩去。 然而这一次,那张由大道符文凝聚成的蛛网竟当场被撕开,符文丝线断裂四散。 随即那把弯刀再次斩向他扣着唐岿然咽喉的手臂,这一次挛鞮苍再不敢大意,只能松手后撤,退开数步。 当他站定身形看去,只见一名身姿巍峨、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前方,男子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刀身泛着冷冽青光,他神色冷漠,眼含杀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想不到还有高手,你是何人?”挛鞮苍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着对方。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运转自身真气,徐徐灌入手中弯刀之中,刀身上的青光愈发浓郁,颤鸣不止。 刚才脱险的唐岿然也转过目光看了过去,霎时间他双目圆瞪,眼神从震惊逐渐变为激动。 尽管时隔三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视若兄长、曾经一起并肩杀敌、出生入死的大哥。 “大,大哥!” 唐岿然声音颤抖,两行热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淌过满是血污的脸颊,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凹痕。 “大哥,真的是你吗大哥?我以为你……” 饶是唐岿然这等铁血汉子,这一刻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强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热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喉结上下滚动,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三,是我!”男子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温度。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任南疆主帅苏定方的长子,南疆七虎之首,苏尧。 两年前苏定方以谋反罪被下狱,苏氏父子被问斩,将军府更是被抄家灭门,只有苏璃一人活了下来,以罪女身份被发配边疆。 第1232章 南疆七虎之首,苏尧! 可唐岿然今日却亲眼见到苏尧站在自己面前,这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声‘老三’更是让他彻底破防。 他走上前死死抓着苏尧的肩膀,声音发紧:“大哥,你真的还活着?” 张破虏也满脸惊讶地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苏尧。 安国公府与大将军府本是邻居,虽然苏尧进入南疆时张破虏还很小,但每次他回神都,都会给张破虏带很多南疆特有的小吃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那些记忆至今鲜明如昨。 “苏大哥,真的是你!”张破虏也满脸激动,眼眶泛红。 苏尧点了点头:“你们不是这老东西的对手,先退后!” 看到苏尧出现,凌川虽然诧异,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当初在狼烽口,他与苏璃新婚那晚出现的那个神秘男子,凌川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他只是怀疑,见苏璃没有主动提及,他便没有追问。 或许最初苏璃不告诉自己,是想保护哥哥苏尧,可到了后面,她更多的是保护自己,毕竟哥哥当时可是以二号罪犯的身份被问斩的。 一直到凌川回神都授封,皇帝亲口告诉他,以偷梁换柱之法将苏尧救下,之后又秘密送出神都,苏璃才向凌川坦言。 其实那一次苏尧到狼烽口,一方面是去看妹妹,正好赶上妹妹大婚,所以就想看看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嫁给了一个什么人。 还好凌川没让他失望,虽说只是一个小卒,但有勇有谋,最主要是,在明知不敌自己的情况下依然舍身保护妹妹,让他很满意。 而且以妹妹当时的身份,嫁给一个普通小卒,或许更安全。 此外,他去狼烽口,是想借道出关,去往关外草原。 他没有惊动陈暻垚,毕竟以他的身手,想要不惊动任何人出关并非难事。 此后他便一直在关外活动,曾多次出手破坏胡羯的作战计划,更将重要情报交给关外的夜枭营成员。 虽说夜枭营一直在关外历练,但胡羯南征军的一些重要机密,他们根本接触不到。 这两年,纪天禄和陈谓行曾好几次将密信交给凌川,其中涉及的信息骇人听闻。 尽管对方没有署名,但凌川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之后他让纪天禄等人严格保密,与此人接触时更不要多言。 就拿前不久的国运之战来说,也是苏尧在密信中告知胡羯出动了大批武修想要强攻北境,凌川才能做到提前布局。 此外苏尧还不止一次亲自出手,干掉了胡羯各部的重要人物,其中浑邪部首领拔都便死在他的手中。 当初胡羯在西疆蜃楼关战败,主将拔都带领亲兵残部逃离,结果被苏尧在半路截杀,埋骨荒野。 这一次,自己率部屠杀草原各部、攻打熊罴城,苏尧接到消息定会前来。 只是让凌川没想到的是,苏尧的修为竟然达到了先天大圆满,此时见他现身,凌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先天大圆满自然不是宗师的对手,但他只需拖住挛鞮苍片刻,等待不知道人冲关成功即可。 而且苏尧在这个年纪便达到如今的修为,可见其修炼天赋之恐怖,实力不容小觑。 “旧叙完了没?叙完了,你们都可以去死了!”挛鞮苍冰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众人的重逢。 他自然看出苏尧实力不凡,不过对他来说,只要没跨入宗师境,都是蝼蚁。 苏尧重新将目光锁定他:“我奉劝你一句,现在跑路还来得及!” 挛鞮苍闻言冷哼一声:“我姑衍王堂堂宗师,何时……” 他话说到一半,仿佛被一只苍蝇卡住咽喉,满脸通红。 他本想说自己堂堂宗师怎么可能跑路,可想到自己前不久在塔拉草原,竟然在未交手的情况下直接被吓退,便强行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怎么?没脸说下去了?”苏尧一脸冷笑地看着他。 “你如果现在跑路,我们在场没有人能拦住你,你还可以苟延残喘多活几年,要是再不走,你就只能留下来给宇文王族陪葬了。”苏尧再度开口,语气淡然却透着笃定。 “哼!你不过才刚刚达到先天大圆满,就算一只脚踏入宗师境又如何?我杀你不过是探囊取物!”挛鞮苍冷哼道,但声音里已经少了之前的从容。 苏尧没有与他争辩,只淡淡问道:“十招之内,你能杀我吗?” 挛鞮苍神色微微一变。 他本想说自己杀这个先天大圆满,别说十招,三招就绰绰有余。 事实上他若在巅峰状态,三招确实足够了,只可惜此时的他距离巅峰状态相差甚远。 此战到现在他多次受伤,但最主要的是心境有缺,以至于实力大打折扣。 如今他虽然还在宗师境,却是宗师里面垫底的存在,再加上身上这些伤势,想在十招之内杀对方,他还真没有这样的底气。 “如果你十招之内杀不了我,他可就要完成冲关了!”苏尧指了指不远处被一众亲兵围在中间、已经到了冲关最关键阶段的不知道人。 “那就先杀了你!” 挛鞮苍大喝一声,再不敢有丝毫保留,直接朝苏尧扑来。 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裹挟着宗师境的磅礴真气,声势骇人。 “来得好!”苏尧暴喝一声,浑身气血翻滚如沸,直接就迎了上去。 二人的交手没有半点花哨,苏尧一上来便将浑身真气凝聚于弯刀之中,抬手便是霸道绝伦的一刀斩下。 “当!” 挛鞮苍冷喝一声,手中拐杖迎了上去。 两股真气在空中狠狠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交鸣声,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席卷开来,将不远处周围数座房顶的毡布掀翻绞碎。 现场最熟悉苏尧的,当属唐岿然。 二人曾在南疆并肩作战多年,亲如兄弟。 很多不了解内情的人认为,苏尧位列南疆七虎之首是因为他是主帅苏定方的亲子,只有位列南疆七虎中的几人知道,就算没有苏帅这层关系,他也是当之无愧的七虎之首。 他不仅完美继承了苏帅在用兵方面的智慧和魄力,个人武道更是让其他人黯然失色,哪怕唐岿然师承南海枪神,跟他比起来,也相差甚远。 第1233章 苍狼啸月 三年前南疆一战,苏尧率一万精兵,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南疆三个小国。 这几国之中不乏实力强横的武修,可一番交手下来,无人能阻挡他的锋芒。 最终苏尧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将这三个小国杀穿,十多位武道高手连同几国王公贵族的首级纷纷被悬挂于南疆国门之外。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当苏帅卸甲的那一天,那方帅印必然会交到苏尧手中,可谁也没想到苏家竟遭逢巨变,苏氏父子被问斩。 一番交手,二人各自后退。 苏尧接连退出三丈远,而挛鞮苍只退了三步,尽管只是三步,也足以令人咋舌了,因为对方可是一位成名多年的宗师。 “再来!” 苏尧暴喝一声,再次扑了上去。 他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姿态,无论是气势还是招式都堪称霸道绝伦,若是同境界的修士,许多人估计还未交手便被他这股气势震住了。 伴随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声,二人的兵器在空中激烈碰撞,一串刺目火花炸开,火星四溅。 紧接着挛鞮苍一掌朝苏尧胸口拍来,面对这一掌苏尧没有躲避,而是运转真气一拳轰向对方的面门。 随着两声闷响传来,苏尧倒飞回去,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一片苍白。 挛鞮苍也不好受,被一拳砸在面门上,鼻梁断裂,鲜血从鼻腔中喷涌而出,连门牙都被打掉了两颗,混着血水落在地上。 堂堂宗师境强者,竟被一群‘蝼蚁’连番重创,这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给我死!” 挛鞮苍彻底怒了。 他手中拐杖猛然砸在地面上,一道道刺目血气如闪电一般弥漫全身,连瞳孔都变成了暗红色,苏尧见状神色也为之一变,显然,这老东西要使出自己的底牌了。 挛鞮苍之所以迟迟不用压箱底的手段,一来是他觉得碾死几只蝼蚁无需动用底牌,再则是他现在的状态用这些手段显得很勉强。 可他没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轻敌大意,才被对方步步紧逼,以至于落入现在的处境。 此时他再不敢有丝毫藏拙,因为随着眼前这位先天大圆满修士的出现,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知道人已经到了突破的关键阶段,随时都有可能踏入宗师境。 到那个时候,形势将瞬间逆转,自己将处于绝对下风,其实对于他来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现在撤离,可他不甘心。 只见他周身血气弥漫,深陷眼窝的双眼逐渐变得幽绿,满头白发飘起,整个人宛如一头发狂的猛兽,浑身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暴戾。 “苍狼啸月!” 只听他一声大吼,满头银发根根竖起,幽绿色的瞳孔中透着渗人的杀意。 浑身真气如决堤江河汹涌而出,在他身后凝聚出一道巨大的白狼虚影。 那白狼身躯庞大而健壮,比周围的房屋还要高出许多,一股凶戾而嗜血的气息如潮水一般席卷八方,将积雪都震得纷纷扬扬。 “嗷!” 白狼王仰头向天穹,口中发出震天咆哮,声浪滚滚,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苏尧脸色凝重。他虽然踏入了先天大圆满,但跨入这个境界时间尚短,并不稳固。 如今面对的却是一位宗师境强者,而且这位宗师已经开始不计代价施展出自己的最强底牌,他明显挡不住了。 然而苏尧没有后退,反而猛然一步踏出,眼神中涌现出一抹决然之色。 只见他浑身真气如山洪汹涌,凝聚于手中战刀之上。 紧接着他缓缓举起弯刀,绚烂的刀芒亮得刺眼,仿佛要将天地撕裂一般,刀身上的青光暴涨,映得他整张脸都泛着冷冽的光。 “嗷……”白狼王又是一声大吼,身体一跃而起扑向苏尧。 那巨大的爪子透着锋利的寒芒,一道道符文凝练着杀意,朝着苏尧拍落,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气贯长空!” 苏尧暴吼一声,将高高举起的弯刀斩下。 “砰!” 伴随一声巨响,刀芒破碎,碎片四散。那巨大的爪子来势不减,眼看就要落在苏尧身上。 可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身影忽然出现在半空,直面那白狼王。 他气息沉静如古井无波,缓缓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指之上既没有雄浑的真气,也没有璀璨的道则,可随着这一指点出,天空仿佛静止了下来,风声、雪声、呼吸声全部消失,连白狼王的咆哮都被掐断在半空。 “噗……” 一声轻响,不知道人的指尖点在那白狼王的眉心。 刹那间,无数璀璨符文直接没入白狼王的头颅,在它体内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白狼王悬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顿,一朵艳丽的血花在其眉心绽放,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紧接着,灌入它体内的那些璀璨纹路化为利刃,在它体内快速游走、横冲直撞,将它的躯体从内部撕碎。 “噗噗噗……” 伴随一道凄厉的惨叫声,那体型巨大的白狼王直接化为一团血雾,迸溅四散。 不知道人立在原地,此时他眼神平静,气息如渊,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挛鞮苍。 见到这一幕,无论是苏尧还是凌川、唐岿然,乃至一众亲兵,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拼尽全力,终于为他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而不知道人也不负众望,总算是成功破关。 至于挛鞮苍,随着苍狼啸月被破掉,他当场喷出几大口鲜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身力气,变得虚弱无比,佝偻着身子,拐杖都险些握不住。 他看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不知道人,眼神中除了震惊与恐惧,还有深深的绝望。 若自己在巅峰状态下,自然不惧与他一战。 可自从忠骨岭一战之后自己道心破损,刚才强行施展苍狼啸月更是留下了道伤。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面对刚入宗师境的不知道人,他也没有任何胜算。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杀死凌川与不知道人的计划化为泡影,他不敢停留,转身就准备逃离。 然而他身体刚腾空而起,一道刺目闪电便从天穹劈落,正好击中挛鞮苍。 第1234章 突破宗师 后者浑身冒着黑烟从空中坠落下来,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但他并未放弃,不顾自身伤势继续飞身逃离。 “砰……” 一声轻响传来,挛鞮苍的身体如遭重击,直接倒飞了回来。 众人这才看清,不知道人不知何时已来到空中,截住了挛鞮苍的去路。 之前凌川表现出来的速度虽快,但至少还有迹可循,然而不知道人却像是瞬移一般,别说是他们,就连挛鞮苍这位宗师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人的手掌已经落在他的胸口。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实则暗含大道之力,威力恐怖至极,掌风所过之处虚空都微微扭曲。 挛鞮苍重重摔在地上,口中不断喷出鲜血,浑身经脉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吼……” 一声大吼传来,挛鞮苍开始拼命。 他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强行压制伤势、燃烧寿元,周身泛起一层暗红色的血光,只为了换取一线逃生的机会。 可就在此时,立于半空的不知道人单手结出一道法印,紧接着手掌缓缓压下。 “轰……” 伴随一声巨响,虚空震荡,一个巨大的‘镇’字浮现而出。 那是由大道符文演化而成,与天地之力相合,将挛鞮苍笼罩在下方,巨大的字符泛着金光,沉重如岳,投下的阴影将挛鞮苍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 挛鞮苍大吼一声,猛然举起手中拐杖迎向天空。 可就在那拐杖触碰到巨大字符的瞬间,那根不知是何等材料制成的拐杖直接碎开,当场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紧接着,巨大的‘镇’字符缓缓落下,挛鞮苍再度将真气灌注于双臂之中,想要将其挡住。 奈何那个字符仿佛重如山岳,哪怕他竭尽全力也扛不住,只见他双臂青筋暴露,浑身骨头嘎嘣作响,仿佛随时都要碎裂一般,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就在这时,不知道人身形一闪,来到那个‘镇’字符上,随着他一脚踏在字符上,挛鞮苍的双臂直接炸开,化为血雾。 “噗……” 璀璨的字符轰然落下,挛鞮苍的身体当场被碾碎,当字符散去之后,地上只剩一滩血泥,混着碎骨与衣料,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堂堂宗师境强者就此陨落,跟之前的贺迦珩一样,对手都是临阵冲关,然后完成了反杀。 而不知道人也以此战为契机,踏出了那关键一步,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宗师境强者。 消息传回中原江湖,必然会引发一番震动。 短短几个月内,中原竟然多出两位宗师,这绝对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陆长宁自囚于神都天牢三十年,重见天日后直接突破到宗师境;而不知道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已达到让无数人仰望的武道巅峰。 道门百年不世出的天才,果真是名不虚传。 此前不少人还在探讨,云书阑与不知道人都在先天大圆满境界驻足多年,甚至一只脚已经踏入宗师境,不知他二人谁会先踏入。 结果谁也没想到,竟然是阎鹤诏率先踏入了宗师境,不过他一直隐藏实力,直到前不久神都的那场动乱才显露出这张底牌 如今不知道人也踏入了宗师境,想来云书阑也快了。 此前他们二人的境界相当,所欠缺的都是临门一脚的契机,或者说机缘。 城外,一支宇文拓的亲兵卫队好不容易将一批孩童送出城,结果没走多远便被夜枭营截住。 庞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人围了上去,这支数十人的护卫拼死抵抗,可面对夜枭营这样的精锐,他们的实力根本不够看,箭雨之下很快就被屠杀干净。 至于那些孩童,庞峰同样没有犹豫,直接下令斩草除根。 孩童固然无辜,但正如凌川所言,他们的祖辈父辈大多双手沾染着周人的鲜血。 就算他们自己,长大之后大概率也会拿起刀箭指向大周。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他们长大。 而另一边,距离熊罴城数里之外的一座草料仓中,断了一条手臂的宇文拓与亲卫队统领宇文峥率领的数十名亲卫从草料仓仓皇逃出。 雪熊祖庙中的密道便是通往这里,出口位置同样极其隐秘,没有其他人知道。 宇文峥早已让人在此备好快马,原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没曾想竟然真派上了用场。 然而当众人来到马厩时,却发现原本准备在这里的快马不见了,马厩空空荡荡。 “怎么回事?”宇文拓沉着脸问道,声音里压着怒气。 “属下也不知道啊,之前确实配置了数十匹甲等快马,足够咱们一人双骑……”宇文峥也是一脸慌张,额头冒汗,四下张望。 霎时间,众人心中涌现出强烈的不安感。 “首领,现……现在怎么办?”宇文峥问道。 “走,先离开这里再说!”宇文拓沉默片刻,果断下令。 这条密道在宇文王族中都是绝密,但这种时刻他也不是没想过暴露的可能,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祖庙已经化为灰烬,而且为了防止敌人追来,他们启动了密道中的机关,让密道中多处坍塌堵死,根本回不去。 至于待在这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尽快离开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黑夜即将来临。 他们得抓紧时间赶路,否则一旦入夜,草原上气温骤降,寒风如刀,他们的处境将愈发危险。 然而数十人离开草料仓没多远,一阵刺耳的破空声便从四野传来。 宇文拓顿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亲卫便一个接一个倒下,箭矢射穿身体的声音与惨叫声接连传来。 紧接着一支百余人的周军斥候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纪天禄手持苍生刀策马上前,当他看清领头的宇文拓之后,顿时大笑起来。 “兄弟们,没想到竟然抓到一条大鱼,这下发了!” 他作为夜枭营此次的领军将领,了解的情报要比其他人都多。 宇文拓这样的重要人物,他就算没见过本人也有其画像,更何况宇文拓那条缠着纱布的断臂,更是实锤了他的身份。 第1235章 把你人头带回去 至于粮草仓中的密道,是此前夜枭营搜查粮草仓时意外发现的。 纪天禄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在协助玄甲营和玄影骑攻破熊罴城之后,便按照凌川的命令将夜枭营的斥候洒在熊罴城外,以防宇文王族的核心成员趁乱逃走。 至于纪天禄自己,则带着一支百人小队亲自蹲守在粮草仓,果然让他等到了一条大鱼。 “保护首领,杀出去!”宇文峥大喝一声,带着一众亲卫将宇文拓护在中间,准备发起冲锋。 只可惜夜枭营根本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直接用弓箭和匣子弩进行压制。 箭矢如蝗,密集地倾泻而下,片刻之后数十名亲卫便只剩下寥寥几人,而且个个带伤。 就连宇文峥的臂鞲也被一箭洞穿,他没有将铁箭拔出,因为那会使得伤口大量失血。 看着周围剑拔弩张的夜枭营,几人也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若在平时,宇文拓还能凭借自身的修为单枪匹马杀出去,奈何现在失去了一条手臂,伤势未愈,他根本没有机会。 “带我去见凌川,我愿带领整个东部草原,归降大周帝国!”宇文拓做出了妥协,声音沙哑而急促。 然而纪天禄听后却是笑着说的道:“既然是宇文首领吩咐,我等定然照办,不过,我这帮兄弟历经大战,已是筋疲力尽,所以,我只能把你人头带回去了!” 听闻此言,宇文拓面如死灰,显然,凌川此前就已经下令不留活口,否则纪天禄一个小小副都尉,断然不敢做这样的主,更不可能拒绝得如此干脆。 纪天禄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放箭,随着几轮箭矢之后,宇文拓与亲兵统领宇文峥也都倒在了血泊中,身体被钉在雪地上,再无声息。 “把他的人头带回去,估计城中的战斗也差不多结束了!”纪天禄收起弓箭,迅速下令。 城中战斗已经结束,宇文王族的嫡系成员被清剿一空,还有一些漏网之鱼混杂在城中百姓队伍里。 这些人自然不能放过。 按照凌川的命令,谁要是检举宇文王族的成员,全家可活;但如果查出有人包庇,全家连坐。 此外凌川还让人拿出一份名册,若是天亮之前名册上还有人没有被找到,那就直接屠城,一个不留。 那份名册自然是假的,但随着宇文王族的漏网之鱼被一个个揪出来,那些包庇他们的人也都被连坐问斩,那些百姓彻底坐不住了。 哪怕很多人都承过宇文王族的情,或者以前是宇文王族的死忠,在生死存亡面前,他们也纷纷将宇文王族的成员交了出去。 毕竟这关乎自己一家人的生死,而且宇文王族覆灭已成事实,他们之中很多人固然愿意报恩,但绝不愿意以一家人的性命为代价来报恩。 至于凌川、苏尧、唐岿然、洛青云等人,此战受伤不轻。 他们将城中布防交给轩辕孤鸿和薛焕之二人,便开始疗伤。 此战受伤最重的当属凌川,不仅体内真气被消耗一空,还接连与挛鞮苍硬碰,导致体内经脉脏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夜里,沈珏带着一众亲兵守在门外。 凌川运转道藏,一边治疗自身的伤势,一边恢复体内真气。 随着道藏的运转,他体内那头金鳞巨蟒开始重组。 只不过与之前相比,巨蟒的体型小了很多,周身鳞片也不如之前那般耀眼,显然想要恢复到之前的巅峰状态还需要一定时间。 此外凌川震惊地发现,巨蟒的身上竟然长出了两只爪子,蜷缩在腹侧,虽小却轮廓分明。 蟒生爪,那是化龙的迹象。 历经一夜疗伤,凌川体内伤势基本稳固下来,真气也恢复了三成,整个人状态好了许多。 不过唐岿然等人就没这么快了,好在随着宇文王族被灭掉,他们便可以在熊罴城中休整几日,反正如今东部草原已经没有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存在。 而且北系军收取战利品的队伍估计还要等几日才能到,凌川在这里一边休整队伍,一边盯着这些战利品,等他们到来。 自他们离开斡拏城算起,此战只用了半个月。 可这半个月,这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却将整个东部草原杀得尸横遍野,七个中小型部族被彻底屠灭,加起来足有将近二十万人。 当然,这七个部族绑在一块,也远远比不上宇文王族的分量。 据薛焕之和轩辕孤鸿二人的禀报,宇文王族的势力基本被清缴干净。 这支传承了数百年、辉煌了数百年的王族,彻底从草原上除名。 此战宇文王族近三十万人被屠戮,偌大的熊罴城中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化掉的雪水流入城中明渠,那俨然就是一条条猩红的血河。 这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的一战。 因为无论是大周还是前朝,中原民族最多也只是以阴山为界,从来没有主动攻入草原的先例。 然而凌川这一次却带着队伍将东部草原清剿了一番。 虽说东部草原有数十个部族,但历经这一番屠杀之后,往后数十年,这些部族听到周军两个字都会瑟瑟发抖,更别说去侵犯大周边境了。 而这正是凌川要的效果,他就是要打断他们的脊梁,撕裂他们的胆气,让他们提到周人便会心生恐惧。 不过这也给凌川招来了麻烦,他几乎能够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入神都朝堂之后,讨伐自己的声音估计都能将奉天殿的穹顶掀开。 倒不是说那些人慈悲为怀反对杀戮,而是他们需要用这个‘大义’为借口来讨伐自己。 随着卢恽筹战死、陆沉锋谋逆身死,北系军主帅的位置已经毫无悬念。 至此凌川也不再是曾经那个空有正三品将军的镇北侯、实则只有数万兵马的云州副将,而是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北疆主帅。 那是真正的权倾天下、只手遮天。 对于这一点,凌川并不在乎。 正如出兵之前他给皇帝的态度一样,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绝大多数事情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只有立场和利益。 凌川的立场是中原民族,他为的利益是子孙后代。 第1236章 给大舅哥敬茶 临近中午凌川才起床,洗漱一番后走出房间。 这里原本是宇文拓的住所,作为宇文王族的首领,府邸自然十分气派,昨日雪熊祖庙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好在祖庙与周围其他建筑并不相连,倒也没有殃及池鱼。 来到正堂,只见苏尧站在那里,双手负后,正在欣赏挂在墙上的那些画像,那些都是宇文王族历代首领的画像,足有十多张,每一张都面容肃穆,目光沉凝。 “醒了?”苏尧转过身来,对凌川打量了一番,随后说道:“气色不错嘛,看来昨日受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凌川苦笑一声:“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昨日你要是再晚到片刻,我们那一行人估计都得交代在那里!” 苏尧也笑了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竟然敢对一位宗师出手,有这份魄力的,估计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 “那不也是被逼无奈嘛!”凌川笑道。 二人在正堂中坐下,余乐送了一壶茶进来。 凌川亲手给苏尧倒了一杯递过去,然而苏尧却并未伸手接,反而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怎么?第一次给我敬茶,也不知道用双手?” 凌川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只见他起身,双手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将茶递到苏尧面前。 后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跟你小子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苏尧笑着拍了拍凌川的肩膀:“用不了多久你就是北系军主帅了,能让你这位大人物亲手敬茶,这传出去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凌川只是笑了笑,岳父岳母已经不在了,苏尧作为苏璃的长兄,自己敬他这杯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待凌川坐下之后,苏尧收起笑意,问道:“小璃怎么样?” “上次见她都快两个月了,当时她已有身孕!” 听到苏璃已有身孕,苏尧也是满脸激动:“你小子,我就这么一个妹妹,结果被你给糟蹋了!” 凌川笑了笑,不知如何接话。 随即苏尧一本正经地说道:“说起来,小璃遇到你,是她的福分,要不然她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你呢,两年前狼烽口一别之后,你到这关外都做了些什么?”凌川开口问道。 苏尧笑了笑,可眼神里却满是辛酸:“我这两年就跟孤魂野鬼一样,在关外四处游荡……” 他轻叹了一口气:“陛下派我到关外为这场国运之战做准备,可惜我势单力薄,在关外又没有半点根基,能做的实在有限!” “你做的已经很多了,正是因为你的情报,咱们才能好几次提前布局化险为夷,要不然这一战的结局还真不好说啊!”凌川说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凌川又给他续了一杯茶,问道。 苏尧端起茶杯,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两年,我在关外也经营了一些势力,陛下让我继续潜伏在关外!”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看来,陛下的野心绝非仅仅是收复漠北草原、将胡羯人赶到阴山以北那么简单。 此前皇帝就将苏定方以身入局、强行开启这盘棋局的前因后果细细讲给了凌川,可让他意外的是,皇帝至今没有为苏家平反的打算。 凌川曾与苏璃私下议过此事,皇帝迟迟不为苏家翻案,细想来,无非是三重考量。 其一,朝中党羽并未尽除,齐党虽已覆灭,但以内阁千面鼬为首的黄党仍在,此时若为苏家翻案,必然会引起黄党阻拦,进而引发朝局动荡,得不偿失。 其二,天下皆知苏尧在三年前就已经被问斩,皇帝秘密救下他并将其派往胡羯,绝非寻常委任,必有深谋远虑。 若此时为苏家平反,苏尧必然会随之浮出水面,不平反,反倒是对苏尧最好的保护。 其三,便是帝王的权衡了。 皇帝早已属意太子继位后为新君施恩,待到那时再为苏家平反,既能让凌川与苏尧感念新朝天恩,又不至于动摇当下朝局。 更何况,苏家之罪乃皇帝亲口所定,若要翻案,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这个结,他只能留给新君去解。 “抽空回去看看小璃吧,她很想你!”凌川开口说道。 提及苏璃,苏尧的眼神中也浮现出难得的温柔之色,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轻叹一声:“我身份特殊,没有陛下的圣谕,我不能入关!” “没事,陛下就在斡拏城,我带你去见陛下就是了!”凌川信誓旦旦地说道。 苏尧微微摇头,正色道:“凌川,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居功自傲乃是为臣之大忌,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你向来锋芒毕露、恩怨分明,这在战场上是你的利剑,但在官场上,却是你致命的弱点!”苏尧再次告诫。 凌川微微点头,他知道,苏尧是真心为自己好,否则,不会说这种肺腑之言。 接下来这两日,熊罴城中的清剿行动依然在继续,每天都有宇文王族的余孽被从各处角落揪出来,或藏于地窖,或混在百姓之中,可终究逃不过层层筛查。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肃杀的氛围中,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满身肃杀的玄影骑或玄甲营士兵。 这几天,苏尧一直待在凌川的住处,事实上,见过他的人,除了唐岿然等人之外,也就只有凌川的亲兵队伍。 这些亲兵都是凌川最信任的人,就算凌川不交代,他们也会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多提一个字。 二人聊了很多,除了北疆的两国局势,还有天下大局、朝堂党派,乃至南疆的现状。 交谈中,凌川也见识到了这位南疆七虎之首的厉害,无论是沙场用兵、边境格局,还是朝堂派系、天下大势,苏尧都有极深的见解和独到的判断。 其格局与能力,相比起曾经被奉为北系军下一任主帅不二人选的陆沉锋,更加出众,也更沉稳内敛。 难怪此前每次提到苏尧,唐岿然与陈暻垚等人的眼神中总是写满了敬重,更是直言他的能力远在名声之上。 第1237章 满载而归 显然苏大将军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苏家势大,加之自己这些年各方树敌,已然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让苏尧藏拙,也是无奈之举。 经过这几日的养伤,唐岿然、洛青云、张破虏等人的伤势也都稳定下来,纷纷赶来与苏尧叙旧。 三人都是苏尧的旧识,虽然此前与在禁军中任职的洛青云并无太多深交,但听闻苏家的遭遇,内心也是一片唏嘘,如今见到苏尧平安无事,他也是由衷感到高兴。 尽管几人有伤在身,但还是忍不住小酌了几杯,唐岿然问及苏尧这两年的经历,后者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几人敏锐感觉到了异常,也都没有再追问。 次日,郭征带着三万朔州军来到熊罴城。 他们此行是为了收缴战利品,此前被屠戮的七个部落,所有牛羊物资,已经被钟言之和曹岩磊二人带来的队伍全部搬走了,连一匹马都没有留下。 郭征找到凌川,抱拳问道:“将军,陛下让末将问问您,要不要派兵驻守在这熊罴城?” 凌川想了想,干脆利落地说道:“不必!” 凌川此次出兵只为了大开杀戒,从来没想过要占领草原地域。 对于大周而言,草原广袤辽阔,就算派兵守在这里,意义也不大。 若是派出两三万兵力,那无疑是喂到胡羯人嘴边的一块肥肉,胡羯人随时都能将其吃下。 若是派出大量兵力镇守,数百里的路程,粮草补给都是大问题,而且就战略位置而言,也起不到扼守的作用,完全得不偿失。 与其费力不讨好地派兵驻守,还不如大大方方撤军,将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胡羯人。 他们若不守,这片草原便是无主之地,数十个部落都是周军嘴边的军粮,随时都能取之。 他们若守,兵力太少,守不住大周北系军的洗掠;而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又派不出大量兵力。 无论如何,想要达到宇文王族那般的统治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战,看似只是屠杀了七个无足轻重的中小型部落,外加宇文王族,对于东部草原整体实力的影响似乎不大。 可关键在于,宇文王族没了,剩下的部落就是一盘散沙,拓跋皇族对东部草原直接失去了掌控。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些部族之中扶植一个部落来充当宇文王族的角色,继续为拓跋皇族执掌东部草原。 可问题是,他们没有宇文王族的威信,其他部族未必能服从;再则,大周也不可能允许第二个宇文王族出现。 凌川下令,让大军带上战利品,两日后出发,从滦河谷返回斡拏城。 此次跟随郭征一道前来的,还有廷尉府的人,以及金吾卫统领郑肖淮。 “凌将军,恭喜你,又立下一大奇功啊!”郑肖淮抱拳笑道。 “郑统领说笑了!出兵之前我便禀报陛下,此战不记功、不奖赏,只为给卢帅复仇,洗刷北系军的耻辱”凌川回应道,语气平淡。 郑肖淮眼神中满是钦佩之色:“无论怎么说,将军都是第一个率领我中原铁骑踏上草原的人,名副其实的古来第一人!” 两人寒暄了一番,随即郑肖淮正色道:“陛下让我随军前来,是来传达一道命令!” 凌川神色微微一变:“敢问陛下有何吩咐?” “陛下说,让将军带着苏尧一起返回斡拏城!”郑肖淮一脸认真,目光直视着凌川。 凌川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郑肖淮见状,笑道:“将军不必多想,苏尧出现在熊罴城,本就是陛下下的令!” 听闻此言,凌川总算放下心来,抱拳道:“末将遵旨!” 两日后,三万余大军撤离熊罴城。 整支队伍可谓是满载而归,整个宇文王族数百年的积累全部被搬空,至于城中剩下的人会不会饿死,那不是凌川考虑的问题。 “将军,这宇文王族也太富有了吧,咱们这次是赚大发了!”余乐激动地说道,眼睛亮得发光。 看着队伍中这数千架满载马车,大部分备马也都驮着沉重的包袱,成群牛羊马匹更是一眼望不到头,所有士兵的脸上都笑开了花,一路有说有笑。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相比起他们这些年对北境和中原的掠夺,这只能算九牛一毛!” 正如凌川所言,他们这次虽然掠夺了大量物资财富,但相比起胡羯人这些年从中原抢走的东西,连利息都算不上。 而且,宇文王族积累的财富,远没有凌川想象中的那么多。 要知道,那可是传承了数百年的王族,放眼草原,除了拓跋皇族之外,三大王族乃是最顶级的势力。 然而整个王族的府库之中,不过两百多万两银子,就算加上黄金以及其他值钱的东西,全部折算成银子,也不过四百万两。 这或许听起来很多,可放在中原大地,随便找一个百年世家的家底,都比宇文王族要丰厚。 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草原部落原本都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既没有家的概念,也没有城的观念,世代逐水草而居,也就没有攒家底的习惯。 直到在熊罴城定居之后,家底才逐渐充实起来,手底下的地盘和部落越来越多,每年有了富余,这才慢慢积攒下来。 第二个原因是,此前拓跋青霄发动国运之战,草原各大部族纷纷提供兵源、上交钱粮,支助开战所需。 宇文王族作为最顶级的势力,自然是要占据大头,将自身家产捐出去了大半。 凌川前脚离开熊罴城,拓跋青鸾后脚便带着队伍赶到。 她进入城中,入目的是满城堆积如山的尸体,以及遍地猩红的血液,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整座城池弥漫着未曾散尽的肃杀之气,风吹过时,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城中数之不尽的尸体被筑成上百座比房屋还高的京观,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杀气和怨念。 就算她身后那些见惯了生死的金甲卫以及两千拓跋皇族的精兵悍卒,见到这样的场面,也只感觉头皮发麻,手心冒汗。 第1238章 返回斡拏城 拓跋青鸾心里明白,凌川故意让人将这些尸体筑成京观,就是为了震慑。 她强撑着没有退缩,可那股浓重的腥臭味实在太过刺鼻,她终于忍不住,走到一旁蹲下来便是一顿干呕。 就在这时,她看到面前的地上,有半张人脸。那人脸全无血色,一只灰白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自己,无比渗人。 拓跋青鸾惊呼一声,连连后退,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几名金甲卫连忙围了上来,当他们看到地上那半张人脸,也都心神猛然一紧,连忙将拓跋青鸾扶起。 之前,老师王浮舟便料到,凌川一旦得知卢恽筹死在滦河谷的消息,定然会率军将东部草原踏平,血洗所有部族,就算是宇文王族也不会放过。 她第一时间率领队伍朝熊罴城赶来,想着在凌川打下熊罴城之前赶到,与他谈判。 她心里很清楚,宇文王族就算在此前的国运之战中遭受重创,数百年的底蕴依旧还在,以王族的威望和数百年积累的财富,用不了多少年便能恢复过来。 如今拓跋皇族乃至整个草原都元气大伤,若是失去宇文王族这个支柱,整个东部草原都将成为一盘散沙。 失去宇文王族,相当于断了拓跋皇族的一条手臂。 在她的预想中,就算交出宇文拓这位罪魁祸首,以及参与滦河谷行动的所有人,任由凌川斩杀出气也在所不惜,但必须将宇文王族的根基保留下来。 只可惜她这一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传承了数百年的宇文王族彻底成为了历史。 进入宇文王族的祖祠府邸,雪熊神庙已经化为灰烬,只剩几根焦黑的立柱孤立在废墟之中。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收刮一空,就连那座象征着宇文王族无上辉煌的雪熊神像都被砸碎,能工巧匠镶嵌在雪熊眼睛里的两颗红宝石,以及纯金打造的熊爪,都被撬下来拿走。 拓跋青鸾看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她不是心疼那些金银财富,而是觉得凌川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连一座神像都不放过。 整座熊罴城中,牛羊马匹被全部抢走,有的百姓家中还剩一些粮食,但大部分人都在饿着肚子。 拓跋青鸾没办法,只能让人向东部区域各大部族征集粮食,先让这些牧民渡过眼下的难关。 “耶律王族和柔然部的队伍到哪儿了?”拓跋青鸾对身边的卫队头领问道。 “回禀公主殿下,耶律王族那边出动了一万兵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估计两日后就会抵达!” 那护卫头领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柔然部,目前为止还没有动静。此前驸马爷回话说,之前的战斗损失惨重,大军需要休整……” “废物!”拓跋青鸾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临阵脱逃,没有追究他,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现在竟然开始跟我摆架子了是吧?”拓跋青鸾咬牙说道,眼中寒光闪烁。 “你派人去告诉朝鲁,我给他七天时间,如果本公主到时候没见到他,后果自负!”拓跋青鸾声音干脆利落,目光冷冽。 这位公主殿下,以往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古灵精怪、活泼可爱,然而自她被周人掳走、扣押了半年回来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变得冷漠强硬,变得杀伐果断,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拓跋青鸾再度开口道:“你顺便告诉他,当初我兄长能给他多少,我便能连本带利收回来,拓跋皇族虽然不复辉煌,但收拾一个柔然部还是绰绰有余的!” “是!”金甲卫领命而去。 三日后,凌川的队伍来到滦河谷。 这一段路,凌川故意走得很慢。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这场大雪却让滦河谷之中很多战斗痕迹保留了下来。 河岸两侧的乱石上,他看到了许多周军的箭矢和铠甲碎片,那是卢恽筹的亲兵留下的,在雪中半掩半露,早已锈迹斑斑。 凌川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尽管他将参与这场伏击的所有部落全部杀光,让整整五十万人给卢帅以及那一千亲兵陪葬,可内心的杀意与悲愤依旧难以消除,有些伤痛,不是用鲜血就能洗清的。 凌川带着队伍默默回到了斡拏城,苏尧换上铠甲,混在凌川的亲兵队伍之中,低着头跟在队列里,与寻常士卒并无二致。 回到斡拏城,凌川来不及休息,直接带着苏尧去面见皇帝,皇帝让郑肖淮将二人带到客堂,这算是私下接见。 “臣凌川,参见陛下!” “罪人苏尧,见过陛下!” 二人正欲下跪,皇帝却快步走了上来,伸出双手将两人扶住。 紧接着,皇帝仅仅扶着苏尧的双肩,细细打量着他,眼神中既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担忧。 “这几年,苦了你了!”皇帝语重心长地说道,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 “陛下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苏尧躬身回答道,语气恭谨,但眼眶微微泛红。 皇帝重重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抬手示意道:“坐吧!” “你们进城的时候,朕就开始温酒,现在刚刚好!”皇帝从炉子上端起酒壶,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 “谢陛下!”二人躬身接过,随即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这次行动还顺利吧?”皇帝对凌川问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关切。 “回陛下,一切顺利!只是在熊罴城的时候,遇到了此前陆大人的手下败将。”凌川如实说道。 “哦?”皇帝眉头一挑:“长宁的手下败将是谁?” “是那位号称姑衍王的宗师。” 听到宗师二字,饶是皇帝也不由得心神一紧,连忙问道:“你们没事吧?” 凌川笑了笑:“托陛下洪福,苏尧将军及时赶到,将他拖住,为不知道长赢得了突破的时间,最终将其斩杀在了熊罴城!” “不知道长竟然突破到宗师了,好啊!”皇帝心情大好,拍了一下桌面,脸上笑意更浓。 就在此时,金吾卫来报:“陛下,陈暻垚将军来了。” 皇帝一听是陈暻垚,抬手道:“宣!” 第1239章 兄弟相见 很快,陈暻垚迈步走了进来,目不斜视走到陛下前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对着皇帝躬身禀报:“启禀陛下,战利品已清点完毕,请陛下过目!” 皇帝挥了挥手:“你念吧!” “此次共缴获牛羊十二万余只,战马近六万匹,粮草三百余万石,金银、玉器……” 不等陈暻垚念完,皇帝便神兽将其打断,说道:“这是你们缴获的战利品,自己看着分配就行了,朕不会插手!” 紧接着,皇帝轻叹一声道:“这胡羯人也太穷了,费这么大劲,才这么点战利品!” 众人从皇帝的语气中便能听出,他并非是在责备,而是在嘲讽胡羯人的寒酸,一国王族,数百年的积累,竟还不如中原一个富商之家。 紧接着,皇帝指了指旁边的苏尧:“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位是谁?” 陈暻垚顺着皇帝的手指转过目光看去,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他眼神中有震惊,有激动,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小七,是我!”苏尧同样是满脸激动,率先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么……”陈暻垚大步走到跟前,双手死死抓着苏尧的肩膀,仿佛怕他凭空消失一般,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后面慢慢跟你说!”苏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多大人了,怎么还像当初那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陈暻垚在曾经的南疆七虎中是最小的一个,无论是苏尧还是徐玄策,以及唐岿然,对他都像亲弟弟一样照顾。 尽管后来陈暻垚为求功名来到北疆,几人虽然心里不舒服,甚至出言骂过他,但陈暻垚离开的那天,几人却在暗中送了几十里。 也正因为陈暻垚提前来了北疆,才躲过了那场清算。 此战,北系军虽然大获全胜,但自身损失也很大,二十万将士战死疆场,战马、粮草、兵甲器械等消耗更是不计其数。 兵甲箭矢没了可以再造,粮草消耗了,来年收成了可以再征集,可损失的战马可不是一两年就能补回来的。 好在,此前战时缴获了不少胡羯人的战马,虽然其中一些受了伤,但并未伤及要害,治好了还能上战场。 据此前统计得知,此次从胡羯人手中缴获的战马有六万余匹,其中,有近万匹因伤无法继续用作战马,但,剩下的五万匹,可都是实打实的优质马种,而且还都是训练好的骁骑锐骑。 而这一次,凌川从东部草原缴获了六万马匹,其中有近两万匹适龄马匹,训练之后便可上战场。 最主要的是,如今漠北草原尽数归属大周,这千里草原就是一座巨大的马场。 此前,有三座马场为拓跋桀的南征军提供战马,之后,凌川兵行险招,洗劫了塔拉马场,如今,草原上还剩下两座马场。 当然,这并不是说,整个漠北草原就只有这两座马场。 事实上,大多数马匹都是处于成群散养的状态,只有即将生产的母马、刚出生的小马驹以及那些已经成年,接受训练的战马,才会从各处送往马场。 真正待在马场的马,数量不及整体数量的一成。 整个漠北草原,足有三十余万马匹,这是拓跋桀的家底,也是曾经的南征军能死死压制北系军的主要原因。 就算是最精锐的士兵,没有战马,仅靠两条腿,也会被骑兵给耗死,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如今,整个漠北草原回到大周手中,每天都能产出大量的战马,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北系军的战马问题,还能向其他几处边疆供应战马。 此外,此次还缴获了大量的牛羊,可以想像,以后的漠北草原,绝对是牛羊满地。 如今,北系军已经开始召集漠北草原的十万牧民,这些牧民之中,大部分都是周人,也有一部分是胡羯人的后代。 这些牧奴,原本都由胡羯人负责看管,可随着拓跋桀兵败,这些胡羯人也就连夜逃走了。 不过,之前拓跋桀坐镇斡拏城的时候,无论他们是什么血统,全部都是牧奴,专门为胡羯南征军放牧,数十万南征军所需的牛羊、战马,全部都是他们负责放牧和饲养。 这些牧民辛苦一年到头,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而且,经常被鞭打,要是有马匹牛羊病死,更是有可能要掉脑袋。 这也是为何,此前凌川从塔拉马场劫走的那批牧奴,觉得在云州西源和清河这两座马场过的日子,比以往在胡羯人手底下好了太多。 虽说,他们是以俘虏的身份给云州军养马,但云州军基本不会打骂他们,而且,基本上都能吃饱,这对于以前的他们来说,是完全不敢想的。 如今,皇帝一纸诏令,昭告所有牧民,大周将在斡拏城设立州府,为他们编户入籍,他们以后都是大周子民。 以后,他们继续饲养牛羊战马,不过不再是免费劳动力,他们每上交给官府一头牛羊、每一匹战马,都能领取相应的粮食和银钱。 随着消息传开,这些牧民无不是欣喜若狂,纷纷跪谢陛下天恩,一些老人更是老泪纵横,他们当了几十年的奴隶,这苦日子终于是熬出头了。 可对于朝廷来说,治理漠北,却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表面看起来,是新增一州之地,可实际上,漠北与北境七州却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北境七州虽然也地处北境,但整体还是以中原的农耕文明为主,而漠北却是完完全全游牧文明。 若将漠北转变成中原地区的农耕文明,先不说漠北之地能否种出粮食,此举无疑是本末倒置。 这座天然大草场,对于大周而言,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每年所产出的战马,牛羊,将满足大周军队大部分所需,这价值远远大于种粮食。 这也注定,漠北这座新设之州,不能像大周其它州那般治理,对于这些牧民的律法国策也当根据实际情况重新设立。 这方面需要谨慎考量,既不能放得太松,又不能勒得太紧。 第1240章 永除后患 他们已经脱离中原文化两百年,而且,这两百年来,一直被胡羯人奴役,需要循序渐进地进行教化。 也正因为他们离开中原太久,对于大周的认同感并不高,若是太过于严苛,说不定会引发逆反心理。 此外,习俗、教学、通商等方面,也都要紧跟,只有让他们在方方面面都与中原人无异,让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中原民族,是大周子民,才算是真正收复漠北。 当然,随着漠北草原被划入大周版图,北疆防线也将随之往前推进了数百里,将漠北草原近一半的区域分别划入北境七州,剩余部分另成一州。 此举,一来可以减轻新州的治理压力,另一方面,将一部分牧民划入其它州,也有助于加速他们的同化。 当然,无论是牧民还是草原,不管划入哪个州,他们的谋生方式始终不会变,依旧以放牧和饲养为主。 不过,这也滋生出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随着边境线北移,也就意味着整个北系军都将重新布防。 其实,之前北疆边防线并不在城关的位置,关外很多地方,都属于大周疆域,但,那些地方并不适合设防,故而,只能主动放弃一些领土,将防线后移,寻找山川要塞修建城关防线。 如今,随着整个漠北草原重归大周,整体防线自然要依托于阴山这道天然雄关。 不过,具体如何设防,皇帝并没有插手的意思,而是让凌川自己安排。 皇帝将几人留下来吃晚饭,饭后其他人离去,只有苏尧和凌川二人被留了下来。 二人心知肚明,皇帝肯定会交代一些机密,要不然,也不会单独将两人留下来。 皇帝看着苏尧,眼神中满是愧疚与疼爱。 苏尧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年,苏定方常年戍边南疆,他便让苏尧入宫,与两位皇子一同读书。 这么多年过去,苏尧已过而立之年。 “苏尧,你现在的身份还不能公开,不过,朕向你承诺,他日定会还苏家一个公道!不过,目前你还得委屈一段时间!”皇帝语气笃定地说道。 “谢陛下,臣不委屈!”苏尧抱拳说道。 皇帝轻叹一声,说道:“苏家世代忠良,苏大将军为了天下社稷,更是舍生取义,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背负骂名,是朕无能啊!” “陛下切勿自责,父亲曾教导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苏尧双目微红,脑海中浮现出当初父亲教导他时的场景。 “父亲深知陛下心怀抱负,奈何处处掣肘,他选择以身破局,若能换得天下太平,想必他也能含笑九泉了!”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当年,朕还是皇子,随他一同在南疆戍边,一次敞开心扉的交谈中,朕说若能为天下百姓谋一份太平,哪怕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当时,他还只是一名副将,拍着肩膀对我说,他愿助我一臂之力,没曾想,这一臂之力竟是以整个苏家为代价!”皇帝双目微红,声音微颤。 “大周的腐朽,朕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正因如此,朕比谁都明白,想要治疗大周的顽疾,普通药石根本无效,就算下猛药也是治标不治本,唯有刮骨疗伤,将所有腐肉彻底剔除!” “朕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结局就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可朕还是不惜以祖宗基业,以大周三百年国祚为赌注,来一场豪赌!” “本以为,这注定是孤军奋战,万幸,有苏将军,有你苏尧,有你凌川,还有一众心怀大义,肩扛苍生之辈,那是朕之幸,是大周之幸,是百姓之幸!” 皇帝平复了一下情绪,主动收回话题,说道:“这场国运之战咱们胜了,这段时间,朕问了不少将领,他们有人觉得应该趁着胡羯虚弱主动出击,彻底荡平草原,也有人觉得不宜劳师远征,只需依托阴山天堑,便可轻易将胡羯人挡在阴山以北!” 他将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川,你觉得应当如何?” 凌川虽然还未接任主帅之位,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他绕不开的问题,也没有逃避,直接起身,抱拳说道: “陛下,臣觉得,应当主动出兵,在胡羯帝国恢复元气之前,将他们彻底干掉,永除后患!”凌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于凌川的答案,皇帝并不意外,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凌川向来都是主战派,不过,他并非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而是真正的胸有韬略,有勇有谋。 但,真正让凌川成为当世最璀璨的那颗将星的,是他总能一次又一次创造神话,谱写传奇。 两年前,胡羯大军压境,他仅凭一县兵力,在关外大杀四方,硬生生将拓跋桀手中的优势一点点拔掉,将胜利的天平一点点拉回来。 此次的国运之战,虽说各州兵马都立下辉煌战功,但不可否认的是,凌川率领的云州军,在塔拉草原那一战,才是真正的决胜之战。 也正是塔拉草原一战,击败了胡羯的不败神话天虎屠龙军,更是将他们的大汗活捉,彻底打掉了胡羯大军的最后一口气。 此外,皇帝还注意到一个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核心问题,这也是北系军能在此战获胜的关键原因之一。 无论是北系军一众将领,还是卢恽筹这位北疆主帅乃至他这位皇帝,都不得不承认,两年前,北系军与胡羯军的战力存在很大差距。 然而,在这两年时间,北系军却仿佛得到了蜕变,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从士气到战力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也是为何,此次国运之战兵力相当的交锋,北系军胜多败少的原因。 皇帝曾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结论,其根本原因正是在凌川身上。 是他用一场场胜利粉碎了胡羯军不可战胜的光环,是他一次次以弱胜强,为北系军重塑了军魂,是他率领亲手打造的云州军,用赫赫战功刺激着其他北系军的斗志。 “说说你主战的理由!”皇帝好奇问道。 第1241章 休养三年 “其实,理由很简单!”凌川开口说道:“这场国运之战胡羯人虽然败了,但他们数百年的底蕴,不是那么轻易能摧毁的!”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胡羯天生好战,且盛产战马,一旦开战全民皆兵,想要真正打垮这个草原大国,唯有对其毁灭一击!” 凌川看着皇帝,继续说道:“臣还是那句话,太平盛世是杀出来的,真理只在剑锋之内,想要让子孙后代永享太平,那咱们就把该打的仗打完,把该杀的敌人杀干净!” 听闻此言,饶是皇帝,都不由得目光一凝。 苏尧更是在内心反复咀嚼凌川这句话‘把该打的仗打完,把该杀的敌人杀干净!’ 这几年,他潜伏在草原,对这个民族有着很深入的了解,掠夺和厮杀早已刻入他们的骨血之中。 对于这样的民族,宽厚仁慈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害怕,以礼相待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唯有以铁血手腕,才能让他们臣服和恐惧。 皇帝沉默片刻,说道:“就算灭了胡羯帝国,草原上千部落还在,你总不至于将他们全部杀光吧?”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杀光倒不至于,只需屠杀他们的青壮,让他们无力侵犯我大周即可!” “往后,每隔二十年展开一次屠杀,将这支民族的脊梁打断,将他们的傲气踏碎,杀到他们恐惧胆寒,以至于听到我大周的铁蹄声便会瑟瑟发抖!”凌川字字铿锵,如刀剑铮鸣。 皇帝与苏尧二人听后,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得不说,此举太过于残忍,就像割麦一样,按期进行‘收割’,他们可以预料,这每一次收割的背后,都将是尸山血海的画面。 不过,回头一想这些年,这似乎是最有效,也是成本最低的办法。 皇帝不是没想过彻底征服万里草原,将其纳入大周版图,但很快他便将这个想法给否决了。 若是将整座草原都纳入大周版图,看似疆域扩充了一倍有余,可问题是,吞得进去,咽得下吗? 就在凌川在西部草原展开屠杀的这段时间,他算过一笔细账。 先不谈灭掉胡羯需要付出多大代价,仅仅是治理这万里草原,需要耗费的文官、武将、兵力财力,就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治理草原的办法和治理中原完全不同,中原有城池,有田亩,有编户齐民,朝廷的政令可以一路从长安传达到最偏远的县衙。 可草原上什么都没有,那些牧民逐水草而居,一年迁徙数次,根本没法给他们划地定籍。 若强行把他们固定在某一处草场上,断了他们世代迁徙的生路,要么他们饿死,要么他们拿起弯刀反了。 要知道,现在两国边境有重兵镇守,可若是在那种局面,胡羯造反,入主中原,将一路畅通、再无阻碍。 想要像漠北这些牧民一样同化他们,至少需要数百年的时间,且不说大周还能否存在数百年,就算耗尽半座中原,将草原部落同化,最终得到什么? 归根结底,草原不是用来治理的,只能让其臣服。 “疆域不是越大越好,能守住的,才算!”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胡羯之地,可破其国,不可治其民!” 这算是承认了凌川的策略,随即,又问道:“你准备何时出兵?” “三年之内!”凌川回答道。 “为何是三年?”皇帝追问了一句。 “此战,我方虽大获全胜,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而且,远征草原与之前被动迎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此前,北系军虽然被动防守处处被掣肘,同时也是以逸待劳,无论是兵力配置还是在粮草器械方面,都能精准计算。” “可远征草原却面临着兵力调配、粮草补给、气候条件等诸多问题,而且,胡羯战马充沛骑兵居多,这也导致他们的机动性强,如果不能一击命中,让对方逃走,想要再找到他们将极其困难!” 听完凌川的分析,皇帝重重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此战胡羯遭受重创,而且还面临内部矛盾,三年时间断然恢复不过来,而咱们必须抢在三年之内出兵,以免夜长梦多!” 紧接着,他看向苏尧,说道:“苏尧,接下来,重担将会落在你的身上!” “陛下放心,苏尧将竭尽全力,不负众望!”苏尧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 想到能够彻底终结北疆战乱,实现古来未有之壮举,他的内心便无比激动。 无论是前朝还是如今的大周,为了对抗北方的游牧民族,耗费了将近一半的国力,若是能终结北疆战乱,那大周将迎来空前盛世。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那就是要他继续潜伏在草原,尽可能地培养势力,为三年后的灭国之战做准备。 “朕让人打造了一块碑,三日之后,朕将亲临阴山之巅,召告天下!”皇帝开口说道。 接下来这两日,凌川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军中事务,主要围绕斡拏城扩建,以及阴山的布防展开。 昭元廿九年,正月二十! 阴山之巅,朔风卷雪,旌旗猎猎。 数十条山脊延绵起伏,山脊之上,枪矛如林、剑戟肃杀,无数北系军将士立于山脊之上。 所有人面朝主峰,神色肃穆,眼神中满是激动。 两百年了! 被侵占了整整两百年的漠北草原,终于在他们手中得以收复,大周的将士,终于站到阴山之上,持刀北望。 最中间的那座主峰巍峨耸立,峰顶之上,一面龙纛在半空中猎猎作响,宛如真龙腾空。 半月前,皇帝便让禁军在主峰之上修建了一座祭坛。 祭坛方圆二十丈,祭坛中间,竖着一块高九尺,宽五尺的石碑,这是皇帝命人从百里之外找石料打磨而成。 只不过,此时石碑被红绸覆盖,碑上内容看不真切。 五百金吾卫,守在祭坛之外,三千禁军则是守在更外侧。 祭坛下方,皇帝身着玄色龙袍,腰悬天子剑,威风八面。 第1242章 阴山封禅 陆长宁身着一袭黑色长袍,立于皇帝身后。 除了负责防卫的金吾卫统领郑肖淮之外,南宫昰、凌川、韩青池、宋景、韩惊虎、薛镇锷、杨烬旗、魏崇山、陈暻垚、钟言之、催行俭、曹岩磊等将领尽数到场。 其他将领则是率领麾下所部,遍布于阴山数十条支脉山脊之上,远远看去,那就像是一片片龙鳞。 随着东方朝阳洒在阴山之上,仿佛为这座巍峨雄山渡上一层金衣,斑驳残雪如点缀在衣袍之上的图案。 “陛下,吉时已到!”就在此时,身后的陆长宁提醒道。 皇帝微微点头,随即迈动脚步,顺着石阶来到祭坛之上,陆长宁与南宫昰二人紧随其后。 来到祭坛之上,皇帝目光远眺,俯视北方草原,无论是大周还是前朝,乃至历朝历代,北方祸乱从未停过。 而他周承渊,开创了本朝立国以来,太祖太宗都未曾做到的壮举,今日,他便要在此昭告天地黎民。 凌川与一众将领侍立于坛下,甲胄上凝着霜花,没有人说话,至少满脸肃穆,紧盯着祭坛之上,寒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 许久之后,皇帝缓缓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朝南而跪。 “皇帝告天!” 南宫昰雄浑的声音响起,没有刻意嘶吼与咆哮,但在真气的加持下,整座阴山数十条山脉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长宁手捧礼案,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从礼案上取下一卷以玉片为简、金丝编连的文书,双手捧起缓缓展开,声音沉缓而清晰,一字一句,被北风裹着送向远方: “维大周昭元廿九年,岁次甲子,正月二十,嗣天子臣某,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皇地祇:” “朕以眇躬,承太祖太宗之遗烈,御极以来,夙夜惕厉,不敢宁息。今北疆胡羯,恃其弓马,屡犯边塞,荼毒生民,窃据漠北草原,凡二百载。朕乃亲秉旄钺,率师北征,赖将士用命,天威震叠,一战而克斡拏,再战而逐胡羯于阴山之外。自今以往,阴山以南,漠北草原,复归大周版图!”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又拔高了几分: “此非朕一人之功,实乃太祖太宗在天之灵默佑,三军将士浴血之报。朕今登临阴山,筑坛告天,以彰武功,以慰忠魂,以昭示天下,凡犯我大周疆土者,虽远必诛!” 读罢,他将玉简放入祭坛正中的石函内,以金泥封缄。 皇帝端起第一碗酒,双手高捧过顶,面向苍茫天地,声音沉厚如钟: “第一碗,敬苍天佑我大周,风调雨顺,国祚绵长;敬厚土载我山河,承我忠骨,傲骨长存!” 语罢,酒液倾洒于坛前,渗入冻土,化作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取过第二碗酒端在胸前,山风猎猎卷动他的龙袍,也卷动满山旌旗与全军将士的铠甲,霎时间,龙纛招展,旌旗猎猎,恰如金戈铁马、万军冲杀。 “第二碗,敬英魂!敬你们阵前不退,敬你们马革裹尸,敬你们血染黄沙仍死不旋踵!” 他缓缓将酒倾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随后,皇帝缓缓起身端起第三碗酒,转身面向坛下的将士,以及远处山脊之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北系军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第三碗,敬三军将士!” 他举起酒碗,声音被北风裹着送出老远: “敬你们千里跋涉、风雪兼程;敬你们刀头舔血、生死不顾;敬你们……让大周的旗帜,重新插上了阴山之巅!”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朗声道: “朕与诸君,同饮此酒!大周山河,与诸君同在!” 坛下甲胄声响成一片,凌川率诸将一齐举碗,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与陛下同在!与大周同在!” 随即,皇帝放下酒碗,径直走到那块巨型石碑跟前。 阴山斡拏城附近并无这种青石,这块石碑是士兵从百里之外运回斡拏城,然后请工匠雕琢的,碑上所有字都是皇帝亲笔所题,昨日才完工,运到这阴山之巅。 “锵!” 伴随一声轻鸣,天子剑出鞘,在朝阳的映射下,绽放出一道刺目寒芒,随着皇帝抬手一挥,将绑在红绸上的绳子斩断。 “哗啦!” 红绸滑落,露出石碑的真容。 只见青石碑阳面朝北,镌刻三个大字——镇胡碑! ‘镇胡’二字的含义不言而喻。 右侧,还有一行相对较小的字,‘阴山以南,寸土皆周;胡马南窥,永世其殃!’ 十六个字,透着霸气的警示,仿佛在向胡羯人宣告,周人弯了两百年的脊梁,重新挺直了。 以往,一直是胡羯人将刀锋架在周人的脖子上,然而,此战,北系军一战定乾坤,大败胡羯。 此后,双方形势逆转,大周一扫颓势,也该轮到胡羯人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了。 石碑阴面朝南,镌刻三行小字:‘大周昭元廿九年正月二十日,皇帝周承渊亲临阴山之巅,筑坛告天,立碑镇胡。 此战之功,归于三军将士;此疆之定,告于列祖列宗。 凡后世子孙,见此碑者,当知此山此土,乃将士以命守之,永不可弃!’ 完成祭告天地,已临近中午。 就在此时,陈谓行来报:“将军,阴山以北发现胡羯军队!”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微微一变,他倒不担心胡羯会出兵,一来,以胡羯现在的局面,根本不可能再出兵,更何况,北系军数十万大军都在斡拏城,就算他们将剩下的所有队伍全部压上来,凌川也丝毫不惧。 “来了多少人?”凌川问道。 “共计不到一万人,领头之人是胡羯公主拓跋青鸾!”陈谓行回答道。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凌川,说道:“这是她让人送来的信!” 听到拓跋青鸾这个名字,凌川眼神微变,随即他接过这封信,立马来到皇帝跟前:“陛下,胡羯公主拓跋青鸾让人送了一封信来!” 皇帝神色中闪过一抹意外,但很快就露出了然之色,说道:“你念给朕听就行了!” “遵旨!”凌川拆开这封信,念道: 第1243章 拜谒和谈 “胡羯拓跋青鸾,谨拜大周皇帝陛下: 此战胜负已定,青鸾无话可说,卢帅之死,草原七部及宇文王族已以全族五十余万众性命相偿。血债血还,至此两清。 此战胡羯战死近百万,草原之上,十室九空,万户萧疏,所余者惟孤寡妇孺,再无弯弓之人。若陛下继续挥师北进,所杀者非战士,乃幼子之母、垂暮之翁。 草原已无反抗之力,胡羯各部愿永世栖居阴山以北,世代牧马,绝不敢南窥半步。大周以礼仪之邦自居,怀柔远人,止戈为武,此乃圣王之道。望陛下念天地好生之德,就此休兵,使北地风雪之下,不再添新骨。 若陛下愿允和谈,青鸾愿亲赴拜谒。 拓跋青鸾拜上!” 凌川念完,众将神色各异,没想到胡羯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来和谈。 众人猜测,胡羯人定是看北系军驻扎在斡拏城,迟迟没有撤军的意思,再加上凌川前不久在草原东部大肆屠杀,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故而猜测北系军会继续挥师北进,承受不住压力,才派人前来和谈。 皇帝冷笑一声,说道:“看来,胡羯人是真被你吓破胆了,竟然派一个女子来和谈!” “朕见她不合礼仪,若不见又会让人觉得,我们堂堂大周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凌川,你替朕见见吧!朕就先回去了!”皇帝说道。 “臣,遵旨!”凌川抱拳领命。 两国谈判,本是大事,可皇帝却直接将其交给了凌川,可见,皇帝对他是十分的信任。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皇帝心里清楚,凌川打心底没想过要与胡羯谈判,这一点,三日前凌川就给出了答案。 皇帝带着金吾卫下山返回斡拏城,却让陆长宁留了下来,显然是得知前不久凌川在熊罴城的遭遇后,变得谨慎了。 凌川让陈谓行给拓跋青鸾传信,自己在这阴山之巅的封禅台等她,不过,自己只给她一个时辰。 阴山道路虽然陡峭崎岖,但有大半的路程是可以骑马的,只有通往主峰这一段是最近才修的小路,只能徒步。 阴山北麓山脚下,拓跋青鸾立于最前方,耶律蓝图与朝鲁二人落后半步,位于她左右两旁,后方是一支近万人的队伍。 隔着老远他们便看到了阴山之上飘扬的旌旗,所以,他们没敢贸然上山,而是将求和信交给周军斥候之后,在山脚下等候。 等了许久,一名周军斥候快马赶来,他只带来了凌川的一道口信,“我们凌将军说了,他在封禅台等你们,只不过,你们只有一个时辰!” 听闻此言,拓跋青鸾神色一愣,从话中不难听出,皇帝已经将此事交给了凌川。 原本她并不想见到凌川,不过,此行关乎帝国生死存亡,她只能将个人情绪压在心底。 “欺人太甚!”朝鲁冷哼一声。 拓跋青鸾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说道:“驸马若是觉得憋屈,那当初就不应该悄悄撤军,而是率领柔然部十多万大军,与大周北系军死战!” 此言一出,朝鲁就像是吃了一只死老鼠一般难受,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无法反驳。 “金甲卫,随我上山!”拓跋青鸾丢下一句话,径直驱马走了出去。 耶律蓝图看了身旁的朝鲁一眼,后者虽然心有不忿,但还是跟了上去。 上山的道路陡峭,虽然能骑马,但速度并不快,一行人用了半个时辰才登顶,抵达山顶之后,他们不敢耽搁,翻身下马,便朝着主峰而去。 放眼望去,一道道山脊上,皆是周军士兵,枪矛林立,兵甲鲜亮,旌旗蔽野。 哪怕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这些队伍所释放出的肃杀之气,心中暗自震惊,难怪胡羯集结百万大军还是败给了大周北系军。 朝鲁心中很不是滋味,二十天前,他才率军从这里撤离,没想到现在又回来了。 短短二十天,斡拏城易主,阴山再也不是他们随时能踏足的地方。 现在回想,如果之前他与慕容陲都没有撤军,而是选择与拓跋桀一起死守斡拏城,会不会是另一个结果?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耶律蓝图,他只带着那位从不离身的女子,算起来,这是他与凌川第三次见面了。 初见时,他不过是一县校尉,手底下不过千余兵马,第二次见面,对方已经是皇帝钦封的镇北侯,手握数万大军。 估计,用不了多久,大周北疆的数十万兵马都将尽归他手,他将成为那把锋芒无双,震慑整座草原都喘不过气来的无双利刃。 凌川在封禅台边上搭了一张桌子,晒着冬日暖阳,悠闲惬意地喝着茶,欣赏这壮阔山川,以及山外的辽阔草原。 身后除了一众北系军将领之外,还有三皇子周灏。 他是凌川刻意调来的,主要原因是为了让皇帝安心,皇帝信任是一回事,掌握所有细节是另外一回事。 抵达封禅台的时候,拓跋青鸾等人第一眼便看到了祭坛之上那块‘镇胡碑’,三个大字撞入眼帘,给他们一种巨大压迫感的同时,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凌川,拓跋青鸾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她让一众金甲卫在封禅台下等候,自己则是与朝鲁、耶律蓝图一起上去。 今日的拓跋青鸾换了一身胡羯贵族女子的正服。 外披雪白狐裘,领口镶着玄狐毛,衬得下颌线条格外分明。 狐裘之下是藏青色锦袍,袖口与襟边以银线绣着卷草纹,腰间束一条嵌银丝的革带,带钩是狼头形,那是拓跋氏王族的标识。 她没有戴姑姑冠,只以一根银簪绾着长发,髻间簪了一朵白色毡花,那是草原上父兄去世年轻女子才会佩戴。 她在以此告诉所有人,拓跋氏的旧日荣光,已在昨夜散尽了,也是在告诉凌川,自己的兄长拓跋青霄死在他的手中。 凌川的目光从这三人身上扫过,随即又看了摆在桌岸上的沙漏,淡然说道:“诸位还算准时,坐吧!” 第1244章 别来无恙? 一共就一把椅子,拓跋青鸾当仁不让地坐了上去,她虽是一介女流,但也只有她能代表胡羯帝国,所以,这个位置只能由她来坐。 拓跋青鸾落座后,凌川给她倒了一杯茶,问道:“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托将军的福,我兄长死了,叔父死了,拓跋皇族大厦将倾,胡羯帝国危如累卵!”拓跋青鸾神色复杂地看着凌川,语气不善地说道。 凌川面带苦笑,他又岂会听不出对方的话中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所说的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就算不是自己直接造成的,自己也是始作俑者。 “所以,公主殿下这么辛辛苦苦爬上来,是要跟我算账?”凌川笑着问道。 拓跋青鸾将所有的仇恨、愤怒还有那无人发现的委屈全部压在心底,问道:“既然你们大周皇帝将和谈之事交给将军,那想必将军能做主了?” 拓跋青鸾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与当初那个古灵精怪、俏皮活泼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凌川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殿下误会了,咱们周人向来重礼数,殿下远来是客,我等自然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拓跋青鸾端着茶杯的手为之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欢迎公主殿下出使大周,但大周拒绝和谈!”凌川的声音干脆,回答得更是简洁。 这一次,不光是拓跋青鸾,就连站在她身后的朝鲁和耶律蓝图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听将军的意思,是要继续对我胡羯出兵?”朝鲁沉声问道。 凌川执壶的手顿在半空,目光瞟向朝鲁,不过并未说话。 后者沉着一张脸,继续说道:“你们大周不是一直自诩礼仪之邦吗?原来都是一群伪君子!” 凌川缓缓放下茶杯,茶盏底托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抬起眼皮,扫了对面三人一眼,说道:“如果大周不讲礼数,你们山下那支队伍,此时已经片甲不留了!” “你……”朝鲁霍然起身,腰间佩环哗啦一响。 “我凌川看人很少看走眼,唯独在你身上栽了跟头!”凌川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头一回见你,我当你是个忠心护主的血性汉子。没想到,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朝鲁脸色骤然铁青,腮帮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弛下去。 他目光死死钉在凌川脸上,眼底翻涌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被铁链勒住咽喉的猛兽,只等链子崩断便要扑上去把人撕成碎片。 他是柔然部王子不假,可柔然部早已没落到朝不保夕的地步,周遭各部环伺,哪一个都巴不得扑上来咬一口肥肉。 他当年主动投入南征军,明面上是效忠拓跋皇族,实则不过是想在拓跋桀帐下寻一隅庇护。 只可惜拓跋桀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随手一扔便塞进了兀烈麾下,打发到塔拉马场去养马。 一直等到拓跋青鸾亲临塔拉马场挑选神驹坐骑,而凌川恰好在那时出兵洗劫马场,他的命数才悄悄转了弯。 那次被凌川所俘,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曾想,最后凌川竟然真的信守承诺放了他。 但,这也被他视为平生最大的耻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亲手雪耻。 一年多前,胡羯大举进犯西疆,那是柔然部距离覆灭最近的一次。 他被顶在最前面充当炮灰,率部猛攻蜃楼关,若他的人马当真在关下拼光耗尽,柔然部转天就会被周围部落瓜分殆尽。 偏偏在生死一线的关口,凌川主动放开一道口子,放他带兵逃走。 彼时的朝鲁满心耻辱,觉得临阵脱逃比战死还丢人,可身后就是全族的妇孺老弱,他别无选择。 那场败退反倒让他因祸得福,他不仅保全了部族,还趁着战后草原势力重新洗牌,接连吞并了兰提部、浑邪部和骨咄禄部,一跃成为西部草原说一不二的王。 只是他从未察觉,在他横扫西部那段时间,暗处始终有一只无形的手替他扫平诸多障碍。 若没有那些暗中相助,单凭他手里那点人马,再加上那支秘密拉扯起来的骑兵,想要一通西部草原,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正是当初在蜃楼关外做出的那个选择,在心里扎下了一颗怯弱的种子。 以至于一年之后,在斡拏城接到凌川密信的那一刻,那枚种子悄然破土,他再一次选择了撤军。 虽说当时无论死守还是撤退,都改变不了胡羯败亡的结局,可若他选了前者,北系军即便攻下斡拏城,也必然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两次临阵脱逃,将他钉在了整个草原的耻辱柱上,背地里骂他懦夫、罪人的声音从没断过。 拓跋皇族之所以没有找他清算,绝不是什么驸马身份的体面,而是眼下皇族空虚,正需要借他手里的兵马稳住残局,这份心照不宣的利用,他心知肚明。 然而拓跋青鸾对他的冷漠态度,让他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在他看来,胡羯帝国都快土崩瓦解了,拓跋皇族更是名存实亡,他拓跋青鸾还有什么资格在自己面前摆架子? 但怒火涌到喉头,终究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正如拓跋青鸾此前所说,皇族虽不复往日辉煌,可真要不计代价地腾出手来收拾他,依旧绰绰有余。 正因如此,凌川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嘲讽才像一柄钝刀,捅穿了他层层包裹的体面,将他心底那头代表怯弱与耻辱的猛兽彻底放出了笼子。 “凌川,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与我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决斗!” 朝鲁暴喝一声,探手去抓腰间弯刀。 可指尖刚触到刀柄的缠绳,一股磅礴的气势便当头罩下,像一口无形的铁钟将他整个人扣在里面。 他脸色剧变,别说是拔刀,连小指头微微动一下都艰难万分,体内真气的流淌仿佛被数九寒天冻住的溪水,凝滞得纹丝不动。 “够了!”拓跋青鸾一声怒喝。 第1245章 凌川,你这个混蛋! 耶律蓝图一直侧目看着朝鲁,只见他握住刀柄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拔刀的动静,只当他是色厉内荏,嘴上叫得凶,真到动真格的时候反而怂了。 只有朝鲁自己清楚,他不是不想拔,是根本拔不出来。 凌川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目光从朝鲁脸上慢慢扫过,那视线里盛着的蔑视几乎有了分量,像一块冰滑过人的脊梁骨。 尽管那股压迫的气势已经撤去,朝鲁的手指却依旧扣在刀柄上没有动弹。 这一次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方才短短一息的工夫,他多年积攒下来的信念被碾得粉碎。 曾几何时,他将凌川视作毕生最大的对手,日夜鞭策自己追赶。 可回头细数,每一次他满怀信心想要一雪前耻,临到阵前却又缩回了脚。 每一次他明明占了上风,到头来却连与对方交手的勇气都提不起,只能自取其辱。 站在拓跋青鸾身侧的耶律蓝图始终面如平湖,不露半点波澜。 他也曾被凌川俘虏过,同样是在凌川的暗中谋划之下成功夺权,坐上了耶律王族的王座,可在凌川眼里,此人比朝鲁要危险得多。 他就像是一头温顺的兔子,平时人畜无害,可凌川凭直觉断定,那副温顺皮囊底下藏着凶兽的獠牙,只是不知哪一天会撕开伪装扑出来。 拓跋青鸾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烦躁,抬眸看向凌川:“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要继续对胡羯用兵?” “这是我所陛下进谏的!”凌川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 拓跋青鸾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怒意,厉声质问:“将军这是想要将草原屠戮一空吗?” 凌川则是淡然一笑,说道:“不要觉得自己多委屈,这两百年来,你们胡羯人杀了大周多少百姓,烧毁了大周多少房屋,践踏了大周多少土地?” 凌川周身气势陡然一凝,眼神中杀意绽放,反问道:“怎么?现在局势反过来,你们就受不了了?” “就算如你所,但现在胡羯南征军已经被你给灭掉了,也算是报了仇了,草原剩下的都是无辜牧民,你就下得去手吗?”拓跋青鸾双眼微红,反问道。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那敢问公主殿下,那些惨死在你们胡羯人屠刀之下的大周百姓算不算无辜?” “而且,你们胡羯人在我大周境内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草原上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在内,难道就没有受益?既然享受了从我大周夺走的钱粮物资,那他们就算不得无辜!” 凌川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中透着杀意。 “你们占据上风的时候,随意开战,屠我同袍、杀我百姓、烧我房屋、践踏国土,现在,你们打不过了,就想求和,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凌川顿了顿,沉声说道:“顺便告诉你,凌川的父母,就死在你们胡羯人的屠刀之下!” 尽管凌川的态度已经无比坚决,但拓跋青鸾依旧不肯放弃。 此次出发前,老师曾再三强调,一定不能意气用事,需以大局为重。 拓跋青鸾知道,自己此行将决定整个草原上千部落的命运,哪怕是委曲求全,也要为草原争取一线生机。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她完全没有发的底气,凌川只用了寥寥几句话,便将她精心准备的说辞击溃。 对方做的事情,胡羯人已经做了两百年,周人承受了胡羯人施加的两百年苦难都没说什么,现在人家还没动手,你就受不了了? 最终,她再次放低姿态,说道:“此战已经将草原彻底掏空,很多部落的牧民连过冬的口粮都没有,将军就算将草原搜刮一空,估计连行军所需的耗费都不够,得不偿失!” 凌川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只要将军答应不出兵,我胡羯愿与大周永世修好,以这阴山为界,此后互不侵犯!”拓跋青鸾一脸期待地看向凌川。 结果,只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这样吧!我们把西部草原划给大周,以后,每年向大周进贡一万匹战马,两万头牛羊!如何?” 这一次,凌川终于开口了,“公主殿下,无论是战马还是牛羊,我只需一道命令,麾下大军便可以去拿回来,而且,是要多少拿多少!” 凌川这话,带着侮辱性,仿佛那就是自家的东西,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可回头一想,以往胡羯人不正是这样做的吗? 在实力面前,所有的规则,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成王败寇,才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就在此时,凌川再度开口了,“看在你这么远跑一趟的份上,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拓跋青鸾先是疑惑,紧接着,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 只见凌川伸出三根手指,缓缓吐出两个字:“三年!” “我给你们三年时间准备,三年之后,我必亲率大军北征,荡平草原!”凌川字字铿锵。 说完,他再次执起茶壶,往拓跋青鸾面前的茶杯之中倒茶,直到茶水漫出,凌川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拓跋青鸾跟王浮舟学过不少中原文化,自然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也缓缓站起身来。 “我们走!”说完,她带着朝鲁与耶律蓝图,转身离去。 刚走出几步,拓跋青鸾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依旧坐在那里的凌川,咬牙喝道:“凌川,你这个浑蛋!” 声音带着愤怒,可眼神中却并无多少杀意,不像是喝骂,反而像是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 下山之后,拓跋青鸾没有久留,径直带着队伍离开。 而凌川这边回到斡城之后,也开始着手准备撤军的事情,只不过,撤离之前,还有一件重要事情需要处理,那就是对斡城进行布防。 凌川现在虽然只是临时主将,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回到飞龙城,他将毫无悬念地坐上帅位。 下午,凌川召集所有将领参加议事,皇帝虽然到场,却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在次席旁听,全程观摩。 第1246章 新州,漠北! 到场的除了北系军将领之外,还有三名文官打扮的身影,在这个个擐甲执兵的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 领头之人乃是云州长史谢知命,另外两人乃是王浮舟的弟子王景升和林野,这三人皆是接到凌川的命令赶来斡城的。 当然,也有一些本该出现在这里,却并未出现的人,如靖州主将姚钦延、蓟州主将裴鸣鹤、凉州主将史文郁以及副将陈霜。 此前,他们跟随陆沉锋起兵谋反,结果,陆沉锋身死,他们几人也都尽数被拿下,这段时间,皇帝对几人不闻不问,但并不代表他们就相安无事了。 毕竟,弑君谋反,那可是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 凌川从不喜欢废话,直奔主题。 “此战,北系军大获全胜,全仗诸位及麾下全军将士,我等总算是不负圣恩,完成先辈忠烈遗愿,成功收复漠北草原!” 凌川走上主位,朗声说道:“陛下钦定,于北境设第八州,御赐其名为――漠北!” 漠北,北境七州之外的第八州,这不仅是北系军打下的领土,更是煌煌青史绕不过的一座丰碑。 紧接着,凌川又在地图上,对北境七州进行了重新划分。 主要将漠北草原的部分区域分别划入北境七州之内,一方面是缓解漠北这座新州的治理压力,毕竟,漠北草原现在的疆域,比北疆三座州加起来还要广袤。 另一方面,也是打破原有北疆边境的概念,让百姓们逐步走出原来的北疆边境,用粮食去跟漠北的牧民们换取牛羊。 “陈听令!” “末将在!”陈起身上前,抱拳回应。 “命你为漠北主将,统领步兵五万、骑兵三万,坐镇斡城,负责漠北防线,尽快修筑边境防御工事!”凌川命令道。 “末将领命!”陈抱拳领命。 紧接着,凌川又将目光看向人群中的陈谓行,命令道:“命陈谓行为漠北副将,协助陈管理一切军务!” “末将遵命!”陈谓行心里也十分诧异。 随着三州主将反叛入狱,诸多将领被牵连,北系军必然会空出来很多位置,平心而论,在场一众都尉之中,有很多人的资历都比自己老。 可凌川最终却让他来做这个副将,这不仅仅是自己执掌夜枭营期间立下的赫赫战功,还有将军对自己的信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漠北位于北疆防线最前沿,责任重大。 一旦有战事发生,那漠北防线必是首当其冲,凌川在任命漠北将领之时,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最近,无论是从斡城扩建,到阴山乃至漠北草原东西两侧的布防,凌川全权交给陈在负责,不少人猜测,陈应该会被凌川调到这里任副将。 至于主将,应当是让韩惊虎这种老将,亦或是宋景这等正值壮年却经验丰富的将领来担任主将,没想到凌川直接让陈当主将。 不过,回头想想,无论是最初陈镇守狼烽口,还是他晋升为阑州副将之后,表现都相当抢眼,特别是此战,他料定慕容陲要撤军,果断出击,将慕容王族的精锐重创。 再加上他与凌川曾在狼烽口并肩作战,有这层关系,将他提升为主将,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让陈谓行任副将,凌川也有自己的考虑。 他此前统领夜枭营,对于漠北的情况十分熟悉,再加上漠北处于最北的边境,以他在夜枭营中积攒下来的经验,在勘察和巡防方面,都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对于陈谓行的战功,没有人会怀疑,每逢开战之前,北境各州将领都曾收到过夜枭营刺探来的情报,让他们占得先机的同时,也减少了很多损失。 当然,最耀眼的战绩,还得数几个月前在塔拉草原与血鸦军团那场生死交锋,尽管夜枭营在兵力上处于劣势,但却重创了不可一世的血鸦军团,也正是那一战,奠定了夜枭营的威名与地位。 “龙夔骑驻军望北口,修筑城关、箭楼、烽燧;虎贲骑镇守饮马原,修筑城墙、设置防线!”凌川再次下令。 望北口是位于阴山东段的一处山坳,也是除了斡城后方主峰之外,翻越阴山的唯一路径,此前,漠北草原在胡羯人手中,他们自然无需派兵驻守。 可现在,阴山乃是北系军的主要防线,这种地势就成了双方开战的必争之地,凌川不仅要设防,还得派重兵进行防御。 至于饮马原,则是阴山西面余脉与西域延伸过来的苍狼山余脉之间形成的一道缺口。 缺口不大,但若论地势之险要,比望北口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凌川派薛镇锷的虎贲骑前去镇守。 此前,他二人率麾下重骑,镇守陵州的老龙口与兰州的朝天垭,宛如两尊护法金刚,死死护住北疆防线的两处要塞,常年与胡羯大军鏖战,始终岿然不动。 如今,北疆防线前移,这两支队伍也迎来了他们崭新的使命,依旧是边境最前沿,依旧是镇守最重要的关隘。 “遵命!”杨烬旗与薛镇锷二人并肩上前,抱拳领命。 对于凌川,他二人都颇有好感,但,介于受陆含章老将军的恩情,以及与陆沉锋的交情,以至于,在此前二人的争锋中,他们始终保持中立姿态。 一直到陆沉锋公然弑君谋逆,二人才做出决定,如今,皇帝决定让凌川接任北系军,他们二人也是心服口服。 只是,现在两人很纠结,回头怎么去面对陆老将军。 待二人落座之后,凌川再次开口:“漠北刺史府设于斡城,重点治理漠北草原的数十万牧民,由谢知命任刺史,王景升任别驾,林野任长史!其余官员,会陆续到位!” “属下遵命!”三人起身上前,躬身领命。 对于这三人的任命,凌川同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漠北之地的治理方式和其余七州有不同。 漠北的耕种少得可怜,绝大部分都是放牧和饲养牲畜为主,治理方法也与北境七州大相径庭,对此,凌川此前已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治理方略。 他还在除了斡城之外的其它几座小型城池设立了交易点,关内百姓可以用粮食前来交易牛羊肉、牛羊奶等。 第1247章 大换血 此外,凌川还传令将谭学林调到漠北,让他迅速组建一批兽医,确保牲畜病患得到及时医治。 紧接着,凌川再次下令:“魏崇山听令!” “末将在!”魏崇山领命出列。 “命你为朔州主将,麾下魏武卒并入蓟州军!” “末将遵命!” “崔行俭听令,命你为靖州军主将!” “末将遵命!” “命张嶷岳为凉州主将,轩辕孤鸿任副将!” “遵命!”张嶷岳如今还在镇守玉门关,并未参与北征,故而,只有轩辕孤鸿一人领命。 紧接着,凌川又让赵襄到阑州任副将,顶替陈之前的位置。 “玄影骑更名为修罗铁骑,保持万人编制,由洛青云担任主将!” “末将领命!”洛青云上前领命。 这个决定,让不少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要知道,玄影骑这支队伍此前犯下的可是弑君谋逆的大罪,尽管他们并非主谋,只是听命行事,但将其列为从犯,却是一点都不冤枉。 虽说凌川已经让他们将功抵过,但能够保持编制,仅仅是换个名字,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是换一个人来处置,轻则让他们脱掉铠甲,离开军营,再不济也会将他们尽数打散,融入其他队伍之中。 然而,凌川的决定,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只是给这支军团换了个名字,换了一位主将。 陆沉锋死前曾说,此后世上再无玄影骑,而凌川觉得,他们这些年为北疆,为大周立下的赫赫战功,不应该被遗忘。 若将他们赶出军营,固然是合法合理,但难免会让其他人心寒。 对此,皇帝也没有多,只是让他自行决定。 这看似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实则也是在告诉凌川,你自己决定,但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凌川一口气下达了数十条命令,不过,对于云州的军务安排,凌川暂时没有宣布。 有心思通透的人已经猜到,这是要等回了飞龙城,见过陆老将军之后再做决定。 毕竟,现在陆老将军还是名义上的云州军主将。 对于凌川的安排,皇帝也是不住点头表示赞同,现场很多将领,皇帝并不熟悉,但,这段时间都曾调过他们的卷宗。 卷宗上,对他们每个人的信息都有详细记载,参军时间、所立下的战功和犯下的错误,以及担任过的所有职务,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甚至还包括他们的个人性格、用兵风格等等方面的信息…… 凌川的这一番安排,看似随意,实则却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副将与副将之间,看似正副上下级关系,实则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角色互补的关系,往往需要做到性格互补,奇正相合。 皇帝之所以让凌川自行做主,自己坐在一旁观摩,就是想亲自见识一下凌川在选人用人方面的能力。 他已经在心里拟定了一份名单,想要看看凌川的任命和自己预定的有多少出入。 事实证明,确实有不少出入,但,凌川在将领选拔和搭配上,比他想得更周到,搭配得也更为合理。 要不然,凌川也不可能用短短两年的时间,便将孱弱的云州军打造成一支强军劲旅。 别的不说,就说此战,胡羯帝国的苍狼铁骑与天虎屠龙军这两支无敌军团,便是败在云州军手中,再加上之前被夜枭营重创的血鸦军团,那可都是实打实的战绩。 而且,魏武卒能在蓟北原缔造沙场神话,也有凌川的很大一部分功劳。 议事结束之后,众人相继散去,凌川将陈、陈谓行以及谢知命等几名官员召集起来,就漠北的军事防御和牧民治理方面,做了诸多详细交代。 漠北军,主要从各州进行抽调,当然,也会从漠北的牧民当中征集一些新兵。 漠北人口基数不如其它七州那么大,征兵力度需温和一些,不过,此战整个北系军减员近二十万,绝非一时半会能补齐的。 毕竟,此前北系军为备战,已经征兵十万,再加上中原多地出现叛乱,导致人口凋零,征兵难度大大增加。 凌川在漠北驻军八万,外加龙夔、虎贲两支重骑,就已经是极限了。 好在如今胡羯已经被打掉了半条命,暂时不会对边境造成威胁。 然而,凌川的目光可不仅限于眼前,此前,在对斡城进行扩建的时候,凌川便有了长远的考虑。 就像当初对高平县的规划一样,三年的北征计划绝非只是一句空话,必须提前筹备,有了此前高平县的经验,这一点实施起来容易很多,只不过,规模要比高平县大得多。 对于陈和陈谓行二人的能力,凌川很是放心,此前在确定将领人选的时候,他便进行了综合考虑。 “近两日,我便要随陛下一起返回飞龙城了,以后,漠北就拜托诸位了!”凌川开口说道。 “大家都不是外人,你就安心坐镇飞龙城吧,真有棘手的问题,我会找你的!”陈开口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他又来到云州军营地,将一众将领召集起来。 如今,随着陈谓行、轩辕孤鸿、洛青云等将领调离云州,人员上存在不小变动,他得做好安排。 纪天禄任夜枭营都尉,夜枭营校尉庄珩任副都尉;张破虏任玄甲营都尉,校尉狄铮任副都尉;薛焕之担任云州步卒主将,原鹿鸣县校尉段锋担任副都尉,一万多云州新兵,则是全部并入云州军各营,尽量将之前的战损减员补齐。 除了柳衡继续带领雁翎骑之外,云州军主要将领基本都有变动,就在这时,张破虏问道:“将军,你是不是把岿然大哥忘了?” 凌川让他任玄甲营主将,却没有给唐岿然安排职位,张破虏这才连忙提醒道 一旁的柳衡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说道:“就你话多!” 凌川尽管没有安排,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云州主将这个位置,多半是留给唐岿然的。 不过,到现在为止,副将人选都是空悬,而凌川也没有公布人选,让人难以捉摸。 第1248章 班师凯旋 此前,很多人都觉得应该是赵襄,没曾想赵襄已经被调去阑州,而剩下的人选,凌川刚才也做出了安排,副将之位的人选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此番将领的调整任命,要说凌川一点私心都没有,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凌川此番提拔的将领,不少都出自云州军,亦或是像魏崇山、陈、崔行俭之流的‘自己人’,但却没有人能从中挑出任何毛病。 一来,无论是魏崇山还是云州军这一众将领,身上的战功都是最耀眼的,不说远超其他州的将领,但绝对没有人能用战功说事。 另外,无论是能力、品行、性格,凌川最了解的也是云州军中自己的那些部下。 凌川知道,肯定有人会多想,但他并未解释,因为他坚信日久见人心,就好比当初他刚出任云州副将的时候,当时的赵襄、柳衡等人都因自己重用从云岚县带出来的死字营班底而心有不忿。 可没过多久,他们便打心底折服乃至钦佩凌川,之前所谓的‘私心’不过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检验一个人品行最好的方法就是时间,无论是谁,他能装一时绝对装不了一世,若真能装一世,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从来都不是装的。 交代好一切,第三日,大军便开始起程。 此前,内地的七路援军,除了蓝少堂的两万禁军之外,其它六路已经陆续返回,至于奖赏,回头朝廷会送达其驻地。 撤军跟此前行军不同,大军只需携带沿途军需,无需携带军械辎重,速度自然就快了很多。 队伍之中,有不少板车,里面都是战死将士的骨灰,由于数量实在是太多,加上路途遥远,将遗体运回显然是不现实,所以,便全部火化之后,将他们的骨灰带回来。 当然,也有一些例外,如卢恽筹和陆沉锋的尸体,就没有火化,而是在洗甲湖取冰,凿出两口冰棺,将尸体放于其中,用马车运回。 卢恽筹身为北系军主帅,战死沙场,肯定会受到高规格的下葬和追封,至于陆沉锋,他虽然犯下谋逆之罪,但毕竟是陆含章的儿子。 如今,人已经死了,将其遗体交给陆含章,也算是仁至义尽。 从北征开始计算,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来的时候还是年前,现在大年都过完了,当然,更多是将士从数月前开战起,就一直在关外。 尽管北系军中半数士兵都不是北疆人,但,这些年,早已将北疆当成了自己的家。 凌川安排各州队伍各自返回,主将和副将则是跟随返回飞龙城,跟随一起回飞龙城的,还有苏尧。 按理说,他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入关的,但,皇帝念及他们兄妹二人已经两年没见,便主动让苏尧回北境待一段时间,只需注意,尽量不要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即可。 刚进城,便看到主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街道上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一方面是迎接圣驾,同时也是迎接凯旋的北系军。 最前方是南宫g率领的禁军开道,紧接着是皇帝的圣驾,不过,被金吾卫护卫在中间,再往后才是凌川,以及各州将领率领的亲兵队伍。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北系军万岁……” 随着圣驾缓缓前行,街道两旁的百姓如风吹麦浪一般,接连跪地,高呼陛下万岁。 他们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没去过神都,更没见过天子,如今得以瞻仰圣颜,那绝对是祖宗眷顾。 当然,相比之下,更激动的是北系军打赢了胡羯人,将其赶到了阴山以北,终结了他们世代饱受的战乱之苦。 皇帝身着御龙甲,威仪凛然,见百姓们跪拜,他抬手示意,让大家平身。 奈何,百姓们的声音实在太大,根本没有人听到他说话。 “陛下万岁,北系军万岁……” 成片的声音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响彻飞龙城。 无数人跪在地上,对着街道上的队伍叩拜,一个个激动得泪流满面,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些年,一直受战乱侵袭,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容易。 毫不夸张地说,北疆家家户户都与胡羯人有着血海深仇。 一名身穿补丁单衣的老妇人跪在街道旁的雪地里,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泪痕,呼喊道:“儿呐,你看到了吗?北系军赢了,胡羯人被打跑了,你的血没有白流!” 一名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站在人群中,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娘,你说坏人打跑了爹爹就回来了,他人呢?”小男孩稚气未脱的声音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们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神色都为之一变,那年轻妇人更是心口一紧,不知怎么回答。 “娘,你快帮我找找,看看爹爹在哪儿!”小男孩着急地摇晃着母亲的手臂,催促道。 “好……娘跟你一起找!”年轻妇人颤声说道,强忍着不让眼睛里的泪水流出来。 “爹爹,你在哪儿啊,爹爹……” 忽然,小男孩对着随行队伍一边挥手,一边大喊。 皇帝见状,连忙示意队伍停下,紧接着,他翻身下马,朝着小男孩走来,郑肖淮见状,连忙带着一队金吾卫跟了上来。 本就隐匿在百姓人流中的龙隐卫也立马进入戒备状态,目光快速从这些百姓身上扫过,事关陛下安危,他们不敢有任何大意和侥幸。 见皇帝朝自己走来,那年轻妇人顿时一惊,连忙伸手捂住小男孩的嘴。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就在那年轻妇人拉着儿子准备下跪行礼的时候,皇帝却已经来到跟前,轻抚她的手臂,随即对周围百姓说道:“乡亲们,快平身吧!” 那年轻妇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小男孩初生牛犊不怕虎,仰起小脑袋看着面前的皇帝。 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甚至于,他对皇帝都没有概念,只是觉得这身铠甲好威风。 第1249章 他确实不如你 “爷爷,你认识我爹爹吗?”小男孩一脸童真地问道。 妇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小男孩告罪:“陛下恕罪,犬子年幼无知,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何罪之有?” 他大致已经猜到了情况,对小男孩问道:“告诉爷爷,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眼神中闪过一抹黯然之色,随即连忙转过头看向娘亲,问道:“娘,爹爹叫什么名字?” 年轻妇人紧咬着嘴唇,颤声道:“回陛下,拙夫名刘大宝,前云州军标长……” 听到‘前’字,皇帝就明白,自己猜对了,心中不免为之一酸,这样的情况,在北境数不胜数。 皇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红扑扑的小脸蛋,说道:“你爹刘大宝我认识,他可是个厉害人物!” 小男孩顿时一喜,连忙追问道:“真的吗?你认识我爹爹,他在哪儿?” 皇帝知道答案,但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在替百姓们守边疆回来不了,不过,他让我带了东西给你们,回头我让人送到你们家里!”皇帝声音低沉。 听到爹爹没回来,小男孩虽然有些失落,但听到爹爹带了东西回来,还是很高兴。 “嘻嘻,太好了,娘,爹爹给咱们带东西回来了!” 说完,他也学着周围的百姓,双膝跪地,用稚嫩的声音喊道:“万岁,万岁,北系军万岁……” 皇帝骑上马背离开,再没敢去看那母子一眼,却在心中默念:‘北系军万岁,万胜军!’ 去往节度府沿途街道,一直有百姓跪拜,可皇帝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来到节度府,陆含章带着一众将士和参军早已在门外等候,罗狰也带着廷尉府成员到场迎接。 凌川让韩惊虎安排各州将士落脚,而他则是跟随皇帝进入节度府之中。 数月不见,陆含章像是苍老了许多,凌川主动见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陆沉锋谋逆被诛杀于斡城外的消息,早已传回了飞龙城,尽管他不是陆沉锋的亲骨肉,但这么多年来,陆含章一直视他如己出。 只是他没想到,陆沉锋竟然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尽管当初他与卢恽筹私下商议,将北系军帅印交给凌川更合适,甚至他也给凌川直,让他无须顾忌,放手去争。 但,面对这样的结局,他内心依然是难以接受的。 他不恨凌川,也不怪陛下,只怪自己早先的时候没有发现苗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制止了。 自己一生光明磊落、无愧天地,可他亲自教导的儿子,竟然犯下通敌卖国、坑害主帅、弑君谋逆这种十恶不赦的大罪。 将来某一天,自己去了下面,见到发妻,该怎么跟她交代? 皇帝让郑肖淮带着金吾卫留在正堂,而他则是带着陆含章与凌川二人径直来到后院,也就是以前卢恽筹暂住的院子。 皇帝落座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把他的尸体带回来了!” “噗通!” 陆含章噗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额头抵地,“陛下,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赐罪!” “你干什么?”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含章,声音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朕要真是那种不分是非忠奸的昏君,当日我刚到北疆就把你砍了!” 皇帝起身,亲手将他扶起,声色俱厉地说道:“陆沉锋通敌卖国、坑杀主帅、弑君谋逆,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但,他是他,你是你!” “你陆含章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半点不作假,朕就算给你一枚免死金牌又如何?” “陛下,臣愧对陛下信任啊!”陆含章老泪纵横。 皇帝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说道:“陆沉锋已死,他的事情一笔勾销,你找个地方给安葬了吧!” 紧接着,他指了指凌川,又说道:“至于玄影骑,这小子已经带着他们将功赎罪了!” “谢陛下!” 陆含章正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一把给按回椅子上,说道:“如今,北疆战事已了,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回头跟我去神都享享清福吧!” 这话看似对他的关照,实则却是在隐晦地告诉陆含章,不要留在北疆了。 陆含章活了一大把年纪,又岂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事实上,他早就想告老还乡了,奈何,此前卢恽筹一直不让,用卢恽筹的话说,陆含章在,他心里踏实。 如今,卢恽筹不在了,北系军也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他也终于能卸下这身铠甲,过几年安稳日子了。 “谢陛下体恤,剩下这几年时光,臣想回老家,过过清闲日子,顺便把那不孝子带回去埋了!”陆含章点头道。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也行,回头朕让人去帮你老家的宅子修葺一下,估计空置了这么多年,都没法住人了!” “谢陛下!”陆含章对皇帝行了一礼。 紧接着,他看向凌川,说道:“凌小子,你不用心怀愧疚,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二人各凭本事!” 陆含章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而且,现在看来,他确实不如你!” 凌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平心而论,他一开始确实没想要跟陆沉锋争夺帅位,奈何身不由己,当陆沉锋在蜃楼关想要坑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两人没有和解的可能,要么他死,要么自己死。 凌川起身,恭恭敬敬对陆含章行了一礼,“老将军,如今这结果,非我所愿,不管如何,凌川都诚心感谢你的栽培和照顾!” 北疆一众将领,要说凌川最敬重的人,陆含章还在卢恽筹之上。 记得第一次见面,就在这节度府正堂之中,是他出面替自己解围,更是亲自找卢恽筹把自己要到云州任副将。 陆含章知道,凌川是身怀大才之人,索性便将整个云州军尽数交给他,自己看似当甩手掌柜,实则却是在为凌川兜底。 事实证明,无论是他还是卢恽筹,乃至于皇帝,都没有看错人。 面对凌川这一礼,陆含章面带笑意,坦然受之。 第1250章 老哥哥对不住你 陆含章起身扶起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北系军交到你手中,我们这帮老家伙,都放心!若有朝一日打到天汗城,记得给我捎个信!” “老将军放心,一定会的!”凌川神色坚定地点头说道。 “那你可要搞快点,不然,就只能给我烧个信了,哈哈哈……”陆含章笑道。 随即,他转身对皇帝说道:“陛下,可否让臣去看看卢帅?” 皇帝闻神色微变,倒不是不允许,而是卢恽筹的遗体已经被狼群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若非有铠甲防护,估计整具尸体都已经被野兽吃掉了。 凌川见状,连忙解释道:“老将军,我带人去滦河谷的时候,他的遗体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了……” 听闻此,陆含章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痛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无妨,他一直叫我老哥哥,我总得去跟他打个招呼!”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凌川,你带老将军去吧!” “是!”凌川抱拳领命,随即对陆含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原本计划,在节度府为卢恽筹举办葬礼,但,皇帝却临时将地点安排在漠北大营,现在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不过目前卢恽筹的遗体还在节度府。 二人来到存放遗体的地方,两口冰棺被白布包裹,只不过,这一路跋涉,冰棺已经化了不少。 陆含章的目光从两口冰棺上扫过,凌川则是来到卢恽筹的那口冰棺跟前,将白布掀开,露出那具早已看不清面目的残躯。 陆含章双目微红,目光透过冰层,直勾勾地盯着那具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遗体。 陆含章没有说话,但紧握着烟杆的那只手却在不住颤抖,双眼也变得越来越红。 凌川站在一旁,全程一不发,但他却能清楚感受到陆含章的悲伤与愧疚。 “老哥哥对不住你啊!”陆含章颤抖的声音传来,语气中满是自责与懊悔。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当初无论如何都得拦住他,不让他去滦河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王夫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凌川本想拉过白布将卢恽筹的冰棺罩住,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义父!”王夫人惊呼一声,直接扑倒在冰棺跟前。 她原本在风雪楼,听说凌川将义父的遗体送回来了,她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卢恽筹与她虽无血缘关系,但王夫人却一直把他当亲生父亲一样看待,事实上,在中年丧子的卢恽筹眼里,她又何尝不是亲生女儿? 见王夫人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伏在冰面之上,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刺骨的冰凉。 凌川轻轻扶起她,说道:“我到滦河谷的时候,卢帅就已经这样了,节哀!” 王夫人闻,直接扑进凌川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陆含章转身,缓缓来到另一口冰棺跟前,伸出颤抖的双手抓着白布的一角。 片刻后,陆含章又将手松开了,没有揭开白布,而是转身走了出去。 另一边,郑肖淮来到后院,禀报道:“陛下,罗都统把人带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把人带进来吧!” 很快,罗狰便带着一名身着儒衫,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原北系军总参军叶世珍,最近,他一直被关押在节度府,虽然没有对他上刑拷打,但这一个多月暗无天日的煎熬,依旧让他十分憔悴。 “启禀陛下,人犯带到!”罗狰躬身禀报。 皇帝对他摆了摆手,罗狰躬身退下,只留下叶世珍一人,有龙隐卫在,他倒不担心陛下的安危。 “坐吧!”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 叶世珍没有迟疑,直接走上前坐下,甚至连一句谢恩都没有。 此前拿下叶世珍之后,皇帝交代,只关押,不审问,以至于,这段时间廷尉府的人谨遵圣谕,连话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 其实,叶世珍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下场,所以,哪怕面对皇帝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尊重。 因为,就算他现在跪地求饶,将额头磕破,也绝不可能换得一线生机。 皇帝淡淡扫了他一眼,沉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动叶家,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叶世珍毫不避讳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嗤笑一声,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一声嗤笑已经代表了一切。 在大周的所有顶级世家门阀中,叶家不是最富有的,也不是势力最大的,但叶家却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说是门生遍天下,也毫不为过。 放眼天下,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出自青州叶氏的官员数不胜数,若是将叶氏一族的门生也加上,那数量将更加惊人。 叶氏门生这四个字,在大周境内俨然成了金字招牌,哪怕是身无功名的读书人,只要能跟青州叶氏扯上关系,进入官场也会简单很多。 青州叶氏六百年的积累,几乎占据了大周读书人的半壁江山,三百年前太祖皇帝能夺得天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得到了三大氏族的支持。 立国之后,三大氏族也迅速帮大周站稳脚跟,与此同时,三大氏族的势力和影响力也进一步提升,将彼时与他们旗鼓相当的其它世家豪门远远甩在身后。 再历经这几百年的发展壮大,叶氏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已经繁盛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也是叶世珍有恃无恐的底气所在,就算自己犯下死罪,也不会牵连叶家,并非是皇帝圣明决断,而是他忌惮叶氏。 毕竟,叶氏代表的是天下半数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中,有不少都在官场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叶家代表的是天下的世家门阀、豪门贵胄,如果朝廷对叶氏开刀,那其他的世家门阀势必会感受到威胁,进而抛开个人利益紧紧抱团。 天下氏族的力量有多恐怖,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但皇帝必然是心知肚明。 当年三大氏族能将周家推上皇位,现在,也不是没有可能将其从皇位上拉下来。 第1251章 叶世珍的后台 “陛下,臣犯的是死罪,从失败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活命,但,此事叶家毫不知情,我与家族也已经多年不曾联系,陛下想把叶家拉下水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叶世珍淡笑着说道。 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淡然,说道:“看来,你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但,你若觉得这样就能瞒天过海,那未免太低估通天卫,也太低估阎鹤诏了!” 此言一出,叶世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过,很快就被其隐藏了起来。 “其实,你一开始就错了!”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朕若要对叶家出手,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 “不妨告诉你,你们世家门阀那些自认为隐秘的小动作,朕都了如指掌,只是念及当年你们的先祖有从龙之功,故而只是进行敲打,没有撕破脸皮!” 皇帝缓缓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个信封,说道:“这封信,是你三个月前,最后一次写给叶世勋的信吧?” 见到这封信,叶世珍瞳孔猛然收缩,简直不敢相信,这封密信怎么会落入皇帝手中? 当然,他也明白,皇帝不可能一开始就截获了自己的密信,否则他一开始就出手阻止了,这密信肯定是自己败露之后,他让人暗中去叶家取来的。 不过,对他来说并无区别,都能坐实他和叶家的罪名。 “朕给你一个机会,交代所有事情,朕会对叶家从轻发落!”皇帝冷漠的声音传来。 听闻此言,叶世珍目光闪烁,脑海中念头急转,他深深怀疑皇帝是用这种方式要挟他,事实上,皇帝根本就没有拿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来给叶家定罪。 “如果你实在想不起来,朕可以给你提个醒,就从七年前宁王找到你的那次开始吧!”就在此时,皇帝的一句话,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碾碎。 宁王二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叶世珍的脑海中炸响。 七年前,他还未在叶家崭露头角,一直都在青州家中修学,而且,那次秘密会面,不超过五人知晓,这五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泄露秘密,皇帝为何会得知? 本以为是家族的绝密,不曾想,皇帝早就了如指掌。 皇帝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如果你还想不起来的话,可以问问你那位执掌叶家的兄长,他应该记得比较清楚!” 这番话,无疑是为叶家谋反盖棺定论,叶世珍心中最后的侥幸也灰飞烟灭。 此前,他还是一副破罐子破摔,心怀必死之志的姿态,可短短片刻光景,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朕若将你叶家意图谋反的罪证公之于众,你说,天下的读书人,还有几个会赌上一生清誉,宁愿死后背负骂名来报答你叶家的恩情?至于那些世家大族,在你叶家勾结宁王谋反的铁证面前,你说他们是继续为你叶家站台,还是想方设法落井下石,瓜分你叶氏一族数百年的家业?” 皇帝这一番话,击碎了叶世珍所有的侥幸与幻想,他原本想着,就算事情败露,无非就是自己身死,叶家这棵大树丝毫不受影响。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皇帝早就拿住了叶家的七寸,仅此一招,便可以让传承了六百年的顶级门阀灰飞烟灭,而且,此后将被烙上不忠不义的谋反印记。 以诗书传家的叶氏,最终被冠以这样的罪名,那远比让叶家灰飞烟灭更可怕。 只见叶世珍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臣罪该万死,叶家也是鬼迷心窍,此事从头至尾都只有我与兄长参与,还望陛下放过叶家,为天下读书人留一份信仰!”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叶世珍,并未说话,叶世珍额头抵地,颤声说道:“陛下想知道什么,但凡所问,罪臣绝不隐瞒!” “其实,你知道的朕都知道,包括那些你以为朕不知道的!”皇帝淡淡说道。 皇帝顿了顿,继续问道:“之前,被徐玄策挡在东屏峡的那支叛军,是来自东疆水师的队伍吧?” 这一次,叶世珍没有隐瞒,点头答道:“是!” “除了你们叶家和东疆林远图之外,还有谁投靠了宁王?”皇帝又问。 “还有东疆诸州的一些世家门阀!”叶世珍继续说道:“还有陇西李氏的影子,只不过,陇西李氏参与多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臣就不知道了!” 皇帝顿了顿,又问道:“陆沉锋难道没参与?” 叶世珍摇头,苦笑道:“他向来自大,岂会甘心寄人篱下?宁王曾找过他,而且,据我所知,永夜也曾派人与他接触过,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他从一开始便想着执掌北系军,然后逐鹿中原,再不济也能自立为王!”叶世珍补充道。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对永夜了解多少?” 叶世珍摇了摇头,说道:“臣从未接触过永夜的人!” 皇帝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看得出来,叶世珍并未说谎,紧接着,好奇地问道:“朕实在想不明白,朝廷待你们叶家向来不薄,而且,你们叶家本就是最顶级的门阀,就算跟着宁王成功夺权,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以叶家现在的地位,就算帮助宁王登上皇位,宁王记他们头功,也比现在好不到哪儿去。 归根结底,叶氏一族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壮大,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如果只是在现有基础上前进一小步,完全没必要去冒这样的风险。 毕竟,他们完全可以静观其变,若大周枯木逢春,他们无非就是维持现状,如果大周土崩瓦解,以叶家的影响与地位,新朝帝王同样需要借助叶家的影响力,共同治理这天下。 叶世珍神情微微一愣,若不是皇帝提及,他都快要忘了最初的原因了。 “当时的大周岌岌可危,陛下昏聩无度,社稷危在旦夕,宁王想挽救大周江山,故而找到了我等……”叶世珍话还没说完,却率先笑了起来。 第1252章 留封遗书吧! “现在才发现,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叶世珍的笑声中满是自嘲。 皇帝闻言,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当初,他为了布局,刻意隐藏自己的锋芒,给满朝文武和世人一种昏聩的假象。 当叶世珍发现皇帝此前一直在演戏的时候,已经与宁王绑在一起,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曾经,他认为皇帝昏聩无能,现在回头看,皇帝竟然成功骗过了所有人,那些曾经认为他昏庸无能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丑。 “写一封遗书给叶世勋吧!”皇帝说完,径直起身离开。 连续数日的赶路,他也有些疲惫,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去休息了。 虽然成功回到飞龙城,但眼下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他处理,诸如卢恽筹的葬礼、北疆诸将的封赏,还有陆沉锋那些党羽的处置。 虽说陆沉锋身死,以叶世珍为首的一众党羽也都被拿下,但这其中不少都是高官,处理他们得再三斟酌,否则,难免引发动荡。 目前,蓟州、靖州、凉州这三州兵马已经稳定下来,当然,这离不开崔行俭与曹岩磊这两位副将镇场子。 至于凉州,张嶷岳作为凉州老将,资历深厚,由他来担任主将,能得到不少人的支持,剩下那些也就不足为惧了。 当然,为了稳住这三州兵马的大局,暗中也没少流血。 裴鸣鹤、史文郁和姚钦延三人执掌三州兵马多年,可谓是根深蒂固,手下亲信自然不在少数。 在斡拏城兵变之后,由禁军带头,龙夔骑、虎贲骑从旁协助,将这三人的亲信进行了一轮大清洗。 那些被清洗的对象中,职位最高的是都尉或参军,至于标长及以下,就算几人培养的党羽,也不会进入核心层,大多都只是被降职处理,当然,也清洗掉了一些人,以此为震慑。 但,这也只是暂时稳住了军队的局势,陆沉锋在北疆经营这么多年,其党羽又岂会局限于军中?官场同样不在少数。 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靖州刺史虞世清、凉州刺史温彦和、蓟州别驾曹蔚宁、陵州长史余志茂。 令人意外的是,蓟州刺史瞿听松竟然不是陆沉锋的人,这一点,就连罗狰拿到消息的时候,都表示怀疑,亲自对其展开彻查。 一番彻查下来,瞿听松所有事迹被扒得干干净净,可结果显示瞿听松确实不干净,但他的确不是陆沉锋的人。 除了这些高官之外,北境七州之中,那些五六品官员则是更多,除了云州之外,几乎每个州都有,此外还有黄乐之、窦霖等一众参军。 若是将他们全部杀光,那北疆官场几乎要被杀掉一半,这明显不是稳妥的办法。 皇帝最终下令,着廷尉府掌印罗狰亲办此案。 凡与陆沉锋素有往来、行止不端、政绩庸劣、门荫有瑕者,一律彻查底细,分等定罪。 罪证确凿、与逆案勾连深重者,肃清出朝;其余牵连者,降级留用,一律调离原职,迁任他处。 另传旨意,给所有涉事官员一条自新之路。 自旨下之日起,以三年为期,任内能实心任事、革除积弊、民望渐隆者,可奏请复其原品;若仍因循苟且、怙恶不悛,则旧账新罪,并罪重处。 这些官员很多是主动凑上去,想要抱陆沉锋的大腿,当然也不乏被形势所逼、迫于无奈,但无论如何,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们的名字一旦出现在廷尉府的档案之中,就等同于有一把无形的利刃悬在他们头顶,时刻警醒着他们。 凌川回到廷尉府后院的时候,只剩下叶世珍一人在这里。 桌上摆着一碟炒豌豆,一壶狼血酒。 见到凌川进门,叶世珍笑着说道:“等你好久了,快坐吧!” 凌川目光流转,但还是坐到了叶世珍的对面。 此时的叶世珍,一身儒雅之气、眼神和煦,恰如当年凌川从狼烽口赶到飞龙城借兵之时,在酒馆中与他相遇的场景。 只可惜,他们之间注定回不到过去了。 回头想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叶世珍曾不止一次帮过他,无论是当初被章绩刁难,走投无路之际帮他指点迷津,还是后面多次明帮暗助。 或许,叶世珍帮自己的目的不纯,亦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自己,但在凌川看来,这些一码归一码。 叶世珍主动给凌川倒了一杯酒,说道:“你的庆功酒,我怕是等不到了,这杯就当是我的祝贺吧!” 凌川看着桌上的酒杯,眼神中闪过一抹迟疑,叶世珍见状,笑道:“放心,我没有下毒!” 随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前是迫于局势,现在杀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你我无冤无仇!” 凌川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许久没喝到狼血了,味道一点没变,只可惜喝酒的人变了。 他刚才没喝,并非是担心对方下毒,而是心中的情绪未能平复下来。 放下酒杯,凌川看向叶世珍,问道:“你我无冤无仇,你不想害我,那卢帅呢?” 听闻此言,叶世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愧疚,他轻叹一声,坦言道:“卢帅于我有知遇之恩,若非他的赏识,我坐不到总参军的位置!” 凌川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意,厉声问道:“那你为何要害死他?” “我说了,形势所迫!”叶世珍淡淡回答道: “凌川,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但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狼烽口那个小卒,也不再是云岚县的那个小小校尉,你如今是北系军主帅,身系数十万人的生死,你应当明白,在大势面前,个人情感必须舍弃!” 凌川没有与之争论,或许叶世珍说的是对的,但,人这一生若只追求对错,那他注定只能成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对错的规矩就是棋盘,而制定这个规矩的人便是执棋者,被规矩束缚的人便是棋子。 “当年,我认识的那个叶先生,心怀天下、刚正不阿,而不是现在这个为了夺权恩将仇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凌川沉声说道。 第1253章 浪子回不了头 叶世珍依旧没有为自己辩解,笑着说道:“或许,你一开始就看错我了,只把我伪善的一面当成了我的真面目!” “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为人机灵,能力不错,只想着拉拢你,或许以后能堪当大用,只可惜,我太小看你了!” 叶世珍又拿起酒壶,给各自倒了一杯酒,将酒杯端在手中仔细端详,“犹记得,狼血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 说完,他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噗……” 酒刚入喉,叶世珍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猩红血液洒在桌面上,带着几分暗黑。 凌川见状顿时一惊。 叶世珍却一脸淡然,说道:“不用担心,这酒里没有毒,毒是我之前服下的!” 只见叶世珍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解脱之色,笑道:“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现实中,大多数时候一旦走错了路就回不了头,哪怕明知最终结局是粉身碎骨,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希望你能坚持你的初衷,将大周变成你曾经说的那般模样!”叶世珍说完,再次咳出几口鲜血,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凌川全程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得知卢帅是被他跟陆沉锋联手害死,凌川发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陆沉锋已死,然而,此时看到叶世珍死在自己面前,凌川内心却没有丝毫的畅快,反而是出奇的沉重。 曾经与叶世珍相处的那些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曾几何时,凌川把他当做知己,更是将其当成最信任的人。 片刻后,叶世珍彻底没了声息,凌川也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来到门口的时候,对罗狰说道:“陛下怎么说?” 罗狰回应道:“陛下说,将他的尸首和遗书送回青州!”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找几个办事稳重的兄弟去吧!” “将军放心!”罗狰抱拳说道。 不多时,苍蝇与云书阑等一行出现在节度府,由于凌川身上有诸多事务,实在抽不出时间回云州,便让苍蝇带人去将苏璃接过来,此外,还特意交代,将云书阑请过来。 凌川即将接手北系军帅印,那总参军的位置,自然是非云书阑莫属。 事实上,以他的能力,当一个云州参军,确实是屈才了,就算将北系军的诸多事务交给云书阑,他也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将军,夫人和云先生到了!”苍蝇翻身下马,前来禀报。 凌川点头道:“辛苦了,带兄弟们下去休息吧!” 紧接着,凌川走上前与云书阑打招呼:“先生一路劳顿,快里面请!” 云书阑笑着摇头道:“与将军相比,这点路程算得了什么?” “相公!”就在此时,后方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苏璃探身走出。 凌川连忙走了上去,翠花搀扶着苏璃稳稳下车,一个多月不见,苏璃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凌川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娘子,这一路没颠着吧?”凌川关切地问道。 “没有,翠花驾车,稳着呢!”苏璃笑着说道。 凌川看了旁边的翠花一眼,发现这丫头又胖了一大圈,问道:“翠花,之前给你的食谱,你照着做给夫人吃了没?” 翠花连连点头,脸上的肉跟波浪一般上下摆动,“将军,我一直照做的!” “那我怎么没见夫人长胖,肉全长你身上了呢?”凌川好奇问道。 苏璃拉着凌川的手臂,笑道:“相公,这不怪翠花,我没啥食欲,就让翠花吃了!” 凌川倒不是心疼那点吃的,他担心的是,这丫头要是再这么吃下去,大牛入洞房的时候,怕是连门都找不到啊。 按理说,凌川应该住进元帅府,不过凌川并没有急着住进去,以免落人口实。 太平商行在飞龙城有不少产业,早就已经给安排了住处。 这是一栋安静的院子,距离节度府不远,算不上奢华,但打扫得异常干净,所有东西更是一应俱全。 回来的路上,凌川便让苍蝇顺带买了些菜,一进屋,凌川便让苏璃歇着,自己则是开始做饭。 不多时,一桌香喷喷的饭菜便上桌了,翠花扶着苏璃坐下之后正要端碗,却被凌川给拦住,说道:“你只能吃一碗!” 翠花一脸幽怨,但还是点头道:“知道了将军!” 可很快,凌川便看到她进厨房,将洗菜的铁盆给端了出来。 凌川只感觉一阵头大,倒也没有阻拦,说道:“你要是饿了,自己先去一边吃,今天家里有客人!” 翠花一听有客人,便盛了半盆饭,然后夹了些菜,没有上桌。 苏璃好奇问道:“相公,客人是谁啊?” 凌川拿出一壶酒和两支杯子,其中一支摆在空置的主位上,笑道:“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正当苏璃疑惑之际,一道声音出现在门口。 苏璃转过目光,可当她看清那道身影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哥……”苏璃激动地站起身来,声音颤抖不已,“哥,真的是你?” 苏尧则是面带笑意,走了进来,说道:“小璃,是我!” “呜呜……” 见到哥哥,向来坚强,极少掉眼泪的苏璃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扑进苏尧的怀里,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担心、委屈和害怕全部倾诉出来。 想当初,显赫的苏家一夜之间覆灭,苏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部被问斩,只剩下自己这个罪女,被发配到北疆边关。 一路上,苏璃动过无数次轻生的念头,可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并非是贪生怕死,而是想要为父母和兄长报仇雪恨。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凌川,要不然,她都不敢想象,在那种环境下,自己会遭受到怎样的折磨,能活多久。 她几乎确定,新婚之夜的那个黑衣人就是哥哥苏尧,但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包括凌川,只能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 一直到跟凌川一起返回神都,皇帝亲口告知,她才松了一口气。 父母是真的死了,但哥哥却活了下来,被陛下派到关外,执行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 第1254章 追封护国公 距离上次狼烽口一别已经两年多了,她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哥哥的安危。 此时,见到亲人,苏璃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放声大哭起来。 苏尧则是轻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你都是快当母亲的人了,还哭鼻子,像什么话?” 听闻此言,苏璃的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小璃想你!” 尽管苏璃已经嫁做人妇,可在苏尧的眼里,她始终都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小时候,吃药怕苦,让自己把药倒掉,想学骑马,父亲想让她做个相夫教子的大家闺秀不肯教,便成天缠着自己,让自己教…… “快坐吧,亲人见面应该高兴才对,哭什么呢!”凌川站了起来,说道。 三人来到桌前坐下,苏尧坐在主位,凌川与苏尧二人相对而坐。 两年未见,兄妹二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更何况,这两年,二人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凌川全程在一旁给苏尧倒酒,很少插话,苏尧也是心里高兴,喝得多了些。 “哥,你不知道,要不是遇到相公,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小璃哭得是梨花带雨。 “没事了,陛下说了,会给咱们苏家一个公道的!”苏尧不断安慰妹妹。 得知苏尧此次是专程回来看自己,不多久还要去往关外,苏璃的内心再次担忧起来。 “放心吧,哥在关外集结了一帮人手,而且,此战之后,胡羯元气大伤,对于草原各部的控制力也大打折扣!” 一坛酒见底,苏璃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晚,泣声道:“哥你们少喝点,我先回房睡觉了!” 凌川让翠花送她回房间休息,而他则是跟苏尧商议一些事情,主要围绕苏尧在草原组建势力展开。 现在,苏尧手底下有几百人,这些有的是在草原犯了事,走投无路之人,有的是战场上的逃兵。 苏尧将这几百人拉起来,组成了一支响马队伍,在草原上居无定所,主要靠劫掠各部落物资为生。 不过,迄今为止,没有人知道苏尧的真实身份,就算是最信任的几名手下,也只知道他是周人,不知其身份,以及在草原活动的目的。 按照凌川的计划,是让苏尧将队伍逐渐壮大,以监视草原各部的动向为目标。 当然,想要壮大队伍,最直接的开销就是钱粮,这一点,凌川都能为他解决。 “我已经给陈暻垚说了,让他在漠北招募新兵,然后从中选拔一批忠诚度和能力都比较出众的人交给你!”凌川开口说道。 漠北不少牧民体内有胡羯人的血统,不过,他们并未因此而得到胡羯人的恩泽,反而是世世代代被欺压,他们心里对胡羯人的恨,不亚于任何一位周人。 苏尧放下酒杯,语气沉重地说道:“我担心的是,经历此次战败后,胡羯人会放下所有的个人乃至部落恩怨,空前团结在一起,为三年后的那场浩劫做准备!” 凌川闻言,则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那岂不是更好,省得我到处去找他们,他们要是全部藏起来,要在茫茫草原找到他们,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次日,漠北大营举行卢恽筹的葬礼,北系军所有将领尽数到来,就连很多百姓闻讯都来到大营外,对着卢帅的灵堂磕头。 灵堂之中,摆着一口漆黑大棺,棺材里面除了卢帅的骨灰,就只有一副铠甲,与一把战刀。 卢帅的遗体已经火化,毕竟,气温已经回暖,而且,北疆关内不必关外那般寒冷,做不到长时间保存,只能火化。 此前,在纥骨部,凌川将那副残破的铠甲拆成碎片,让玄影骑每人取一块挂在脖子上,用这种方式,带着卢帅参与那场复仇行动。 行动结束后,凌川让人将铠甲的甲片全部收集起来,可让工匠进行修补拼凑,只可惜,这副铠甲原本就残破得非常厉害,很多部位都被野兽叼走了。 无奈之下,只能让工匠用新铸的甲片来补齐,缝制成一套完整的白虎巡疆紫霄铠,至于卢帅的佩刀,则是在熊罴城,宇文拓的住处找到的,被宇文拓当成战利品供了起来。 如今,与卢帅的骨灰一起,放入棺椁之中。 卢恽筹乃雍州人氏,其家人自是来不及赶来,所以在此戴孝守灵的,仅有王夫人一人。 好在,今日前来悼念的,皆是北疆军中将领或者是官场的官员,倒也不需要怎么接待。 凌川恭敬上了香,然后退到一边。 就在此时,身着常服的皇帝到来,他在大营之外便下马,徒步走了进来,他先是来到卢恽筹的灵柩跟前上了香。 紧接着,郑肖淮手捧圣旨来到中间,朗声宣读道: “门下: 朕承天命,御极万方,每念疆场将士之劳,未尝不中夜而起。北疆主帅卢恽筹,秉节持重,忠勇夙著,守边数十载,身经百战,使胡骑不敢南窥,北门赖其安堵。 今胡羯大举入寇,卢恽筹率师御敌,壮烈殉国。朕闻讣痛悼,追思其平生功绩,实为社稷之柱石,军旅之楷模。 宜加殊典,以慰忠魂。兹追封卢恽筹为忠武王,配享太庙,谥号‘武烈’。另封护国公,子孙三代承袭侯爵,准入朝伴驾,听候差遣。 呜呼!生死虽隔,忠烈常存。尚飨。 昭元廿九年正月二十八日制!” 追封忠武王、护国公,三代承袭爵位,这在大周历史上,都是屈指可数的存在,也配得上他生前北疆主帅的身份。 这场葬礼持续了三天,期间,无论是各州将领,还是普通士兵,都可以前来吊唁,就算是普通百姓,也能在大营外吊唁。 三日之后的凌晨,天蒙蒙亮,双目通红的陆含章用嘶哑的声音喊道:“起灵!” 棺材缓缓被抬起,抬棺之人分别是凌川、韩惊虎、宋景、韩青池、魏崇山、崔行俭、张嶷岳、唐岿然。 此外,还有各州其它将领,以及文官们,足足四十八人扶着棺材,朝着军营外走去。 四十八人抬棺,那不仅是最高礼节,更是众人对卢恽筹的敬重,想用这种方式送他一程。 第1255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棺椁很轻,因为,棺椁之中只有一副铠甲、一把战刀以及一坛骨灰。 可抬棺的众人却感觉肩上无比沉重,因为,灵柩之中是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边疆的大将军。 都说,陆含章的兵遍布北系军,很多人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猛将,事实上,卢恽筹何尝不是如此? 辕门外早已准备好了灵车,皇帝亲点钟宣和韩骞这两名禁军校尉,带着那道追封圣旨和两千禁军将卢恽筹送回雍州安葬。 王夫人披麻戴孝、双目通红,伏在灵车之上,哭得声嘶力竭,直到灵车远去。 按理说,她应该随行到雍州,送卢恽筹下葬的,奈何,她现在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没办法同行。 几日前,皇帝便已经让人传旨到神都,让礼部尚书赵怀庭亲自安排人手到雍州,按照国葬规格,对卢恽筹进行安葬。 武将,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位极人臣了! 两日之后,陆含章也准备出发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驾着一辆马车离开了飞龙城,陆沉锋的尸体已经火化,他只带了骨灰回去。 自齐麓被害死之后,他连车夫都没有了,只能自己驾车。 原本皇帝是安排了人送他回乡的,可陆含章给拒绝了,只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呆在边关,好久没回过中原了,正好趁此机会,沿途走马观花。 飞龙城外,五里亭,陆含章坐在车辕之上,任由旱烟自顾自地燃着,烟雾飘散在空中,他却久久没有抽一口。 忽然,他看到前方出现大批身影,一个个擐甲执兵,足有数十人,将官道堵得死死的。 “这帮臭小子!”陆含章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任由马车前行。 来到跟前,陆含章轻轻勒住缰绳,没好气地:“老子身上可没银子,你们想打劫换个地方!” 此言一出,原本神色肃穆的众人,当场哄堂大笑。 “见过老将军!”站在最中间的凌川率先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见过老将军!” “见过老都尉!”众人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凌川左右两侧分别是薛镇锷和杨烬旗,紧接着是崔行俭、赵襄、柳衡等人,此外,还有来自北系军各州的将领,上至凌川这位正三品,下至都尉校尉都有,足足三四十人。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曾是陆含章手底下的兵,杨烬旗、薛镇锷二人是跟随他最早的,而赵襄、柳衡等,则是最晚跟随他的一批人。 陆含章双眼通红,笑骂道:“你们这帮臭小子,擅离职守,就不怕被军法处置?” 众人嘿嘿一笑,纷纷将目光看向凌川,意思很明显,主帅都带头来了,他们怕啥? 薛镇锷与杨烬旗二人,也是两日前才刻意从漠北赶回来的,只为了送这位老将军一程。 尽管陆含章语气中满是责备,可他一双眼眶却早已泛红。 “别跪着了,快起来吧!”陆含章用力吧嗒了两口旱烟,继续说道。 紧接着,陆含章对众人招了招手,一众将领走到马车跟前,陆含章抬起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逐渐跃入脑海。 “杨大成,你小子现在上战场,不会尿裤子了吧?”陆含章看着四十出头的杨大成,笑问道。 这还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杨大成还是一个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面对来势汹汹的胡羯铁骑,当场就吓得尿裤子了。 以至于敌人的刀都到面前了,他还愣在原地,要不是陆含章帮他挡下了那一刀,他估计现在都二十多岁了。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无不是捧腹大笑,陵州军都尉杨大成则是一脸糗态,要是在平时,谁敢翻出他的丑事,他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可此时,被陆含章当面翻出来,他只感觉心里暖暖的,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记得这些事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不是因为他们记性不好,而是因为,当初那批人大多都不在了。 陆含章目光移动,看向笑得最大声的杨烬旗,说道:“你笑个锤子,你他娘的连马背都爬不上去,非要当骑兵!” 此言一出,现场再次哄堂大笑。 要是在平时,在场大部分人都不敢取笑杨烬旗身材矮小,可今日,杨烬旗却率先发笑,而且,笑得比谁都大声。 陆含章挨个数落,除了凌川之外,这些战功赫赫,名震沙场的猛将,几乎没人能逃脱,全都被翻出来。 众人笑得肚子疼,不少人更是眼泪都笑出来了。 “哎!时间过得真快啊,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起来,就像是在昨天一样!”陆含章长叹一声,随即吧嗒自己的旱烟。 随即,他再次抬起目光看向众人,说道:“丑话说在前头,别以为老子不在北疆了,就管不了你们,以后谁要是不听招呼,老子就是爬也要爬到北疆剁了他狗日的!” 这话,是对众人的提醒,也是警告,同时,也算是在给凌川站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凌川身上,说道:“我原本想去狐悲山,给那帮老兄弟带壶酒去,可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这事,就交给你了!” “老将军放心,就算您不说,凌川也会去的!”凌川郑重承诺道。 陆含章点头笑道:“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漠北草原回归中原版图,我也没有遗憾了,就算去了下面,也能挺着胸膛见北系军的历代先烈!”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要赶路了!”陆含章轻挥马鞭,马车缓缓前行。 “恭送老将军!”众人让至官道两侧,抬手敲打着自己的胸甲。 “咚,咚咚……” 那声音,如同战鼓一般,陆含章有一种错觉,似乎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只见他对着众人挥了挥手,说道:“替天下百姓,好好守着北疆!” “咚,咚咚……” 回答他的,是那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随着卢恽筹的战死,陆含章回家养老,如今的北系军正式开启了崭新的时代。 接下来这数日,凌川、皇帝以及一众将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节度府之中。 第1256章 论功行赏 随着此次清洗,北疆无论是军中还是官场,都迎来了一次大洗牌,一大批重臣因牵连入狱,故而提拔了一批年轻将领和官员。 云州军主副二将的人选,也终于尘埃落定,由唐岿然担任主将,这一点,此前众人都已经料到。 反倒是副将的位置,给了高平县校尉余生,这是不少人都没想到的。 毕竟,对于云州之外的将领来说,余生这个名字十分陌生,而此前国运之战的功勋簿上,余生也仅有率领雁翎骑拦截拓跋青霄残部这一战绩。 但,没有人质疑凌川的命令,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眼光,既然擢升此人为副将,那这个余生必然是有过人之处。 只有云州军的将领知道,之前的那场国运之战,高平县作为主战场后方的大本营,余生起到了何等重要的作用。 官场高层,同样发生了一场大洗牌。 首先是陵州刺史沈文澹被调往凉州任刺史,陵州刺史由原云州刺史杨恪担任,原云州别驾方既白任云州刺史。 阑州刺史梁正勋与朔州刺史王崇,以及蓟州刺史瞿听松三人担任之前的职位,靖州刺史虞世清入狱之后,其刺史位置由原靖州别驾许国义担任。 昭元廿九年二月初二,惊蛰! 皇帝在云州节度府主持封赏大典,各州除了部分留守将领之外,其余校尉以上将领,全部到齐,各州刺史、别驾、长史也都尽数出席。 这应该是近些年来节度府最热闹的一次封赏大典了,毕竟此次乃是皇帝钦封。 大典之上,郑肖淮奉旨宣诏,历数陆沉锋、叶世珍等罪状。 陆沉锋当场伏诛,叶世珍畏罪服毒,至于剩下的史文郁、裴鸣鹤、姚钦延三人为首的诸多将领,以及虞世清、温彦和等官员,乃至黄乐之、窦霖等参军,则是全部押解回神都受审。 他们最终会被定为什么罪名,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几人就算不立即问斩,下半生也将会在监狱之中度过。 至于剩下那些将领和官员,一部分已经被问斩,杀鸡儆猴,另一部分牵连不深的,大多处以降职,然后以戴罪之身以观后效。 紧接着便是奖赏,这一次的国运之战,北系军全员参与,除了之前被问罪的那些,基本都有奖赏,大部分将领直升一级。 如韩惊虎、韩青池、宋景、陈暻垚、张嶷岳、唐岿然、崔行俭、魏崇山等八州主将,一律升为正三品怀化将军或是从三品武英将军。 放在以往,一州主将身居正三品的并不是没有,但也只是极个别战功显赫的存在。 然而,这一战,北系军随便拉一个人出来,战功与官职品阶相比都绰绰有余,所以,皇帝也不可能完全做到‘论功行赏’。 而且,三品的一州主将,基本也已经到顶了。 钟言之、轩辕孤鸿、赵襄、郭征、余生、曹岩磊、陈湛、陈谓行等副将则是升为正四品忠武将军,亦或是从四品明威将军。 这些副将名单中,如钟言之、曹岩磊等,此前就是从四品明威将军,这次,封为正四品,也只是升了一级。 但,如轩辕孤鸿、赵襄、陈湛、陈谓行等人,原本只是都尉,现在直接升为从四品,再不济也是正五品定远将军,相当于连升数级。 升得最快的当属余生,此前他只是一县校尉,现在直接就成了正五品将军,披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将军甲。 修罗铁骑主将洛青云、夜枭营主将纪天禄,雁翎骑主将柳衡,玄甲营主将张破虏、魏武卒主将宗蚩,同样升为正五品定远将军。 至于薛镇锷与杨烬旗二人,也凭借显赫战功被擢升为从三品武英将军。 此外,还有从中原内地前来支援的将领,如陇南军聂巡、雍州军赵擎、定州军许知白、关东军乔竟则、幽州军董其然、晋川军陈闻远以及禁军蓝少堂,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官升一级。 至于校尉以下的标长、什长、伍长等,皆由主将上报军功进行奖赏,职位自行安排,但需报节度府审议存案。 至于对普通士兵的奖赏,那就只能是物质了,根据每支军团参与的战斗,杀敌的数量等诸多因素来进行综合考量。 此外,皇帝还特别下令,无论是北系军士兵,还是前来支援北疆的七路军士兵,除了本次战功奖赏之外,今年的军饷全部翻倍。 听闻此言,饶是凌川都神色一变,不少将领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这些年来,边关战火蔓延,几乎从未间断,近两年,内部叛军四起,国库早已见底了。 “陛下,此番奖赏已经很丰厚了,军饷只需照常发放就好!”凌川适时插话,上前禀报道。 “实不相瞒,目前国库已经见底,这几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饷更是高达数百万两,但,在朕看来,你们打赢了国运之战,收复了漠北草原,再多的奖赏,都是你们该得的!” 皇帝声音铿锵,继续说道:“试想,用这数百万两银子,能从胡羯人手中买回漠北草原吗?更何况,若是北疆失守,别说亿万家财化为乌有,连家国种族都将不复存在,相比之下,这点奖赏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霍然起身,说道:“这些奖赏,都是北系军将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是他们该得的,无需谢朕,反而是朕要谢他们!”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在场所有人自然无话可说。 除了武将的封赏,还有文官的奖赏,毕竟,此战能大获全胜,北系军将士浴血厮杀当居首功,但也离不开各州刺史带领官员们,动员百姓运送粮草、军械物资。 此次,各州都提拔了不少年轻官员,除了个人能力之外,功劳也是一个重要衡量指标。 只不过,他们功劳对应的奖赏,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功获得的奖赏是没办法相提并论的。 而此战之胜,也离不开北境七州所有百姓的支持,不仅家家户户出人出力出粮食,北系军中半数以上的将士,都出自北疆。 所以,皇帝决定免除北境七州三年的赋税。 第1257章 镇北王 事实上,这也是凌川比较头疼的问题,此战,不仅北系军损失惨重,北境七州同样被耗光了家底,朝廷免除三年赋税,也能在根本上恢复北境七州的元气。 接连宣读文牒,饶是郑肖淮也感觉嗓子发干,咽了咽口水,拿起最后一封文牒继续宣读。 封云书阑为北系军总参军,董奕为副参军,此外,云书阑的弟子顾言章、周宾鸿也进入参军队伍。 对于云书阑的大名,就算是军中将领,也早有耳闻。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位名冠天下的大儒,竟然甘心到云州军中做一参军,估计,也只有凌川,才能让此等人物心甘情愿追随了。 就算是皇帝,也曾听闻过云书阑的大名,早些年更是让廷尉府试图找到此人,让其为朝廷效力,奈何,云书阑似乎是有意躲着,这次终于给逮着了,自然不会放过。 近几日,皇帝也对云书阑抵达北疆云州之后的作为,从云州军务治理到云州书院教学,以及其座下弟子的表现,节度府都有记录。 虽说他在云州时间不长,而且,云州早已被凌川治理得头头是道,但很多细节上,依旧能看出此人的才华,故而才决定封他为北系军总参军。 此外,对此次支援北疆的江湖人士,也给予了奖赏,只不过,不能给他们官职和头衔,只能给一些物质上的奖赏。 江湖中人向来洒脱,之前攻破斡拏城后,他们次日便向皇帝和凌川等人辞行,皇帝只能让人记下,回头按照名单,把奖赏送到他们所在的门派。 最后,便来到了此次封赏的重头戏。 只见一名金吾卫端着礼案走了上来,礼案之上盛放着一道圣旨和一方大印。 郑肖淮双手捧起圣旨,清了清嗓子念道:“镇北侯凌川,接旨!” 凌川走到场中,单膝跪地,朗声道:“臣凌川,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万方,褒功录德,乃帝王之常经;封爵赐土,实邦家之巨典。兹有镇北侯凌川,忠勇冠世,智略超群,朕甚嘉之。 昔者胡羯猖獗,窃据漠北,凡二百载。边烽岁举,生民涂炭。尔凌川率云州军屡建奇功,重创胡羯大军,后挥师北伐于斡拏城全歼敌军,尽复两百年沦陷故土。胡马远遁,阴山以南,复为大周之疆。此功之伟,自太祖开国以来,将帅之中,未有出其右者!彪炳青史,当与国同休。 今特授尔为镇北王,加封正二品大将军,赐白虎巡疆紫霄铠一领、大将军帅印一匣,充北系军主帅兼节度使,总领北疆六十万兵马,凡战守机宜,悉听尔专决。北地八州军政,亦归节制。文武三品以下,有不听令者,许先斩后奏,以正军法。 尔之勋爵,传之子孙。王爵承袭三代,三代之后,按制递减,以彰朝廷待功臣之厚,亦以示名器不可轻授之重。惟尔忠勤,足堪此任。勉之哉!毋负朕托。 昭元廿九年二月初二敕!” “臣凌川,谢陛下圣恩!”凌川恭敬行礼,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满堂文武无不满脸震惊。 凌川接管北系军,那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事情,他们都不觉得意外,可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为其封王。 要知道,自大周立国以来,除了陪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批从龙之臣外,被封为异姓王的,大多是卢恽筹这种于国有大功,且壮烈殉国的重臣。 那是追封,与凌川这种是截然不同的。 总之,除去那批开国元勋之外,大周帝国三百年国祚,凌川是有且仅有的一位活着的异姓王。 一位活着且年方二十的异姓王,手里还握着六十万北系军精锐,仅仅是这两点,便足以说明其分量。 虽说,凌川根基尚浅,不及那些世家名门,但,镇北王外加北系军主帅这两个身份,便足以压得所有的高官重臣、世家名门抬不起头来。 说一句权势滔天,也丝毫不为过。 想到这里,不少人都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权势滔天的后面,还有四个字——功高震主! 古往今来,功高震主之人大多没有好下场,三年前的苏定方案,虽然传言中颇具争议,但也不乏有这方面的原因。 事实上,皇帝此举,也是想告诉世人,自己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如果说,当年凌川封侯,是皇帝想要扶持这把刀来牵制卢帅,同时,用他来对抗党派林立的朝堂和早有不臣之心的世家大族。 那么,如今朝堂虽未彻底肃清,但至少已经稳固下来,地方藩王也被清除大半,一众门阀更是纷纷被镇压。 按理说,大局已定,凌川这把刀已经不需要了,就算不将其毁掉,也应该将其归鞘雪藏。 然而,皇帝不但将北系军帅印交给他,还将其封为异姓王,难道他就不怕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吗? 不难想象,若是消息传开,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以凌川此前在民间的声望,此次封王必然会让他的民间地位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过,对于军方和朝堂来说,多半会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毕竟,四方边疆主帅,包括之前的卢恽筹,可都是没有封王的,皇帝唯独给凌川封了王,这难免让人心中不平衡。 不过,无论是褚遂良还是林远图乃至李成煌,也没有人能说什么,凌川能封王,是皇帝的恩宠不假,但他身上的军功确实是实打实的。 先不说他此前立下的赫赫军功,仅仅是此次国运之战立下的军功,也能用不世之功来形容。 若从这个方面来衡量,这个王位,凌川当之无愧。 如果说,此前的凌川是借皇帝的势来抗衡其他势力,那么如今的凌川本身,就已经对其他势力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随着这道圣旨宣读完毕,今日的封赏大典也即将告一段落的时候,另一名金吾卫捧着礼案走到郑肖淮身边。 郑肖淮捧起圣旨,朗声道:“北系军全体官员接旨!” 第1258章 万岁军 此言一出,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跪地接旨。 只听郑肖淮朗声宣读:“朕膺昊天之眷命,绍累圣之鸿基。草原胡羯,窃据漠北,肆虐边陲,凡二百载。朕夙夜惕厉,常思雪此国耻,然国运之战,非敢轻启。 去岁秋,胡骑百万南窥,欲倾巢而覆大周。北系诸军,当此危局,死战不退,以血肉之躯摧其锋芒,遂使胡马折锐,国祚得延。朕乃决意北伐,尔等奋不顾身,转战千里,歼敌百万,尽复两百年沦陷之土,定鼎阴山,逐胡马于大漠之北,自此阴山以南,复为大周之疆。 此役北系军战死二十万众,尸骨遍野,忠魂塞道。尔等以命换山河,朕痛之,亦壮之!忠勇冠世,所向无前,当受殊号,以昭天下。 特授北系军号曰‘万岁军’,赐‘玄武镇岳旗’!玄武者,北方之神,镇守幽冥;镇岳者,如山岳之固,不可撼动。此旗所向,即是北疆之界;此旗所在,即是大周之威。自今而后,万岁军之名,当与大周社稷同休。凡万岁军将士,世受国恩,永享荣光。 旗在,军魂在;军魂在,北疆永固。勉之哉! 昭元廿九年二月初二敕!” 随着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却全部愣在原地,一个个双目通红,满脸激动之色。 “臣代北系军所有将士,谢陛下赐名,北系军将戍守北疆,不让胡贼越过阴山半步,方能不负陛下圣恩,不负万岁军之名!”凌川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就在此时,一名金吾卫端着礼案来到皇帝身边,上面叠放着一面玄色军旗。 皇帝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正堂中的数百将士,朗声道: “世人称朕为万岁!可这江山,非朕一人能守;这一战,非朕一人能胜。朕今日将这‘万岁’二字,与北系军同享,自今日起,封北系军为——万岁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风霜刻过的面孔,声音沉而烈: “此后,万岁军在哪里,大周的国威就在哪里。朕愿你们——” 他缓缓举起右拳,猛然砸在胸甲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战无不胜,军魂永存!” 那一瞬间,所有将领同时以拳抵胸,甲胄齐鸣,声如山崩。 “万岁!万岁!万岁!” 皇帝接过那面军旗猛然一抖,“哗啦……” 军旗随之展开,整体以玄黑色为底,旗面宽阔,在风中展开时宛如一片沉重的夜幕。 旗心以银线绣着一头龟蛇合体的玄武,龟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一条玄蛇盘绕龟身,蛇首高高昂起,与龟首相对。 二首之间悬着北斗七星,银线在光线下泛出幽冷的微光,仿佛星辉落入凡间。 玄武的四肢之下,踩着一道道山脊状的暗纹,以铁灰色的丝线绣成,低调却不可忽视。 旗面上方横绣‘万岁军’三个大字,字以金线双钩,笔势雄浑,乃天子御笔所题,巧匠一针针绣上去的。 旗边缀着一圈黑色的流苏,旗杆顶端以铜铸玄武兽首,兽口衔旗,旗角下方悬着一对豹尾,随风甩动时如蛇尾游弋。 整面旗色调沉稳凝重,不怒自威。 它所代表的不是张扬的杀气,而是不动如山、镇守北疆的沉稳与决绝,仿佛只要这面旗还立在那里,阴山以南的疆土便固若金汤。 皇帝授予北系军万岁军称号,始于大军凯旋飞龙城那一日,老百姓高呼‘陛下万岁……’‘北系军万岁……’ 皇帝并未觉得冒犯,能将一支军队放在与他这个天子同样的高度,可见他们对北系军的拥戴。 这些年来,无数将士为了守护他们,血洒边关、马革裹尸,北境老百姓都心知肚明,挡住胡羯铁骑的,从来都不是边关的城墙,而是北系军将士的血肉之躯。 当晚,他便决定将‘万岁军’的称号授予他们。 这是大周立国以来,唯一一支由天子钦封、与帝王共用同一个称号的军队。 与其说是天子钦封,还不如说是万民共封,民心所向。 这个称号,是一代代北系军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出来的,也是无数北系军用生命换来的,这份荣耀,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属于历代北系军所有将士。 更重要的是,‘万岁’二字,本该独属天子一人。皇帝将其分给了北系军,这背后还有一层只可意会的寓意。 万岁军,与天子共用同一个名号,也就意味着它不再只是一支边军,它是天子亲授名号的国之重器,是皇帝亲手交托的信任。 北系军的旗立在哪里,大周的国威就在哪里;北系军的刀锋指向哪里,皇帝的意志就在哪里。 万岁军三个字,落在纸上,是封号;刻进骨子里,是军魂! 皇帝把最重的两个字给了他们,往后无论多少年,只要这面旗还在,大周的北疆就在。 凌川将手中两道圣旨交给身后的云书阑,随即走上前双手接过那面玄武镇岳旗。 当日,数百信使便从北疆出发,将凌川授封镇北王,执掌北系军帅印,以及陛下钦封北系军为万岁军,授玄武镇岳旗的消息传往全国各州县。 次日,北系军所有将领陆续拜别皇帝与凌川,带着亲兵返回自己的驻地。 随着大战落幕,驻地有一大堆善后事宜需要处理,更何况,主将副将都不在驻地,这也不是个事儿。 对于各州防线变更的问题,凌川前几日已经逐一安排妥当,他们只需按部就班地完成即可,若中途遇到什么问题,及时向节度府反馈。 这日,皇帝召来凌川,问道:“元帅府已经收拾妥当,为何还不住进去?” “回陛下,臣这段时间比较繁忙,等过段时间空了就搬进去!”凌川回答道。 “你少敷衍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啊,真不知该如何评价你!” “说你爱惜羽毛呢?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视千古骂名,带兵屠杀胡羯部落!若说你无视他人的眼光呢,这种时候,你又畏首畏尾!”皇帝一副很难评的样子。 第1259章 难为陛下了 凌川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陛下召臣来,有何吩咐?” “听说,胡羯大汗拓跋青霄被你所擒,朕想见见这位胡羯大汗!”皇帝开口说道。 “臣这就让人把他带过来!”凌川点头答应道。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不必这么麻烦,你随朕一起去一趟就行,顺便散散心!” 今日,皇帝没有着龙袍和御龙甲,而是身着一身常服,与凌川和陆长宁三人同乘一驾马车,只带了数百金吾卫随行。 毕竟这里是飞龙城,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行刺。 “好小子,三年不到,竟然从一个无名小卒,成长为全天下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你凌川的名字注定要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皇帝打量着凌川,笑道。 “这都是陛下的栽培,否则,我现在顶破天也就是个四五品将军!”凌川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句。 “你小子少拍朕的马屁!”皇帝指着他笑道:“对了,你那白虎巡疆紫霄铠,是朕让人做好之后给你送来,还是你自己找人做?” 凌川笑了笑,说道:“这种小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臣让手下工匠自己打造就行了!” 皇帝点了点头,笑道:“你小子果然上道!” “陛下言重了,这都是小事!”凌川回应道。 这原本是一句客套话,可皇帝却眼前一亮,说道:“说起来,朕有件事还真要你帮忙!” 听闻此言,凌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请陛下吩咐!” “朕听闻,你搞了个太平商行,做得还不错?”皇帝笑着问道。 凌川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完了,“那都是道听途说,臣那点小买卖,就只够挣点养家糊口的散碎银两!” “是吗?”皇帝目光一凝,“朕怎么听说,宋家那小子,这一两年的时间,在神都挣了几百万两银子?” “陛下明鉴,那都是谣传,宋清泉送来的每一笔银子商行都有账目,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两,而且,这些银子臣一分没动,都是用来购买粮草或是制作军械,有剩余的都用来奖赏有功将士了!”凌川连忙解释道。 见他坐立难安,皇帝心中暗自好笑,但表面上却依旧是一脸严肃。 “凌川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身为北系军主帅,却擅自经商,赚取大量金银,要是消息传出去,不说民间会如何议论,朝堂之上弹劾你的奏折,都足以将御案压塌!” 对于皇帝说的这一点,凌川心里自然明白,但他开办太平商行的初衷就是为了筹集军饷、打造兵甲,以及奖赏将士们和为那些死去将士发恤银。 商行的银子,虽然都是自己和苏璃挣的,但却从未私自挪用过一个铜板。 一直以来,太平商行用工主要针对在战场上受伤至残,不得不离开军营的将士,以及战死将士的家属,为他们解决生计问题。 可以说,之前的太平商行就是在为云州军兜底,但,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生意做大了,肯定免不了会有人恶意揣摩,甚至说闲话。 但,凌川问心无愧,自然也不怕他人的弹劾。 不过,此时皇帝主动提出来,肯定另有所图。 果然,皇帝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继续说道:“朕相信你建立太平商行的初衷,但,你要知道人言可畏,消息要是传开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 “这样吧,此次对北系军将士和官员的封赏,你帮朕解决了,回头真要有人问,朕就说为了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让你筹办的太平商行,不过,作为酬劳,太平商行三成的收益得归朕所有!” 听到这番话,凌川心都凉了。 “臣谢陛下!”凌川一脸的生无可恋。 皇帝一愣“你谢朕作甚?” “陛下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却劳神费力绕这么大个圈子,真是难为陛下了!”凌川满脸无奈地说道。 听闻此言,哪怕向来不苟言笑的陆长宁,都险些憋不住笑,只能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向窗外。 皇帝却是一脸的不悦之色,说道:“你怎么说话的?朕这是为你着想,帮你分担压力,以免你成为众矢之的!” “臣拜谢陛下!”凌川一脸苦相说道:“陛下你是有所不知的,之前那场国战,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臣几乎将太平商行的家底都卖光了,到处给将士们筹集粮草!” “现在的太平商行,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很多分舵连店铺都卖了,连手下人的工钱都欠着呢,陛下若是想要,就拿去吧!” 凌川看了皇帝一眼,说道:“不过,陛下记得将他们的工钱结了,毕竟太平商行的伙计,要么是在战场上受伤至残的北系军将士,要么是战死将士的家属,他们指望这份工钱养家呢!” 见凌川说得如此可怜巴巴,皇帝内心也深受触动。 对于太平商行,他很早就知道,而且,一直让廷尉府在关注,其目的就是担心凌川做出格的事情。 然而,廷尉府传回的消息让他大为震惊,心中对于凌川的钦佩又加深了几分。 他自然知道,此时凌川是在跟自己演苦肉计,狠狠白了他一眼,说道:“行了行了……” “之前还夸你小子有格局,没想到,你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皇帝没好气地说道:“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之前几次平叛,国库已经见底了,这次为北疆筹集粮饷,都是朕带头募捐筹集的,现在这么多奖赏,国库根本拿不出来!” “要不,臣去给将士们说,奖赏撤销?”凌川试着问道。 皇帝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朕让人大致算了一下,此次对文官武将,以及那些江湖人士的奖赏,外加一年的双倍军饷,足足五百多万两,你得帮朕解决了,否则,朕就治你的罪!”皇帝直接开始耍横。 凌川一张脸比哭还难看,说道:“陛下,你这是把臣往死里逼啊!” “行了!”皇帝瞪了他一眼。 第1260章 再见拓跋青霄 “陛下,银子臣来想办法,可太平商行的事情,您可帮给臣压着!”凌川装腔作势地擦了擦眼角,开始讨价还价。 皇帝露出一抹老奸巨猾的表情,笑道:“朕刚才不是说了吗,五成的收入归朕,这事儿,朕就帮你担着!” “陛下,您刚刚说的是三成!”凌川一脸无语。 “是吗?那就三成!”皇帝也开始装傻充愣。 “半成!”凌川开始还价。 “两成!”皇帝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成!”凌川再次还价。 “行吧,成交!”皇帝爽快答应,生怕凌川会反悔一样。 凌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只不过,用一成利润给太平商行找一个靠山,自己也不亏。 有皇帝这块金字招牌,以后,太平商行无论到哪里做买卖,都会方便得多,至于赏银的问题,凌川早有准备。 此前,血洗东部草原的时候,缴获的战利品,除了战马牛羊之外,还有大量的金银钱粮,仅仅是金银等值钱的硬通货,加起来就有将近四百万两。 再加上之前节度府内存的库银,勉强足够此次封赏开支。 双方达成协议之后,皇帝发现凌川脸上的苦相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想好退路了?” 面对皇帝的逼问,凌川也没有隐瞒,反正这事儿他迟早会知道,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好小子,四百万两金银,你竟然不上报,信不信朕立马治你个欺君之罪!”皇帝佯怒道。 “陛下!都说君无戏言,您之前说的,所有缴获物资,均由北系军自行分配,您可不能赖账啊!”凌川装出一脸无辜,说道。 “朕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皇帝一脸疑惑,问道。 “当日,臣率修罗铁骑返回,陈暻垚前来禀报清点的战利品,陛下亲口说的!”凌川连忙说道。 皇帝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番,说道:“当日陈暻垚只是禀报了战马牛羊和物资,哪有银两?” “金银记录在账目后面,陈暻垚还来不及念,陛下就把他打断了,还说咱们自己缴获的战利品,自己分配就行,陛下不会插手!”凌川说道。 经他这么一说,皇帝也回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好你个凌川,竟敢算计朕!”皇帝顿时一怒,轻喝道。 “陛下明鉴,臣可不敢!” “你这点小把戏,还想骗过朕不成?当时,你故意让陈暻垚将银两写在账目最后的吧?”皇帝冷笑一声,问道。 凌川嘿嘿一笑,他当时确实是动了点小心思,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行了,朕逗你玩的!”皇帝轻叹一声,说道:“说起来,都是我这个皇帝的无能,将士们立了功,朕想奖赏都拿不出银子来!” “陛下言重了!眼下,大周如同挣脱束缚的神龙,内忧外患逐一平定,必然会迎来中兴盛世!”凌川开口说道。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但愿吧!” 不多时,皇帝又问道,“对了,你为何将老三安排去修罗铁骑?” 凌川自然明白,皇帝口中的老三是指三皇子周灏。 此次大战之前,周灏还只是夜枭营中的一名什长,可他硬是凭借显赫的战功,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被提拔为了校尉。 战后,由于很多队伍都缺将领,凌川便破格将其提拔为正五品将军,到修罗铁骑中担任副将。 事实上,此战,周灏所率的斥候屡立战功,就算是放在整个夜枭营之中,也是极为亮眼的存在。 哪怕凭借战功,周灏做修罗铁骑的副将也绰绰有余。 “去修罗铁骑,是殿下自己提议的!”凌川继续说道:“而且,此战,殿下立的战功,就算是放在整个北系军的将领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以他的能力,做一军副将绰绰有余!” “朕正要问你呢,他的战功簿你真没动手脚?”皇帝一脸严肃地问道。 对于周灏的战功,皇帝可谓是了如指掌,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心生怀疑,毕竟,在以往的认知中,周灏就是一个柔弱书生,怎么到了北疆短短两年,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对此,他还专门让罗狰查过,结果是,周灏的所有战功全部属实。 “陛下!三殿下远比您想象中的要出色得多,他早已不是之前在神都只会读书的那个三皇子了!”凌川一脸诚恳地说道。 听到凌川这样的评价,皇帝久久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马车抵达廷尉府。 拓跋青霄一直被关押在廷尉府地牢之中,由罗狰派心腹严加看管。 尽管没有对他用刑,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几个月不修边幅,他也显得十分憔悴。 皇帝没有去地牢,而是让罗狰将拓跋青霄从地牢带到了廷尉府的客堂。 门被推开时,拓跋青霄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坐在窗下的中年男子。 他鬓角灰白,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袍,手中端着一盏茶,姿态随意,像是来这里等人叙旧,而非审一个亡国之君。 但那股由内而外释放出的气息,却让拓跋青霄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种气息,他只在父汗拓跋雄身上见过。 不怒自威,如渊渟岳峙。 罗狰守在门口,没有进来,顺手将门带上。 皇帝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坐!” 拓跋青霄没有推辞,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木案,案上只有一壶茶,两个杯。 皇帝替他斟了一杯茶:“没想到,你我之间会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拓跋青霄面带苦涩,说道:“是啊!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率草原大军攻破北疆,然后长驱直入、直捣神都,让你臣服在我的面前!” 从对方的年龄、气质以及刚才那句话,拓跋青霄便已经确定,他就是大周皇帝,周承渊。 皇帝并未因为他这番‘大不敬’之语而发怒,而是缓缓将茶壶放下,将那杯茶推了过去。 第1261章 再来一次,你依然会输 拓跋青霄低头看了看那杯茶,没有端起来:“陛下今日见我,想必不是来请我喝茶的。” “大周与胡羯从立国之初便战事不断,双方乃是世仇,但两国君主却从未见过面,所以,朕想着,怎么也要见你一面!”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 拓跋青霄苦笑一声,问道:“想必,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吧?”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关押在地牢之中,对于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从对方轻松的姿态不难判断,大周定是大获全胜。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如今,阴山以南,尽数归属大周版图!” 对此,拓跋青霄并不觉得意外,当时,南征军大败,仅凭剩下的残兵,是断然守不住斡拏城的,只是战斗结束的时间比他预想中的要早得多。 斡拏城粮草充沛,数十万大军若配合得当,守个两三个月不是问题。 “拓跋桀退兵了吗?草原现在是什么局势?”拓跋青霄又问。 皇帝毫不隐瞒,将拓跋桀以及南征军残部全军覆没于斡拏城,以及朝鲁和慕容陲撤军的情况如实相告。 此外,还将拓跋凌云接任汗位,以及凌川率军屠杀西部草原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拓跋青霄听后,神色变幻不定,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早该想到拓跋桀不会放弃斡拏城的,以他的性格是绝不会轻易认输的,毕竟赢了这么多年,他也不相信自己会输,等发现大势已去的时候,发现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了!” 拓跋青霄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此战之后,胡羯元气大伤,拓跋皇族人心涣散,我那弟弟想要收拾这个烂摊子,难啊!” 皇帝适时插了一句,“不是还有号称半卷羊皮治天下的帝师吗?” 拓跋青霄摇头道:“老师确有治世之才,可在大势面前,个人力量终究还是太渺小,无论是中原还是草原,古往今来于危难间受命,于存亡际挺身者不在少数,但又有几人能做到挽狂澜于既倒?” 皇帝微微点头,显然对这话也表示认同。 “朕很好奇,你当初为何会不计后果地发起南征?” 拓跋青霄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浮沉不定的茶叶上,像是透过它陷入了回忆当中。 良久,他终于开口,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坦然的坦率:“草原上的人都知道一句话,狼群里只有最强的狼才能当头狼。我是头狼,可我底下那些部落,个个都在等我的位置。” “我若不带着他们南下,他们迟早会带着弯刀来找我,所以我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足够大的利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南面,而不是盯着我的后背!” 皇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拓跋青霄继续说道:“我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用中原的富庶来诱惑各部,让他们把精锐投入南征。胜了,中原归我,草原归我;败了,损失的也是各部的人马,我的嫡系可以保存。这样即便打不赢,回师之后,草原上能威胁到我的人,也会少一半!” “你是在用大周的刀,替你削草原的刺?”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看得明白!”拓跋青霄苦笑了一下,“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在算计各部的时候,别人也在算计我,各部首领未必看不穿我的用心,他们表面上拥戴南征,背地里也在保存实力!” “随着战局频频失利,草原各部损失惨重,唯独三大王族始终稳坐钓鱼台,可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全力进攻!” 皇帝放下茶盏,说道:“你带着一支各怀鬼胎,相互算计的队伍出征,能打赢才是怪事!” 拓跋青霄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终究还是输在了自己人手里!” 皇帝微微摇头:“就算他们全都信任你,你也赢不了!” 拓跋青霄抬眼看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与不服气。 “你知道北系军为何死战不退吗?因为他们身后是中原民族,是他们的父母妻儿,是大周的江山社稷。他们输了,亡的不只是一支军队,是祖宗留下的每一寸土地,是中原民族的未来。北系军没有退路,退了就是亡国灭种,所以他们只能死战!” 皇帝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沉,“你的士兵有什么?他们为了你的野心而战,为了抢掠而战,为了别人许诺的赏赐而战。战局顺利时,人人奋勇;战局不利时,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命填进去。你没有给他们一个值得战死的理由,所以,即便重来一百次,你依然会败!” 拓跋青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尽管皇帝是以一个胜利者的视角回溯,但拓跋青霄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也是自己以往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就算他攻破了大周北疆,也无非就是烧杀掠夺一番,他永远不可能拥有中原大地,更不可能征服这支民族。 面对富庶的中原大地和万千百姓,他没法治理,武力能镇压一时,却压不住一世,他终究不可能成为中原大地的主人。 “凌川说,你想去看看神都的雄伟与繁华,朕答应你!”皇帝看着拓跋青霄,说道:“朕会在神都给你布置一座宅子,只要你安分守己,朕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提到凌川,拓跋青霄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问道:“想必凌川也来了吧,我能否见见他?” “行,我叫他进来!”皇帝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凌川推门进来,几个月不见,拓跋青霄整个人变得异常憔悴,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颓废之色。 “你见到青鸾了?”拓跋青霄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凌川点头说道:“不过,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想必是拓跋桀当时散布的消息!” 拓跋青霄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无所谓的表情,笑道:“估计是我那位王叔,想用我的死来激发全军斗志,想跟你们北系军殊死一搏!” 第1262章 你这个魔鬼 “青鸾她还好吗?你们聊了什么?”拓跋青霄又问道。 “比起上次相见,成熟了很多,她带着朝鲁和耶律蓝图来与我和谈,我拒绝了!”凌川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拓跋青霄抬起目光看着凌川,问道:“所以,你决定要对胡羯赶尽杀绝?”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胡羯人是杀不绝的,就算我真的将他们杀光,这片草原也会出现另一批‘胡羯人’,我只需杀到他们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就行了!” 听闻此言,拓跋青霄的眼神中浮现出熊熊怒火,这是他被擒之后,唯一一次动怒。 “凌川,你这个魔鬼!”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谢谢夸赞!” 凌川并没有在此久留的意思,而且,他与拓跋青霄之间本就没什么好聊的,此前他将拓跋青霄从忠骨岭送回来,交给廷尉府之后,就没有想过还会与之接触。 要不是皇帝刚才叫他,他都不会进来。 “希望你能习惯神都的生活!”凌川说完便转身离开。 “凌川……”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拓跋青霄忽然叫住了他。 凌川停下脚步,但并未转身,只听拓跋青霄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放过青鸾,不然,你会后悔的!” 凌川眉头微微一皱,问道:“为何?”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拓跋青霄回答道。 凌川并未转身,也没有答复,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行人起程,返回节度府,罗狰也让人将拓跋青霄押回地牢之中。 与此同时,苏璃乘坐马车来到了风雪楼小院,如今,她身孕已经五个多月,肚子已经开始显怀。 “夫人,我去叫门!”翠花跳下马车,前去敲门。 很快,一名丫鬟模样的女子将门拉开,当她看到站在门外,宛如一堵墙的翠花之后,整个人也为之一惊。 “劳烦禀报你家主人,就说镇北王妃前来拜访!”尽管翠花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那丫鬟还是感觉耳膜生疼。 “请,请稍后,我这就去禀报!”那丫鬟面带惊色迅速跑了进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 “夫人身体欠安,不能亲自出迎,让奴婢带王妃进去!”那丫鬟对着苏璃行了一礼,说道。 苏璃点了点头,说道:“有劳了!” 她让翠花守在门口,自己则是跟着进入院内。 来到正堂,只见一脸憔悴的王夫人正在煮茶,即便到了现在,她依旧还处在卢帅离世的悲伤当中。 见到苏璃进屋,她正要起身行礼,苏璃却快步走了上去,拉着她的手,说道:“夫人身体不适,就不必多礼了!” “王妃快请坐!”王夫人声音略显嘶哑,随即挥了挥手,让丫鬟和守在门口的陆丙退了出去。 “卢帅离世,我们大家都很伤心,他戎马一生,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边关,我父亲曾说,边关将士边关死,那是最好的归属,你也不要太过于伤心!”苏璃宽慰道。 王夫人微微点头,提到卢帅,双眼再次变得微红,说道:“谢王妃宽慰,我已然释怀,可内心依旧难过!” “我本身一个战争遗孤,若不是当年义父收留,我早就饿死了!”王夫人叹息道,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对于这些经历,苏璃也听凌川说起过,知道王夫人是一个苦命的人。 这次,她之所以没有跟随送葬队伍去雍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想义父家里人觉得,她是带着目的去的。 毕竟,陛下可是给卢帅追封了忠武王及护国公,而这些封赏,都将落在他的子孙后代身上。 毫不夸张地说,卢帅的子孙后代,只要不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完全能躺在这本厚厚的军功簿上,混吃等死。 卢帅虽然对王夫人视如己出,但,在卢家人看来,她终究只是一个外人,若是跟随其回雍州,卢家人难免会多想。 其实,在云州的时候,风雪楼与太平商行之间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二人接触也比较多,王夫人知道,苏璃是个天性善良的女子。 也正因如此,当她有意无意地想要撮合自己嫁给凌川,王夫人内心也很是纠结,很多时候聊到这个话题,她都会主动避开。 就在此时,王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进入房间取出一封信,递给苏璃。 “夫人,这是?”苏璃不解地问道。 “这是义父之前留给凌将军的一封信,前几日我收拾他的遗物找到的,劳烦转交给将军!”尽管如今凌川已经被封为镇北王,官拜北疆主帅,但王夫人一时间还没习惯改口。 苏璃将信翻过来,发现确实是留给夫君凌川的。 两人又聊了片刻,苏璃起身告辞,回到暂住的院子没多久,凌川就回来了。 苏璃把信交给凌川,说道:“我去看夫人了,她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卢帅生前留给你的!” 凌川一脸疑惑地将其接了过来,拆开之后,发现确实是卢帅的亲笔。 【凌川亲启: 见字如面。此信乃我临行前夜所书,若此行未归,便是诀别。北疆风霜数十载,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有些事终究难以放下,只能托付于你。 我若未能回来,北系军帅印将传于你手,临别唯有一言,望你务必记住:你接下的不止是六十万兵马的统率之权,更是这北疆数百万百姓的生死所托。边疆将士,守的不仅是疆界,更是北疆的千万百姓。无论将来遇到什么艰难,无论朝廷对你如何猜忌,你都不能抛弃北疆百姓,不能丢掉作为臣子的忠心。这是我用一辈子守住的东西,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另有一事,望你斟酌处置,陆沉锋虽与你是死敌,但我知陆老将军多年来待他如己出,将他视作亲儿一般抚养成人,若他罪不当诛,尽可能留他一条生路。这不是为他说情,是我向陆老将军欠下的还不了的恩情。 还有一事,是我此生最放不下的牵挂,我那位义女王夫人。她本是我为犬子卢骁定下的妻子,只可惜那孩子福薄,未及成婚便殁于边关。这孩子年纪轻轻便守了望门寡,我虽收她为义女,却终究不能替她挡尽此生风雨。 第1263章 卢帅的托付 我深知世间人心凉薄,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若无人照拂,日后难免孤苦。我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你,我知你品行端正,不会轻慢于她;也知你那位正妻苏璃,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定能宽厚待人,容得下一个苦命女子。望你将来若能照看,便收她入府,以妾室之位,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容身之处。 此外,我苦心经营多年的风雪楼,本是一份不小的家业。我死后也无旁人可托,便一并交予她手,权当是我这做义父的,替她备下的一份嫁妆,日后风雪楼也能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这不算托孤,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厚着脸皮替她求一份余生安稳。你若为难,便当我没说;你若应下,便替我了却这桩心事,我在此生最后一刻,也能少一份牵挂。 此去滦河谷,生死未卜,吾深知北伐艰难,愿以这把老骨头,为你添一分胜算,临行前将这些事情交托于你,我心安矣。 卢恽筹 昭元廿八年,腊月十三,夜。】 看完这封信,凌川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他缓缓将信纸搁在案上,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尘埃早已落定,但他依然能够想象,卢帅在写这封信的那个夜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或许当时的他并未确定此行一定有去无回,但他终究是想到了那种可能,所以,他留下了这封信。 这封信没有交给王夫人,也没有交给陆含章,一来此行乃是绝密,不可声张,再则若是王夫人知道他要亲赴敌后,定会拼死阻拦。 卢帅把信藏了下来,若他平安返回便将其销毁,若真出现意外,相信王夫人也能发现。 凌川已从叶世珍口中得知,当初在斡拏城外公布的那道任命陆沉锋为北伐军主将的文牒,是叶世珍伪造的,卢帅从头到尾选定的下一任主帅,只有他凌川一个人。 信中,卢帅还在告诫他,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尽忠,为北疆百姓尽忠,为大周朝廷尽忠。 不辜负朝廷的重托,也不辜负百姓的信任,那是卢帅守了一辈子、也交到他手里的一份信念。 卢帅还告诫他若有可能,给陆沉锋留一条活路,那不是卢帅对陆沉锋的偏袒,而是对陆含章这位老兄弟的报答。 而信的末尾,是凌川读到最后、心情最为沉重的那一段。 卢帅将自己最放心不下的王夫人托付给了他,不是转交,是托付,是他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替一个苦命女子求一份余生安稳。 “相公,卢帅在信中说了什么?”苏璃见凌川神色如此凝重,便开口问道。 凌川没有说话,而是将卢帅的绝笔信递给了苏璃,苏璃接过来仔细了一番,当看到卢帅让凌川纳王夫人为妾的时候,她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相公,卢帅将她托付给你,这是对你的认可,你就别推辞了!”苏璃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她一直想让凌川将王夫人收入房中,奈何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久,凌川一直不肯,现在,有卢帅生前的嘱托,看他还能找什么借口。 苏璃不动声色地将信收了起来。 次日,凌川前往漠北大营督查兵甲改进事宜,如今,他将墨巡和庾朔二人全部调到了漠北大营军械司,授予正五品军职,着手兵甲军械事务。 云州军械司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二人也培养了一些得力助手,完全能在云州独当一面,把他二人调离后,一切按部就班推进就行,几乎没什么影响。 但,整个北系军,除了云州军和少量的陵州军以及魏武卒之外,所用的都是以前的制式兵甲,根本没法与凌川发明的兵甲相比。 凌川准备,在接下来的三年之内,将整个北系军的兵甲全部换成云州军穿戴的兵甲。 不单是铠甲战刀,还有弓弩、枪械、箭矢,乃至辎重器械,都要进行换代,这是一项大工程,对于墨巡和庾朔来说,任务相当重。 凌川前脚刚出门,苏璃便让翠花驾着马车,径直前往节度府,求见皇帝。 得知苏璃前来,皇帝直接让郑肖淮将她请了进来。 “臣妾苏璃,拜见陛下!”苏璃正要下跪行礼,皇帝却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 “璃儿快快免礼,你父亲与我情同手足,你如今更是有身孕在身,岂可下跪?”皇帝满脸笑意,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溺爱之色。 他扶着苏璃落座之后,并未坐回主位,而是在旁边坐下。 很快,金吾卫便上了茶,苏璃端起浅浅抿了一口,皇帝问道:“可曾见到你兄长苏尧?” “见过了,谢陛下挂念!”苏璃点头回应。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看到你们兄妹,朕心中总是愧疚难当啊,不过你们放心,朕对苏尧也许诺过,不久之后,会给苏家一个公道!” “谢陛下!”苏璃再次行礼。 “璃儿今天来见朕,所为何事啊?”皇帝笑着问道。 苏璃起身,从袖口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臣妾今日斗胆求见,是为卢帅遗信之事,望陛下垂听!” “哦?”皇帝将信接过,看了一遍之后,问道:“这信从何处得来?” 苏璃将这封信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皇帝默默点了点头,说道:“凌川是什么意见?” “夫君博学多才、有勇有谋,在处理军务战事之时更是英明果断,唯独在男女之事上不善言辞,此前臣妾多次提及纳妾之事,都被他拒绝了!” 见皇帝微微蹙眉,苏璃连忙补充道:“不过,臣妾此前曾多次撮合二人接触,他们互有好感,可始终没能突破关系!” 皇帝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如此说来,你是认可王夫人的了?” “夫人容颜出众、聪明伶俐,这些年独自一人将偌大的风雪楼打理得井井有条,足见其能力,而且,臣妾能感受到,她对相公心怀好感,只是顾及臣妾的感受,才隐而不言!”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帝看向苏璃,问道。 第1264章 请陛下赐婚 苏璃再度行礼,满脸诚恳地说道:“臣妾恳请陛下赐婚!” “让王夫人给凌川做妾?”皇帝又问。 苏璃摇头道:“不是妾,是平妻!” 听闻此言,皇帝不由得神色一变,没想到苏璃为了促成凌川跟王夫人,竟然甘愿做出这样的让步。 要知道正妻与妾室的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可平妻的话,二人的地位就是平起平坐。 也由此可见,苏璃的善良与大度,有这样的一份胸襟,往后也必然不会亏待王夫人。 不过,皇帝现在还是拿不准,万一王夫人不同意呢,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你先回去吧,此事朕定会酌情处理!”皇帝开口道。 苏璃自然想皇帝现在就下旨赐婚,但也明白,陛下定有自己的考量,便躬身告退。 苏璃离开之后,皇帝召来郑肖淮,“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王夫人身边那个贴身护卫带来见朕,注意,不要惊动王夫人!” “遵旨!”郑肖淮虽不知道陛下想干什么,但还是抱拳领命。 当晚,陆丙被带到了节度府,见到了皇帝。 “草民陆丙,见过陛下!”陆丙恭敬行礼。 皇帝示意他平身,说道:“把你叫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不必紧张!” “是!”陆丙回应道。 “你跟随王夫人身边,有些年头了吧?”皇帝问道。 “回陛下,今年是第五年!” “她可有心仪之人?” 陆丙神色微变,随即回答道:“自卢大将军之子卢骁战死之后,夫人便再没想过婚嫁之事,此前大将军也多次提及,都被她拒绝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她与凌川关系如何?” “有过几次接触,不过具体的草民不知!” “把你知道的讲给朕听听!”皇帝示意道。 面对皇帝,陆丙自是不敢隐瞒,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也没有凭借自己的臆断添油加醋。 皇帝听后没有表态,而是交代道:“朕召见你之事,不可告知王夫人!” “草民遵命!”陆丙行了一礼,随即告退。 “研墨,拟旨!”皇帝则是对郑肖淮说道。 次日一早,皇帝便让郑肖淮赶到凌川的住处,说道:“王爷,陛下说,千里迢迢来一次北疆,还没尝到您的手艺,实在是遗憾,您看要是有空的话……” 郑肖淮话说了一半,凌川却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这看似商量的口吻,实际上却是与圣旨无异,皇帝召见,难道还能说没空? “举手之劳,我这就带人去节度府,保证让陛下满意!”凌川当即保证道。 “陛下说了,请王妃和苏将军也过去,大家顺便一起吃个饭!”郑肖淮再次说道。 “好!” 他口中的苏将军不是别人,正是苏尧,如今,苏尧的身份还不能公开,在北系军中,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不过,皇帝不仅让他官复原职,还将其提升为从三品将军,当然,这些暂时依旧不能公开。 郑肖淮前脚离开,凌川立马安排余乐跟王麻子二人去采买食材,而他自己则是与苏璃、苏尧一起到了节度府。 一进入节度府,凌川便一头扎进后厨开始忙活,而皇帝则是单独将苏尧叫到了书房。 苏尧作为苏璃唯一的亲人,长兄如父,皇帝自然要将此事告知他。 苏尧听后,回应道:“既然小妹自己没意见,我这个当兄长的,也没啥好说!” “臣虽没见过王夫人,但此前与风雪楼的人接触过,知道这是一位奇女子,更何况还是卢帅的义女,若是为妾,未免太委屈她了!”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无论是你父亲,还是卢帅,都是帝国的柱石,虽然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朕也不能让他们的后人受委屈!” 苏尧起身抱拳道:“此事,全凭陛下定夺,臣就先行告退了!” “你不留下来吃饭?”皇帝问道。 “一会人多眼杂,臣留在这里不方便,这两天臣就准备返回关外了,今日提前向陛下辞行!”苏尧说道。 “好吧!”皇帝轻叹一声,说道:“你办事想来沉稳,不过,关外危险重重,而你有势单力薄,万事需小心!” “多谢陛下挂念,臣会事事谨慎的!”苏尧回答道。 就在苏尧准备离开的时候,皇帝又叫住了他,问道:“对了,这三年多来,你与南系军中的旧识,可还有往来?” 苏尧神色微变,不知道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回陛下,没有!” 皇帝微微点头,说道:“回头,朕会让通天卫将南系军中的重要情报送到你手里,你了解一下局势即可,其他的不用多管!” 苏尧虽然不理解皇帝的意图,但还是点头应下。 凌川在后厨忙活,既然是皇帝下令,那这顿饭自然不能敷衍了事,凌川按照自己的记忆,做了不少拿手菜。 余乐和王麻子,包括节度府的后厨全程跟着‘偷师’,凌川也不藏着掖着,一边做,一边将每个步骤的要点讲给他们。 而此时,节度府中也陆续有人到来,这些都是皇帝请来的客人。 率先到达的是云书阑,皇帝对于这位流落民间的大儒仰慕已久,这段时间,但凡有空,就会邀请云书阑陪自己下棋聊天。 也不仅仅是谈治国理政,也会聊一些家长里短以及诗词歌赋,甚至是江湖轶事。 从交谈中,皇帝能够感受到云书阑的真才实学,心中更是暗暗懊悔,早些年没找到他,要不然,自己这些年也不至于如此操劳。 不过,他也明白,就算自己找到他,他多半也不会跟自己去神都。 云书阑这样的人,内心充满了傲气,他更是坦言,自己对升官发财毫无兴趣,更喜欢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的生活。 之所以来北疆,是因为,两年前在幽州茶馆,凌川用一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及如今广为传颂的‘乾坤四训’让他觉得,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应当有所为。 既然不能入宫帮自己治国,那就退而求次,让他帮助凌川治理北疆,也总比流落民间好。 第1265章 皇帝设宴 紧接着到来的是陵州刺史杨恪,对于这位昭元九年的进士,只因为人正直,不逢迎附和,不抱团结党,在官场上处处碰壁,直到三年前,才被卢恽筹提拔为云州刺史。 之后,他也不负众望,与凌川强强联手,在云州展开了大刀阔斧的革新,先是铲除世家门阀、还地于民,紧接着大兴水利,推行新政,实施全新的农耕变革。 短短两年,云州的粮产已经远远超过其他州两倍以上,成为北境七州中,产量最高的州。 此前,中原内地战乱,不少百姓逃往北境避战,其他州纷纷驱逐,唯独云州,大量收留这些流民,为他们盖房、分地、分发种子和农具。 这也使得云州人口直逼陵州,去年的粮产更是翻了一番。 即便是皇帝,看到杨恪的卷宗,也大为赞赏,觉得此人治理一州过于屈才,决定再让他磨炼几年便召回神都重用。 最主要的是,杨恪现在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还有漫长的仕途。 紧接着,修罗铁骑的主副二将,洛青云与周灏也一起到来,洛青云曾任禁军统领,而周灏则是皇子,加上修罗铁骑的身份特殊,皇帝将这两人叫来,也在情理之中。 随后,云州玄甲营主将张破虏也到来,这位是安国公嫡孙,也是张家唯一的血脉。 当初,安国公张泊远将其交给凌川,让他带到边疆磨砺,皇帝便提醒过凌川,他可是张家的独苗,切不可让安国公一脉断了香火。 短短两年,这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猛将。 此次国运之战,他更是立下赫赫战功,率领玄甲营所向披靡,将胡羯拓跋皇族那不可一世的天虎屠龙军击败,终结了那支军团三百年的不败神话。 对于张破虏,皇帝有着更高的期待和安排,只不过,彼时的他还年幼,让他跟着凌川历练一番,也是好的。 紧随着而来的,是魏崇山,对于这位魏家忠烈之后,皇帝也是早有耳闻。 虽然魏家已经远离沙场百年,但,魏家先祖曾经书写的神话,却一直在沙场流传。 魏崇山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让魏武卒重现沙场,更是以步克骑,击败了胡羯的王牌军团赤熊重骑,一战封神。 故此,皇帝刻意将其叫来吃饭。 魏崇山抵达不久,王夫人也到了,她先是对皇帝恭敬见礼,随即便被苏璃拉到一旁聊起了家常。 见二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皇帝也放下心来。 尽管王夫人的眉宇间依旧带着还未完全化开的悲伤,但彼此都尽显真诚。 “姐姐可知,今日陛下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王夫人小声问道。 如今,她也不再称呼苏璃为王妃,而是跟以往一般叫姐姐。 苏璃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轻拍着她的手背,笑道:“今日陛下有好事宣布,你一会就知道了!” 见苏璃卖起了关子,王夫人也没有多问。 不多时,郑肖淮便前来告知,宴席已经准备妥当,皇帝闻言,顿时食指大动,起身召集众人前往膳堂。 还未进屋,众人便闻到了浓烈的香味,不少人更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皇帝早早就让人换了一张大桌,又对凌川半开玩笑地说:“今日便看看你有何等拿手绝活!” 在座诸人起初都未当真,凌川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又不是庖厨出身,纵有手艺,也不过是几道家常菜,然而膳堂的门一推开,满座皆惊。 长案之上,竟密密摆了二三十道菜肴,荤素交错,色香叠陈。 炙、烩、酿、焖、煨、脍、烤、渍,样样俱全;飞禽走兽、山珍、野菌,无所不包,菜式之奇,尤令人咂舌。 许多菜品不只见所未见,连菜名都无人唤得出,蒸煮炒炖之类寻常手段,在此倒显得呆板了。 皇帝向来御膳尝尽天下百味,此刻也有一半菜肴唤不上名。 云书阑更是一脸惊诧,他自诩游历半生,南北菜系皆曾涉猎,可眼前这些式样与做法,竟多半是他未曾见过的。 王夫人执掌风雪楼这些年,虽说风雪楼的真正作用是搜集天下情报,可他们的菜品和厨子的手艺,却是公认的天下一绝。 然而,这满桌菜品,就连她都叹为观止,虽然没有品尝,但仅从卖相和溢出的香味便能判断,味道绝对不差。 就在这时,凌川端着两只烤得金黄,滋滋冒油的羊腿走了进来。 “陛下,臣就这点手艺,还望您和诸位莫嫌粗陋,趁热用吧!”凌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皇帝则是笑着说道:“你小子,还没夸你呢,这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皇帝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说道:“你坐这儿,顺便给朕讲讲这菜的名字跟做法,回头让宫里的御厨们学着做!” 众人相继落座,凌川坐在皇帝的右手边,苏璃挨着凌川落座,至于王夫人,则是被安排到了皇帝的左手边。 王夫人虽然心生疑惑,但既然是皇帝安排,她也只能坐下来。 很快,金吾卫便将端着几壶宫廷醉上桌。 王夫人手巧,主动拿起酒壶给陛下倒了一杯,皇帝端起酒杯,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随即抿了一小口。 “嗯,这酒比狼血温和多了!”皇帝看向众人,说道:“你们也赶紧尝尝!” 宫廷醉和流年酿,是凌川根据市场需求,在狼血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出来的两款酒。 狼血刚猛霸道,正好契合边关将士们浴血沙场的铁血豪气,此外北疆边关的将士们常年与风雪为伴,此酒能满足御寒所需。 宫廷醉原本是凌川让太平商行进贡皇宫的御酒,既保留了狼血的精纯,又没有狼血那么辛辣霸道,正合宫中的饮酒习惯。 不过,此酒造价却很高,除了皇宫之外,估计也只有神都这种地方才有人能喝得起,故而,宫廷醉除了满足进贡皇宫之外,大多在神都范围进行销售。 至于流年酿,同样是在狼血的基础上进行改良,使其变得温和,不过,品质却无法跟宫廷醉相比,这是针对中原民间大部分人的饮酒习惯来酿制的。 第1266章 昭宁郡主 流年酿一出,在中原内地很受欢迎,几乎是供不应求。 特别是随着北疆开战,粮食紧张,以至于太平商行大幅度减少酿酒,导致市面上很多人拿着钱都买不到酒。 众人纷纷称赞好酒,全桌除了苏璃之外,众人都是一杯接着一杯喝,一些人更是嫌杯子小,恨不得直接拿起酒壶灌。 饶是王夫人都浅浅饮了一口,之前的狼血,她觉得过于刚猛,她就喝不了,这宫廷醉正好。 皇帝见状,指着满桌子菜,说道:“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只顾着喝酒,这么多菜呢!” “对对对,这些菜都是我家夫君最拿手的,再不吃就凉了!”苏璃招呼众人吃菜,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显修养。 这一吃,众人更是对凌川的手艺赞不绝口。 “凌帅这厨艺,不去御膳房掌厨,真是太可惜了!”张破虏连连夸赞道。 身旁的杨恪则是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说道:“张将军,可不兴这么夸人啊!”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张破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也跟着尴尬地笑了起来。 皇帝也被逗笑了,“小破虏说得没错,朕还真有这个想法,哈哈哈!” “实不相瞒,吃了这顿饭,属下觉得,以前完全就是在乱吃!”魏崇山也开口说道。 “大家过奖了,我也就是闲着无事的时候瞎捣鼓!”凌川谦虚地说道。 “你呀,就别谦虚了!”皇帝转头看向凌川,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日这桌席,朕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尝到美味之后,众人就像是从囚笼里给放了出来的饕餮,开始大快朵颐,特别是几名武将,完全不顾吃相。 凌川则是不断给身旁的苏璃夹菜,这些细节,正好被心细的皇帝和王夫人看到,皇帝不着痕迹地看了王夫人一眼,后者连忙收回目光,埋头吃饭。 一番大快朵颐,推杯换盏,哪怕食物都堆到喉咙眼了,大家依旧舍不得放下筷子。 皇帝擦了擦嘴,说道:“看大家都吃好了,酒也喝好了,正好,朕宣布一件事!”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正襟危坐,静等皇帝开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才是今日这场宴席的重头戏。 然而,除了苏璃之外,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接下来要宣布的,竟然是这样的事情。 只见他抬手让郑肖淮将他亲笔拟定的圣旨取来,这一次,皇帝并没有让郑肖淮宣读,而是将其交给了云书阑。 后者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随即将其缓缓打开,忽然,神色为之一变,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凌川和王夫人一眼。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念道:“朕闻忠良之臣,既没不忘其君;义烈之将,临终犹念其亲。故褒功录德,固有常典;推恩及属,亦出殊衷。 故北疆主帅卢恽筹,忠勇冠世,守边数十载,勋在社稷,泽被生民。今虽已殁,其遗书尚存,字字恳切,念及义女王氏,孤苦无依,未忍弃之。其言切切,朕览之恻然。 王夫人者,卢帅义女,本为未过门之媳,卢骁阵亡,守节至今,贞静端淑,堪为闺范。朕今特封其为‘昭宁郡主’,以彰其节,以慰忠魂。 又据遗书所托,卢帅素知镇北王凌川人品端方,且知其正妻苏氏贤良宽厚,愿将郡主托付于凌川,以求余生安稳。朕念卢帅毕生为国,身后唯此牵挂,今特赐婚,以平妻之礼迎娶郡主,归于镇北王府。 然卢帅新丧,郡主有孝在身,婚期不可仓促。着令以三年为限,期满之后,择吉成礼,以慰忠良之灵。 此朕体恤功臣、抚恤遗孤之意。礼部备册,钦此。 昭元廿九年二月初七敕!” 圣旨宣读完毕,可膳堂之中却是寂阒无声,所有人皆是一脸的惊讶。 王夫人面露惶恐之色,坐立难安,她没想到皇帝竟忽然下旨赐婚,惶恐之余又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是因为,赐婚的对象是凌川,而非他人。 凌川同样是一脸惊异,他立马联想到,是苏璃去找了皇帝。 当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璃,后者却是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凌川正欲起身,却被苏璃一把拉住。 “陛下,此事不妥……” 就在此时,王夫人站了起来,她正要开口,皇帝却将卢恽筹的那封信交给了她,“这是卢帅去往滦河谷之前留下的绝笔信,朕不过是按照他的交代办事!” 王夫人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封信,仅一眼,她便认出,那是卢恽筹的笔迹。 这封信是写给凌川的,可近半的篇幅,都是关于她,义父担心他故去之后,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把自己许配给凌川,也是看出自己对他有意,而且,凌川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都信得过。 最主要是,苏璃为人大度,识大体,她就算嫁过去为妾,想来也不会受委屈,只是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让凌川以平妻之礼迎娶自己。 王夫人不知道的是,这并非皇帝的决定,而是苏璃的要求。 不过,皇帝为了她体面出嫁,身份地位不至于与苏璃相差太多,故而,决定封她为郡主,如此一来,彼此也算是门当户对,不会让她嫁过去低人一头。 看着信中的内容,王夫人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苏璃见状,连忙推了推凌川,说道:“相公,快去接旨!” 凌川此时脑海中也是一团浆糊,他也终于明白,刚才皇帝那句‘这桌席不会让你白干’是什么意思。 不过,平心而论,他对王夫人素有好感,也发自内心地认为王夫人是集美貌、能力于一身的良配。 奈何,自己已经有了苏璃,又岂能贪得无厌? 正因如此,在此前多次与王夫人接触的时候,他都尽可能地克制自己的情感,哪怕苏璃极力促成,他也始终不曾松口。 现在皇帝都下旨赐婚了,凌川若是再推脱,那就是抗旨。 在苏璃的催促下,凌川起身离位,来到皇帝前方恭敬下跪,“臣凌川,接旨谢恩!” 第1267章 入住元帅府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看向王夫人,语气平和地说道:“朕虽说是依照卢帅遗书下旨,但你若是不同意,朕也决不强求,封给你的‘昭宁郡主’照样算数,回头让人为你修建府邸,将封赏送到府上!” 王夫人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她看了看皇帝,然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凌川,最终将目光看向皇帝右边的苏璃。 苏璃面带真诚的笑容,对着她点了点头,这一举动,无疑是让王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内心历经一番挣扎之后,王夫人,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小声说道:“臣女听从陛下安排!” “哈哈……好!”听到这话,皇帝更为开心,说道:“那就接旨吧,别让这小子跪太久了!” 王夫人来到凌川身边跪下,“臣女接旨,谢陛下圣恩!” 皇帝伸手从云书阑的手中接过那道圣旨,说道:“凌川,这世间好女子能寻得一人,已是上天眷顾,而你却一个人占了俩,真不知道你小子上辈子积了多大德!” “朕今天把丑话说在前面,你正妻苏璃乃是苏大将军嫡女,平妻王夫人乃是卢帅视如己出的义女,更是朕钦封的昭宁郡主,你若是辜负她们,别怪朕治你的罪!” 凌川连忙表态,“陛下放心,臣一定珍惜二位夫人,绝不辜负她们!”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圣旨交到王夫人手中,苏璃也连忙上前,将王夫人扶了起来。 至此,这场宴席算是圆满结束,也算是皆大欢喜。 虽然王夫人要守孝三年,但有陛下赐婚圣旨在,双方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王夫人将风雪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此时,脸上却带着少女的羞涩,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人。 紧接着,皇帝拍了拍凌川的肩膀,开口说道:“过几日,朕就要起程返回神都了,北疆这块棋盘,就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把北疆治理好!”凌川朗声承诺道。 皇帝微微点头,说道:“别忘了你之前定下的三年之期!” 几日之后,皇帝带着五万禁军和金吾卫起程,返回神都,凌川带领一众文官武将,送至飞龙城北门。 又是三日之后,苏尧告辞,独自前往关外。 他此行主要是看望妹妹苏璃,在飞龙城待了将近一个月,也是时候回关外了,毕竟随着胡羯兵败,草原局势变得愈发混乱复杂,正是他大肆扩张势力的机会。 苏尧骑上快马,直奔斡拏城,他在这里待了三日,与陈暻垚商议了一些事情。 主要涉及,后续陈暻垚从漠北招手的新兵中挑选一批人,单独集训之后,再秘密送到他手中,以及彼此之间的联络与配合。 接下来这段时间,凌川便让云书阑着手将赏银分发到各州,由各州进行下发,不过,在这过程中,凌川让罗狰派人全程督查。 并非是他不信任下面的人,而是自古钱帛动人心,以往的北系军中,贪墨军饷、赏银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 这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银子,要是最终被人侵占,换做是谁都心寒。 凌川让云书阑征求将士们的意愿,可以发放到他们本人手中,也可以由节度府直接送到他们家人手里。 军中将士的赏银倒还好,那些江湖势力和几路援军的奖赏,相对来说发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了,主要原因是路途遥远。 此外,还有一个大头,那就是战死将士们的恤银和赏银,恤银和赏银是两笔银子,好在,北系军所有将士参军之时都曾登记造册,倒也不担心找不到人。 凌川要求将每一笔银子都送到战死将士的家人手中,并且通知当地官服知晓,以免出现当年秦简那样,被地方豪强侵占的情况。 一同被送回去的,还有他们的骨灰。 这也注定了,这是一件极其沉重的事情,凌川将其交给了雁翎骑和修罗铁骑,他给所有人下达了死命令,任何人,但凡敢贪墨一两银子,不问缘由,定斩不饶。 最终核算发现,总数竟然多达六百余万两,依靠之前从西部草原的缴获以及节度府的库银根本不够,还是王夫人从风雪楼的账目里拿了一百万两,才将缺口补齐。 半个月之后,气温逐渐回暖,苏璃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凌川终于搬进了元帅府。 元帅府距离节度府不远,是朝廷严格按照品级规定,为主帅建造的府邸。 只不过,以往卢帅要么住在节度府,要么去风雪楼小院,以至于元帅府大多数时候都处于闲置状态,只有一位老管家守着。 毕竟,卢帅孤身一人,没有家眷,一个人住在这里显得太冷清了,到了后面,他更是将仅有的几名下人遣散,整座府邸基本空着。 老管家名为舒冕,真实年龄也就五十开外,只不过他背有些驼,以至于看起来很苍老的样子。 他一直在元帅府中,很少外出,以至于见过他的人都不多,知道其来历的更少。 前不久苍蝇带着亲兵进入元帅府,将府邸彻彻底底清扫了一遍,就连房梁上的灰尘都扫得一干二净,屋顶的瓦片也找翻瓦匠来进行查缺补漏。 各处院子里面的花草树木也都进行了修剪,假山鱼池也进行了换水清洗,各处地库更是打扫得一尘不染,更是用草药点燃,里里外外熏了几遍,清除霉味。 正常人还好,王妃有孕在身,可一点都大意不得。 这座元帅府占地约二十亩,前中后三进院落,共有大小屋舍五十余间,老管家躬身领着凌川一一介绍。 中轴线上依次为府门、前堂、正厅和内寝,前堂面阔五间,用于议事会客。 正厅是凌川日常处理公务之处,内寝则为苏璃起居之所。 东侧院落以假山鱼池为主景,园中设水榭一座,供休憩赏玩。 西侧另辟一院,为亲兵与属官居所,设有差房、马厩、粮仓各一。 府中青石铺路,夹道植柏,园中花木错落,虽不及御花园之繁丽,却自有一派沉静阔朗的气象。 各院之间以月门相通,既互不干扰,又往来便捷。 第1268章 防线北移 随着凌川带着亲兵入住,这座空置多年的府邸,也终于迎来了生机,苍蝇提议,元帅府太大,希望给府里招一些下人。 一方面,平时府里各方面的内务需要人做,再则,两位夫人需要人照顾,特别是大夫人面临生产,得提前找好稳婆、奶妈和丫鬟。 凌川将这些事情交给他去做,只提了几点要求,一是尽量满足军户,特别是战死将士的家属,二是为人机灵,懂得察言观色。 最后是,忠诚度这方面,必须严格筛选。 此前一战,亲兵队伍损失了不少人,再加上,如今他身为北系军主帅,亲兵队伍也由原来的一千人提升到了三千人。 亲兵队伍的扩充也是苍蝇亲自把关,依旧由苍蝇统领,设都尉军职,下设三名校尉,分别是沈珏、聂星寒与楚江。 楚江是最早进入凌川亲兵队伍的那五十人之一,同样出自死字营。 凌川任云州副将的时候,楚江是孟钊手底下的一名标长,此后是寇悔手底下的标长,上次斡拏城一战,寇悔战死,楚江被提为副校尉。 现如今亲兵规模扩大到三千人,他们三人也就理所当然晋升为校尉,各自统领一千人。 这也让凌川想到,如今北系军面临的一大难题,那就是招募新兵。 此前北境七州的总兵力一直维持在五十万,每一州的兵力在五六万的样子,剩余兵力如玄影骑、龙夔骑、虎贲骑等则是直属节度府调遣。 去年,有了高丽三国进贡的粮草支撑,加之国战即将爆发之际,节度府紧急招募了十万新兵,将总兵力扩充到了六十万。 之前一战,北系军减员二十万,加上又新增了漠北州,想要达到增兵前基本饱和状态,至少要将这二十万兵力补齐。 毕竟,漠北州处于整个北境防线的最前沿,尽管有阴山这道天然关隘,但同样需要大量兵力来进行镇守。 按照凌川此前的推算,想要确保漠北防线稳固,至少需要十万大军兵力,而且,还得是十万精锐队伍才行,若遇战事,兵力还得增加。 尽管胡羯已经被重创,短时间内不可能对大周发起进攻,但凌川还是留给陈暻垚三万骑兵、五万步兵,外加龙夔骑和虎贲骑这两支重甲镇守要塞。 至于漠北招募的新兵,则是全部送往节度府进行集中操练,集训完成之后,这些新兵会被送往各州。 北境七州此前已经经历了一场征兵,现在就算发榜征兵,能征集的新兵数量也很有限,而且,北境现在也经不起征兵了。 凌川决定,暂时不在北境七州招兵,到时候,漠北征集十万新兵,集训之后补入各州,将兵力维持在五万以下。 一来,随着胡羯兵败,短时间内不会有战事发生,各州防线被漠北阴山分担之后,防线也缩短了很多。 再则,现在少点兵力,也能减少军饷粮草的开支。 然而,各州如今都面临着同一道难题——防线北移。 随着漠北草原重归大周版图,原本依托阴山以南构筑的防线,如今已成了后方,新的国门防线,将围绕阴山这道天然屏障展开。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不亚于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 此前凌川已与云书阑及各州将领,结合地形与敌情,拟出了一套初步的布防方案,但方案落在纸上是容易的,真要在茫茫草原上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却是千头万绪。 首先是防线的完整性,草原不同于中原,无险可守,无城可依,防线一旦出现缺口,敌军便可趁虚而入。 因此,整条防线必须首尾相顾,各段之间既能各自为战,又可互相驰援。 其次,是据点的选址与布局,草原之上并非一马平川,亦有河流、谷地、丘陵、盐泽。 布防者须择其要害而守,当在主要的水源地设堡,在必经的草场通道立塞,在高处建烽燧以瞭望,在河岸修城墙以阻马。 关隘与城池之间,每隔数十里便须设一处碉楼,彼此以烽火为号,形成一条首尾呼应的预警链。 如此一来,敌军若从任何一个方向来犯,都将在行军途中被层层阻截,无法直奔纵深。 此外,还需考虑驻军配置,前沿据点应以轻骑和斥候为主,负责侦察与迟滞,中段城池屯驻步卒和辎重,作为防御核心。 后方则设预备兵力,随时支援任何方向的战事,各段之间以驿道连通,既保障粮草输送,也确保军令通达。 至于新城选址,需遵循四要,近水、居高、有草、通路。 近水则大军不渴,居高则箭矢可远,有草则马匹可养,通路则粮草不辍,凡不满足此四者,即便地势再好,也不宜设城。 这些道理,众人心中都明白。 可真正要在草原上从无到有地筑起一座城池,光是烧砖就得花大量时间,更别提夯土、建楼、修路、种树……每一桩都是慢工细活。 云书阑曾私下对凌川说:“没有三五年,这道防线立不起来!” 凌川却是态度坚决,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关乎北境安危,更关乎子孙后代,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总归是要将其立起来!” 当然,现有的北疆防线依旧保留,而且,还要实时修葺维护,凌川虽然没说缘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若有一天,历史重演,新防线守不住,己方也可以退守现在这道老防线,不至于让胡羯大军长驱直入,直捣中原。 住进元帅府没几天,唐岿然便派秦放带着一支小队,把云州将军府中的东西给凌川送了过来,随同一道前来的,还有小北。 这小家伙身着银甲,骑上自己的小不点,手持银枪,走在队伍最前面,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他领兵。 来到元帅府,他也被这巍峨府邸狠狠震惊了一把,进入府中拜见凌川之后,便独自跑到府中各处打量。 秦放原本是云岚县副校尉,如今,云州军中不少将领被调离,很多位置都空了出来,很多原本的校尉、副校尉乃至标长,也都跟着升官。 第1269章 巡视北境 当一众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凌川决定到各州走一趟,一来是查看各州战后重建情况,此前,胡羯出动百万大军,对数百里国境线展开猛攻,很多城池关隘都化为了废墟。 凌川下令,对这些损毁的城关堡垒,全部进行修复,确保防线完整坚固。 其中,当属靖州的损失最为严重,不仅大量城关被摧毁,数万胡羯敌军进入靖州境内,导致大量百姓的房屋被摧毁,很多人无家可归。 凌川给催行俭下达的命令,先帮百姓重建房屋,解决他们的住宿,而且,必须在春耕到来之前,将一切安置妥当,然后再修复城关。 此次出行,凌川只带了聂星寒这一支亲兵队伍,此外,让副参军董奕随行。 对于董奕,凌川此前的接触并不多,但,之前靖州被攻破的时候,卢恽筹派他到靖州修筑第二道防线,将博尔术的五万敌军困死在靖州境内,他做得非常漂亮,故而,凌川将其提升为副参军。 从陵州飞龙城出发,第一站前往阑州,宋景闻讯赶来,“属下宋景,参见凌帅!” 凌川摆了摆手,说道:“宋将军不必多礼,我此行主要是查看战后重建进度,并不是来找岔子的!” 宋景笑了笑,说道:“凌帅言重了,属下巴不得您来指点一下!” “你派一个熟悉阑州情况的人给我,你自己去忙吧,回头我会将情况跟你说!”凌川说道。 “是!”宋景回答道。 很快,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几名下属骑马赶来,凌川一看,竟然是老熟人李志兴。 当初,他帮陈暻垚镇守武定关的时候,李志兴便是阑州斥候校尉,如今,已经晋升为正五品将军。 “属下李志兴,见过凌帅!”李志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 凌川自不会托大,迅速上前将其扶起,笑道:“李将军,这么久不见,怎么变得生疏了?” 李志兴面带笑意,他知道凌川为人谦和,但,现在人家已经是北系军主帅,而非当初的都尉,该有的礼节是不可少的。 凌川先是了解了阑州在此战中的受损情况,以及受战火影响的百姓的安置进度。 凌川一再强调,老百姓是国之根本,百姓之事无小事,事实上,此战北境将士也充分见识到了这一点,若不是北境的百姓们在战时运送粮草物资,仅靠北系军本身,各州压力将大很多。 还好,此战阑州军一直将战火阻截在关外,关内几乎不受影响。 眼下,春耕还未到来,大多百姓处于冬闲,便自发到阑州帮忙修复此前受损的城关,而宋景则是在组织人手,开始着手新防线的布置。 凌川用了六天时间,将朝天垭、武定关、折戟岭等重要边防关隘巡查了一遍,不得不说,宋景的效率很高,这些受损的关隘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 返回阑州之后,凌川又将自己看到的问题,跟宋景说了一遍,宋景也趁此机会,将新防线布置上遇到的难题,以及一些自己拿不准的东西全部摆了出来。 凌川看到他罗列的一系列问题,笑道:“宋将军,你还真是不让我白来啊!” 宋景笑道:“凌帅难得来一次,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 凌川倒也不藏着掖着,对宋景列出的问题进行一一解答。 对于宋景,凌川算是接触很早的,起初的时候,对他还有些误会,但之后的交往中得知,宋景为人坦荡,在治军打仗方面,也算是一名优秀的将领。 这位出身广陵的将门之后,在毫无根基的北疆,凭借军功坐上一州主将的位置,足以说明其能力的不凡。 当然,促使他坐上主将之位的那笔军功,有很大的因素是凌川送到他手中的,至今,宋景都记得这份人情。 这也是为何,在凌川与陆沉锋因为帅位之争,势同水火的时候,他依然坚定站在凌川这边。 在凌川看来,宋景的能力或许不及陈暻垚、魏崇山、唐岿然,但也在韩青池之上,与催行俭、张嶷岳等人不相上下。 凌川说得不紧不慢,宋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身旁几名参军埋头奋笔疾书,将凌川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一一落墨,生怕漏掉一句。 “防线北移,是大工程,非一朝一夕之功,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凌川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在座诸人,语气重了几分: “更不能为了赶工期就以次充好,城墙的一砖一瓦,夯土一层一层地砸实,那都是将来替将士们挡箭的命,你少砸一锤,将来就多死一个人,这个账,算得清吗?” 凌川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继续说道:“边防关乎国运,宁愿多花几年,也不许修出一座豆腐渣的城!” “凌帅放心,我会亲自督建,确保每一块砖都坚如磐石!”宋景保证道。 毫不夸张地说,凌川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遥想当初,自己已经是独领一军的正五品将军,而凌川还只是一县校尉。 短短三年不到,自己当上了一州主将,三十多岁的从三品将军,也算是出类拔萃了,可对方却已经是列土封疆的异姓王,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北疆主帅。 对此,宋景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无尽的仰慕,因为,无论在哪个方面,凌川都能轻松甩他几条街。 而且,就算将北系军主帅这个位置给他,他估计也坐不稳。 次日,凌川起程前往靖州。 最近,催行俭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主要是上次一战靖州是唯一一处被攻破的防线,这也导致了靖州损失惨重,数十万百姓居无定所,无家可归。 催行俭发动所有将士,为百姓修建房屋,大多都在他们住家的原址重建,这样不但能兼顾他们耕种土地,也更便于人口合理分配和治理。 好在,新上任的刺史许国义也算是个能人,直接下令,所有官员全部到施工现场,牵头落实重建事宜,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百姓住房问题,不能耽误春耕。 第1270章 许国义 事实上,从姚钦延和催行俭带兵出关,发起北征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但,当时的刺史虞世清对此事并不上心,他能动用的人手也极为有限。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新建的房屋,有的才刚夯好地基,有的墙已经筑了一半,还有一些已经在搭盖房顶。 凌川一个外行都看得出来,这些房屋修建得很牢实,绝非只是应付当下的豆腐渣工程。 凌川在苍原县见到这位从三品官员的时候,也是满脸的惊愕,只见许国义身着粗布衣裳,正在跟百姓们一起筑墙。 “靖州刺史许国义,参见凌帅!” 凌川此前并不认得许国义,以至于,看到面前这个满身泥土,面容粗糙,手上布满老茧的中年男子,他有些难以置信。 凌川并不是没想过,对方得知自己前来巡查,提前布置,只为了演一出‘勤政爱民’的戏给自己看这种可能。 但,他装得再像,那满手老茧绝对装不出来。 凌川连忙上前将其扶起,说道:“许大人辛苦了!” 许国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摇头道:“凌帅言重了,老百姓称咱们为父母官,咱们得对得起这三个字啊!” 朴实无华的话,却是很多身居高位的官员一辈子都没有的觉悟。 大多数人在寒窗苦读的少年时代,心中都是干净纯粹的。 那时他们读圣贤书,是真的为民请命、造福一方,金榜题名的那一刻,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 可一旦跨入官场那道门槛,一切都变了。 最先消失的是羞耻心,然后被磨掉的是敬畏心,最后被欲望吞噬的是初心。 那些年少时立下的誓言为民请命、造福一方,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开始熟练地收礼、熟练地站队、熟练地揣摩上意。 口中说的是苍生,心里算的是前程,脱下了青衿,换上了官袍,便也换了个人。 更讽刺的是,历史上那些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的巨贪大恶,往往并非出自世家大族,反而大多出身寒门。 因为他们受过穷,所以更怕穷,他们尝过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所以一旦有机会踩别人,便恨不得把脚底踩穿。 权力的滋味足以冲昏任何人的头脑,而那种从底层升上来的人,更容易被这股力量反噬,他们曾经离泥土最近,可一旦爬上高处,便比任何人都更瞧不起泥土里的人。 当然,像杨恪、许国义这样的清官也有,但极少。 那种毫无底线、搜刮无度的巨贪,也并不多见。 大多数人处在一个灰色的地带,他们会为百姓办事,可办到什么程度,要看心情和利益。 他们也会伸手捞好处,但还留着最后一点分寸,怕翻船,怕惹众怒,怕晚节不保。 这种人最难评价,说他好,他贪;说他坏,他做事,但历史恰恰是由这些人构成的。 再往上一些,到了黄千浒、齐清远那个层级的,便已经不在乎钱了。 寻常的财帛,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数字,他们沉迷的是另一种东西——权术。 他们更喜欢掌控朝堂,左右百官,乃至影响天子的决策。 在他们看来,江山不是皇帝的江山,是他们下棋的棋盘,他们早已脱离了‘为官’的范畴,变成了执棋者,百姓是棋子,同僚是对手,天子也不过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子罢了。 千千万万个读书人,年少时都曾立下过造福苍生的宏愿,可惜,最终都一步步变成了当初最憎恨的那种人。 不是他们天生就坏,是那个环境、那个权力、那个位置,会把人一寸一寸地磨成另一副模样。 与许国义交谈了一番,凌川发现,此人无论是学识还是能力,都不输于杨恪的大才,或许他们的能力不及云书阑那般出众,但治理一州之地,绝对是绰绰有余。 “目前进度如何?如果有什么难处,大可提出来!”凌川说道。 “回禀凌帅,目前房屋重建已经接近尾声,半个月之内就能完工!” 许国义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难处,确实有!” “说!”凌川示意道。 “上次一战,大多百姓家里的铁器都用来给靖州军打造兵甲箭镞了,很多百姓家里连锅都砸了,现在,往往是很多户人家共用一口锅,而且,待到春耕时节,耕牛和农具都是问题!”许国义如是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参军董奕说道:“董大人,回头让军械司铸造一批犁头锄耙,确保在春耕之前,发放到百姓手中!” “此外,在北境各州抽调耕牛,分配一部分到靖州,再从漠北抽调一些成年好牛分发给百姓,让他们趁早教牛,千万不能误了农耕!”凌川说道。 “属下遵命!”董奕取出随身掌记,将其记了下来。 对于中原百姓来说,农耕乃是头等大事,一家人一年的指望都在这里,往大了说,农耕关乎的不仅是百姓的生活,更是关乎国运。 就像此次国运之战,若没有庞大的国力支撑,粮草这些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傍晚,催行俭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末将催行俭,见过凌帅!” “你这么急匆匆赶来作甚?我这儿可没赏可领!”凌川笑道。 催行俭,算是凌川接触最早的北系军将领,当初,他到云岚县跟自己借军粮相识,最终,自己却‘鸠占鹊巢’要了他的云州副将之位。 当晚,众人就在县城中落脚,找了家老旧酒楼,随便要了几样吃的。 吃饭期间,凌川问道:“素闻靖州境内门阀不少,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两人神色顿时一变,许国义率先说道:“不瞒凌帅,这并非虚言,当下的北境七州之中,门阀世家最多的,当属靖州了,很多百姓无地可耕,已经趁着战乱举家迁走了!” 他并未隐瞒,而是直言相告,凌川听后微微点头,他知道,这样的局面既怪不得催行俭,也怪不得他许国义,毕竟,他二人以往在靖州根本就没多少话语权。 第1271章 兵痞败类 此前,凌川在云州大刀阔斧地进行革新,将云州的门阀世家杀得人头滚滚,近半数的世家门阀被铲除,剩下的也都是花钱买命,彻底夹着尾巴做人。 之后,阑州、陵州、朔州都曾效仿,虽然力度没有云州那么大,但在很大程度上削减和震慑了那些世家门阀,给老百姓争取到了生存空间。 但,靖州、凉州和蓟州却始终没有动静,并非是这几州门阀势力强大,而是这三州的掌权者跟这些世家门阀利益牵扯太深,谁又甘心主动断了自己的财路呢? 如今,凌川执掌北疆,军政一手抓,自然不会放任这种局势不管。 而且,凌川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要动手那就快刀斩乱麻,趁着眼下战后重建的机会,将剩下这些世家门阀一并铲除。 “你们放手去干即可,出了事我盯着!”凌川淡淡说道。 听到这句话,二人顿时有了底气,可就在此时,凌川再度开口了:“我的原则是,挑作恶最多的一批杀,然后找次一批的抄家发配,作恶较少的可以留着,但也要让他们脱层皮!” 紧接着,凌川看向催行俭,说道:“如果你的刀不够快,那我就来!” 催行俭又岂会听不出凌川话中的意思,要是自己连这事都办不好,那就没资格坐这个主将之位。 “凌帅放心,末将一定不负所望!”催行俭当场表态。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对许国义说道:“官场也不干净,刺史府这边也要自上而下刮骨疗伤,而且,此事必然会引发动荡,刺史府要动员各县官员,做好安抚以及事后田地分配事宜!” “下官明白!”许国义点头道。 “这方面,陵州杨刺史很有经验,你可以抽空找他取取经!”凌川笑道。 “一定,一定!”许国义连连点头。 其实,凌川决定在这个时候动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北境七州刚历经国战,像靖州这种家里的口粮都给了前线将士,家里的铁器也都用来给士兵们打造兵甲箭镞的百姓家庭不在少数。 他们为了守住边疆,可谓掏空家底,如今,凌川又岂能辜负他们? 铲除那些毒瘤一般的世家门阀,能够解决各州的燃眉之急,而且,那些世家门阀本就是他要干掉的对象,只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凌川先后前往栖霞关、烬垣道、横棺岭、黄草甸等要隘,出发前告诉催行俭和许国义,不可泄露自己的行踪。 由于现在靖州军在安置百姓,以至于这些受损的边关只是进行简单修复,各地都处在紧张的忙碌当中。 这日,凌川来到烬垣道,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吵闹之声,只见一名年轻女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一群士兵将一名年轻女子围在中间,那领头的中年士兵说道:“也不是小爷我为难你,但,此地乃边防重地,你没有路引我们不能放你过去!” 那年轻女子穿着朴素,随身携带的包裹被抢了过去,翻找一番之后,随意丢在地上,包裹里的干粮散落一地。 “小女子就这几两碎银,诸位军爷拿去买酒喝,就行行好,让我过去吧!”那年轻女子哽咽道。 “什么银子,我们可没看到你银子,你别在这胡说八道!”那中年士兵顿时翻脸,怒喝道。 年轻女子知道,今日多半是遇到兵痞了。 只见那中年士兵的目光在女子身上来回打量,忽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邪恶的冷笑,说道:“你说你是周怀时的女儿,怎么证明?” 年轻女子一愣,她没有路引文牒,确实无法证明。 就在此时,男子却缓缓蹲下身来,说道:“我之前听周怀时说过,他女儿左胸有颗痣,你让我们看看,若是真有痣,我们就放你过去如何?”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周围士兵哄堂大笑。 被这般羞辱,女子眼底顿时浮现出愤怒之色,说道:“想不到,我父亲铮铮铁骨,竟然与你们这样的杂碎为伍!” “放肆!”那中年士兵顿时一怒,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女子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女子被抽得一个趔趄,嘴角溢血。 “实话告诉你,你要是不说你是周怀时的女儿还好,你既然说了,今日就休想过去!”中年士兵咬牙说道。 他叫庞舆,乃是靖州军中的一位标长,也是出了名的兵痞,手上没什么本事,但溜须拍马却很有一套。 也正是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左右逢源,给自己弄了个标长的职位。 曾经,他在靖州城喝酒,借着酒兴强抢民女,结果被周怀时撞上,当场给了他一通教训,要是一般人,自然不敢动他,可周怀时乃是靖州军都尉,而且,作为军中老人,威望颇高,他得罪不起,只能将这股怨气压在心底。 数月前,周怀时为了阻截敌军粮草,率领五百靖州老卒赶赴烬垣道,以自身为引,将敌军粮草焚尽。 庞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报仇出气的机会了,不曾想,今日竟然遇到他的女儿前来祭拜他,真是老天开眼啊。 “不妨告诉你,你那死鬼老爹早就葬身火海,被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你要想过去也行,把我们几个伺候舒服了,立马就放你过去,如何?”庞舆一脸邪恶,坏笑道。 “哈哈哈哈……” 周围一众士兵哄堂大笑,一双双目光宛如刀子一般在周灵身上打量。 “你们这群畜生!军中有你们这样的败类,简直就是北系军的耻辱!”周灵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找死!”庞舆脸色顿时一变,抬手又是一巴掌朝着周灵扇去。 “咻!”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传来,庞舆的巴掌还未落在周灵的脸上,一支铁箭已经贯穿了他的手腕。 铁箭穿透而过,带起大片血花,庞舆口中传来一声惨叫,捂着血如泉涌的手腕,连退数步。 其他士兵见状,也都纷纷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带着一支擐甲执兵的队伍,朝着这边走来。 第1272章 周怀时之女 “敌袭,准备战斗!”庞舆大声嘶吼。 听到敌袭二字,周围的士兵顿时一惊,虽然不明白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敌人,但,谁也不敢迟疑,纷纷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霎时间,上百士兵,便将凌川等人团团围住。 此行,凌川身边只带了一支数十人的亲兵队伍,至于其他人,凌川将他们分成好几支队伍,去往周围查看情况,回头再向他汇报。 这些靖州军并不认得凌川,再加上他没有着甲,至于凌川的亲兵队伍所着的云州轻甲,他们也从未见过。 见这些靖州军围拢过来,一众亲兵迅速拔刀,严阵以待。 “大胆,你可知……” 亲兵营标长张令驰怒喝一声,正欲报出凌川的身份,却被凌川抬手制止。 凌川倒不是怕身份暴露,而是自己三令五申整肃军纪的情况下,还敢有人做这样的事情,他倒想看看是谁给他的底气。 “给我拿下他们,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庞舆面目狰狞,厉声喝道。 一众士兵手持战刀,直接冲了上来,张令驰等人迅速分工,前排弯弓搭箭,后排紧握战刀。 “咻咻咻……” 聂星寒弯弓搭箭,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名士兵射倒,他并未下死手,三支箭皆是射中大腿。 剩余的士兵也都被射倒在五十步之外,其余士兵见状,一个个眼神中写满了忌惮之色,再不敢贸然上前。 亲兵迅速上前,将剩余的数十名士兵全部拿下,至于那些中箭倒地的士兵,也都被卸下武器。 很快,场面就被控制了下来,凌川走上前去,他没有理会庞舆,而是径直来到那名女子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姑娘,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周灵见这些实力强悍的士兵却以他为首,想来身份不凡,可当她抬起目光看向凌川的时候,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怀疑。 因为凌川太年轻了,目测比自己还要小两岁,这莫不是哪家的公子哥? 见她一脸的将信将疑,余乐出言道:“姑娘有什么冤屈尽管道来,我家主子既然说了为你做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定帮你讨个公道!” 余乐这小子也真会来事儿,知道凌川现在不想暴露身份,便称其为‘主子’。 “民女周灵,见过公子!”周灵擦了擦眼泪,对着凌川行了一礼。 随即,周灵将自己此行的遭遇娓娓道来: 她本是靖州军都尉周怀时的小女儿,哥哥周越曾经也是靖州军的一员,六年前战死在了横棺岭。 半月之前,北系军将战死将士的恤银和赏银送到其家属手中,周灵是周怀时唯一的女儿,目前还未出嫁,但这笔恤银理应送到她手里。 得知父亲战死,而且,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周灵伤心欲绝,不顾路途遥远,非要来边关祭拜战死的父亲,哪怕就剩下一捧灰,也要将他带回家乡安葬。 从送恤银的雁翎骑士兵口中询问到,父亲战死在靖州烬垣道,她立马收拾行囊,从并州出发,独自赶到靖州。 雁翎骑士兵虽不认识周怀时,但在护送恤银和赏银之前,都会仔细查看每一位战死同袍的身份,知道周怀时乃是靖州军的一名都尉。 再加上,当时虽然战火四起,每天都有从不同地方传来的战报,但五百靖州老卒以自身为火种,焚毁敌军粮草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北疆,乃至整个天下,无不为之动容,无不肃然起敬。 一路上盘缠用尽,想着到了靖州,来到父亲之前的队伍,就能找到依靠。 然而,事与愿违,他竟然遇到了庞舆,周灵并不知道庞舆为何要为难甚至羞辱自己,但,从他话里话外不难听出,他是认识自己父亲的,而且,多半与父亲有恩怨。 “阿爹说,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养老,可惜……” 周灵话还没说完,眼泪再次忍不住滚落下来。 一抹愤怒的火焰自凌川眼底燃起,他强压内心的怒火,沉声道:“周老都尉壮烈殉国,是北系军所有人敬仰的英雄,姑娘放心,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然后陪你一起去祭拜周老都尉!” “余乐!” “在!” “带周姑娘到一边歇息,好生照顾!”凌川交代道。 “是!”余乐抱拳答应,随即走上前,捡起周灵的包裹,恭敬说道:“周姑娘,这里交给我家主子就行,你跟我们到一边歇着吧!” 周灵看了凌川一眼,神色中带着担忧,只见凌川面带微笑,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当余乐带着两名亲兵,将周灵带到一边之后,凌川这才转身来到庞舆跟前。 庞舆用左手捂着被铁箭洞穿的右臂,眼神中满是怨毒与杀意,死死盯着凌川。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袭击靖州军,你就算有天大的来头,今天也必死无疑!”庞舆咬牙切齿地说道。 凌川冷漠一笑,说道:“是吗?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派你的心腹去报信,把你背后的靠山叫来!” 听闻此言,庞舆顿时一愣,在收拾自己之前,还让自己去报信,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想到自己的靠山,庞舆顿时定下心来,连忙对跪在身边的一名士兵说道:“穆奇,你现在去县营,将这里的情况告知都尉大人!” 凌川对亲兵挥了挥手,说道:“放他去!” 那名亲兵收起战刀,让那名为穆奇的士兵离开。 “此地距离县营有一段距离,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咱们聊聊?”凌川再次看向庞舆,问道。 “哼!”庞舆冷哼一声,厉声说道:“我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姓名!”凌川没有与他多说,冷声吐出两个字。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庞舆一脸硬气,怒目而视。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对押着他的那名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名叫陶青阳,跟随凌川多年,立马就心领神会。 只见他手中战刀猛然翻转,庞舆只感觉一道寒芒划过,那战刀将他另一条手臂刺穿。 “嗤……” 随着战刀拔出,鲜血喷涌而出,庞舆口中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第1273章 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王麻子从不远处的军营中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凌川身后。 凌川缓缓坐下,再次问道:“姓名?” 依旧是那气定神闲的语气,可落到庞舆的耳朵里,却感觉头皮发麻。 方才,自己不过是顶了句嘴,直接被对方一刀刺穿手臂,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再不配合,对方真有可能先杀了自己。 反正后援很快就到,他不介意先服个软,反正,所有的屈辱自己都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庞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职位!”凌川又问。 “靖州军……烬垣道标长!”这一次,庞舆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 凌川微微点头,似乎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接着又问道:“周怀时,你可认识?” 庞舆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和愤恨,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认,认识!” “认识就好!”凌川低声说了一句,又问道:“那你为何不让她女儿前去祭拜?” “烬垣道乃是边防重地,她没有路引文牒,自然不能放她过去!”庞舆义正言辞地说道。 “是吗?”凌川接着问道。 庞舆的态度异常笃定,可当他看到凌川那双冷漠而凌厉的目光之后,内心的笃定瞬间被击碎。 见他没回答,凌川继续追问道:“我怎么刚才看到你抢了她的银子,还想恃强凌弱,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凌川双目死死盯着他,问道:“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而且对方还是忠烈之后,你说,按北系军军规,当如何?” 听闻此言,庞舆脸色顿时一变,问道:“你,你到底是谁?这是我靖州军的事情,与你何干?” 凌川冷冷一笑,随即缓缓站起身来,他并没有回答庞舆,而是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把人带进来!”凌川对亲兵交代道。 凌川来到军营中坐下,很快,周灵也被请了进来,坐在凌川身边。 前方,以庞舆为首的几名士兵全部跪在地上,至于其他士兵,则是全部被缚住手脚,跪在营地外面。 “公子,要不,咱们走吧,小女子不去就是了!”周灵一脸担忧地说道。 她千里迢迢来到靖州,只为了祭拜父亲,如今已经到了烬垣道,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归根结底是忌惮对方,怕给凌川添麻烦。 尽管现在庞舆等人被尽数拿下,可刚刚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她虽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官官相护的道理。 父亲虽然生前官居都尉,但终归已经不在了,正所谓人走茶凉,想必军中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来得罪其他人。 凌川则是让她安心,说道:“周姑娘不用担心,我刚刚也让人去通风报信了!” 听到这话,周灵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帐外传来马蹄声,庞舆脸上顿时一喜,说道:“小子,都尉大人带兵来了,你死定了!” 凌川始终面不改色,并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因为帐外的马蹄声而有丝毫的担忧。 很快,帐帘被掀开,身着正四品官服的董奕快步走了进来,他正欲对凌川行礼,后者则是挥了挥手,说道:“坐!” 董奕接到消息后,立马从黄草甸赶来,他将带来的亲兵队伍留在了帐外,大致了解了情况之后,独自走了进来。 董奕来到凌川旁边坐下,目光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庞舆以及他手下的一众士兵,他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欺辱忠良之后。 以凌川那疾恶如仇的性格,今日之事,多半是没办法善了了。 庞舆在见到董奕的瞬间,目光顿时一凝,只因他认得这位董大人,乃是节度府的参军,此前更是亲临靖州,带领百姓构筑第二道防线,将博尔术的五万敌军死死困在靖州。 而当时自己便率领队伍,跟随在董奕手下布置防线,也正是因此,他还捞到了一份军功。 据此前下发的封赏榜文上显示,如今,这位董参军已经是节度府的副参军,谋士队伍中的二号人物。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物,在面对这少年之时,也表现得极其恭敬。 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时间,庞舆的内心开始打鼓,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起来。 归根结底,此事也是他触犯了军规,若是这位董副参军介入,就算是都尉大人想保自己,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董大人可曾认得此人?”凌川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庞舆,问道。 董奕正欲起身回答,正好看到凌川的手势,他连忙坐了回去。 即便是坐着,董奕也表现得十分恭敬,拱手道:“此人名为庞舆,此前靖州之战的时候,见过几面,倒是有些印象!” 庞舆见状,连忙说道:“董大人,属下此前曾随您一直构筑防线,此后更是率军与博尔术部敌军浴血拼杀,您得为属下做主啊!” “构筑防线之事,本官倒是记得,不过我在给你记战功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上阵杀敌的军功!”董奕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庞舆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连忙说道:“大人事务繁杂,记不住属下的军功也是正常,不过,此人明显是故意构陷属下,董大人一定要为属下做主啊!” “是吗?”董奕不着痕迹地看了凌川一眼,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清楚凌川的为人,而且,堂堂北系军主帅,不可能这点度量都没有,刻意为难你一个标长。 以凌川的性格,此前已经对靖州、凉州、蓟州这三州兵马中陆沉锋的党羽进行了清洗,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就算庞舆是漏网之鱼,以他的职位也不可能成为陆沉锋的亲信,要说凌川专门对付他,那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要知道,这三州将领之中,有好几名都尉,都曾是陆沉锋的党羽,而且,地位不低,但在斡拏城外的那场动乱中,他们并未跟随陆沉锋起兵,而是被催行俭和曹岩磊等人给压了下来。 故而,凌川事后也并未追究他们,而是给了他们将功抵过的惩罚,此次所有战功全部清除,但可以保留现有军职。 这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第1274章 你说,他要造反? “董大人明鉴,眼下战争刚结束,您若是听信谗言处置我等战功赫赫的将士,未免会让其他人心寒!”庞舆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来人,去将他们的军功簿调来!”凌川对亲兵说道。 “是!”亲兵张令驰拱手答应,随即迅速出营。 北系军对于军功有着严格的管理,从入伍造册开始,每个士兵都会有一本单独的战功簿。 只不过,普通士兵、乃至校尉以下的将领,其军功簿大多留在县营保管,若有立功,则是上报州将军府,或是节度府校验核对之后,再记录在案。 至于校尉、都尉的军功簿,则是由州府保管,五品以上将领的军功簿,则是由节度府统一保管存放。 此去县营很近,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其取来。 听到凌川让人去调自己的军功簿,庞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之色,然而就在此刻,外面再度传来了马蹄声,他脸上的慌乱也瞬间被激动所取代。 不过,碍于董奕在场,他也没有表现出得意忘形。 很快,外面便传来一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袭击官兵,把这群反贼给我拿下!” 来人是一名四十出头的粗犷汉子,名为沈三石,此前是靖州军中校尉,此次晋升为都尉。 不过,此前云书阑在对此人军功评审的时候,曾特意标注上呈凌川,若单按军功来看,他并不足以晋升都尉。 不过,此人在靖州军中颇有资历,且,当时的靖州军被拿掉了一大批将领,正是用人之际,凌川便批准了。 此前,庞舆让人去找靠山的时候,凌川便大致已经猜到对方是沈三石,不过,他并未制止,就是想要看看沈三石的态度。 沈三石披甲执兵,带着千余骑兵赶来,当即下达命令,要将凌川的亲兵拿下。 聂星寒跨步而出,沉声说道:“沈都尉,你说谁是反贼?” 聂星寒向来性格冷漠寡淡,不喜欢与人争论,但这反贼二字,却让他内心燃起一股怒火。 沈三石见对方兵力不少,而且,一个个兵甲鲜亮、面容冷毅,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血腥杀气,哪怕是面对自己带来的千余队伍,也丝毫没有慌乱,心中也不由得疑惑起来。 他看着聂星寒,问道:“你是何人,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防区肆意妄为?” 聂星寒指了指身后的营帐,说道:“想要答案,自己去里边问!” 聂星寒说完抬起右手,身后一众亲兵迅速让开一条通道,看到这一幕,反倒是沈三石心里打起鼓来。 对方这明显是在将他的军,若是进去,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会不会刚进门就直接被拿下了? 可对方已经让出路来,自己要是连进都不敢进,那岂不是让人耻笑? “怎么?沈都尉混迹沙场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吗?”亲兵队伍中传来一声冷笑,那是王麻子的声音。 沈三石面色一寒,他对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随即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营帐走去。 虽然他表面上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可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手掌更是不自觉地盖在刀柄之上。 就在走向营帐这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然而,当他掀开营帐的刹那,整个人直接呆滞在原地。 只见副参军董奕坐在那里,但他坐的并非主位,而主位之上坐着的是一名年轻得过分的男子,此前,他曾在斡拏城远远见过几次,但并没有搭上话。 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而且还是在这种场面。 就在此时,凌川的目光也朝着他看了过来,只是一眼,便让二十步开外的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沈三石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笼罩,他连忙将盖在刀柄之上的手拿开,正欲下跪行礼,对方却抢先说话了。 “既然来了,坐吧!” 沈三石迈动沉重的脚步,走到前方依言坐下,与其说是坐,其实,也就半边屁股沾着椅子,这比站着乃至跪着还要难受。 然而,跪在地上的庞舆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此时的他,双臂伤口还在不断淌血,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他内心无比焦急,恐惧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剧增。 见到自己的大靠山沈三石到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都尉大人,此子目无王法,上来就乱箭伤人,属下险些被他们所杀,十几名士兵也都死在了他们的箭下!”庞舆恶人先告状,将被射伤的士兵说成被射杀。 紧接着,他继续说道:“大人,他这明显是要谋反,还望都尉大人将其拿下!” 听到这番话,沈三石一张脸阴沉到了极点。 凌川此次出巡,严格让手下亲兵们低调行事,也告诉催行俭与许国义不要声张,以至于,很多地方的百姓见了他,也不知他就是官拜北系军主帅的镇北王。 以至于,沈三石并不知道凌川来了靖州的消息,只当真有人闹事,立马带着一千骑兵火速赶来。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穆奇口中的‘反贼’竟然是整个北疆的主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说,他要造反?”沈三石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庞舆并没有注意到沈三石语气的异常,义正辞严地说道:“对,他们私藏兵甲,袭击官兵,图谋不轨,请大人下令将他们就地格杀!” 庞舆越说越激动,从‘将其拿下’演变成了‘就地格杀’。 沈三石双目都快要喷出火来,这头蠢猪,竟然当着镇北王的面说,要将其就地格杀,但,你他妈自己找死,别连累我啊。 “混账东西!”沈三石暴怒起身,直接一脚将庞舆踹翻在地。 庞舆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脑袋发懵,抬眼看去,只见沈三石一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表情,他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你说他要造反,要将他就地格杀,你知道他是谁吗?”沈三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他是谁啊?”庞舆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移动目光看向坐在主位上,一脸气定神闲的凌川。 第1275章 属下拜见凌帅 沈三石没有回答他,而是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来到凌川面前。 “噗通……” 沈三石双膝撞地,抱拳行礼:“属下沈三石,拜见凌帅!” 凌帅二字,宛如一声惊雷,在庞舆的脑海中炸响。 凌帅? 在北疆,只有一个凌帅。 无论是年龄、气度,还是董奕和沈三石对他的恭敬态度,都足以说明,此人正是北系军主帅,镇北王,凌川! 一众士兵听到凌帅二字,顿时面如死灰,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坐在凌川身边的周灵也是满脸惊诧,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公子,竟然是名冠天下,功盖古今的镇北王凌川。 难怪之前有士兵信誓旦旦地说,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家主子也能帮自己讨回公道。 以他手中的滔天权势,别说是在自己治下的北境,就算是放眼天下,能与他掰手腕的也没几个。 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周灵坐立难安,想要起身行礼,却又觉得不妥,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跪在地上的庞舆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甚至都忘记了双臂传来的疼痛。 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仗着身份,做的恶不在少数,今日这种更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死对头周怀时的女儿。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作恶的过程竟会被凌川这位新上任的北疆主帅看得当场撞见,以至于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自己还妄图让沈三石给自己出头,将对方就地正法,难怪沈三石刚才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一样。 对于凌川的大名,整个北疆可谓是无人不知,当年他在云州,以手中战刀将各大世家门阀杀得人头滚滚,可自己好死不死撞到他手上,现在,连求饶都显得多余。 凌川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中间的沈三石,没有让他立即起身,也没有示意他抬头,只任由那沉重的气息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语气不重,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静水,层层荡开:“你可认得周怀时?” 沈三石心头一凛,忙答道:“回禀凌帅,属下认得!周老都尉……属下早年曾在其帐下听命!” 凌川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又问了一句:“按北系军军规,欺压百姓、调戏妇女者,如何处置?” 沈三石眼角微微抽动,攥了攥膝上的拳头,沉声答:“回凌帅,当斩!” “侮辱已故忠烈及其后人者,又当如何?”凌川的声音平静,可营帐中的温度却在急剧下降,众人都能感受到寒意包裹周身。 沈三石喉头滚动,答:“当斩!” 凌川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终于沉了下来:“那么,治下无方、纵容手下作恶行凶的将领,按军规又当如何?” 沈三石的额角渗出细汗,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微发干: “回……回禀凌帅,按北系军军规,此等过失,须视情节轻重处置,情节较轻者降级留用,戴罪立功;情节严重者革除军职,逐出营伍,永不叙用!” 紧接着,凌川将目光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庞舆,问道:“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庞舆深知自己已是凶多吉少,但,在强烈求生欲望的驱使下,他依旧不肯放弃。 “凌帅饶命,属下知道错了,求凌帅看在属下有功在身的份上,功过相抵饶我一命,属下保证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庞舆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卑微,只见他不顾流血不止的双臂,对着凌川连连磕头。 而就在此时,前去取军功簿的张令驰回来了,跟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名穿校尉甲的男子。 “烬垣县校尉曹晖,见过凌帅!” 曹晖没有丝毫犹豫,进入营帐径直跪地行礼。 凌川没有理会他,而是对张令驰伸了伸手,后者从怀中掏出一本军功簿,双手递了上去。 这军功簿正是庞舆的,凌川接过来翻了几页,显示庞舆七年前进入靖州军,也算是一名老卒,只不过,他立下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军功,但,每次的奖赏和提拔却全是按照上限。 至于上次的国战,他及其部下队伍,全程只参与了防线构建,至于他口中的参与围歼博尔术部的敌军,浴血奋战,一个字都没见着。 反倒是随处可见的红色批注,那代表犯错留下的记过,军功簿可不仅仅只记立功,犯错记过,一样会被记录在案。 大致对比,记过比立功的条数更多,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些记过在描述上大多避重就轻,处罚也大多是口头告诫。 见凌川捧着自己的军功簿仔细,庞舆的内心也是七上八下,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军功簿上,都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连那些军功也都经不起推敲。 凌川合上军功簿,将目光看向庞舆,问道:“你刚刚说,你身上战功赫赫?” 庞舆宛如吃了苍蝇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军功簿上写了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那些朱笔批注的背后,都是些什么烂事,相信你更清楚,如果按照军规,就算砍你十次脑袋,到了地府,你也申不起冤,你还恬不知耻跟我谈什么功过相抵!”凌川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把尖刀从庞舆的身上划过。 紧接着,凌川将那本军功簿丢到曹晖面前,说道:“曹校尉,这军功簿上的事情,希望你给本帅一个解释!” 曹晖颤颤巍巍地捡起那本军功簿,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心里同样明白,军功簿上都记了些什么,别说是凌川,就算是随便换个识字的人来,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当年,自己妻子病重,他将军饷耗尽却始终不见好转,正好,庞舆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送了一笔银子给他,让他渡过了难关。 但,也正是这笔银子,成为了他的把柄,被庞舆死死拿住,以至于往后一次次纵容他作恶,包庇他的罪行。 第1276章 杀鸡儆猴 “凌帅,属下无话可说,都怪属下一时财迷心窍,请凌帅治罪!” 曹晖没有解释,恭恭敬敬将那本军功簿放在地上。 “沈都尉,这些败类,你自己处置!我再给你七天时间,将类似事情查清楚,该杀就杀,该罚就罚,然后自己去找催行俭请罪!”凌川沉声说道。 “属下领命!”沈三石抱拳答应道。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转身走向庞舆。 “都,都尉大人,别,别杀我……” 庞舆吓得浑身颤抖,连连求饶。 可沈三石却根本没有理会他,径直将手中战刀斩下。 “嗤……” 一抹鲜血喷洒而出,庞舆的身体径直倒在地上。 紧接着,沈三石提刀走向曹晖。 事实上,对于曹晖与庞舆的那些脏事,他心知肚明,奈何,这个庞舆也是有些手段,给了自己不少好处,将自己的嘴给堵住了。 现在回想起来,要是自己当初心智再坚定一些,或许就能避免今日的悲剧。 “都尉大人,就不麻烦你了!”曹晖苦笑一声,随即缓缓起身。 只见他解开自己的铠甲,将其脱下来,整齐摆放在一旁,紧接着,他拔出自己的战刀,紧握在手中。 “都尉大人,若是我家人问起,请告知他们,曹晖是战死的!”曹晖面带恳求之色,说道。 “嗤!” 话音刚落,他调转刀锋,猛然用力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曹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像是在请罪。 这样的场景,对于凌川以及一众亲兵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哪怕是董奕这样的文官,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如此血腥的场面,却把周灵吓得不轻,连忙捂住眼睛,浑身瑟瑟发抖。 凌川这才反应过来,对沈三石说道:“带去外面处置,别脏了地方!” 很快,剩下那些靖州军直接被带了出去,地上的两具尸体也都被清理干净,营帐恢复了平静,但,那股杀气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却始终凝而不散。 “周姑娘,今日天色已晚,你就在此休息,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烬垣道!”凌川对周灵说道。 “凌帅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周灵连忙起身,对着凌川行礼。 凌川连忙扶住她,说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令尊周老都尉英勇就义,是我北系军人人敬仰的大英雄,跟无数战死英烈一样,我凌川决不允许他们的家人遭受欺凌!” 当晚,凌川的亲兵营便在这里住下,沈三石也是毫不手软,不仅将今日与庞舆一起调戏周灵的人全部正法,还对烬垣县的军功簿以及所有将士全部审查。 不管犯下的事情大小,全部被翻出来,正如凌川所说,该杀杀,该罚罚! 沈三石不傻,他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己的头上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明白,想要活命,那就要真正做到杀鸡儆猴,起到震慑全军的效果,也唯有如此,自己才有一丝活路。 既然是要起到震慑全军的效果,人杀少了可不行。 这一夜,烬垣县一百多人问斩,上至校尉曹晖以及以庞舆为首的好几名标长,下至什长、伍长乃至普通士兵,足足一百多人被问斩。 次日天刚亮,催行俭便风尘仆仆赶来。 进门便单膝跪倒在凌川面前:“属下催行俭,前来请罪!” “没你的事,犯不着做样子!”凌川淡淡说道。 凌川语气平缓,脸上也看不到丝毫怒意,但催行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跪在地上。 “怎么,还得让我哄哄才肯起身?”凌川笑着问道。 催行俭这才起身,凌川示意他坐下,又亲手为其倒了杯茶,说道:“你我之间的交情我就不说了,我只想告诉你一点,我此举确实有杀鸡儆猴的意图,但绝不是针对你催行俭!” “末将明白!”催行俭点头说道。 如果凌川真要对他下手,就不会到苍原县先跟自己见一面,而且,现在自己多半也见不着他。 凌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你我皆是从一介小卒一步步爬上来的,军中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我心知肚明,无论是以往的云州军,还是现在的靖州军,部分将领欺压士兵,乃至士兵之间同样存在欺凌的情况!” “你说,谁敢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这样的同袍?这样的队伍,到底有多少战斗力?”凌川看着催行俭问道。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凌川饮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此前的国运之战,咱们能胜,固然有实力上的因素,但咱们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胡羯人各怀鬼胎,而非铁板一块,才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想要让北系军成为一支真正的无敌之师,除了要苦练外功,还得刮骨疗伤,否则,就是对万岁军这个称呼的侮辱!迟早有一天会再度被胡羯人狠狠踩在脚下!”凌川的声音铿锵有力。 “凌帅所言极是,属下今日并非是为求情而来,而是得知消息后,前来处理!”催行俭点头道。 “沈三石的问题,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有错,但不至死,你看着处理吧!”凌川交代道。 早饭之后,凌川便带着亲兵队伍起程,陪着周灵一起,前往烬垣道。 催行俭也随同前往,毕竟,周怀时曾是他手下的都尉,而且,他当初从云州到靖州,若没有这位老都尉力挺,他也没那么轻松作为副将之位。 一路上,催行俭讲了不少关于周怀时的往事,这位老都尉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却是胸怀坦荡之人。 靖州军中不少校尉、标长都是他带出来的,他讲不出什么战术谋略,但所教的都是在战场上活命的本事。 用他的话说,不要想着上了战场就能立功,有可能你自己就是敌人的军功,先得保证自己不被杀,只有活着,才有建功立业的可能。 周灵不会骑马,凌川便让人给她找了一辆马车,马车的速度要慢很多,好在此地距离烬垣道已经不远。 第1277章 火甲冢 数月前,靖州沦陷,整个北境线危在旦夕,面对博尔术率领的五万大军,靖州压力倍增。 若是不能将这五万精锐挡住,靖州将全面被攻破,到那个时候,被攻破的可就不单单是靖州了,而是整个北疆,乃至偌大的中原都将被胡羯人踩在铁蹄之下。 奈何,以当时靖州军的实力,实在是挡不住博尔术麾下的南征军精锐,好在,玄影骑在关键时刻赶来,止住了敌军不可一世的锋芒。 可玄影骑终归只有一万人,也只能暂时挡住了博尔术部势如破竹的势头,但仅凭这一万人,是不可能真正挡住这五万大军的。 而且,当时北疆全线开战,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虽然蓟州大获全胜,可以出兵支援,但这么远的距离,蓟州军也是鞭长莫及。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一个叫周怀时的老都尉站了出来,他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断掉敌军的粮道,逼迫敌军退兵。 事实上,当时催行俭在做抉择的时候,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断其粮道,确实有可能迫使博尔术退兵,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将自己放在博尔术的位置,发现,博尔术除了退兵,还有另外一种选择,那就是破釜沉舟,发起更为凶猛的进攻,因为,一旦攻破靖州,便可以靠掠夺来进行补给。 可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周怀时的计划,这也就有了周怀时率领五百靖州老卒,以自身为火种,在烬垣道将敌军两次烧成灰烬的悲壮一战。 时隔几个月,那段长达数里的官道依旧是一片焦土,战后,催行俭的士兵只在灰烬中找到一些被融成铁疙瘩的铠甲与兵器,还有少量的骨头。 他们只能将能找到的骨头以及那些铠甲、战刀收集起来,在不远处铸了一座大坟,坟前立了一块大碑,石碑上刻着‘火甲冢’三个大字。 凌川与催行俭二人带着周灵来到火甲冢跟前,她颤颤巍巍地走到那座巨大的土堆跟前,直接扑倒在土堆之上,放声大哭。 凌川与催行俭也走到跟前,对着火甲冢敬了一坛酒,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哭声,二人只感觉鼻子发酸,心里发堵。 周灵的兄长同样是靖州军,事实上,这样的‘父子兵’在北系军中,并不少见,只不过,最终却成了悲剧,周怀时白发人送黑发人。 时隔数年,周怀时也将自己交给了他征战一生的沙场,献给了他戍守了数十年的边疆。 半个时辰之后,周灵才擦干眼泪,双眼通红地回来。 “谢过凌帅,谢过催将军!”周灵声音嘶哑,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姑娘节哀!”除此之外,凌川实在是找不出其他的话来安慰她。 周灵转头看向火甲冢,轻声道:“阿爹,女儿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来看你!”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微微一变,问道:“我记得,姑娘是从并州来的?” 周灵点了点头,说道:“回凌帅,小女子乃并州人氏!” “家中可还有亲人?”凌川又问。 周灵摇了摇头,说道:“嫂子前几年已经改嫁,现如今,家中就剩小女子一人!” “如果姑娘不嫌弃,可到北疆太平商行做工,不仅能谋一份生计,往后祭拜父兄也方便些!”凌川试着问道。 听到太平商行,周灵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问道:“太平商行?” 凌川点头道:“实不相瞒,太平商行是我创办的,一直由我家夫人在打理,你要是愿意,在太平商行经营和做工的,大多都是受伤的将士,以及你这样的英烈家属!” 周灵闻言,倒是有意向,毕竟,太平商行在并州也有分行,其口碑更是深得老百姓的认可。 但想到要离开家乡,又多少有些不舍,可回头一想,并州已经没有家人,自己孤身一人守着那个家,只会徒增伤感。 “多谢凌帅,小女子愿意!”周灵当场答应下来。 “好!靖州就有咱们太平商行的分号,我这就让人送你过去!”凌川当即叫来两名亲兵,送她去靖州的太平商行。 “这事就不用劳烦凌帅了,末将送周姑娘过去就行!” 凌川自然信得过催行俭,点头道:“这位催将军是你父亲生前的上级,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催行俭连连点头,说道:“没问题,随时来靖州将军府找我!” 其实,就算没有凌川的交代,催行俭也会对其额外照顾,毕竟,周怀时之前就是他手下的都尉。 凌川没有跟催行俭一起回靖州,而是带着队伍自烬垣道出发,前往蓟州。 蓟州,此前是裴鸣鹤执掌兵权,如今,魏崇山接管蓟州军,以他的能力加上有曹岩磊协助,治理蓟州军倒不是难事。 而且,此前的国战,蓟州战场是最先结束战斗的,总体损失并不大,城关防线基本已经修复完毕。 来到蓟州将军府,凌川先是大致了解了蓟州各项事务的推进情况,不得不说,魏崇山不光是临阵指挥、冲锋陷阵是不可多得的名将,在治军方面更是有一手。 蓟州各方面事务都推进得井然有序,新防线的布置也已经提上日程,只等开春化冻便准备动工。 刺史瞿听松的能力虽然不及杨恪、许国义,但,他在蓟州多年,对于各县情况,大小事务可谓是如数家珍,让魏崇山轻松了很多。 凌川告知魏崇山与瞿听松二人,让他们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蓟州境内的世家门阀一并铲除。 蓟州的世家门阀不在少数,大多在此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各门阀之间更是姻亲相连、利益相牵,上通州府,下控乡里,盘根错节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这张网承续了数十年上百年,寻常人想动,无从下手,寻常官想破,反被缠死。 可凌川不打算慢慢拆,而是快刀斩乱麻。 在这件事情上,凌川的态度异常坚决,目标也格外明确。 他并非容不下世家门阀,这天下,宗族自古便有,源远流长,脉络绵延至今,早已是国体的一部分。 第1278章 寒门未必出清官 他容不下的,是那些盘踞一方、以民为刍狗,对百姓敲骨吸髓的蛀虫。 他们囤积居奇、包揽词讼、侵吞田产,百姓流离而他们高枕无忧,朝廷法度在他们眼中形同一纸空文。 若这样的人也能安居庙堂之上,那边军将士浴血厮杀,舍生忘死,守的就不是天下苍生,而是他们这些世家门阀。 凌川也明白,治理天下终归需要读书人,这世上绝大多数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一生走不出方圆几十里,别说治理一方,连自保尚且艰难。 寒门之中能脱颖而出的,固然有真才实学,可凌川见过太多初入仕途时一腔热血,口口声声为民请命。 入了官场,见过富贵,尝过权力的滋味,便渐渐忘了来时路,比世家子弟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身寒微者,恨世家之奢靡,一朝得势,比世家更贪婪。 读圣贤书者,斥官场之浑浊,一朝掌权,比旧吏更腐朽。 所以,能否坚守本心,既不在于出身贵贱,也不在于学问高低。 而在于这个人心里,有没有一条线,这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写不进律法,也刻不进碑文。 但它比刀刃更锋利,比铁律更难逾越。 有的人,哪怕深陷泥潭,这条线也不曾歪斜半分,有的人,春风得意时,这条线便自行消融,连他自己都忘了曾经有过。 凌川不指望每个人都能守住那条线,他要做的,是让越线的人,付得起代价。 让那些敢把手伸向百姓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在蓟州待了五六天,便带队起程返回飞龙城,回到元帅府,苍蝇便迅速迎了上来,凌川将坐骑交给一名亲兵,便朝着府内走去。 “最近飞龙城可还太平?”凌川开口问道。 “回凌帅,一切太平!”苍蝇回答道。 进入府中,凌川见到不少下人来来往往,见到凌川纷纷驻足,躬身打招呼。 “招了这么多下人?”凌川诧异地问道。 苍蝇尴尬一笑,说道:“原本准备只招三四十个,可二夫人说,堂堂元帅府,可不能寒碜,就多招了些丫鬟!” 听到二夫人这个称呼,凌川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他将苍蝇打发走,随后独自去见了苏璃。 此时,苏璃正在绣虎头鞋,两名丫鬟恭恭敬敬站在身后。 “夫人,这种事让绣娘去做就行了,您赶紧歇着吧!”其中一名丫鬟躬身细语地说道。 苏璃白了她一眼,说道:“你这丫头,一点不知道勤俭持家,以后要是嫁了人,你这样会被夫家嫌弃的!” “苍儿才不要嫁人,苍儿要一直服侍夫人!”那丫鬟羞红着一张脸,说道。 王夫人亲自挑选了四名贴身丫鬟,给她们起名为翠微、苍霭、漂青、玄岫。 这四人不仅模样俊俏,而且心灵手巧,她让老管家先带过去给苏璃挑选,余下二人留给自己。 苏璃也没怎么挑选,直接让翠微和苍霭二人留下。 “夫人,王爷回来了!”就在这时,另一名丫鬟快步跑了进来。 听闻此言,苏璃瞪了翠微一眼,说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脸上的欢喜却掩饰不住,翠微也掩嘴偷笑,她知道夫人并非责备自己。 二人跟随主子时间不长,但也知道,苏璃宅心仁厚,能跟到这样的主子,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福分。 苏璃起身,苍霭连忙上前扶着,朝着门外走去。 来到望月苑门口,只见凌川快步走来,苏璃连忙迎了上去。 “相公!” “娘子!”凌川快步迎了上来,拉起苏璃的手,问道:“怎么样?小家伙没有调皮吧?” “人家乖着呢!”苏璃笑道。 “奴婢参见王爷!”翠微跟苍霭纷纷对着凌川行礼。 凌川笑着点了点头,让二人免礼,苏璃见状,连忙介绍道:“相公,这两位是王妹妹给我挑选的丫鬟,这个高的叫翠微,小的叫苍霭!” “你们好好照顾夫人!” “王爷放心,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情!”翠微开口道。 凌川带着苏璃进入院子,苍霭立马奉上茶水,然后,二人退到门外守着。 “这俩丫头挺机灵的,有她们照顾你,我也放心!”凌川端起茶杯,点头道。 “妹妹说了,他们要么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要么是战乱孤儿,都是苦命人!”苏璃说道。 “小北呢?怎么没见到他?”凌川问道。 “小家伙最近一直在节度府,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云先生后面,嚷嚷着让先生教他排兵布阵!”苏璃笑道。 转眼间,小北都已经十岁了,而且,这几年他一边念书一边跟随营中士兵操练,手上功夫那是相当了得。 而且,这小家伙对于兵法谋略也是张嘴就来,一般人还真辩不过他。 当初在云岚县的时候,小北便立志以后要当将军,现在看来,这绝非是一句空话。 下午,苍霭进来禀报,说苏管家求见。 凌川起身出门,只见老管家舒冕站在门口,“老奴,见过王爷!” 凌川连忙扶起他,问道:“舒老快快免礼,你找我有事?” 老管家舒冕笑道:“王爷,如今府中一切都步入正途,下人们的事务老奴也已经交代妥当,特意前来辞行!” 凌川一听,顿时神色一变,问道:“好好的,为啥要走?莫不是事务繁多太累了,或者是谁惹你生气了?” 舒冕连连摆手,说道:“王爷多虑了,史校尉及麾下亲兵对老奴礼敬有加,两位夫人也时常嘘寒问暖,让老奴受宠若惊!” “那你为何还要走?”凌川十分不解地问道。 “王爷有所不知……”舒冕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多年前,我就该死在关外的,是卢帅让我留下来帮他看家,这一看就是十年,现在这座府邸迎来了新主人,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听闻此言,凌川敏锐察觉到,对方的身份不一般。 事实上,卢帅让他留在这里看着府邸,其身份自然不一般,但凌川却始终不知其身份,不过,从他身上,凌川隐约能看到边军身上的铁血之气。 第1279章 舒钧尺 尽管他脊背佝偻,而且经常咳嗽,但那股气势早已融入骨血之中,不会随着时间流逝。 而且,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凌川对他的身份,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反正闲着无事,舒老可否陪我到湖边走走?”凌川笑着问道。 “王爷请!”舒冕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今,这湖中只有枯败的荷梗,没什么看头,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湖边围栏漫步。 “都过去十年了,舒老为何还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凌川走在前面,开口问道。 舒冕苦笑一声说道:“有些伤疤,就像小树苗,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痊愈,最终消失不见,可有些创伤就像放在地窖里的酒一样,时间越久,越是深刻!” 凌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们中原民族,历来有修史的传统,舒老觉得,史书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舒冕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略一沉吟,答道:“史书最大的用处,无非‘鉴往知来’四字。前人走过的路,后人不必再蹚一遍;前人栽过的跟头,后人不必再摔一次!” 凌川点了点头:“所以,无论成败,都要记下来?” “成败都要记!”舒冕的声音沉了几分,“成,是给后人信心的;败,是给后人避坑的。最怕的不是记了失败,而是只记成功,把失败的那一页撕掉,让后人以为自己走的路前人从未走过,结果摔得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语气里多了一层感慨。 “其实史书真正的作用,不只是参考,它是让后人知道,你这辈子遇到的事,前人都遇到过。你觉得天大的坎,前人曾跨过去。你觉得迈不过去的关,前人也没能迈过去,但他们留下了教训,让后人不必再死在同一个地方!” 凌川郑重点头,能说出这样一番见解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看家护院的普通人? 同样,这也更加坚定了凌川心中的猜测。 “回望历史,不少雄才大略的人物,最终都只能被划入失败者阵营,可我们作为后来者,却从不以成败二字去给他们的一生下定论,将军又何必为十年前玉门关的事情耿耿于怀呢?”凌川看着他说道。 听闻此言,舒冕的眼神中闪过惊骇之色,他看着凌川问道:“王爷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他的身份虽然不算什么秘密,但,十年时间,足以冲淡很多事情,当年那些北系军老卒,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 凌川确实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却从之前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了一些信息,而这些信息正好让他与很久以前听人说起过的一桩陈年旧事对上。 “玉门关外那片疆域,已经归属大周疆域,更何况,当年之事也并非你的过错,为何不肯放自己一马呢?”凌川声音平淡,却似乎充斥着某种力量,让舒冕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他转过目光看向平静的湖面,思绪却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玉门关外。 他本名舒钧尺,乃是卢恽筹的亲兵校尉,十年前,两国交战期间,卢帅到玉门关外督战。 然而,消息不慎走漏,拓跋桀派出麾下三千精兵,外加大量幽灵殿杀手,在玉门关展开截杀。 他率领麾下亲兵与敌军浴血厮杀,为了挡住敌人的冲击,几乎是以命换命,他更是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幽灵殿几名强者的步伐。 最终,一千亲兵所剩无几,而他也身受重伤,眼看就要守不住的时候,玉门关守将张嶷岳率军赶到,将同样损失惨重的幽灵殿杀手吓退。 而卢恽筹麾下的一千亲兵,还剩下不到一百人,且个个带伤。 他这位亲兵校尉也是身受重伤,全凭一口气硬撑着,直到张嶷岳率军赶到,他才无力倒下。 最终,他被救了回来,却也留下了一身伤,别说是上战场,就算走快一点,都咳得厉害。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麾下一千亲兵却只剩下五十余人,让他痛心疾首。 好在,他们最终护住了主帅,要是真让卢帅死在敌军杀手手里,那将是他们永远也洗不掉的耻辱,更是整个北系军的耻辱。 心灰意冷的他,去找卢帅辞行,却被卢帅狠狠呵斥了一番。 最终,他主动到元帅府,与其说是帮卢帅看家,还不如说是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 事实上,舒钧尺的年纪并不大,现在也不过四十来岁,只是因为当年留下的伤势太重,尽管捡回一条命,但脏腑的损伤,让他看起来,像是五十开外的人。 “十年很长,北系军已经换了一代人,但,有些事,并不是时间就能冲淡的!”凌川一脸认真地说道。 “如果你坚持要离开,我会让人全程护送,帮你安置往后的生活!”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这片土地,否则,早就离开了,不是吗?” 舒钧尺笑了,他确实是舍不得这片边疆,奈何心中的疙瘩始终没有解开,再加上凌川接任北系军之后,肯定不会让自己一个外人来当元帅府的管家,故而才主动请辞。 可凌川的这番话,不但解开了他的心结,更是让他死心塌地留下来。 “只要你留在这里一天,元帅府就永远是你的家!”凌川一脸真诚地说道。 “谢王爷!”舒钧尺拱手道谢,双目微红。 “咳咳……”或许是太过激动,他开始剧烈咳嗽。 凌川连忙上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随着真气灌入,凌川发现他的伤势比想象中要重得多,若非他是一位七重境武修,拖着这么重的伤势,根本活不了这么多年。 “我修行过一部道门典籍,对你的伤势应该有帮助,你不妨试试!”凌川准备将道藏传给他,不过并非他修行的,而是不知名的人抄录给他的。 当初,他所修行的道藏乃是院长亲传,并无口诀法门,他也无法传授他人。 第1280章 被拒门外 “王爷,老奴这伤势,我自己心里清楚……” 凌川直接打断他,说道:“以后不准自称老奴,至于这功法是否有效,你试试也无妨!” 二人围着湖边继续前行,闲聊中凌川得知,他乃是神都书院弟子,难怪能说出之前的那番见解。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应当入朝为官,奈何,时逢北疆战事紧张,他决定弃笔从戎,赶赴北疆,上阵杀敌。 晚饭的时候,王夫人并未回府,而是在处理风雪楼的事情,如今风雪楼的事务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好在,风雪楼架构成熟,所有事务只需按部就班地推进就行。 但,最近苏璃肚子越来越大,很多账务都是送到元帅府整理,王夫人便主动帮她分担了很大一部分。 主要是,现在的太平商行依旧还处于迅猛发展的阶段,很多分行都还没有彻底落实。 而风雪楼的分舵遍布各州县,以往,太平商行与风雪楼虽然也有买卖上的合作,但归根结底是两个势力,彼此就算有帮助,但绝不插手别人的核心事务。 可现在,风雪楼已经被当做王夫人的嫁妆带到了元帅府,那两大势力便成了一家人。 虽然说风雪楼是以情报为主的江湖组织,而太平商行则是纯粹地做买卖,但两者却有着很多相似之处,若是能够合二为一,很多事务推进起来将更加简单流畅。 不过,凌川和苏璃都觉得此举不妥,毕竟,王夫人虽然有陛下赐婚,但终究还未过门。 若是现在就将太平商行和风雪楼合并成一家,就算王夫人没有想法,风雪楼的其他人也难免会觉得自己想侵吞风雪楼。 “相公,如今太平商行除了账目之外,其它事务都是夫人在帮忙打理,你可要好好对人家!”苏璃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对于太平商行的事情,苏璃之前跟他商量过,凌川也同意了。 “算算时间,还有三个多月,咱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相公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苏璃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问道。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我都喜欢!”凌川笑着说道。 “那你想好起什么名字了没?”苏璃又问。 “还没呢,娘子饱读诗书,要不,你给起一个吧?” 苏璃连连摆手,说道:“相公这是什么话,你是父亲,这名自然得你起!” “哈哈哈,好!”凌川笑道:“这段时间我好好想想,得给咱们的孩子起个响亮的名字!” 晚饭之后,洛青云来了一次,将赏银和恤银的发放进度向凌川逐一禀报。 这段时间,修罗军团和雁翎骑,整整两万人都在做这件事,廷尉府全程监督协同,截止目前,已经将七成赏银和恤银发放到位。 剩下的要么是路途遥远,有的则是因为避战或是其它原因举家搬迁,目前还没联络上,这种已经让官府协同办理了。 再加上,很多营中将士也要求将赏银和军饷送回家中,这无疑也加大了他们的难度,不过,凌川觉得,将他们的银子送到家人手中是最妥当的。 虽然各州县都有专门为将士们保管银两的地方,但这并不绝对保险,以往私吞银两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以至于很多将士都会自己保管,或是回家探亲的时候带回去。 “护送赏银和恤银的过程中,没出岔子吧?”凌川顺口问道。 洛青云摇头,道:“凌帅放心,此前已经下达严令,大家又是生人搭配,而且还有廷尉府全程督查,没有人敢乱来的!” 凌川点了点头,并非是他不相信自己的部下,而是银钱这个东西,容易让人丧失理智,更何况,这可是将士们用战功、鲜血乃至生命换来的银子,要是出了岔子,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影响。 对此,此前凌川决定,将一万玄影骑成员和一万修罗铁骑成员,进行两两随机搭配,两个陌生人,一人管钱,一人管名册账单,能在很大程度上杜绝串通私吞的可能。 而且,凌川还将廷尉府的上千名廷尉全部融入其中,并且严格下令,所有人不得泄露关于自己的任何信息,这样一来,谁也不确定自己的搭档是不是廷尉府成员。 凌川点了点头,又问:“最近,修罗铁骑可有异常?” 洛青云依旧摇头,说道:“一切正常!” 待洛青云离开之后,已经是亥时,凌川回到望月苑的时候,却见里院中已经熄灯。 “王爷,夫人已经睡下了!”翠微对着凌川行了一礼,小声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谁知,翠微却没有让路的意思,继续说道:“王爷,夫人说了,让您今晚去听竹苑就寝!” 凌川眉头一皱,问道:“夫人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欺瞒主子!”翠微直接跪在地上,满脸惶恐地说道。 凌川自然相信,翠微作为下人,不敢编造这种谎言,肯定是苏璃授意。 他也不好硬闯,只能淡淡说道:“知道了,你起来吧!” “谢王爷!”翠微这才缓缓起身,目送凌川朝着听竹苑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苏璃挺着身子从屋内走了出来,小声问道:“怎么样?王爷过去了没?” 翠微躬身道:“夫人,王爷已经过去了!” 苏璃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却听翠微一脸不解地问道:“夫人,奴婢就不明白了,王爷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都到门口了,哪有把人往外面赶的道理!” 苏璃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你这小丫头,这是你该问的吗?” 翠微吐了吐舌头,连连求饶,“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敢了……” 苏璃自然不是真的生气,只见她看向听竹苑的方向,说道:“正是因为王爷这么久才回来一次,我才不能独自占着他!” “陛下赐婚都这么久了,王爷连二夫人的房间都没去过,你让人家夫人怎么想?”苏璃问道。 “夫人真是大度,难怪王爷能相中夫人!”翠微也彻底被苏璃的度量折服,称赞道。 第1281章 夫君,妾身还未过门呢! 苏璃笑了笑,说道:“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无名小卒,而我也是命悬一线的戴罪之身,彼此相依为命,脑子里也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那王爷和夫人都是彼此的贵人,难怪如此恩爱!”翠微的嘴也是真的甜,变着花样夸赞。 “苍儿回来了吗?”苏璃又问。 她之前便让丫鬟苍霭去听竹苑通知了王夫人的两位丫鬟,说王爷今晚会到听竹苑就寝,让他们做好准备。 “回夫人,已经回来了!”翠微回应道。 苏璃面带笑意,说道:“把门抵上,回屋休息吧!” “诶,好!”翠微答应了一声,迅速将门关上,并加上门杠,夫人这显然是不给王爷留退路。 来到听竹苑外,凌川辗转徘徊,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与王夫人相识的乌龙,以及在之后的相处中那些点点滴滴,平心而论,面对一个无论是容貌、能力还是性格都如此出众的女子,凌川要说自己一点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他一直恪守内心的那条底线,尽管苏璃多次撮合,让他收王夫人为妾,可凌川却一次次拒绝,亦或者说是逃避。 王夫人的美貌与苏璃不相上下,但又各具特色。 苏璃是那种知书达理,典型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与优雅。 而王夫人或许是在边关长大,再加上执掌风雪楼,被江湖气浸染,身上多了几分热情奔放,而且,她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媚而不妖的气质,那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无法抵御的杀手锏。 饶是凌川,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王夫人面前,曾多次险些内心失守。 可每次王夫人都讲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刚刚勾起凌川内心的火苗就立马收手,反倒是凌川内心久久无法平息。 可凌川怎么也没想到,苏璃竟然会去求陛下赐婚。 有卢恽筹留下的遗书,再加上苏璃的态度,皇帝根本没有征求自己与王夫人的态度,先是给王夫人封了郡主,然后赐下一纸婚约,让自己以平妻的身份娶她过门。 对于王夫人,凌川有爱慕,但从未想过真正的占有,可如今面对皇命,无论是凌川还是王夫人,自是不敢有半点违抗。 来到听竹苑门前,凌川发现,两扇门虚掩着,留下一道半尺宽的缝隙,尽管他才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可此刻内心却忐忑起来。 院内灯火摇曳,可凌川却在门前徘徊。 “吱呀……”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丫鬟漂青出现在门口。 “王爷!”漂青一脸诧异,随即露出惊喜之色,说道:“王爷快进来,夫人把水都准备好了!” 凌川心里有点虚,但在下人面前,他总不能表现出来,跟随漂青一起进入院子。 漂青将凌川带到王夫人的房门跟前,躬身说道:“王爷,夫人在房中等候!” 凌川点了点头,推开房门,屋里暖意扑面而来,将夜风里的寒意拦在门槛之外。 灯台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一个侧坐在窗下软榻上的身影。 王夫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袍子,领口和袖沿滚着一圈银灰色的兔毛,衬得脖颈细长白净。 袍身宽松,腰间的系带随意挽了个松松的结,不像平日在外时那般束得齐整,倒显出一股随性的慵懒。 她的头发也没有梳成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从耳畔垂下来,在她低垂的眉眼处晃动着。 此时,王夫人正在整理衣服,见凌川进来,她迅速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妾身见过王爷!”王夫人对着凌川施了一礼。 凌川笑着进屋,说道:“怎么成了一家人反倒生疏了?” 王夫人脸上的羞涩之意更浓,声如蚊蝇:“让奴家伺候王爷沐浴吧!” 凌川也没想到,王夫人竟然还有这般娇滴滴的一面,这与他以往认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这反倒激起了凌川内心的某种欲望。 只见他走上前去,张开双手,王夫人来到跟前帮他宽衣,她全程低着头,不敢与凌川对视,那双俏脸更是娇红得快要滴出水来。 凌川注意到她双手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凌川轻声打趣道:“你紧张什么,我很可怕吗?” 王夫人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抬起目光看向凌川,笑容之中带着几分羞涩,问道:“王爷不也在抖吗?” 凌川:“……” 完成宽衣之后,王夫人率先来到木桶边,伸出纤纤玉指试了试水温,说道:“王爷,水温刚刚好,快洗吧!”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光着,凌川心里很是别扭,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不一起洗吗?” 此言一出,房间顿时安静下来,二人四目相对,却又像触电一般迅速闪开。 王夫人羞涩的脸上闪过万种风情,说道:“王爷先进去,妾身这就来!” 王夫人吹灭了近处的一盏油灯,只留着远处的几盏灯,加上屋内帘子的遮挡,以至于凌川只能看到那妙曼的轮廓。 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坐在木桶之中的凌川为了避免尴尬,假装闭目养神。 不多时,王夫人顺着木梯,小心翼翼地进入木桶之中,凌川能感觉到木桶之中的水位上涨了一大截。 就在这时,王夫人的脚不小心碰到了凌川的腿,她连忙缩了回去。 可木桶之中的位置就这么大,二人难免会发生肢体上的接触。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柔声说道:“王爷转过去,妾身给你搓搓背吧!” “好!” 凌川转身,背对王夫人,王夫人伸出纤纤玉手,轻轻给凌川搓起了背,“王爷,这力道可还满意?”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你又不是干搓澡的,力道这方面不必苛求,但你一直叫王爷,是不是有些太见外了?” 王夫人嫣然一笑,问:“那叫什么?” “王爷是给外人叫的,你是我妻子,至于怎么叫,看你吧!”凌川说道。 听到妻子二字,王夫人内心为之一暖,她轻轻从后面抱住凌川,柔声道:“夫君,妾身还没过门儿呢!” 第1282章 油嘴滑舌 感受到身后的柔软,凌川身体不由得一颤,“以后,就叫夫君!” 王夫人的身体紧贴在凌川身上,紧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轻‘嗯’了一声。 这种局面别说是凌川,就算是圣人来了,估计道心也得崩塌。 凌川只感觉内心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宛如洪水猛兽一般不受控制。 “夫君转过来,奴家给你搓搓前面!”王夫人柔声说道。 当凌川转过来的瞬间,她清晰看到凌川胸前那密密麻麻的伤口,内心不由得为之一紧。 这些伤口纵横交错,有新有旧,让王夫人看了心里生疼。 她的手指轻轻从这些伤口抚过,柔声问道:“夫君,还疼吗?” 凌川笑道:“本来还疼,你这揉一揉,就不疼了!” 王夫人闻言,那满是揪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夫君尽是油嘴滑舌!” “你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你尝了?”凌川笑着问道。 王夫人先是一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凌川已经一把搂住她,随即将脸凑了上来。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王夫人直接被凌川突破了防线,她从最初的茫然到接受,再到后面的主动索取…… 一直到快要窒息,二人才分开,只见王夫人满脸潮红,大口喘息。 然而不等凌川反应过来,王夫人却主动扑了上来,这次,轮到凌川有些措手不及了。 不过,凌川作为沙场老将,自是不甘任人宰割,直接上下其手进行反击。 “嗯哼……” 王夫人口中传来一声闷哼,满脸潮红,将凌川紧紧搂在怀里,紧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王夫人在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候,一把抓住凌川的手,颤声道:“夫君,快洗吧,一会水凉了!” 终于,二人洗净,相互擦净水珠来到床上。 刚才只是热身,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次日,凌川照常醒来,这些年已经养成了习惯,到时间就会醒。 见王夫人一直枕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宛如一只温顺的小猫依偎在自己怀里,也不忍去打扰。 王夫人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主要是昨夜折腾得太久,快到丑时才合眼。 “起这么早?”凌川笑着问。 王夫人揉了揉惺忪睡眼,说道:“商行那边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得去一趟!” 她没唤丫鬟,自己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镜中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眼底却比往日多了一层柔润的光泽。 凌川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王夫人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洗漱后一同用过早饭,便出了门。 漂青进屋收拾时,一眼瞧见床褥上的痕迹,先是一愣,随即压着嗓子喊:“玄岫,快来看!夫人落红了!” 玄岫三两步赶进来,探头一看,脸上顿时绽开笑来:“真的!太好了!” “快去禀报大夫人!”漂青激动说道。 陆丙早已将马车驾到元帅府大门前等候,见二人到来,主动见礼:“见过王爷,见过夫人!” 陆丙依旧是老样子,一脸严肃,声音带着几分冷漠。 近段时间,太平商行总舵已经搬到了飞龙城,距离风雪楼不远。 二人坐在马车之中,十指紧扣,不多时,马车来到太平商行门前,凌川率先下车,扶着王夫人的手将其接下来。 见到王夫人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可绝大多数人并不认识凌川,就在众人疑惑之时,管事吕鸿走上前来,躬身行礼。 “参见王爷!” 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是一惊,立马意识到,这位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正是北疆的王,也是商行的东家镇北王。 事实上,很多人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猜测,毕竟,除了王爷之外,还有人敢跟王夫人走这么近? “参见王爷!”众人齐齐下跪行礼。 凌川点头示意道:“我就随便来看看,大家都去忙吧!” 跟随王夫人一起来到二楼,王夫人开始处理事务,凌川则是坐在一边东看看,西看看。 王夫人见状,打趣道:“夫君这是真当甩手掌柜啊!” 凌川笑道:“有你们两位贤内助,这些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我插手!” “哼!我回头定要跟姐姐说道说道,免得你太闲了出去拈花惹草!”王夫人轻哼一声。 “天地良心,我有你们两位妻子,已经是齐人之福,哪有心思沾花惹草啊?”凌川笑道。 “真的吗?”王夫人一双风眼紧盯着他,霎时间,凌川有一种被看穿内心的感觉。 紧接着,王夫人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位胡羯公主的滋味如何?” 此言一出,凌川顿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思绪飞速流转。 当初,自己将胡羯公主劫持回来的事情,苏璃是知道的,但,苏璃并不知道其它,也从未多问过。 而且,凌川还给知道内情的亲兵下达了封口令,可回头一想,王夫人手中的风雪楼本就是以情报为主的机构,她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也在情理之中。 这也让凌川见识到了风雪楼情报的恐怖,看来,风雪楼的情报组织,绝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 “胡羯公主?”他强压着心中的震惊,假装思索:“你说拓跋青鸾?” 王夫人依然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静等凌川的解释。 直觉告诉凌川,王夫人绝不是在诈自己,她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 只见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她曾是我的俘虏,不过,后来拓跋青霄将他许给了朝鲁,上次阴山封禅台谈判,还是她出面的!” “她有个儿子,快一岁了,从时间上推断,就是你放她离开前后怀上的!”王夫人淡淡开口道。 此言一出,凌川只感觉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 那些被他尘封在记忆中的画面,如洪水一般涌入脑海,他响起放拓跋青鸾离开之前,在西源县小湖边的阁楼,自己与她确实发生了事情。 后来,夜枭营反馈的情报是,拓跋青鸾并未回斡拏城,也没有回天汗城,而是去往草原西部的柔然部。 之后没多久便传来拓跋青霄将她赐婚给柔然王子朝鲁的消息,莫非…… 第1283章 趁热打铁 尽管凌川在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但王夫人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细节。 不过,聪慧如她,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埋下头开始处理事务,因为,她已经从凌川这里得到了印证。 凌川在原地坐了很久,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他想到了上次在阴山之巅的封禅台,拓跋青鸾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带着几分幽怨。 当时,凌川只当是自己击败了胡羯大军,还‘杀’了她的哥哥和王叔,故而迁怒于自己。 如果王夫人所说为真的话,她眼神中的幽怨或许是另一种意思。 再加上临走之时,她莫名其妙地骂了自己一句,当时还不理解,可现在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虽说自己与她处于两个国家,注定是敌对关系,可若她的孩子真是自己的,无论当初是不是她主动,终归是自己负了她。 凌川想得入神,以至于王夫人叫了他几声都没有听到。 “夫君,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王夫人笑着问道。 “啊?”凌川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说道:“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怎么了?” “夫君,眼下有陛下给太平商行兜底,正是发展壮大的关键时期,咱们得趁热打铁,将商行的分号遍地开花,不仅要在各州县站稳脚跟,还得跟周边邻国建立商贸才行!”王夫人开口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夫人所言极是,可惜太平商行根基浅、底子薄,若是将摊子铺得太大,我担心回顾此失彼!” “妾身明白夫君的担忧,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哦?说说看!”凌川一脸激动地问道。 “姐姐有孕在身,没办法处理商行事务,我可以从风雪楼中挑选一些有经商头脑的人过来,先将骨架搭起来,然后再慢慢物色人手,逐步完善生意上的事情!” 王夫人不愧是老江湖,在这方面无论是眼光还是格局,都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就算是苏璃与之相比,也要逊色许多。 凌川若有所思,说道:“办法倒是好,可风雪楼是卢帅留给你的嫁妆,这样合适吗?” “夫君,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合适的?莫非,夫君是把妾身当外人?”王夫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 “夫人错怪我了,我岂会这么想?”凌川连忙解释道。 王夫人妩媚一笑,眉眼间漾开一抹风情:“既然如此,那我便给各分舵下令,让他们开始选址筹备。只是,一口气铺开这么多分号,少说也得几百万两银子打底。风雪楼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虽然不算薄,但与这开销一比,也是杯水车薪!” 之前,王夫人已经从风雪楼拿了整整一百万两银子,尽管现在是一家人,凌川也不好意思再花她的家底,毕竟,风雪楼虽然挣钱,但花销也不小。 凌川略一沉吟,道:“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王夫人眼前一亮,语气里满是急切。 凌川不紧不慢地说道:“让当地的世家门阀出这笔银子!” 王夫人脸上的期待顿时褪去几分,她蹙眉道:“我们到各地开分号,本就是抢他们的买卖,他们不给咱们使绊子就算客气了,怎么可能会乖乖掏钱?” “他们拦着,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凌川笑了笑,“这些世家门阀,大多是见钱眼开的货色,只要利益给够,他们比谁都乐意合作!”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说道:“其一,咱们向当地门阀借银子,利息比大周钱庄高出两成,这些银子他们放在大周钱庄也是闲着,能生出比别处更高的利钱,他们没理由不动心!” “可他们凭什么信咱们?”王夫人追问道,“咱们又拿什么做抵押?” 凌川从容一笑,说道:“别忘了,这太平商行是陛下亲口允诺、亲自授意的,有这块金字招牌在,还需要什么抵押?” 王夫人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眼睛亮了一瞬:“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她情不自禁地夸了一句:“夫君当真聪明,这步棋走得四两拨千斤,只要分号能立起来,以商行的生意路子,最多一年就能回本!” 凌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二,现成的店铺也不用我们重新建,直接向当地门阀买,出价高出市面两三成,甚至再多一些也无妨,之前各地战乱,很多世家门阀都在想办法低价出售,想要将这些不动产换做银子,方便随时跑路避乱!”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精明。 “让他们以入股的形式参与进来,他们出银子把分号撑起来,日后坐着分利便是。但有一点必须事先说死了,这些世家门阀,可以分钱,唯独不能插手生意的任何事。若有人想往里面塞自己的人、动自己的心思,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王夫人听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低声道:“夫君这一套,实在是高啊!” “我还有一事,不过如今时机未到,夫人暂且听听,顺便替我把把关!”凌川话锋一转,目光里透着几分认真。 “何事?”王夫人好奇地抬眼看他。 “我打算下一步,开一家钱庄!”凌川说得很慢,但语气笃定。 此言一出,王夫人不由一怔。 她虽知凌川目光长远,但钱庄这一行当,到底不是寻常买卖。 大周帝国有不少票号钱庄,规模最大、信誉最稳的,当属朝廷的大周钱庄,分号遍布各州县。 而那些世家门阀之中,也有人开设钱庄,不过多是面向本地、规模有限的小号。 以她对凌川的了解,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定然不会只做一州一地的生意,那架势,怕是要冲着堪比大周钱庄的规模。 不过仔细想想,这对太平商行而言,确实是利大于弊。 最直观的一点,便是解决各处分号银子的存放与转运问题,商行如今铺得越开,银子周转就越麻烦,与其借他人钱庄流转,拜拜支付汇水,还不如自己把路修通。 第1284章 塑造口碑 而钱庄更大的价值,在于它自身便是棵摇钱树,存贷利差、汇兑汇水、银票流通,哪一样都是暴利。 以凌川的性子,让他去盘剥百姓赚黑心钱,他断然做不出。 但他完全可以压低利钱,薄利多营,只需将利润压到同行难以承受的线以下,那些靠高利差过活的钱庄票号,便会一家接一家地撑不下去。 说到底,开一家覆盖全国州县的钱庄,单靠一家之力几乎是不可能的,那背后牵扯的人力物力财力,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太平商行不一样。 凌川的盘算是,等商行的生意遍及全国各地,各州各府都有分号、有人手、有货路的时候,再顺带开一家钱庄,就像在主业旁边搭一间铺子,水到渠成。 当然,以太平商行现在的体量,还撑不起这张大网。 “开钱庄,最重要的是信誉!现在虽然有陛下这块金字招牌,但还不够!” 凌川继续说道:“咱们得让‘太平商行’四个字,自己就成为一块招牌,老百姓不是因为陛下才将银子交给咱们保管,而是太平商行这块招牌让他们放心!” 他看向王夫人,目光平静却透亮:“信誉不是一两天攒出来的,得靠一桩桩生意、一笔笔买卖,聚沙成塔!” 两日后,凌川再次带着队伍起程。 之前,他只往东巡查了阑州、靖州和蓟州,除去漠北之外,还有四州之地没有巡查。 跟上次一样,由聂星寒带一千亲兵随行,此外,除了董奕之外,凌川还将云书阑的学生周宾鸿带上。 队伍来到飞龙城西城门,便看到一道身着铠甲的娇小身影,骑着一匹小矮马守在城门跟前。 凌川见状,不由得一阵苦笑,难怪一早没见到这小家伙,原来是跑这儿堵自己来了。 “叔叔,我要跟你一起去!”小北策马迎了上来,说道。 “叔叔去办正事,路途遥远,你去做啥?”凌川问道。 小北像小大人一样,煞有其事地说道:“古人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之前打仗叔叔不带我,现在战事平息,我一定要跟着去看看!” 见他说得如此诚恳,态度如此坚决,凌川也没办法拒绝,笑道:“你要跟着也行,不过咱们得先说好,你随行沿途,一切得自食其力,不得向任何人求助!” “没问题!”小北想都没想,满口答应下来。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余乐,把照雪给他!” “是!”余乐牵着汗血宝马照雪,来到小北的跟前,说道:“小将军,你还是换匹马吧,这小不点可经不起长途跋涉!” “好!”小北翻身下马,抚摸着小不点的头,说道:“你在家里乖乖的,我过几天就回来!” 小矮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轻打着响鼻,然后用头蹭了蹭他。 随后,余乐托着他骑上照雪,至于那小矮马,则是将其交给了城门的士兵,让他们送回元帅府去。 第一次骑上战马,小北心里那叫一个兴奋,出城之后便迫不及待地策马扬鞭,顺着官道疾驰而出。 好在照雪性子温顺,官道也足够宽阔平坦,再加上这小家伙的骑术娴熟,凌川倒也不担心。 一直到十里之后,凌川才带着队伍追上他。 “叔叔,你们也太慢了吧,我都等半天了!”小北得意洋洋地说道。 凌川骑着黑风来到他跟前,沉着脸说道:“我现在加一个条件,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兵,全程服从命令,否则军法处置!” “遵命!”小北丝毫没有抵触,朗声回应道,随即便进入队伍,来到聂星寒身边与他并行。 “三师父,你啥时候教我三星连珠啊?”小北对聂星寒问道。 这小家伙向来以古灵精怪著称,此前为了向唐岿然和聂星寒学习枪法箭术,分别拜了两人为师,至于刀法,则是凌川亲自传授。 此前的云州军一众将领,对这小家伙是相当的喜欢,无论是唐岿然还是聂星寒,皆是倾囊相授。 而小北也没让他们失望,在训练上异常刻苦,从不让人督促,遇到问题也会主动去军营,找这两位师傅请教。 也正是那股韧劲,得到了凌川等人的认可,料定他将来必是一位将帅之才。 不过,最近这家伙又在缠着云书阑,让其教他修炼。 让人意外的是,云书阑竟然答应了,这小家伙,如今已经到了三重境,算是正式踏上了修炼之路。 聂星寒看了他一眼,说道:“让我看看你的箭术如何了!” 小北抱拳对着前方的凌川禀报道:“启禀凌帅,师父想检验我的箭术!” “准了!”凌川想都没想,直接答应。 事实上,所谓的军法处置,只是想约束着小家伙,以免他惹出什么乱子来。 得到凌川的允许,小家伙迅速取下自己的破甲弓,麻利地从箭壶中取出一支铁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他这把破甲弓乃是墨巡亲手给他制作的,比军中的制式破甲弓体型上要小一号,其它方面没有任何区别。 伴随着一道破空声,铁箭飞射而出,直接将六十步之外一棵大腿粗的树干洞穿,半截箭杆穿透而出。 单看这一箭,无论是威力还是准度,都只能算一般,但要知道,这只是一个十岁孩子射出的,一众亲兵都不由得为之动容。 小北一脸得意地看着一旁的聂星寒,想要得到他的夸赞,谁知,聂星寒只是淡淡吐出四个字:“马马虎虎!” 听到这话,小北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让你射,而且,很多时候,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你如果不能一击命中目标,那死的人一定是你!”聂星寒淡淡说道。 随即,他指向不远处的一棵树,树上有一群斑鸠。 “十息之内,射中树梢顶端的那只斑鸠!”聂星寒说道。 小北二话不说,迅速取出一支铁箭,瞄准树顶上的那只斑鸠,此时他距离目标约莫在八十步的距离,而且还是在移动的马背上。 虽说马速并不快,但对于箭术的精准却有着不小的影响。 第1285章 将帅之姿 “咻!” 然而,小北还未将其瞄准,身边便传来一道破空声,原来是聂星寒出手了。 刚才,他的铁胎弓还挂在得胜钩上,可短短数息他便已经把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并未命中斑鸠,而是射在了树干之上,将那一群斑鸠全部惊飞。 小北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斑鸠,可随着群鸟惊飞,他的视线中一片混乱,尽管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只斑鸠,可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杂乱的场景,自己马上就会跟丢目标。 “噗……” 就在这时,他看到,自己锁定的那只斑鸠被一箭洞穿身体,径直从高空坠落下来。 小北顿时一惊,手中拉满的破甲弓迟迟没有将箭射出去。 当他转过目光看向身旁的聂星寒之时,对方已经放下破甲弓,随手将其挂在得胜钩上。 “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这样,我就教你三星连珠!”聂星寒淡淡说道。 小北原本信心满满,可此时,却像是遭受了打击一般,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之色,不过,那抹失落很快就被坚定所替代。 “三师父放心,三个月之内,我一定能做到!”小北语气笃定地说道。 “好!”聂星寒点头回应了一个字。 此次出巡,凌川沿着陵州防线西行,韩惊虎作为老将,又坐镇陵州多年,对于陵州防务布置可谓面面俱到。 凌川此行并未提前通知任何人,边防守军将领见到凌川到来,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凌川只是查看了老防线的修复情况,以及新防线的推行进度,又询问了一众将领面临的难题,让董奕和周宾鸿记录下来。 紧接着,凌川又询问了士兵们可曾收到赏银,所有人纷纷表示已经收到,有的已经让节度府送回家人手中。 离开陵州地界,便进入了云州。 对于云州,凌川是最熟悉的,尽管已经离开云州,但对于云州的所有情况都是如数家珍,这得益于他执掌云州兵权的时候,对所有事务的亲力亲为。 由于余生已经被升为云州副将,如今,高平县校尉由原云中县校尉秦元接任。 秦元是云州军中的老牌校尉了,按理说,以他的军功,升任都尉都绰绰有余,但,北系军中军功大于职位的大有人在,因为,官职只有那么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尽管余生已是副将,但他最近依旧坐镇在高平县,一来是高平县不同于其他的县城,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配套设施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再则,随着防线北移,高平县是此项工程的大本营,他亲自坐镇,着手新防线的布置。 在高平县停留了一日之后,凌川带着队伍再次出发,只不过,他这一次并没有从关内走,而是从高平县出关。 临行之前,他让余生准备了一些狼血酒带着上路。 来到塔拉草原,凌川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月前的大战,现如今,依旧还能看到很多战斗的痕迹。 之前云州军在忠骨岭筑起的防线还在,不过,如今那里多了一道土脊,里面埋葬的是胡羯大军的尸体。 凌川带队来到忠骨岭跟前,取出一些狼血,祭拜了云州军先烈。 随后,队伍再次起程,朝着西面而去,次日,队伍来到狐悲山脚下。 以往,凌川并未到过狐悲山,此次专门前来,只为了祭奠前不久战死在狐悲山的三千云州老卒和三千余死字营成员。 狐悲山东麓峡谷口,有两座巨大的坟墓,一左一右,矗立在谷口两侧。 左侧那座石雕,刻的是一名独臂老兵,他身着老式铠甲,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落,被风吹得飘起。 他左手握着一把老式战刀,刀尖直指前方,嘴张得很大,露出仅剩的两颗门牙,下颌的肌肉崩得紧紧的,像是在竭尽全力地嘶吼。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眼窝处被凿了两个凹洞,眼珠深陷其中,可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看,都觉得那两个凹陷的眼眶正死死盯着自己。 恍惚间,众人仿佛听到他口中传来的震天喊杀声。 右侧那座石雕,则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新式的铠甲,甲片齐整,腰间束带勒得极紧。 手中一杆长枪斜斜地指向前方,枪尖微微上扬,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冲向前方。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着,额头青筋暴起,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却向两边扯开,像是在怒吼的间隙中咬紧了牙关。 在他身后是一面死字大旗。 两尊石雕,一左一右,如同两扇永远不会合拢的门,将狐悲山东麓的峡谷口死死守住,左侧的老兵像是在咆哮,右侧的年轻人像是在冲锋。 石雕只有真人大小,但,无论是表情神态还是兵甲上的细节都异常传神。 凌川静静地看着这两尊雕像,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一众亲兵静默肃立,就连战马都变得安静了。 “凌帅,这两尊雕像是云州的一位老匠人带徒弟亲手雕刻的!”周宾鸿来到凌川身边,小声说道。 后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身后亲兵们早已眼含热泪,双拳紧握。 数月前,若非他们用血肉之躯,以决死之志挡住了从凉州赶来的六万胡羯援军,就断然没有云州战场的那场大捷,也就没有之后的胡羯大军全线溃败。 毫不夸张地说,狐悲山口的这场血战,是整场国战的转折点。 双方无论是兵力还是战力,都完全没有可比性,在如此巨大悬殊之下,他们竟然守住了狐悲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虽说他们占据地利之势,但,云州老卒和死字营成员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余人,可敌军却有着十倍于他们的兵力,整整六万大军。 在战力上,双方更是选数据大,他们要么是年迈的云州老卒,且早已卸甲多年,最年轻的程千韧等人,也将近六十岁。 他们原本应该在家中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然而,当他们得知云州军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却毅然决然地披甲执兵,再走狼烽口。 要么是死字营中的死囚,虽有朱恒等曾为军中将士,后因犯错被发配死字营的将士,以及一些实力不弱的江湖人士,但数量连一成都不到。 第1286章 消极渎职 然而,正是这样两支队伍,却将六万胡羯精锐挡在了狐悲山以西,让云州军没有后顾之忧,赢下了忠骨岭的那场定鼎之战。 整个过程,他们完全就是拿命填,没有一个人后退,就算是死字营成员,也没有一个人逃跑,要么倒在冲锋的路上,要么与敌人同归于尽。 最终,三千余云州老卒全部战死,三千六百余死字营成员只剩一个半人。 前不久,凌川还见到了朱恒,他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终身只能在轮椅上渡过。 如今,他在太平商行,当一个账房先生。 凌川让人取来狼血酒,倒在坟前,而他则是提着一只酒坛,高高举起,沉声道:“凌川没有辜负各位!这一战我们赢了,往后咱们会守好北疆,你们安息吧!” 说完,他往嘴里猛灌了一口狼血,随后将剩下的酒洒在坟前。 往后每年的腊八节,都有无数百姓自发到此,祭拜这些战死的英灵。 或许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狐悲山的这场血战,哪怕是千百年之后,依然有人记得,因为它不仅被写入了史书,更是刻进了无数中原人的血脉。 随即,队伍进入峡谷,准备横穿峡谷前往凉州,同时,也去看一看他们血战的战场。 峡谷之中,蜿蜒逼仄,两侧是刀劈斧凿一般的崖壁,很多地方连头顶的阳光都看不到,众人只能牵马前行。 不多时,峡谷中出现破碎的铠甲和折断的兵刃,很多地方,还有被大火焚烧之后的痕迹,以及之前交战之时在峡谷中筑起的石墙。 这一路走得很慢,众人的心情也异常沉重,尽管他们并没有参与这场战斗,但却能够想象当时的战斗有多惨烈。 可回头一想,那等惨烈,绝非是他们靠想象就能还原的,现在,很多石头崖壁上都能看到刀箭留下的痕迹,脚下不时还能看到成片的漆黑,那是干掉的鲜血。 十五里峡谷,众人走了很久,等从西麓峡谷口出来的时候,众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离开狐悲山,众人便直奔凉州阳关而去,凉州主将张嶷岳坐镇凉州大本营,阳关则是由副将轩辕孤鸿坐镇。 当凌川的队伍出现在阳关外,轩辕孤鸿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赶来。 “凌帅,你怎么来了?”轩辕孤鸿满脸激动之色,问道。 “最近闲着,到处走走!”凌川笑道,随即一起进入关内。 轩辕孤鸿乃是云州军中自己带出来的老人,其能力担任一州副将绰绰有余,凌川在与他交谈的过程中,也了解了如今凉州的大致情况。 此前一战,凉州军并无太大损失,但,为了巩固漠北防线,也从中抽调了部分兵力,如今张嶷岳正在与沈文澹着手处置凉州境内世家门阀的事情,以至于,新防线暂时还未推进。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靖州之前损失惨重,要着手安置百姓,一时间抽不出人手他倒能理解。 可凉州此前并无大量减员,为何迟迟没有推进新防线的事情? “我知道了!”凌川点头说道。 凌川并未在阳关久留,次日便沿着戍骨堡、霜燧原以及祭乡台这一道防线巡查,然后改道前往凉州。 轩辕孤鸿知道凌川的秉性,既然没有交代让他往凉州传信,那就说明,凌川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而且,从此前的交谈中轩辕孤鸿已经意识到,凌川对于凉州的军务推进情况有些不满意。 进入凉州城之后,凌川率先去往将军府,结果张嶷岳的亲兵告知,他正在凉州大营安排军务,凌川便没有打扰,而是转身去到刺史府。 此时,正值中午,凌川到来的时候,发现刺史沈文澹正在午睡,对此,凌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每日处理大量公务,耗费了太多精力,再加上沈文澹也是五十开外的人,午睡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别驾薛照衡、长史王元礼等一众官员纷纷到来,不多时,沈文澹也慌忙赶到正堂。 “沈大人,世家门阀的事情,推进得如何了?”凌川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沈文澹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说道:“凌帅,下官正在推进当中,不过此事牵扯甚广,得循序渐进……” 听闻此言,凌川眉头一皱,“循序渐进?” “沈大人的意思,是等这些世家门阀将财产全部转移干净,嫡系成员全部跑光了,再行动?”凌川看着他,沉声问道。 沈文澹明显察觉到凌川语气中的不对,他连忙放下茶杯,解释道“凌帅,下官只是觉得,此事若操之过急,恐怕会引发他们的逆反!” “那请问沈大人,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凌川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问道。 “这个……” 见沈文澹答不上来,凌川心里便已经有数。 对于沈文澹,凌川有且仅有过一次接触,那就是当初为了蕲春县那座矿山,他曾去陵阳县面见时任陵州刺史的沈文澹和陵州主将韩惊虎。 之后,虽然也有过数面之缘,但彼此也都是点个头就算是打招呼。 不过,凌川心里多少有些好奇,沈文澹并非草包,要不然之前也坐不上陵州刺史的位置,为何到了凉州就毫无作为? 凌川接掌北系军,节度八州,廷尉府的罗狰曾亲自呈给凌川一份卷宗,里面显示,沈文澹与陆沉锋确实有往来,而且,还是陆沉锋阵营的核心人物之一。 但,在陆沉锋谋反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没有参与其中,全程都是在履行刺史职责,这让凌川很是意外。 最终,皇帝说让凌川自行决断,按理说,凌川趁机将沈文澹拿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没有必要留着这样的隐患。 但,眼下北疆正是用人之际,加之也没有沈文澹的实质性罪证,便将其从陵州调到凉州,权当是一种提醒和敲打。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想必沈文澹也能明白其中的用意,自行收敛。 可谁知到了凉州之后,他自恃天高皇帝远,竟然开始不理政事,这让凌川异常恼怒。 第1287章 提点凉州军政要务 “沈大人,如果本帅没记错的话,半月之前便已经下达了命令,务必快刀斩乱麻,将世家门阀连根拔起,我甚至根据节度府给的名册,将哪些需要彻底铲除,哪些只需没收其不义之财,将土地还于百姓都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告诉我需要从长计议?”凌川语气冷漠,面色阴沉。后者深知凌川是动了真怒,脸上顿时浮现出惶恐与不安。 凌川怒目而视,冷喝道:“你跟我说怕操之过急引发逆反,难道说,张嶷岳的数万凉州军,还对付不了这些乡绅恶霸?还是说,你从头到尾都在将本帅的命令当耳旁风?” 在凌川的步步紧逼之下,沈文澹终于是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凌帅,下官知错了,下官这就照办,绝不拖延!” 薛照衡等一众官员更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沈大人确实处理不了,本帅不介意在凉州驻上十天半月,帮你把此事办妥!”凌川沉声说道。 随即,他对身边的亲兵说道:“马上去凉州大营,把张嶷岳给我带过来!” “是!”亲兵张令驰朗声回应道。 可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只见身着铠甲的张嶷岳行色匆匆跑了进来。 “末将张嶷岳,参见凌帅!”张嶷岳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凌川声音之中的冷意还未完全退去。 张嶷岳刚欲起身,凌川便开口问道:“张将军,世家门阀之事,为何迟迟没有推进?” 见凌川声音冰冷,张嶷岳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沈文澹之后,大致已经猜到凌川为何发火了。 “怎么?本帅的问题很难回答吗?”凌川看向张嶷岳,问道。 “回禀凌帅!”张嶷岳连忙拱手,回答道:“末将此前已多次催促沈大人,可他始终用各种借口搪塞,以至于迟迟没有行动!” 张嶷岳没有任何隐瞒,事实上,他对于沈文澹的做法也很是不解,但想到彼此同为凉州官员,也不好闹得太僵。 但,到现在为止,沈文澹依旧没有动手的意思,张嶷岳就有些恼怒了,他今日去军中,便是下令将这些世家门阀盯死,决不能让他们脱身。 哪曾想,凌川竟然亲自到凉州来了。 凌川深知,此事当以刺史府为主,军队只是从旁协助,当初在云州也是如此,杨恪牵头行动,自己派兵全程协助。 “沈大人,你是否给本帅一个解释?”凌川沉声问道。 “凌帅息怒,下官确实是最近身体不适,以至于耽误了公务,这就着手处理,请凌帅再给下官一次机会!”沈文澹连忙解释道。 凌川又岂会看不出,他是在顺口胡诌,不过,他并未拆穿,而是来了一手顺水推舟。 “既如此,那沈大人就安心养病吧,王大人,你负责给沈大人找一处僻静宅子,给沈大人养病!”凌川看向长史王元礼说道。 “是!”王元礼垂头拱手回答。 听到这话,沈文澹彻底坐不住了,连忙说道:“凌帅息怒,下官已经康复,这就着手处理世家门阀的事情!” “你还是安心养病吧!从现在开始,由本帅亲自提点凉州一切军政要务!”凌川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起身离去,张嶷岳紧随其后。 “张将军,本帅并非冲你发火,只是,这种情况,你为何迟迟不向节度府禀报?”离开刺史府,凌川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末将想着,都在一地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把事情闹得太僵,没想到他一拖再拖,属下正准备禀报节度府,没想到凌帅就来了!” 张嶷岳自然知道凌川不是对他发火,他之前只是一个从四品将军,一直镇守玉门关,实际上手中职权也就跟一名都尉差不多。 这次北系军大换血,是凌川力推他出任凉州军主将,一跃成为了从三品将军。 而且,几年前,血鸦军团突袭玉门关,若非凌川提前派人前来送信,后果不堪设想。 上次,若非凌川让不知道人带领一众道门弟子赶赴玉门关支援,面对两名九重境强者的进攻,他们断然挡不住。 这些年来,二人的关系一直不错,也是基于对他能力的了解和人品的信任,凌川才会将这数万凉州军交到他手中。 “你可知他为何一直拖延?”凌川对张嶷岳问道。 “末将听说,沈文澹的夫人正是出自凉州姚家,想必此事背后有姚家在推波助澜!”张嶷岳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他此前在廷尉府给了名单中看到过姚家,而且,这个姚家还是凉州一众门阀中独占鳌头的存在。 “这个姚家可不简单,老太爷姚崇玺乃是前任户部尚书,次子姚至霖乃是工部侍郎,就连前靖州主将姚钦延,也是出自姚家旁系!”张嶷岳介绍道。 “沈文澹之前能坐上陵州刺史的位置,姚家在背后没少出力,以至于,沈文澹在姚家一直都抬不起头!”张嶷岳小声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难怪他一直拖,原来是被姚家压着!” “凌帅是真要动姚家?”张嶷岳试着问道。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我要动的不是姚家,而是整个北境的世家门阀,别说他姚家也就出了个尚书,就算是宰辅,也吓不住本帅!”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从现在的形势来看,沈文澹是没资格跟姚家掰手腕了,既如此,那就本帅亲自来!” 来到将军府,张嶷岳将凉州军务详细禀报了一遍,凌川听后微微点头。 张嶷岳不愧为军中老将,虽然是首次掌管一州军队,但经验却是相当老辣,再加上之前在节度府的时候,他将棘手的问题列出来,当面请教了凌川,凌川也给出了相应的对策,他执行得非常到位。 “加派兵力,将这些世家门阀给我盯死,决不能放走一人!”凌川当即下令。 “凌帅放心,半个月前命令下达的时候,末将就已经将兵力派出去了,奈何沈文澹一直没有动静,就拖到了现在!”张嶷岳回答道。 第1288章 凉州姚家 “派你的人,把沈文澹给我看住,不要让他与姚家通气!”凌川想了想,说道:“我到想看看,是他姚家的胳膊粗,还是我凌某人的刀快!” “另外,让薛照衡以刺史府的名义,给各大世家门阀发请帖,明日到风雪楼赴宴!”凌川再次下达命令。 “姚家也发吗?”张嶷岳问道。 “当然!”凌川点头道。 当晚,凉州所有的世家门阀都收到了一封来自节度府的请帖,内容很简洁,‘诚邀各家主明日中午到城中风雪楼赴宴,如不到场,后果自负!’ 至于谁设宴,办什么事,一概没提。 可‘如不到场后果自负’这八个字,却让人内心为之一紧,正常的请帖,谁会用威胁的口吻说这样的话? 再联想到,最近驻扎在他们周围的那些凉州军,氛围顿时变得更加紧张。 一时间,众多世家门阀都拿不定主意,纷纷将目光看向姚家,甚至很多人第一时间便派人到姚家去探探口风,看姚家是什么态度。 凉州绝大多数的世家门阀,都是以姚家马首是瞻,这个时候,他们要是擅自赴宴,那无疑是没把姚家放在眼里。 可若是不赴宴,这等同于公然不把刺史府当回事,他们不是姚家这种底蕴深厚的世家门阀,断然不敢与官府作对。 唯有跟着姚家走,是最稳妥的办法,更何况,刺史大人便是姚家的女婿,向他打听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姚家同样接到了请帖,家主姚至渊看到请帖的时候,眉头顿时一皱,连忙叫来管家,“去找刺史大人问问,这是什么意思!” 管家点头称是,随即便派了一名下人前往刺史府。 姚家就在城中,距离刺史府并不远,那名下人很快就回来了。 “家主,刚刚小的派人去了刺史府,可刺史府的差役说,刺史大人公务在身走不开,拒不见客!”中年管家说道。 “嗯?”姚至渊眉锋一挑,问道:“他没说自己是姚家的人?” “说了,那差役也认得他,可对方说了,谁也不见,这家丁想从他口中套两句话都不行!”管家回答道。 听闻此言,姚至渊敏锐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沈文澹虽是凉州刺史,但,他还不敢怠慢姚家,毕竟,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刺史的位置是谁帮他坐上去的。 他果断拿着请帖去见姚家老太爷。 姚崇玺乃是上一任户部尚书,那可是真正的朝堂重臣,尽管前些年卸任还乡,可姚家的底子和朝堂上的人脉还在。 而且,姚家发际于凉州,百余年的家底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往,无论是谁到凉州任职,第一件事情就是主动登门拜访。 就算是卢恽筹执掌北系军,节度北疆的时候,对于姚家也是礼敬有加。 当然,姚家也不会将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每年都会拿出一些军饷粮草,资助北系军。 姚崇玺尽管年近八旬,可身子骨却依旧硬朗,基本不过问家族事务,只是最近,新上任的北系军主帅要拿北境的世家门阀开刀,让形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最近半个月,沈文澹已经登门三次了,却连姚老太爷的面都没见着,只丢给他一句话,‘你沈文澹若是要对姚家动刀,那就先脱了自己这一身官服!’。 姚文澹也实在是没办法,只能一拖再拖,以至于今日被凌川当场停职。 “父亲,这会不会是张嶷岳发起的?”姚至渊开口问道。 姚崇玺冷笑一声,说道:“张嶷岳还压不住沈文澹,请帖中这么冲的口气,想必是咱们北疆那位王爷来了!” 姚至渊闻言顿时一惊,难怪自己的人见不到沈文澹,甚至连话都问不出一句来,原来是被那位王爷的官威压着呢。 “那咱们还去不去?”姚至渊连忙问道。 “去,当然要去,总不能授人以柄吧!”姚崇玺将请帖递了回来,继续说道:“不过,你就不用去了,免得人家觉得我们姚家怕了他,蹬鼻子上脸!” 姚至渊双手接过请帖,点头道:“好的父亲!” 当姚至渊回到正堂的时候,发现这里竟然聚集了不少人,皆是各大家族的话事人,姚至渊立马就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至渊兄,想必您也接到请帖了吧?”邓家家主邓程方试探着问道。 姚至渊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杨家家主杨东煜立马追问道:“至渊兄,这请帖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至渊看了他一眼,问道:“请帖上不是写清楚了吗?你来问我作甚?” 杨东煜讪笑道:“至渊兄,我等连夜赶来,就是想问问您的意见,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姚至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去与不去,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姚家有何关系?” 邓程方连忙解释道:“至渊兄这话就见外了,这么多年,咱们凉州的世家门阀向来是以姚家马首是瞻,如今更是处于紧张时期,自当同气连枝不是?” 姚至渊双手负后,说道:“人家都发请帖了,要是不去,那岂不是有失礼数?明日我们姚家会到场赴宴,至于你们,去与不去,自己决定!” 姚至渊说完,直接转身离开,管家见状,也上前送客。 风雪楼在北境七州都有分舵,而且,都是处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无论是排场还是档次,都是最高的,当然,消费也向来不菲,除了这些世家门阀、达官显贵,一般人根本吃不起。 可即便如此,风雪楼也常常人满为患。 今日,风雪楼早早就挂上包场的牌子,只有手持请柬的人才能进入,所有散客一律不接待。 凌川设宴五桌,但菜品却极其简单,都是一些廉价菜品,风雪楼的拿手菜一样没上,就连酒水都没有,只是给每桌泡了一壶茶。 风雪楼凉州分舵的舵主名为丁青吟,三十出头的样子,只见她躬身来到凌川身边,问道:“王爷,这菜品都上齐了,客人什么时候到?” 其实,丁青吟心里也犯嘀咕,按理说,凌川这等身份设宴请客,那必然是以最高规格操办,可他却要求,只要四个菜,而且还要最廉价的四个菜,另外再配一壶茶即可。 第1289章 设宴风雪楼 这让她很是不解,不过,既然是凌川的要求,她自然是一一照办。 对于他们来说,凌川可不仅仅是北系军主帅,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王,而且,还是风雪楼的东家。 凌川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菜上齐了,你们就全部到后院歇着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 听闻此言,丁青吟顿时一惊,她敏锐察觉到,今日风雪楼定有大事发生,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地朝凌川施了一礼,随即退下。 很快,风雪楼中的掌柜、小二全部撤到后院,整座风雪楼变得静悄悄的。 凌川端坐于正堂主位,聂星寒与周宾鸿二人一左一右,立于后方。 “凌帅,这些家伙该不会不敢来了吧!”周宾鸿小声问道。 他来北境已经将近一年了,整个人也变得成熟了很多。 犹记得他刚到北境的时候,整个人极其自负,张嘴就要跟凌川比学识,可经过这一年多的打磨,他变得沉稳了很多。 不过,凌川依旧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傲气,只不过他将这份傲气的锋芒收敛起来了。 其实,凌川内心是比较欣赏周宾鸿的,因为,这种人往往会呈现出两种极端的走向,要么因为自身锋芒处处碰壁,导致郁郁不得志,彻底消沉。 要么,有人给他一个舞台,让其尽情施展才华,他也能籍此蜕变,成为真正的强者。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请帖上已经写明,如若不来,后果自负,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情!” 不多时,风雪楼迎来了第一位客人,正是邓家家主邓程方。 他身后跟着一名体型壮硕的男子,腰间挂着一口长刀,目光犀利,气息雄浑,显然是一位练家子。 邓程方目光在正堂之中扫视了一圈,发现除了面朝门口的主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后站着两个人,除此之外,跑堂的小二,柜台的掌柜一个都没见着。 正当他准备发问的时候,凌川淡漠的声音传来:“登门是客,请坐!” 凌川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除了他进门之时看了他一眼之外,便在没有正视他。 这种藐视,让邓程方心中涌现出一丝不悦,问道:“就是你发的请帖?” 凌川微微点头,“正是!” 邓程方冷笑一声,说道:“阁下真是好大的口气,邓某很好奇,你是何方神圣?” 凌川并未回答,就像是没听到一样,邓程方身后那名随从见自己主子被忽视,顿时一怒,可他正要上前的时候,却被邓程方一把给拉住了。 倒不是邓程方认出了凌川的身份,只因他向来为人谨慎,不想当这个出头鸟而已,要不然,他也不至于一上来就打探凌川的身份。 凌川被封为镇北王,执掌五十万北系军兼任北境节度使的布告早已传遍天下,但,布告上并无画像,以至于凌川名冠天下,但真正认得他本尊的却并不多。 很快,其他接到请帖的人便陆续到来,而且,出席之人,大多是各大世家门阀的掌权者,一个个进入正堂之后,先是打量了凌川几人一眼,随后便对先到的人打探起凌川的身份。 最终,问到了邓程方这里,可邓程方也是一脸茫然。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啊?把我们请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凌川一脸淡然之色,笑道:“不用着急,等人到齐了,我自会宣布!” “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凉州地界,竟敢如此嚣张!”一名中年男子指着凌川,怒喝一声。 “咻!”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男子只感觉自己手指传来一阵剧痛,定睛一看,那根指着对方的十指竟然毫无征兆地断开,掉落在地上。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男子连忙捂着自己的断指,身体连连后退。 这一巨变,让正堂顿时炸开,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刚才,不少人都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寒芒,但却没有人想到,正是这道寒芒斩断了他的手指。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年轻男子好霸道的手段,一言不合直接斩断对方的手指头,如此杀伐果断的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 “你竟敢伤我,你死定了!”名为陈渡的男子面目狰狞,眼神中满是痛苦与仇恨。 至于凌川,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别人指着我说话!”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伤人!” “你这狂徒,竟敢在风雪楼行凶,你死定了!” 众人纷纷怒喝,有人习惯性地抬手指着凌川,可想到陈渡的下场,也都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只有那几名实力不弱的随从护卫,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刚才那道寒芒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他们却从中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最先到场的邓程方也开口说道:“阁下在此公然行凶,莫非在你眼里,就没有王法吗?” 虽然不知道凌川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他身上那沉稳的气势和卓绝的气质,确实让着一众凉州大人物看不透,也没有人敢贸然发难。 “王法?”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说道:“这两个字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侵吞田产,欺压百姓,强取豪夺,你们一个个坏事做尽,竟然在这里跟我谈王法?”凌川冷漠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霎时间,众人只感觉浑身冰冷,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尖刀从身上划过一般。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狗东西剁了喂狗!”陈渡嘶声大吼,身旁那名随从果断冲了上来。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他腰间战刀迅速出鞘。 “噗……”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传来,那随从护卫的前冲的身体猛然一顿,随即彻底失去平衡,当场扑倒在地,咽喉处,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鲜血汩汩而流。 堂堂六重境武修,竟然被人从正面一箭封喉,当场身死。 不仅如此,贯穿他咽喉的那支铁箭去势不减,还还贯穿了陈渡的小腿,他口中再次传来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接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第1290章 到齐了吗? 霎时间,正堂之中出了陈渡的惨叫之外,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难怪他敢如此嚣张,原来是有这样的底气,这让众人对凌川的身份更加疑惑起来。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 男子器宇轩昂,满脸倨傲之色,手持一把沉香骨折扇,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牌,足见其身份不凡。 众人连忙让至两侧,将中间通道留出来。 “姚少爷!”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那姿态比见到凉州官员还要恭敬几分。 姚寄枢,姚家长孙,乃是姚老太爷极其器重的晚辈,据说是才学兼备,有宰辅之姿。 原本姚至渊想让他在北疆官场历练几年,再想办法将他送去神都朝堂,可姚寄枢却打心底看不起地方官职。 在他心里,唯有那座巍峨庙堂,才配得上自己的一身惊世才华。 面对众人的行礼,姚寄枢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缓缓走上前。 “姚少爷,您得给我做主啊!”陈渡见到姚寄枢到来,立马爬过去告状。 “这厮目无王法,不问青红皂白便伤我,这可不仅仅是在打小人我啊,这分明是在打姚少爷和姚家的脸!”陈渡虽满脸痛苦,但并未失去理智。 他三言两语便将姚寄枢架了起来,让他被迫站在自己这边,给自己出头。 他陈渡可以不要脸,但姚家在凉州是什么体量?那是世家门阀之首,别说是凉州,就算是放眼整个北疆的门阀,能与姚家相提并论的,也是屈指可数。 姚寄枢先是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渡,随即将目光看向凌川。 一直以来,陈渡都唯姚家马首是瞻,说他陈渡是姚家养的一条狗也毫不为过。 据说, “是你伤了他?”姚寄枢一脸傲气,就差将目中无人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是!” “啪!”姚寄枢将手中折扇拍在桌面上,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朗朗乾坤之下行凶!” 凌川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他没有理会姚寄枢,而是将目光看向身旁的周宾鸿,问道:“到齐了吗?” 周宾鸿将名册摊开,说道:“三十二家,目前到了二十五家!”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传令,将这七家挨个掀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声音不大,却清楚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张口就是灭掉没到场的七家,这口气未免也太狂了,放眼整个凉州,有这实力的,除了掌管凉州军的张嶷岳,就只有官府了。 可凉州刺史乃是姚家的女婿,张嶷岳虽然执掌数万凉州军,但也不敢私自出兵。 眼前之人虽然容貌俊秀、气度不凡,可这么年轻能是什么大人物?他凭什么说出这等狂言来? 紧接着,凌川将目光看向众人,说道:“诸位登门是客,入座吧!” 众人这才将目光看向桌上那几道不堪入目的素菜,纷纷露出鄙夷与嫌弃之色,不过,并没有人入座,而是将目光看向姚寄枢。 “嘁!这是人吃的吗?你要实在拿不出银子,就跪下给我们每个人磕个头,本少今天给你订几桌像样的宴席!”姚寄枢冷笑道。 凌川冷笑道:“你们姚家的银子我可不敢用,毕竟,每一两银子,每一个铜板上,都沾染着老百姓的血汗!” 此言一出,姚寄枢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沉声道:“阁下说话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有些话说了,那可是要惹祸的!” 凌川不以为然,笑道:“是吗?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们姚家在凉州盘踞百年,侵占了多少土地田产,倒卖了多少矿产,奴役了多少百姓,难道你心里没点数吗?” “有多少百姓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有多少人被你们逼得卖身求活,有多少人无地可耕、无家可归,这些债可都有人替你们记着呢!”凌川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冷漠下来。 姚寄枢猛拍桌子,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对我姚家指手画脚,我看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凉州是谁说了算!” 说完,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随从直接朝着凌川逼来,这二人都是七重境武修,堂堂江湖小宗师,现在却只能给大家族的子弟当护卫,想想也是可悲。 随着二人扑上来,真气瞬间激荡而出,让正堂之中的空气都随之一紧。 只见两道寒芒自二人腰间绽放,两把短刀出鞘,直奔凌川而来,周宾鸿顿时一惊,他虽然是云书阑的弟子,但只做学问,不涉武道。 聂星寒已经在第一时间抬起手中破甲弓,弓弦拉满,两支铁箭分别瞄准两人。 面对两名小宗师,聂星寒也只有五成把握能射中对方,所以,他并未急着松开弓弦,而是等两人再靠近一些。 因为,距离越近,他们反应的时间就越短,自己命中他们的几率也就越大。 就在二人距离凌川只有五步距离的时候,聂星寒已经做好了松开弓弦的准备,忽然,凌川抬手一挥,面前的两支筷子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出。 霎时间,这两名七重境小宗师只感觉一道刺骨寒意将自己锁定,二人还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丹田传来一阵剧痛。 “噗噗……” 伴随着两声轻响,两支筷子精准没入两人的丹田,与此同时,筷子之中附着的真气猛然在体内炸开,宛如狂风巨浪,直接将两人的丹田绞碎。 两人当场喷出一口鲜血,体内真气如开闸放水一般迅速散去,眨眼之间,两位七重境小宗师便被废掉修为。 二人身体一软,跪倒在地,满脸的痛苦之色。 现场众人皆是满脸惊慌,姚寄枢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两名随从乃是父亲花重金聘请的高手,没想到他们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跪在了对方面前。 现场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聂星寒缓缓放下手中的铁胎弓,唯有凌川全程淡然,说道:“姚少爷的意思,这凉州是你们姚家说了算?” 第1291章 不长脑子的蠢货 “那鄙人倒想问一句,这凉州到底是大周的凉州,还是你们姚家的凉州?” 姚寄枢仿佛没有听到凌川的话,整个人呆滞地站在原地。 他作为姚家长孙,在凉州这一亩三分地向来都是横着走,何时受过这样的欺辱? “大胆狂徒,一起上,给我杀了他!”暴怒之下的姚寄枢彻底失去了理智。 见他发话,一众唯姚家马首是瞻的世家门阀立马响应,纷纷对手下随从下令,要就地除掉凌川三人。 一时间,十多名随从手持兵器,朝着凌川围拢过来。 凌川见状,冷笑一声,说道:“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动手!” 就在此时,聂星寒一声冷叱,原本安静的楼上忽然传来响动,所有房门打开,一个个披甲执兵的士兵冲了出来,将二楼的围栏站满,手中弓箭齐齐将他们瞄准。 这一幕,让所有人神色都为之一变,哪怕是姚寄枢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 他猛然想起,临行前父亲告诉自己,此行要收敛自己的锋芒,千万不可与对方发生冲突。 常年以来,他们姚家在凉州横行霸道惯了,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把父亲这句话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当时父亲的语气,他立马意识到,对方的身份不简单,就算是姚家也要避其锋芒。 只可惜,当时父亲没有明说,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第一时间朝着门口方向退去,想要离开这里,然而,此时门外也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兵甲碰撞之声。 眨眼间,密集的士兵便将整座风雪楼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兵甲鲜亮,杀气腾腾。 这些世家门阀的掌权者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满脸惶恐,纷纷将目光看向姚寄枢,发现后者同样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就在此时,一名四十出头的魁梧男子,身着一副睚眦衔仇明光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正是凉州主将张嶷岳。 见到此人的瞬间,姚寄枢目光顿时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迎了上去。 “张将军,您来得正好!”姚寄枢来到张嶷岳面前,指着凌川说道:“此子目无法纪、豢养私军,竟然在此大开杀戒,还请张将军下令将此子拿下,为民除害!” 听到这话,张嶷岳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问道:“你说他豢养私军?” “正是!”姚寄枢语气笃定地说道:“将军,你且看,这楼上便是他豢养的私军,如此规模,怕是要谋反!” “将军若是将此獠拿下,那定是大功一件,回头,我到神都为官,定会在圣上面前替将军美言几句!”姚寄枢一脸的得意,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张嶷岳的脸色已经冷若寒霜。 “外界传闻,你德才兼备,乃治国良才,今日一见,本将只看到了一个不长脑子的蠢货!”张嶷岳冷声说道。 “张将军,你……” 听闻此言,姚寄枢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怒意,正欲开口,一只硕大的巴掌便结结实实扇在他的脸上。 “啪……” 姚寄枢脑子嗡的一声响,身体更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得扑倒在桌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张嶷岳,只见后者面带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神都,我看你就不用去了,至于你口中这些反贼,本将认得!” 听张嶷岳说认得,众人皆是一愣,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张嶷岳与反贼勾结的念头。 可就在此时,张嶷岳的声音再度传来:“他们乃是北系军主帅,凌大将军的亲兵卫队!” “轰……”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那是北系军主帅凌川的亲兵卫队? 那眼前坐着那年轻男子岂不是…… 在众人惊骇欲死的目光中,张嶷岳大步来到凌川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凉州主将张嶷岳,拜见凌帅!” 张嶷岳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宛如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不少人面色煞白、目光呆滞,有的人手心、后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姚寄枢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已经忘记脸颊传来的疼痛。 至于躺在地上的陈渡,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川! 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竟然是北系军主帅,陛下钦封的镇北王? 而他们刚才,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对方,甚至还命令手下护卫对其出手,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行刺北系军主帅,仅凭这一点,凌川就能将他们抄家灭门。 姚寄枢的眼神中更是写满了绝望之色,就在刚才,他还强行将对方冠上反贼的罪名,试图让张嶷岳将其拿下。 回想起出门之前父亲的交代,他一颗心顿时跌落到了谷底。 难怪张嶷岳会骂他是蠢货,在整个北疆敢如此肆无忌惮,不将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放在眼里,而且还如此年轻的,除了举国唯一的异姓王,还能有谁? 事实上,就算父亲没有明说,他只要动动脑子也该猜到的。 只可惜,他这些年嚣张跋扈惯了,觉得在凉州地界,姚家就是天,无论是谁都得给他们都得笑脸相迎、卑躬屈膝,殊不知,这次竟然撞到他们招惹不起的存在了。 其实,姚至渊之所以没有明说,还怀着另一层心思,那就是让其他人去当出头鸟,看看凌川的底线在哪里。 或许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竟如此愚蠢,被别人当枪使了。 “张将军不必多礼,坐吧!”凌川抬手示意道。 张嶷岳起身,来到凌川左边坐下,不过从始至终,腰板都挺得笔直,不敢有半点放松。 凌川再次抬起目光,看向现场众人,问道:“诸位,现在能坐下来说话了吗?” 见他发话,还有谁敢忤逆?连忙找就近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些随从则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中兵刃归鞘,退到边缘角落。 这群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豪门贵胄,此时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一般,一个个正襟危坐,静听训话。 第1292章 铤而走险 “今天请你们来,只为了一件事!”随着凌川再度开口,现场的氛围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凌川所指的是什么事,因为,早在半月之前,节度府就已经传来命令,他们也都从姚家这个口子听到风声了。 “按理说,以你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本帅就算将你们满门抄斩,也毫不为过!” “远的不说,就像刚才,你们试图行刺本王,仅此一条罪名,你们所有人都休想活着走出风雪楼!” 此言一出,现场所有人都感觉心神一紧,关键是,凌川说的都是事实,行刺一位大将军外加异姓王,这个罪名绝非是他们所能担得起的。 “我凌川并非嗜杀之人,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凌川看着众人,继续说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将不属于你们的东西,尽数归还于百姓!” 全场寂阒无声,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更不敢与凌川的目光对视。 其实,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所在的家族能有今天,有多少东西是通过强取豪夺得来的。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让人来查,但凡让我发现,你们家里还有不属于你们的东西,别怪我凌某人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顺口奉劝一句,不要想着将钱财转移试图蒙骗,也不要试图买通百姓做假证,蒙混过关,我可以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们,只要我想查,没有什么是我查不到的,包括你们那些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勾当!” 凌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显然事情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一些人纷纷起身表态。 “王爷放心,我等这就回去安排!”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我等一定照办,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见有人表态,其他人也不敢再坐着,纷纷起身表态。 最终,凌川将目光看向姚寄枢,说道:“姚少爷,本王知道你做不了主,你只需将本王这番话原原本本带回去就行,顺便给你们家老太爷带个话,就说三日之后,凌川登门拜访!” “是……我一定把话带到!”姚寄枢肿着半张脸,含糊不清地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随即摆手道:“既如此,大家快吃吧,吃完之后回去办正事!” 凌川说完,重新抽了一双筷子,开始吃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拿起筷子开吃。 这些菜,是他们平时碰都不会碰的,现在却只能咬着牙往下咽。 “不要嫌弃菜不好,能吃上这顿饭,已经是你们的福分了!”凌川的声音再度传来。 片刻之后,众人相继告退,就连陈渡也都被人架着出去了,姚寄枢也带着两名被废掉修为的护卫离开了风雪楼。 接下来的三日,凉州可谓是风云涌动,凌川坐镇刺史府,让薛照衡动用刺史府所有官员,外加凉州各县官员,与这些世家门阀对接,将所有土地、钱粮、商铺、矿产全部收回,然后再逐一分发给老百姓。 同时,凌川让张嶷岳动用所有队伍,协同刺史府完成此项事务,对世家门阀上交的房契、地契、钱粮进行清点,必要时可直接对他们的府邸进行搜查。 此外,在下发分配给百姓的过程中,也要严加监管,尽量做到公平。 各县要对百姓的土地田产进行登记造册,重新印发地契,并每年进行核查,且买卖必须官府加印,严禁私下交易,以免这些世家门阀死灰复燃。 此前,云州便出现过这样的苗头,一些世家门阀觉得那股风过了,便又开始铤而走险,悄悄通过各种手段囤积田地、私吞店铺的情况。 而且,一些百姓在世家门阀的淫威之下,只能配合他们来敷衍官府的核查。 凌川得知此事后,果断下令严惩,那一次,又有不少世家门阀被连根拔起,对此,云书阑才出台了百姓资产买卖,需官府加印的政策。 此事涉及凉州治下三十余县,肯定不是短短数日就能完成的,不过,凌川也不着急,反正最近各项事务都基本已经落实。 更何况,事关百姓生计的事情,乃是一等一的大事,更是国之根本,他不敢有半点马虎。 就在第二日,王元礼来报:“王爷,归化县的邱家有情况!” 凌川眉头微皱,问道:“怎么回事?” “邱家连夜将家中金银藏到后山崖洞之中,又以威逼的形式,让当地百姓做假证,试图糊弄官府!”王元礼回禀道。 凌川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机,冷笑道:“都是老掉牙的伎俩,本王给过他们机会,既然他不珍惜,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完,凌川起身,让聂星寒整顿亲兵队伍,亲自赶往归化县。 归化县距离凉州城不远,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 来到县城门口,县兵校尉便已经在此等候。 “属下归化县校尉涂云,见过凌帅!”涂云带着几名亲兵,主动下跪行礼。 凌川则是抬手示意道:“不必多礼,带路吧!” “是!”涂云翻身上马,带着他们朝邱家赶去。 涂云上次在斡拏城外,远远见过凌川一次,没想到今日竟然能与之说上话。 途中,凌川了解到,自半月前张嶷岳便给各县校尉下达命令,让他们出动兵力,将当地的世家门阀盯死。 涂云不敢怠慢,立即出动兵力,在暗中盯着邱家,两日前,若不是邱家家主邱允诚接到了节度府的请帖,他也绝对走不出县城。 “这两日夜晚,邱家都在悄悄将一口口箱子放进后山的崖洞之中,属下没敢打草惊蛇,只是让人继续盯着!”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你做得很好!” 很快,凌川的队伍便抵达了邱家,邱家作为归化县第一门阀,其庄园府邸自然是相当气派,昨日,归化县县令已经与邱家完成清点核对。 邱允诚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自己也算是将家族的大部分产业都保了下来,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个行为,将邱家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1293章 去下面忏悔吧! 邱允诚一脸怯意地喝着茶,夫人正帮他捏着肩膀,忽然,她俯身趴在他的后背。 “老爷,这凌川也太可恶了,自己的太平商行到处捞银子,反手来对咱们开刀,真不是个东西!”夫人抱怨道。 邱允诚长叹了一声,说道:“夫人就别抱怨了,咱们能安全渡过这一劫,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老爷!几辈人积攒的家底,就这么拱手送出去,难道你就甘心?”夫人满脸不甘,跺脚说道。 “哈哈哈……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邱允诚轻拍夫人的手背,笑道:“夫人放心,我早就留了后手!” 就在这时,管家仓皇跑了进来,大喊道:“老爷,不好了!” 邱允诚神色一变,呵斥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老爷,夫人!涂校尉带着大量士兵把庄园给围了!”管家满脸惊慌地说道。 “什么?”邱允诚神色巨变,喝问道:“他们不是已经撤军了吗?为何突然杀回来?” “老奴也不知道啊!”管家说道。 邱允诚猛然起身,朝着大门外走去。 此时的大门外,邱家一众家丁正在与归化县士兵对峙,凌川果断下令:“把门给我撞开!” 区区庄园的大门,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摧残,几下就被撞碎,“让人堵住庄园所有出口通道,其他人跟我来!”涂云也迅速下达命令,随即带人冲进邱家大院。 “涂校尉,你这是什么意思?”邱允诚一脸的惊魂未定,厉声问道。 “把邱家所有人全部拿下,但凡反抗者,杀无赦!” 就在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自涂云后方传来,邱允诚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呆滞在原地,只感觉一道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王爷……” 邱允诚的声音在颤抖,众多念头如潮水一般涌进脑海之中。 他没想到,凌川竟然到了归化县,而且,看这架势明显是来者不善。 “王爷,您为何如此大动干戈?我可都是按照您的交代,将所有的房契、地契、全部归还于百姓了啊!”邱允诚连忙解释道。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邱家主不必紧张,本王只是例行督查,如果你邱家确实照本王说的办了,本王绝不会为难你们!” 邱允诚不是傻子,凌川方才都下达‘若有反抗杀无赦’的命令了,怎么可能是督查那么简单,他肯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一紧,可想到自己的行动一直隐秘,再加上有杜县令给自己兜底,只要自己要死不认,凌川拿不到证据,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很快,邱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部被带到宽敞的院坝之中,有试图反抗之人,直接被打断手脚,还有一些试图逃跑之人,直接被亲兵射杀,尸体被带到院中! 无论是邱家人还是一众下人,面对这些擐甲执兵,杀气腾腾的士兵,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王,王爷!前日从风雪楼之后,我可都是按照您的要求在做,无论是田产、商铺,都还给百姓了啊!”邱允诚一脸的冤枉之色,声泪涕下。 凌川没有理会他,而是从涂云手中接过一份账簿翻了起来。 简单浏览一番之后,凌川将账簿还给了涂云,看向邱允诚,说道:“邱家主,你们邱家好歹也是传承了几代人的门阀,就这点家底,你觉得我信吗?” “王爷明鉴啊,我邱家之前确实有些积蓄,可此次为了给北系军筹集军饷粮草,家中钱粮已经消耗一空了!”邱允诚连忙解释道。 凌川听后,冷笑一声,说道:“如此说来,后山崖洞之中那几十口箱子不是你的了?” “啊……”听闻此言,邱允诚脸色顿时一脸煞白,他没想到,后山如此隐蔽,竟然被凌川给察觉到了。 他顿时想起两日前在风雪楼,凌川说的那番话。 “王爷可能搞错了,我不知道后山有什么崖洞,更不知道什么箱子!”邱允诚哪怕内心在滴血,此时也只能矢口否认。 就在此时,涂云手底下的一位标长前来禀报:“启禀凌帅,后山崖洞已被拿下,十多人全部伏诛,所有财物尽数被追回,据清点,共有白银七万两,黄金四千两,各种珍贵财物若干!” “不,你们不能动,那些东西都是我的……” 人群中的邱夫人见状彻底坐不住了,率先大吼道。 此言一出,邱允诚内心咯噔一声,暗骂这个蠢货,自己都已经咬死不认了,她偏偏要主动跳出来,这不是主动把脑袋伸过去给对方砍吗? 果然,凌川冷笑一声,问道:“邱家主,这位是?” “启禀王爷,这位是贱内!”邱允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凌川点了点头,问道:“刚刚你不是说,那不是你的吗?那夫人这话又是何意?” “妾身一年前患上癫狂症,遇到生人就会发病,王爷切莫听她胡说!”邱允诚连忙解释道。 “呵呵……”凌川一声冷笑,看着邱允诚说道:“邱家主这是把凌某当三岁小孩吗?本王若不是十拿九稳,岂会亲自跑这一趟?” “不妨告诉你,我不仅知道,你私藏财物到后山崖洞,你威逼百姓给你做假证的事情,本王也是一清二楚,要不要我把人证给你请来?” 此言一出,邱允诚顿时浑身冰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把人带过来!”凌川冷喝道。 很快,张令驰带着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进入场中,见到此人,邱家众人脸色再次一变,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归化县县令杜少迁。 此时的杜少迁,头发凌乱,满脸惊恐之色,像一只死狗一样,被直接丢到凌川面前。 “杜县令,你可认得本帅?”凌川居高临下地扫了杜少迁一眼,问道。 “下官杜少迁,拜见凌帅!”杜少迁连忙磕头。 “你身为一县父母官,勾结地方门阀坑害百姓,你可知罪?”凌川厉声问道。 “凌帅饶命,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恳求凌帅开恩!”杜少迁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你去下面忏悔吧!”凌川冷声下令:“斩!” 第1294章 拜访姚家 “斩!” 随着斩字出口,张令驰手中战刀化为寒芒斩落,杜少迁人头落地。 “嗤……” 鲜血喷洒而出,那颗人头更是滚落到邱允诚的面前,看到那满是惊恐的面容,以及瞪大的双眼,邱允诚险些没被吓死。 他对着凌川连连磕头,“王爷饶命,我知道错了,我愿意献出所有家产,恳求王爷给我一条生路!” 凌川冷哼一声,回道:“规矩几日前就已经跟你们讲清楚了,机会这个东西给多了,狗都不会感恩!” 张令驰再度挥刀,将邱允诚的人头斩下。 随即,凌川下令,查抄邱家一切财产,邱家嫡系一个不留,旁系人员流放死字营,清查所有下人,若有作恶行径,一律流放死字营,若无作恶行为,原地遣散。 看来,三日铲除那没有到场的七家门阀,并未能起到多大的震慑,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心存侥幸,铤而走险。 凌川并未在归化县久留,将后续事务交给了涂云,自己则是让亲兵带上邱家那些金银财物,返回凉州刺史府。 很快,凌川亲赴归化县,铲除邱家的消息,便在凉州境内传开,这让一些原本心存侥幸之人,立马掐灭了内心那一抹侥幸的火苗。 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依旧还是有人铤而走险,自认为手段高明,神不知鬼不觉,而这其中便有虞家,也就是原靖州刺史虞世清的家族。 虞世清等北疆高官落马之后,皇帝并没有杀他们,而是让禁军押回神都受审,其目的是想以此震慑朝堂。 而凉州的虞家没有了虞世清这棵大树,就算凌川不出手,也很快就会被其它实力吞并。 对于这些心存侥幸、铤而走险的世家,凌川没有半点仁慈,让张嶷岳雷霆出手,将这些家族彻底铲平。 事实上,这些家族大多都是罪恶最多的一批,原本就在凌川铲除的对象之中,他们既然主动求死,凌川也乐意成全他们。 次日,凌川带着亲兵队伍前往姚家,当日,他便让姚寄枢带句话回去,自己三日之后登门拜访。 而且,凌川心里很清楚,若不能将姚家平掉,这凉州的世家门阀依旧会贼心不死,哪怕这一次将其摁下去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凌川解决问题,向来喜欢直指根源,而凉州的根源就是姚家,只要姚家倒下,他们便会成为一盘散沙。 来到姚家,发现姚家大门紧闭,丝毫没有迎客的意思,凌川让张令驰前去通报。 很快,姚家的管家走了出来,他满脸倨傲地扫了马背上的凌川等人一眼,说道:“老太爷有令,今日不见客,尔等速速散去!” 凌川听后,不由得一阵冷笑:“这姚家的门槛够高的啊!” “哼!姚家自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哪怕是刺史大人,也得先递拜帖!”那中年管家冷哼一声,说道。 先礼后兵是凌川向来的作风,既然对方给脸不要脸,那自己也没必要跟他们废话。 “既然姚家门槛高,那就把大门给我拆了!”凌川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身后一众亲兵直接冲了上去,那中年管家脸色顿时一变,连连摆手道:“你敢!” 凌川目光凌厉,冷声说道:“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奴才,就算是姚崇玺在我面前,也不敢如此嚣张!” “你,你竟敢直呼老太爷名讳,简直放肆!”中年管家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张令驰却丝毫不跟他废话,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直接拽到凌川面前。 “跪下!” 张令驰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腘窝,后者当场跪地,他正欲起身,结果,一把冰冷的战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一个小小的恶奴,竟敢对王爷这般说话,我若是嫌命长了,我很乐意帮你!”张令驰冰冷的声音传来。 “你,你想干什么?你敢动我一下试试!”那中年管家满脸怒意,咬牙喝道。 “嗤……” 伴随一声轻响,张令驰手中战刀划过,直接将他的一只耳朵削掉,鲜血迅速流淌出来。 “啊……” 中年管家惨叫一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眼神中满是恶毒之色。 凌川端坐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本王今日原本不想杀人,奈何你非要往我刀口上撞!” “你,你敢杀我,姚家不会放过你的!”中年管家依旧嘴硬,厉声喝道。 “呵呵,是吗?”凌川冷笑一声:“对本王不敬,杀!” 随着杀字出口,张令驰手中战刀已经快速划过了他的咽喉,伴随着一抹鲜血喷洒而出,那管家带着一脸的不可思议,扑倒在地。 就在此时,姚家大门从里面打开,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大批家丁冲了出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姚家长子,姚至渊。 他先是看了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中年管家一眼,随即目光上移,看向端坐神驹坐骑之上的凌川。 “王爷好大的威风啊,到我姚家来杀人,未免也太嚣张了!”姚至渊沉声说道。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姚家的狗没教好,差点伤了本王,我顺手替你管教一下!” 姚至渊面色阴沉,问道:“王爷如此兴师动众来我姚家,意欲何为啊?” “本王向来讲究先礼后兵,拜帖三日前已经送到,奈何却被你们拦在门外,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今日拆了你姚家的大门!”凌川声音冷漠,掷地铿锵。 “王爷这是要以势压人?” “呵呵……是你们先在本王面前摆谱的!”凌川冷笑一声,说道:“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要么让姚崇玺出来将本王请进去,要么,本王自己打进去!” 要么把我请进去,要么我自己打进去! 真是将霸道二字体现得淋漓尽致,姚至渊早就听闻这位年轻的镇北王行事霸道,杀伐果断,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不过,姚家数百年的根基与底蕴,也不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而且,估计弹劾的奏折已经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之上了。 第1295章 我现在不想讲理了 姚老太爷虽然卸任有些年头了,但他执掌户部多年,不敢说门生遍天下,但还是有不少人脉的,更何况,老二姚至霖还在朝中为官。 真要斗起来,他们姚家未必就真怕了凌川。 “你……凌川,你还讲不讲理?”姚至渊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喝问道。 “原本是讲的,但现在不想讲了!”凌川平静地回应道。 姚至渊见他态度如此强硬,也知道今日之事多半无法善了,便让一名下人去通知老太爷。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令驰来到凌川身边,小声提醒道:“凌帅,一盏茶的时间到了!” 凌川微微点头,大声问道:“之前,我们攻破五十万胡羯大军镇守的斡拏城,用了几天?” “回禀凌帅,三天!”张令驰回答道。 “我现在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把这姚家的大门给我拆了!”凌川大喝道。 “是!”张令驰拱手回答,随即直接带领亲兵冲上前去。 尽管他们没有配备攻城器械,但,要拆掉这区区一座大门,还是不在话下。 “我看谁敢!” 姚至渊一声大喝,身后再次涌出一批护卫,个个手持弓弩战刀等武器。 “亲兵听令,姚家豢养私军,意图谋反,给我杀!”凌川的声音再度响起。 姚至渊闻言脸色剧变,没想到自己派出护卫,竟然被对方扣上谋反的罪名。 可他还来不及多想,一支铁箭飞射而来,直接将他身边的一名弓箭手射杀。 “杀!”张令驰大喝一声,众人纷纷拔出战刀,直接冲了上来。 姚家这些护卫的实力不差,配置的兵甲也都是此前姚钦延从靖州军武库中拿出来的,若是一般的凉州军队伍,他们还真不惧。 只可惜,他们遇上的是凌川的亲兵卫队,先不说这支队伍乃是从云州军中选出的一等一精锐,仅仅是他们配备的兵甲,放在整个北系军中,也是最顶级的存在。 仅仅一个照面,十多名姚家护卫便被中刀倒地,面对冰冷刀锋,剩下那些护卫也都面露惧意,连连后退。 亲兵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继续挥刀扑了上去,穷追猛打。 姚至渊也没想到,凌川手下这些亲兵的实力竟如此恐怖,他也只能在几名护卫的掩护下撤回庄园之中,剩下那些护卫也退回大门之后。 随着两扇大门关闭,众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就在此时,大门传来剧烈震动,战刀劈砍的声音接连传来,显然,凌川的亲兵是真的打算将姚家这座门楣给拆掉。 虽说士族豪强是一个统称,但放眼北境,能称之为士族的并不多,拥有两百年传承,族内出过高官的姚家,无疑便是士族之一。 至于其他,依靠财富或者武力雄踞一州一县的豪强,在姚家眼里,跟暴发户没什么区别,他们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人的,不过,在很多时候,他们也需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 姚家庄园的大门可不仅仅是一道门,还承载了姚家两百年的底蕴和辉煌,是无数姚家人引以为傲的荣誉,然而,今日却有人想要拆掉这座门楣,那无疑是在践踏姚家的尊严,动摇姚家的根基。 很快,那两扇朱红色大门便被劈得千疮百孔,张令驰让人找来飞索,将末端绑上虎抓钩,飞索高高甩出,挂在横梁之上,再将飞索的另一头栓在战马之上。 “驾……” 数十匹战马同时发力,直接将那座巍峨雄壮的大门给拉倒。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塌,椽子瓦片纷纷摔得粉碎,随着烟尘散尽,姚至渊与一众护卫满脸惊恐,盯着不远处的凌川等人。 “走!” 凌川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按辔徐行,铁蹄踩在碎裂的瓦片和断裂的门头之上,径直朝着姚家庄园内走去。 “凌川,你如此目无王法,真当没人能治得了你吗?”姚至渊怒喝道:“实话告诉你,我已将此事禀报廷尉府,神都也将你的罪状呈于陛下!” 姚至渊声厉内荏,任由他说得斩钉截铁,可依旧掩饰不了内心的恐慌。 凌川没有理会他,只是端坐于马背之上,任由铁蹄踏碎门楣残骸,一步步朝着庄园内走去。 “凌川,你若悬崖勒马,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你若执迷不悟,姚家就算倾尽所有,也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姚至渊试图以此震住凌川。 只可惜,他终究太低估凌川,亦或者说他太高估姚家了。 只见凌川冷笑一声,说道:“区区一个姚家,也想与本王鱼死网破,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见凌川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饶是姚至渊这位执掌姚家多年的大人物,也瞬间乱了方寸。 “给我挡住他们!”只见他对身后一众护卫下令。 这些护卫虽然心有忌惮,可姚家养他们这么多年,现在正是他们出力的时候,一个个只能拿着兵器硬着头皮冲上去。 “咻咻咻……” 只听一道道破空声传来,那些护卫还未靠近便纷纷中箭倒地,眨眼间的功夫,姚至渊身边便只剩下几名贴身护卫。 就在此时,大门左右两侧的围墙之上出现大批身影,一个个手持弓箭,朝着凌川射来。 “保护凌帅!”聂星寒冷叱一声,只见他迅速抬起手中铁胎弓,三箭齐发,将三名护卫射杀。 其他人见状顿时一惊,正欲缩回身体用围墙作掩护,只可惜终究还是慢了半步,聂星寒又是三箭射出,成功干掉三名姚家护卫。 至于那些射向凌川的箭矢,在距离凌川还有一丈距离的时候,凌川猛然运转真气,只见他抬手一挥,无形的气浪席卷而出,直接将那数十支箭矢绞碎。 “亲兵听令,有人行刺凌帅,给我冲进去,诛杀贼寇!”张令驰大喝一声。 他可不管这么多,先把反贼的帽子给对方扣上,毕竟,他们对凌帅出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是!” 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之声,左右两侧的亲兵队伍迅速翻身下马,直接冲进姚家庄园。 第1296章 前任尚书姚崇玺 出发之前,张嶷岳曾问凌川要不要多派些人手,凌川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带一千亲兵,若是连区区一个姚家都拿不下,那传出去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大量亲兵冲进姚府,随着战刀出鞘的声音传来,偌大的姚府被一股肃杀之气包裹,紧接着便是惊叫声传来。 随后,惊叫声中夹杂着一些惨叫声,还有零星的兵器碰撞声传来。 惊叫声与惨叫声宛如浪潮一般,从大门方向往庄园深处推进,独居于祖祠旁边院子的姚老太爷已经被之前大门倒塌的声音惊醒。 他穿好衣服来到正堂,便听到大门方向传来惊叫声和惨叫声,这让他顿时一惊。 “父亲,不好了!”就在此时,长子姚至渊满脸惊恐之色,带着两名护卫赶了过来。 “何事如此惊慌!”姚崇玺沉声问道,自己这个长子也是不成器,自己培养了那么多年,依旧是烂泥扶不上墙,只能让他在凉州守着祖业。 “凌川带人打进来了!”姚至渊惊魂未定地说道。 “什么?”姚崇玺眉毛一挑,无尽的愤怒凝聚在眼底。 “好多年没见过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了,让人备茶,老夫今日倒要见识一下,这个不可一世的镇北王,到底是何方神圣!” 姚崇玺也不愧曾是直面天子的朝中重臣,即便是现在,依旧不见其表现出丝毫慌乱。 不多时,姚府内的打斗声已经逐渐停止,这说明,姚府之中有效的抵抗已经被消除。 凌川全程没有下马,聂星寒与张令驰二人带着十多名亲兵紧随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骑着马进入了姚府庄园之中。 其他人求见姚家,无不是卑躬屈膝,甚至,在凉州地界,很多人都以进入姚家做客作为炫耀的资本。 之前,姚府管家将凌川拦在门外,结果,凌川反手便拆掉了姚家大门,战马踏着大门的废墟闯了进来。 这已经不是打姚家的脸这么简单,而是将姚家所有的荣耀与尊严全部丢在地上践踏。 正堂跟前,只见亲兵与姚家仅剩的二十多名护卫对峙,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出手的可能。 尽管这些护卫皆是武修,其中不乏五六重境的高手,可这些亲兵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惧意,他们跟随凌川征战沙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凌川骑马来到正堂外的圆形拱门跟前,发现拱门太矮,骑着马根本进不去。 可他并没有下马的意思,而是抬手一掌拍出。 “轰……” 只听一声巨响传来,那座拱门的圆拱直接被轰碎,砖头瓦砾飞洒一地,正堂外的一众护卫见状,顿时心头一紧。 隔空一掌将那座砖石砌成的拱门轰碎,这份功力实在是令人心惊,就连堂中主位,站在姚崇玺身边那名老者,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目光一缩。 凌川这一手,看似气定神闲,实则一点也不简单,他虽然也能做到,但绝对做不到像凌川这般轻松。 这说明,这位镇北王至少也是一名九重境的武修,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凌川立身门外,抬手用衣袖扇了扇弥漫的烟尘,这才骑马走了进去。 进入正堂外,凌川抬起目光扫视了一圈,随着他目光扫来,一众护卫只感觉一道冰冷的气息将自己锁定,纷纷下意识后退。 正堂之中,姚崇玺面色铁青,眼底闪过浓郁杀机。 姚家在北境凉州立足整整两百年来,何时受过这样的欺辱? 以往,就算是卢恽筹登门,那也是礼敬有加,客客气气。 可凌川今日竟然拆掉姚家大门,屠杀姚家护卫,直接骑着马闯了进来,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而且,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下来的人,哪个不是养气功夫极佳的老狐狸? 只见他强行压住胸口的怒火,伸手端起茶杯,右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姚崇玺连忙伸出左手,死死捏住右手的手腕,将那杯茶送到嘴边。 而就在此时,凌川也终于翻身下马,径直朝着正堂走来,张令驰与聂星寒二人紧随其后,其余亲兵则是守在门外。 “姚老爷子,你们姚家的门可真难进啊!”凌川笑着打趣道。 “镇北王驾到,老朽身体欠佳,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姚崇玺虽然面带笑意,可声音却冷漠而低沉。 凌川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敢劳驾老尚书,我这不是找过来了吗?” 听到这话,姚至渊一双眼睛都快瞪得掉出来,你这是找过来还是杀过来?要是在等一会,他甚至怀疑,整个姚家都要被凌川给血洗了。 姚老太爷没有说话,而是抬了抬手,示意凌川入座。 凌川倒也没有犹豫,径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聂星寒二人主动站到其身后,尽管隔着老远,姚崇玺依旧能感受到几人身上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姚老爷子示意下人为凌川奉茶。 “王爷一战平定北疆,把胡羯人赶到阴山以北,老朽代凉州百姓,谢过王爷!”姚崇玺开口说道。 凌川淡淡一笑,不过他并未接话,而是静候下文。 他知道,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最喜欢玩弯弯绕那一套,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夸自己,而是借机把自己架起来,然后就要动刀子了。 果然,姚崇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带笑意,说道:“像王爷这般人物,注定要名留青史,相信王爷也不想自己的生平留下滥杀无辜、残害忠良的污点吧?” 凌川神色微微一变,不过,他依旧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喝着茶。 姚崇玺见状,只道凌川已经被自己给震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越是身份尊贵的大人物,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特别是凌川这种为帝国、为民族立下不朽之功的人物,更是把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 而他,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自认为一把拿住了凌川的软肋。 他相信,自己以此为切入点,定能让凌川乖乖就范。 第1297章 恶贯满盈 “老朽知道,王爷手握统领五十万北系军,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王,可谓是权倾朝野,在这北境,也是只手遮天!” 姚崇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凌川一眼,继续说道:“但我姚家立足凉州二百年有余,不说造福一方,但至少也恩泽百姓,王爷不问青红皂白就拆我门楣,屠我族人,就不怕触犯众怒吗?” 听到这话,凌川也不再装聋作哑。 只见他缓缓放下茶杯,问道:“敢问老尚书,你刚刚说恩泽百姓,具体是指侵占他们的田地,还是指夺取他们的家产,亦或是奴役他们的身体?” 凌川的声音不大,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宛如一块投入湖泊的巨石,让正堂之中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本以为大家都是体面人,向来是看破不说破,很多事情更是遵循一个点到即止。 可凌川竟然丝毫不留情面,当众将那块维持体面的遮羞布扯掉,让人措手不及。 姚崇玺的眼底闪过一抹寒意,但很快就被其掩饰了起来,笑道:“王爷说笑了,我姚家的田产乃是祖祖辈辈挣来的,还有一些是陛下念及我姚家为国立下的功绩封赏的,哪有侵占一说?” “是吗?”凌川抬起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姚崇玺,慢条斯理地说道:“据我所知,姚家名下田产数万亩,凉州城中近两成的商铺都在你们名下,此外,凉州境内近三成矿产都被你们掌控!” 凌川顿了顿,问道:“本王很好奇,你们姚家到底立下了何等不世之功,竟让陛下将半坐凉州都赏赐给了你姚家?我记得,陛下给我封王的时候,也只是赏赐了良田八千亩……” 最后一句,凌川算是点到即止,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自己乃是皇帝钦封的镇北王,但圣旨上也只是赏赐了自己八千亩良田,你姚家莫非功劳比自己还大?要不然,陛下怎么可能赏赐你们好几万亩的田地。 姚崇玺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说道:“王爷误会了,这些并非是朝廷赏给某一个人的,而是我姚家世代给朝廷效力换来的!” 凌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本王来之前,让廷尉府查过,自大周立国以来,姚家共十七人进入官场,其中以老太爷做到户部尚书,当居魁首,此外,还出过两名正四品,三名五品官员!” “此外,还有二十余人进入军营,其中最显赫的当属前不久因弑君谋逆被拿下的姚钦延,此外还有三名五品将领,七名校尉!难怪姚家在北境有如此威望,果真是能人辈出啊!”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根据廷尉府调给本帅的卷宗记载,你们姚家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所有封赏中,包含田地的,也就三次,最多的一次,是你卸任还乡之时,陛下赐给你一百亩田地!” 见凌川说得有理有据,姚崇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显然没想到,凌川竟然将姚家的背景查得一清二楚。 凌川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姚崇玺,问道:“敢问老尚书,朝廷封赏的田地加起来不足两百亩,而你们姚家现在足有几万亩,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番追问,饶是姚崇玺也答不上来。 凌川见状,继续开口道:“既然你答不上来,那本王替你回答!” “十六年前,你们姚家侵占了金塔县三千余亩田地,将所有百姓全部扣押,作为你们的免费长工,一些试图反抗的,直接被你们灭口!” “十三年前,你们侵占高昌县三处矿产,有百姓到官府鸣冤,殊不知你们早已将县令买通,那些百姓进入县衙之后,直接被关进大牢,之后,带头之人被秘密灭口,其他人也都成了你们的矿工!” “八年前,北境遭逢大旱,粮产减半,百姓饿得吃树皮,而你却联合官府哄抬粮价,甚至暗中将朝廷的赈灾粮扣下据为己有,吃人血馒头,发国难财!” 凌川浅浅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三年前,你那位号称有治国之才的长孙姚寄枢在城中纵马,将一名在战场受伤瘸腿的老卒撞死,事后其家人上门讨说法,却被你们以盗窃罪关进大牢,最后更是发配到北疆死字营!” “前年,你姚家一位后辈调戏良家妇女,其女子不堪其辱投井自尽,其丈夫乃是阑州军中士兵,得知妻子死讯之后,赶回家中讨要说法,结果被你们活活打死!” 凌川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件细数出来,而这,只不过是姚家这些年犯下罪恶之万一,若真要全部公布,简直罄竹难书。 “此类人神共愤的事件,就算念到明天天亮也念不完,想必很多你们自己都忘了!”凌川的声音并不大,但语气却异常冰冷。 以至于,正堂之中的众人都能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将周身包裹。 姚崇玺目光阴沉,一张脸更是快要滴出水来,他看向不远处的凌川,发现后者同样毫不避讳地盯着他。 就在两人目光交锋的瞬间,姚崇玺明显察觉到了凌川眼神中的杀意。 就在这时,凌川再次开口了:“难道,这就是你口中的福泽百姓?枉你为朝廷重臣,深受皇恩,竟然做出此等天理难容的事情,用恶贯满盈都不足以形容你姚家的所作所为!” “凌川,你简直是血口喷人,我姚家何时做过这些事情?你没有任何证据便信口开河,污蔑我姚家,此事,就算是告到神都面圣,老夫也要为姚家讨一个公道!”姚崇玺沉声喝道。 凌川咧嘴冷笑道:“不用这么麻烦,陛下离开北疆之前,本帅便已经当面禀报,相信,陛下会着手严查!” 听闻此言,姚崇玺目光猛然一凝,说道:“少在这里虚张声势,别以为你仗着军功得宠,就能在陛下面前妖言惑众!” “我姚家立足凉州两百余年,出过的封疆大吏、帝国重臣可不止老朽一个人,你若真要赶尽杀绝,我姚家就算拼上两百年积累的人脉和功绩,也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第1298章 关门,一个不留!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凌川也缓缓站起身来,说道:“那就让本王看看,你姚家有什么本事,能与我拼个鱼死网破!” “至于你之前问本王,怕不怕背上滥杀无辜、残害忠良的骂名,本王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凌川的目光从一众姚家嫡系身上扫过,厉声道:“本王此前在西部草原杀了数十万都不曾眨一下眼睛,更何况你姚家区区数百人,更何况,你姚家有无辜之人吗?” “你到底要如何?”姚崇玺也站起身来,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问道。 凌川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道:“把不属于你们姚家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姚崇玺嘴角狠狠抽了抽,说道:“王爷这是不给我姚家留活路啊?” 凌川微微转头,看向他,说道:“这些年,你姚家可曾给老百姓留活路?死在你姚家手中的无辜之人还少吗?” “难道就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能给我姚家第二种选择?”这一次,姚崇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的味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第二种选择就是,本王亲自来取!” 听闻此言,姚崇玺嘴角狠狠抽了抽,他自然明白凌川口中的他亲自来取是什么意思,若真如此,等待姚家的将会是抄家灭门,一个不留。 “哈哈哈哈……”忽然,姚崇玺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悲戚与无奈:“凌川,你可曾听过刚过易折?” 凌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反问:“你想说什么?” “姚家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姚崇玺咬牙切齿地说道:“自古功高震主者不得善终,今日皇帝有多信任你,将来你的下场就有多惨!” 凌川淡笑一声,说道:“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快做决断吧,本王时间有限!” 姚崇玺眼神闪烁,脑海中思绪流转,来回踱步。 不多时,他转身来到自己的座位跟前,坐下,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不过,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口敲击了三下。 那老者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点了点头,只见他不动声色地运转真气,忽然,那老者化为一道残影,直奔凌川身后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聂星寒都没反应过来,而此时的凌川背对那老者,更加不可能有反应的机会。 只见那老者宽大的袖袍之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拍向凌川的后心。 一众亲兵脸色剧变,只可惜为时已晚,根本来不及出手。 “凌帅小心!” 聂星寒惊呼一声,第一时间举起铁胎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将一支铁箭送出。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只枯瘦的手掌已经落在了凌川的后心。 “砰……” 伴随一声闷响,只见一道气浪在凌川的后心炸开,可令人震惊的是,凌川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被这一掌轰飞出去,而是稳如磐石,立在原地。 那老者只感觉自己这一掌中所蕴含的真气如泥牛入海一般,尽数消弭,这让他简直难以置信。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自己这一掌有多恐怖,他比谁都清楚,而且,还是在凌川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偷袭得手,就算不能将他当场击杀,也定能将其重创。 可凌川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别说重伤横飞、口吐鲜血,就连脚下都不曾挪动半步。 而就在此时,聂星寒那一箭已经从侧身飞来,他要避开这一箭倒是不难,但,如此一来,他不仅会错失击杀凌川的机会,还会陷入绝对的被动。 千钧一发之际,他便做出了决断,只见他身形一扭,强行避开了聂星寒这一箭,同时迅速从衣袖之中拔出一把匕首,刺向凌川的后心。 这一切说起来缓慢,实际上也就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就在聂星寒射出那支铁箭贴着他的脖子飞过之时,他手中的匕首已经来到了凌川的面前。 对,就是面前! 因为,就在这刹那之间,凌川已经转身,就在那老者的匕首刺向自己的同时,凌川也出手了。 只见他抬起右手,并起两根手指,朝前点出。 就在老者的匕首刺中他胸口的前一瞬间,凌川的手指点中老者的眉心。 “轰……” 老者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恐怖的力量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进脑海,瞬间摧毁他的意识。 那股力量,正是他刚才那一掌之中所蕴含的力量,现在,被凌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只不过,这一指中所蕴含的真气力量比之前他那一掌更加犀利,也更加凶猛。 老者的身体直接倒飞出去,身体还未落地便喷出一大口鲜血,紧接着七窍开始流血。 只见他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连抽搐都没有,便已然气绝。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者,姚崇玺的脸上满是惊骇与绝望,此人跟随他多年,堂堂八重境武修,就算放在江湖上,也是一名高手。 然而,他在占尽先机偷袭的情况下,竟然被凌川反杀,而且还是毫无悬念的一招反杀,这如何令人不震惊? 刚才,他见凌川毫不让步,决定孤注一掷干掉凌川,他能依仗的,也就是这名跟随他多年的八重境高手。 只可惜,他赌输了,现在,等待姚家的,就只能是灭亡。 “哐当……” 姚崇玺手中茶盏脱手掉落,当场摔成数瓣。 凌川也缓缓抬起目光看了过来,他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暴怒,而是心平气和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姚崇玺身体颤抖,却没有回答,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至于姚至渊等一众姚家嫡系,则是满脸的绝望。 “杀!”凌川冷冷丢下一个字,转身朝着正堂外走去。 这个字宛如平地惊雷,在一众姚家人以及那些护卫的脑海中炸响,一个字,等同于宣判了姚家的灭亡。 “关门,一个不留!” 张令驰一声暴喝,果断下达了命令,一道道凌冽杀机席卷而出,这群从血腥战场上走下来的百战老卒仿佛瞬间化身为凶兽。 第1299章 挣脱枷锁的沈文澹 “咔嚓,咔嚓……” 匣子弩叩动的声音宛如催命音符,就算是那些四五重境的护卫,也没有多大抵抗之力,顷刻间便倒下一片。 至于姚家那些养尊处优之人,看到这等血腥画面,一个个直接被吓得双腿打颤,肝胆俱裂。 曾经的他们高高在上,自恃凌驾于他人之上,哪怕是此前胡羯大军兵临边关的时候,他们也不曾像现在这般恐慌。 他们更不会想到,有一天,周军的战刀会指向他们。 不到半个时辰,庄园内的打斗声便逐渐消停下来,很快,张令驰前来禀报:“凌帅,府中姚家嫡系和护卫全部伏诛,那些下人也都被控制!” “让张嶷岳来善后!”凌川点头说道。 半炷香之后,张嶷岳率军赶到,张令驰将情况交代了一下便将现场交给了他们,凌川带队返回刺史府。 下午时分,沈文澹被带了过来,只见他一脸的惊魂未定,眼神中满是恐慌。 凌川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坐!” 沈文澹小心翼翼地坐下,但浑身神经却依旧紧绷。 凌川让人看了茶,说道:“沈大人应该庆幸自己没有与姚家同流合污,要不然,你今日就见不到本帅了!” 此前,廷尉府给凌川的消息中,只是记载了他与姚家的关系,并无其他信息,这说明,他与姚家之间确实没有勾结。 毕竟,廷尉府明知他与姚家的关系,肯定会盯得更紧。 就像之前的靖州主将姚钦延乃至凉州主将史文郁,与姚家暗中都有不少往来,唯独沈文澹这个姚家女婿没有,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沈文澹瞒过了所有人,要么是他们确实是清白的,结合廷尉府的能力,沈文澹但凡与姚家有往来,就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这也是为何此前凌川明知他是陆沉锋的人,却依旧继续用他的原因,除了他没有参与弑君谋逆之外,这些年,他也确实是兢兢业业,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同样,这也是为何凌川到凉州之后,直接撸了沈文澹的刺史权力,并非是不信任他,而是关乎他的外家,让他亲自动手,着实有点为难人。 沈文澹拱手,颤声道:“凌帅明鉴,下官谈不上高风亮节,但也是坦荡之人,对于姚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所耳闻,自是不想与之为伍!” 只见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无奈,继续说道:“奈何,姚家毕竟是下官的外家,而且,平心而论,下官能有今日,少不了姚家在背后帮助,所以,下官根本不可能与姚家割裂开!”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情况我都了解,你也不用担心,姚家我已经给你处理好了,不过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沈文澹起身,抱拳道:“王爷请吩咐!” “你得自己续个弦!” 沈文澹先是一愣,随即顿时明白过来,凌川是将他的夫人一并给做掉了。 沈文澹轻叹一声,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同样他也明白凌川的用意,长痛不如短痛,直接一并除掉,以免自己放不下。 “一切听从凌帅安排!”沈文澹回答道。 “你该不会记恨本帅吧?”凌川笑着问道。 沈文澹连忙躬身回应道:“凌帅多虑了,下官不敢!” 凌川站起身来,走到沈文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本帅知道你一心想做个好官,奈何被姚家缚住手脚,一直没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 “王爷,我……”沈文澹双眼微红。 凌川点头说道:“沈大人,万幸的是你这么多年依旧没有丢掉自己的初衷,现在本帅把你路上的荆棘铲除了,接下来,我希望你把凉州好好给我治理起来!” “噗通……” 沈文澹猛然起身,双膝直接跪倒在凌川面前,激动说道:“沈文澹定不负凌帅期望!” 凌川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明日,本王就要离开了,剩下的事情我不过问,你与张嶷岳看着处理就行了!” “谢凌帅信任!”沈文澹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举,凉州作恶多端的世家门阀虽然被铲除了,但剩下这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以往作恶不多,多是因为他们被那些更强的世家门阀压制着,你可要时刻盯紧他们,以免其死灰复燃。” “凌帅放心,下官一定不会给他们翻身的机会!”沈文澹连连点头,这些世家门阀是什么货色,他当然清楚。 只听凌川继续说道:“至于农耕和治理这一套,之前已经将相关书籍下发,若有不懂之处,可向杨恪请教!” “下官明白!” 次日,凌川带队起程,返回飞龙城。 沿途,小北表现得十分低迷,全然没有来的时候那般热情。 “楚北!”凌川大喊一声。 “到!”楚北大声回应,随即策马来到凌川身旁,装模作样地拱手道:“凌帅,您叫我?” 凌川见状,不由得笑道:“你怎么回事,变闷葫芦了?” 小北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有什么话就说,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凌川厉声说道。 小北这才抬起头,问道:“凌……叔叔!那些世家门阀,就没有一个好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凌川神色微变,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他们之中有的人或许确实没有做过恶,但是,他们享受过家族作恶带来的红利!”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这世上并非除了好人之外,就全是坏人,而且,好人与坏人或许是一类人!” 小北不解,问道:“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怎么可能是一类人呢?” 凌川笑了笑,看着他问道:“那你说,叔叔是不是好人?” “当然!”小北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叔叔打跑了胡羯人,是大英雄!” “那你假设自己是胡羯人,你还会觉得叔叔是英雄吗?”凌川又问。 小北一时间答不上来,凌川也没有过多解释。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但,他现在的年纪,有些事情明白了反而不是好事。 第1300章 圣旨到,速归! 在距离飞龙城还有三十里的时候,一名传讯兵骑马飞奔而来。 那快马在凌川跟前停下,传讯兵翻身下马,取出一封信递给凌川:“启禀凌帅,云先生的信!” 凌川神色微微一沉,若不是重要事情,云书阑可自行处理,没必要派人给自己送信。 接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圣旨到,速归!’ 简短的五个字,却让凌川感受到了不安,他收起信件,传令道:“亲兵听令,加速赶路!” 三十里路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抵达节度府之后,凌川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正堂。 云书阑见他这么快便赶来,也十分诧异:“凌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城外三十里碰到的传讯兵!”凌川开口问道:“先生召我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书阑眉宇间带着一抹忧色,说道:“陛下派人传了一道密旨过来!” 随即,云书阑从桌案上取来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凌川拆开一看,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双目盯着手中密信,沉声读道:“大和再度出兵侵犯南海,东疆水师出动十万大军,到济州岛一带御敌……” 听到这话,云书阑目光顿时一凝,可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宁王集结二十万大军,起兵造反,陛下让南宫昰和蓝少堂二人率随行的七万禁军,分别前往铁牛关与云霄山一带阻拦!” “陛下没说让咱们怎么做?”云书阑皱眉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云书阑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说道:“凌帅,事情不对劲啊!” “先生何出此言?”凌川问道。 “此前,各路藩王起兵,唯独宁王和毅王没有动,若宁王真有反心,那个时候起兵不是更合适吗?” 正如云书阑所说,当时,各州叛军四起,北疆又有胡羯大军虎视眈眈,他若是趁乱起兵,成功的概率肯定比现在高。 “先生怎知他没动?”凌川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听闻此言,云书阑先是一愣,紧接着目光陡然一凝,问道:“凌帅是说,当初前往神都平叛的那支东疆水师队伍,实际上是宁王的叛军?” 云书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毕竟,其他藩王的叛军要么被灭掉,要么被镇压,唯有这支前往神都,协助平叛的队伍被徐玄策拦截在了东屏峡,最终只能原路返回。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此前只是猜测,直到前不久,陛下审问叶世珍,他亲口说,当时宁王和林远图都在队伍之中!” 云书阑恍然大悟,点头道:“难怪宁王此次能集结二十万叛军,原来是东疆水师的队伍!” “大和帝国经历上次大败之后,国力大损,这个时候出兵本就反常,再结合宁王起兵,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凌川喃喃道。 云书阑也点头道:“如今看来,前往济州岛的,多半是毕潮生、廖沧横以及卫澜等安国公留下的心腹,只有将这些人全部调离,林远图才能彻底掌控东海水师剩下的队伍!” “按照陛下此前的计划,等北疆战事平定之后,再腾出手来整顿东疆,或许是因为陆沉锋和叶世珍的失利,他们不得不赶在皇帝之前动手!”凌川说道。 忽然,凌川目光一凝,周身神经猛然一紧。 云书阑见状,问道:“怎么了凌帅?” “我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凌川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身边的禁军都去往阻拦叛军了,那他身边岂不是只有几百金吾卫?” 此言一出,饶是云书阑,也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他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叛军身上,却忽略了皇帝这头。 数百金吾卫,就算有龙隐卫外加陆长宁这位宗师,要是遇到大量敌人,依旧很危险。 想到这里,二人同时看向对方,眼神中带着浓浓的震惊。 “神都!”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虽然这只是一种猜测,但两人能够同时猜到,就足以说明这种可能发生的概率不小。 皇帝御驾北征之前,便已经让太子监国,并封黄千浒、宋鹤年与阎鹤诏三人为辅国大臣,协助太子理政。 如果神都真出问题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太子急于上位,不让皇帝活着回到神都。 可皇帝在密旨中没有做出任何指示,这无疑是让凌川自行决断,这不仅考验凌川的谋略,更考验他的决断了。 但,如果皇帝没有其它深意,又何必千里迢迢送这样一道密旨回来? 毕竟,北境的情况,陛下心知肚明,大战虽然结束将近三月了,但一大堆事务等着自己处理。 特别是防线北移这项工程,就算动用北境所有的兵力,最快也需要数年才能完成。 此外,随着北疆一大批官员被撸掉乌纱帽,无论是官场还是军中,都经历了一次大换血,需要凌川这位灵魂人物坐镇才行。 换言之,若非万不得已,陛下不会让自己离开北疆。 很快,凌川让云书阑取来地图,目光在地图上游走,问道:“陛下的队伍到何处了?” 云书阑略微盘算了一番,说道:“陛下离开北疆近两个月了,按照大军的行进速度,应该已经抵达雍州境内,不过,陛下此前提到,要沿途巡查各州,行程只会更慢一些!” 凌川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终,定格在定州和雍州范围。 依照时间推断,现在皇帝应该在定州或者雍州,距离神都至少还有七八百里路程。 许久之后,凌川收回目光,说道:“事关重大,我无论如何得去一趟,不过,此事不宜张扬,我临行前会给各州主将传达密令,至于节度府的事情,就有劳先生了!” “凌帅放心,老朽定会竭尽全力!”云书阑抱拳道。 紧接着,凌川就北系军后续的一系列事务进行了交代,特别是新防线修筑的事情,凌川更是着重进行了强调。 云书阑何等人物,很多事情一点就通,根本不需要凌川细说。 第1301章 宁王造反 随后,凌川又写下八封亲笔密信,让传讯兵传给八州主将,凌川让他们将手中事务有序推进,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向节度府云先生请示。 紧接着,凌川下令让雁翎骑、修罗铁骑和玄甲营到飞龙城大营整顿候命,此外,还从夜枭营中抽调一千斥候,由周灏率领。 周灏虽然已经离开了修罗铁骑,但他此前在夜枭营中威望颇高,让他率领一千夜枭营,自然也不在话下。 此行情况尚不明了,何时能返回也不可预料,所以,凌川尽可能将事情交代得细致一些。 尽管胡羯经历大败之后,短时间内不可能对北境形成威胁,但凌川还是交代各州不可懈怠,依旧要时刻关注草原的风吹草动。 此外,在兵甲锻造和各州练兵这两项事务也不可懈怠,特别是练兵,不可有一日懈怠,这也是凌川此前着重交代的事务之一,仅次于新防线的修筑。 此前,北系军历经大战,整整减员二十万,虽说其中有近十万减员是前来支援的内地军队,但北系军自身也减员十万余。 因此,现在北境虽然新设了一个州,但兵力依旧是此前的五十万。 凌川此前也下令暂时不在北境征兵,所以,兵力无法得到扩充,不过,短时间内没有外敌威胁,五十万兵力倒也勉强够用。 而且,凌川向来信奉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将不在勇而在于谋,他必须在三年内,将五十万北系军全部打造成真正的精锐。 由于此前的减员,加上漠北从各州抽调了兵力,很多队伍的编制都被打乱,若是现在上战场,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 再加上,此前北境七州各军的战斗力参差不齐,凌川便让各州都按照之前云州军的训练模式进行训练。 对此,各州将领都没意见,毕竟,云州军的战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此前也有人想找凌川请教,奈何不好开口。 这套训练方法已经很成熟,各州拿过去直接用就行了,凌川倒也不担心,如果让他们依葫芦画瓢都做不好,那他也可以考虑换个将领了。 离开节度府之后,凌川又前往太平商行,找到了王夫人。 他将事情经过毫无保留地给王夫人说了一遍,王夫人听后,也敏锐察觉到事情的蹊跷。 “我立即传令,让风雪楼抽调人手赶过去,同时,让定州和幽州的耳目迅速出动,打探消息!”王夫人面带担忧之色,说道。 “有劳夫人了!”凌川上前从身后搂住她,轻声说道。 “咱们是夫妻,说什么客气话!”王夫人俏脸微红,小声说道。 事实上,在北境之外,凌川能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有风雪楼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不在这段时间,太平商行就全权交给你了!”凌川轻声说道。 王夫人笑道:“夫君放心吧!我会把商行的事情处理好的!” 跟王夫人一起回到元帅府,凌川亲自下厨,准备喊一大家子吃个饭。 “小北,去叫苏伯来吃饭!”凌川对小北说道。 很快,小北将管家舒冕请了过来,当他看到凌川围着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饶是舒冕也一阵错愕。 谁能想到,堂堂镇北王,竟然亲自下厨? “王爷您找老奴?”舒冕躬身问道。 “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别老奴老奴地叫!”凌川一边翻着锅里,一边说道:“菜马上就好了,坐下一块吃饭!” 舒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自己只是一个下人,哪有下人跟主子一起吃饭的道理? 若只是他与凌川两人还好,两位夫人也在,他若是上桌简直是目无尊卑。 只见他愣愣站在原地许久,才说道:“王爷,老……我最近消化不好,大夫让我晚上不吃……” “苏伯,你就别客气了,咱们家没那些规矩!”一旁的苏璃开口说道。 舒冕见大夫人都开口了,只能应下来,否则,自己也太不识抬举了。 “好的夫人!” 很快,饭菜上桌,凌川让翠微、苍霭、漂青、玄岫四位丫鬟也上桌吃饭,一开始的时候,几人死活不肯。 “王爷和大夫人都发话了,你们是听不见吗?”王夫人沉声说道。 四人这才小心翼翼上前坐下,不过,她们全程只是屁股挨着椅子,随时起身给大家盛饭,此外几乎全程扒拉碗里的饭,很少夹菜。 很快,几人就下桌了,凌川让玄岫去取了一壶酒来,见到酒,舒冕便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从军营中走出来的人,有几个不爱喝酒的,一来是北疆寒冷,需要用酒御寒,再则军中实在太枯燥,很多人唯一的乐趣就是喝酒。 还有就是上战场之前,喝点酒往往能舒缓紧绷的神经。 只是舒冕自从受伤之后,已经很多年不喝了,但看到酒,依旧难免心痒痒。 凌川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说道:“这宫廷醉不像狼血那么烈,不过,你身体有伤,少喝点!” “谢王爷体谅!”舒冕端起酒杯放到鼻子跟前使劲嗅了嗅,似乎在回味那久违的酒香。 “苏伯,修炼道藏之后,感觉如何?”凌川与他轻轻碰了碰杯子,问道。 “说起来,还得多谢王爷,近段时间修行了道藏之后,我明显感觉体内伤势缓和了很多,不喘也不咳了,夜里也没那么痛了!”舒冕眼神中满是激动。 凌川点头说道:“道藏号称是道门始经,玄妙无穷,勤加修炼大有裨益!” 紧接着,凌川又自顾自倒了一杯酒,说道:“苏伯,我接下来要离开一段时间,元帅府就交给你了,我会让云先生派一批护卫过来,由你统管!” 舒冕神色微微一变,但并未多问,“王爷放心,我保证元帅府平安无事!” 凌川点头笑道:“有苏伯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当晚,凌川就留在了望月苑,跟苏璃交代了一些事情。 次日清晨,一支千人队伍来到元帅府,将负责元帅府防卫的亲兵换下,凌川将这支千人队伍交给舒冕,之后便没再过问。 相信,以舒冕的能力,定能用这一千人将元帅府防御得滴水不漏。 第1302章 千里救驾 此次,林远图调动二十万东疆水师,帮助宁王造反,虽然已经第一时间调动兵力进行拦截,但,这些内地军队,大多没上过战场,想要挡住来势汹汹的东疆水师,几乎不可能。 好在,皇帝身边有七万禁军,若是能及时赶到,守住铁牛关防线,便可将叛军挡在中原以东。 毕竟,东疆水师的精锐主力都在济州岛,这些水师队伍虽然强过内地军队,但也远远无法与禁军相比。 但,若这只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的真正目标是皇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皇帝若是有个不测,那刚刚稳定下来的帝国必将再次陷入风雨飘摇之中,朝堂动荡,战火四起,凌川不敢想象,到那个时候,这个民族又将面临怎样的磨难。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凌川这次带了三万多精锐,玄甲营、雁翎骑、修罗铁骑,皆是北疆一等一的王牌军团。 此外,还有三千亲兵外加一千夜枭营成员。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凌川只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多疑的揣测。 如果神都真有异动,那对方必然是蓄谋已久,尽管朝堂之上有宋鹤年和阎鹤诏坐镇,也未必能挡得住对方有心算无心。 而且,十万禁军先后带离神都七万,还剩下三万禁军,防御压力本就极大,若真有异动,未必能应对。 次日,三万大军齐聚飞龙城大营,凌川没有透露过多信息,甚至都没有告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当然,也没有人问。 凌川告知周灏,让他带夜枭营先行,并随时与风雪楼的探子保持联络,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陛下的队伍。 而凌川自己则是带着亲兵,与雁翎骑和修罗铁骑出发,张破虏率领玄甲营紧跟其后。 虽然凌川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但,一众将士都能感受到这股压抑的气氛,再加上此次是朝着中原内地行军,不少人都已经猜测到,多半是内地又爆发了叛乱。 从时间上推断,皇帝送出那封密旨至少是五天前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这五天发生了多少事情,所以,凌川不敢耽搁,将行军速度提升到了队伍所能承受的极限。 三日之后,凌川的队伍来到幽州境内的古北口,这不由让他想起,古北口的上一任守将孔三奇。 此人心怀鬼胎,想要干掉凌川,还好他提前识破了对方的嘴脸。 如今这名守将名为熊烈,乃是禁军之中的一名校尉,皇帝亲自提点为古北口守将。 得知凌川率大军前来,熊烈顿时一惊,眼神中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恐慌,熊烈果断亲自出城迎接。 按理说,凌川这种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是不能轻易离开自己的封地的,就算是奉旨回神都,最多也只能带少量的亲兵队伍。 而且,这种情况会提前知会沿途关卡放行,也会给奉旨回神都的将领发放敕牒。 可这次凌川却是率领数万大军直奔古北口而来,作为古北口守将的熊烈自然不敢大意,毕竟,他此前可没接到上面的任何命令。 然而,凌川是谁? 他是战功彪炳、平定北疆战乱,收复漠北草原的北系军主帅,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王。 试问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拦这位举国唯一异姓王的路? 但,他此前在禁军服役,对于陛下的忠心远胜一般将领,所以,他鼓足勇气来到城外。 “古北口守将熊烈,拜见镇北王!”熊烈单膝跪地行礼。 一般而言,身着铠甲,只需躬身抱拳即可,但熊烈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除了凌川的身份地位,还有他自身对于凌川的敬重与仰慕。 “熊将军快快请起!”凌川翻身下马,亲自将其扶了起来。 “久闻王爷大名,没想到今日能一睹尊容,真是三生有幸!”熊烈满脸激动地说道。 凌川笑了笑,说道:“熊将军言重了,凌某有要事需入关,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熊烈脸上闪过为难之色,问道:“末将斗胆问一句,王爷可有敕牒?” 凌川也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惶恐,摇头道:“没有!” “王爷勿怪,末将奉命镇守古北口,若是没有敕牒,末将不能放行!”熊烈躬身抱拳,语气中满是歉意。 凌川倒也没有怪罪,而是耐心说道:“将军一片忠心,本王看在眼里,按理说也不该为难你,但此时关乎陛下安危,要不然,本王也不可能行此僭越之举!” 听闻此言,熊烈眼神中闪过一抹惊骇之色,问道:“王爷,您说关乎陛下安危,是什么意思?” “宁王与东疆主帅林远图出动二十万大军造反,陛下在返回神都途中得知消息后,立即将身边的禁军全部派往云霄山和铁牛关拦截叛军!” 熊烈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问道:“王爷此言当真?” 凌川郑重点头,说道:“陛下送到北疆的密旨中亲口所说,断然不会有假!” “所以,王爷这是要去支援禁军平叛?”熊烈问道。 凌川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道:“并不是,本王是去护驾的!” “我怀疑,宁王这是在调虎离山,将数万禁军全部引走,如今,陛下身边就只有数百金吾卫,若是遇到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太震撼了,熊烈根本无法分辨真伪,一方面他担心陛下的安危,但另一方面又是不容更改的铁律,他一时间也难以决断。 凌川丝毫不怀疑熊烈的忠心,要不然,皇帝也不可能点名让他来此担任守将。 “熊将军,本王知道你的难处,但事态紧急,有关乎陛下安危,希望你能酌情考虑!”凌川语重心长地说道。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我凌川有不臣之心,之前陛下在北疆的时候我就会动手,不可能等到现在!”凌川顿了顿,说道:“实不相瞒,我麾下的一千斥候,已经提前入关了!” 听到这话,熊烈眼神中再次闪过一抹惊骇之色,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这两日!”凌川回答道。 熊烈沉思良久,问道:“敢问王爷,若末将不放行,你当如何?” 第1303章 一语成谶 凌川没有丝毫犹豫,直言说道:“若将军不远放行,本王就只能硬闯,回头再向陛下请罪!”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熊烈也知道凌川是铁了心要入关,就算自己不妥协,仅凭古北口这两千士兵根本挡不住他麾下的数万虎狼之师。 更何况,凌川刚才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已经有一千斥候入关,就是变相通知他,这一千斥候随时都能帮他拿下古北口。 当然,他打心底也不相信凌川会造反,尽管现在他所说的宁王起兵无法证实,但,正如他所说的那般,如果他真要造反,就不会让陛下离开北疆。 思考片刻之后,熊烈的眼神中涌现出一抹决然之色,说道:“王爷,末将相信你的为人,今日,就堵上古北口两千兄弟的身家性命,请您入关!” 熊烈让到一边,主动做出请的手势。 凌川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如果事后被责罚,我绝不会牵累你!” “王爷言重了!”熊烈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对城墙上的士兵喊道:“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熊烈与凌川并肩进城,身后是三千亲兵,再往后是修罗铁骑与雁翎骑。 “王爷,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城内休整过夜吧!”熊烈主动提议道。 古北口虽然只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关卡,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同时也是南北官道上的一处重要驿站,修建了大量的军营,可供行军休整。 “好!”凌川正有此意,也没有推辞。 进入古北口之后,凌川让大军入营休整,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很快,熊烈便让人搬来粮食蔬菜,大家开始生火做饭。 此外,还准备了足够的精料和清水给战马使用,数万战马,光是粮草和饮水,都是一个庞大的数量,还好古北口囤积充足。 吃过饭之后,各军留下部分人轮流巡哨,其他人进入营中休整。 熊烈则是来到凌川的单独营帐之中,问道:“王爷,如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目前不用,军中随携粮草还够几日消耗,后续再补充!”凌川点头道。 紧接着,凌川问道:“对了,陛下路过古北口是什么时候?” “末将记得很清楚,陛下是二月十九路过的古北口,大军再次驻扎了一夜!”熊烈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凌川算了算,时间,陛下离开古北口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就算沿途巡查,只要不刻意停留,应该已经离开定州,进入雍州地界。 “本王此行的消息,你先行保密,不要向其他人透露!”凌川交代道。 “王爷放心,末将明白!”熊烈点头道。 次日,天蒙蒙亮,凌川便整顿队伍出发,熊烈前来相送,凌川与他打了个招呼,便率军出发了。 此次路线与当年凌川回神都授封是一条路,路过雾松林的时候,凌川不由得想起那场截杀,亲兵营损失惨重。 之后,路过官道旁一简陋酒肆的时候,凌川又想起了当初在这里遇到云书阑的场景,那是自己踏上修炼之路的起点,也是自己人生路上的转折点之一。 酒肆之中有零零散散几桌客人,经营酒肆的那对老夫妻没多大变化,当他们看向队伍领头的凌川之时,不由得目光一凝。 “老头子,你看,那是不是当年在咱们这儿喝过茶的镇北侯?”提着茶壶的老妇人轻声问道。 老爷子连忙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说道:“你小声点,人家现在已经是镇北王了!” 事实上,他们当初并不知道凌川的身份,也是后面消息传开之后,他们才知晓那位年纪轻轻、俊朗如玉的年轻人,正是镇北侯凌川。 队伍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并未作任何停留。 当日下午,官道前方出现几匹快马飞驰而来,其中一人身着金甲,凌川一眼便认出,那是金吾卫,至于另外几人,皆是手持长枪,一副江湖人士的打扮。 凌川勒马伫立,身后亲兵迅速上前,持刀戒备。 那名金吾卫见到凌川,顿时露出激动之色,大喊道:“王爷,紧急军情……” 他似乎受了伤,声音很是虚弱。 听到这句话,凌川心头一紧,一股不安之感涌上心头。 那金吾卫不等战马停稳便翻身落地,然后踉踉跄跄跑到凌川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王爷,陛下被困锁龙谷,请王爷速去救驾!” 哪怕内心满是不安,凌川依旧没有失去理智,问道:“你是何人?” “回王爷,我乃金吾卫柯荀!” “如何证明?”凌川看着他,发现他身上铠甲好几处破碎,不断有鲜血从里面渗出。 “这是我的腰牌,请王爷过目!”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牌子,双手递给凌川。 凌川接过一看,身份信息与他所说相符,他点头说道:“本王想起来了,上次回神都,陛下召我到御书房的时候,你就守在外面第三棵柏树跟前!” 柯荀眼神中闪过一抹疑惑,说道:“王爷,御书房外并无柏树!” 凌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确定他的身份。 因为,御书房外,确实没有柏树。 倒不是凌川生性多疑,而是事关陛下安危,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万一是有人冒充金吾卫的身份诱骗自己,自己岂不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陛下现在是什么情况?速速道来!”凌川翻身下马,扶着他走到一边,问道。 “陛下进入雍州地界,遭遇大批不明身份的队伍袭击,金吾卫拼死保护陛下撤离,奈何他们早已设下天罗地网,无路可退,只能撤入附近的锁龙谷中!”那金吾卫满脸的担忧之色,继续说道。 “王爷,陛下已被困八日,队伍中矢尽粮绝,命悬一线,请王爷赶紧去救驾!”那金吾卫满脸焦急地说道。 凌川神色巨变,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追问道:“锁龙谷在何处,陛下身边还剩多少金吾卫?” “锁龙谷位于定州与雍州交界处,是一处幽深峡谷,两侧是数十丈高的峭壁,没有其他出路!金吾卫虽然依靠此处挡住了外面的敌人,但也让陛下身陷绝地,而且,陛下还受了箭伤!” 第1304章 锁龙谷 听到陛下受了伤,凌川内心再次一紧,陛下已年过五十,且常年在深宫之中,身体远不及征战沙场的将士。 柯荀继续说道:“此前为了保护陛下,金吾卫折损近半,郑统领派了一些人从悬崖小路爬出来求援,不过,那条小路已经暴露,被敌人给堵死了,前来送信的金吾卫也遭到追杀,好多人都死了!”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人,说道:“若非这几位义士相助,我恐怕也见不到王爷了!” 凌川也抬起目光看向那几人,三男两女一共五人,年龄最大的在四十岁左右,最年轻的在二十多岁,而他们的修为,也都在七八重境之间。 此外,凌川还注意到,他们几人的兵器都是枪,长枪、短枪、双枪皆有。 凌川微微蹙眉,问道:“他们是何人?” “属下也不认识,但确实是他们把我从追兵手中救下的!”柯荀回答道。 凌川走上前,抱拳说道:“多谢几位出手相助,在下凌川,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年龄稍长的男子上前,抱拳道:“王爷不必见外,说起来,咱们也算是颇有渊源!” 凌川闻言,立马露出疑惑之色,问道:“哦?此话怎讲?” 中年男子笑道:“王爷麾下的魏崇山与唐岿然,乃是我们同门师兄弟!” 听闻此言,凌川不由露出激动之色,他曾听唐岿然提及过自己的几位同门师兄师姐,他是南海枪神门下最小的弟子,倒不是年龄最小,而是入门最晚。 只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遇到几人。 “原来是枪神门下弟子,失敬失敬!”凌川抱拳道。 “在下江破岳,乃枪神门下二弟子,见过王爷!”年长男子手持一杆铁枪,抱拳道。 紧接着,一对男女同时抱拳,自报家门:“三弟子曲江寒,四弟子沈雪衣,见过王爷!” “崔震,枪神门下五弟子,见过王爷!”一名身形魁梧、声音洪亮的男子对凌川行礼。 “六弟子关映月,见过王爷!”年龄最小的女子,手持与其体型不相符的红缨枪,抱拳道。 “诸位不必多礼!”凌川抱拳回礼道:“感谢诸位仗义出手,只可惜眼下凌某有要事在身,不能与诸位坐下来喝几杯,不如,你们先到北疆找魏大哥和岿然叙叙旧,等我返回北疆,再向几位赔罪!” “王爷言重了,大师兄和小师弟都已在军中闯出名堂,师尊得知后,经常挂在嘴边夸赞,我等也是羡慕得不行啊,若是王爷不嫌弃,我等愿随你一起赶往锁龙谷,营救陛下!” 凌川面带迟疑之色,说道:“诸位有这份心,凌某感激不尽,不过,此行危险异常,诸位并非军人,大可不必冒这个险!” “王爷这么说,未免也太小瞧咱们了,我等虽是江湖中人,但师尊常教导我等要心怀大义,如今陛下有危险,我等又岂能置身事外?”三弟子曲江寒掷地有声地说道。 “即使如此,那就有劳各位了!”凌川激动地说道。 时间紧迫,凌川安排两名亲兵留下来,简单处理了一下柯荀的伤势,随后将他送到附近的县城修养。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队伍继续出发,陛下身陷绝境,身边原本的四百金吾卫损失惨重,就连皇帝都受了伤,凌川心急如焚。 但,他必须让自己保持冷静,只有足够的冷静,才能让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 可问题是,除了刚才柯荀所说的信息之外,凌川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对于敌人是谁、有多少兵力、乃至于锁龙谷的具体位置都一无所知。 他现在只能等,等夜枭营传来消息。 想到夜枭营,凌川心神随之一凝,对着身后喊道:“苍蝇!” “在!”苍蝇策马上前,来到凌川身边。 “派一支小队去,找到周灏,告诉他,无论什么情况,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凌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是!”苍蝇朗声回答道。 随即,他让楚江亲自带领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先行赶去通知。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凌川相信周灏不会擅自行动,但这次不一样,他作为皇子,得知自己的父皇身陷绝境,未必能够保持冷静。 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人之常情。 就在这时,江破岳策马来到凌川身边,说道:“王爷,此前听柯荀说,敌军足有数万人,整个锁龙谷方圆数十里,都已经变成了绝地,咱们得谨慎为上啊!” 凌川点头道:“江大哥所言极是,不过,对于本王来说,数万敌军倒不足为惧,就怕陛下那边支撑不住!” 其实,凌川还有一个担忧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神都的局势。 随着之前的猜测成真,凌川基本确定,这是一起谋划已久的弑君夺权。 …… 定州与雍州被高耸巍峨的北照山隔开,互通两州只有定雍陉这一条独路,半月前,宁王宣布起兵,率领二十万大军,兵锋直指神都。 当时,皇帝的队伍刚进入定州,得知消息后,他直接将身边的七万禁军全部派了出去,临行前,更是给南宫昰和蓝少堂二人下达了死命令。 不计一切代价,将叛军阻拦在云霄山和铁牛关以东。 当时,郑肖淮便建议陛下,是不是考虑留下一万禁军,护送陛下回神都,就算兵力紧张,留下五千也行。 然而,皇帝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郑肖淮跟随陛下多年,知道这位圣上绝非刚愎自用之人,但这一次,陛下却拒绝得异常果决,根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郑肖淮只能让金吾卫加快速度,争取早一点护送陛下回到神都,只有回到神都,才算安全。 然而,他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当队伍行至定雍陉的时候,前方冒出大量不明身份的队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郑肖淮察觉到不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转方向,准备返回定州。 可就在此时,大量不明身份的队伍,从定州方向杀来,口中高喊要摘陛下人头。 郑肖淮神色巨变,内心更是一片冰凉,哪怕他身为金吾卫统领,这一刻内心也写满了绝望,一脸的不知所措。 第1305章 逼入绝境 如果只有他和金吾卫,他定会率领队伍与这些叛贼决一死战,不坠金吾卫的名声。 可现在陛下在队伍之中,他们的使命是保护陛下的安全,他们可以死,但若不能护陛下周全,就算死一万次,也难赎其罪。 “锵!” 就在此时,一道剑鸣声传来,只见皇帝猛然拔出腰间天子剑,大喝道:“金吾卫听令,随我杀出去!” 这一声大喝,将这位皇帝身上的帝王霸气展现出来,也彻底将郑肖淮惊醒。 他迅速下令,组织队伍展开突围,一路厮杀血战,他们总算在对方的包围圈合拢之前,成功杀了出去。 但,危险并未解除,整个北照山以北到处都是敌人,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逃,都有敌人阻拦。 而且,这些敌军队伍之中,还有不少江湖高手,他们就像是隐藏在草丛之中的毒蛇猛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亮出自己锋利的獠牙,发起致命一击。 陆长宁手持金刚伞,挡在皇帝面前,那些冲上来的武修大多被他一击毙命,无一人能撑到第二招。 直到对方阵型中出现两位宗师境高手,彻底将陆长宁拖住。 “保护陛下进入峡谷!”陆长宁对郑肖淮交代了一句,随即直接迎向那两位宗师境高手。 他不敢让两人靠近陛下,因为,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战斗,就算是真气外泄造成的余波,也能轻易将普通人击杀。 陆长宁以一敌二,龙隐卫则是死死护在陛下身边,可面对漫天的羽箭,皇帝还是受了伤,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膀。 好在,金吾卫舍身忘死,浴血拼杀,总算是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成功带着陛下进入锁龙谷之中,但四百余金吾卫却有一百多人战死。 锁龙谷位于北照山的两条支脉之间,整条峡谷就像是山脉裂开的一道口子,幽深而逼仄,进入峡谷之中,一片幽暗与寒意席卷而来。 与其说是峡谷,还不如说是一道裂缝,最宽的地方也就两三丈,大多数地方裂缝的宽度都不超过一丈。 有人说,那条峡谷之中曾经住着一条大龙,被仙人在北照山布下的法阵锁住无法化形升天,故此得名锁龙谷。 好在,这条大地裂缝的入口足够狭窄,并不需要太多人,便能将其守住,敌军发起了数次猛攻,都被金吾卫挡住。 最终,他们变换了进攻方式,直接爬到裂缝顶端,将火油和石头丢进裂缝之中,然后丢下火把将其点燃,想要以此将皇帝和一众金吾卫全部烧死。 郑肖淮无奈,只能护着陛下往峡谷更深处走,深入将近一里之后道了裂缝的尽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溶洞,地势变得开阔起来,上方也不再直通山顶。 这里成了他们暂时的容身之处,但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们身上并无太多粮食,而且陛下还受了伤,拖得越久越危险。 郑肖淮当机立断,派出十多名身手过人的金吾卫,从一条岔道中顺着崖壁爬出去送信。 临行前,陛下交代,让他们北行,想办法将信送给凌川,他此前已经给凌川传过一道密旨,如果凌川能领会他的意思,想必已经在路上了。 奈何,叛军人手太多,到处都是人手,他们刚冒头便被发现了,最终只有两三人成功逃出去。 峡谷深处,溶洞之中,皇帝脸色苍白,神情憔悴。 几名龙隐卫围在其周围,时刻保持警惕,不少受伤的金吾卫则是在溶洞之中修养,奈何队伍之中物资短缺,金吾卫中的随队军医有死在了之前的混战之中,没有药物,受了伤也只能简单包扎。 陆长宁就在不远处盘膝打坐,这七八天以来,对方多次强攻无果,便派出大量武修,从裂缝上空用绳索降落,试图摸进来。 这些武修的实力都不弱,金吾卫之中虽也有不少武修,但一对一的情况下,面对这些江湖高手,却大多处于下风。 陆长宁多次出手,将这些武修斩杀,好在,此前在外面交手的那两位宗师却始终没有出现,也不知是忌惮陆长宁的实力,还是忌惮这未知的地形。 打坐结束之后,他来到皇帝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脉象,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担忧。 皇帝见状,笑了笑,说道:“不用担心,朕没事!” 陆长宁不动声色地将真气渡入皇帝体内,但,这毕竟只是外物,能短暂帮助其缓解伤口的疼痛,却无法帮助其愈合。 “长宁啊,你就不用把真气耗费在朕身上了,外面还有两位宗师在虎视眈眈呢!”皇帝略显虚弱地说道。 陆长宁摇了摇头,说道:“陛下,现在外面有六位宗师!” 听闻此言,皇帝脸色为之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甚至还冷笑一声,说道:“这才对嘛!” “可惜啊,他终究还是未能坚守本心!”他轻叹一声,说道:“朕都将一半的皇位交到他手中了,他为何就不能再等等呢?” 陆长宁很清楚皇帝在说什么,但是他没有接话。 紧接着,皇帝将目光看向陆长宁,问道:“长宁,你觉得眼下这局面,朕还能活着回到神都吗?” 此言一出,饶是训练有素的龙隐卫神色也为之一变,陆长宁的目光也猛然一凝。 “回陛下,一定能!”陆长宁想都没想,朗声回答道。 皇帝嘴角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说道:“你撒谎了!” “陛下,臣……” “哈哈哈哈……”就在此时,一道冷笑声从峡谷外传来,那笑声如浪潮一般席卷,在峡谷之中回荡。 “周承渊,事到如今,你还妄想回神都,别做梦了!” 陆长宁霍然起身,浑身真气自行运转,宗师境强者的威压弥漫而出。 “陆长宁,你堂堂宗师,就只会躲在这峡谷之中当缩头乌龟吗?有本事出来,让老夫领教一下,你这位帝国天骄,到底有几分本事!” 陆长宁拳头紧握,眼神中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而出。 若不是担心陛下安危,他早就杀出去了,如他这般骄傲之人,岂能受这种屈辱? 第1306章 收官子 “老匹夫,陆某迟早亲手宰了你!”陆长宁沉声喝道。 他声音不大,但却聚声成线,沿着峡谷传了出去。 “哈哈哈哈,大言不惭,实话告诉你们,这锁龙谷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那老者大笑几声。 “锁龙谷?”皇帝呢喃道。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脸上更是露出一抹异样的神色。 莫非,自己就是那条龙? 几名龙隐卫似乎也想到这一点,不过,大家在第一时间便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抹除了。 就在此时,满身是血的郑肖淮顺着峡谷来到溶洞,他身上铠甲残破,身上还带着几道伤口。 “陛下,属下趁乱出去查看了一下,外面到处都是敌军,还有不少武修强者!”郑肖淮的脸色异常凝重。 “不用担心,咱们只需守着入口,继续耗下去,慌的是他们!”皇帝神情泰然。 “可是陛下,已经八天了,如果咱们的信真送出去了,远的不说,定州许知白和雍州赵擎肯定已经赶来了!”郑肖淮鼓起勇气提醒道。 皇帝冷笑一声,说道:“如果朕所料不错,外面围着咱们的正是定州军和雍州军!” 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是一惊,郑肖淮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问道:“陛下的意思,许知白和赵擎反了?”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具体不好说,但只要稍微动动脑子都能想到,有谁能在不惊动定州军和雍州军的情况下在此设伏?只能是他们自己!” 事实上,皇帝也不相信二人会造反,毕竟,前不久他们还到北疆支援,之后,无论是对这两支队伍的所有将领,还是士兵,都进行了奖赏。 按理说,他们没有理由造反才对,可除了这两州兵马,皇帝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片刻后,皇帝开口说道:“现在,朕最担心的是神都!” “有阎鹤诏和宋家在,陛下不用过于担心!”陆长宁说道。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这世上最怕的就是有心算无心啊,无论是黄党还是永夜乃至李家,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在他们的准则里,不出手则已,只要出手,必然要一击致命!” “阎鹤诏与宋家,未必是他们的对手!”皇帝担忧地说道。 “陛下既然是以自身为饵设局,神都之中必然有后手!”陆长宁说道。 皇帝淡淡一笑,说道:“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朕确实是留了后手,但也十分有限,毕竟,那种局面下,要是做得太过明显,容易打草惊蛇!” 其实,这一次,是皇帝从北疆起程之前就已经想好的,只不过,他谁都没说,包括凌川。 并非是不信任凌川,而是此次布局,关乎大周未来的百年国运,他要用自身为饵,将帝国潜在的敌人一网打尽。 无论是散布各地的藩王逆党,还是朝堂之上的权臣党羽,乃至各地的世家门阀,一个不留。 如果说,三年前苏定方以身家性命强行入局,为这盘棋落下了第一子,那么,他今日同样以自身为局,落下这收官之子。 这一局若能赢下,他将为大周国祚续命百年以上,甚至,帝国将以此迎来中兴,若败,这几年好不容易扭转的局势将瞬间化为泡影,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其实,随着他前些年布下的暗子纷纷启动,再加上,凌川、阎鹤诏等人的鼎力相助,皇帝已经一点点拿回了主动权,无论是朝堂还是边疆,局势都在朝着利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无论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永夜,还是那些自前朝便存在的世家门阀,乃至历朝历代都存在的权臣,他们就像附骨之蛆一样。 就算一把火将他们烧光,只要他们的根还在,用不了多久,便会迅速长出来。 但,帝国不是随时随地都有挥刀放火的能力,就像两三年前,帝国距离土崩瓦解仅有半步之遥,那种时候,无论是世家还是逆党,都会第一时间跳出来瓜分大周。 事实上,在布局之初,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只不过具体如何落子还没想好。 一直到前段时间阴山封禅,他才彻底下定决心,以自身为饵,落下这一子。 这是他藏了多年的一手棋,就像是绝世剑客悟出的无敌剑招,但使出这一招需要燃烧自身为代价。 想必,这名剑客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施展出来,让世人记住自己这一剑,皇帝现在的想法也一样。 自己可以死,但绝对不能死得籍籍无名,窝窝囊囊。 自己是皇帝,能以一己之力挽救江山社稷、延续帝国命运,那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归属。 但,他必须死得轰轰烈烈,要让那些乱臣贼子通通为自己陪葬,这样,就算到了下面,自己也能挺着胸脯对列祖列宗说,他周承渊没有给周氏皇族丢脸,他平掉了乱党,为后世子孙打下了一个太平盛世。 这些年,他为了布局,不断藏锋隐智,让世人都小看他,甚至忽略他,直到两年前,他开始逐渐崭露自己的锋芒,世人才发现,这位皇帝陛下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昏聩。 白鹿园那场刺杀之后,他瓦解了齐党,之后他便去了一趟书院,为这最后的收官一子布局,不过,一直到阴山封禅之后,他才下定决心。 返回神都途中,宁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传来,他知道,时机已到。 此前,他已经从叶世珍的口中得知了很多消息,这些消息也就成了他判断局势的关键。 他没有就近调兵,而是主动将七万禁军全部派去拦截叛军,事实上,此举也是迫于无奈,如果他不派禁军,亦或是只派出部分禁军,定然挡不住二十万叛军。 可如果全部派出去,对方或许只会将其牵制,而不会与禁军真正交手。 毕竟,禁军的战斗力摆在那里,他们心里清楚,更何况,决定成败的关键,根本就不是那处战场。 此外,他还拟了一道密旨给凌川,密旨之中只说了大和出兵侵扰东海,以及宁王造反,自己派禁军前去拦截的事情,对于其他的只字未提。 第1307章 拒敌铁牛关 皇帝坚信,凌川一定能读懂自己在密旨之中的真正意图,因为,他不仅要将消息传给凌川,还得顺理成章地将消息传给敌人。 郑肖淮见状,将目光看向陆长宁,说道:“陆先生,我带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你能带着陛下突出重围吗?” 陆长宁摇了摇头,说道:“外面有六位宗师,别说是带着陛下,就算我只身一人,也多半脱不了身!” 听闻此言,郑肖淮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他实在想不到,还能从哪里找到援军,忽然,他目光闪烁,看向皇帝说道:“陛下,要不,想办法将禁军调回来吧?” 皇帝无奈一笑,说道:“先不说还来不来得及,禁军只要一动,二十万叛军便会立马扑上来咬住他们,就算禁军留下一部分人断后,二十万叛军进入中原,这江山照样保不住!” 郑肖淮心里也清楚,中原内地历经几次叛乱,已经没有多少兵力去拦截叛军了,定州军和雍州军是为数不多拥有战力的队伍,可眼下却成了敌人。 十日前,蓝少堂率三万禁军,在东疆水师的叛军攻破铁牛关之前赶至,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交锋。 东疆水师以水战闻名,但陆战就要逊色很多,更何况,他们遇到的还是禁军这支无双精锐,未能一鼓作气将铁牛关攻下,他们就只能退兵与之对峙。 毕竟,林远图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若能攻破铁牛关,进军中原是最好,如若不能,那就将禁军死死拖住。 事实上,大部分东疆水师的士兵心里都在犯嘀咕,为何好端端的非要造反? 尽管林远图给他们许诺了太多好处,但,那毕竟是要等宁王夺得江山之后才能兑现,先不说要等多久,自己能否活到那个时候都是问题。 对于大多数将士来说,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背负反贼的名声。 这跟与外敌血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与敌人厮杀,哪怕战死那也是尽忠殉国,家人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恤银,还有免除徭役和赋税的优待。 可造反一旦失败,那自己将永远被钉在罪人的耻辱柱上,就连家人都要被牵连。 最重要的是,对外作战杀的是外邦异族,而造反杀的是本国的族人,杀的是兄弟同袍,这对于士兵们来说,同样是内心过不去的一道坎。 所以东疆水师之中,除了林远图的亲信队伍之外,大部分将士并不愿造反,奈何,对于一般的普通士兵来说,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上面的命令下来,就只能执行。 “将军,这些叛军每日装模作样佯攻两次,这不对劲啊!”韩骞一脸疑惑地问道。 “将军,要不咱们主动出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张琰提议道。 蓝少堂也是一脸凝重,说道:“我也感觉不对劲,他们就像是刻意拖住咱们一样!” 忽然间,他内心猛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 “来人,火速送一封密信道云霄山,交给南宫将军!”蓝少堂一脸急迫,大喊道。 云霄山,南宫昰亲率五万大军坐镇,同样是与叛军展开了两场激烈交锋,之后,叛军便再无动静,一直在山峡驻扎,至少偶尔发起一场不痛不痒的进攻。 南宫昰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毕竟,叛军起兵,往往是攻其不备,趁着朝廷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大战果。 毕竟,一旦朝廷反应过来,便可从四面八方调动兵力,对他们实施合围,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 叛军这一反常姿态,顿时让南宫昰生出疑惑,他第一时间想到,对方这是在刻意拖住他们,可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 忽然间,南宫昰内心猛然一紧,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此时,副将秦嗣快步跑来,“统帅,蓝统领来信了!” 南宫昰打开一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因为蓝少堂跟他想到一处去了,敌军这姿态,明显是要牵制他们,而不是要与他们展开正面交锋。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这边的进攻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陛下。 如今,七万禁军全部被调过来御敌,陛下身边就只有数百金吾卫,虽然金吾卫也是个顶个的精锐,但若是遇到大股兵力,几百人的防御完全就形同虚设。 如果自己猜测成真,陛下那边现在的处境定是岌岌可危。 可自己若是现在撤军,叛军必然会从佯攻变成真攻,先不谈自己能否甩掉他们,一旦让叛军越过防线,后果同样是不堪设想。 正当他举棋不定之时,耿锐走了过来,说道:“统帅,这是临行前陛下交给我的密旨,让我在统帅难以决断的时候交给你!” 南宫昰先是一惊,这道密旨由耿锐交给自己,那只有一种可能,耿锐是通天卫! 不过,这种关头他也没心思去追究这个了,迅速接过密旨打开,只见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率军死守,切勿撤军!’ 南宫昰一眼就认出,那是陛下的字迹无疑。 既然是出发前交给耿锐的,那岂不是意味着,陛下早就料到了现在的局面,那也就意味着,无论现在陛下处于什么样的险境,都是他计划之中的事情? 南宫昰内心的担忧丝毫不减,但,有陛下的命令,再加上撤军会带来的一系列后果,他只能强压着内心的担忧。 他立马给蓝少堂回信,他在心中写道‘陛下言令死守,任何情况下不得撤军’。 南宫昰没有做任何解释,就像皇帝没有对他做任何解释一般。 云霄山脚下,叛军营帐延绵数里远,然而,一众士兵却是神情木讷、眼神中看不到往常的斗志。 “标长,我不想当反贼,我想回家!”一名士兵哭着说道。 想来严厉的标长这次并未训斥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看看这些兄弟们,谁想造反?” 紧接着,他拉着对方坐了下来,说道:“这几天有多少人当逃兵被砍了脑袋,你没看到吗?” 第1308章 莫无咎再现 就在这时,另外一名老兵也开口说道:“标长,我没有立功报国那么高的志向,以前跟倭奴拼命,我从没怂过,但让我去当反贼,杀自己人,我不干!” 一名脸上带着疤痕的士兵说道:“我哥三年前战死在海上,朝廷给了优厚的恤银,还给我们家免了税负和徭役,现在让我去造反,我怎么跟我爹娘说?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哥哥?” “好了,都给我闭嘴!”标长厉喝一声,“你们不想造反,难道老子想当反贼吗?” 他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道:“你们刚刚这番话,要是被人听到,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如果你们信我,就听我的,先静观其变!” 事实上,还有这种想法的士兵不少,他们本是东疆水师,是为大周帝国和中原民族镇守东大门的国之重器,那是无上荣耀。 可现在却被迫跟着林远图造反,尽管被许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但大多数人都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中军大帐之中,邓安平和高良钧二人一脸的怯意,邓安平出言问道:“沈季洺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高良钧摇头道:“目前还没有,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林帅给咱们的命令是拖住禁军,咱们只需时刻盯着他们,他们但凡撤军,咱们就立即冲上去将其咬住!” 邓安平点了点头,说道:“还是不要大意,毕竟那可是禁军,谁也不敢保证他们逼急了主动出击!” 高良钧冷笑一声,说道:“他们要真敢主动出击就好了,咱们完全可以用兵力上的优势,来一手蚂蚁咬大象!” 就在此时,一名手持折扇,身着儒衫的男子走了进来。 邓安平与高良钧二人见状,顿时露出敬畏之色,连忙起身行礼:“莫先生!” 这中年书生不是别人,正是曾撺掇安王起兵造反,之后又到骁王座下,助他攻打神都的莫无咎,如今,他兜兜转转,又来到了宁王帐下。 此次,宁王与林远图合谋造反,他则是被宁王派来担任叛军主将。 莫无咎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冷笑道:“二位将军看起来很悠闲嘛!” 二人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他们不知道莫无咎的身份背景,但却是林帅亲口任命的主将,他二人,包括铁牛关外的沈季洺,都得听从他的命令。 而且,对于这位的手段,他们可是领教过的,以往见识的心狠手辣,在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莫无咎径直来到诸位座下,问道:“军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禀先生,前几日大量士兵选择逃走,被处决之后,现在基本已经将情况稳定下来!”邓安平回答道。 莫无咎点了点头,说道:“眼下正是关键时期,切不可有半点松懈,要是误了大事,你们都得掉脑袋!” “末将明白!”二人连连点头。 “你们去准备一下,两日之后,发起进攻!”莫无咎沉声说道。 二人虽不解,但却不敢多问,更不敢反驳,只能答应下来。 莫无咎顿了顿,说道:“放心,届时会有人配合你们行动,只要干掉南宫昰等一众将领,就算强如禁军,也将变成一盘散沙!” 神都。 七日前,禁军统领唐烈突发恶疾,太子让他在家中修养,还专门派太医上门诊治,送了不少补品。 紧接着,兵部下达敕命,让宋垂光暂时担任都统,执掌禁军,护卫皇宫。 两日后,廷尉府传出消息,宋氏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宋鹤年、宋敬芝、宋云舟父子三人被关进廷尉府大狱,宋家被查抄。 发布的告示之上,列举了宋家结交党羽、勾结反贼、贪赃枉法等十余条罪证。 但明眼人却发现,这告示虽然是廷尉府发放,但从始至终都没见到阎鹤诏。 紧接着便有人发现,阎鹤诏这位陛下钦封的辅国大臣,已经好几天没有现身了,就连朝会都没有参加。 如今,执掌廷尉府的乃是此前廷尉府的二号人物,罗远霆。 罗远霆也是廷尉府的老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进入廷尉府已有二十年。 两年前,都统严争鸣被查出是逆党,处决他之后,廷尉府二号人物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是皇帝一纸调令,将他从岭南调回来,协助阎鹤诏,执掌廷尉府。 阎鹤诏神秘消失,廷尉府上下无人知其下落,而罗远霆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廷尉府的话事人。 阎鹤诏失踪,宋鹤年下狱,皇帝北征之前任命的三位辅国大臣,就只剩下黄千浒一人。 就算是傻子也能察觉到,朝堂之上起了风波,那不是暗流涌动,而是刀光剑影。 深夜,太子周苍还在御书房处理奏折,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没有坐到那张御案跟前。 随着最后一道奏折处理完毕,他脸上的忧色反而更浓,因为,已经七天没有接到有关父皇的消息了。 虽说到现在,他依旧每天都能收到关于父皇的消息,但他知道,最近这七天的消息都是伪造的。 虽说那字迹模仿得十分逼真,但他还是从中找到了一些漏洞,而且,这是只有他知道的漏洞,所以,他确信父皇出事了。 可就在此时,一名金吾卫来到门口,禀报:“殿下,坤宁宫的姚公公来了!” 周苍将手中那份情报收入衣袖之中,说道:“让他进来吧!” 姚公公五十出头,是坤宁宫的老人,一直跟随在皇后左右,他见到太子周苍并未行跪拜之礼,只是躬身见了一礼。 “奴才参见殿下!” 周苍倒也没有计较,毕竟他是母后身边的人,开口问道:“姚公公找本宫,有事儿吗?” “殿下,娘娘让你去一趟坤宁宫!”姚公公说道。 “母后可是有什么事?”周苍眉毛微挑,问道。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姚公公回答道。 周苍停顿思考了片刻,起身道:“走吧!” 坤宁宫,尽管已是亥时过半,皇后李凤仪却丝毫没有就寝的意思。 “儿臣,见过母后!”周苍双膝跪地,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李凤仪缓缓放下茶杯,说道:“起来吧!” 周苍起身,得到李凤仪的示意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第1309章 急于上位 “苍儿最近成熟了不少呢,这样才像是一位储君嘛!”李凤仪笑道:“你把国事打理得有条不紊,等你父皇回来,定会夸你的!” 然而,周苍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笑意,只见他抬起目光看向李凤仪,问道:“母后,父皇还回得来吗?” 此言一出,现场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皇后脸上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只见她猛然抬起目光看向周苍,那目光宛如两把刀子,要将周苍的身体撕碎一般。 不过,仅仅片刻间,这两道目光中的锋芒便隐去了。 “苍儿,慎言!”皇后平静地提醒道。 周苍却是冷笑一声,说道:“母后,你们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唐都统突然患病,宋家被抄,阎总督失踪,从七日前开始,有关父皇的消息就是伪造的!” 皇后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说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太子周苍冷笑一声,说道:“母后,你们是真想把我当成一个傀儡扶上位啊?” 只见他缓缓起身,目光直视皇后,说道:“我是父皇册封的太子,是昭告天下的储君,我只需安分守己,这皇位迟早是我的,你们为何要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么多年都等了,为何就不能再等等?”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口吻跟自己的母后说话,一直以来,他对于母后的话都是言听计从,更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只见皇后眼眸中闪过一抹愤怒,随即,那抹愤怒变成了笑容,说道:“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不但懂得自己做主,甚至还敢忤逆母后了!” 周苍没有回答,而是站在原地,直视皇后的目光。 二人对视许久,终究是皇后率先收回目光,只见她轻叹一声说道:“苍儿,看到你变得成熟,母后是打心底高兴,只可惜,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相,实际上,你看到的依旧是表象!” 周苍眉头一皱,问道:“什么意思?” 皇后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们与宁王勾结,里应外合?” “你以为,我们想把你推上皇位,是为了让你当傀儡,然后取而代之?”皇后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他,追问道。 “你以为,你父皇意外驾崩,你这个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继位登基?” 接连三问,让周苍直接愣在原地,他隐约察觉到,事情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也正如母后所说,自己自以为扒出了真相,事实上,看到的依旧是表象。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诚心向母后请教,这一次,皇后也毫无保留,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他们与宁王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宁王起兵,将皇帝的御驾堵在了半路,他们怀疑皇帝有可能回不来,所以才决定提前动手,确保他登基。 因为,他们的对手可不止是宁王,如果皇帝忽然驾崩,他周苍也不是皇位继承者的唯一人选。 太子是储君,带着一个君字,但同时也多了一个前缀。 换言之,只有真正登上皇位,才是真正的君王,在此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历史上只差临门一脚,可最终却永远也没有坐上皇位的例子比比皆是。 如果皇帝真的驾崩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他们便第一时间将太子扶上位,至少保证江山还在周氏手中。 后续再与宁王一决雌雄,虽然宁王得到了东疆水师的支持,号称手握二十万大军,但,周苍若是坐上了皇位,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首先,他是正统君王,而宁王虽然也出自周氏皇族,但他却是反贼。 其次,周苍坐上了皇位,自己的娘家李氏一族就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继续袖手旁观了,要知道,南系军可是她二哥李晋逞握着的。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必须让周苍先坐上皇位。 从始至终,皇后的语气都很平静,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情。 反而是太子周苍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短短片刻光景,他双手便已经渗出了粘稠的冷汗。 “要不然,你以为为何要扳倒宋家,为何要更换禁军统领,为何要让阎鹤诏失踪?”皇后顿了顿,厉声说道:“因为,他们都不是你的人!”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周苍的脑海中炸响,他们都不是自己的人,那他们是谁的人? 霎时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尽管他从来都没有将其当成自己的对手,也从来都有不认为他有与自己争夺皇位的资格。 “母后,周灏他不过是个戏子所生,毫无背景,他拿什么跟我争夺皇位?”周苍一脸难以置信,说道。 “你这个蠢货,就你这点手段,就算真坐上了龙椅,也只会成为他人股掌之间的玩物!”皇后厉声喝道,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亏你每天都在批阅奏折,难道对北疆的局势就一点都不关注吗?”皇后盯着他,继续说道:“你以为他现在还是曾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周苍目光闪烁,说道:“就算他被升为了将军又如何?区区一个正五品将军,在这种大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皇后越听火气越大,“你也不想想他背后站的是谁,如果那个人帮他站台,你觉得,这朝野上下,乃至四方边疆,能有谁够资格跟他掰手腕?” 此言一出,周苍猛然醒悟,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母后担心的是这个。 确实,如果镇北王下场为三皇子周灏站台,以他的权利和威望,说是举国独一档也毫不为过。 自打赢北疆这场国运之战后,凌川的声望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他麾下的数十万北系军,更是被陛下钦封为万岁军,而他也成了开国之后唯一的一位异姓王。 三皇子虽然只是他麾下一位五品将军,但若是他执意将其扶上位,依旧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 谁会想的,短短数年的时间,这个北疆的无名小卒竟然会成长到权倾天下的地步? 现在回想起来,父皇当初将三皇子交给他,乃至前不久为他封王,似乎就变得另有深意了。 难怪他们在得知父皇出变故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动手。 第1310章 小宁子出宫 深夜的皇宫异常静谧,宛如一头匍匐在地上的怪兽,能吞噬一切。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单薄的身影从城墙下一个不起眼的洞子里面爬了出来,他全程埋着头,尽找阴暗的巷子走,一路来到了书院。 他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小宁子。 陛下出征之前,曾交给他一道密旨,若是遇到社稷安危的时候,让他去书院找院长。 虽说,他希望这道密旨永远也用不上,但却将其牢记于心。 不曾想,如今的皇宫之中风云骤变,当各种大事接连发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出宫了。 转过一处拐角,小宁子听到前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 小宁子顿时一惊,连忙钻进旁边的小巷子,找了个黑暗的角落躲了起来。 好在他那些士兵并未发现他,径直路过,但小宁子并未立即动身,而是等了片刻之后,才动身继续赶往书院。 他在书院大门外焦急等候,很快,一名十多岁的小男孩从书院内走了出来:“书院弟子秦羽,见过宁公公!” 不等小宁子开口,秦羽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公公请随我来!” 天亮之前,小宁子离开了书院,他并未见到院长,不过,手中却多了一个物件,物件约莫孩童的小臂粗细,形状跟寺庙里面的金刚杵有些相似。 整体呈赤色,但并不像是铁质,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铸成。 他用衣袍将其小心包裹,然后趁着天亮之前顺着那个洞子回到了皇宫。 皇帝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基本都跟在太子左右,但很多时候,太子都会让他去休息,不用伺候。 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去休息,而是一直在门外候着。 另一边,凌川得知陛下遇险的消息,一路奔袭片刻不敢停歇,全程换马赶路,仅用两日便赶到了定州境内。 如此高强度行军,可队伍之中不曾有一人掉队,这让江破岳等人都为之惊讶。 “距离锁龙谷还有多远?”凌川沉声问道。 “回禀凌帅,还有一日半的路程,只是将士们快熬不住了,战马也早已疲惫不堪……”苍蝇回答道。 “继续赶路!”凌川没让他说完,便果断将其打断,并非是凌川心狠,而是事关陛下安危,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两日,他陆续收到了风雪楼传来的情报,也正是因为从情报中了解到了锁龙谷的情况,凌川的内心才愈发焦急。 就在此时,前方一匹快马奔来,亲兵营立马露出戒备之色,只听聂星寒说道:“是夜枭营的兄弟!” 那人来到跟前,众人这才看清,他正是夜枭营校尉庞峰,只见他迅速翻身下马,将挂在胸前的一个竹筒交给凌川。 “夜枭营校尉庞峰,参见凌帅!” 凌川接过竹筒,但并未立即打开,而是连忙问道:“周灏在何处?” “回禀凌帅,将军在北照山!” “他情绪如何?可曾有行动?”凌川连忙追问。 “将军他内心很焦急,但并未有异常举动!”庞峰回答道。 听到这话,凌川总算是放下心来,随后,他打开竹筒,里面除了详细情报之外,还有几张羊皮地图。 “传令,就近寻找合适的地方扎营休整,让各军将领前来议事!”凌川对亲兵吩咐道。 凌川又何尝不清楚,这几日的行军强度已经远超极限,哪怕是玄甲营、雁翎骑这种一直按照凌川制定的训练项目磨砺出来的队伍,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样的状态,就算是拉到北照山,也没有多少战力。 各军分工合作,有的搭建营帐,有的喂养战马,火头军立马开始做饭。 吃过饭之后,只留下部分人巡守,其他人立马陷入沉睡之中,尽管太阳还未落山,这一大片营地之中却已经是鼾声如雷。 张破虏、洛青云、柳衡,以及三支军团中的几名副将纷纷来到凌川的营帐之中。 庞峰送来的情报中,不仅有夜枭营探查到了情报,还有几份是风雪楼探查的情报,全部汇总之后送过来的。 “如今,整个北照山都已经沦为绝地,六七万大军,散布在所有关隘要道,毫不夸张地说,这个时候,无论是谁一头扎进去,都是送死!”凌川指着地图上的详细标注,对着众人说道。 “怎么凭空多出六七万叛军的?为何之前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玄甲营副将狄铮率先问道。 “难道这一路走来,你们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凌川的目光看向狄铮,问道。 “定州军不见了!”就在众人还在沉思的时候,洛青云率先给出了答案。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回想确实如此,这一路走来,所有关隘都只能看到零零散散的士兵。 此前,他们急于赶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细思极恐。 “许知白造反了?”张破虏一脸的难以置信,问道。 “未必是许知白造反,或许是定州军已经不在他手中了!”凌川淡淡说道。 以他对许知白的了解,他为了守护定州百姓,愿意率军与安王的叛军浴血厮杀,前不久更是到北疆支援,还得到了陛下的封赏。 这种情况下,他没有造反的理由。 要不然,早在几年前,他就跟着安王一起造反了。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不光是定州军,雍州军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凌川继续说道。 这也是凌川在得知,参与此次造反的,除了宁王和执掌东疆水师的林远图之外,还有此前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的永夜。 而且,据风雪楼的消息显示,丹青府也卷入了其中。 凌川指着地图上被标注的锁龙谷,说道:“这是锁龙谷的位置,陛下就被困在里面,可敌军早已在周围布下重重防线,其中还有大量的江湖高手,目前可以确定的宗师境强者就多达六位!”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柳衡忽然说道:“凌帅,我怎么感觉,他们迟迟没有动手,就是在等咱们呢?” 第1311章 宁王周峻宁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十有八九是这样,陛下身边只有数百金吾卫,尽管锁龙谷地势险要,还有龙隐卫和陆长宁守在陛下身边,但他们就算用人海战术堆,也能将其堆死!” “更何况,陛下已经身陷绝境,他们有的是办法,可却迟迟没有动手,显然是想着将我们也一网打尽!” 事实上,这并不算什么高明的手段,可问题是,就算凌川料到了这一点,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闯进去。 好在,他麾下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此次带来的更是北疆最能打的队伍,哪怕明知是死局,凌川也决定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眼下,他最担心的是陛下的情况,此前得到的情报显示,陛下已经受了伤,而他们身上只有随身军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如今,自己这边又没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唯有抓紧时间。 休整了一夜之后,凌川的队伍继续赶路,与此同时,北照山的一道山脊之上,几道身影居高临下,注视着山脚下那道延伸到大地深处的裂缝,那正是锁龙谷。 其中一名男子,五十开外的年纪,双鬓斑白,眉宇间透着不凡气势,若是细看的话,不难发现,此人与当今圣上竟有六分相似。 他不是别人,正是宁王周峻宁。 宁王身边,一名年龄相仿的中年男子,身着铠甲,腰悬宝剑,眉宇间自带英气。 “林帅,你说,凌川会来吗?”宁王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对身边男子问道。 “王爷放心吧,凌川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两三日就会到!”林远图平静地回答道。 他将铁牛关和云霄山的二十万叛军全部交给莫无咎,而自己则是亲自到北照山来坐镇,这看似不符常理,实际上却正好说明了,这里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宁王眼神中闪过一抹残忍之色,摇头道:“三天太久了,我只给他两天时间!” 林远图点了点头,说道:“本帅这就让人合闸!” 山脚下有一条河,如今雨季还没到,河流还处于枯水阶段,林远图已经让人将河流截断,准备让河水倒灌,进入锁龙谷,将皇帝以及他身边的金吾卫全部淹死。 当然,想要灌满锁龙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反正都是要等凌川率军赶来,只不过,他们不想让凌川如此轻松赶路。 在路上拦截他显然是不可能,以他麾下‘万岁军’的恐怖战力,若不依托地利之势,这天底下能与之正面交锋的队伍少之又少。 所以,他们只能压缩凌川的时间,让他风尘仆仆赶来,以此消耗其麾下队伍的体能。 两天时间,并不是他给皇帝的最后期限,而是给凌川留的时间。 如果不是用皇帝为诱饵,将凌川引入彀中,皇帝根本活不到现在,他们在北照山布下天罗地网,真正等的大鱼是凌川。 “许知白和赵擎现在怎么处置的?”宁王又问道。 “目前还留着他二人以及麾下一众将领的命,想着暂留他们性命,若是这两军队伍不可控,至少还留下一道后手!”林远图说道。 “本王已经给莫先生传讯,近两日将进攻拉得紧凑一点,就算是付出一定代价,也决不能给禁军脱身的机会!”宁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淡淡说道。 “王爷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他凌川闯进来!”林远图说道。 宁王一脸的志得意满,说道:“当年,本王处处都比他强,可父皇最终还是将皇位给了他,只因他是嫡长子!” “犹记得,他给我们几人封王的时候,曾给我们说,都是自家兄弟,不要争!”他一脸自嘲,继续道: “我信了,这么多年来,我什么都没争,可他周承渊又做了什么?他把父皇交给他的大周江山败成了什么样子?” 宁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凶狠与狰狞,继续说道:“世人只知道咱们几兄弟要反你,可你怎么不想想,我们为何要反你?” 短短几年,先是安王与肃王,紧接着是靖王与骁王,六位藩王,除了最小的毅王之外,就只剩自己了。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陆沉锋将皇帝留在北疆,然后自己将整个北境七州送给他,自己则是独占中原。 只可惜,最终陆沉锋一败涂地,进而导致他的计划也暴露,不得不提前动手。 只是,这次永夜主动插一脚进来,让他内心很是忌惮,永夜是何居心,他心知肚明,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现在这种局势,他必须借助一切力量,不然,自己根本不是周承渊的对手。 当然,对于永夜,他也不是毫无防备,对方想借自己之手干掉周承渊,然后他们再趁机摘取胜利果实,他们在算计自己,自己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们? 就在这时,一名腰悬长刀的男子走了过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王爷,人到齐了!”男子的声音淡漠而干脆。 宁王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胜券在握的表情,问道:“来了多少人?” “永夜三位,丹青府两位,胡羯一位,大和帝国一位,外加咱们招募的三位,以及属下和雷老,一共十二位!”男子淡淡回应道。 “哈哈哈哈……”宁王闻言,直接放声大笑起来,“十二位宗师,放眼中原江湖,已经很多年没有同时出现这么多高手了吧!” 紧接着,宁王又问道:“凌川那边可有消息?” “回禀王爷,据说,归墟岛那几名弟子在凌川的队伍中,属下猜测,那位极有可能下岛了!”男子回答道。 宁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问道:“长天,你若对上这位号称枪术无双的南海枪神,有几分胜算?” 男子摇了摇头,说道:“没交过手,不好定论!” 他名应长天,跟随在宁王身边多年,虽然极少出手,但他却是一位实打实的宗师境强者,只因他当年亡命天涯,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救下了他,这些年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第1312章 十二位宗师 宁王笑了笑,说道:“无所谓了,十二位宗师,足以横压半座江湖了,他孟星凡就算实力超绝,终究只有一人!” 应长天见状,补充道:“属下怀疑蜀山的萧剑离以及玉皇观那位,也要插手!” “白云城有消息了吗?”宁王问道。 应长天点了点头,说道:“白惊霆说了,他会还王爷的情!” 听闻此言宁王终于放下心来,有这位在,就算对方将中原江湖剩下的那些宗师全部请来,也改变不了结局。 毕竟,整个中原江湖,宗师就那么些,自己这边足足十二位,虽然有两位并非中原人士,还有几位宗师也不是中原江湖明面上的宗师,但十二位宗师都是货真价实的。 外加一位无敌了二十年的不败神话,自己稳操胜券。 “那就来吧,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宁王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 北照山一道隐蔽的山坳之中,周灏与一支数十人的夜枭营小队潜伏于此,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处于锁龙谷入口对岸,地势十分隐蔽。 数百步便是敌人的箭楼,他们很多时候,甚至能听到敌人的谈话声。 随着河滩被扎断,河水灌入锁龙谷,周灏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只见他双拳紧握,目光死死盯着谷口位置。 “将军,不可冲动!”庞峰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小声说道。 他并不知道周灏的真实身份,但,此前传送情报的时候,凌帅曾刻意询问了他的情绪和反应,以夜枭营成员的敏锐,也能隐约猜到一些。 周灏重重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眼睁睁看着水位一点点上涨,周灏的心中那根弦也越来越紧。 庞峰宽慰道:“按照行程算,凌帅日落之前便能抵达,而且,他严令咱们私自行动!” “问问兄弟们,可有熟悉水性的!”周灏转头对庞峰说道。 后者摇了摇头,说道:“将军,没用的,这河水如此清澈,潜入水下将暴露无遗,根本进不去!” 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两名少年轻脚轻手地摸了过来,正是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 “将军,交给我们吧!”沈七岁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知道,周灏的身份他是知晓的,也明白周灏想做什么。 此前,谷口一直有重兵把守,两岸更是安排了大量的江湖高手,他们就算是硬闯也根本没机会,可现在,对方采用河水倒灌,准备将锁龙谷淹没,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但,即便是这种局面,想要硬闯进锁龙谷,依旧是十分冒险的事情,就在他们所在位置不远处的两座箭楼死死将谷口锁定,此外,在谷口上方,还有不少江湖高手坐镇。 见着两人到来,周灏眼底闪过一抹激动,但还是难掩内心的担忧。 他思索片刻后,摇头道:“敌人的队伍中有一位宗师,虽然我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但肯定在!” 沈七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用担心,不知道长也来了,他能帮我们挡住对方,我二人也能趁机进入锁龙谷中!” 周灏知道,不知道人前不久已经突破到了宗师境,更是在熊罴城斩杀了胡羯姑衍王挛鞮苍。 “马上准备食物和药物,多多益善!”周灏开口道。 “明白!”庞峰迅速行动了起来。 随着河水灌入锁龙谷,谷中局势也变得紧张起来,但相比之下,更紧张的是皇帝状态。 迄今为止,已经被困了整整十日,尽管郑肖淮已经在第一时间重新分配了食物,但,三天前就已经彻底断粮。 再加上皇帝的伤势一直没能得到处理,伤口已经化脓,他整个人的状态也极其虚弱。 陆长宁跟往常一样,将体内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皇帝体内,此时的皇帝,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归天。 “长宁,别白费力气了……” “咳咳咳……”皇帝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异常痛苦。 陆长宁双目通红,双手颤抖,但并未停止输送真气。 “朕可能是真要折在这锁龙谷了,不过……不过这不重要……”皇帝奋力坐起身来,说道:“这一次,朕不是执棋手,而是一枚棋子……” “棋局,不会因为朕的死去而停止,相反,朕的死,会将这局棋推向前所未有的高潮!” 皇帝的身体极其虚弱,但眼神却出奇的坚韧,只见他强撑着坐起身来,沉声吐出两个字:“拟旨……” 谷口外,水位无声上涨,忽然,一道剑芒乍现,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同时动身,宛如两道流光,直扑峡谷口而去。 二人各自背着一个大包袱,脚踏水面冲向那幽暗狭窄的谷口。 二人刚一现身,立马引起了敌方一众江湖高手的注意,随着一声声冷喝,箭矢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瞬间便将两人笼罩。 “铮铮……” 只听一片剑鸣声响起,七把飞剑猛然飞出,在沈七岁周围飞速旋绕,将飞向二人的箭矢尽数绞碎。 但,那箭矢实在是太密集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穿过剑气光幕,来到两人跟前。 “嗡……” 一声闷响传来,一禅小和尚单手结印,只见一道道金色光幕将两人笼罩在其中,那赫然是佛门神通般若金钟罩。 河面并不宽,不过刹那之间,两人便来到河道中间,可就在此时,几名江湖人士直接从岸边密林跃下,扑向两人。 “斩!” 沈七岁轻叱一声,玄圭与青鹿两把飞剑猛然斩出,直接将冲在最前方的两名六重境武修斩杀。 剩余那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另外几把飞剑也蜂拥而至,要么将其当场枭首,要么将其胸口或咽喉这等致命要害洞穿。 刹那之间几名江湖武修当场殒命,身体坠落到河里,鲜血在水中晕开。 “呵呵,两只小蚂蚁,也敢出来跳,简直找死!”只听一道沙哑而冰冷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着道袍的枯瘦身影出现在半空,他背负双手,脊背略显佝偻,看向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的目光中满是不屑。 第1313章 血书遗诏 忽然,他那宽大的衣袍猛然鼓荡起来,一只皮包骨头的手臂从衣袖之中伸出,对着河面之上的两人猛然压下。 “轰……” 伴随一声巨响,虚空剧烈颤动,虚空之中出现一只由真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掌印,对着沈七岁二人便压了下来。 “白鹤梁的老畜生!”沈七岁抬头看向上方,口中骂道。 他二人现在虽然达到了八重境修为,但在宗师境强者面前,根本就没有抵挡之力,那巨大掌印尽管还未完全落下,但那垂落而下的真气却将下方河水压得向四周翻涌。 就在那道掌印即将落下的时候,一道璀璨光芒从另一边的山脊之上飞射而来。 那道光芒快如闪电,璀璨如流星,直接撕裂虚空而来,直到它击中那道掌印的时候,众人才看清,那赫然是一根巨大的手指。 准确说,那是一根由真气凝聚成的指印。 “轰……” 一声巨响,那巨大手指击中掌心,随即直接炸开,将那巨大掌印绞碎。 恐怖的真气肆虐席卷,整片虚空都被震得剧烈抖动,两岸树木被成片绞碎。 那老者神色一凝,没想到除了被困于锁龙谷之中的陆长宁之外,竟然还有宗师境强者。 他名为雷天照,来自涪州白鹤梁,与此前被萧剑离斩杀的梁桂章乃是同门。 雷天照虽身着一袭道袍,但他并非道门众人,但身为宗师境强者,他还是一眼认出,此乃道门绝学绝脉指。 既然认出了绝脉指,他立马意识到,对方乃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前不久才突破到宗师境的不知道人。 此人出自道门六大祖庭之一的玉皇观,也是当今天下最年轻的宗师境强者,此前参与了北疆国战,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二驴,快走!”沈七岁催促一声,二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脚踏水面,径直没入幽深的锁龙谷之中,与之一起没入锁龙谷的,还有那七把飞剑。 来到谷中,二人依旧不敢有丝毫停留,双脚踏在两边崖壁,不断辗转腾挪,朝着深处奔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那道亮光已经只有手指宽,脚下也终于能见到地面,这说明他们已经到了锁龙谷深处。 “咻咻咻……” 就在此时,一片密集的破空声传来,沈七岁连忙操控飞剑将这些箭矢挡下。 “我是蜀山沈七岁,特来救驾!”沈七岁大喊道。 听到他的声音,前方崖壁后方才探出几个脑袋,赫然是守在这里的金吾卫,他们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神无光,但在看到两人的时候,眼底立马浮现出希望的光芒。 很快,郑肖淮闻讯赶来,简单交流之后,立马带着两人进入到最深处的溶洞。 此时,皇帝已经写完圣旨,经历此前的激战,笔墨早已丢失,这道圣旨是皇帝用自己伤口流出的鲜血,写在龙袍的内衬之上。 拟旨过程中,龙隐卫全程转身,只有陆长宁一人陪同,写完之后,他将龙袍交给了陆长宁,说道:“长宁,你我情同手足,帝国的命运,我就交到你手上了!” “陛下!”陆长宁早已是老泪纵横。 对他而言,皇帝不仅仅是君主,而是自己的兄长,这也是为何,当年的刺杀案,让他二十八年都无法释怀的原因。 皇帝的身体状况,陆长宁比谁都清楚,他很想随皇帝而去,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肩负着关乎帝国存亡的使命。 “陛下,援军到了!”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传来,只见郑肖淮带着两名少年快步走了进来,那两名少年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 “蜀山弟子沈七岁,拜见陛下!”沈七岁抱拳行礼。 “小僧空观寺一禅,拜见陛下!”小和尚单手合十。 “两位小英雄,咳咳咳……”皇帝刚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 沈七岁两人顿时一惊,连忙上前,“陛下,我跟二驴带吃的来了,还有治伤的金创药!” 沈七岁迅速打开包裹,里面有烧饼、馒头和肉干,还有一瓶酒精和一些金创药。 见到这些吃的,皇帝嘴角露出了笑容,事实上,就连他也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更何况是金吾卫。 “二驴,快去取水来!”沈七岁对一禅小和尚说道。 “我这儿有水!”一名金吾卫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 这锁龙谷中寸草不生,连老鼠都没有一只,但却有地下河,水倒是不缺。 沈七岁拿过一块馒头掰碎之后,给皇帝就水喂下,紧接着,从一名龙隐卫手中拿过一把匕首,将肉干切碎之后,递给皇帝吃下。 “肖淮,快把吃的分给大家!”皇帝指了指包袱里面的食物,对郑肖淮交代道。 “是!”郑肖淮点头应下,粗略估算了一下食物,随即挨个进行分发。 吃了些东西,皇帝也恢复了一些力气,问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外面已经被敌军困死了,不过陛下不用担心,镇北王的队伍已经在路上,天黑之前就能赶到,而且,大批江湖人士得知陛下有难,也都纷纷前来救驾!” 听闻此言,皇帝眼神中露出激动之色,用自嘲的口吻说道:“落难之际还有人主动前来救驾,看来,朕这个皇帝也不是很失败嘛!” “陛下,让我先给您看看伤口吧!”沈七岁说道。 皇帝点了点头,随即缓缓解开自己浸血的衣衫,看到他左肩那道触目惊心的箭伤,饶是沈七岁与一禅小和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七岁面露担忧之色,说道:“陛下,处理伤口很疼,我担心您……” “你大胆弄,朕扛得住!”皇帝直接将其打断,说道。 沈七岁点了点头,他先是用酒精给匕首消毒,然后一点点剔除伤口上的腐肉。 随着刀子下去,皇帝口中传来一声闷哼,只见他双拳紧握,牙关紧咬,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 陆长宁见状,顾不得吃东西,迅速上前握住皇帝的手,然后将真气渡入其体内,顺便封闭他相关经脉,这样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小他的痛苦。 第1314章 郑肖淮的身份 沈七岁每一次出刀都异常小心,不消片刻,他与皇帝二人都已经是满头大汗,只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陆长宁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整一炷香之后,沈七岁终于将伤口上的腐肉剔除,随即又用酒精将伤口清洗了一番,清洗过程,哪怕陆长宁的真气已经封住了他的经脉,皇帝依旧痛得难以忍受。 就在此时,小和尚来到皇帝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后心,霎时间,皇帝只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进入身体,疼痛感顿时舒缓了很多。 清洗完伤口之后,沈七岁迅速将金创药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小心包扎起来。 “陛下,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沈七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身上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下来。 不多时,皇帝便陷入沉睡之中,陆长宁让几名龙隐卫严加守护,而他则是起身与郑肖淮一起,顺着狭窄的峡谷,前去查看水位。 不过一天的时间,水位就上涨了一丈多,已经淹到距离溶洞不足三百步的位置。 “按照这个速度,最迟明天中午,溶洞就会被彻底淹没!”郑肖淮说道。 陆长宁点了点头,并未说话,目光顺着蜿蜒峡谷,看向尽头,说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入禁军的?” 郑肖淮先是一愣,随即回答道:“属下是十七年前进入的禁军!” 所有禁军皆是从全国各军中精挑细选的百战之卒,除了勇武和实力之外,忠诚度和出身背景也审查极严。 而金吾卫则是从禁军之中选拔出来的,其挑选之严苛更加严格,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疑,都绝对不可能选进金吾卫。 可以说,能够成为金吾卫的,无论是忠诚度、出身背景以及自身实力,都毫无问题。 陆长宁将手中肉干丢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即又问道:“进入禁军之前呢?” “在南疆苏大将军麾下!”郑肖淮如实说道。 忽然,陆长宁转过目光盯着他,问道:“这么说来,你在进入南系军之前,就已经是永夜的人?” 此言一出,郑肖淮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刹那之间,他眼神变幻了数次,奈何,陆长宁始终紧盯着他,尽管峡谷中光线幽暗,但那两道目光却宛如太阳一般,令人不敢正视。 郑肖淮试图否认,也试图掩饰和狡辩,可陆长宁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利剑,直接将他的内心防线击溃。 陆长宁不紧不慢地嚼着口中的肉干,也不知过了多久,郑肖淮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都说先生智勇无双,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然而,陆长宁却摇了摇头,说道:“识破你的不是我,而是陛下!” 听闻此言,郑肖淮目光中闪过一抹惊讶,问道:“陛下?他什么时候识破我的?”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早!”陆长宁淡淡回了一句。 郑肖淮陷入了沉思当中,他回想着,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被陛下发现了,可最终一无所获。 陆长宁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多问。 被识破身份,郑肖淮并未狡辩,也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更没有做出逃跑乃至孤注一掷抢先出手这种举动,反而是露出一丝解脱。 “实不相瞒,我一开始就是永夜安排到南系军中的棋子,只是谁也没想到我会被选入禁军,也是因为这个变故永夜改变了最初的计划,想方设法将我安排到陛下身边!” 郑肖淮仰头看着裂缝顶上那抹如飘带一样的天空,说道:“曾经,永夜灌输给我的,是陛下多么昏聩残暴,视百姓如草芥,只顾贪图享乐,对天下苍生不管不顾!” “直到我成为金吾卫,经常接触到陛下,才发现陛下并非是他们所说的那般,只是被大势裹胁、被权臣架空,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在此之前,我曾天真地以为,身为帝王,这天下所有事情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直到我来到陛下身边才明白,他才是这世上最难的人,有些事有心无力,有些事能做到,却不能做!” 郑肖淮说得很慢,似乎每一句话都牵扯着深深的回忆,以及一些被他封存的记忆。 陆长宁全程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郑肖淮抬起目光看向陆长宁,说道:“可是,我从未想过伤害陛下,也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情!” 说到这里,郑肖淮双目中闪烁着泪花,说道:“我晋升为金吾卫统领之前,他们都没有让我做任何事情,就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乃是永夜安排进来这一层身份!” “直到五年前,他们的人找到我,我犹豫了很久,想过向陛下坦白,可终究还是没有这样的勇气,我将那封信烧毁!” “三年前,他们以我父母的性命为要挟,那一次,是我距离防线崩溃最近的一次,我甚至已经想到了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可最终,我还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郑肖淮缓缓解开自己的铠甲,露出胸口的两道狰狞伤口,说道:“我在自己的身上捅了两刀,对着家乡的方向跪了整整一夜,我在心中向爹娘请罪,孩儿不孝,但不能不忠!” “此次在北疆,他们曾三次联系我,想让我安排人手对陛下不利,我还是没有回信!”郑肖淮一边重新系好金甲,一边说道。 “你说的我相信,陛下也相信,这也是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的原因!”陆长宁回答道。 “有酒吗?”陆长宁对郑肖淮伸了伸手,后者解下酒壶递给他,这是他刚才从沈七岁二人送来的东西中分的半壶酒。 陆长宁喝了一口,将嘴里绞碎的肉干咽下,说道:“陛下没动你,一方面是想通过你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另一方面,陛下也清楚,除掉你郑肖淮,还会有第二个郑肖淮出现,而你在明处,反而威胁更小!” 陆长宁将酒壶盖好,还给了他,顺带说了一句:“其实,你父母也是永夜的人!” 第1315章 援军抵达 听闻此言,郑肖淮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长宁。 “准确说,他们根本不是你的父母,你只是他们收养的孤儿,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做棋子在培养!而且,像你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陆长宁无情道出了真相。 听到这个消息,郑肖淮在原地愣了很久,父母都是永夜的人,那说明他们并没有死,可他心里非但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是变得更加复杂。 他回想起小时候,父母的关爱,回想起那最为温馨难忘的童年,心痛如刀绞。 原来,自己心中最温暖,最难忘的回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对于陆长宁的话,他没有丝毫怀疑,因为,此时的自己在陆长宁面前,形同砧板上的鱼肉,在一位宗师境强者面前,自己这个八重境武修,与蝼蚁无异。 陆长宁犯不着骗自己,而且,骄傲如他,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来欺骗自己。 “不过,这些年,廷尉府和通天卫,也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关于永夜的情报,就在一个月前,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老巢!”陆长宁淡淡说道。 “真,真的吗?”郑肖淮一脸激动,问道。 陆长宁点了点头,说道:“算算时间,徐玄策和聂巡的队伍应该已经赶到了,至于能否将他们的老巢一锅端,就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郑肖淮满脸激动,说道:“永夜没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陆长宁,说道:“先生,动手吧!” 陆长宁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让我传旨,留着你的命,继续报国!” 郑肖淮身体一僵,只见他缓缓转身,看向峡谷最深处,双膝轰然跪下。 “罪臣郑肖淮,定不负陛下厚望!” 天黑之前,凌川终于赶到了定州北照山,不过,他已经提前将队伍全部散去,夜幕降临之际,凌川在一处隐秘之地见到了火速赶来的周灏。 跟随周灏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背负一口大环刀,正是风雪楼的洪乙。 “凌帅!”周灏双眼通红,担忧全都写在了脸上。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做得很好!” 平心而论,就算是换做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未必能保持冷静,毕竟,身陷绝境的是自己的父亲。 然而,周灏却依旧听从自己的命令,没有擅自行动。 凌川递给他一壶酒,向来很少饮酒的周灏接过来便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等他平复了心情之后,凌川才说道:“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灏擦了擦嘴,随即来到地图跟前,将情况逐一禀报。 之前,夜枭营抵达之前,凌川只能以风雪楼的情报为主,但夜枭营抵达之后,迅速接管了情报系统,特别是在这种战场之上,夜枭营的能力也随之完美展现了出来。 待周灏将情报全部补齐之后,凌川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得知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成功将药品和物资送进了锁龙谷,凌川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即,凌川看向洪乙,问道:“江湖同道们,到了多少?” “回禀王爷,但凡咱们送去请帖的,都来了!”洪乙回答道。 凌川也没想到,自己的面子竟然这么大,这些江湖门派的高手竟然都来助阵了,要知道,他们之中好几位都是一代宗师,甚至有人已经多年不出山了。 不过,想到对方竟然召集了十二位宗师境强者,凌川的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明日,势必是一场苦战,而且是一场生死之战。 “查到宁王的行踪了吗?”凌川又问。 周灏点了点头,“今日,他曾在北峰现身,林远图也在他身边!” 凌川点了点头,似乎对于林远图也在这里并不觉得奇怪。 “你通知夜枭营和风雪楼的人,明日卯时之前,全部撤出北照山!”凌川说道。 “遵命!”周灏没有丝毫迟疑,果断领命。 紧接着,凌川看向洪乙,说道:“明日,你带风雪楼的人,与夜枭营一起,负责接应陛下!” “明白!”洪乙点头道。 紧接着,周灏问道:“凌帅,明日何时行动?” 凌川看向二人,淡淡说道:“火起之时!” “火,从哪里起?”洪乙追问。 “哪里都会起!”凌川回应。 次日寅时,修罗铁骑、玄甲营与雁翎骑被分成数十支小队,对北照山各处关隘要道发起了突袭。 凌川知道,对方之所以迟迟没有对皇帝下手,就是在刻意等自己一头扎进北照山,所以,早在数十里之外,凌川确定了战术之后,便直接将队伍化整为零。 当宁王在得知凌川的队伍竟然在数十里外消失后,非但没有慌张,而是同样将自己的队伍撒了出去。 在他看来,凌川此举简直愚蠢至极,若是他合兵一处,自己就算占据地利之势,想要将其干掉,也必然会付出与之同等,乃至更大的代价。 但,凌川好死不死,竟然选择分兵,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当即传令让各处关隘严防死守,甚至增派兵力,务必将凌川的队伍干掉,对方已经分兵,战斗力将大大降低。 凌川给三位主将的命令是,他们提前将队伍散开,抵达之后,各自休整到寅时,而夜枭营则是将敌人的兵力布置摸清楚,并将情报传递给每一支队伍。 寅时,分散成近百支小队的北系军便开始行动,对这些叛军展开突袭。 凌川只给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必须在火起之前,将定雍陉以及另外两条小路全部控制下来,因为,到时候叛军一定会从这三条路撤退,他们必须提前赶到,将叛军牢牢堵死在山中。 虽然叛军占据地利之势,但很多地方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关隘,只是临时修筑的防御工事,十分脆弱。 这样的防御工事,根本不足以挡住北系军。 最主要的是,他们低估了北系军的战斗力和威名,那可是在北疆战场杀出赫赫威名的猛将悍卒,是陛下钦封的‘万岁军’与国同休的无上荣耀。 第1316章 火烧北照山 更何况,凌川此次带来的玄甲营、雁翎骑以及修罗铁骑,都是北系军中最能打的几支军团,在关外杀出赫赫凶名,都曾有过击败胡羯无敌军团的彪炳战绩。 而且,宁王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无论是雍州军还是定州军,这两支队伍中很大一部分士兵都见识过北系军在战场上的神勇。 前不久他们才驰援北疆,亲眼见证了北系军在战场上神勇无畏、浴血拼杀的姿态,那一幕幕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如今,要面对这样的队伍,双方还未开打,自身气势便弱了几分。 永夜和宁王正是趁着许知白和赵擎率军驰援北疆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两州军队渗透,所有将领都替换成了宁王或是永夜的人。 待北疆战事结束,二人率军返回,毫无防备之下又被拿下,不仅丢了兵权,自己和家人,乃至一众手下亲兵将领,都沦为了阶下囚。 得知凌川的队伍发起进攻,宁王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之色,果断下令增兵,想要用兵力上的优势,将凌川这三支队伍一并吃掉。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北系军的战斗力,也低估了‘万岁军’这个封号的分量。 一开始的时候,叛军还能组织有效反击,可交手没多久,他们的防线便直接被撕开,北系军一旦近身,他们的优势荡然无存,根本不是对手。 仅片刻间,防御阵型便被击溃,叛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一些无路可逃的也果断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这不仅仅是双方实力上的悬殊,还有北系军自带的压迫感。 当各处消息传回宁王这边的时候,宁王当场暴怒,呵斥道:“一群废物,北系军难道个个都是三头六臂不成?” 随即,他将目光看向一边的林远图,说道:“林帅,现在该你出马了,必须把他们给我干掉!” 林远图点了点头,他这次将大部分兵力留在了铁牛关以东,但,三千弟子精锐却给带到了北照山,此时,他不得不将这三千嫡系全部派上去。 随即,宁王将目光看向另一名中年男子,说道:“洪先生,你这边也该行动了!” 中年男子面带笑意,点头道:“王爷放心,此前就说好了精诚合作,洪某自不会冷眼旁观!” 他名洪炙虓,是此次永夜的三位宗师之一,手下更是有数千死士。 这些死士,此前一直潜伏在雍州军和定州军中,此次,也正是依靠这些死士,成功将这两州队伍渗透。 不仅如此,他手下还有不少江湖高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而且实力非凡,此时,全部一股脑压上去。 就在此时,北照山山脚忽然燃起大火,滚滚浓烟将整座北照山覆盖,隐藏在山中各处要隘、箭楼、瞭望塔之上的叛军被熏得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道道惊呼声从密林之中传来,叛军们纷纷出动救火,一开始,火势并不大,但着火点很多。 而且,这些叛军刚赶到着火点,便遭遇箭矢的射击,不断有人倒下。 仅片刻光景,火势便成了气候,从山脚飞快往上窜,虽然已经入春,但雨季还未到来,山中大量的树叶和枯草几乎是一点就着。 很快,山脚下的火势便首尾相连,形成一条长长的火带,快速朝着山上翻滚,浓浓的烟雾之中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山上是叛军的惊呼声,以及被呛得咳嗽的声音。 放火的不是别人,正是雁翎骑,他们放完火之后在山脚守了片刻,随即迅速撤离,因为,他们还有重要的任务。 在赶来的路上,凌川查看了北照山的地形以及敌军的分布情况后,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条战术,那就是放火烧山。 数万叛军遍布北照山,尽管自己手下都是百战精锐,在这种情况下,贸然闯进去,也讨不到好处。 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破掉他们的优势,而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火攻。 “王爷,不好了!”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快步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宁王本就周身神经紧绷,听到这一声惊呼,心中更是一沉。 “北系军放火烧山了!”那名护卫满脸惊慌地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迅速跑出营帐。 此时,天还未亮,滚滚浓烟已经将整座北照山笼罩,几人被烟雾呛得剧烈咳嗽,眼泪横流。 “火攻,没想到他竟然会用这招!”林远图面色阴沉地说道。 “现在怎么办?”宁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山脚下的火光,沉声问道。 众人眼中泪光闪烁,片刻之后,林远图才说道:“大火已经成了气候,仅靠人力是扑不灭的,只能撤!” “撤?”宁王眼神中满是不甘。 “王爷,再不撤,一会怕是想撤都撤不掉了!”林远图说道。 “王爷不用着急,凌川肯定会去锁龙谷,咱们只需将力量集中到锁龙谷,他就会主动送上门来!”洪炙虓沉声说道。 北照山对面的一座矮山之上,凌川静静看着如浪潮翻滚一般的火墙,不断往山顶窜。 凌川的脸庞也被火光照得泛红,“本帅用这把大火,将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尽数埋葬在这北照山,也算是对你们不薄了!” 就在此时,聂星寒的身影从一棵大树上跃下,快步来到凌川身边,说道:“凌帅,三支军团已经各自合兵,抵达既定位置!” 凌川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对面宁王等人所在的山脊,说道:“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将兵力集中在锁龙谷,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了!” 亲兵们闻言,无不是战意高昂,凌川则是对苍蝇说道:“所有亲兵,配合夜枭营负责营救陛下,风雪楼以及一众江湖人士守在谷口外,挡住敌人!” “是!”苍蝇回答道。 凌川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安排,并非没有道理。 江湖人士前来救驾,凌川自然是心生感激,但他并不会因此而放低警惕,如果有敌方的死士浑水摸鱼潜入到陛下身边,最大的可能就是混在这些江湖人士里面。 因为,他们之中大多都是陌生面孔,很多人彼此并不熟悉,混进来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 第1317章 南海枪神 至于江破岳等五名师兄弟,则是被凌川安排到了玄甲营和修罗铁骑之中,毕竟,此前将队伍拆分,缺少领兵将领和高手坐镇。 他们虽然没有带兵经验,但自身实力摆在那里,要是敌军之中有武修,也能应付。 锁龙谷之中,皇帝已经醒来,但依旧非常虚弱。 他发现,所有人都围在自己身边,细看才发现,河水已经淹到了眼前,照这样下去,最多两个时辰便会彻底淹没溶洞,到时候,他们将再无立足之地。 “陛下!”见皇帝醒来,郑肖淮立马迎了上去。 皇帝看向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郑肖淮眼神中满是担忧之色,说道:“陛下放心,凌帅已经率军赶到了,金吾卫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把您平安送出去的!” 皇帝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现在怎么就挺不住了?给朕坚强点!” 郑肖淮一愣,他立马明白了陛下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重重点了点头,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决心。 就在此时,一名金吾卫顺着蜿蜒峡谷游了进来,大喊道:“陛下,北照山起火了!”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皇帝与陆长宁对视了一眼,随即笑道:“火攻,确实是一条妙计啊!” 紧接着,皇帝看向众人,坦然说道:“一会如果有机会突围,你们谁都不用管我,这里既然叫锁龙谷,想来也是一处风水宝地,朕能长眠于此,似乎也不错!” 随即,他转过目光看向陆长宁,说道:“长宁,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陛下,臣一定会带着你出去的!”陆长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忽然,陆长宁眼神陡然一变,转头看向谷口方向,说道:“来了!” 谷口之外,叛军修筑的堤坝将河水拦住,导致水位上涨。 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远处御空而来,来人五十来岁,手持一杆长枪,身子巍峨宛如一座山岳朝着山谷压来。 忽然,他猛然抬起手中长枪,隔空刺向那道由巨木和石头垒砌而成的堤坝。 霎时间,枪尖前方的空气彻底扭曲,恐怖真气宛如一条巨龙,顺着枪尖俯冲而下,直奔那大坝而去。 没有想象中的震天巨响,也没有预想中的翻江倒海,那道真气凝聚成的巨龙仿佛直接消弭于无形。 然而,就在此时,堤坝传来一道微微震动,所有巨石瞬间裂开,成为一片碎石块,那些巨木也在刹那间碎成木屑。 “轰……” 伴随一声闷响,堤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塌,被拦截在此的大量河水仿佛挣脱束缚的猛兽一般翻滚而下,顺着河道咆哮奔腾。 霎时间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而锁龙谷跟前的水位,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师父!”北照山上的队伍之中,江破岳等人都看到了那道巍峨身影。 他们之中,好几人都在外历练,已经许久没回归墟岛了,此次也是得知陛下被困锁龙谷之后,自发前来救驾,没想到师父竟然来了。 几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之色,因为,就算是他们也很久没见到师父出手了,今日,正好能够一饱眼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隐居南海归墟岛的枪神孟星凡。 南海枪神名满江湖,但真正见过他本尊的却是少之又少,因为,他常年居住在归墟岛之上,极少踏足江湖,最近几年人们大多数因为他座下弟子而提到他。 至于他本人,上一次踏足江湖,还得追溯到二十年前,他一人一枪独闯草原,将一众草原枪术大家挑翻。 彼时的孟星凡不过才堪堪而立之年,还未突破到宗师境,以九重境修为为中原枪术正名。 那一战,让南海枪神的名号享誉江湖,也正是这一战,让他触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回到南海之后不久,便突破宗师。 但,此后,他便一直在归墟岛,从未有人见过他出手。 换言之,没有人知道这位南海枪神的实力有多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是宗师境强者中最强的几人。 就拿刚才这一招来说,宗师境强者想要一击摧毁这大坝并不难,但,想要像他这般举重若轻,无形间将其摧毁,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只见孟星凡身形轻飘飘地落在河中一块石头上,清晨的河风透着凉意,但他手中的长枪却让人浑身冰冷。 他哪怕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如山似岳的感觉。 “呵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孟枪神啊!” 就在此时,一道冷笑声传来,只见一名身着道袍的枯瘦身影从锁龙谷上方一跃而下,落在孟星凡二十丈之外的一块石头上。 孟星凡神色平静地看着对方,淡淡说道:“还未请教!” “老朽来自白鹤梁!”雷天照主动自报家门。 孟星凡略微思索了片刻说道:“白鹤梁两位宗师,前不久陨落了一位,想必你就是雷天照前辈了吧!” 孟星凡五十出头,而雷天照的年纪比梁桂章还要大不少,至少也是古稀开外,他叫一声前辈,倒也是情理之中。 “呵呵,孟枪神好眼力,老朽正是雷天照!”他笑了笑,问道:“想不到你堂堂南海枪神,也沦落为朝廷的走狗了!” 孟星凡不卑不亢,说道:“走狗谈不上,晚辈只是不想看到天下苍生涂炭,民不聊生罢了!” “只要杀了周承渊这狗皇帝,改朝换代,天下自会太平!”雷天照冷声说道。 孟星凡摇了摇头,说道:“对于前辈的见解,孟某不敢苟同!” “这世道固然有诸多不好,但百姓至少还有一口饭吃,若是战火重燃,天下大乱,百姓别说吃饭种地,就连活命都是一种奢望!” 孟星凡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这世道的很多不太平,都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如果你们安分守己,天下将会好很多!” 孟星凡称对方为前辈,那是江湖的尊称,但他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却异常坚定。 第1318章 一招翻盘 雷天照没有与他争辩,而是冷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老朽不想与你争辩,不过,仅凭你,还救不了那狗皇帝!” 随着他话音落下,山谷两边同时涌出几道强大的气息,孟星凡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抬起目光看了一圈。 正前方一道山脊之上,一名背负大刀的魁梧男子傲然而立,左手边的半山腰,一座被大火烧过,摇摇欲坠的箭楼顶上,一名男子双手交叉环抱,怀里抱着一把长剑。 在他不远处,一座被烧得焦黑的山脊之上,一名手持弯刀,满头小辫子的中年男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孟星凡,那眼神中满是嗜血的杀意。 右手边,一棵青松顶端,一名大和武士装扮的男子,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战刀,他就这么站在树冠之上,身体跟随青松摆动。 另一处,一名造型怪异的光头男子正单手合十,捻动佛珠。 之所以说他造型怪异,是因为他光头之上有明显的戒疤,但并未着僧衣也没披袈裟,而是身着一袭大红色锦衣,给人一种妖邪之感。 此外,他低垂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慈悲,只有无尽的嗜血,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魔,跟佛门的慈悲没有半点关系。 在他不远处,一名手持铁棍、满脸虬髯的壮汉立于石山之上,宛如一尊石塔,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压迫感。 六位宗师境强者,外加最先现身的雷天照,足足七位宗师,放眼江湖,已经很多年没有同时这么多强者现身一处了。 可以想象,今日这一战,无论结果如何,最终都必将会被无数人铭记,哪怕多年之后,依旧会在江湖中流传。 尽管是面对这样的阵势,孟星凡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慌乱,淡然说道:“孟某多年不入江湖,想不到诸位竟如此热情,实在是令人受宠若惊啊!” 这七位宗师孟星凡皆不认识,但,却能猜出一些人的来历。 此时,北照山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山腰以上,而且,火势愈发凶猛,所过之处草木大树全部化为灰烬,就算是那些需要两三人合抱的大树也都被大火点燃。 原本隐藏在密林中的大量敌军狼狈逃窜,一些撤退不及时的,直接葬身火海,最主要是,在风力的干扰下,火势变幻不定,一些人原本距离火带还很远,可刹那间,那大火便已经烧到跟前。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与叛军惊呼呐喊声,还有那些葬身火海中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看到这样的场景,宁王面色阴沉,内心更是跌落到了谷底,原本想着,借助地势,定能将凌川的队伍一举击溃。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信,他才迟迟没有对皇帝下死手,而是将其当成诱饵,准备将凌川这条大鱼,包括那些自告奋勇前来救驾的江湖草莽一网打尽。 当然,手握六七万大军,外加十二位宗师境强者,还占据地势以逸待劳,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凌川只用了一把大火,就让他变得狼狈不堪。 然而,就在此时,撤退队伍前方传来消息,说那三支北系军队伍竟然抢在他们之前合兵一处,将包括定雍陉在内的三处要塞全部堵死。 听闻此言,宁王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大喝道:“他们不过是万人队伍,咱们兵力是他们的数倍,怕什么?给本王冲上去!” “王爷,他们可是‘万岁军’,乃是北系军中最能打的几支队伍!”一名将领满脸的忌惮之色,说道。 “废物,饭桶!”宁王气急败坏,就要拔刀将这名将领就地格杀,幸好林远图当场拦住了他。 “王爷,不要冲动!”林远图拦着宁王,说道:“现在,军心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王爷要是阵前斩杀将领,只会让军心彻底散掉!” 听闻此言,宁王才强压着内心的怒火,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等着被活活烧死吗?” 队伍之中,无论是宁王还是来自永夜的话事人洪炙虓都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对于北系军的战斗力了解不多,对于眼下这种局势更是束手无策,只能将目光看向林远图。 事实上,林远图到东疆任主帅之前,也只是一州主将,对于山地丛林战虽有了解但也谈不上擅长,眼下这种局面他也没见过。 要不然,他在此前排兵布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凌川有可能会用火攻。 经过片刻思考之后,林远图说道:“请王爷下令,让定州军和雍州军继续对北系军的封锁防线发起攻击,同时,悄悄将嫡系队伍召回来!” 宁王听后顿时一愣,问道:“召回来?后面可是火海啊!” “王爷莫急!”林远图继续说道:“此前本帅已经探查过了,北照山的山顶皆是石脊,没有植被,等大火到了山顶没东西可烧自然会熄灭!” “咱们则是躲在山脊背面,等大火熄灭,顺着被烧过的焦土,直冲谷底!”林远图指了指下方河谷,说道。 宁王目光闪烁,他虽然不懂领兵打仗,但也明白林远图的计划,虽然冒险,但就眼下的局面来说,却是别无选择的生路。 到时候,凌川的三支队伍被牢牢拖住,自己则是顺着被焚烧的焦土冲下去,直捣黄龙。 他可以肯定,凌川定会亲自带着亲兵到锁龙谷营救皇帝,自己带着嫡系队伍冲下去,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只要凌川一死,就等同于大军被夺走大纛,瞬间变成一盘散沙。 宁王果断传令,让定州军与雍州军不计代价,也要将敌军的封锁撕开,紧接着,又传下密令,将自己和林远图带来的嫡系队伍召回,顺着山脊,来到北照山主峰南麓躲藏。 火势愈发凶猛,他们也不敢有半点耽搁,宁王、林远图、应长天、洪炙虓等一众核心人物,外加六七千嫡系队伍,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山脊,然后翻越到山脊另一边的密林之中躲藏。 宁王早已累得走不动了,是应长天将他背上来的,刚才,他们好几次被火焰追上,葬身火海,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第1319章 孟星凡,领教! 山脚下,随着堤坝被摧毁,被拦住的河水奔腾而下,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锁龙谷之中,金吾卫见水位开始下降,立马意识到,外面的战斗已经正式开始了,这是他们撤退的唯一机会。 陆长宁当即下令撤退,郑肖淮亲自带着一批金吾卫打头阵,一名龙隐卫将皇帝背起,跟随队伍一起撤退。 陆长宁与另外几名龙隐卫,外加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围在皇帝周围。 此时,皇帝已经苏醒,但状态并不乐观,整个人都在发烧。 尽管此前沈七岁已经帮其处理了伤口,但那箭伤很深,又耽误了这么久,加之伤口大量出血,以皇帝的身体状况,能扛到现在,都得归结于陆长宁以真气帮他压制伤势。 退水的速度远比蓄水的速度快得多,此时水已经退到一半,峡谷之中布满了淤泥,他们走得很慢,也走得很小心。 凌川率领亲兵队伍一直躲在锁龙谷的山体裂缝上方,此前,这里潜伏了不少叛军和江湖高手,不过都被凌川的亲兵队伍给清理干净了,只有少量残兵逃走。 凌川双眼死死盯着锁龙谷出口外的那片河滩,只要河水彻底退去,夜枭营、亲兵营乃至由洪乙率领的江湖高手将会同时出动,将那片区域占领下来,救出陛下。 洪乙手下有三百余名江湖武修,其中大半都来自风雪楼,还有一些则是来自其他江湖门派。 这些人是否包藏祸心,凌川不得而知,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凌川也不敢赌,但又不能驳了他们的一番好意。 凌川只能让洪乙安排人盯着他们,特别是一些不是那么知根知底的人。 不远处的河中石头上,孟星凡傲然而立,面对七位宗师境强者,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惧意。 “孟星凡,你我素无冤仇,你若就此退去,我等依旧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若非要插手此事,那就别怪我等以多欺少了!”雷天照沉声说道。 孟星凡没有多言,而是缓缓抬起手中长枪:“南海孟星凡,领教!” 话音刚落,孟星凡手中长枪已化为一道流光,直奔雷天照而去。 雷天照顿时一惊,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孟星凡竟然还敢率先出手,这是丝毫不将他们这一众高手放在眼里的。 “狂妄!” 雷天照怒喝一声,浑身真气弥漫而出,抬手一掌便迎了上去。 以血肉之躯硬撼对方手中长枪,雷天照显然也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要知道,对于宗师境强者来说,哪怕就是凡铁,乃至一根树枝,一截枯草,都能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就在这时,那只巨大的掌印上弥漫出凶悍雷光,虽然彼此还相隔一丈有余,但那恐怖的毁灭之力却宛如潮水一般,朝着孟星凡席卷而来。 “轰……” 伴随一声巨响,长枪接触到掌印的瞬间,恐怖雷光如闻到鲜血的猛兽一般,顺着枪身便扑向孟星凡。 可就在此时,孟星凡手中长枪一抖,那些附着在枪身之上的雷光当场被震散。 然而,长枪却是去势不减,直接将那只掌印洞穿,紧接着,一道道璀璨流光自枪尖迸射而出,直接将那只掌印撕碎。 雷天照顿时一惊,他没想到自己以道则演化的掌心雷,竟然连对方一枪都挡不住。 孟星凡的枪太快了,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尽管他在第一时间后退,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嗤……” 雷天照的手掌被一枪洞穿,鲜血喷洒而出。 孟星凡一招得手,横枪又是一记猛扫,这一击要是砸中,饶是雷天照身为宗师境强者,也得重伤。 就在此时,一道绚丽而霸道的刀芒凌空斩下,将孟星凡笼罩。 那名背负大刀的魁梧男子出手了,他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是孟星凡招式用老,无法变招的时机。 不仅是他,那名身着武士服的大和高手也同时出手了。 只见他身形一跃而起,宛如一头捕食的凶禽从天空俯冲而下。 “锵……” 只见一抹寒芒乍现,他腰间的武士刀应声出鞘,凌空一刀斩落下来。 如果说,那魁梧壮汉斩出那一刀是极致的霸道,那么,这一刀就是极致的快,仿佛将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后发而先至。 霎时间,孟星凡陷入被三人围攻的绝境之中,这种情况下,饶是他身为宗师境强者,处境也岌岌可危。 远处,江破岳等人脸上写满了担忧,关映雪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孟星凡似乎对这两刀视而不见,手上非但没有收招的意思,反而是将全部真气都灌注到枪身之中,轰然扫出。 见孟星凡竟然如此亡命,雷天照的眼底也涌现出深深的震撼。 原本以为,只要那两名宗师出手,孟星凡必然会收招,如此一来,不仅自己的危机会迎刃而解,孟星凡也将陷入被动之中。 可惜,事情并未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孟星凡并没有收招,反而是将这一招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为今之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全身真气全部灌注到手臂之中,希望能挡下这一击。 “砰!” 一声闷响,雷天照的身体直接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岸边的石堆之中,当场将一块巨石砸碎,而他的左臂也当场炸开,直接化为血雾。 然而,上空那两道刀芒也已经落下,眼看就要斩中孟星凡。 “铮铮……” 就在此刻,两道剑芒凌空飞射而来,径直斩中那两道刀芒。 随着两声巨响传来,刀芒剑气同时炸开,将那两片虚空都绞碎。 就在此时,众人看清,一名身着月白长衫,中等身形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哪怕现场这么多宗师境高手,都没有发现。 “萧剑离,你果真还是来了!” 萧剑离立于虚空,双手负后,河风习习将他的月白长衫卷起。 只见他抬起平静的目光扫视众人,说道:“鄙人本不爱凑热闹,但此等难得的盛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啊!” 第1320章 碾压宗师 雷天照口吐鲜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炸开的左手小臂,眼神中涌现出仇恨与怒火,随即连忙运转真气将伤口经脉封住。 萧剑离的出现,让场中局势发生了一些变化,毕竟,谁都知道,这位蜀山剑首乃是当今天下实力最强的人之一。 除了无敌了整整二十年的白惊霆,谁也不敢说能稳胜他。 当然,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占据绝对的优势,除了已经现身的七位宗师之外,还有五位宗师境强者在暗中没有现身。 而对方,就算加上没有出手的不知道人和被困在锁龙谷中的陆长宁,也不过才四位宗师,双方根本没有可比性。 孟星凡一招得手并未停留,再次扑向雷天照。 如果说,此前人们对孟星凡的实力并不了解,那么,刚才他仅用了一个回合便将雷天照重创,足以说明其实力之恐怖。 换言之,他绝对是凭借自身跨入的宗师境,而非依仗外力。 雷天照虽说在宗师之中并不算强,但毕竟是宗师,结果孟星凡仅用一个回合便将其一条手臂打爆,这让现场一众高手都为之震惊。 此时,雷天照的眼神中同样写满了愤怒与杀意,见孟星凡朝自己杀来他并未躲避,而是迅速单手结印。 “咔嚓……” 只听一声巨响传来,天穹之上出现一道刺目的闪电,宛如一条火蛇,朝着孟星凡袭来。 孟星凡不闪不避,而是抬手一抓,直接将那道闪电引向自身,那道刺目闪电直接被他拘到手中,然后顺着他的手臂缠绕全身。 见到这一幕,雷天照的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冷笑道:“孟星凡,你会为你的嚣张付出代价的!” 这雷电虽是他用道则演化,但威力却相当恐怖,就算是宗师也不敢大意。 然而,孟星凡却是冷笑一声,说道:“区区雷电,岂能伤我?”。 孟星凡话音未落,抬手便是一枪刺向雷天照,恐怖的真气与凌冽杀机全部汇聚在长枪之上,相隔数丈,雷天照都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压迫感。 就在此时,他手中法印一变,口中大喝道:“爆!”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那道缠绕在孟星凡周身的闪电仿佛被点燃一般,弥漫出浓郁的毁灭之力。 可就在此时,孟星凡手中长枪也朝前刺出,霎时间,一道恐怖枪芒将空气撕裂,那道刺目闪电也被汇聚其中,直奔雷天照而去。 雷天照眼眸中闪过无穷震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以道则演化的杀招非但没有对孟星凡造成伤害,反而被对方降服,化为己用。 这道枪芒不如此前击溃大坝的那一道雄浑霸道,但却更加精纯,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 雷天照看着那道急速朝自己袭来的枪芒,瞳孔猛然一缩,眼神中更是写满了绝望之色。 “不!” 雷天照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吼,奈何身体像是被一股恐怖力量给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枪芒洞穿自己的胸口。 “噗……” 一抹鲜血飞洒而出,枪芒之中那道闪电瞬间将雷天照的身体包裹。 仅眨眼间,雷天照的身体被闪电劈得焦黑,那一袭道袍更是被劈得稀烂,随着他的身躯仰面倒地,一代宗师就此殒命。 也是直到这一刻,人们才意识到孟星凡实力的恐怖,此前,他们只觉得此人是宗师之中的佼佼者,可刚才这一招却让他们窥探到了其真实实力。 要知道,雷天照也是一位宗师,虽然他突破到宗师境借助了外力,但一般的宗师想要战胜他,没有三五百招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孟星凡只用了三招! 也正是因为他们都是宗师境强者,才深切体会到了孟星凡的恐怖,雷天照施展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以道法演化雷电。 结果,那雷电非但没能伤到孟星凡,反而被其化为己用。 特别是孟星凡刺出那一枪,明明速度并不是很快,可雷天照就是无法避开,只有真正的强者明白,雷天照并非是避不开,而是他被对方的威压死死摁在原地,根本无法躲避。 能做到这一点,那足以说明,他的实力比雷天照高出了太多,否则,根本做不到这种强势的碾压。 双方还未正式交手,这位南海枪神便一枪干掉了一位宗师,这让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海枪神,果真是名不虚传,看来,今日这一趟也不算白来!”那手持铁棍,满脸虬髯的魁梧壮汉大笑道。 他名吕崮,来自永夜,也是永夜的五大宗师之一,一身力量极其恐怖,手中铁棍重达七八十斤。 吕崮这个名字在江湖中并不算响亮,但,稍微上一点年纪的江湖中人都曾听闻催山虎的大名,当初,他正是凭借手中这根玄铁棍,击败了无数高手。 只不过,后来此人毫无征兆地消失,有人说他在与人决斗的时候,死于对方手中,也有人说他在江湖中兴风作浪引发了朝廷的不满,出动大军将其围杀。 还有传言说,是修炼的功法太过霸道,以至于自身遭受反噬,只能自废修为,退出江湖。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加入了永夜。 与此同时,另一边那名立于焦黑石山上,满头小辫子的中年男子也紧盯着下方河谷中的孟星凡,沉声道:“听说,你当年一枪挑翻了草原,今日,我来试试你是否如传说中那般强大!” 此人无论是长相还是口音,都不似中原人士,他来自胡羯宇文王族,名为宇文烬。 他本是宇文王族嫡系,当年他以示自己不争夺王族首领的态度,独自离开了宇文王族浪迹天涯,此后更是从未以王族身份示人。 草原江湖都知道,有一位宗师号称烈焰刀,但从极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直到前不久,他得知宇文王族覆灭的消息,决定赶赴中原,亲手斩杀凌川,为宇文王族所有族人偿命。 然而,北疆戒备森严,他好不容易潜入关内,却始终没有出手的机会,直到前不久被永夜的人找到。 第1321章 丹青府,剑气近 永夜告诉他,可以帮他复仇,亲手让他带着凌川的项上人头回去祭拜族人,不过,他需要听从永夜的安排。 宇文烬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知道,对方是想利用他,可对他来说,何尝又不是利用永夜的势力来复仇? 尽管他身为宗师境强者,但想要刺杀北系军主帅凌川,简直难如登天,先不说整个北疆的戒备力量,就凌川自身的实力也是相当恐怖。 最主要的是,以凌川此前表现出来的天赋和实力,踏入武道宗师境只是时间的问题,自己想要杀他,必须在他踏入宗师境之前才有机会。 孟星凡手持长枪,对着二人抱拳道:“南海孟星凡,领教!” “砰!” 只听一声闷响传来,催山虎吕崮一脚踏在巨石之上,随即身形一跃而起,从半山腰俯冲而下,直奔孟星凡而去。 “找死!” 吕崮暴喝一声,双手举起手中铁棍,对着孟星凡砸下。 孟星凡不闪不避,面对那势大力沉的一棍,他直接抬起手中长枪,一记惊雷贯日直接迎了上去。 惊雷贯日这一招,在枪术之中并不罕见,但从孟星凡的手中施展出来,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只见他体内澎湃真气如江河奔涌,灌入长枪之中,那杆长枪在真气的灌注之下,散发出刺目寒芒,枪身更是嗡嗡作响。 “当!” 一声巨响传来,只见河水以孟星凡为中心,四处扩散,连水下河床都露了出来。 但,他这如泰山压顶的全力一击却被孟星凡挡住,吕崮顿时一惊,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竟未能在孟星凡手中占到优势。 而就在此时,一团烈焰宛如天火坠地,从上空快速落下,直接将孟星凡笼罩在其中,滚滚烈焰仿佛将整片天穹都点燃一般。 显然,宇文烬出手了。 就在这时,下方河面轰然炸开,河水离地而起,朝着上空倒灌。 顷刻间,大量河水便形成一道水幕,将那滔天火焰拦截,只见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道人出现在不远处,正是他手捏法印,引导这些河水将那滔天烈焰挡住。 出手的正是不知道人,当今天下最年轻的宗师境强者。 见对方用水幕将自己这一刀释放出的滔天火焰浇灭,宇文烬并未就此收招,而是将真气灌入刀身之中,继续斩了出去。 可他震惊地发现,那看似薄薄的一层水幕,却像是一道无底深渊,自己这霸道一刀,竟然无法将其劈开。 “哈哈,听闻你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今日葛某正好领教一番!”一声冷笑传来,那名魁梧男子缓缓解下自己的大刀。 随着他握着那把大刀,周身气势也疯狂暴涨,凌厉气机将不知道人笼罩。 不知道人手持拂尘,淡淡说道:“敢问阁下,八年前我道门茅山秦师兄,可是被你所害?”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彻骨寒意,魁梧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不错,正是老夫,你待如何?” “贫道今日要你偿命!”不知道人平静回应道。 “哈哈哈哈……狂妄!”葛宴初冷笑一声,随即抡起手中大刀便斩向不知道人。 他这一刀,虽未尽全力,但也不是一般宗师能硬扛的,这出自玉皇观的年轻道人虽然天赋不凡,可终究是刚入宗师境不久,还未稳固根基。 然而,不知道人之手抬手打出一道法印,竟然稳稳将这一刀挡住。 “大家别磨蹭了!一起上,干掉他们!”吕崮大喝一声。 此言一出,那名身着武士服,腰悬武士战刀的男子一个闪身便来到河谷之中,另一边箭楼之上那名怀抱长剑的男子动了。 见这两人动身,萧剑离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两人跟前。 哪怕对方这么多宗师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能胜过萧剑离,要知道,这位蜀山剑首可是天下剑道最强三人之一。 事实上,不仅是萧剑离,对于孟星凡和不知道人,他们依旧不敢有半点小觑。 孟星凡的实力,刚才已经展示过了,仅用了三招便干掉了白鹤梁的雷天照。 至于不知道人,作为道门当代扛鼎人物,据说修炼了六大祖庭的所有功法秘术,刚突破宗师的时候便斩杀了胡羯宗师姑衍王。 有如此天赋与战绩在身,又怎么可能是凡俗之辈? 见萧剑离动身,那名怀抱长剑的男子也露出认真之色,“久仰萧剑神大名,今日能领教天下剑道魁首的高招,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萧剑离神色平静,拱手道:“过誉了,剑道魁首萧某愧不敢当,更何况,你丹青府的剑气近早已享誉江湖,萧某一直为无缘得见而遗憾!”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本想与你公平一战,可现在看来,似乎不大可能了!” 萧剑离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说道:“无妨!” 寥寥二字,说得是风轻云淡,也正是这副姿态,让剑气近的心底涌现出一丝怒意。 当年,他剑道初成,连败多位江湖中的剑道高手,信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他知道无论自己击败多少剑道高手,想要成为剑道第一人,就必须跨越那座大山。 为证得剑道圆满,他主动向杨斗重发起了挑战。 平心而论,他并无战胜杨斗重的太大信心,但他相信,以自己的实力,对方想要战胜自己也绝非易事,所以,那一战,他是抱着平局为胜的心态。 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杨斗重仅用了一招,便将他击败。 彼时的杨斗重还未开创出大江东去这一绝世剑招,就连斩千秋,都是在与他交手之后才开创出来的。 当时,杨斗重施展那一剑名为归一。 正是那一剑,不仅将他击败,还将他多年的剑道之心摧毁。 此后,他这位丹青府四大当家之一的剑气近彻底淡出了江湖,就连丹青府的另外几位当家都不知他的去向。 时隔多年,剑气近终于重拾信心,只可惜,曾经压得他剑心崩溃的广陵剑神已经绝迹江湖。 第1322章 妖僧妄尘 当今江湖中,论剑道最强,当属蜀山剑首萧剑离和苍山剑仙李长亭,这二人并未交过手,所以,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他已经离开丹青府多年,对于丹青府的事情,早已不关心,这次也是听闻萧剑离很可能会来,他才临时决定加入。 剑气近原本想与萧剑离来一场公平对决,但,不远处那名大和武士却朝着这边走来,他也只能打消心中的念头。 此外,那名身着大红色锦衣的妖邪和尚也猛然睁开双眼,嘴角带着嗜血的冷笑。 只见他身上红衣飘动,宛如一抹鲜血浮现在空中,见到此人,就连吕崮、葛宴初等宗师都露出深深的忌惮。 别人不清楚他们的来历,他们几人可是一清二楚。 妖僧妄尘! 此人与邪僧渡厄、鬼僧玄寂以及前不久被陆长宁斩杀在北疆的魔僧业海齐名,并称四大恶僧。 他出自西域千佛寺,本是佛性极高的佛门弟子,却因俗世家人被权贵诬陷致死,自己却无力主持公道,因而魔性觉醒。 他一夜之间灭了仇家满门一百三十余口,在墙上留下‘佛若不能尽除奸恶,便不如魔’这一行血字,让他坠入魔道。 原本妄尘在千佛山同门中修为并不算出众,可自从他坠入魔道之后,仿佛打开了内心的邪恶之门,修为一日千里。 千佛山派出大量武僧下山,欲将其擒拿带回千佛山,然而妄尘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是魔性大发,对着同门大开杀戒。 那一战,千佛山数十名武僧惨死在他的手中,妄尘虽然身受重伤,但还是杀出重围,逃了出去。 之后,西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惨案,一开始,妄尘只对那些作恶之人下手,可后来,随着他坠入魔道越来越深,也彻底失去了理智,开始对普通无辜之人下杀手。 几个月的杀戮下来,他身上那件僧衣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变成了一件血衣。 可他并没有去清洗,也没有换衣服,反而是一直将那件血衣穿在身上,似乎很享受这种血腥与杀戮。 此后,他更是展现出自己的残忍手法,每逢杀了人之后,都会将他们的血全部放出来,并以此沐浴。 手段之残忍,相比起业海杀人之后,割掉一块人皮缝制百衲衣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多久,他的残忍手段也终于惊动了出关的千佛山主持,他亲率十八名长老和数百武僧下山清理门户。 那一战,可谓是相当激烈,千佛山高手尽出,布下天罗地网,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妄尘的实力,他先后击杀了数名长老,并斩杀了上百名千佛山武僧。 最后,一举突破入宗师境,与千佛山主持净空禅师交手数百招不落下风,最终两败俱伤,逃离了西域,此后多年,便再没现身。 没想到,他竟然进入了永夜。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种恶贯满盈的大魔头,要是在外公然现身,定会引发正派修士的围攻,也只有永夜这种隐藏在暗中的组织能够收纳他们。 “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一声苍老的佛号传来,只见一名身形枯瘦的老僧,光着双脚从河谷下游走来。 这老僧慈眉善目,长须长眉,一袭老旧僧衣打满了补丁,单手合十,另一只手负于身后。 双脚看似踩在河中,实则却是踏在水面上,他速度并不快,但片刻间就已经来到跟前。 见到这位老和尚,不少人先是一怔,随即,便有人隐约猜到了他的来历。 放眼天下,名寺古刹数不胜数,但敢自诩佛门正宗的,却是凤毛麟角。 六十年前,西域千佛寺以正宗自居,派遣大量僧众下山,四处讲经传法,其中一大部分直奔中原而来,只因中原佛门信众广、寺庙多,在他们看来,正是弘法扬名之地。 然而,这些千佛寺僧人此行目的却不单单是向百姓宣扬佛法,但凡途中遇到寺庙,他们必入内辩经。 不到一年光景,中原数千座寺庙竟无一人能敌,尽数败下阵来。 直到他们来到泾南一座无名石山下。 山不高,也看不出什么灵秀之气,只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而上,半山腰处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寺。 起初千佛寺僧众并不想上山,觉得这等偏僻小庙,断然出不了什么高僧,后来也是秉承着不白跑一趟的想法,众人才勉为其难拾级而上。 走到半山腰,抬头看见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刻着三个字——空观寺。 山顶更是一派寒酸,一座大殿,三间小庙,殿中供着的佛祖泥像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泥胎。 令人惊讶的是,寺中并无一个年长僧人,只有一名十来岁的小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千佛寺几名僧人本想着速战速决,在随身册子上再添一笔胜绩。 可没想到,他们轮流上前辩经,竟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那小和尚面色始终平静,既不傲慢也不怯场,仿佛只是陪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喝了杯茶。 几人灰溜溜下山后,将经过如实禀告了同行的师叔。 那中年僧人听后大为震怒,几个弟子竟输给了一个不知名小庙的小和尚,若传出去,千佛寺的脸面何在? 他决定亲自登门。 到了山巅,发现那小和尚依旧端坐蒲团之上,中年僧人强压怒意,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开口:“小和尚,你师父呢?” 小和尚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师父远游未归,不知大师有何指教?” 中年僧人道:“本座来自西域千佛寺,奉师命入中原弘法,此番一路行来,竟发现中原佛门无一人通晓佛法真义,实在令人扼腕,若你师父在,本座倒想与他切磋一二!” 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大师若欲辩经,小僧不才,愿代师父受教!” 中年僧人闻言,嗤笑一声:“你太年轻了,我与你辩经,身份不对等不说,即便赢了,也无甚光彩!” 小和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水:“佛说众生平等,莫非在大师眼中,人也要分三六九等?” 第1323章 无相禅师 此问一出,中年僧人不由一滞。 他盯着小和尚看了片刻,忽然收起轻慢之色,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小和尚,你叫什么法名?” 小和尚双手合十:“小僧法名无相!” 中年僧人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无相?有意思……” 他顿了顿,问道“”那本座问你,你既名无相,那何谓无相?” 小和尚抬眼看他,那双眸子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将手中的念珠轻轻搁在膝上,才缓缓开口:“《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大师,这句话您是知道的!” 中年僧人冷笑:“自然知道,但这只是引子,我只问你:何谓无相?” 小和尚微微低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风吹过那道石缝,然后才平静地抬起头来: “有形有状者,皆谓之相;有人相,有众生相,有山河大地之相,有悲欢喜怒之相;相由心生,亦由眼生。所谓无相,不是世间万物皆空了、都不存在了,那是断灭见,不是佛法!” “那是什么?”中年僧人的语气略微急切了一些。 “依小僧拙见,无相,是不被相所缚!”小和尚的声音不急不缓,“花开花落是相,花谢之后,心中不存一朵花,便是无相;人来人往是相,人来时笑,人走时不盼他再来,便是无相;辩经胜负也是相,大师此刻心中若想着你是千佛寺来的高僧,不能输给我这个小和尚,这便是着了相,若你心里根本无输赢二字,那你便无相了!” 中年僧人瞳孔微缩,一时竟无言以对。 小和尚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佛本无相,众生亦无相,大师问我何为无相,可我若告诉你一个‘无相’的模样,那它便已经不是无相了。” 中年僧人怔立良久,忽然长叹一声,双手合十,躬身道:“是本座着相了!” 他缓缓直起身,望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却法相澄明的小和尚,低声说了一句:“你师父……到底是谁?” 小和尚重新拿起念珠,闭上眼,声音淡如流水:“师父法号正念!” 据说,此后,千佛寺住持,也就是净空禅师的师父,亲自来到中原,拜访空观寺,在空观寺停留了七日,此后,便将所有外出讲经传法的弟子全部召回。 再往后,千佛寺便再没以佛门正宗自称过。 而眼前这个赤脚老僧,便是六十年前空观寺的那个小和尚,无相禅师。 六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曾经的小和尚已然是垂垂老矣,而空观寺向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一脉单传。 当年,正念禅师花甲之年才收了无相,无相也是在花甲之年才收了一禅。 今日,多年不下山的无相禅师来到这北照山峡谷,让本就紧张的战场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空观寺虽然一脉单传,但每一代传人,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存在,无论是佛法见解还是武道修为。 曾有好事者闲聊说,当今江湖,白惊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强者,但若单论攻伐,手持七星剑匣的萧剑离却要更胜一筹。 至于防御,当属空观寺的无相禅师首屈一指。 “施主出身千佛寺这等佛门名寺,修行佛法多年,却犯下如此滔天杀孽,今日,贫僧专为度化你而来!”无相禅师看着身着大红锦衣的邪僧妄尘,淡淡说道。 “老秃驴,你最好想清楚了!”邪僧妄尘面带杀意,说道:“我这些年杀过的和尚不在少数,不介意多你一个!” 无相双手合十,道:“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能让施主放下屠刀,贫僧就算死在你手中,那也是功德一件!” “去你娘的功德,所谓的佛,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妄尘怒喝一声,径直朝着无相禅师扑来。 他一动手,直接将剑拔弩张的现场点燃,十余名宗师境强者同时出手,恐怖的真气直接将这片河谷的空气撕裂。 十多位宗师在一处交手,那场面说是百年难得一见也毫不为过,要知道,在以往,但凡是两位宗师境强者交手,都会轰动江湖。 若是二人提前约战,无数江湖中人更是不远千里赶去观战。 霎时间,刀光剑影在山谷中飞舞,真气术法在半空碰撞,那场面,根本不能用壮观二字来形容。 孟星凡手持长枪,应对身形魁梧的催山虎吕崮和宇文烬这两名宗师,只见他浑身真气弥漫,枪术大开大合,霸道无双。 在力量碰撞上,他不输吕崮,灵巧与速度上,也总能将宇文烬的刁钻攻击挡住。 萧剑离手捏剑印,眨眼间便与剑气近交手数个回合,至于那大和宗师夜隐悬,也施展出自己最擅长的忍术和刀法,身形飘忽不定,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萧剑离,他总能轻松将对方的攻击化解,全程游刃有余。 无相禅师与妖僧妄尘也捉对厮杀在一起,妄尘浑身透着邪性,每一次攻击都阴狠毒辣,反观无相禅师,拳掌间弥漫着金光,仿佛能将所有的邪恶隔绝在外。 不知道人的对手是手持大刀的葛宴初,他左手拂尘舞动,看似轻盈实则暗藏乾坤,右手捏法印,道门术法层出不穷。 一番交手下来,葛宴初这位老牌宗师竟然被不知道人死死压制,葛宴初心中大惊,不得不施展出看家本领。 “吼!” 只听他一声大吼,浑身真气如江河奔腾而出,灌注于手中大刀之上。 只见他抬手一刀横斩而出,不知道人身形飘然而退,没有与之硬碰,待到他刀芒从面前划过之际,不知道人化为一道闪电,直接来到他面前,一掌拍出。 “轰!” 一声闷响传来,葛宴初的身体连连倒退,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传来,体内气血更是不受控制地翻涌。 不知道人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中拂尘一扬,葛宴初只感觉一片璀璨寒芒朝着自己笼罩而来。 第1324章 许知白脱困 恍惚间,那根根银丝在葛宴初的眼里化为一张纵横交织的大网,朝着自己笼罩下来。 “给我破!” 葛宴初大喝,手中那厚重大刀猛然劈出,恐怖真气化为刀芒,足以开山裂石。 可就在此时,那根根银丝之上忽然亮起璀璨的闪电,当他的大刀劈开这些丝线的时候,一道道闪电瞬间炸开。 当光芒散尽,不知道人结出一道掌心雷,朝着葛宴初袭来。 掌心雷乃是道门术法,不过并不属于那种不外传的禁术,放眼江湖中,会这门秘术的强者不在少数,但,不知道人的这道掌心雷,无论是气势还是威力,都要比之前雷天照施展出的要厉害得多。 “轰……” 一声巨响,葛宴初胸口炸开,那道掌心雷将他的衣袍绞碎,露出被灼烧成焦黑的胸膛,双臂更是鲜血淋漓。 六对四,看似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可对方这四位宗师的实力都比他们要强不少,如果是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现在,依靠人数上的优势,也只能勉强维持平衡,而且,这种平衡异常脆弱,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 好在,他们还有好几名宗师没有出手,要不然,这样的局面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北照山有三条要塞可贯穿南北,可自从定雍陉被打通之后,另外两条小道走的人就不多了。 可此时,三条小道正在上演激烈交锋,玄甲营死守定雍陉,雁翎骑和修罗铁骑则是守在另外两处要塞。 自凌川下令放火烧山,那些原本躲藏在山中的数万大军不得不被迫撤离,然而,他们发现,三条要道都已经被堵死,而且,堵住他们的还是北系军中的三支王牌军团。 他们之中,很多人可都是见过这三支军团在北疆关外的神勇之姿的,现在,让他们去与之为敌,很多人都未战先怯。 奈何,宁王和林远图下达了死命令,他们不得不往前冲,而且,后方是熊熊大火,要是不能冲破对方的封锁,他们所有人都将葬身火海。 几番冲锋下来,北系军的防线稳如磐石,反倒是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而且,他们发现,之前鼓动他们冲锋的那些将领,也都全部退到了队伍末尾。 “校尉大人,情况不对啊,后方的督战队竟然往回撤了!”定雍陉跟前,一名士兵来到一名定州军校尉身边,小声说道。 那名校尉神色微变,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不仅是督战队不见了,队伍之中那些发号施令的将领,也都全部退到了后面!”那名士兵一脸认真地说道。 听到这话,那名校尉的眼神中也浮现出疑惑之色。 就在这时,那名士兵小声说道:“校尉大人,您可是带着咱们到北疆关外杀敌的,虽然很多兄弟都死在关外了,但活下来的人心里还是挺骄傲的,可现在咱们稀里糊涂就成了叛军,你说这算个什么事啊!” 另一名士兵也凑上前来,说道:“是啊校尉大人,对外杀敌,咱们兄弟就算是拼了命也在所不惜,可现在咱们是造反啊!” “大人,你还记得胡三吗,他在陵州关外断气之前跟我说,他怕孤单,让咱们以后有空就带点酒去坟前陪他聊聊天!”一名老兵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大人,你说我去了跟他聊什么?我跟他说咱们前脚领了朝廷和陛下的奖赏,后脚就造反?” 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扎进那校尉的心窝。 他双拳紧握,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无奈,说道:“你们以为我想造反吗?” “许将军以及他麾下那些将军在一夜之间消失,位置立马被人顶替,咱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之前那些不愿意参与造反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们都看到了,我的家人,现在都还在对方的控制之下……” 他的目光从身边一众士兵的脸上扫过,继续说道:“我此前一直没告诉你们,对方已经放了狠话,要是不配合,他们就屠城,将定州和雍州百姓杀得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现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原本对校尉的怨气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歉意。 之前,他们只觉得校尉软弱,只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不要反抗,一切照做,很多人都在背后骂他软弱、没骨气、忘本……前脚领赏,后脚就当反贼。 现在才明白,校尉大人背负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校尉大人,兄弟们都误会你了……” 不少人双目通红,声音哽咽。 那名校尉摇了摇头,说道:“只要能保住两州百姓,骂名就骂名吧!”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对身边士兵说道:“告诉兄弟们,停止进攻!” 很快,那名士兵便急匆匆跑了回来,喊道:“校尉大人,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情况?”那名校尉一脸惊疑不定,问道。 “您自己去看吧,其它的校尉都尉都过去了!” 当那名校尉赶到两军对垒前线的时候,顿时目光炸开,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许将军!”他声音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前方玄甲营的阵营当中,一名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在几名玄甲营士兵的掩护下,走上前来。 “所有人听着,我是定州主将许知白!” 许知白面色苍白,头发凌乱,他没有着甲,贴身衣服上到处都是口子,像是被鞭子抽破的,又像是被刀子割开的。 “许将军,真的是许将军!”一众将士声音颤抖,双目通红。 “我此前被乱党算计,导致你们陷入如此境地,一切罪责在我!”许知白运转真气,大声喊道。 “现在,本将已获救,定州和雍州也已经安全,你们不用担心,放下武器,本将会向陛下禀明实情,恳请陛下看在你们身不由己的份上,不予问罪!”许知白的身体很虚弱,但还是运转真气,大声说道。 第1325章 将功折罪 随着许知白的现身,无论是定州军还是雍州军,无不是双眼通红,泪光闪烁。 “将军,我们的家人都被他们抓了,我们也没办法啊!”一名年轻校尉颤声说道。 之前,定州军和雍州军中所有都尉及以上的将领全部都被拿下替换,剩下的最高职位也就是校尉。 “许将军,我们也不想造反,我们都是被逼的啊!我们要是不从,那些畜生就会对定州和雍州展开屠城……”一名年近五十的校尉双目通红地说道。 许知白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大家的苦衷,你们放心,现在投降,一切都还来得及!” 有了许知白出面,这些叛军没有任何怀疑,不少人直接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谁敢投降,杀无赦!”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声大吼,只见一名身着将军甲的男子带着一众亲兵赶了过来。 此人并非来自定州军和雍州军,而是宁王安排的亲信,此前,这支队伍便是由他亲自统领。 只见他目光从一众士兵身上扫过,说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现在距离胜利仅仅一步之遥,只要熬过去,你们都将是开国功臣,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许知白冷笑一声,说道:“别听他胡说,定州和雍州的反贼也已经被清除,你们的家人和百姓都安全了!” 这番话,要是其他人说出来,他们或许还会怀疑,但从许知白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大家若是信得过我许知白,现在就放下武器,凌帅已经承诺,回头定会帮大家争取从轻发落!”许知白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丢掉手中的武器,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许知白,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定州军和雍州军全部在北照山,你们哪来的兵力去与我们对抗?”那名叛军将领冷笑道。 许知白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问道:“那你怎么不想想,我许知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言一出,对方顿时语塞,虽说他们在定州和雍州也没有留太多人手,但凌川的队伍也全部在北照山,他怎么可能去这两州之地救人? 他又哪里知道,凌川在进入定州,发现情况不对之后,便立即给最近的晋川军主将陈闻远传令,让他兵分两路,进入定州和雍州,解救被扣押的将领,并将定州境内那些反贼全部剿灭。 “全军听令,给我冲上去,撕碎他们的防御,只要赢了这一战,你们就能加官进爵,一辈子衣食无忧!”那名叛军将领大喝道。 此言一出,那几名校尉相互换了一个颜色,随即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 那名年近五十的校尉沉声喝道:“全军听令……诛杀反贼!”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猛然转身,直接扑向那名叛军将领。 “全军听令,诛杀反贼!” 伴随着一声声大吼传来,就算是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士兵,也都纷纷拔出战刀扑了上去,毕竟,他们的校尉都带头了。 那名叛军将领脸色剧变,尽管已经有一定的心理防备,但,面对四面八方冲上来的士兵,他身边这一两百亲兵,根本挡不住。 “大胆,你们竟敢造反!”那叛军将领怒声大喝。 “你们才是反贼!”一名定州军的校尉大喝道:“兄弟们,杀了这群乱臣贼子,将功折罪!” 一番激烈厮杀,那名叛军将领手下亲兵损失惨重,他见势不对,直接让手下人掩护撤退。 他手下这些亲兵倒也悍勇,竟然硬生生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冲了出来,那将领知道,现在这支队伍已经完全脱离掌控,自己就算留下来也不可能扭转局面。 然而,他还没逃出去多远,便被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挡住去路。 “你们是谁?”那将领大喝一声,问道。 “南海枪神座下弟子,奉命诛杀反贼!”男子怒喝一声,抬手一枪便刺了上去。 这二人正是南海孟星凡座下三弟子曲寒江与四弟子沈雪衣,二人不仅是师兄妹,还是一对夫妻。 面对这迅如闪电的一枪,那叛军将领神色巨变,连忙后退,一名亲兵迅速上前,挥刀抵挡。 只可惜,他太低估曲寒江的实力了,长枪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随即抬手一抖,直接将那名亲兵的尸体给丢了出去。 与此同时,沈雪衣也动手了,只见她手持两杆短枪,身形飘逸而灵动,很多士兵只感觉一道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枪锋就已经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嗤嗤嗤……” 眨眼间,数名士兵口中传来闷哼,接连倒下,他们要么被洞穿心口,要么被洞穿咽喉,总之都是一击毙命。 对于八重境武修来说,哪怕这些亲兵无畏生死也无济于事,双方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除非他们的兵力达到一定数量,把自己二人耗死。 “杀……” 就在这时,后方那些定州军和雍州军将领也率军冲了上来,那叛军将领见势不对就要跑,曲寒江冷哼一声,迅速解决掉身边的两名士兵,随即冲上去一枪横扫,将其双腿打断。 “啊……” 一声惨叫,那名将领摔倒在地,见自己活命无望,他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想要自尽,沈雪衣眼疾手快,手中一对短枪掷出,将他双臂贯穿,那匕首也掉落在地。 夫妻二人对视一笑,似乎在说轻松搞定。 很快,二人便带着那名将死未死的叛军将领回到两军阵前。 随着这名叛军将领,以及他麾下亲兵被全部清除,剩下这些定州军和雍州军没有任何犹豫,果断选择投降。 事实上,在此之前,玄甲营、雁翎骑和修罗铁骑在夺取这三处要塞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叛军选择投降。 毕竟他们是打心底不想造反,而且,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对上万岁军,他们没有丝毫胜算。 不光是定雍陉,另外两条小道也在发生同样的情况,雍州主将赵擎亲自前往另一条小道,几名定州军和雍州军的都尉则是去往第三条小道。 几乎是没费多大力气,三支叛军便全部投降。 第1326章 逃出生天 至于宁王和林远图,以及永夜头目洪炙虓等人,此时还躲在北照山南面,等待大火烧尽之后,直奔河谷,诛杀皇帝。 此时,整座北照山北麓都被大火点燃,他们根本不了解这三处要塞的战况,其实,就算知道了,也挽救不了这个局面。 终于,大火烧到了山顶,也被光秃秃的山脊给阻止了火势的蔓延。 林远图当即下令,让所有人做好准备,整个北麓山坡虽然都被烧成了焦土,但很多地方的火还未完全熄灭,而且,地面一片滚烫。 但,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等地面降温,只能一鼓作气冲下去。 约莫一炷香之后,大火烧到了尽头,林远图一声令下,数千士兵直接从背面的密林中爬了上来。 “冲下去,除掉皇帝和凌川就算大功告成!”林远图下令。 “杀!” 一声大吼,这数千叛军直接从山顶俯冲而下,北照山的山势不算陡峭,整体就是一面缓坡,没有悬崖石壁这些,他们完全可以顺着山势冲到河谷。 最大的问题是,那些刚被烧过的山坡,地面还有很多明火,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这支约莫七千人的队伍,一部分是永夜的死士,还有一部分是林远图从东疆带过来的亲信,加起来足有近七千人,且个个都是精锐。 在他们看来,凌川已经将麾下三支队伍派往那三处要塞,锁龙谷最多就只剩下他麾下的亲兵,就算加上那些江湖上的土鸡瓦狗,也不足以挡住他们。 只要成功杀掉皇帝和凌川,他们的计划就算成功了,接下来,便可以挥军直取神都。 想必,神都那边得知皇帝被困锁龙谷之后,也断然不可能闲着,此时,他们应该正忙着准备,只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皇后和黄党便迫不及待要将周苍扶上皇位。 对于宁王来说,这并不重要,只要自己掌控了大局,他就算登基,等自己大军压境,他也只能乖乖退位让贤。 锁龙谷中,众人带着皇帝已经来到谷口附近,河水已经完全退去,谷口之外的那片宽阔河滩也显露了出来。 凌川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带着亲兵队伍和夜枭营将其占领。 “周灏!” “末将在!”周灏朗声答应。 “你带人进去接应陛下!”凌川下令。 “是!”周灏拱手领命,迅速带着一支十人斥候小队进入锁龙谷。 凌川则是让亲兵营和夜枭营在河滩列阵御敌,至于风雪楼和那一众江湖高手,也都被编入阵营之中,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敌军之中那些武修。 凌川抬头看向上方,已经隐约能够看到从山顶俯冲而下的叛军队伍,他眼神中一片平静,虽然不知道敌军到底有多少,但他没有退路。 周灏带着一众斥候小队火速冲进锁龙谷,终于在数百步的地方遇到了金吾卫。 “何人?” 见有人进来,郑肖淮连忙大声问道,金吾卫迅速进入了戒备状态。 “我是周灏,前来救驾!”周灏立马表明身份。 听到周灏的名字,郑肖淮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未彻底放松警惕,随即迅速上前确认身份,当看到周灏的面容以及他身后的十名斥候之后,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还没开口,周灏便开口问道:“陛下呢?” “陛下就在后面!”郑肖淮面色凝重,说道。 “老三!”就在此时,趴在一名龙隐卫身上的皇帝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以往,在外人面前,他都是直呼其名,从未公开过彼此的身份,而这一次皇帝则是称呼其为老三。 周灏快步来到皇帝面前,红着眼问道:“陛下,您怎么样?” “父皇……没事!”皇帝微微摇头说道。 周灏一眼就看出,皇帝现在的状态不容乐观,连忙说道:“凌帅就在外面,我这就带父皇出去!” 得知凌川已经率军控制了谷口,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立马加快脚步,朝着谷口外赶去。 虽然昨日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为他们带去了补给,可一众金吾卫依旧十分虚弱,当冲出谷口,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众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凌川快步迎了上来,单膝跪地:“臣凌川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见到凌川,皇帝脸上也带着笑意,十分虚弱地说道:“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周承渊,你跑不掉的,束手就擒吧!” 就在此时,一声大吼传来,只见河对面那被大火烧得寸草不留的山坡上,冲下大批叛军队伍。 “陛下,此地危险,不是说话的地方!”凌川临危不乱,当即下令:“夜枭营听令,与金吾卫一起,护送陛下离开!” “是!”周灏抱拳领命。 “亲兵营听令,准备御敌!”凌川声音洪亮,响彻河谷。 随着河谷的堤坝被毁,水位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这本就是一条小河,再加上现在还未到丰水期,加之他们所处的位置在一片河滩,河水也就只有膝盖深,完全可以淌水过河。 凌川率领的亲兵就守在锁龙谷谷口的河滩,叛军从河对面的山上冲下来,还得趟水过河,这无疑是给了凌川这边足够的喘息之机。 至于夜枭营,则是听从凌川的命令,与三百余金吾卫一起,护送皇帝从锁龙谷这座山上离开。 这座山并不高,翻过去便可进入官道,沿途返回定州。 定州的叛贼已经被晋川军拿下,基本安全,皇帝可在定州落脚。 “全军听令,冲上去杀了狗皇帝,原地封侯拜将!”伴随一声声大吼,数千叛军从山坡上冲了下来,身后扬起大量山林被烧毁后留下的灰烬,那阵仗宛如山体崩塌。 凌川麾下的三千亲兵,以及风雪楼洪乙率领的数百江湖人士严阵以待。 眼看叛军已经冲到山脚下,凌川果断下令:“放箭!” 霎时间,一张张破甲弓被拉开,箭矢如飞蝗一般射到河对岸,这只有近百步的河道,对于破甲弓来说,轻松就能跨越。 霎时间,成片的惨叫声传来,大量叛军刚冲到对面的河滩,便被破甲箭射杀。 第1327章 独对宗师 叛军之中也有不少弓箭,只不过这百步距离,对于他们的弓箭来说,却几乎已经是极限,就算能够射入凌川这边的阵营中,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多少杀伤力了。 加之凌川这边的铠甲防御力远胜这些叛军,以至于,双方一番对射,凌川这边几乎没什么损失,而他们则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林远图一看,这样打下去不行,先不谈他们能否干掉凌川的数千亲兵,就算最终干掉了,皇帝也早已逃走了。 “全军听令,给我冲过去!” 随着一声令下,这些叛军纷纷收起弓箭,拔出战刀淌水过河。 而凌川这边,依旧保持阵型,用弓箭压制对方渡河。 可这连番对射下来,队伍中的弓箭也消耗严重,最多还能坚持片刻。 凌川果断下令,将对方放到河中间再放箭,主要是将距离拉近,可大大增加弓箭的命中率和杀伤力。 就这样,双方还未正面接刃交锋,叛军便损失了近两千人,而此时,凌川这边的弓箭也已经耗尽,叛军也趁着这个机会,加快速度趟水过河。 “弩!” 苍蝇、沈珏、楚江几人纷纷下令。 一众亲兵快速换弓为弩,此时,叛军已经冲过了河中间,眼看就要抵达对岸,可随着一连串机括扣动的声音传来,密密麻麻的短箭朝着他们笼罩而来。 匣子弩的射程不及破甲弓,但优势也很明显,不仅能够同时发射三支短箭,还能单手扣射,精准度极高。 特别是双方距离在五十步之内,匣子弩的威力将被无限放大,凌川也正是凭借这把‘神兵’在战场上一次次缔造神话,将胡羯人杀得闻风丧胆。 这些叛军本以为,对方的破甲箭已经耗尽,接下来就是双方展开接刃战的时候,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这样一件大杀器。 在匣子弩的一番扣射下来,叛军再次损失了上千人,而他们也终于用血肉之躯将凌川这边的弩箭耗尽。 “刀!” 刀,是北系军几乎都会配置的兵器,当他们拔出战刀的时候,也就预示着双方要展开近身搏杀了。 这些叛军本以为,若是近身搏杀,他们定能不落下风,然而现实却是,当凌川的亲兵拔出战刀的时候,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苍生刀锋利无匹,这些亲兵的刀法更是简单直接,每一刀都直指要害。 一刀落下,叛军的铠甲往往会连同他们的身体一同被劈开,不死也是重伤。 见到这一幕,哪怕是林远图都为之咋舌,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北系军能击败如狼似虎的胡羯人,将他们打到没脾气,直接推到阴山以北。 两年前,凌川也曾到东疆担任东征先锋将军,战后,也曾有人给他提及凌川麾下队伍的神勇,但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觉得其中有很大的夸张成分。 直到此时,他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北系军的强悍,凌川麾下这三千亲兵,就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稳稳立在河岸之上。 任由自己这边的士兵前赴后继,却始终无法将其防线攻破。 对方士兵手中战刀宛如一道道浪潮,跟东疆刀阵有些相似,但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又有一定的区别。 叛军之中,也有不少从江湖中招募的死士,这些人本想趁乱杀过来,然而,洪乙率领的一众风雪楼高手早已严阵以待。 “杀!” 洪乙手持大环刀,率领一众江湖强者直接迎了上去,那些永夜的死士虽然也都是实力不弱的武修,但整体实力明显不及风雪楼这边。 宁王见久攻不下,皇帝已经在夜枭营的护送下进入了对面山上的密林之中,顿时着急了起来。 “洪先生,长天,该你们出手了!”宁王对二人说道。 二人点了点头,直接从对岸一跃而起,扑了过来。 两位宗师境强者同时动身,去追杀皇帝,尽管队伍中有陆长宁这位宗师境强者,凌川也不放心。 “唰!” 一道绚烂刀芒斩向上空,将应长天拦下。 后者顿时一惊,只能侧身避开这道突如其来的刀芒,随即,身形落在不远处的河滩之上,双眼死死盯着凌川,呵斥道:“你找死!” “苍蝇,所有反贼一个不留,至于那两条老狗,尽量抓活的,如果实在不行,直接宰了!”凌川沉声下令。 “遵命!”苍蝇大声回答道。 凌川手持战刀,直面应长天这位宗师,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怯意,只有无尽杀意。 “区区蝼蚁,也敢拦我,原本想让你多活一会,既然你如此不知死活,那就先送你上路!”应长天浑身真气弥漫,杀气翻滚不休。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径直朝着凌川扑来。 凌川已经不是第一次与宗师交手,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深切知道宗师境强者的可怕,到了这个境界,哪怕只是随意一击,其威力也堪称恐怖绝伦。 见应长天朝自己扑来,凌川直接将体内的真气运转到极致,随即猛然一刀撩起。 又是一道绚烂的刀芒斩出,然而,这一刀只是斩中了对方留下的残影。 至于应长天的真身,已经来到凌川左边,直接一拳朝着他轰来。 这一拳快如闪电、势如奔雷,几乎是眨眼间便来到凌川的侧面,凌川迅速开启自己的神念,应长天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凌川趁机避开这一拳,随即反手又是一刀朝应长天的咽喉削去。 应长天顿时一惊,只感觉凌川的身体晃了一下,就这么轻易避开了自己这一拳,而且,还顺势出刀反击。 只见他屈指轻弹,将凌川这一刀震开,随即一把朝着凌川的手腕扣来。 凌川果断变招,刀锋急转斩向他的手臂,应长天再次一惊,不得不收招,可就在此时,凌川左手一拳轰出,落在他的胸口上。 “砰!” 伴随一声闷响,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 凌川面色凝重,只感觉左臂一阵酸麻,尽管自己依靠神念,处处料敌先机,将对方的攻击化解,还顺势给了对方一拳。 但,双方的实力差距依旧摆在那里,刚才看似对方硬扛了自己一拳,实际上,凌川承受的反击一点不比对方小。 第1328章 混战厮杀 对于应长天来说,自己堂堂宗师境强者,竟然被凌川这个蝼蚁一拳砸中,那无异于是一种耻辱。 “小东西,还真是小看你了!”应长天怒喝一声,再次朝着凌川扑来。 凌川全力运转神识,也勉强能与之周旋,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自己没有任何失误的机会,一旦被对方抓住破绽,就有可能要他的命。 相比之下,河谷另一段的交手更加激烈,十多位宗师正在激烈搏杀,虚空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破布,被撕成无数碎片。 孟星凡浑身真气翻滚,灌入手中长枪,那杆长枪仿佛活过来了一般,隐约间竟传来龙吟虎啸之声。 与他交手的吕崮和宇文烬二人内心却是越来越震惊,要知道,他二人可都是依靠自身能力闯进宗师境的,绝非那些依靠外力提升所能比的。 也正因如此,才更加印证了孟星凡的恐怖。 “喝……” 吕崮暴吼一声,再次力灌双臂,抡起玄铁棍砸向孟星凡。 孟星凡同样是一声冷叱,抬手一枪刺出。 只听龙吟虎啸之声同时传来,二人兵器碰撞的瞬间,两股真气轰然炸开,在空中形成一道气浪,席卷八方。 吕崮只感觉双臂一阵酸麻,身体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就在此刻,上方一道绚烂的刀芒携带漫天烈焰倾泻而下。 烈焰刀宇文烬出手了,他这一刀不论威力如何,单论气势,绝对称得上惊世骇俗。 孟星凡刚才稳住身形,便看到漫天火焰朝着自己压下来,面对这一刀,他不敢轻敌,又是一枪刺出。 随着他这一枪刺出,虚空中风起云涌,恐怖的真气围绕枪尖旋转,顷刻间便形成一道龙卷风。 远远看去,孟星凡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持枪冲进那片火焰,可随着他长枪刺向上方,那道龙卷风也越来越大, 龙卷风宛如一只倒扣的漏斗,将孟星凡罩在其中,也将那漫天火焰隔绝在外。 “叮……” 伴随一道交鸣声传来,枪锋刺中那火焰中的刀芒,霎时间,刀芒瞬间炸开,漫天火焰漫天飞散。 宇文烬全力斩出的一刀,被孟星凡硬接下来,刀芒碎开了,火焰被震散了,可孟星凡枪锋之上这道龙卷风并没有完全散去,而是继续奔着宇文烬而去。 面对这霸道绝伦的一枪,宇文烬脸色顿时一变,虽然相隔甚远,但他却能清楚感受到这一枪所蕴含的压迫感。 “焚天斩!” 只听他口中传来一声暴吼,浑身真气如江河奔涌,灌入手中弯刀。 随即,双手举起弯刀,凌空一刀斩向孟星凡。 霎时间,一道丈余长的巨大刀芒在空中显现出来,没有火焰呈现,但刀芒周围的虚空都在其恐怖的高温之下变得扭曲。 “轰……” 一声巨响,龙卷风与漫天刀芒同时炸开,整片空气直接被撕裂,宇文烬直接倒飞出去,人还在空中直接喷出一大口鲜血。 至于孟星凡,接连退了好几步,但脸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另一边,萧剑离同样以一敌二,他手捏剑印,面对剑气近与夜隐悬这两大宗师,依旧游刃有余。 剑气近的名声虽不及萧剑离与杨斗重等人,但在剑道领域也不是无名之辈,而且,这些年他潜心剑道,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只见他浑身弥漫着恐怖剑气,手中长剑幻化出道道剑影,将萧剑离笼罩。 萧剑离手中无剑,但自身剑道已臻至大成,于他而言,一花一木、一滴水、一片雪都能成为他的剑。 夜隐悬这位来自大和的宗师,实力同样了得,忍术与刀法都极其厉害,两者加在一起,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只可惜,他二人遇到的是蜀山剑首萧剑离,中原江湖近百年来,剑道天赋最高的几人之一。 只见萧剑离时而拘一缕河水为剑,时而凝一缕清风为剑,甚至以自身为剑,与二人交手上百回合而不落下风。 剑气近衣衫之上有几道口子,还带着血迹,那是被萧剑离的剑气割开的,夜隐悬左肩被洞穿一个血洞,嘴角也带着血迹,显然也受了伤。 二人也明白,照这样下去,他们必将被萧剑离各个击破,只见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准备施展杀招,结束战斗。 只见他浑身剑气弥漫,体内剑意更是攀升到了顶点。 “铮铮……” 手中长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剑道意志,发出颤鸣声。 “我有一剑,名为开天一线!”剑气近声音清冷,眼神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气势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萧剑离见状,也前所未有地露出了认真之色,只见他双手同时抬起,捏成剑诀,左手指天,右手指地。 “铮!” 一声清越剑鸣,自他指尖炸开,随即化作无穷无尽的细碎剑光。 那剑气如潮水般涌出,却毫无半分噪杂,每一道都澄澈剔透,仿佛琉璃铸成。 成千上万道剑气自他指尖倾泻而出,左手指尖的,化作一道冲天白练,笔直射入九霄;右手的剑气则是化作一条素白长瀑。 “咔嚓!” 一道惊雷自天穹炸响,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一道刺目的闪电劈落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最前方那道剑气之上。 “轰!” 那道剑气瞬间被天火点燃,火焰从剑尖开始,迅速向后蔓延,眨眼间便将整条剑气长龙点燃,那火焰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炽白,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成一片模糊。 与此同时,右手那道剑气长龙的温度急剧下降,所过之处,就连虚空都飘起片片白霜。 两条剑气长龙,此刻已化为两条截然不同的锁链。 一条通体赤红,被炽白色的天火包裹,散发着焚尽万物的高温;一条晶莹剔透,被极寒的玄冰覆盖,散发着冻彻骨髓的寒气。 那赫然是萧剑离的拿手绝技,冰火两重天。 就在这时,剑气近的剑势也凝聚到了顶点,手中长剑直指高空,化为一把数丈长的巨剑,对着萧剑离斩下。 “咔嚓……” 天穹直接被这一剑撕裂,犀利的剑气与冰冷的杀意交织在一起,成为了这一剑最恐怖的獠牙。 第1329章 斩邪印 面对那开天一剑,萧剑离没有躲避,而是抬手将那泛着炽白天火的一剑迎了上去。 剑气长龙如锁链一般,将那巨剑死死缠住,随着一声爆响,巨剑炸开,剑气长龙也随之崩碎,化为漫天剑气。 那漫天剑气并未散去,而是宛如蜂群一般,将剑气近淹没,剑气近只感觉置身于一片剑气的汪洋之中。 刚才,自己施展出开天一剑,却被对方轻松接下不说,还反倒让自己处在险境。 而就在剑气近斩落这一剑的时候,夜隐悬也动了,只见萧剑离后方的虚空被无声无息地划开一道口子,一把武士战刀刺向萧剑离的后心。 萧剑离冷哼一声,右手那道由寒冰剑气凝聚成的长鞭猛然抽出,那片虚空直接被剑气长鞭绞碎。 夜隐悬深知萧剑离的恐怖,与之正面对抗绝非上策,他果断使用忍术,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仅刹那间的功夫,其身体便出现在萧剑离的头顶。 从消失到再度出现,就是刹那的功夫,仿佛,这两处只有一步之遥,轻松便能跨越。 这,便是忍术的强大与恐怖之处。 这种手段,对于一般的武修来说,确实有着致命的威胁,但对于宗师境强者来说,也就是相对精妙的身法而已。 毕竟,宗师境强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轻易便能将方圆百丈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夜隐悬每次刚现身,萧剑离的攻击便会接踵而至。 他接连数次变幻身形,都未能抓到出手的机会,这让他内心无比震惊,对于萧剑离更是多了几分忌惮。 终于,在他第九次变幻身形的时候,刚一现身,一大片寒冰剑气直接将他笼罩。 这一次,他未能再次隐入虚空,被那片寒冰剑气彻底淹没,伴随一声怒吼传来,夜隐悬不断挥动战刀,与这些剑气对抗。 “八嘎!” 剑气之中,一道道绚烂的刀芒闪烁,横劈竖斩,试图将那座由寒冰剑气组成的牢笼撕裂,可终究还是未能成功。 相比之下,不知道人的压力就要小得多,他与葛宴初单打独斗,最初五十招,二人平分秋色,之后五十招,葛宴初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到现在,葛宴初这位宗师境强者,全程被不知道人压制。 在这位道门天骄面前,他手中那口锋利而厚重的大刀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反而成了累赘,因为,不知道人全程不跟他近身搏杀,皆是用各种术法将其压制。 “你这小牛鼻子,你有种别躲,跟老子来一场生死之战!”葛宴初衣衫破烂、满脸焦黑。 他身上好几处地方都被雷霆劈得皮开肉绽,也有一些地方被拂尘的丝线割开,不断渗血。 “不是我不敢,而是我不傻!”不知道人平静回应道。 “给老子死!”葛宴初暴怒,抬手又是一刀朝着不知道人斩来。 这一刀极其霸道,几乎是凝聚了他的无尽怒火与毕生功力,不仅如此,不知道人还察觉到,他似乎是使用了某种禁术。 只见他手中那口大刀刀身上那两道血槽仿佛有鲜血在流淌,瞬间变得鲜红,不仅如此,他整个人身上的经脉也都高高鼓起,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血红。 显然,他是在施展某种秘术,强行提升这一刀的威力,并以此斩杀不知道人。 毕竟,从之前的交手中他应该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实力与不知道人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如果继续这样耗下去,死的人一定是他。 “想必,当年你就是用这种手段杀了茅山秦师兄吧?”不知道人沉声问道。 不知道人并不认得这种禁术,但天下禁术众多,可归根结底也就那么几大类,葛宴初施展的应该是强行燃烧自身精血来提升实力的类型。 八年前在岳州,茅山的秦山柏师兄惨死,身体被人一刀劈成两半,他赶到的时候,凶手已经离开了。 不过,他现在都记得秦师兄尸体上残留的凌厉杀意,与此时葛宴初身上的一般无二。 “呵呵,是又如何?只怪他自己实力不济,今日,老子照样用这一刀送你去见他!”葛宴初怒喝道。 “今日,我便用茅山的斩邪印杀你,告慰秦师兄在天之灵!”不知道人沉声说道。 只见他右手五指翻飞,结印如流水,拇指扣无名指根,中指与食指并拢竖立,那赫然是道门常见的斩邪印。 只见他指尖光华大作,刺得人睁不开眼,随着光华散去,他身后空间微微扭曲,一尊庞大的虚影自虚空中浮现。 高约三丈,身披玄甲,面容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清冷如霜雪。 右手斜握一柄斩魔剑,剑身通体漆黑,剑刃处却泛着一线银白,凝如秋水。 虚影出现的瞬间,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将四周空气压得沉甸甸的。 葛宴初那一刀已然斩至。 刀光赤红炽烈,裹挟着灼人的热浪,迎头斩向不知道人。 那庞大虚影眼眸微动,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右手抬起,斩魔剑平平斩出,横扫而过。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四溅。 那柄漆黑的斩魔剑无声无息地划过,刀光从中裂开,消散于无形,剑势未歇,沿着刀光来路逆流而上,在葛宴初腰间一掠而过。 干净利落,像裁纸。 葛宴初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痛,但他却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分离感’体内的经脉也都彻底断开了。 斩邪印在道门中,并不算高深的术法,不过从不知道人手中施展出来,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这也印证了真正强大的,从来都不是招式术法,而是人。 随着这一剑斩出,仿佛虚空都被切成了上下两半,也将葛宴初的身体拦腰斩断。 “不……”葛宴初口中传来绝望的嘶吼。 奈何不知道人这一招实在是太强了,那天神不仅一剑将他腰斩,断成两截的身体也没坚持多久,直接被那一剑之中的道则之力绞碎,化为两团血雾在空中飘散。 一位活生生的宗师境高手,就这样当场化为血雾,尸骨无存。 第1330章 丹青府二郎神 这一幕,让周围其他几名叛军阵营的宗师都为之一惊,此前,他们认为,不知道人才刚踏入宗师境,根基未稳,实力肯定是不及萧剑离、孟星凡和无相禅师等人。 可就在刚才,这个不过三十岁的年轻道人,只用了一道法印,便轻轻松松将一位宗师境强者灭杀,尸骨无存! “道门天才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就让我来领教一下,你的道术可曾修炼到家!” 就在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名身形修长,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不远处。 他双脚踏在一株被烧焦的枯木上面,可那枯枝却丝毫没有下沉的迹象,仿佛他整个人根本没有重量。 不知道人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丝的忌惮。 他此前并没见过此人,但,在看到此人的第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男子用黑布蒙着眼,眉心处有一道竖着的疤痕,看不出是被何物所伤。 “二郎神!” 不知道人淡淡道出了对方的身份。 丹青府四大当家,其中临江仙在神都被杨斗重一剑废掉修为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沦为了废人,破阵子被大周皇族的老祖周迳玄拉着同归于尽,剑气近此时正在与萧剑离激战,而他便是剩下那位二郎神。 二郎神是丹青府四大当家中最神秘的一位,据说,也是实力最强的一位。 这些年来,他极少在江湖中现身,更是从未公开出手,以至于,江湖中只知道他一直以黑布蒙眼,眉心有一道竖口。 至于他实力有多强,无人知晓。 不过,不知道人还知道一则外人所不知的秘辛,那就是这位丹青府四大当家之一的二郎神,曾出身道门。 三十年前,道门六大祖庭之一的重阳宫出了一位天之骄子,他跟自己一样,经典术法无一不通不,号称是百年不出的绝世天才。 他是重阳宫掌教牧长秋的师弟,名为李玄一,说是师弟,其实是牧长秋代师收徒,亲自教导,就跟蜀山剑宗的沈七岁一样。 在那段时间,李玄一曾被誉为道门中兴的栋梁,假以时日,必然会带领道门走向辉煌。 他只用了七年,便达到了先天大圆满,本以为,他能一鼓作气破入宗师境,成为江湖上最年轻的宗师。 奈何,事与愿违。 他被卡在宗师境之下一年又一年,整整七年,他始终没有破关的迹象。 有人说,天才陨落了,如今的李玄一已然泯然众人,除了扼腕叹息之外,在背后恶意中伤的更是不在少数。 说他李玄一名不副实,以往的表现不过是重阳宫的培养,现在,考验他自身天赋和能力的时候到了,他果然不行。 对于这些,李玄一没有辩解,而是把自己关在重阳宫后山,甚至都不像以往那般勤奋修炼,整个人逐渐消沉。 这也使得,那些中伤他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曾经,这些人对他有多崇拜谄媚,现在就有说话就有多恶毒,恨不得将他踩在脚下。 就连牧长秋这位掌教师兄都觉得奇怪,他曾不止一次找到这位自己亲手教导的小师弟交心,想要搞清楚问题的症结出在哪里。 前几次,李玄一始终闭口不谈,可最终,在牧长秋的逼问之下,李玄一才终于开口。 “师兄,我怕我突破到宗师境,会给重阳宫带来灾难!” 听到这句话,牧长秋顿时一愣,问道:“师弟何出此言?” 李玄一并没有回答,但他在三日之后选择破关,跨入宗师境。 消息一出,整个重阳宫,乃至整个道门无不为之震动,为了这一天,他们等了整整七年,如今,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天才,终于跨入宗师境了。 而那些嘲讽中伤他的声音,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人又恢复了我往日的笑脸。 然而,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就在当日,他在重阳宫大开杀戒,一共杀了六十余名同门弟子,此外,还杀了三位长老。 所有人都觉得李玄一疯了,那些活着的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没想到一向性格温和的李玄一,竟然会残杀同门。 有人怀疑他练功走火入魔,但他行凶的过程异常清醒,而且,整个人全程脸色平静,根本不像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也有人觉得,是之前有人嘲讽和恶语中伤他,他现在突破宗师就展开清算。 但这个说法也很快被否决了,先不说李玄一并非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更何况,之前在背后中伤他最狠的那几人现在还活着。 掌教牧长秋闻讯赶来,看到满地的鲜血,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牧长秋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师弟李玄一所为。 “师弟,你……”牧长秋满脸不可思议,声音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师兄,这下,你信了吗?”李玄一淡淡说道。 牧长秋这才想起,几日前,李玄一说,自己突破宗师境会给师门带来灾难,当时,牧长秋只当他是心境出了问题在说胡话,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竟然会变成现实。 “你,你为何要如此?”牧长秋双目通红,厉声问道。 “为了给我父母报仇,给村子里的乡亲们报仇!”李玄一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报仇?哪来的仇?”牧长秋一脸不解,随即又说道:“你不是我从山下带回来的孤儿吗?你……” 李玄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可眼底却是化不开的仇恨。 “我出生在乐清镇,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安家落户,生活幸福,与世无争,直到十五年前,镇上有人得了瘟疫,重阳宫派人下山救治百姓……” 讲到这里李玄一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么多年了,我想,师兄早就忘了这件事了吧?” 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快忘了,但经李玄一这么一提及,他立马就想了起来,“我还记得,当时是孙长老带领一批弟子,下山救治百姓!” “呵呵……”李玄一闻言冷笑一声,“救治?” 看着他眼底的仇恨与嘲讽,牧长秋隐约察觉到这其中另有隐情。 第1331章 重阳宫李玄一 “最初,得知重阳宫的道长前来,村子里所有人都在欢呼,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紧接着,李玄一声音陡然拔高,用近乎崩溃的声音嘶吼道:“他们这群畜生,到了乐清镇之后,直接化身为恶魔,屠杀百姓、烧毁房屋,只有我躲在后山的树上,才逃过一劫!” 此言一出,牧长秋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屠杀?这不可能!”哪怕是他这位掌教真人,此时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说起话来也是语无伦次。 李玄一则是冷漠一笑,说道:“如果你不信,不妨去乐清镇看看,只不过,十五年过去,那座村庄只剩下一片废墟,连荒坟都找不到一座!” “这不可能,本座记得,当年孙长老回来说,是死了一些百姓,但大多数人都救活了,怎么可能……”牧长秋接连否认,随即下令道:“孙长老呢?把他给我带过来!” “启禀掌教,孙长老,刚刚已经死了……”一名弟子小声回答道。 牧长秋再次一惊,将目光看向李玄一,只见他冷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放心,那老畜生还没死,我只是封住了他的经脉!” 听闻此言,几名弟子迅速把昏迷之中的孙长老架了出来,牧长秋握住其手腕,发现李玄一并未说谎,他运转真气将李玄一在其体内设下的禁制抹除。 年近七十的孙长老一脸的惊魂未定,看到不远处浑身浴血的李玄一更是吓得尖叫一声,直到牧长秋的声音传来。 “孙长老,当年乐清镇到底是怎么回事?”牧长秋沉声问道。 方才,李玄一在动手的时候,便已经向孙长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他是当年乐清镇唯一的活口。 “掌教,李玄一他疯了,他练功走火入魔了,冲上来就大开杀戒……”孙长老试图狡辩。 可他话还没说完,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威压将自己笼罩,紧接着牧长秋冰冷的声音传来:“孙长老,我再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 “掌教,我……”孙长老满脸惊恐,面对牧长秋身上释放出的压力,他浑身发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其面前。 见到这一幕,牧长秋心中一沉,尽管他不愿相信,但现实告诉他,李玄一所说多半为真。 “我记得,你当时向我复命的时候,说的是少数百姓病情太重没救过来,其他全部得救!”牧长秋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喝问道:“难道,你真做出屠杀百姓这种欺师灭祖,罪大恶极的事情?” “掌教,我错了!”孙长老痛哭流涕,“当时,瘟疫已经遍布整个村子,绝大多数百姓都已经病入膏肓,根本没得救,很多人都在往外跑,如果不这么做,这场瘟疫会越传越广,最终彻底不可收拾!” “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将他们的尸体全部烧掉,以免瘟疫蔓延!”孙长老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年的经过。 他以为那件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所有前往的重阳宫弟子都参与其中,自然会守口如瓶,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现场竟然留了一个活口。 他更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乐清镇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小孩,竟然加入了重阳宫,如今,更是突破到了宗师境。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听完这番话,牧长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没想到,自诩名门正派,身为道门六大祖庭之一的重阳宫,在自己的执掌之下,竟然做出此等天理不容的事情来。 “该杀!” 只听牧长秋怒喝一声,随即猛然抬手,一掌落在孙长老的天灵盖上。 “噗……” 孙长老当场七窍流血,双目圆瞪,随即倒地气绝。 “都还有谁参与了?”牧长秋沉声问道。 “不用问了,孙长老是我留下的唯一活口!”李玄一淡淡回应道。 说完,李玄一便离开了现场,没有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缓步下山。 牧长秋得知后,一路追到山脚,“师弟,你要去何处?” 李玄一脚步顿住,只见他缓缓转身,对着牧长秋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师兄,当年你带我上山的时候说,我的眼神很清澈,就像是山上的清泉!” 李玄一泪水滚落,继续说道:“可我骗了你,我只是把仇恨藏在了心底深处,你遇到我也不是偶然,都是我为了复仇的算计!” “师弟,我不怪你……” 牧长秋还未说完,却被李玄一打断,“师兄,我这双眼睛并不干净,我也配不上他!” “噗……” 话音刚落,李玄一直接戳瞎了自己的双眼,两道鲜血迸射而出。 “没了眼睛也好,看不到世间的肮脏,也看不到那些看似衣冠楚楚,实则人面兽心的禽兽!”满脸鲜血的李玄一低声呢喃,随即他缓缓起身,跌跌撞撞离开了…… 数日之后,重阳宫传出消息,李玄一冲击宗师境失败,真气逆行而死。 这件事情,在当时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但除了重阳宫之外,哪怕是道门另外几处祖庭,也不知道内幕。 数年之后,江湖中多了一个用黑布蒙住双眼的宗师境高手,自称二郎神! 不知道人也是此前拜访重阳宫的时候,从牧长秋口中得知的这则秘辛,只不过,他也从未对外人提及过。 但,他没想到,这位与他同出道门的传奇人物,今日竟然会出现。 严格说起来,他们二人代表了道门的两个时代,都是当之无愧的天纵奇才,武学术法无一不通,也都同样被誉为道门的中兴栋梁。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碰面,真是造化弄人。 曾经的重阳宫李玄一,如今的丹青府二郎神。 他黑布蒙眼,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不知道人在看着自己,只见他冷漠一笑,说道:“要不要我让你三招?” 不知道人微微摇头,说道:“那倒不必!” “这里太乱了,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如何?”二郎神再次提议。 “我都行!”不知道人点头答应道。 第1332章 生死鏖战 他知道对方的来历,尽管如今的二郎神早已不是当年的重阳宫李玄一,但他相信,有些东西,是生来便刻进骨子里的,无论相隔多少年,无论身份如何变幻,那些东西都不会丢。 比如骄傲! 他这般骄傲的人,是不屑于耍手段来算计自己的。 二人身形一闪,径直朝着远处掠去,这片战场,已经与他们无关。 另一边,无相禅师浑身金光弥漫,宛如一尊怒目金刚,与身着大红色锦衣,宛如一抹血红的邪僧妄尘激烈交手。 妄尘浑身气血翻涌,弥漫出杀戮与邪恶之气,招式更是阴狠毒辣,要是一般的宗师境强者,还真扛不住他这种诡异而毒辣的招式。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无相禅师,空观寺虽然一脉单传人丁单薄,但每一代无论是佛法修行还是武道修炼,都是天下佛门执牛耳的存在。 只见他浑身金光弥漫,妄尘的攻击根本破不开他的防御,双方交手数百招,他从始至终都未能碰到对方的衣角,反倒是无相禅师,曾多次让他受创。 “老秃驴,跟你拼了!”妄尘大喝一声,只见他周身气血翻涌,如一道道红色浪潮,欲将无相禅师淹没。 刹那间,那滔天血气快速蠕动,凝聚成一头血色怪物,只见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跃而起,锋利的爪子猛然拍下。 “轰……” 伴随着一道金石撞击声传来,只见弥漫在无相禅师身体外面的那道道金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远远看去,那赫然是一口金色大钟,将其笼罩在其中。 般若金钟罩,乃是佛门最强的防御术法,而且,在佛门之中并非不传之秘,很多寺庙的僧人都曾修过,但只有空观寺的金钟罩最为正宗,也最为强悍。 当初,仅有六重境的一禅小和尚便施展般若金钟罩硬扛屠夫的全力一刀,虽然自身也受创,但足见其防御之恐怖。 那口巨大的金钟罩乃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组成,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金光。 那血红怪物发出凄厉嘶吼,不断扑向金钟罩,想要用利爪将其撕裂,可无论它如何拼尽全力,都难以撼动其分毫。 就在这时,那金钟之上的符文宛如活过来了一般,迸射出刺目金光,那头怪物发出凄厉惨叫,仿佛被点燃一般,瞬间被金光焚烧成虚无。 不仅如此,那漫天血浪也宛如纸糊的一般,在金光下化为虚无。 妄尘神色顿时一变,他出身佛门,不仅知道般若金钟罩,还修行过这门神通术法,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门公认的防御术法,竟然还有这样的恐怖威力。 就在此时,无相禅师隔空一掌拍出,笼罩在身体周围的漫天金光迅速汇拢,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掌印,拍向妄尘。 妄尘脸色剧变,他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将他摁在原地,那手掌之上的金光似乎天生就能克制他的邪功。 “吼……” 妄尘一声大吼,脸上青筋暴起,双眼更是宛如两口血池一般,随即,他身后出现一片尸山血海,那是他曾经屠戮无辜的场景。 那片血海翻涌,紧接着一具具骷髅从里面爬了出来,这些骷髅并不完整,有的失去了头颅、有的失去了手臂,还有的只有半截身体。 那些骷髅迅速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头巨大的白骨骷髅,足有一丈多高,手中拿着一把巨锤,那同样是由一具具白骨组合而成的。 “吼……” 一声大吼,白骨骷髅抡起大锤,砸向那金色掌印。 “轰……” 伴随一声震天巨响,巨锤直接炸开,紧接着,那具巨大的白骨骷髅也当场瓦解,可金色掌印之上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痕,继续朝着妄尘压落下来。 妄尘当场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眼神中的疯狂之色却更浓,浑然不顾自身伤势,再度运转浑身真气,一拳迎了上去。 伴随漫天金光落下,妄尘的拳头当场炸开,护卫血雾,紧接着他的身体也如同陨石一般,直接从半空坠落,重重砸进下方的河水之中。 清澈的河水中出现一抹红,也不知是鲜血,还是妄尘身上的那件大红锦衣。 可很快,整片河水都变成了血红色,原本不大的河流,直接变成了一条血河,看上去触目惊心。 正在河滩上激烈厮杀的那些士兵见到这一幕,无不是满脸恐慌,饶是凌川麾下的亲兵,也是心神俱震,至于那些本就处于下风的叛军,更是惊叫连连,阵型大乱。 “稳住阵型,杀光他们!”苍蝇大喝道。 尽管他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但还是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果断下达命令。 “杀……” 一声声暴喝传来,凌川的亲兵直接踏着血红的河水扑了上去,叛军本就处于下风,此刻阵型大乱,更加不是对手。 他们原本有六七千人的队伍,而凌川的亲兵营不过三千人,就算加上风雪楼和一众江湖人士,也不过三千五百人,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 然而,战斗一开始,叛军便有千余人死在破甲箭之下,紧接着,他们又用匣子弩进行收割,再度干掉了一千多人,瞬间将差距拉近。 对岸,宁王与林远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边久攻不下,皇帝那边已经走远了。 尽管洪炙虓已经追上去了,但,皇帝身边还有一位宗师,还有一千余夜枭营精锐和三百余金吾卫护送,仅凭洪炙虓一人,拿下对方的概率并不高。 “王爷不用担心,本帅此前就已经留了后手,还有一位宗师已经赶过去了!”林远图说道。 听到这话,宁王总算松了一口气,问道:“有多大把握?” “只要洪炙虓能拖住陆长宁,皇帝必死无疑!”林远图信誓旦旦地说道。 在此之前,军队与宗师境强者交手的情况本就不多,当年,卫横秋战死西疆蜃楼关,但也斩杀了三千余敌军精骑。 现在,皇帝身边不过一千余夜枭营,尽管他们实力非凡,但在宗师面前,终究只是普通人,绝不可能护住皇帝。 第1333章 鬼僧玄寂 虚空中,无相禅师浑身弥漫着淡淡金光,脚掌之下是两朵金莲,庄严而圣洁。 只见他须眉飘动,目光低垂,看着下方那条不断朝着两端蔓延的血河,眼神之中的凝重之色越来越浓。 那条血河可不仅仅是往下游蔓延,而是以妄尘坠落的地方为中心,朝着河道两端蔓延,就这么片刻之间,就达到了近一里距离。 “阿弥陀佛!”无相禅师口诵佛号,心中暗惊,好强的煞气。 “老秃驴,这是你逼我的,今日送你上路!”就在此时,天地间响起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 紧接着,下方河水仿佛沸腾了一般,开始剧烈蠕动,紧接着,一道道河水被一股无形力量卷起,化为一道道血红色锁链。 那一根根血红色锁链飞上高空,开始彼此缠绕,纵横交错,很快就化为一座牢笼,将无相禅师困在当中。 随着那些血色锁链卷上高空,下方河水也逐渐恢复了清澈,唯独不见妄尘的身影。 看着周围逐渐缩小,那构建牢笼的锁链也越来越密集,无相禅师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血魔天功,没想到,你竟然得到了这门邪功的传承!”他没想到,绝迹江湖多年的血魔天功,竟然没有断绝传承。 “老秃驴,你好好待在空观寺,安心圆寂不好吗?非要来蹚这趟浑水!”妄尘的声音传来,只不过,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贫僧本就寿元无多,能在坐化之前,多度化一人也是功德一件!”无相禅师语气平淡地说道。 “就算是佛祖来了,也度不了我,更何况是你!” “如果实在度化不了,那就为世间除掉一害,也未尝不可!”无相禅师回应。 “哼!谁除掉谁,还不一定呢!”就在此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名身形枯瘦如柴,身披一件黑色长袍,手持一杆白幡的身影踏空而来。 见到此人,无相禅师神色再度微变,因为,他认出,此人赫然是四大恶僧的另一位,鬼僧玄寂! 此人的来历十分神秘,据说是出自幽昙古寺,而且辈分极高,乃是幽昙古寺当代住持的师叔,至于他是如何坠入魔道,江湖中无人得知。 曾有人到幽昙古寺拜访住持定一禅师,奈何,定一禅师对此始终闭口不谈。 这位鬼僧玄寂,是四大恶僧之中坠入魔道最早的一位,早些年,曾在中原各处犯下累累杀孽,而且他杀人的手法极其诡异。 据说,他随身携带一支骨笛,只要将其吹响,听到笛声的人,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他这笛声很是诡异,仿佛拥有某种魔力,就算是五六重境的武修也扛不住,哪怕是侥幸未死,也会彻底疯癫。 只见鬼僧缓步走来,他握着白幡那只手枯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头,整具身体就像是几根树枝撑着这件黑袍。 “嘿嘿……” 鬼僧咧嘴一笑,口中没有一颗牙齿,就像是一口黑洞,双眼凹陷,两只眼睛也没有眼白,就像是两个黑窟窿。 “无相,好久不见!”鬼僧声音嘶哑,让人头皮发麻。 无相禅师看着对方,眼神中也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想当年与大师论佛三日,受益匪浅,不曾想再相见,你已坠入魔道!” “呵呵!无相,你张口闭口魔道,我想问问你,何为佛,何为魔?”玄寂冷笑着问道。 无相看着他,平静说道:“你也曾修佛数十年,这个问题,其实你比谁都清楚,只不过是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亦或是为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找一个借口而已!” 玄寂再次冷笑,并未与之辩解,而是话锋一转,说道:“今日,我二人前来,送你去往西天极乐净土!” 身在牢笼之中的无相微微点头,笑道:“能与两位一同上路,无论是去往净土,还是下到地狱,贫僧都无憾了!” “你还妄想拉着我二人一起上路?真是狂妄!”妄尘的声音传来,只见那一道道血红色锁链开始蠕动,紧接着,那一根根锁链竟然开出了一朵血色曼陀罗。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不过刹那之间,无相禅师便感觉自己身处一片花海之中,娇艳的曼陀罗一眼望不到头,沁人心脾的花香味扑面而来,令人陶醉。 无相禅师并未迷失,因为,他知道曼陀罗是没有香味的,眼前这一切都不过是幻术。 只见他缓缓盘坐下来,双手合十,口中默念佛经。 “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念你的死人经,去死吧!”随着妖僧妄尘一声暴喝,整片花海直接化为火海,将无相禅师吞没。 这是妄尘修炼血魔天功之后,自创的一门术法,名为忘川渡。 先以牢笼将其困住,然后施展忘川渡,让其进入自己制造的幻境之中,那些曼陀罗确实是假的,但火焰却是真的。 而忘川渡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身处幻境之中的人,直到自己被烧成灰烬,也没有知觉。 与此同时,鬼僧玄寂也出手了,只见他手中白幡一展,直接脱手飞出,来到火海上空。 白幡在火海上方猎猎作响,白幡之上那一道道诡异符文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变得璀璨夺目。 紧接着,他伸手从袖袍之中取出一支一尺多长的骨笛,那骨笛乃是用人的小腿骨制作而成,整体已经发黄,显然已经用了多年。 随着他将骨笛放到嘴边吹响,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出。 他二人都深知无相禅师佛法高深、心志坚定,忘川渡未必能让他一直陷入幻境之中,所以,鬼僧才会趁机出手,以摄魂幡镇其三魂七魄,在忘川渡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 同时,趁着对方深陷幻境之中,果断用骨笛摧毁其神念,二人联手,就算是无相禅师,也必死无疑。 大火熊熊焚烧,无相禅师始终盘坐其中不为所动,见到这一幕,饶是萧剑离、孟星凡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奈何,他们此时都是以一敌二,别说是出手相救,就算是一个分心,都有可能被对方抓住破绽。 第1334章 战宗师 不远处,凌川与应长天交手已上百回合,一开始,他依靠神识捕捉对方的行动轨迹,处处料敌先机,甚至于,他能以此大幅度提升自己的实力,几次出手攻其要害。 就跟当初在熊罴城一样,他确实对挛鞮苍造成了威胁,但,也仅仅是威胁而已,想要越级杀死一位宗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相比起数月前在熊罴城的时候,凌川的修为也提升了不少,只不过,他的修为异于常人,根本看不出精进了多少,只能通过战斗来对比。 从刚才的交手中,凌川粗略估计,自己的修为就算没有达到先天大圆满,也相隔不远了,但即便如此,他面对一位宗师境强者,依旧是如临深渊,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不说别的,仅仅是宗师境强者自带的威压,就能压得一般修士喘不过气来,更何况,宗师境强者体内的真气数量堪称恐怖,就算是耗,也能将凌川耗死。 最主要的一点,那就是宗师境强者能以自身道则与天地共鸣,进而借用天地之力,他们哪怕是随手一击,也能产生摧枯拉朽的威力。 而自己,想要与他们对抗,只能使用那种威力强大的招式与之对抗,但这些招式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于真气的消耗极大。 这一番激烈交手下来,凌川可谓是手段齐出,虽然成功拖住了对方,但他心里明白,对方已经逐渐摸清楚了自己的路数,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展开反击,到时候,自己将彻底落于下风。 此时的应长天眼神中写满了怒火与杀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堂堂宗师境强者,用了数百回合,竟然没有拿下凌川。 虽然他也看不透凌川处在什么境界,但此前宁王的情报中准确写着,凌川踏入武道不足三年。 不知道人在三十岁之前踏入宗师境,就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了,他就算再逆天,三年能强到哪儿去? 此时,他内心异常焦急,因为,皇帝已经走远了,虽说洪炙虓已经去追,而且,林远图也提前布置了后手,但他还是不放心。 毕竟,皇帝身边除了陆长宁这位宗师之外,还有好几名龙隐卫,他们虽然都没跨入宗师境,但作为皇帝的贴身侍卫,实力必然不凡。 最主要的是,他们对皇帝绝对忠心,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全,他们会毫不犹豫用身体为皇帝挡刀。 原本想着,以最快的速度干掉凌川,然后再追上去,没曾想,自己与他交手上百招都未能将其斩杀,甚至,到目前为止,他都没能占据上风。 不过,此时他反倒是不着急了,一方面,凌川也是他们此次要除掉的二号目标,而且,凌川所展现出的实力,让他的杀心猛然飙升。 短短三年,便能与宗师交手,若是再给他三年,这天底下还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数十万虎狼之师,乃是皇帝钦封的镇北王,如果不除掉凌川,就算真的干掉了皇帝,宁王能否斗得过他,也是一个未知数。 只见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说道:“此前还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的实力竟如此恐怖!” 应长天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继续说道:“只可惜,你终究没有踏入宗师境,就算得了杨斗重的真传,你在我面前,依旧是一只蝼蚁!” 说着,他缓缓把手伸向腰间的双刀,将其中一把缓缓拔出。 “凌川,结束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化为一道残影,手中战刀宛如闪电一般朝着凌川劈来。 凌川剑眉一挑,隔着老远,他都能感受到这一刀的恐怖,再度运转真气,挥刀迎了上去。 与这样的高手过招,千万不可保守,更不能有丝毫怯场,否则,将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又是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传来,二人在眨眼间硬拼数刀,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传来。 “砰……” 只见凌川的身体倒飞了出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双手更是不住颤抖,连战刀都握不住。 凌川落于下风,并非是他的刀法不够精妙,而是境界上的差距造成的。 他努力站起身来,颤抖的双手紧握着战刀,可应长天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再次抬手一刀斩向凌川。 “咻咻咻……” 就在此时,一连串的破空声传来,七把飞剑凌空飞射而来,将应长天拦住。 “凌帅,我来助你!”沈七岁一声轻吒,双手捏剑诀,控制七把飞剑结出七星剑阵,将应长天困在其中。 凌川神色微变,问道:“不是让你们去保护陛下吗?怎么回来了?” “是陛下命令我们回来的!”一禅小和尚回答道。 就在此时,一禅小和尚看到虚空中被漫天烈焰包裹的无相禅师,目光顿时一惊,大喊道:“师父!” 就在他准备冲上去相助的时候,耳旁传来了无相禅师的声音:“为师能应付,你别过来!” 听到这话,一禅小和尚稍微放心了些,虽然他不知道师父的实力有多强,但他可以肯定,师父的实力很强很强。 应长天被七星剑阵困在其中,不过,他始终应对从容,游刃有余。 自七星剑匣中的悲风剑被找回之后,七星剑阵终于完整了,威力也大大提升。 “蜀山剑宗的七星剑阵果真是名不虚传,只可惜你太弱了!”应长天冷笑一声,说道。 如果是萧剑离这位宗师境强者操控七星剑阵,确实能将他困在其中,只可惜操控剑阵的并非萧剑离,而是沈七岁。 随着他话音落下,手中战刀猛然斩出,这一刀没有蓄势,看似随手一刀,可就在他出刀的瞬间,身影直接一分为七。 七道身影,从七个方向分别出刀斩向七把飞剑。 七道金铁交鸣声几乎是同时传来,七把飞剑同时被一刀劈中,纷纷横飞出去,哀鸣不止。 七星剑阵,就这样被对方霸道而直接地劈开了,随着剑阵被破开,沈七岁顿感体内气机宛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在体内不受控制地乱窜。 第1335章 合力围攻 应长天正欲破阵而出,杀向凌川,可虚空中一道金色掌印却直接压了下来。 “轰……” 那掌印几乎要将虚空压塌,霸道绝伦,掌心是一个‘卍’字符,弥漫着璀璨金光,让人不敢睁眼。 这赫然是佛门神通大日如来印,一禅小和尚虽然只有八重境,但施展的这一记神通却相当恐怖,就算是应长天这样的宗师境强者都为之震惊。 都说,蜀山沈七岁和空观寺的一禅小和尚,乃是当今江湖年轻一辈中最出众的天骄,而且,不少人断言,这二人都将会在三十岁之前突破到宗师境,甚至比不知道人还要早。 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无论是沈七岁的剑道造诣还是一禅小和尚的佛道神通,放眼江湖,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虽然二人现在只有八重境修为,但先天大圆满之下的修士,能战胜他们的确实屈指可数。 “给我破!”应长天暴喝一声,迅速抬起自己的右手,直接一拳轰出。 “轰……” 一声巨响,金色掌印轰然炸开,应长天那仓促打出的拳印也随之四分五裂。 可就在大日如来印碎开的刹那,一道绚烂的刀芒从天而降,直奔应长天头顶而去。 凌川果断施展出杨斗重的归一一剑,这一招,他之前已经施展过,但却被对方接下了,这次也不例外,应长天单手横刀,硬生生将这一招接下。 “当……”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恐怖的剑气倾泻而下,将应长天周围的空气绞碎。 这一次,凌川敏锐捕捉到应长天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一扭,强行施展出从阎鹤诏那里学来的阎罗刀。 应长天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刚才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凌川果然上当了。 面对凌川斜斩而下的一刀,他并未抵挡,而是身体猛然加速,一个闪身便来到凌川面前,抬手便是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凌川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可惜他此时招式已老,根本无法变招。 他只能运转体内的真气,汇聚在胸口,硬扛这势大力沉的一掌。 “砰!” 凌川的身体直接横飞出去,身体还在空中便大口咳血,应长天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紧贴着扑了上来。 “嗡!” 一道金光浮现,一禅小和尚果断凝聚出金钟罩,将凌川笼罩在其中。 只可惜对方乃是一位宗师,抬手一刀便将其撕开,漫天金光凝聚成的符文当场碎开,刀芒去势不减,直奔凌川与一禅小和尚斩下。 沈七岁大惊,顾不上体内还未平息的气机,强行操控七星剑阵,朝着应长天席卷而去。 他知道,这仓促间出手,根本挡不住对方,但应长天后背空门打开,他若不想让自己置于险地必然会变招抵挡。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宗师境强者的实力,也低估了他斩杀凌川的决心,应长天并没有变招的意思,反而是将那一刀继续斩向凌川,似乎,对于身后的飞剑视而不见。 凌川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喷出几大口鲜血,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避不开这一刀,既如此,那就殊死一搏。 就在此时,一道魁梧身影横飞而来,径直挡在凌川面前。 来人正是风雪楼的洪乙,面对那恐怖绝伦的一刀,他同样挥出手中大环刀迎了上去。 “当……” 一声巨响,洪乙的身体也被震飞出去,口中吐血不止,就连手中那把大环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二哥!”只听一声惊呼,又是几道身影快速奔来,正是风雪楼十大天元高手的另外几位,手持双枪的曲戊、手持染血长剑的宫己,擅使暗器的庾庚。 这几人都是此前凌川见过的,还有几张生面孔,应该是祝丁、巫辛、谷任、勾癸。 除了时刻跟随在王夫人身边的陆丙之外,就只有那位天元魁首的薛甲没有现身,这位风雪楼的第一高手,向来极其神秘,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咻咻咻……” 只听一片密集的破空声传来,庾庚抬手便打出一片暗器,金钱镖、丧门钉、燕尾镖,飞针等各种暗器如雨点一般密集,将应长天笼罩。 应长天冷哼一声,浑身真气翻滚,在体外形成一道壁垒,不仅将这一片暗器挡下,就连其身后射来的几把飞剑,都被其硬扛下来。 “兄弟们,结阵!” 宫己大喝一声,众人迅速结阵,他们之中实力最差的在七重境,最高的便是洪乙,前不久才突破到九重境。 都说风雪楼与丹青府为当今江湖最大的两个杀手组织,后来,凌川了解之后才得知,相比起传承了数百年的丹青府,风雪楼这个才成立十余年的江湖组织,差了岂止是一星半点。 执掌丹青府的到底是何人,至今凌川都不知晓,但,丹青府的四位当家皆是宗师境强者,而风雪楼却连一位宗师境强者都没有,仅此一点便不言而喻。 见几人结阵欲困住自己,应长天冷笑一声,喝道:“一群蝼蚁,找死!” 接下来,他以一己之力,硬撼风雪楼的七大天元高手,他们显然是有过阵法训练,彼此配合异常默契。 不多时,洪乙也强撑着起身加入了战斗,再加上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二人在一旁掠阵,双方打得势均力敌。 此前,王夫人给风雪楼下达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凌川的安全,再加上凌川如今是风雪楼的东家,是他们的主子,他们自然会拼命。 凌川也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一般,对方那一掌,让他受了不轻的伤,体内经脉受损,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 若非他在关键时刻,运转真气护住胸口,那一掌足以要了他的命。 凌川看向亲兵营所在的战场,叛军已经被杀得彻底溃散,苍蝇、沈珏等人正在组织亲兵收割,至于叛军中那些武修死士,在以风雪楼为主的江湖人士抵挡下,也是节节败退。 第1336章 杀宗师 这边的局势基本已经控制下来,但,眼前这处战场却依然在激烈厮杀。 此时,应长天也终于拔出了自己腰间的第二把刀,双刀在手,杀意陡然暴涨了一大截,身体周围是漫天刀影。 他看似被多人围攻处于下风,但真正的高手不难看出,他从始至终都游刃有余,丝毫不露败象。 仅片刻时间,风雪楼这八大天元高手,便有三人受伤。 祝丁被一刀贯穿手臂,鲜血淋漓,谷任肩膀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宫己同样被一刀划破小腹,连肠子都露了出来。 凌川心知,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一众风雪楼的高手将一一死在应长天的刀下。 他顾不得自身伤势,迅速运转体内真气,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他只有一次机会,若不能将对方干掉,最后死的人一定是他们。 “杀……” 一声声暴喝传来,数人同时发起进攻,应长天手中双刀上下翻飞,不仅将几人的攻击尽数挡下,更是用恐怖的真气,将其中几人震飞出去。 就在此时,勾癸手中一对钢鞭直接砸向对方的双肩,应长天双刀翻转,直接以刀背将这两把钢鞭架住,随即凌空一脚踢在勾癸的小腹。 勾癸闷哼一声,身体倒飞出去,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而就在此时,沈七岁再次催动飞剑,朝着他杀来,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以七星剑阵的形式,而是在气机牵引下,七把飞剑组合成了一把巨剑。 “斩!”随着一声轻吒,巨剑凌空斩下。 要知道,这七把飞剑不仅是在蜀山剑宗,就算是放在偌大的江湖中,也有着很大的名气和地位。 每一把剑都曾跟随过不止一位蜀山剑修强者,尽管那些强者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但他们的剑道意志却留在了这七把剑中。 特别是墨家巨子为蜀山打造了这口剑匣之后,七把剑相互影响,早已心意相通。 此时组合成一把剑,不仅仅是形态上的组合,还有剑道意志的叠加。 无论是七星剑阵,还是眼下这种七剑合一,所展现出的威力虽然都跟操控者的境界实力有关,但,绝对超越了操控者本身的实力。 应长天明显感受到了这一剑的恐怖,迅速运转体内真气,灌注在其中一把战刀之上,迎了上去。 而就在此时,一禅小和尚也出手了,他直接施展出佛门的另一种神通之术,龙象波若印。 只听龙吟象鸣之声同时响起,两道虚影弥漫着金光,朝着应长天碾压过去。 不仅如此,洪乙、祝丁、曲戊三人也都悍不畏死地扑上去,从不同方向将应长天的退路全部堵死。 显然,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对方拼命,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给我滚!”应长天暴吼一声,双刀齐出,一刀硬接沈七岁斩下这一剑,一刀将一禅小和尚的法印虚影绞碎,至于洪乙三人的进攻,就只能硬扛。 宗师境强者的实力在这一刻被完美展现出来,他体内滚滚真气凝聚成一副贴身铠甲,将洪乙三人的攻击全部挡下。 不过,三人的攻击也将应长天凝聚在体外的真气打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川出手了,他身体化为一道残影扑向应长天,抬手一刀直接刺向其胸口。 这一刀,他没有使用那些强大的招式,只是将浑身真气汇聚到这一刀之中,暗金色的苍生刀直接被金色真气包裹。 随着他这一刀刺出,那把金色战刀直接化为一头巨蟒,栩栩如生,张牙舞爪,扑向其胸口。 “嗤……” 战刀贯穿了应长天的胸口,那金色巨蟒宛如嗜血毒蛇一般,直接顺着口子钻进其身体之中。 随着金色巨蟒进入其身体,只感觉一股山崩海啸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中横冲直撞,肆虐撕扯绞杀。 一开始,他试图用真气去将那股力量驱逐,可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真气在接触到那道金色真气的瞬间,直接化开了,别说是驱除,就连镇压都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应长天满脸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体内的真气与道则,在遇到那金色真气的时候,就像是雪花遇到烈焰一般,当场就融化了。 以至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真气顺着经脉,朝着自己的气海逼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小畜生,你到底做了什么?”应长天真的怕了,他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将自己笼罩。 随即,他猛然抬手,一刀朝着凌川咽喉削来。 凌川抽刀后退,避开了这含怒一刀,可就在战刀抽离他身体的瞬间,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 应长天此时也不再顾及自己的伤势,继续扑向凌川,他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凌川斩杀。 然而,他才跑出三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只见他身体顿在原地,脸色一片苍白,就在刚才,体内那道金色真气绞碎了他的气海,还将他的五脏六腑撕裂,瞬间断绝了他所有生机。 应长天一脸的震惊与恐惧,死死盯着凌川,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堂堂宗师,竟然会死在这群蝼蚁手中。 “噗通……” 应长天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这,不可能……” 嗤嗤嗤…… 沈七岁根本不给他留遗言的时间,一把飞剑隔空射来,将他当场枭首。 一代宗师,就此殒命,而且,还是死在一群宗师之下的修士手中,这样的例子不说绝无仅有,但至少记载中找不出第二例。 相信,应长天的名字,会被江湖中人铭记,哪怕他死后,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江湖中的笑柄。 同样,他这位宗师将会成为凌川武道之路上的垫脚石,成为凌川登上神坛的一步阶梯。 随着应长天被斩杀,参战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凌川当即下令救治伤员,事实上,他自己的伤势也不轻。 除了此前硬扛应长天一掌之外,最后这一刀,也将他体内的真气消耗得所剩无几,连呼吸都会牵动脏腑剧痛。 第1337章 丈六金身 凌川移动疲惫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战场,叛军已经所剩不多,局势已定。 楚江已经带着几名亲兵过来,用随身携带的药包开始给众人处理伤口。 唯有一禅小和尚,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虚空,那里已经化为一片火海。 无相禅师盘坐在无尽烈焰之中,头顶上方那面摄魂幡猎猎作响,凄厉的笛声如恶鬼在磨牙,又像是幽灵在嘶吼。 哪怕是战场中的其他宗师境强者,也感觉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尽管他们也是宗师境强者,这笛声无法给他们带来威胁,但,那笛声似乎拥有某种魔力,能钻进他们的耳朵里,就算用真气也无法将其彻底隔绝。 孟星凡与萧剑离二人,虽是以一敌二,但已经稳占上风,对手皆被其重创。 唯独无相禅师身陷火海之中,处境堪忧,忘川渡困住其身体,摄魂幡定住其神识,魇骨笛乱其心智,若是一开始便隔绝自身五感,或许能不受其影响,但现在已经进入这两位邪修宗师构建的杀局之中,想要脱困,难如登天。 凌川见一禅小和尚满脸担忧,转头对沈七岁问道:“能用你的飞剑将那面摄魂幡斩落吗?” 此前,沈七岁一直在以神识操控飞剑,此时也很是疲惫,但见到这样的情况,他还是将刚收起的剑匣打开。 “二驴,别担心,且看小爷我将老……你师父救出来!”沈七岁并指如剑,大喝一声:“起!” 顿时,七柄飞剑发出轻鸣声,破匣而出,冲天而起。 七把长剑宛如一条长龙,直奔上空的摄魂幡而去,可就在即将靠近摄魂幡的时候,鬼僧口中传来一声怒喝:“滚!” 只见他宽袍大袖一挥,虚空之中卷起一道风暴,那摄魂幡气势暴涨,幡面上的诡异符文变得愈发鲜活,竟然硬生生将七把飞剑震飞出去。 沈七岁大惊,虽然彼此相隔甚远,但他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摄魂幡释放出的恐怖力量。 接连尝试了几次,七把飞剑都未能靠近摄魂幡,这让沈七岁愈发着急起来。 “小东西,若是萧剑离出手,老夫还会忌惮几分,至于你,还太嫩了!”鬼僧的声音自半空传来。 一禅小和尚浑身金光炽盛,整个人被金光笼罩其中,周围众人见状皆为之一惊,小和尚这明显是要燃烧自身精血与寿元强行提升修为的征兆。 “等等!”就在此时,凌川伸手制止了他。 众人顺着凌川的目光看去,只见半空中那血红色的火海中,竟然冲起一道金光。 那赫然是一尊怒目金刚,立于烈焰之中,仿佛在接受烈焰的焚炼,而无相禅师,就盘坐于那尊怒目金刚之中,他僧袍破碎,身体却毫发无损,眉须飘飘。 那怒目金刚高一丈六,浑身弥漫着金光,只见他大吼一声,漫天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那一根根构建成牢笼的血红色锁链也纷纷断开。 “丈六金身,你竟然修成了丈六金身!”空中传来妄尘的惊呼声。 随着火焰熄灭,他的身影也再度显露了出来,身上那件血红锦衣破烂不堪,之前被打爆的右臂,此时变成了一只锋利的爪子。 那爪子整体由鲜血凝聚而成,形态跟鹰爪十分相似,透着邪性。 只见他双瞳如同两口血池,浑身煞气翻涌扑向那尊金身,那金身抬手一挥,妄尘还未靠近,直接被掀飞出去,口中不断咳血。 与此同时,那一尊六尺高的金身再次抬手,一把将上方的摄魂幡给抓在手中。 那摄魂幡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幡面猎猎作响,就要遁走,奈何它已经被牢牢抓住,随着金身那巨大的手指合拢,摄魂幡的幡杆直接碎开。 那赫然也是由一根根骨头做成的,幡杆碎开,在金身手掌之中化为粉末,那幡面之上符文闪烁,正在奋力挣扎。 “呼……” 金身手掌忽然冒出炽盛的火焰,直接将幡面淹没,顿时,一阵阵凄厉的惨叫从幡面之中传来。 片刻间,那幡面也化为灰烬,在空中飘散。 眼睁睁看着自己花费多年心血炼制的法器,就这样被毁掉,玄寂那空洞的眼神中涌现出浓烈杀意,直接收起魇骨笛,厉声喝道: “今日,老夫就破了你这丈六金身!” 只见他身形一闪,直接扑向那丈六金身,身上那件宽大黑袍也瞬间展开,宛如一面漆黑天幕。 那丈六金身再度出手,抬手又是一拳递出,砸向鬼僧。 然而,这一拳却像是落空一般,轻飘飘地砸在那件宽大黑袍之上,那黑袍也不知是何材质制作而成,光亮如绸缎,顺滑如流水。 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上面亮起一道道赤红色符文,宛如用鲜血刻画而成,顷刻间便宛如一个黑色袋子,将那座丈六金身笼罩。 就在此时,虚空之中出现两道身影,赫然是妄尘与玄寂,二人同时出手,扑向那丈六金身。 对于他们来说,眼下是出手的最佳时机,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丈六金身乃是佛门的无敌神通,古往今来,能修成这一神通的人少之又少,但凡修成,那便是无敌的存在。 在佛门中,无相禅师的实力,那是公认的最强者之一,此前,他们二人联手,哪怕是底牌齐出,也未能将其击败。 眼下,唯有破开无相的丈六金身,他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二人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这一击几乎是汇聚了二人最强的力量。 “轰隆……” 两声巨响同时传来,二人的攻击同时落在那被黑袍笼罩的金身法相之上。 “咔嚓……”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碎裂声传来,黑幕之中的金身法相轰然坍塌,与此同时,那片黑幕也燃起了金色火焰。 看到那抹金色火焰,二人脸色巨变,这种火焰,对于修炼邪功的他们,天生有着克制作用,虽然沾上一点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也不敢大意。 顷刻间,黑袍被烧成虚无,连灰烬都没有留下,至于黑袍上那些纹络却被保留了下来,尽数烙印在无相禅师身上。 第1338章 众生平等 随着那丈六金身被打爆,无相禅师也缓缓站起身来,那黑袍焚烧之后剩下的纹络,仿佛印在他那件僧衣上,让他那本就老旧,甚至还打着补丁的僧衣瞬间变成了一件袈裟。 “阿弥陀佛!”无相禅师口诵佛号,宝相庄严。 这片虚空终于恢复了平静,无相禅师直面两人,神色一片平静。 “老秃驴,你的金身已经被破了,现在,你拿什么跟我们斗?”妄尘厉声说道。 无相看着二人,平静地说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僧主动将金身散去了呢?” “不可能!” 听到这话,二人脸色一变,立马反驳。 无相禅师倒也没有跟他们多费口舌,只见他抬脚一步迈出,霎时间,他的气势陡然飙升,原本年迈枯败的气血开始奔腾,略显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单薄的身躯变得壮硕。 与此同时,他头顶上方出现密密麻麻的璀璨符文,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蔓延,将方圆三丈尽数笼罩。 见到这一幕,妖僧妄尘与鬼僧玄寂神色顿时一变,“不好,他要入陆地神仙境!” 二人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第一反应便是迅速后撤。 陆地神仙境,那代表的是世间武力的极致,就算是宗师境强者,在陆地神仙面前,也渺小如蝼蚁。 当初在忠骨岭,陆长宁刚突破宗师境便强入陆地神仙,仅用一招便斩杀了老牌宗师贺迦珩,如今,无相禅师也再次踏入陆地神仙境,二人瞬间跌落谷底,眼神中满是绝望。 虽说,宗师境强者都有机会踏入陆地神仙境,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一生也就只有一次进入陆地神仙的机会,能在短时间内拥有碾压宗师的实力。 至于能在这个境界驻足多久,完全因人而异,有的人能在这个领域驻足数月之久,也有人只能在这个领域停留一炷香的时间。 当然,也有一些天赋出众之人,能多次踏入陆地神仙境,而且,在陆地神仙境停留的时间也比一般人长。 此外,更有天赋卓绝之辈,能随时随地跨入陆地神仙境,在已知的宗师境强者中,也就杨斗重能如此随心所欲,至于其他人是否有这样的能力,就不得而知了。 要说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当属白惊霆,自他二十年前踏入宗师境之后,第一次踏入陆地神仙境,便一直停留在这个无敌境界,从未跌落出来。 这等惊世骇俗的能力,别说是当今江湖,就算是放眼古今未来,那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而这,也是他能无敌江湖二十年最大的依仗之一。 妄尘与玄寂二人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立马动身后撤,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头顶上方的璀璨符文垂落,两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不仅是他们的身体,就连其体内的真气仿佛都被冻结了,流动速度宛如泥泞一般缓慢。 “老秃驴,你这是什么术法神通?”玄寂一脸不可思议,问道。 “这是老僧七十岁的时候,悟得的一门神通之术,名为众生平等,送二位上路!”无相禅师声音平静,却像是来自佛祖的审判。 只见他脚踏虚空,缓步朝着两人走去,每一步落下,其脚下就有一朵金莲绽放而出。 每一步落下,二人都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袭来,仿佛要将他们体内的经脉震碎。 他二人也是宗师境强者,曾踏入过那个境界,所以,他们心里很清楚,陆地神仙虽说只是宗师境的一个升华,但二者之间的差距大到无法形容。 如果说,横在先天大圆满与宗师境之间的是一条奔腾的大江,那么宗师境强者与陆地神仙之间隔着的,就是一片天地。 无相禅师的每一步落下,对于二人来说,都是一次审判。 终于,几步之后,无相禅师来到了距离较近的妖僧妄尘面前,他双手合十,念道:“苦海无边,今日送阁下解脱!” 说完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妄尘的眉心。 那根手指轻飘飘地落在妄尘的眉心处,可后者却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紧接着,他感觉像是坠入无尽黑暗之中。 这一指直接摧毁了妄尘的神念,抹杀神念远比摧毁肉身更直接,也更彻底。 只见他的身体缓缓倒下,随即直接从高空坠落,很快,那具正在快速下落的尸体便毫无征兆地被火焰包裹。 从半空坠落到地面只需要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但,这具尸体却没能落到地上,而是在距离地面数丈高的地方彻底化为虚无,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被禁锢在半空的鬼僧玄寂眼睁睁看着妄尘化为灰烬,内心充满了恐惧,同样是出身佛门的他,自然知道,烧毁妄尘的是他自身体内的业火。 而点燃这团业火的,是无相禅师的佛法。 紧接着,无相禅师再次迈步,脚踏金莲,来到玄寂面前,同样是双手合十,念道:“放下屠刀,请阁下入轮回!” 说完,同样是一指点出。 玄寂的意识与神念瞬间被绞碎,身体从虚空坠落而下,业火将身体包裹,当火焰熄灭的那一刻,他也随之彻底消散。 空观寺无相禅师再入陆地神仙,一举诛杀四大恶僧中的两位,肃清佛门,功德无量。 空观寺这座一脉单传的小寺庙,必然会再次名满江湖。 不远处,萧剑离与孟星凡二人虽然是以一敌二,但却稳占上风,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吕崮跟宇文烬二人联手,与孟星凡激战到现在,双方厮杀数百回合,孟星凡依旧从容淡定,一杆铁枪如臂使指,时而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时而缠绕裹挟刁钻诡谲,进退有度,收放自如。 宇文烬身上不下十处伤口,皆是被长枪刺穿,其中,最为严重的当属左肩那一枪,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胛骨,前后穿透,鲜血淋漓。 也正是这一枪,让他实力大打折扣,不仅左半边身体无法用力,就连体内不少经脉都被那一枪之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绞碎。 第1339章 百丈悬河 事实上,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外伤之外,他还与孟星凡硬换了一拳一掌,本以为双方势均力敌,就算以伤换伤,在二打一的情况下,也是孟星凡处于下风。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孟星凡的恐怖实力,自己硬扛一拳一掌,当场吐血,而孟星凡却只是后退了几步,似乎并没有受太大影响。 好在,吕崮第一时间冲上来,孟星凡又与他互换几记重手,吕崮横飞出去,大口吐血,孟星凡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不过吕崮更惨,他双手虎口裂开,连那根伴随他数十年的玄铁棍都快拿捏不稳,身上同样遍布大小十余处伤口。 此前,二人始终没有退让,选择与孟星凡拼死搏杀,一方面是,大家都是宗师,如果二打一还打不过,在江湖上传开,那将是毕生都洗刷不掉的耻辱。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始终坚信,胜利属于自己这方。 只要他们将孟星凡拖住,等其他人腾出手来,孟星凡必死无疑。 直到无相禅师干掉了妄尘与玄寂两大高手,他们立马意识到了危险。 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宗师境强者,一旦信念崩塌,实力也将呈断崖式跌落。 孟星凡也看出了两人心底的怯意,抬手便是一记寒星点月,枪锋直奔宇文烬的胸口而去。 后者大惊,孟星凡的枪有多恐怖,他心知肚明,面对这迅如闪电势如奔雷的一枪,他只能侧身躲避,枪锋顺着横在胸口的弯刀划过,拉出一连串的火花。 他甚至能够清楚感受到刀柄上传来的热度。 可就在孟星凡出手的时候,吕崮也动了,只见他身形一跃而起,强忍着虎口传来的剧痛,力灌双臂,举起玄铁棍,对着孟星凡就是一记泰山压顶。 然而,背对他的孟星凡嘴角却露出一抹冷笑。 只见他猛然变招,一记怪蟒翻身,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寒芒,径直刺向吕崮的胸口。 面对这致命一枪,吕崮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能强行变招,用手中铁棍挡下这一枪。 “当!” 伴随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长枪被震偏,吕崮也被这一枪所蕴含的恐怖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然而,孟星凡根本就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吕崮还没站稳,一大片寒芒便已然迎面刺来。 “吼!” 吕崮大喝一声,再度运转真气,将这满天枪芒砸碎。 可就在漫天枪影碎开的刹那,一杆铁枪已然来到他面前,吕崮当场惊出一身冷汗,就在此刻,那铁枪忽然吐出一道璀璨寒芒,宛如电蛇一般,击中他的胸口。 “噗……” 吕崮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直接倒飞出去,胸口处,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这一枪真正恐怖的地方,不在于贯穿他的胸口,而是将这一枪的力量送进他的身体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经脉气海绞碎。 虽然吕崮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心脏要害,但,经脉气海被摧毁得七七八八,他现在想要调动真气封锁伤口都做不到。 只见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身体一个趔趄,直接从高空坠落,孟星凡没有跟着下去确认其生死,显然他对自己这一枪有十足的信心,对方绝对活不了。 至于宇文烬,在孟星凡对吕崮施展致命一枪的时候,便已经开溜了。 事实上,当妄尘和玄寂二人死在无相禅师手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战没有翻身的可能了,无论无相禅师加不加入进来,他们都没有胜算。 他是为了复仇才加入进来,如今既然报仇无望,那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报名,只有活着,以后才有复仇的可能。 孟星凡也没有去追,虽说宇文烬已经被自己重创,但一位宗师若一心想走,自己多半拦不住,更何况,这一番激战下来,他自己的消耗也不小。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萧剑离与剑气近和夜隐悬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此前,他施展冰火两重天,便已经将这两人重创,之后更是全程压制,丝毫不给二人喘息的机会和翻身的可能。 如果说,吕崮和宇文烬之前还抱着拖住对手,等其他人来支援,那剑气近与夜隐悬二人就是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作为天下剑道正宗魁首,他的剑道造诣毋庸置疑,就像孟星凡一样,公认的天下用枪第一人,这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孟星凡从始至终,施展的都是常见的枪术招式,并没有那些所谓的杀招秘术,可就算如此,他也轻松战胜了两位宗师。 萧剑离左手捏剑诀,以真气凝聚剑芒,布下一座剑阵,将夜隐悬死死困在其中,而自己,则是与剑气近厮杀在一起。 剑气近也算是剑道天才,各种剑法、剑术层出不穷,要不然他也不能破开冰火两重天的围困,更不可能与萧剑离厮杀这么久。 但他与萧剑离相比,还是存在一定差距,只见他衣袍到处都是被剑气割开的口子,鲜血不断渗出。 但,他的剑道意志却一直在攀升,哪怕处于下风,斗志依旧强烈。 “蜀山剑首,果然名不虚传!”剑气近毫不避讳地承认萧剑离的强大。 只见他目光凌厉,宛如剑气在翻滚,死死盯着萧剑离,说道:“我还有最后一剑,希望能让你拔剑!” 双方厮杀到现在,萧剑离始终没有出剑,这对他来说,多少有些羞辱的味道。 “我已经不带剑在身边多年了,你若是真想看,那我满足你!”萧剑离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他双手捏剑诀,缓缓抬起。 顿时,下方奔腾的河水仿佛冻结了一般,竟然短暂停止了流动,紧接着,河水竟然离开了河床,缓缓悬空升起。 紧接着,那道悬浮在虚空之中,长达百余丈的悬河,竟然开始沸腾起来,河水异常躁动。 但,若是有人细看的话会发现,河水之中,有数之不尽的剑气在颤动游走,以至于河水看上去像是在沸腾一般。 “我这一剑,够不够?”萧剑离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认真之色,问道。 第1340章 咫尺无归 “很好!”剑气近点了点头,神色也逐渐变得激动,最后大笑道:“好,好啊!” 说完,他浑身剑气弥漫,铮鸣不休,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锋直指萧剑离,而他身后的那片虚空,已然化为了剑气的世界。 “萧剑离,我这一剑,名为咫尺无归,若你死于此剑之下,那是它的荣幸,若败于你手中,那也是它的荣幸!”剑气近声音铿锵,万千剑气与之共鸣。 “好一个咫尺无归,萧某领教了!”萧剑离点头说道。 此时,那条河流已经来到他脚下,形态也从之前的蜿蜒曲折逐渐变得笔直,体型也从百余丈变成了十余丈,不过,比之前凝练了很多。 河水之中,密密麻麻的剑气发出金铁般的颤鸣,凝练如实质,整条十余丈长的河流,就是一把巨剑。 “咫尺天涯,剑出无归!” 剑气近一声清喝,手中长剑缓缓递出,这一剑不快,甚至可以用慢来形容,但慢得极其精准,慢得令人避无可避。 仿佛他递出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他毕生的剑道修为,以及满腔的战意。 身后那片虚空中所有的剑气如潮水一般涌来,纷纷融入他手中长剑之中。 每融入一道剑气,手中长剑就会璀璨一分,成千上万的剑气涌入,他手中长剑也变得璀璨夺目,让人不敢正视。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气势也再次飙升,一路来到宗师境巅峰,隐隐有突破到陆地神仙的迹象。 可惜,当所有剑气全部融入长剑,还是未能帮他跨出那关键一步,最终停留在了宗师境巅峰,距离陆地神仙仅有一步之遥。 可即便如此,处在宗师境巅峰的剑气近依旧是极其恐怖的,就算是萧剑离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这一剑如潮涌、如星坠、如山倾,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霸道而决然的一剑,朝着萧剑离刺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剑的轰鸣。 萧剑离立于悬河之上,脚下水波被剑气冲击得泛起层层叠浪,他却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决然一剑上,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肯定。 “咫尺无归,这一剑果然很强!”萧剑离低声说道。 随着话音落下,萧剑离的身体却逐渐变得虚淡,最终化为一道剑芒,融入到脚下的悬河巨剑之中。 “铮铮……” 人剑合一,并非是什么强绝的剑招,而是对剑道的领悟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剑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亦或者说,他自己就是一把剑。 在剑道感悟上,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几乎已经走到了剑道的绝巅,这种人在剑道一途,那就是不败的存在。 随着剑气近这一剑刺出,那悬河巨剑也果断迎了上来。 “铮铮……” 两把剑的剑尖碰撞的瞬间,成片的金铁交鸣声传来,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宛如洪流一般剧烈碰撞,相互厮杀。 那片虚空已经彻底被绞碎,此时,哪怕是一位先天大圆满的修士靠近,也会瞬间被这恐怖的剑气绞碎,顷刻间化为血雾。 “给我破!” 剑气近一声暴喝,手中长剑气势暴涨,无尽剑气更是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悬河巨剑终归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尽剑气鱼贯而入,进入悬河巨剑的剑身之中。 那剑身之中不仅有萧剑离的剑道,还有他的本体,以身化剑融入其中,随着对方的剑气撕裂剑尖杀进来,双方就像是两支军团,当场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厮杀。 见到这一幕,剑气近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得意,他终于破开了萧剑离这一剑,看来,自己距离胜利不远了。 事实上,对于萧剑离来说,想要破局并不难,他只需要运转气血,让自己进入陆地神仙境,便可破掉对方的咫尺无归。 但,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对他来说,与对方同境界一战,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随着剑气近将越来越多的剑气送进那悬河巨剑之中,那悬河巨剑非但没有碎开,反而变得愈发璀璨。 直到此时,他才震惊地发现,自己最先送出的那些剑气已经消失了。 准确说,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萧剑离炼化了,变成了悬河巨剑中那些剑气的一部分。 “怎么可能?” 剑气近满脸的不可思议,虽然二人修炼的都是剑道,但彼此的剑道天壤之别,此时更是势同水火。 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下,就算自己的剑道被彻底磨灭,也不应该被炼化才对,毕竟,将自己的剑气炼化,远比将其磨灭要困难许多。 就在此刻,那悬河巨剑气势暴涨,直接将剑刺进那刺出的漫天剑气,以及他整个人一同给吞了进去。 这一切就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当剑气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悬河巨剑之中。 这里,完全就是剑气的世界,无穷无尽的剑气如浪潮一般,将自己淹没。 剑气近知道,自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从他出剑到现在,说起来无比漫长,实际上不过是电光火石一瞬间。 就在萧剑离全力对敌的时候,原本被困在剑阵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斩杀的夜隐悬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全力一刀斩出,将剑阵撕开一道口子,随即,迅速施展忍术,逃了出去。 要是在之前,萧剑离完全能在瞬间将剑阵那道被劈开的口子修复,可此时,他的主要注意力都在对抗剑气近这惊世骇俗的一剑之中,给了夜隐悬机会。 夜隐悬脱困之后,并未朝着萧剑离杀去,而是果断施展忍术逃离了现场。 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个时候若是冲上去相助,会对萧剑离造成巨大的威胁,但他不敢赌,因为,一旦赌输了,自己将必死无疑,再无脱身的机会。 他此次出现在这里,是林远图跟大和达成了某种交易,具体内容是什么不得而知,但估计跟东疆局势有关,也是他向大和许诺了好处,自己才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宁王和林远图的计划已经失败,那份承诺自然也就算不得数,自己留下来,除了枉送性命,什么也改变不了。 第1341章 海纳百川 虚空中,万千剑气铮鸣,刺目的剑气横劈竖斩,肆虐飞射。 忽然,那悬河巨剑散开,大量河水从半空坠落而下,宛如天河倒泄。 半空中,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所有剑气尽数隐去,仿佛,刚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画面从未出现过。 “嗡!” 只听剑气近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悲鸣,随即剑身之上出现一道裂痕,那裂痕宛如闪电一般,瞬间遍布全身,长剑也随之解体。 “终究还是未能胜过你!但,能使出咫尺无归,我已经无憾了”剑气近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遗憾之色。 随即,他抬起目光看向萧剑离,问道:“我很好奇,你破掉我咫尺无归的这一招,叫什么?” “海纳百川!”萧剑离一脸认真地回应道。 “海纳百川……好一个海纳百川,哈哈哈哈……”剑气近放声大笑起来。 自己那一剑中的每一道剑气都像是一条江河,而萧剑离的悬河巨剑就是一片汪洋,自己的剑气进入他的悬河巨剑中,便会瞬间被炼化,就如同奔腾的江水涌入大海之中,成为无尽汪洋的一部分是一个道理。 忽然,几声轻响传来,“嗤嗤……” 一道道刺目剑气自他体内迸射而出,顷刻之间,他的身体便被这些剑气绞碎,化为一片血雾。 其实,萧剑离并未动杀心,但刚才那种局面,就算是他也不敢有丝毫留手,否则,败的人就极有可能是自己。 剑气近身死,夜隐悬逃走,现场的战斗算是彻底结束。 河谷之中的叛军也已经被清剿干净,苍蝇带着一众亲兵,迅速将正欲逃走的宁王和林远图给围了起来。 此时,二人也是满脸惶恐,眼神中更是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用数万大军将皇帝逼入绝境,并以此为饵,将凌川引过来一网打尽。 数万大军占据地利之势,十二位宗师境强者,更是稳操胜券,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局面竟然会被人翻盘。 凌川仅用一把大火,便将他们自认为牢不可破的优势给摧毁,但,即便是这样,宁王与林远图依旧没慌,因为,十二位宗师还在,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只要干掉皇帝,便是大功告成。 即便孟星凡、萧剑离与无相禅师相继现身,他们依旧稳占上风。 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几人的实力,以一敌二,竟然全胜,就连凌川等人,也干掉了宁王的得力助手应长天。 如今,他二人已成孤家寡人,身边仅剩这几名护卫也都满脸惶恐,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身陷绝境的宁王忽然愤怒大吼:“白惊霆,你这忘恩负义,言而无信的小人!” 听到白惊霆这个名字,凌川等人神色皆是一愣,而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王爷,我白惊霆向来言出必行,更从未失信于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云雁纹锦缎长袍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的虚空中,他背负双手,静静立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巍峨如山的感觉。 这位坐镇白云城二十年,且无敌天下二十载的无敌神话,终于走出了白云城。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放眼天下,面对这位依然能面不改色的人,屈指可数。 当初,杨斗重与他于白云城外一战,凌川曾远远见过他一面,不曾想今日竟然在此处相见。 见到白惊霆,宁王的眼神中涌现出无尽的激动,说道:“白惊霆,你来得正好,把他们全部给我杀光,然后再去把皇帝给我杀了!” 白惊霆看了宁王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可理喻。 “王爷未免太高看我白惊霆了,别说这三位江湖中的顶级宗师,就算是这三千精兵,也足够杀了我!”白惊霆平静地说道。 这话中虽然有几分谦虚的意味,但眼下这种局面,凭他一己之力想要杀光所有人,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他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是无敌了二十年的武夫心魔,也不可能。 “你不是天下无敌吗?杀掉他们,你要什么我都要答应你!”宁王的眼神中满是疯狂,此时,白惊霆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此次前来,是还王爷当年的情分,不要任何报酬!”白惊霆依旧是满脸平静地回答道。 “好,那你给我杀了凌川,就算还了我的情分,往后你我两不相欠!”宁王咬牙说道。 谁知,白惊霆听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王爷,你当年的情分,还不至于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杀镇北王!” 白惊霆不傻,他心里很清楚,杀了凌川会是什么后果,先不说凌川镇北王的身份,自己杀了他,那就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朝廷事后必然会到白云城问罪。 自己是天下第一没错,但,正如他刚才所言,天下第一面对千军万马,也没有丝毫胜算。 更何况,凌川还有一层身份,那是数十万北系军的主帅,自己真要是杀了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北疆虎狼之师便会让整座白云城变成废墟。 他是承宁王的情,但,这份情还远没到需要他以死相报的地步。 见白惊霆屡次拒绝自己,宁王内心怒火中烧,问道:“你不是说要还本王的情吗?我看你今日就是来看本王笑话的吧!” 白惊霆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凌川,问道:“凌川,我想带他走,可以吗?” 凌川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周峻宁弑君谋反,罪不容诛,谁若包庇,一律按主谋论处!” 白惊霆眉毛微微一皱,说道:“真没得商量?” 凌川依旧摇头。 白惊霆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原本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但,我早年曾欠他的情,说了今日偿还,就一定会偿还!” “既然你不让我带他走,那我就只能依照他的意思,杀了你!”白惊霆的声音很平淡,可这句话却让现场一众亲兵,包括风雪楼的江湖武修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或许,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与白惊霆这位天下第一强者交手。 但,若真到了那一刻,他们哪怕明知必死,也会毫不犹豫挡在凌川前面。 第1342章 白惊霆现身 凌川眼神坚定,看不到丝毫惧意,态度更是坚决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决不能放周峻宁走,这是底线,同样,也决不能因为对方的天下第一强者就妥协,因为他代表的是北系军。 如果今天自己退了,那北系军的脊梁骨就会弯,甚至以后再也直不起来。 白惊霆也没想到,凌川竟然会拒绝自己,其实,凌川只要动动脑子就能想到,自己就算将宁王带走,又能带到哪里去? 而且,刚才自己已经表态,此次前来是为了还他的情,下一次,自己绝不会再插手,只需点头答应,回头再抓一次就是了。 然而,凌川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这让他很是诧异,也有些愤怒。 他也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位北疆的年轻将领,似乎是杨斗重来与自己约战的时候,那时凌川正在与大和水军在济州岛交战。 “既如此,那就别怪我白惊霆以大欺小了!”白惊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快速赶来,正是无相禅师、萧剑离与孟星凡。 白惊霆淡淡扫了三人一眼,说道:“三位这是要拦我?” 不等三人开口,白惊霆再度说道:“你们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个来?” 这话,可以说是狂妄到了极点,要知道,这三位可是天下宗师之中最强的几人之一,就在刚才,还以一敌二大获全胜。 或许,放眼整座江湖,也就他白惊霆敢说这样的话,不过,即便是白惊霆,对上这三位,胜算也不高,但换做其他人,别说一对三,就算一对一也没多大胜算。 “施主身为天下武道魁首,又深受朝廷隆恩,为何要助纣为虐呢?”无相禅师双手合十,上前说道。 他口中的朝廷隆恩,还真不是胡说八道,而且,此事得追溯到太祖时期,当时,有一批江湖人士跟随太祖皇帝打江山,最终,太祖皇帝夺得天下之后,论功行赏。 其中,不少原本出身江湖的武夫,要么进入皇宫当了禁军,或是成了金吾卫,要么则是进入军中成为将领。 也有一些江湖人士,带着奖赏回到宗门,但,其中就有一批人,他们原本是江湖中的散修,他们不想留在皇宫或者军中,而是向往江湖的无拘无束。 但,这批人又不像那些有宗门根基的江湖中人,可以回宗门,他们只能继续浪迹江湖。 太祖皇帝思来想去,将东海白云城赐予他们,让他们在此落脚,并且承诺,白云城不设官职,由他们自行推选城主来治理,只要不做出危害朝廷的事情,便一直不收回。 事实上,太祖皇帝此举既有犒劳奖赏的意思,也有将他们集中治理的想法,毕竟,这些人要是回到江湖中,那说不得会惹出什么乱子。 最终,这批人就在白云城落地生根、娶妻生子,久而久之,白云城也就成了一个江湖宗门,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至今,城主之位也传到了白惊霆的手中。 然而,今日,白惊霆却选择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要从凌川手中救走宁王这个反贼头目。 白惊霆淡淡一笑,说道:“大师所言在理,但这是你的理!” “哦?那施主是什么理?老僧倒想听听!”无相禅师问道。 “吾辈武修,讲求一个意念通达,我白惊霆承他的情,当年更是亲口承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开口,我有求必应!”白惊霆回答道。 “施主乃百年不出的武学奇才,小我和大义想必你分得很清楚,王爷驱除胡贼,收复疆土,你若杀了他,那岂不是让刚刚平定下来的北疆再度陷入混乱中吗?”无相禅师继续劝说道。 “我还是那句话,你说得有道理,但那是你的道理!”白惊霆依旧坚持。 听到这句话,众人也知道,今日是劝不动他了,无相禅师只能缓缓上前,说道:“既如此,老僧今日便领教你这位天下第一的高招!” 无相禅师之前再入陆地神仙境,正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而白惊霆自踏入陆地神仙境后,二十余年从未跌出过陆地神仙境。 这二人交手,势必会成为毫无疑问当世最强的一战。 白惊霆缓缓上前,说道:“我认大师的道理,但我也必须兑现自己的承诺,所以,接下来我只出三拳,若大师能接下,我白惊霆转身就走,若大师接不住,那就别怪我了!” “就依施主!”无相禅师爽快答应道,随即赤着脚缓步走了上去。 虽说只是三拳,但没有任何人敢小觑,毕竟,那是天下第一强者的三拳。 放眼天下,能接住他一拳的人,绝对是屈指可数。 白惊霆也不废话,直接就出手了,只见他身形一闪,直接朝着无相禅师扑来,若单论速度并不是很快,但,现场众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席卷而来。 一些境界较低的武修和凌川麾下的亲兵,更是直接被那股无形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一禅小和尚更是浑身神经紧绷,尽管他知道,师父现在还处在陆地神仙境,但,他面对的是在这个领域驻足了足足二十多年的天下第一。 接他三拳,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每一拳都是生死考验。 面对这位天下第一,无相禅师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见他双手合十快速结印,顿时,身前出现一道巨大虚影。 萧剑离见状,也为之一惊,小声说道:“不动明王印!” 而就在这时,白惊霆也出手了,只见他缓缓抬手,一拳递出。 这一拳,没有半点花哨,只是将体内如汪洋一般的真气,尽数灌入这一拳之中。 随着这一拳递出虚空传来阵阵爆响,那是这一拳之中所蕴含的法则之力与天地大道产生了共鸣,恐怖的威压席卷八方,哪怕是数十丈之外的众人,都感觉有一块巨石压在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随意一拳,便能让天地变色。 不远处的宁王与林远图二人同样满脸的震惊,他们并不是没见过宗师出手,只是没见过白惊霆出手。 第1343章 三丈天地 “轰……” 就在拳印砸在不动明王印的瞬间,那巨大法身之上的璀璨符文猛然亮起,随即迅速崩解,熄灭。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不动明王金身轰然碎开,可白惊霆的那只拳印却威势不减,继续朝着无相禅师轰来。 那只拳头包含了天地之力,那并非夸张,而是真正的借用了天地道韵的力量。 “嗡!” 一道嗡鸣声传来,无相禅师周身弥漫金光,在体外凝聚出一口金色大钟,钟壁上符文密布,流转不休。 只见那道拳印轰在金色大钟之上,密密麻麻的裂痕顿时以拳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顷刻间,金钟罩便碎开了。 见到这一幕,众人不由得为之一惊,无相禅师以陆地神仙境御敌,可接连施展两种神通之术,都未能挡住白惊霆的一拳。 这位号称天下武夫心魔的无敌强者,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直到无相禅师施展出第三道大日如来印,才勉强将这一拳接下,拳印与掌印纷纷炸开,真气与道则消弭于无形。 无相禅师接下了第一拳,可现场却无一人欢呼,反而是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就连萧剑离与孟星凡这两位宗师境强者,都暗自为无相禅师捏了一把冷汗。 就刚才那一拳,若是换做他们上去,虽然也能接下,但绝不会比无相禅师轻松。 要知道,无相禅师的佛门的术法神通早已是登峰造极,现在更是处于陆地神仙境,都接连施展了三则神通才将其接下。 白惊霆依旧立身于十丈之外,面色一片平静,说道:“都说大师的防御天下无双,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阿弥陀佛!”无相禅师双手合十,轻诵佛号。 就在这时,白惊霆往前踏出一步,霎时间,他身上气势再度飙升,众人见状皆是一惊,显然,他要出第二拳了。 与此同时,无相禅师也朝前踏出一步,只见他周身金光弥漫,宛如一尊金佛。 他再次施展出丈六金身,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凝聚法相,而是将金身与自身本体融为一体。 面对白惊霆轰出的一拳,无相禅师没像刚才那般硬扛,而是选择主动出击,同样是一拳迎了上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两道拳印轰然撞击在一起,随即同时炸开。 紧接着,两人的拳头继续轰向彼此,有丈六金身的加持,无相禅师的实力再次提升了一大截,而两人的交手也没有任何花哨可言,直接用拳头对攻。 当然,拳头只是外人看到的表象,这一拳不仅是力量的较量,还有道则、意志的比拼。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白惊霆的拳印结结实实轰在无相禅师的胸口,而无相禅师的拳头也落在了白惊霆的胸口。 恐怖的气浪席卷八方,一众宗师境强者只感觉那气浪仿佛能将人的身体撕裂一般,连连后退。 无相禅师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缕血迹,沿着银白胡须滴落在地上,他身上的金光迅速涣散,最终消弭于无形。 显然,丈六金身被破掉了! 反观白惊霆身形飘然而退,出现在十丈之外,看似身形轻盈,可就在他的双脚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一道道裂痕顺着脚底,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师父!” 见无相禅师受伤,一禅小和尚就要冲上去,却被沈七岁牢牢抓住。 “阿弥陀佛,还剩最后一拳!”无相禅师嘴角带血,开口说道。 白惊霆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他不得不佩服无相禅师的恐怖实力,刚才自己与他互换一拳,看似自己占据上风,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一招,自己并非毫发无损,只不过,他将伤势压住了,并未表现出来。 “大师,这最后一拳,我会全力以赴!”白惊霆沉声说道。 无相禅师点了点头,说道:“能让天下第一全力以赴,那是老僧的荣幸!” 说完,无相禅师双手开始迅速结印,一道道金光自他脚底浮现,方圆三丈范围,皆被密密麻麻的金光符文笼罩,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罗盘在快速旋转。 对面,白惊霆眼底也浮现出认真之色,他其实很早就到了,之前便见识过无相禅师施展这则神通,轻松击杀了妖僧妄尘和鬼僧玄寂。 只见他缓缓抬手,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扭曲起来,仿佛,整片天地的空气都被抽干,汇聚到这一拳之中。 白惊霆的拳头也变得璀璨刺目,那是将真气与道则凝聚到极致的表现,远处观战的众人有一种错觉,这一拳,似乎能将山岳打穿。 忽然,白惊霆的身体一跃而起,右拳猛然递出。 “咔嚓……” 只见他拳头之上真气弥漫,其中夹杂着一道道刺目的闪电,也不知那是道则演化而成还是真正的雷电之力。 “轰……” 天地间传来一声共鸣,无相禅师身下的大量符文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弥漫出刺目金光,将白惊霆笼罩在其中。 白惊霆顿时一惊,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拳的威势竟然快速下降,不仅如此,自己体内的真气,乃至力量,也在下降。 隐约间,他竟然有跌出陆地神仙境的迹象。 这让白惊霆内心震惊无比,要知道,自己自从当初踏入陆地神仙境之后,便稳稳驻足这个领域,别说跌落,就连丝毫波动都没有。 而且,这些年他长时间立足这个领域,对于这个领域的领悟和见解都远超于其他宗师,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都坚信,他这一生都将一直停留在陆地神仙境,成为整座江湖的强者望尘莫及的存在。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境界竟然在跌落,真气竟然在倒退,威压也在随之瓦解。 这让白惊霆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慌,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当世竟然有人能让自己跌出陆地神仙境。 不远处,孟星凡与萧剑离也感受到了白惊霆状态的变化,再联想到无相禅师这则神通的威力,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众生平等是这个意思,三丈之内是无相禅师的世界,就算是白惊霆来了,也得收起他天下第一的派头。 第1344章 天下第一 一开始的时候,白惊霆的内心确实充满了恐慌,可他能成为天下第一,可不仅仅是天赋和实力,还有那无敌的心境。 “你以为,我无敌二十载,依仗的是陆地神仙修为吗?就算跌出陆地神仙境,我白惊霆依旧是天下第一!”白惊霆声音铿锵,如刀剑铮鸣。 哪怕跌出陆地神仙境,只有宗师境修为,他依旧是那个无敌天下的白惊霆。 听闻此言,无论是萧剑离还是孟星凡,内心都为之震撼,此人能稳坐天下第一的位置,果真不是浪得虚名,仅仅是这份心境,这份无敌的信念,就不是谁都能比的。 他直接放任自己跌出陆地神仙,这是他踏入陆地神仙境以来,第一次跌回宗师境。 随着境界的跌落,他这一拳的威力也骤然下降,但,这一拳依旧以霸道而决绝的姿态,朝着无相禅师轰去。 但,哪怕是在数十丈之外观战的众人都能感受到,每前进一尺,那拳头之上的力量和威势就会衰减一分。 当拳头来到无相禅师面前的时候,虽然还有宗师境强者一击的威力,但已经算不得多么的惊世骇俗,唯独那份气概始终不曾衰减。 那是白惊霆内心的无敌信念,正如他刚才所言,哪怕跌出陆地神仙境,他依旧是那个无敌于天下的白惊霆。 面对这轰来的一拳,无相禅师没有抵挡,只是任由它轰向自己的胸口。 然而,拳头在距离他胸口不足一尺的时候,却停住了,并非是被无相禅师利用神通之术将其挡住,而是白惊霆主动收拳。 拳头之上的真气缓缓散去,扭曲的空间逐渐恢复正常,恐怖的压迫感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惊霆缓缓收拳,随即后退三步,抱拳道:“大师,你赢了!” 白惊霆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一拳就算落在无相禅师身上,他就算硬扛,也能扛下。 但,真正让他收拳的是,眼下,自己已经跌出陆地神仙境,而无相禅师依旧处于陆地神仙境,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然而,无相禅师没有趁人之危,而是任由自己这一拳砸向他的胸口,仅凭这一点,便让他心生佩服。 无相禅师收起法印,脚下的三丈金光也缓缓散去,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阿弥陀佛!”无相禅师双手合十,说道:“多谢施主手下留情!” 白惊霆大笑道:“大师说笑了,我说过这一拳会全力以赴,是你这则神通破掉了我的拳势!” 随即,他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说道:“我白惊霆向来信守承诺,如今三拳已出,就此别过!”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请便!” 紧接着,白惊霆又对萧剑离和孟星凡抱拳说道:“诸位,就此别过!” 二人抱拳回礼,说道:“后会有期!” 就在白惊霆准备离开的时候,宁王却忽然叫住了他,“白惊霆,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白惊霆驻足,缓缓转身看着他,说道:“王爷,我已经尽力了,就算放开手脚生死搏杀,结果也是一样!”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宁王暴怒,呵斥道。 此言一出,只见白惊霆眼神一凝,一道恐怖的威压掺杂着凌冽杀意,瞬间将宁王包裹。 刹那之间,这方圆百丈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下来,白惊霆再次踏入了陆地神仙境。 众人见状顿时一惊,这果真是百年不出的武道妖孽,刚才,被无相禅师用神通之术强行拉下陆地神仙境,可这转瞬之间,他便再度跨入了那个境界。 宁王面色苍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 “我白惊霆若真是忘恩负义,今日就不会来这里,能做的我都做了,但我实在救不了你!” 白惊霆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抛开你我的恩怨不说,就我个人而言,你身为皇亲却勾结外人,祸乱天下,实在是死不足惜!” “你……” 宁王面色铁青,眼眸中杀意澎湃,然而,白惊霆根本就没有理会他,转身就离开了。 随着他的离开,宁王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凌川当即下令,让亲兵冲上去将宁王与林远图这两位主谋擒住。 宁王身边虽然还有数十名侍卫,但面对来势汹汹的亲兵,他们也只是支撑了片刻,便被诛杀殆尽。 林远图见状直接拔出腰间战刀,想要杀出重围逃走,结果,楚江带队果断压上去,将其生擒。 这边的战斗,算是告一段落,可凌川的心却依旧悬着,他将所有伤员留下,随后还让沈珏带着一部分亲兵,护送他们返回定州。 此外,凌川让洪乙带着风雪楼的一众江湖武修,将宁王与林远图二人押送回定州,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凌川还请无相禅师留下来坐镇。 剩下的人则是跟随凌川一起,迅速朝着皇帝撤退的路线追去。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了一大片倾倒的丛林,成片树木被拦腰斩断,现场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杀气。 从现场的破坏情况不难看出,这是宗师境强者交手造成的,皇帝的卫队之中,仅有一位宗师境高手,那就是陆长宁,而叛军前去追击的队伍,则是只有洪炙虓这一位宗师。 如果不出意外,就是这两人发生了激烈厮杀。 可萧剑离放开神念感受了一番之后,说道:“现场应该有三位宗师境强者交手,除了洪炙虓的凌厉刀术之外,现场还残留着一道极其邪恶的气息!” “应该是四大恶僧中的邪僧渡厄!多年前,我曾与他交过手!”孟星凡直接予以了证实。 四大恶僧,魔僧业海已在数月前被陆长宁斩杀于北疆,妖僧妄尘和鬼僧玄寂,刚才已经死在了无相禅师手中,没想到,剩下那位邪僧渡厄也来了。 想到这里,凌川一颗心再次悬了起来,还好,自己此前竭尽全力挡住了应长天,要不然,他与洪炙虓这两位宗师前来追杀,再加上一直没有现身的邪僧渡厄,陆长宁一人断然应付不了。 第1345章 两代天骄对决 即便是他挡住了应长天,陆长宁以一敌二,情况也绝对不乐观。 “王爷不用担心,陛下身边有一千夜枭营和数百名金吾卫,此外,还有几名龙隐卫随身保护,应该不会有事!”萧剑离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但还是带着众人加快脚步,一路上,到处都是激战厮杀留下的痕迹,很多被拦腰斩断的树枝和被劈砍的树干上,都能看到鲜血。 此外,不时还能看到破甲箭和匣子弩射出的短箭,地面上,偶尔还能见到碎裂的铠甲碎片以及染血的战刀。 不多时,前方地面上出现几具尸体,苍蝇立马带人冲上去,定睛一看,赫然是四名夜枭营成员,以及一名金吾卫。 这几人已经身死,而且,全部都是一击毙命。 凌川快速检查了几人的伤口,随后得出结论,“不对,他们不是被宗师境强者所杀!”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再次一变,这几名夜枭营成员和那名金吾卫并不是死在洪炙虓与邪僧渡厄这两位宗师手中,那说明除了这二人之外,还有其他的敌人在追杀皇帝。 “快追!”凌川果断下令,随即对萧剑离和孟星凡抱拳道:“恳请二位先赶去相助!” 二人点了点头,随即直接闪身来到密林之上,御空飞行。 至于凌川,则是带着队伍沿着痕迹继续赶路,随着往前推移,沿途到处都是破损的铠甲,折断的箭矢和战刀,这说明战斗越来越激烈。 此外,沿途他们发现了不少尸体,其中有金吾卫,也有夜枭营成员,还有一些身着黑衣,或是着制式铠甲的尸体,显然,这些都是宁王和林远图麾下的死士,亦或者是永夜或者丹青府的杀手。 就在凌川率亲兵一路追上去的时候,北照山河谷下游的一片浅滩,不知道人与二郎神也在激烈厮杀。 二人为了避免被人打扰,主动脱离战场,来到此处交手。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立场已经不再重要,这是两位不同时代的道门天骄之间的碰撞,看看谁才是道门百年来的第一天才。 同时,这也是时隔三十年的一桩道门内部恩怨的了结。 二郎神不愧为三十年前道门公认的第一天才,尽管双目失明,但他的神识感知却异常恐怖,远胜一般人。 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神识感知往往比肉眼更加敏锐,也更加可靠,很多微不可察的变化,在神识之下变得异常清晰。 不知道人作为道门当代第一天才,实力同样不容小觑,尽管他才踏入宗师境短短数月,但早些年,他已经将道门经典与术法修了个遍。 二人同宗同源,对于彼此的手段更是了如指掌,无论是对道门始经道藏的修行领悟,还是各种神通术法,都精通娴熟。 这也是为何,双方激战数百回合,却始终僵持不下的原因。 同样,二人都是极其骄傲的天才,心怀无敌信念,激战了将近两个时辰,可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哪怕是输个一招半式,也能在转瞬间扳回劣势。 不知道人嘴角带着血迹,身上道袍也有被雷电和火焰烧毁的痕迹。 最为惊险的是,他胸口那个血洞,那是被二郎神温养在眉心竖眼中那道剑气所伤,那一剑不仅威力无双,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这一剑,一直被他温养在眉心竖眼之中,也是他最大的杀招,从不示人,以往见过这一剑的人,都死了。 若非不知道人修炼了完整的道藏,再加上曾亲眼目睹萧剑离的人剑合一,对于剑道有一定见解,这一剑,足以要了他的命。 可即便如此,这一剑还是洞穿了他的胸口,只不过,不知道人有了足够的时间准备,施展道法将这一剑挡在了身体之外。 要不然,要是任其进入自己的身体之中,他必死无疑。 反观二郎神,同样是一身狼狈,左肩被绝脉指洞穿,鲜血顺着血洞往外流淌,此外,胸前的衣服也已经被焚毁,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 他黑布蒙眼看不到眼神变化,可脸上的表情却满是激动,说道:“不错,有我当年的风姿,也不算辱没道门天骄的名头!” “虚名而已!”不知道人却是微微摇头,问道:“如果不出意外,此时宁王那边已经败了,咱们还要打吗?” 二郎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我此次前来跟宁王无关,只是单纯想试试你这位道门天骄的实力!” 事实上,他一开始就到了,只不过一直躲在暗中观战,哪怕是不知道人斩杀葛宴初的时候,他也没有趁机出手偷袭。 “我很好奇,你这般骄傲的人,就算是离开了道门,也不至于沦落到丹青府,为了钱财而供人驱使的地步吧?” 二郎神口中传来一声冷笑,问道:“你这是在嘲讽我吗?” 不知道人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好奇!” “当年,我游历到重阳宫,向长秋真人请教道法,他无意间给我讲述了当年的往事,他说我与你很像……”不知道人继续说道。 “像吗?可惜我看不见你长什么样子,不过,从你的行事风格来看,确实有我当年的影子!”二郎神淡笑一声回答道。 “也正是因为像,所以我才想不通,你这样的人,就算被仇恨困住内心,也绝不甘心堕落到去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知道人说道。 听到不知道人讲述自己在重阳宫求道的细节,以及牧长秋讲述关于他血洗重阳宫那桩往事的种种,他神色出现了细微变化。 “我是加入丹青府自有我的原因,而且我从不听从丹青府的调遣,至于仇恨,当年亲手杀了那些畜生之后,我便已经放下了!” 二郎神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宁王的成败,与丹青府接的什么任务,统统与我无关!” 当年,他为了报仇,在重阳宫大杀四方,最后更是离开师门,销声匿迹。 要知道,自己犯下的可是欺师灭祖、叛离师门的重罪,消息要是传出,自己将成为所有名门正派的公敌,偌大的江湖再无自己的立足之地。 第1346章 四大恶僧齐现 然而,牧长秋却并没有将其公之于众,只是对外宣称自己冲关失败,真气逆行而死,算是给他留了退路。 但,对于牧长秋而言,哪怕他身为重阳宫掌教,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背负了很大的压力,消息一旦走漏,他将身败名裂。 哪怕是多年之后,他在对不知道人提及这件往事的时候,依旧没有诋毁自己。 二郎神的内心五味杂陈,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这些年强行将那份愧疚与情感尘封在心底深处。 他愧疚的不是杀了孙长老与那些重阳宫弟子,为父母和乐清镇的乡亲们报仇,而是因为自己辜负了师兄的栽培和器重。 “师兄,他还好吗?”许久之后,二郎神才开口问道。 “掌教真人一切都好,而且,我能感受到,他很担心你!”不知道人说道:“他跟我说,都怪他潜心武道,疏于对宗门的管教,才酿成了乐清镇的惨祸,是他对不住你!” 二郎神神色微动,沉声道:“我从不后悔杀了重阳宫那群道貌岸然的畜生,哪怕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不会手软!” “但,我唯一内疚的是辜负了师兄的期望,也辜负了师门的栽培!”二郎神的声音异常低沉。 他恨重阳宫那些屠杀乐清镇百姓的畜生,但,他并不恨师门重阳宫,更不恨掌教师兄牧长秋。 不知道人看着他,说道:“长秋真人年事已高,寿元无多,你若是想回去,就不要等太久了!” 二郎神摇了摇头,说道:“回不去了,当年,我在先天大圆满停留了整整七年,就是因为我明白,一旦我突破到宗师境,就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杀意,会为父母和乡亲们报仇!”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意自生,突破宗师境之前,他没有报仇的能力,可一旦突破,杀意就会像洪水猛兽将自己彻底吞噬。 换句话说,当他选择突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比我强,道门中兴,就靠你了!”二郎神说完,转身离去。 距离北照山三十里的官道上,陆长宁浑身是血,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多处伤口,每一道伤口中都插着一把小刀。 那些小刀通体雪白,乃是用人骨打磨而成,刀身上刻满了符文,而且,还用剧毒淬炼过,一般人只要沾上,必死无疑。 对于陆长宁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骨刀上的剧毒,而是,这十多把骨刀上的符文封住了他的经脉,让他体内真气无法运转。 而且,随着经脉被封锁,真气无法压制剧毒,毒素在他体内蔓延得更快。 陆长宁嘴角吐出一口黑血,气息一片紊乱,但他却依旧立于官道之上,宛如一名百战神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手中握着伞柄细剑,至于金刚伞的伞面,已经不知去向。 在他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其中修为最高的当属洪炙虓这位宗师,其余的杀手实力都在七八重境,其中还有两名九重境武修。 不远处,站着一名身披袈裟的僧人,他面如满月、双耳垂肩,一副得道高僧的慈悲形象。 若真有人认为,他是一位慈悲为怀的高僧,那就大错特错了,此人乃是四大恶僧之中的邪僧,坠入魔道之前乃是南华药师禅院的高僧,前半生救人无数,功德无量。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为了治疗奇症,在一本来历不明的古籍中看到‘以人入药’之法,一开始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理念,他尝试了一些。 殊不知,正是此举,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在这条邪路上越走越远,一开始只是悄悄从死人身上‘取药’,后来他已经不满足于这种‘死药’,为确保药效,他开始寻找江湖中的恶人,从他们身上‘生摘’。 到后面,他更是肆无忌惮,底线也越来越模糊,直接对无辜之人下手,期间,他自己冒险试药无数,结果,人没救活,反倒是杀害了不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一直到他恶行败露,戒律院的武僧将其团团包围,他慌忙之下逃命,这才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 一众戒律院武僧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连执法长老都被他一招重伤。 此时的渡厄已经深入魔道,再加上尝到‘人体大药’带来的甜头之后,彻底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大肆屠杀无辜之人‘取药’。 最终,他也与业海、妄尘和玄寂齐名,成为了四大恶僧。 几个月前,魔僧业海在北疆死于陆长宁之手,之后,宁王派人找到他们并许诺给他们诸多好处,三人便毫不犹豫来了。 他一直在暗中没有现身,而是在林远图的安排下,前来截杀皇帝,只是他没想到,陆长宁的实力竟如此恐怖,他与洪炙虓二人联手,都未能战胜他。 他更没想到,陆长宁拼着自身受创,强势斩杀了洪炙虓,而且,还将自己重创。 虽说自己也趁机将十多把蚀骨刀打进他的身体之中,封住了他的经脉,但面对神色决然,要与自己拼个玉石俱焚的陆长宁,渡厄哪怕明知对方已是将死之身,也不敢冒险。 此时,对于他来说,只需拖延时间,让蚀骨刀的毒蔓延到他的奇经八脉,自己不需要动手,陆长宁也必死无疑。 但,他不得不承认,陆长宁也是个狠人,为了保留与自己玉石俱焚的能力,他竟然没有将那些蚀骨刀从体内逼出来。 事实上,这就是一个死局,若他用真气逼出蚀骨刀,固然能阻止剧毒的进一步侵蚀,但,这样一来,他将彻底失去与对方玉石俱焚的能力。 他眼下的情况就像是一个羊皮水囊被扎了十多个窟窿,这些小刀只要不从水囊里拔出来,水囊虽然会渗水,但却很缓慢,但若是将这些小刀拔掉,水囊里的水就会迅速流出,顷刻间便流干。 陆长宁的情况跟这差不多,若不拔出蚀骨刀,毒素将在体内迅速蔓延,时间一久,自己必死无疑,但若是将这些蚀骨刀拔出来,真气将迅速流逝,自己也将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态。 第1347章 无解死局 此时,强敌虎视眈眈,他一旦陷入虚弱状态,同样是必死无疑。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陆长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渡厄一脸慈悲,面带笑意,可那笑容却异常冰冷。 “我若是拼死出手,还能施展一次蜉蝣见青天,你要不要赌一把?”陆长宁看着他,平静说道。 “呵呵,我为何要赌?我只需静静等着,等毒素侵蚀你的经脉脏腑,不需要我动手,你就会身死当场!”渡厄冷笑道。 陆长宁也冷笑一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能坚持到陛下赶到安全之处!” 听闻此言,渡厄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迟疑,确实如陆长宁所说,自己若是等他毒发身亡,皇帝都不知道跑多远了。 虽说大批丹青府的杀手和永夜的死士已经去追杀了,但,皇帝身边有一千夜枭营和数百金吾卫的守护,高端战力更是有郑肖淮和四名龙隐卫。 一千余精锐在外侧,五名九重境武修贴身守护,他们想要得手绝非易事。 两人就这样在官道上对峙,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陆长宁的状态越来越差,但他依旧像一杆标枪,死死钉在官道中央。 乌黑的鲜血顺着他手中细剑滴落到地上,地面上早已汇聚了一大滩黑血。 十丈之外,渡厄的眼神中的慌乱之色越来越浓,终于,他忍不住准备动手了,他相信,此时陆长宁的状态,多半无法施展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蜉蝣见青天。 然而,就在此刻,两道极其恐怖的气息从后方袭来,这让他顿时一惊,连忙扭头看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刺目剑芒直接凌空斩来,霎时间,他浑身神经紧绷,顾不得多想,直接朝着一旁闪开。 “魔头,受死!” 又是一声暴喝,一杆长枪仿佛将虚空刺穿,眨眼间便来到他面前。 惊魂未定的渡厄再次躲闪,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枪,结果,对方枪身一横,一记横扫千军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噗……” 渡厄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更是横飞出去数丈远。 此前,在与陆长宁的交手中,他便已经身受重伤,此时,面对赶来的萧剑离与孟星凡这两大高手合围,他只支撑了片刻。 事实上,以他的实力,若是单打独斗,无论是面对陆长宁,还是萧剑离亦或是孟星凡,胜算都不大,更何况此时面对两人的联手攻击。 孟星凡提枪追了上去,渡厄见势不对,就要遁走,结果他刚跃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直接当头罩了下来。 “嗤嗤嗤……” 刹那之间,剑气在渡厄身上留下数十道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重重摔在地上,还来不及起身,孟星凡便已经杀到跟前,一枪刺穿其胸口,将其钉在地上。 渡厄的身体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二人从出现到击杀渡厄,不过片刻时间,至此,四大恶僧全部伏诛。 见到萧剑离与孟星凡赶来,靠一口气硬撑着的陆长宁终于扛不住了,那根紧绷的神经松开,身体也直挺挺地朝后倒下。 萧剑离一个闪身将他扶住,见到他身上这十多把蚀骨刀,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伸出手掌按在陆长宁的后心,随即缓缓运转真气,将那十多把蚀骨刀一一逼出。 “骨刀上有剧毒!”孟星凡惊声道。 萧剑离点了点头,刚才,他的真气进入对方体内,就已经感觉到了,“毒素已经顺着经脉侵蚀了五脏六腑!” 他迅速取出驱毒疗伤的丹药给陆长宁服下,奈何此时的陆长宁状态已经极其糟糕,整个人即将陷入昏迷状态,这丹药能起到的作用也极其有限。 不多时,凌川率军赶到,见到昏迷中的陆长宁,他连忙问道:“萧掌门,情况如何?” “我二人已经用真气暂时压制了他体内的毒,但,他中毒太深,我们也只能减缓毒素侵蚀!”萧剑离沉声说道。 凌川闻言,内心不由得为之一紧。 他也试着将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渡入陆长宁的体内,忽然,他的神念发现,陆长宁体内的毒素似乎很畏惧他的金色真气,竟然有意识地躲闪。 这让凌川顿时一惊,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 “有劳二位用真气帮我稳住他的脏腑!”凌川对萧剑离和孟星凡说道。 二人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凌川想做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扶着陆长宁盘腿坐下,随即他们也紧跟着盘坐下来,运转真气从双臂进入陆长宁的体内,稳固其脏腑。 凌川则是来到其身后,双掌压在他的后心,缓缓运转真气,渡入其体内。 此前一战,凌川的真气也消耗得极其严重,气海之中那条金色巨蟒也虚淡到近乎半透明,可关乎陆长宁的性命,凌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随着金色真气进入陆长宁的身体,经脉之中那些毒素便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开始躲避,在经脉中逃窜。 凌川不敢操之过急,因为,陆长宁现在处于昏迷状态,自身防御几乎为零,全靠萧剑离与孟星凡二人帮他稳住经脉,否则,凌川这般驱逐毒素,极有可能将他的经脉直接撕裂。 凌川循序渐进,终于将第一缕毒素顺着经脉驱赶到胸前被蚀骨刀洞穿的伤口跟前。 只见一缕黑到发绿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萧剑离二人见状,不由得为之一惊,但此时的凌川正在全神贯注为陆长宁祛毒,他们也不敢打扰,而是全神贯注为陆长宁稳住经脉脏腑。 有了刚才的成功经验,凌川信心大增,这一次,他直接从陆长宁的脏腑深处开始祛毒,毕竟,相比起经脉,脏腑才是重中之重。 随着时间的推移,凌川越来越娴熟,不过,他依旧不敢操之过急,每一步都极其谨慎。 很快,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禅小和尚与沈七岁二人在三人身边来回游走,为他们擦汗。 凌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那显然是真气消耗过度造成的,二人内心不由得担忧起来。 第1348章 蚀骨刀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凌川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萧剑离二人也先后睁开眼睛。 “脏腑的毒素已经驱除得差不多了,但经脉之中还有不少余毒!”凌川虚弱地说道。 听闻此言,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至少陆长宁的命保住了。 就在此时,王麻子将地上的伞柄细剑捡了起来,插入金刚伞之中,伞面部分是他们在路途中捡到的,陆长宁将自己的贴身兵器都舍弃了一部分,只留下最称手的伞柄剑,足以说明当时他面临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当时,陆长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两位宗师境强者,还有十多名实力不弱的武修,这其中还有两名九重境杀手。 陆长宁单枪匹马,在两位宗师的重压之下,不仅将这一众武修干掉,还拼死了一位宗师,哪怕是仅存的渡厄,也被重创,可见陆长宁的实力之恐怖。 此番战绩,若是传入江湖,陆长宁的名声与地位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跻身江湖中最强几人的行列。 渡厄也清楚,若是没有那一众武修死士拖住陆长宁,仅凭他与洪炙虓二人,多半自己也已经成为他的剑下亡魂。 王麻子将足有数十斤重的金刚伞绑好,挂在得胜钩上。 另一边,聂星寒则是捡起一把蚀骨刀打量了一番,每一把小刀都只有五寸左右,似乎是用骨头削制而成,刀身上刻着一些不认识的符文,刀尖呈漆黑色,显然是淬了巨毒。 他将这些蚀骨刀全部捡起来,装入一个空箭壶之中。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只见一支队伍从北照山方向奔袭而来,很快,众人便认出了这支队伍的旗帜,那赫然是雁翎骑。 柳衡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凌川跟前,“参见凌帅!” 见到凌川平安无事,柳衡也长舒了一口气,毕竟,当时他们都在山上,凌川身边只有三千亲兵,敌军数量却远超于他们。 “北照山那边情况如何?”凌川的摆了摆手,声音中都带着疲惫与虚弱。 “回禀凌帅,北照山的叛军大多为定州军和雍州军,造反多是被逼无奈,当我们将许将军和赵将军及一众将领解救,并带到他们跟前的时候,这些叛军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直接就投降了!”柳衡禀报道。 “传令许知白和赵擎,将他们的队伍各自带回驻地,严加盘查,以免有逆党的漏网之鱼混迹其中!”凌川说道。 “另外,让玄甲营跟随赵擎去往雍州协助,让修罗铁骑跟随许知白去往定州协助,尽快将队伍稳定下来!”凌川又交代道。 “遵命!”柳衡抱拳领命,随即立马让人去传令。 随即,凌川让雁翎骑副将段锋亲自率领五千人,轻装上阵,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支援雁翎骑。 皇帝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凌川目前还没有接到消息,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之所以派雁翎骑,而不是派亲兵队伍,一来是雁翎骑本就是以速度见长的轻骑,而且,此前雁翎骑在北照山也没有经历太激烈的战斗。 而亲兵队伍此前在河谷历经激战,这一路追过来虽然没有交战,但高强度赶路,也很是疲惫。 “王爷,我二人也一起过去吧!”就在这时,萧剑离与孟星凡二人抱拳对凌川说道。 “如此,是再好不过!”凌川点头道。 他原本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想到二人经历连番激战,方才又为陆长宁护法,消耗了大量真气,凌川实在不好开口,没想到二人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此时,皇帝在夜枭营和金吾卫的护送下一路撤离,按照他们的计划,是撤到定州境内距离北照山最近的定南县。 此时,他们距离定南县还有三十里路程,后方,永夜和丹青府的杀手穷追不舍,他们只能且战且退。 之所以没有采用留下一部分队伍断后的战术,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敌人设伏,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分兵绝非明智之举。 这一路厮杀过来,夜枭营和金吾卫都折损了不少人,这些永夜的死士与丹青府的杀手虽然不像军队那般训练有素,但他们胜在悍不畏死。 而且,他们多是武修,单论个人实力,无论是夜枭营还是金吾卫,都要逊色不少。 当然,实力绝不等同于战力,夜枭营和金吾卫依靠战术上的配合与铠甲的防护,不仅挡住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更是让对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郑肖淮面色凝重,内心更是无比担心。 “必须加快脚步,天黑之前赶到定南县!”他开口说道。 四名龙隐卫全城戒备,半个时辰前,对方在一处险要之地设伏,并出动了不少八九重境的武修杀手,试图在此地刺杀皇帝。 郑肖淮将皇帝交给周灏,自己则是与四名龙隐卫冲上去御敌,一番激烈厮杀,双方皆有负伤,苍龙卫中的尾卫断掉了一条手臂,但他也成功干掉了一名九重境杀手。 此时,他们这支队伍一路激战加撤退,体能的消耗也快要达到极限了,剩下这三十里路程,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最严峻的考验。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敌人再一次发起了进攻,而且,这次的进攻比之前都要凶猛,几乎是全军出动。 “夜枭营听令,列阵御敌!”周灏果断下达命令。 他们的破甲箭已经耗尽,弩匣中的短箭也已经打空,每一次交手,都只能是近身搏杀。 最主要的是,不少成员都已经负伤,就算没有受伤的,体能也消耗得极其严重,可即便是这样,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眼神中也满是杀意。 很快,双方便交上了手,这些永夜的死士和丹青府的杀手显然也明白,到了定南县他们再想得手就不大可能了,必须在他们抵达定南县之前将其干掉。 这一次,他们将近千人的人手全部压了上来,其中有三百余武修,比之前任何一次阵容都要庞大。 夜枭营成员在外围,围成一个圈,所有人都将刀柄末端的牛皮绳缠在手腕上,这是为了避免力竭之后战刀脱手。 金吾卫则是在内侧,同样围成一个圈,将皇帝死死护在中间。 第1349章 你功夫是我教的 “所有人听令,杀了狗皇帝,直接封侯!”一名反贼首领大喊道。 听到这句话,那些死士和杀手宛如打了鸡血一般,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 “刀!” 周灏一声大喝,一众夜枭营成员纷纷举起手中战刀,他们没有主动迎上去,而是静等对方冲上来。 这种被动御敌的情况,他们以往经历得并不多,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出刀的时机极其重要,务必要一刀致命。 “嗤嗤嗤……” 伴随着金铁交鸣声,和战刀划破身体的声音传来,大量杀手和死士倒在夜枭营的刀下。 至于对方劈来的刀剑,大多都被夜枭营身上的铠甲挡住,当然,经历连番激战厮杀之后,不少夜枭营成员身上的铠甲也已经残破。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后退,铠甲破了就用身体硬扛。 连番激战,这些杀手与死士竟然未能冲破夜枭营的防线,反而是损失了不少人手。 这让他们很是不解,这些士兵分明绝大多数都只是普通人,可他们一旦汇聚在一起,列成战阵,他们的战斗力就会成倍飙升。 此外,他们还注意到一点,那就是这些士兵全程配合有度,哪怕是刀剑到了眼前,依然是面不改色,从容出刀。 似乎,在他们的心里,斩杀敌人永远排在第一位,至于自己的生死,那是之后再思考的问题。 不远处,丹青府和永夜的几名首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们很清楚,照这样下去,就算将所有人手全部耗尽,也难以攻破对方的防御。 “诸位,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动手吧!”其中一名身着黑袍,手持一对鹰爪的老者沉声说道。 众人点了点头,不再迟疑,纷纷朝着前方战场而去。 现场十余人,皆是八九重境的武修,其中还有三名先天大圆满境界的强者,他们若是加入战斗,那必然会成为压垮夜枭营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金吾卫,他们被困在锁龙谷十多天,早已虚弱不堪,再加上连番激战,一个个都已经到了自身的极限。 哪怕是四名龙隐卫与郑肖淮早已是个个带伤,其中一人更是重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情况下,他们断然不可能挡住自己等人的进攻。 见这一众武修高手快速逼近,郑肖淮等人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他与几名龙隐卫互换了一个眼神,说道:“几位,该拼命了!” 几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然之色。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等人战死了无人保护陛下的安全,所以,他们必须多杀一些敌人,这样,陛下就会少一分危险。 “杀……” 郑肖淮一声暴喝,主动迎向敌人,其余几名龙隐卫也纷纷动身朝着敌人迎去。 他们没有等对手杀进来,而是纵身跃起,来到夜枭营的防线之外迎敌,其目的是不让对方冲破夜枭营的防线。 郑肖淮径直迎向那名手持鹰爪的老者,抬手便是一刀劈出,这一刀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老者见状冷哼一声:“找死!” 老者抬起右手,用那把三尺长的鹰爪挡住了郑肖淮这一刀,兵器碰撞的瞬间,恐怖的真气卷起一道气浪,席卷四面八方。 郑肖淮被震得连连后退,他虽然是九重境修为,可对方已经达到了先天大圆满境界,更何况,郑肖淮身上带伤,真气消耗也极为严重。 那老者冰冷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郑肖淮,喝问道:“郑肖淮,你这个叛徒,组织把你养大,教导你才学武艺,你竟然背叛组织!” 对于这名老者,郑肖淮并不陌生,虽然多年不见,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小时候传授他功夫的卫老。 郑肖淮冷哼一声,回应道:“老东西,我郑肖淮堂堂男儿,岂会为你们这种乱臣贼子效力?” “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既然如此,今日就杀了你,清理门户!”卫老声音异常冰冷,手中一对鹰爪泛起寒光。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还跟我谈什么恩情?”郑肖淮冷声回答道。 之前在锁龙谷,他已经从陆长宁口中得知了自己是孤儿的身份,所谓的父母,不过是永夜安排的人。 得知这一真相后,郑肖淮心中仅剩的那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只有怒火与仇恨。 不难想象,自己这种情况在永夜之中绝非个例,想到很多跟自己一样的孤儿,从小命运就被安排,或许,到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 自己的父母亲人,自己的师长朋友,都是永夜的人,一切都是假象,他们要是得知这一真相,内心定然会崩溃。 “那你就去死吧!”卫老怒喝一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直接化为一道黑影朝着郑肖淮袭去,手中一把鹰爪锋利无比,直接朝着郑肖淮的胸口抓去。 爪,本就是江湖中的奇门兵器,但这种奇门兵器想要发挥威力,需要以扎实的基本功作为支撑,故而,一般使用奇门兵器的,都是高手。 郑肖淮猛然侧身,避开了对方的鹰爪,然而,老者手中爪子翻转,再次朝着他胸口抓去。 只听一连串的兵甲碰撞声传来,锋利的爪子直接顺着甲片的缝隙陷了进去,只见他猛然用力,郑肖淮的金甲当场被撕下一大片,甲片接连落地,发出脆响。 郑肖淮没有理会破碎的铠甲,而是趁此机会一刀削向老者的咽喉。 后者冷笑一声,果断举起另一把鹰爪,将这一刀挡住。 刀锋在鹰爪上划出一串绚烂的火花,郑肖淮凭借一腔孤勇,与卫老激烈厮杀,反观老者,一双鹰爪在他手中变幻无穷,总能轻松将郑肖淮的攻击挡下。 “别费力气了,你别忘了,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老者阴恻恻笑道。 郑肖淮没有说话,只是将所有力量和注意力都灌注到手中战刀之中,他下定决心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要拉对方给自己垫背。 第1350章 你也配用剑? “老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现在倒戈,我可以向组织求情,免去你以往的所有过错,你只要杀了那狗皇帝,组织依旧会给你高官厚禄!”卫老继续游说。 “滚!” 郑肖淮暴喝一声,再次运转真气灌注到战刀之中,朝着卫老劈下。 卫老猛然运转真气,硬接了这一刀,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声,两人各自后退数步。 卫老眼神中满是震惊,要知道,他可是先天大圆满高手,而郑肖淮不过才突破到九重境没多久,可刚才这一击,自己竟然被他给逼退了。 “既然你不知悔改,今日便亲手送你上路!”老者暴喝一声,身体再次化为一道残影扑向郑肖淮。 双方硬拼数招之后,郑肖淮身上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左臂和肩膀各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显然是被鹰爪所伤。 然而,他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悍不畏死地扑向卫老。 另一边,苍龙卫尾卫在此前战斗中,被人斩断了右臂,断臂处现在还在淌血,他面色一片苍白,整个人更是虚弱到了极点。 所以,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与敌人厮杀,而是径直朝着一名九重境武修冲去。 那人见只剩一条手臂的尾卫朝着自己扑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直接一剑刺向尾卫的胸口。 面对这刺来的一剑,尾卫没有抵挡,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心脏要害。 “嗤……” 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带血的剑尖从后背冒了出来。 那名九重境武修满脸的诧异,都说他们是死士,可眼前这名龙隐卫,面对他刺出的一剑根本不躲避,反而是主动撞上来,这才是死士啊。 就在他震惊疑惑之际,只感觉一道冰冷杀机弥漫而出,将自己笼罩,他心中暗道不好,只可惜,为时已晚。 只见尾卫左手手腕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手中,以极快的速度从那名杀手的咽喉划过。 “嗤……” 那名杀手只感觉脖子一凉,随即,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尾卫满脸都是。 “你……” 那杀手满脸的不甘与绝望,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对方面对自己这一剑不闪不避了,因为他一开始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 最终,二人双双倒地气绝。 另一边,另外几名龙隐卫也是浑身染血,正在拼命。 奈何敌人实在是太多了,仅八九重境的强者,就足有十多人,其中还有三名先天大圆满修士,这种情况下,仅凭他们这五人,根本挡不住。 只见一名先天大圆满强者率领几名八九重境的强者,直接飞身越过夜枭营的防御,直奔皇帝的车辇而去。 “金吾卫,保护陛下!”只听一声大喝传来,一众蓄势待发的金吾卫纷纷抬起战刀,列阵迎敌。 金吾卫之中,半数以上都是武修,只不过,实力大多在四五重境,奈何,他们此次遇到的敌人实在是太强了,一番厮杀下来,便有数十人惨死。 可即便如此,这些金吾卫也没有一人退缩,依旧是悍不畏死地冲上去。 此时,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拼命死战到最后一刻。 外侧夜枭营的防线基本稳固,但,随着这几名高手杀进来,金吾卫的防线眼看就要崩溃了。 “滚!” 只听一声暴吼,那名先天大圆满武修一剑横扫,直接将挡在前方的几名金吾卫腰斩。 紧接着,他身形一跃而起,径直朝着皇帝的车辇杀去。 周灏一直站在车辕之上,一是贴身守护皇帝,再则是时刻观察整体局势,随时做出调整指令。 忽然,一道冰冷杀意袭来,让他浑身神经瞬间紧绷,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璀璨剑芒凌空斩落下来,目标正是他所在的车辇。 周灏眼神中闪过一抹惊骇,但很快,这抹惊骇之色立马变成了狠厉与决然。 他左手迅速取下匣子弩,对着那道身影连扣三下机括。 “咔咔咔……” 九支短箭先后飞出,朝着那名杀手射去,然而,这九支短箭还未靠近他,便被他身前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剑气给绞碎了。 要知道,这些弩箭可都是铁质的,箭头更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锋利异常,结果此时却被剑气给绞碎。 先天大圆满修士,真不愧是宗师境下的无敌存在。 “唰!” 一道寒芒闪过,周灏果断拔出战刀,他是前不久才引气入体踏上修炼之路,如今也不过才区区四重境,对于自身实力的提升并不大。 可一个四重境的小修士,竟敢对一位先天大圆满修士拔刀,这不仅仅是需要勇气,更需要魄力与决心。 “小小蝼蚁,也敢在本座面前龇牙,找死!” 伴随着一声冷喝,那道剑芒已经近在咫尺,这一剑若是落下,无论是周灏,还是这驾马车以及车中的皇帝,都将不复存在。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声自远处袭来,一道刺目寒光宛如流星一般,径直撞在那道剑芒之上。 “轰……” 剑芒当场炸开,剑气消弭于无形。 “谁?” 这名先天大圆满修士顿时一惊,扭头看去,只见虚空裂开,一把长剑从中飞射而来,待那把长剑来到近前他才看清,那是由无数剑气凝聚而成的。 在那无尽剑气之中,一名中等身材,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踏空而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剑离。 周灏虽不认得萧剑离,但也隐约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就你,也敢在本座面前用剑,找死!”萧剑离冷喝一声,随即抬手一挥,那弥漫在身体周围的无尽剑气如蜂群一般,径直涌向那名杀手。 那人神色顿时一惊,隔着老远,他都能感受到这如浪潮一般的剑气之中蕴含的犀利剑意,所过之处,空气直接被撕裂成碎片,哪怕是数十丈之外的他,也感觉,自己仿佛要被这剑气撕碎一般。 退! 当这个念头涌入脑海中,他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走,只可惜为时已晚。 第1351章 雁翎骑赶到 无尽剑气蜂拥而来,宛如一张大网将他笼罩,那人大惊,直接将自身真气全面运转,手中长剑猛然斩出。 “给我破!” 这一剑,他已经竭尽全力,可终究未能将那剑网破开,他眼神中满是绝望,他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既然这一剑未能破开对方的剑网,那自己就是必死无疑。 更让他担忧的是,萧剑离既然出现在这里,那是不是说明北照山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他们败了? “嗤嗤嗤……” 伴随一阵轻响传来,男子的身躯当场被绞碎,变成一团血雾。 随即,萧剑离并指如剑,操控这些剑气,分成好几股,分别朝着另外那几名武修杀手席卷而去。 伴随着阵阵惨叫声传来,几名八九重境的武修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当场被诛杀,甚至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跟那名先天大圆满武修一样,被剑气彻底绞碎,眨眼间便化为一团团血雾在空中飘散。 另一边,一名先天大圆满杀手带领大批武修,正在全力冲击夜枭营的防线,夜枭营成员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人立马冲上来填补空缺,如此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然而,双方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夜枭营根本抵挡不住,眼看防线就要崩溃。 就在此时,那名在最前方充当锋矢的先天大圆满修士只感觉头顶上方出现一道冰冷杀机将自己锁定,他猛然抬头,只见一道寒芒从天而降,直奔自己而来。 那道寒芒璀璨夺目,哪怕是在这青天白日,依旧光芒万丈,且速度快到极致,宛如流星坠大地一般。 他想要躲避,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噗……” 寒芒如流星坠地,直入他的天灵盖,待光芒敛去,那名先天大圆满修士已经化为一滩血水,血水之中插着一杆长枪。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只见他隔空一抓,长枪飞回他的手中。 一众杀手死士还未反应过来,那道持枪身影已经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在人群中留下一道道残影,那些丹青府的杀手和永夜的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枪锋宛如毒蛇的蛇信一般,已经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或是贯穿咽喉,或是洞穿心脏,总之全是一击毙命,待他身形站定之后,这一众武修才缓缓倒地,仿佛,他们都是在同一时间被刺中一般。 “他,他是南海枪神!”有人猜出了他的身份,颤声说道。 听到南海枪神这四个字,所有人的内心猛然一颤,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其本尊,但关于他的传说却是如雷贯耳。 只是,谁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遇到这等传说中的强者。 “轰隆隆……” 就在此时,官道一头传来闷雷般的巨响,一众杀手死士顿时一惊,夜枭营成员的脸上则是露出激动之色。 “兄弟们,援军到了,坚持住!”庞峰大喝道。 虽然现在还未看到队伍的军旗,但他们仅从马蹄声便能听出,那是北系军的轻骑兵。 作为北系军中最精锐的斥候,从马蹄声判断兵力、距离这些都是必须具备的技能,甚至有经验丰富的斥候,能判断出对方的兵种。 很快,一面大旗出现在官道之上,那赫然是惊电裂云旗。 大旗在官道上方飘扬,紧接着,一支轻骑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领兵之人乃是雁翎骑副将段锋。 “全军听令,诛杀反贼,一个不留!” 伴随着一声令下,五千雁翎骑迅速一分为二,将战场团团围住,那些杀手死士见情况不对,正欲撤走,奈何,雁翎骑根本不给他们机会,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形成了合围。 “弓!” 伴随一声冷喝,所有人迅速取下破甲弓,搭箭上弦,瞄准那些杀手死士。 “放箭!” “咻咻咻……” 伴随着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箭矢如飞蝗一般倾泻而出,那些杀手和死士成片中箭,惨叫连连。 如果只是一两支箭,那些实力强大的修士还能用真气抗住,可眼下,这箭矢如雨点一般密密麻麻,他们根本没法防。 伴随着一阵阵惊呼声与惨叫声,这些杀手与死士成片倒下。 “刀!” 三轮弓箭之后,段锋果断下令拔刀,所有人迅速拔出战刀,直接冲上去与之近身搏杀。 之前,他们将破甲弓往敌人密集的地方射,可现在,敌人成片倒下,场面变得稀少了很多,继续用破甲弓难免伤到夜枭营成员。 毕竟,这些反贼一直在攻打夜枭营的防线,彼此距离很近,就算是匣子弩都容易造成误伤,所以,他们直接选择近身厮杀。 随着雁翎骑赶到,并将战场团团围住,局势瞬间扭转过来。 雁翎骑行如风、快如电,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合拢,接下来,便是箭矢的压制和铁骑的冲撞。 这些江湖人士个人战斗力确实彪悍,但若是遇到成队的士兵,他们跟乌合之众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在北疆关外杀出无敌威名的雁翎骑。 这支军团组建不到三年,但却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特别是前不久那场国战,他们正面击败了胡羯第一轻骑苍狼铁骑,登临神坛。 一些实力强悍的武修妄图凌空飞起,直接冲出雁翎骑的包围圈,然而,段锋早就留了后手。 他留下一部分人马在外围,但凡有人试图以轻功突围,立马用箭矢进行压制。 很多七八重境的修士刚才跃起,下一瞬间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当场将其射成刺猬,重重摔在地上。 接连十多人都突围失败,被射杀在当场,剩下的那些武修再也不敢冒险施展轻功突围,因为,身在空中无处借力,他们立马就变成了活靶子。 当然,留在原地的死士杀手也好不到哪里去,面对雁翎骑和夜枭营的两面夹击,他们根本就没有抵抗之力。 特别是雁翎骑直接以骑阵冲撞,列好阵型的战马宛如一堵堵墙横移过来,他们既无法躲避,也无力抵挡,顷刻间便让他们损失惨重。 第1352章 折戟北照山 战场中间,郑肖淮身上的铠甲已经破烂不堪,浑身上下都是鹰爪留下的伤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卫老一脸残忍的笑容,他似乎并不急着将郑肖淮斩杀,而是要一点点将其折磨致死。 郑肖淮的武艺是他亲自传授的,严格说起来二人是师徒关系,只可惜,郑肖淮背叛了永夜,他也因此受到了责罚。 此时,他将这份怒火全部归结到郑肖淮身上,他不仅要亲手杀了郑肖淮,更是要让其受尽折磨而死,让其他人看清楚,这就是背叛永夜的下场。 然而,随着萧剑离和孟星凡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局面已经不可控,他不敢耽搁,准备速战速决,先干掉郑肖淮,然后再杀进去将了结那狗皇帝。 可紧接着,雁翎骑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行动失败了。 不仅是这边的行动失败了,就连北照山那边,多半也是全面溃败,他再也顾不得杀郑肖淮和皇帝,果断选择撤离。 然而,郑肖淮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意图,一直被动防御的他,竟然主动出击,将其死死拖住。 “你找死!”卫老满脸愤怒与杀意。 “今日,死的人是你!”郑肖淮口吐鲜血,眼神中却满是决然,每一次出手都悍不畏死,只攻不防。 又是一番激烈厮杀下来,郑肖淮竟然凭借一身孤勇和满腔杀意,逐渐占据了上风。 当然,这也跟卫老一心想着撤离,无心恋战有很大关系。 “嗤……” 卫老的鹰爪钩住郑肖淮铠甲的肩吞,猛力一扯,那块肩吞连同一块巴掌大的皮肉被撕扯下来。 郑肖淮紧咬牙关,丝毫不顾自身伤势,奋力一刀递出,刺穿了卫老的胸口,后者口吐鲜血,连连倒退。 随着战刀拔出,卫老胸前血流如注。 “看来,你这些年长进不少啊,竟然能伤老夫!”卫老声音冷漠,眼神中杀意更浓。 刚才这一刀,虽然没有伤及他的要害,但也让他的实力大打折扣,他迅速运转真气压制伤口止血,随即,再度扑向郑肖淮。 此时的郑肖淮宛如一个血人,浑身铠甲破烂,内衬都被撕裂成一块块布条,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外翻,不断渗血。 面对扑上来的卫老,他果断举起手中战刀,奋力一刀斩下。 “当!” 卫老连忙架起手中一对鹰爪抵挡,结果,他被郑肖淮这全力一刀震得倒飞了出去。 可落地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转身腾空而起,朝着包围圈外掠去,郑肖淮这才反应过来,这老东西看似要与自己鱼死网破,实则是在虚张声势,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跑。 眼看卫老就要逃走,郑肖淮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追击。 可就在此时,一道剑芒横空斩来,眨眼间便落到卫老身上。 “啊!” 伴随一声惨叫,一抹鲜血从半空洒下,紧接着,卫老的身体径直从半空坠落下来。 郑肖淮提着战刀一步步朝着卫老逼近,走进才发现,卫老双腿已经被斩断,血流如注,此时的他,正靠双手奋力往前爬。 “老东西,你该上路了!”郑肖淮话音刚落,抬手便是一刀将其枭首。 杀掉卫老之后,郑肖淮也到了极限,身体无力倒下。 他伤势太重了,内伤外伤,再加上真气严重消耗,浑身痛得连昏死过去都成了一种奢侈。 此时,场中战斗局势也已经稳定下来,萧剑离与孟星凡这两位绝顶强者出手,将对方队伍中的强者清洗一空,剩下的那些已经不足为惧。 在雁翎骑和夜枭营的内外夹击下,剩下的那些杀手死士根本抵挡不住,被不断斩杀。 事实上,当这三位领头的先天大圆满修士,以及那一众八九重境的修士被斩杀之后,剩下的便是一盘散沙,一个个只想着逃命,根本无心战斗。 而这,也加剧了他们的败亡。 一炷香之后,所有反贼全部伏诛,无一漏网。 段锋当即下令,一部分人救治伤员,而他则是带着一支小队来到陛下车辇跟前。 “周将军,陛下没事吧?”段锋抱拳问道。 周灏微微摇头,说道:“幸好两位宗师和雁翎骑赶到及时,陛下有惊无险!” 听闻此言,段锋总算松了一口气,而就在此时,几名雁翎骑士兵用简易担架将宛如血人一般的郑肖淮抬了过来。 见到他的惨状,饶是见惯了生死搏杀与惨烈激战的周灏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剑离更是快步上前,以真气封住他的经脉帮助其止血。 “他的伤势很严重,必须尽快救治!”萧剑离说道。 周灏当即下令,队伍继续赶路,雁翎骑留下一部分人马护送伤员,并将战死将士的遗体带回定南县。 途中,萧剑离进入车厢内查看了皇帝的情况。 此时,皇帝已经陷入昏迷之中,脸颊通红,萧剑离先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感觉一阵灼热传来。 紧接着,他又把了把脉,并用真气探查皇帝的情况。 来到车厢外,周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萧掌门,陛下情况如何?” 萧剑离面色沉重,说道:“殿下,陛下的情况不容乐观,必须尽快赶到定南县治疗!” 听到这话,周灏的内心愈发慌乱,正欲开口,却听萧剑离说道:“陛下的龙体极其虚弱,这个时候若是贸然渡入真气,怕他的经脉承受不住!” 至此,北照山这场针对皇帝设下的杀局算是彻底落幕,宁王与林远图这两位主谋落网,二人麾下的亲信,以及丹青府、永夜的杀手死士,也纷纷伏诛。 此外,这一次宁王联合永夜与丹青府这两大组织,再加上自己花天价招募了整整十二位宗师境强者,外加白惊霆这位天下第一强者。 结果,还是败了! 永夜三大强者洪炙虓、葛宴初、吕崮全部战死,此外,妖僧妄尘、鬼僧玄寂、邪僧渡厄也都惨死,外加白鹤梁的雷天照,以及宁王的贴身侍卫应长天也都交代在了北照山。 至于丹青府的两大强者,剑气近死在萧剑离手中,二郎神与不知道人一战之后不知所踪,此外,大和帝国的夜隐悬与胡羯帝国的宇文烬也趁机逃离,捡回了一条命。 九大宗师葬身北照山,这消息一旦传开,整座江湖都将掀起无边风暴。 第1353章 一颗人头 与此同时,铁牛关和云霄山这两处的战斗,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连近十日不定时发起进攻。 最初那几日,叛军就像是做做样子的佯攻,可最近几天,这些东疆水师叛军就像是接到了死命令一样,竟然悍不畏死地发起攻击,大有要将这两道防线冲破的迹象。 好在,负责镇守这两处要隘的乃是禁军精锐,东疆水师本就不擅攻城陆战,尽管在兵力上占据优势,在没有大型攻城器械,以及精密的布局下,想要攻破禁军的防线,简直难如登天。 二十万东疆水师叛军,除了林远图带到北照山的数千亲信队伍之外,剩下的被分成两股兵力,八万兵力攻打铁牛关,十余万大军则是攻打云霄山。 莫无咎坐镇云霄山下大营,一脸的悠闲惬意。 近几日来,每天发起数次进攻,但禁军的防线依旧固若金汤,反倒是他们这边一直在折损兵马,可莫无咎却一点不在意,似乎跟自己全然无关一样。 这让邓安平和高良钧这两位将领心头滴血,要知道,这几日充当先锋的,可都是他们二人的嫡系队伍。 其实,他们也想让自己的队伍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可问题是,大军队伍本就军心不稳,大多数人并不想造反。 此前,就有士兵想要逃走,被抓住后直接以铁血手段处决,这才将局面震住。 剩下那些人,虽然表面上不敢逃离,但心中依旧不愿造反,他们只不过是被架起来了,再加上群龙无首,只能跟着他们一起造反。 但,想要让他们去攻打云霄山的禁军防线,他们大概就是出工不出力,所以,他们只能让自己的嫡系队伍冲在前面。 “莫先生,您到底是怎么想的?照这样下去,咱们二人麾下的嫡系都要打光了!”高良钧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是啊先生,您把计划跟咱们说说,咱们心里也有个底不是?”邓安平也开口。 莫无咎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冷漠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笑道:“二位可都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以后更是要成为坐镇一方大人物,这就坐不住了吗?” 听到这话,两人的神色缓和了很多,不过,眼神中的疑虑并未消退。 “先生,并非是我二人浮躁,只是眼下这局面,想必先生也清楚,就算将所有人全部堆上去,也难以攻破禁军的防线!” 邓安平接着说道:“而且,咱们的嫡系队伍若是耗尽,营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兵真要哗变,咱们连镇压的力量都没有!” 莫无咎轻摇折扇,冷笑道:“放心吧,就这两天,最迟三日,禁军必然会退兵!” 二人闻言,先是一脸的不解,随即目光同时一亮,问道:“先生是说,北照山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莫无咎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现在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按照他们最初与宁王和林远图的计划,铁牛关和云霄山这两股兵力,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将五万禁军死死拖住,不让他们回援北照山。 到时候,只要宁王在北照山得手,摆在南宫昰和蓝少堂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撤退,要么继续镇守。 若是他们选择撤退,己方便乘胜追击,到时候,再集结定雍两州的兵力前后夹击,定能将其干掉。 若是继续坚守,自己这边便继续与他们耗着,而宁王那边便可挥师直指神都,眼下神都只有五万禁军镇守,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只要拿下神都,便意味着大局已定,南宫昰等人立马就会陷入绝境,除了投降没有其他选择,所以,莫无咎一点也不着急。 只可惜,莫无咎只猜对了一半,北照山那边的战斗确实已经结束了,只不过,结果与他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抱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进来。 “先生,沈将军送了一件东西过来,说要亲自交到您手中!” 莫无咎神色微微一变,今天早上沈季洺那边才传来情报,为何现在又突然送一个木箱子来? “打开!”莫无咎开口说道。 那士兵依言将木箱子放下,随即解开绑在外面的绳子,可当他揭开盖子的瞬间,顿时惊呼一声。 “啊……” 那士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惊魂未定。 这一幕,让在场的邓安平和高良钧皆是一惊,莫无咎的眉头一皱,问道:“里面是什么?” 那士兵已经被吓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高良钧见状,小心翼翼上前,可当他看清木箱中的东西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生,是一颗人头!” “谁的?”莫无咎问道。 “是,是沈将军的!”高良钧只感觉喉咙发干。 莫无咎闻言豁然起身,迅速来到木箱跟前,只见箱子里放着一个人头,面部朝上,那双已经失去色彩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赫然是铁牛关外的主将沈季洺。 霎时间,莫无咎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之感,他不知道沈季洺是被何人所杀,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铁牛关外出事了。 不仅如此,他还联想到了北照山的局势,霎时间,一股凉意直接从脚底渗入,贯穿脊背直冲天灵盖。 “传令,全军备战!”莫无咎当即下令。 时间回到今日早上,铁牛关外,沈季洺跟往常一样,调集队伍发起进攻,原本以为今日会跟往常一样,禁军只会被动防御。 可令沈季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派出去的队伍还未抵达禁军防线,蓝少堂竟然带着大批禁军从半路杀出,将那支队伍给干掉了。 “将军,不好了!”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冲了进来。 沈季洺正在吃早饭,听到这话,当场一愣,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蓝少堂率禁军设伏,把咱们的先锋队伍干掉了,现在正率领两万禁军朝着这边杀过来!”那亲兵满脸惊慌地说道。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沈季洺当场就慌了,猛然站起身来,说道:“传令全军,准备战斗!” 第1354章 老夫张泊远 那名亲兵前脚刚离开,沈季洺便对着门外大喊道:“亲兵!” “将军!”亲兵校尉大步走了进来。 “把亲兵队伍派出去,督促各军列阵御敌,谁敢懈怠,杀无赦!”沈季洺沉声喝道。 “是!” 很快,远处便传来喊杀声,沈季洺接连下达了数道命令,最终还是不放心,决定到营中瞭望塔观察情况。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一把雪亮战刀便抵在他的咽喉。 沈季洺顿时一惊,正欲呼喊,那刀尖猛然朝前送了半分,咽喉处皮肤被刺穿传来的疼痛让他当场闭嘴。 沈季洺被那把战刀抵着咽喉,只能一步步后退,后心、手掌更是冒出细密的汗珠。 进屋之后,沈季洺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几道身影,他们穿着东疆水师士兵的铠甲,头上顶着一顶帷帽,以至于看不清面容。 “你,你们是何人?”沈季洺用力咽下一口唾沫,问道。 那手持战刀抵着他咽喉的冷漠男子始终一言不发,可他身后,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季洺,你连老夫都不认识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沈季洺只感觉有些熟悉,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直到对方伸手取下头上的帷帽,沈季洺顿时瞳孔一缩,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此人满头白发,胡须如钢针怒张,那张脸上满是风霜留下的痕迹,双眼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到半点波澜。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他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一个结吊在那里…… “张,张老将军……” 沈季洺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卡着自己的咽喉,口干舌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任东疆水师主帅,如今的安国公张泊远。 十年前,东疆水师与大和一战,东海水师以命换命,虽然将敌军打退,但东海水师自身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这位老将军的独子,东海六蛟之一的张翰霆,也在那一战中殉国。 心灰意冷的他,决定高悬帅印,回神都请辞,陛下念他于国有功,封其为安国公,在神都颐养天年。 虽说,这位安国公已是古稀之年,且离开东疆水师十余年了,但,整个东疆水师,哪怕是近些年才招募的新兵,对其也是如雷贯耳。 当年,沈季洺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曾见过张泊远两次,是林远图接手东疆水师之后,才选中了他,并将其提拔为沧州主将。 他怎么也没想到,安国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东疆水师乃帝国重器,镇守万里海域,个个都是铁血男儿,怎么会有你们这种败类!”安国公怒目而视,语气铿锵。 “老将军,我……”沈季洺正要狡辩,可转瞬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 “原来,这都是你们搞的鬼,什么蓝少堂率军袭营,不过是想把我的亲兵调走而已!”沈季洺面带笑意,似乎在为自己的心思敏捷而感到自傲。 见对方不说话,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笑道:“老将军,你已经离开东疆多年,这军中之事与你无关,你何不在神都安安心心养老,非要来蹚浑水呢?” “你们就算潜入进来又如何?莫非,你觉得你这位曾经的主帅,还能让大军听命于你不成?你们若是识相,就束手就擒,本将还可以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从轻发落,如若不然,我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沈季洺这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眼神中的震惊与恐惧尽数被得意取代。 听闻此言,张泊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之色,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你这种蠢货,也配做一州主将?”张泊远冷笑一声,“跟你多说一句话,老夫都觉得恶心!” “张泊远,你放……” “嗤!” 那年轻男子手中战刀猛然从他咽喉划过,沈季洺只感觉脖子一凉,紧接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连忙伸手捂着自己的咽喉,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恐惧,他实在想不通,张泊远哪来的底气,竟然真的敢杀自己。 沈季洺双眼瞪得老大,眼神中满是不甘,缓缓倒下。 片刻之后,远处的喊杀声停了下来,一众将领纷纷出现在中军大帐,他们之中,有的是张泊远在任时期就已经担任将领的老人,有的是近几年才新提拔的将领。 主位的桌案之上,摆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怒目圆瞪的双眼,虽然已经失去了色彩,但众人却感觉,他像是在瞪着自己。 一些不明所以的年轻将领心里直发毛,尽管都不清楚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但他们主将沈季洺的人头都摆在桌案之上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出大事了。 张泊远端坐于主位之上,左边是那名手持战刀的年轻冷漠男子,右边是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曾是张泊远的亲兵都尉,后来,张泊远离开东疆在神都养老,他便成了国公府的管家。 “诸位,你们之中很多都是老熟人,但也有一些生面孔,可能还不认识老夫,那我便自报家门,老夫,张泊远!” 听到张泊远这个名字,就算是那些没见过他的年轻将领,都顿时为之一惊。 紧接着,一名四十出头,满脸大胡子的都尉起身抱拳道:“沧州军郭峰,见过大将军!” “伏波军丁奉国,见过老将军!” “扬州军赵俊涞,见过老将军!” 一众老将纷纷起身,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至于那些年轻将领,见这些老都尉都起身行礼了,他们自然不敢继续坐着。 张泊远单手抬了抬,声如洪钟,震得帐中众人耳膜生疼:“按理说,我已卸甲多年,不应再过问军中之事,但如今事关帝国存亡,事关苍生社稷,我张泊远戎马一生,绝不忍看着东海水师毁在你们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诸将:“你们手里的刀,是朝廷发的;你们身上的甲,是百姓纳的税打的,你们拿这些东西去反朝廷,跟敌人抢东疆海岸有什么分别?历代东海水军用命拼出来的这块东疆太平,你们今日要亲手把它砸了?” 第1355章 悬崖勒马 “老夫不是来救你们的,我是来救东海水师这块招牌!”张泊远怒目而视,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他林远图狼子野心,要跟着宁王造反,成了封王拜相的是他,你们只会是别人这一路上的垫脚石,而且,日后史书上不会写‘东海主帅水师林远图起兵’,只会写‘东海水师谋反’。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连同你们身后的家族,你们的子孙后代,都将永远钉在叛军的耻辱柱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东海水师是一代代东海水军用命守下来的,我不许任何人弄脏它,你们自己选,是跟着林远图做史书上的叛贼,还是跟着老夫做回堂堂正正的东海水师将士!” 尽管已年过七旬,可张泊远依旧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老将军,我等也不想造反,可林帅已经带头起兵,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是啊老将军!我等虽是一介莽夫,但忠义二字还是分得清楚的,可此前反对起兵的人,要么被当场处决,要么被夺了兵权关押起来,我等纵是无惧一死,可我们死了,麾下的兄弟们怎么办?咱们的家人怎么活啊?” “老将军,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不想起兵也不想造反啊!” 听到众人的诉苦,张泊远心中也很不是滋味,虽然他嘴上说自己不管,但,东疆水师是他一手打造起来的,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又岂会真的不管不顾? 尽管林远图接手东疆水师之后,替换了不少将领,但东疆水师的核心班底依旧是他当初带出来的那批人。 之后,皇帝又秘密召见他,让他继续暗中执掌东疆水师,也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布局对他和盘托出,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真的放手东疆水师。 这些年,虽然林远图执掌帅印,但廖沧横、卫澜以及毕潮生等能打的将领依旧是东疆的核心砥柱,只要他们在,林远图就不可能真正掌控东疆水师。 事实上,这些年林远图并不是没想过要架空他们几人,但他们在东疆根深蒂固,绝非林远图新提拔起来的亲信能够对抗的,再加上有安国公和皇帝在后面站台,林远图也不敢做得太过。 也正是因为他没有掌控东疆水师的核心力量,才导致他们此次起兵无精锐可用,要不然,若是他将数万东疆精锐拉到北照山,这场战斗或许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张泊远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郑重说道:“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接下来,铁牛关外军营之中,进行了一场大清洗,主要集中在一些中低层将领,大部分都是校尉、标长,但其中也有三名都尉。 这些都是沈季洺麾下的亲信,亦或者说是林远图提拔起来的亲信。 数十名不同级别的将领被拿下,重则就地处决,轻则扣押等候发落,张泊远只留下五千兵力,由伏波军副将丁奉国率领,跟随自己前往云霄山。 其他的则是由各军将领率领,即日返回东疆驻地。 眼下,东疆主力还在济州岛与大和水军对峙,东疆一片空虚,若没有军队镇守,就算没有外敌,内部也容易出岔子。 蓝少堂这边,正欲整顿兵马,即时出发赶回定州,结果还未起程便接到一封快马急报。 传令的并非皇帝,而是凌川,凌川在信中告诉他,定州局势已经稳定,让他配合南宫昰,彻底平定东疆水师的叛军,然后尽快返回神都。 得知陛下已经脱险,蓝少堂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下达命令,两万禁军自铁牛关出兵,与安国公一起赶赴云霄山外。 与此同时,率领三万禁军在云霄山驻防的南宫昰也接到了凌川的密信,不多时,蓝少堂的密信也传来。 当他得知定州局势已经平定,而且,安国公也赶了过来,正与蓝少堂一起率军朝着云霄山赶来的时候,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传令全军,整顿队伍,准备开战!”南宫昰果断下令。 听闻此言,副将顿时一惊,问道:“统帅,叛军的兵力是我们的两倍之多,这个时候主动出击太冒险了!” 南宫昰摇了摇头,笑道:“放心,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想造反,咱们只需将主要人物拿下,叛军阵型将不攻自破!” 未时,南宫昰率麾下三万禁军全员出动,从山上俯冲而下,对叛军营地发起攻击。 莫无咎得知消息后,立马让高良钧和邓安平出兵迎敌,二人尽管对禁军心存忌惮,但面对莫无咎的命令,他们也只能执行。 最主要的是,他们心里也明白,他们跟其他将领不一样,其他人大多是被胁迫,不得已跟随造反,但他们是林远图的亲信,是此次率军起兵的主要人物。 也就是说,一旦失败,其他人还有退路,无非就是被夺走兵权,贬为普通士兵,甚至会进大牢,但至少不会掉脑袋。 可他们不一样,自从跟随林远图起兵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头。 二人当即把自己的嫡系队伍给派上去,并给他们下达死命令,不计代价,挡住禁军的冲击。 有他们的嫡系队伍打头阵,其他那些不愿造反的队伍也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去,至于要不要打,再静观其变。 可就在此时,又是两支队伍从东面杀来,直接将他们的队伍拦腰斩断,领兵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本该镇守铁牛关的禁军统领蓝少堂。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如滚滚惊雷,响彻云霄山。 “林远图与宁王已被诛杀于北照山,奉劝尔等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蓝少堂将真气汇聚于声音之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胡说八道,试图扰乱军心,大家不要上当!”邓安平大喊道,同时,命令队伍列阵御敌。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一颗心却不由得悬了起来,虽然他们也认为,蓝少堂大概率是在虚张声势,扰乱他们的军心,但万一是真的呢? 第1356章 来势汹汹 两万禁军一路奔袭而来,直接将邓安平与高良钧二人的队伍与后方那些并不愿起兵造反的队伍隔开。 后方那些叛军队伍见状,当即原地止步,既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对禁军发起进攻,从那一双双复杂的目光中不难看出,他们并没有太高的战斗欲望。 很多人连战刀都没有拔出来,一些人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却又悄悄收回去了。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一声声大吼传来。 蓝少堂率领两万禁军,直接将邓安平和高良钧这两支队伍的退路给切断,此时,二人的队伍立马成为了孤军。 前面有南宫昰的三万禁军来势汹汹,后方是蓝少堂的两万禁军,磨刀赫赫。 后方大营之中,莫无咎面对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他不关心邓安平与高良钧以及他们麾下队伍的死活。 他关心的是蓝少堂说的是不是真的,北照山是不是真的败了。 还有就是,蓝少堂竟然从铁牛关出兵赶赴云霄山外,那足以说明,铁牛关外那八万大军已经没了。 只见他紧紧握着手中折扇,目光变得异常阴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场一片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军营四周的树林中冒出稀稀拉拉的人影,直接进入营地之中。 这些人身着东疆水师的铠甲,再加上现场人来人往,一片混乱,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跟随张泊远赶来的五千伏波军。 张泊远给丁奉国的命令是,将五千伏波军打散,然后趁乱潜入叛军阵营之中,其目的是找到那些被迫跟随造反的将领,将实情告知他们,让他们准备配合行动。 五千伏波军进入军营之后,确实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不过,见他们身穿东疆水师的铠甲,再加上这种关头,大多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这也给伏波军的行动提供了有利条件。 正面战场,随着南宫昰率领三万禁军压上来,直接将邓安平和高良钧二人的队伍团团包围。 二人脸色剧变,扭头看去,只见后方禁军手持陌刀,将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 这说明,东疆其他队伍并没有跟着冲上来,要不然,后方的禁军此时定然是处于战斗状态。 “所有人听着,我乃禁军统帅南宫昰,陛下有旨,此番只诛恶首,尔等只要放下武器,皆可从轻发落!”南宫昰手中长槊指天,大喝道。 这一声大吼,让一众士兵神色一变,相互看着身边的同袍。 “我给你们十息时间思考,届时,还手持武器者便视为负隅顽抗,当场格杀!”南宫昰再次大吼。 “别听他胡说八道,随我杀上去!”高良钧大吼一声,率先拔出腰间战刀,率军扑向南宫昰。 “找死!”南宫昰冷喝一声,手中长槊指向前方,“杀!” 霎时间,成排的陌刀闪烁着寒芒,宛如一片城墙压了上去。 “杀!”蓝少堂也果断下令,麾下两万禁军也压了上去。 高良钧与邓安平的嫡系队伍加起来也不足三万人,可禁军却有足足五万,抛开彼此战力的巨大差距不谈,仅仅是兵力上的差距,便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原本,云霄山外的叛军队伍足有十余万,若是单看数字,他们自然是更占优的一方,可问题是,这十余万叛军之中,大部分都是被迫起兵。 如果不是之前他们以铁血手段进行镇压的话,军中大概率已经引起哗变,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这对于他们来说也属于无奈之举,就他们当时面临的局面而言,就算这些兵力不能为他们所用,至少能起到虚张声势的作用,将两支禁军拖住。 到时候,只要北照山那边大功告成,这些队伍的态度立马就会发生转变,因为,到那个时候,他们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只要跟着宁王,他们不说封候拜将,至少也能捞到封侯的赏赐。 可现在不一样,北照山失利虽不知真假,但禁军主动出击,这背后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对于他们来说,当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 中军大营,莫无咎一张脸阴沉到了极点,要是在以往,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溜之大吉。 就好比当初安王起兵,以及跟随骁王攻打神都,他都是在发现情况不对之后,立马抽身而退,绝不会让自己处在危险境地。 然而,这一次却不一样,这是他们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也是谋划最周密的一次,为了此次行动,组织可以说是将所有的底牌都压上。 三大宗师全部出动,所有的武修强者也几乎倾巢而出,这是他们这些年在暗中积攒的全部力量,一旦失败,不仅数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后续朝廷缓过劲儿来,也必然会第一时间找他们清算。 毕竟,为了这次行动,他们暴露了太多东西,以廷尉府和通天卫的手段,顺藤摸瓜肯定能查出很多线索。 就算他们逃过朝廷的清剿,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元气,少则三五十年,多则上百年。 所以,他决定拼一把! 只见他缓缓抬起目光,看着帐中这一种亲信,这些人并非来自东疆水师,而是他从永夜带来的亲信。 “我现在给你们一道死命令,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必须把所有兵力给我拉上去,就算是用人命堆,也要把这些禁军给我挡住!”莫无咎目光带着一丝疯狂,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这十多人没有迟疑,而是迅速领命:“是!” 既然莫无咎已经说了,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那他们心中便有底了。 很快,一众手下便离开了营帐,可他们还没走远,莫无咎便听到帐外传来箭矢的破空声以及兵器碰撞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利器入体的声响和一道道闷哼声。 霎时间,莫无咎浑身神经紧绷,他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腰间,可就在他手触摸到腰间剑柄的瞬间,一道冰冷杀机便已经将他锁定。 第1357章 暴起伤人 帐帘被掀开,一名独臂老者迈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二人腰间各自悬挂一把战刀。 “张泊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莫无咎一眼就认出了安国公。 当安国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瞬间明白,铁牛关的沈季洺多半是死在他的手中。 也只有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铁牛关外八万大军不战而降。 安国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小丑,也能坐镇中军大营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满是讽刺与不屑,让莫无咎眼底的怒火瞬间升腾起来。 不过他还是强行将怒火压下,抬起目光从他身后那一老一少两人身上扫过,直觉告诉他,这二人的实力都很强。 不过他们隐藏了自己的修为,以至于莫无咎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那道一直将自己锁定的气息,到底出自哪里。 安国公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语气平静地问道: “阎鹤诏曾跟我说,最初安王在定州起兵是你在背后操盘,后来骁王谋反,一路打到神都城下,也是你在背后撺掇,这一次宁王更是将这处战场全权交给你,想必,你在永夜之中,地位不低吧?” 莫无咎尽管内心已经不安到了极点,但表面上依旧是一脸的泰然自若,笑道:“安王也好,骁王也罢,都不过是草包,若不是需要借助他们的身份,让起兵变得名正言顺,他们连让我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莫无咎顿了顿,继续说道:“就算是宁王,在我看来也并非雄主,甚至还不如坐在龙椅上的周承渊!” 听到这话,张泊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随即又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从未想过要帮宁王坐上皇位,只不过是借他名分来起兵,归根结底,是要颠覆周氏皇权!”安国公紧盯着他,问道。 对此,莫无咎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问道:“如此说来,北照山那边是真的失败了?” “实不相瞒,不仅北照山全军覆没,宁王与林远图双双被擒,你们在蜀州、梧州、祁州等十余处分舵,包括你们永夜在京畿道的总舵,都将被连根拔起!”安国公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言一出,莫无咎再也坐不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中求证答案。 奈何,安国公全程神色淡然,那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得意与畅快。 “不可能!”许久之后,莫无咎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安国公轻声笑道:“你是不是认为永夜的据点极其隐蔽?那你未免也太小看阎鹤诏了!” 听到阎鹤诏这个名字,莫无咎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忌惮之色,这些年,他们与这位活阎罗明里暗里交手,不在少数,但总体竟是败多胜少。 特别是阎鹤诏被调回神都接掌廷尉府和通天卫之后,双方在暗中较量更加激烈。 可让他想不通的是,数日前得到的消息,神都皇后与黄党担心皇帝回不去,已经提前动手准备将太子周苍扶上位。 宋家被查抄,宋鹤年、宋敬芝、宋云舟等重要人物全部关入廷尉府大狱,此外,廷尉府总督阎鹤诏失踪,由罗远霆执掌,禁军统领唐烈也身染恶疾,兵权交给了宋垂光。 这一切都表明,阎鹤诏就算还活着,处境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张泊远却告诉他,阎鹤诏正带人扫荡永夜的各处分舵,这让他难以置信。 可安国公不仅报出了永夜总舵在京畿道,更是一连报出数座分舵,皆是分毫不差,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安国公并未解释,似乎并不在乎对方信不信,因为,在他看来,犯不着对一个死人解释这么多。 莫无咎显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眼神中的杀意,只见他先下手为强,抬手便打出一片暗器,直奔安国公而去。 “咻咻咻……” 没有任何征兆,莫无咎忽然暴起。 好在安国公身后二人早有防备,只见姚管家一步踏出,顺手挽起身后披风,将这些暗器尽数挡下。 一般情况下,这披风自然是挡不住那些锋利暗器的,但在真气的灌注之下,那些暗器直接被披风裹住,无一将其射穿。 随着姚管家披风一抖,那成片暗器竟然尽数倒飞回去。 “唰……” 莫无咎在射出暗器之后,迅速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如蛇身一般灵活。 面对倒射而回的暗器,他手中软剑挥舞,将其尽数挡下,随即一剑划向营帐,显然是想将营帐撕开之后逃走。 可就在他即将冲出去的时候,一抹刀芒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冰冷刀锋带着杀意,朝着他咽喉横扫而来。 莫无咎顿时一惊,只能迅速后退。 然而,那年轻男子的刀法却异常凶悍,一刀落空之后迅速变招,又是一刀刺出,直奔他面门而来。 莫无咎也不是易与之辈,他虽然很少显露自己的身手,但这般年纪便踏入九重境,放眼江湖,也绝对担得起天才的称谓。 只见他手腕一抖,手中软剑宛如灵蛇一般,竟然缠绕在刀身之上,缓缓递进。 眼下这种情况,年轻男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弃刀后退,要不然,对方的软剑将会废掉他的手臂。 年轻男子确实弃刀了,不过,他在松开刀柄的瞬间,猛然一掌拍在刀柄的末端,只见那把战刀猛然加速,朝着莫无咎的胸口刺去。 莫无咎神色顿时一变,他显然没想到对方竟会来这么一手,他只能连连后退,同时将缠着战刀的软剑一甩,将那战刀甩飞出去。 可就在这时,那年轻男子已经来到他面前,抬手便是一拳递出。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莫无咎的胸口,莫无咎如遭重击,身体连连倒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当场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然而,他却丝毫没管自己的伤势,转身便扑向安国公。 他知道,眼前这年轻男子实力不在自己之下,想要胜他绝非短时间内能做到的,眼下急于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擒贼擒王。 第1358章 临阵倒戈 软剑如灵蛇一般,闪烁着刺目寒芒,直奔安国公而去。 姚管家口中传来一声冷喝:“滚!” 只见他猛然一步踏出,直接用身体挡住那形迹诡谲的软剑,与此同时,他手中战刀一记横扫千军,以霸道绝伦的姿态斩向对方。 姚忠虽然离开军营十年,在国公府当管家这些年,但依旧负责安国公的安全。 毕竟,安国公节俭,且喜欢安静,国公府除了他之外再无其他下人,而安国公曾执掌东疆水师,尽管已经交出兵权,但曾经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 所以,尽管这十年来他的身份从亲兵校尉变成了管家,但一身功夫从未落下。 随着这霸道一刀横扫而来,莫无咎只感觉面前的空气都被割开,眼神中更是写满了震惊之色,倒不是震惊于这一刀的威力,而是震惊于对方竟然没有去抵挡自己这一剑。 难怪,江湖中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最凶悍的刀不在江湖中,而在战场上。 战场上的刀,或许没那么花哨,但大多都饮过血,他们出刀从不为自保,只为杀敌,哪怕敌人的刀已经到了眼前,他们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那一刀斩出。 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与魄力,所以他只能收剑后退,然而,正是这一退,让他陷入前后夹击当中。 身后那名年轻男子猛然扑了上来,与姚忠联手,将莫无咎死死压制。 相比之下,外面战场上的厮杀就要惨烈得多,走投无路的高良钧与邓安平带着自己麾下嫡系,与禁军几次正面交锋,结果他们全程被碾压,损失惨重。 以往,他们只知道禁军乃是天下第一精锐,每一位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百战之卒,但禁军的战力到底有多强,他们并未见识过。 直到今日,他们才算真正见识到了这支队伍的恐怖,但,也给他们留下了一生都难以治愈的噩梦。 只见那一把把厚重的陌刀落下,叛军轻则断手断脚,重则直接被劈成两半,很多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身死当场。 现场宛如一片修罗场,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残肢断臂、内脏头颅更是随处可见。 一开始的时候,二人还想着与之正面对抗,可几番交锋下来,叛军阵营无论是他们这两位将领还是下面的士兵都彻底被杀破了胆。 此时,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出包围圈。 然而,禁军的包围圈正在逐步缩小,内圈的禁军踏着尸体前行,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们突围的机会。 反观叛军,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所有人都宛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只想着远离禁军,远离那一把把厚重的陌刀。 不少人更是被吓得浑身颤抖,鬼哭狼嚎,一些人更是果断丢掉手中武器,直接跪地投降。 奈何,无论是南宫昰还是蓝少堂,都没有下令停止进攻,所以,即便是那些投降的叛军,他们也是照杀不误。 “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拿下邓安平与高良钧,可将功折罪,否则,格杀勿论!”南宫昰大喝道。 此言一出,一众叛军神色一愣,紧接着,便有人用眼角余光看向邓安平与高良钧二人。 邓、高二人此时也是满脸惊恐,周围那一双双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疯狂与杀意,要是在以前,他们看到自己都会心生畏惧。 然而,此时他们已经被禁军彻底吓破了胆,内心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早已不知理智为何物。 此时,这些士兵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来,尽快离开这片地狱。 “你们想干什么?我看谁敢!”邓安平厉声喝道。 只可惜,这些士兵此时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反而是眼神之中的杀意更浓了几分。 不仅仅是普通士兵,就连二人手底下的亲兵,此时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挡在他们身前,反而是眼底闪烁着杀机。 归根结底,这些亲兵也不想造反,再加上刚才禁军的屠杀血洗,将他们内心的最后一丝防线都撕碎,本就所剩不多的忠诚,也都被无情碾碎。 二人眼底顿时浮现出恐慌之色,一股刺骨寒意袭遍全身。 “禁军听令,十息之后发起进攻,一个不留!”南宫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这句话,无疑成了撕裂这些叛军心底防线的最后一把刀。 “杀!” 一名满脸是血,神色惊慌的士兵大吼一声,举起手中战刀便冲了上去。 只不过,他并非是冲向禁军,而是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邓安平扑去。 邓安平目光一凝,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手底下的兵,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倒戈。 “竟敢造反,给我杀了他!”邓安平厉声暴喝。 然而,他身边的亲兵并没有冲上去,而是转头将目光看向他,“将军,对不住了!” 亲兵校尉沉声说道,随着他话音落下,手中战刀直接刺穿了邓安平的将军甲,带血的刀锋从后背冒出。 邓安平身体一顿,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亲兵校尉,都说亲兵是给主将挡刀的,要死也是死在主将之前。 可他,却死在自己的亲兵校尉手中,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滑稽。 “你,你竟然背叛我……”邓安平口吐鲜血,腰间战刀拔出一半,却再也没有力气将其全部拔出来。 “将军,造反的是你!”那亲兵校尉双目中满是杀意,随着他将战刀拔出,鲜血顺着伤口喷涌出来。 “兄弟们,杀了他!”另一人大吼,冲上来直接砍下了邓安平的脑袋。 “我等本是食朝廷俸禄的东疆边军,就是因为你们,让大家变成了受人唾弃的反贼,你们真该死!” 不远处,高良钧眼看着邓安平惨死在自己亲兵手中,不由得为之一惊,连忙转头看去,只见身边的亲兵,一个个也都盯着自己。 那眼神之中没有往日的敬重,只有无尽的疯狂。 高良钧处于本能地往后退,周围的亲兵见他要走,立马围了上来,将其堵住,不少人更是将手中刀锋对准了他。 第1359章 卸甲缴械 “你们这帮蠢货,真以为杀了我,你们就能活命吗?那不过是人家的离间之计!”高良钧满脸愤怒,沉声喝道。 “将军,上路吧!用你一人,换大军活!”一名亲兵校尉紧握着战刀,手臂上青筋暴露。 然而,高良钧却抢先出手,一刀朝着他劈去,那亲兵校尉直接一刀将其荡开,与此同时,身旁的其它亲兵同时出手,将高良钧摁倒在地。 “李贡,我往日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高良钧咬牙切齿地问道。 “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李贡来世为将军当牛做马,以报大恩!”李贡话音刚落,手中战刀横扫而过,直接将其枭首。 随着两名将领授首,其余士兵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将军,我等也不想造反,是他们逼着我们做的,谁要是不从就会被立即处决,这段时间,东疆有数千同袍无辜惨死!” 一名亲兵校尉丢掉武器,走到南宫昰跟前跪地哭诉。 南宫昰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所有人卸甲缴械,分开看押!” 紧接着,他让麾下亲兵,将邓安平与高良钧二人的人头挑起来,去往叛军大营,传首全军。 与此同时,叛军大营之中,五千伏波军已经化整为零,已经将消息传给了大部分将领,得知消息后先是一愣,随即眼眸中精光闪烁。 不消片刻,各大军营中,纷纷传来喊杀声与战斗声,东疆水师各军将领带领自己的亲信,对邓安平与高良钧的亲信展开清剿。 此前,邓、高二人曾将麾下不少亲信安插到各军之中,他们不参与这些队伍的指挥,但却要时刻监督这些队伍以及将领的动向。 一旦发现任何苗头,他们便会立即将消息传给邓、高二人,近段时间,被处决的将领士兵,不在少数,其中有的是不想跟随造反而被处决的,也有的是因为这些亲信公报私仇故意构陷。 此时,各大军营中的将领得知,宁王与林远图都已经魂断北照山,老将军张泊远亲自出山,连夜赶赴铁牛关,兵不血刃将那八万大军拿下。 如今,五万禁军抵达云霄山外,邓安平与高良钧的亲信队伍已经被围困,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此前,有邓、高二人给他们撑腰,这些亲信自然是有恃无恐,现在邓安平与高良钧已经被斩杀,他们立马就成了落水狗。 特别是当邓安平与高良钧二人的首级被传到叛军营地之后,那些原本还踌躇不定的将士,也立马做出了选择。 中军大帐之中,莫无咎面对两人的围攻,已然是险象环生,他手中软剑以清轻灵诡谲见长,但在姚忠这名沙场悍将的霸道刀法面前,几乎是处处被压制。 就算他偶尔能依靠一些奇招进行反击,然而,对于这些反击,姚忠选择视而不见,从始至终都将自己的进攻进行到底。 姚忠心里很清楚,自己一旦试图去抵挡或是化解对方的反击,便会逐渐陷入对方的节奏中,最后,将手中的优势消磨殆尽。 所以,他选择了无视,只管保持自己的进攻,大不了就是互换生死。 对于他这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曾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来说,生死早已看淡。 事实上,莫无咎就算想要互换生死都不行,因为他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姚忠,还有那名实力不在姚忠之下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名为常冰玉,乃是安国公收养的一名战争遗孤,他父亲乃是张破虏的父亲张翰霆麾下副将,他战死之后,这母子二人便一直是张翰霆在照看。 一直到十二年前,张翰霆也战死,安国公便继续照料这对母子。 十二岁的时候,常冰玉进入书院,他不同于其他书院弟子那般,只读圣贤经典,他乃是文武双修,也是院长程清辞亲自指点过武学的,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 此次,院长让他跟随安国公一同前来,这不仅是院长对于他的考验,也是对自己这些年苦修成功的一个检验。 他的刀法不似姚忠那种在战火中历练出来的霸道与果决,他每一刀都中正平和,看不出任何惊艳之处,但,往往是这样的招式,才最危险。 因为,暗含各种变化,在露出獠牙之前几乎没有短板,对手更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可一旦显露出真实意图,便是全力一击。 此时,常冰玉已经将自己的战刀取回,与姚忠联手,将莫无咎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当!” 伴随一道轻鸣声,姚忠一刀横扫,莫无咎横刀抵挡,却被恐怖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手中软剑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 就在姚忠准备继续扑上去的时候,莫无咎猛然抬手,从他的袖口中滑出一把扇子,他将扇骨对准安国公,猛然按下扇柄上的机括。 “咻咻咻……” 三枚细如毫发的钢针迸射而出,直奔安国公而去,姚忠神色顿时一惊,立马放弃进攻,用手中战刀将三枚钢针挡下。 随即,迅速转身,从营帐之前被划开那道口子逃走。 常冰玉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提刀便扑了上去,想要将其截住。 忽然,莫无咎反手丢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直奔常冰玉面门而来,常冰玉神色微微一变,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刀将其劈开。 随着布包被劈开,大量白色粉末倾洒而出,常冰玉暗道不好,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安国公的提醒。 “冰玉快退!” 常冰玉迅速用衣袖捂住口鼻后退,可莫无咎却依然趁乱逃离。 他正要出去追,安国公却抬手制止了他,“别追了,此人诡计多端,现在军营中又是一片混乱,想要抓住他可不容易!” 常冰玉虽然心有不甘,但对于安国公的命令,他没有半点迟疑。 随后,二人护着安国公走出中军大营,径直来到营中指挥塔,就在此时,南宫昰已经带着亲兵,拎着邓安平与高良钧的人头,赶了过来。 第1360章 皇帝病危 “老将军!”南宫昰面带激动之色,主动见礼。 “南宫将军辛苦了!”张泊远点头道。 二人简单互换了一下当前的主要局势信息,随后,南宫昰与安国公一起,登上了指挥塔,随行的除了姚忠与常冰玉,还有南宫昰的亲兵校尉。 “所有人听着,我乃张泊远!” 安国公声如惊雷,传遍整座军营,营中,邓安平与高良钧的亲信已经被清缴一空,虽说伏波军已经在营中散布消息,但很多人心里依旧持怀疑态度。 此时,听到张泊远三个字,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只有东疆水师的老兵明白,这个名字的背后是什么样的分量。 就算是那些近些年才进入东疆的新兵,也不止一次听闻过这位老将军的事迹,知道东疆水师的大半威名是在他手中打出来的。 曾经,东疆外敌环伺,不仅是大和的倭奴来去自如,就连新罗、百济、高丽这等小国,都时不时跑来劫掠。 不仅如此,东疆海岸线水匪丛生,各地百姓不堪其扰。 张泊远接管东疆水师之后,第一时间对这些水匪下手,并把他们当做磨刀石来进行练兵。 整整两年以战代练,让东疆水师的战斗力提升了一大截,此后,他更是亲手打造了伏波、怒涛、镇海以及鲲龙卫这四支精锐,并发明了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东疆刀阵。 如今,林远图跟随宁王造反,他们被逼跟随,谁敢不从直接被砍头。 在众人惶恐不安、担惊受怕之际,是张老将军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 张泊远告诉众人,宁王与林远图在北照山全军覆没,二人也被生擒,至于这边战场的沈季洺、高良钧以及邓安平的人头,现在就在他旁边挂着。 听到这里,军营中接连传来欢呼声,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叛乱,就这样以极小的代价被镇压下来。 随后,南宫昰便将这个烂摊子,包括此前被拿下的邓、高二人的嫡系队伍,全部交给了安国公。 至于他和蓝少堂,则是带着队伍,略微整顿之后,便要起程赶回神都了。 深夜,定南县军营灯火通明。 凌川麾下三万余精锐全部驻扎于此,此外,一众江湖人士也跟着来到这里,单独设立营帐休整。 至于许知白和赵擎二人,则是直接返回定州和雍州大营,必须尽快将这两州兵力稳定下来,而且,这其中保不齐还有叛军的余孽,必须快刀斩乱麻,将其揪出来。 时间越久,再想找出他们将愈发困难,因为,他们要么藏得很深,要么觉得不保险就趁乱逃走。 此前,凌川对二人进行了一番交代,相信,以他们的能力,加上这么多年对属地的了解,想要稳定局势并不难。 定南县大营,哪怕是到了深夜,依旧是一片忙碌。 整个定州的大夫、郎中全部都被请了过来,毕竟,军中有太多伤员需要处理,虽说雁翎骑、玄甲营和修罗铁骑中,都有军医,夜枭营所有人都具备一定的伤势处理能力。 但,他们都不是专业的军医队伍,而且数量有限,这种情况显然不够用。 一座重兵把守的营帐之中,皇帝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一名形容枯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在替皇帝处理伤口,几名龙隐卫全程守在一旁。 此时,那老者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一方面是年纪大了,体力和精力都远不及年轻时,但最主要是,此次治疗的对象乃是当今圣上,那可是万金之躯。 徒弟站在一旁,全程帮师父擦汗打下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用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才将皇帝伤口处理干净,又重新上了药包扎,用的还是凌川提供的金创药。 一切处置妥当,师徒二人离开营帐,守在帐外的周灏连忙迎了上去,焦急地问道:“金大夫,陛下情况如何?” 金大夫神色顿时露出迟疑之色,他虽然没有见过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但在定州,那也是首屈一指的神医,几乎所有的达官显贵,都会请他看病。 他也明白一些大人物的病情,是不能随意透露的道理,更何况是皇帝。 眼前之人身着将军甲,但他还是不敢说,就在此时,一名龙隐卫跟了出来,说道:“这位是三皇子殿下,金大夫但说无妨!” 听闻对方乃是三皇子,金大夫连忙就要跪地行礼,却被周灏一把拉住,“金大夫为父皇治伤,那是我周灏的恩人,岂能行此大礼!” 金大夫轻叹了一声,说道:“殿下,老朽无能!” 听到这话,周灏神色顿时一变,连忙问道:“金大夫何出此言?” 金大夫双膝下跪,额头抵地,沉声道:“老朽已经竭尽所能,奈何陛下受伤已久,伤势已经严重恶化,加上沿途颠簸……” 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陛下能否醒来,就只能看天意了!” 周灏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父皇恩泽天下,定会受上苍眷顾!” 他强压着内心的担忧,叫来手下人,“送金大夫下去休息!” 随即,他来到营帐之中,见他到来,另外三名龙隐卫对他行了一礼,随即便朝着帐外走去。 看着面色苍白,依旧处于昏迷之中的皇帝,三皇子内心五味杂陈,他鼓起勇气抓着皇帝的手,细细打量着皇帝那张脸。 他本该是自己最亲的人,可从小到大,自己都没有仔细看过他,甚至可以说,从未看清过父亲的长相。 小时候,跟母妃一起住在云霓斋,他每次嚷嚷着去看父皇,母妃都会以父皇国事繁忙为由,但他分明看到大皇兄和二皇兄,以及几位皇姐都能去随时去看父皇。 直到他逐渐长大,逐渐明白一些事理之后,他也终于明白,父皇国事繁忙是事实,但更多还是因为母妃出身低微,不敢去争宠。 那一刻,他出现过沮丧,甚至对父皇产生过一丝怨恨,也曾觉得命运不公,一直到后来,他进入书院,读的书多了,明白的道理也更深了。 第1361章 度云山 他才终于明白,母妃不去见父皇,甚至父皇到云霓斋来得多了,都会主动劝谏陛下要以国事为重,那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父皇来得多了,必然会引起后宫其他人的嫉妒,父皇似乎也明白母妃的用心良苦,这些年基本很少到云霓斋。 云霓斋虽然不是冷宫,但一年到头都冷清到了极点。 “父皇,当初儿臣说,要凭自己穿上这身将军甲,如今,儿臣做到了!”周灏小声说道。 “我原本想着,穿上这身将军甲,回神都向您和母妃请安,让你们看看,灏儿没有给您们丢脸!” 他的声音很轻,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可提到母妃的时候,内心的情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将心底防线瞬间冲垮。 “小时候总想着,要是每天都能看到您该多好,哪怕只是请个安,我都知足,可我长大之后也逐渐明白,哪怕您是一国之君,也有太多的不得已……” 周灏说得很慢,就像是寻常家庭的父子在聊天。 另一边,满脸疲惫的凌川从陆长宁的营帐中走出,他又用真气帮陆长宁驱除身体之中的毒素。 不得不说,渡厄在蚀骨刀上淬的毒确实恐怖,若非陆长宁是一位宗师境强者,再加上凌川此前在现场便帮他祛毒护住了脏腑心脉,他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来到定南县之后,凌川又用真气给他祛除了经脉之中的毒素,眼下,陆长宁的伤势已无大碍,不过,他此前的连番激战受伤不轻,再加上真气消耗以及身体被毒素侵蚀,以至于现在还在昏迷之中。 完成祛毒,凌川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不过,当看到陛下的营帐还亮着灯,他还是走上前看了一下。 将帐帘掀开一道缝隙,只见周灏正坐在床边,握着皇帝的手,小声说这话。 凌川也不由得感慨,想来这对父子二人以往也很少这么近距离相处吧! 他听到周灏声音哽咽,再加上自己异常疲惫,也就没有打扰,而是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连脚都没洗,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至于周灏,则是在皇帝床前坐了一整夜,一直到天亮,才在龙隐卫的提醒下,回营休息。 如今,北照山和铁牛关以及云霄山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总体来说算是大获全胜。 宁王与林远图这两大主谋被生擒,云霄山一众反贼也都被清缴干净,十二位宗师境强者死了九位。 铁牛关和云霄山外叛军被平定,邓安平、高良钧、沈季洺等林远图的亲信将领全部被砍了脑袋,他们麾下的核心队伍,重则被直接问斩,轻则收监下狱。 然而,众人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只因皇帝现在还处于昏迷之中,并未脱险。 可对于皇帝来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随着这收官一子落下,这局棋的胜负,必然会见分晓。 对皇帝来说,他赢了,而且,在他一开始的计划里,他本就是一枚棋子,为了大局,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不过,现在战斗还没结束,亦或者说,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京畿道,度云寺。 这并非名山古寺,但也有着三百年历史,三百年前,大周立国之初,每逢深夜,山中就会传出刀剑相撞的交鸣声与喊杀声。 山下村民壮着胆子进山一探究竟,结果数十人的队伍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但他已经彻底被吓傻,口中念叨着四个字。 ——阴兵作祟! 此后,官府出动数千兵力进山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反倒是在一口被封住洞口的山洞之中,发现了大量干尸。 这些村民也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封在洞口的石墙撬开一个洞,在洞中发现了大量干尸,有男有女,有的身着锦缎,有的身着铠甲。 从这些尸体判断,他们乃是前朝皇族及其护卫。 后来,查证之后得知,这些前朝皇族成员在一支护卫的掩护下逃离了神都,之后躲进这度云山中,周朝的追兵追赶至此,碍于对洞中地形不熟,不敢贸然进入,便让人用巨石和夯土将洞口堵死。 最终,这支前朝皇族余孽,连带着数百侍卫全部被困死在洞中。 有一位游方僧人行至此处,说山中有恶念作祟,决定在此立庙供奉不动明王,镇压邪祟,自此便有了度云寺。 度云寺就设在洞口,立着一尊泥塑的不动明王法身,且不纳香火,谢绝供奉。 那名僧人到山下告诫村民,他已经与这些恶念达成协定,它们不出度云山,但周围的人也不要进入山中去打扰他们。 那名僧人说自己坐化前,会以自己的肉身和神魂去喂养他们。 度云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一脉单传,这一点跟空观寺有点相似,只不过,空观寺收的是儿徒,无论是无相禅师,还是现在的一禅小和尚,都是自幼被收入门下,上山修佛。 而度云寺则是在这位住持自知时日无多,才会下山寻找传人,将其带上山传承自己的衣钵。 而且,相传空观寺历代主持都会在自己圆寂之前,从不动明王法身后方进入山洞深处,故而,没有人见过他们坐化后的样子。 就像是三百年前修建度云寺那位僧人所说,坐化前进入山洞深处,成为那些恶念的食物。 以至于,三百年来,附近村民都不会进入度云山,只因但凡是进山的人,无人活着出来,就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仿佛,那座大山就是一头吃人的巨兽。 或许,谁也想不到,这里竟然是永夜的总舵,所在之地。 就算是通天卫,估计也想不到,永夜的总部竟然设在距离神都只有数十里的京畿道,玩了一手灯下黑。 什么前朝余孽,什么邪祟恶念,什么封山镇压,什么以身饲恶…… 这些编纂的故事,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其目的是让这些百姓不进山,他们好借着这个幌子,在山中大做文章。 不仅让百姓相信山中有邪祟恶念,更让周围的人对此深信不疑、讳莫如深,让整座度云山成为世人不敢踏足的境地。 第1362章 永夜总舵 经过几百年的经营打造,整座度云山的山体都已经被掏空,当通天卫查到,这里极有可能是永夜的总部之时,就算是阎鹤诏都为之一惊。 不过,阎鹤诏并未打草惊蛇,一方面,不知道这座魔窟之中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多少兵力、有多少武修强者。 而且,阎鹤诏怀疑,三面山脚下的村庄那些村民,也早已替换成了永夜的人,要不然,他们如此多的人,光是吃喝拉撒所需的物资,就不可能不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毕竟那不是十天半月,而是整整三百年。 月朗星稀,一万大军悄无声息将度云山围得水泄不通。 阎鹤诏站在山下,他身边站着一名三十出头的将领,此人名为萧牧,曾是通天卫的一员,后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得不暴露身份,故而离开了通天卫。 两年前,骁王叛军一路打进神都,京畿道主将叛变,最终平定叛乱之后,被擒拿问斩。 阎鹤诏向皇帝提议,将萧牧派到这里接管京畿道兵权,皇帝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一是他了解萧牧,无论是能力还是忠诚度都绝对可靠。 再则,他这样的人才,离开通天卫之后,一直闲置,也是一种浪费。 “总督大人,刚刚各路将领传回消息,兵力已经就位,整座度云山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是一只麻雀也别想飞出去!”萧牧禀报道。 阎鹤诏的目光看着度云山的轮廓,问道:“此次参与行动的人,都可信吧?” 萧牧点了点头,回答道:“大人放心,卑职接掌京畿道军权之后,便对军中进行了数次清洗,保证所有人都忠心不二!” “那就好!”阎鹤诏点了点头。 对于萧牧,他自然是信得过的,而且,京畿道作为神都的最后一道防线,不能有丝毫闪失,上次,若不是京畿道主将被收买,就算骁王的叛军一路打过来,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抵达神都城下。 也正是因为上次吃了大亏,皇帝才会格外谨慎,在选人上异常谨慎。 “从此前得到的信息看,洞口山洞内部四通八达,咱们现在掌握的情报仅限于山洞的隐秘出口,对于山洞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萧牧补充道。 阎鹤诏点了点头,说道:“先来一个敲山震虎,然后再守株待兔,最后深入虎穴!” 此地乃是永夜的总舵,苦心经营了数百年,整座度云山都已经被其掏空,若非其精锐死士都派往北照山,仅凭他们一万大军,未必能将其一网打尽。 毕竟,自己要将兵力分散到各处,而对方只要集中力量突围,还是有很大概率能突围出去。 事实上,这也是皇帝布局的重要一环,原本,阎鹤诏还得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不曾想,皇后和黄党竟然帮了自己一把,让他借机从台前隐匿到幕后。 很快,山下路口出现一排火把,整体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列,片刻后,三只火把依次熄灭,山上的士兵们接到信息,立即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先是派出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守在各处洞口的永夜死士拿下。 此次参与行动的,不仅是萧牧麾下的京畿道一万兵力,还有阎鹤诏从其他处调来的廷尉府精锐。 这些永夜的死士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便被人以雷霆之势铲除,包括哪些暗中的哨卡,也都在悄无声息之间被抹除。 然而,这些士兵迅速进入洞口,在每一处洞口深入数十步的位置,立马遭遇了永夜成员的激烈反抗。 他们仗着地利之势,打了这些士兵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他们铠甲防护严密,再加上每人配置了一面盾牌,死伤倒也不算特别严重。 紧接着,后续士兵趁机杀了进去,双方再度发生激烈厮杀,这一次,总算是将永夜成员击退。 眼看这些永夜成员朝着洞内撤去,各路士兵立马展开追击,奈何他们地形不熟,比不上人家轻车熟路。 又深入数十步之后,前方出现一座闸门,永夜成员迅速将闸门放下,将一众敌军挡在外面。 闸门乃是用巨石凿成,两侧也是坚硬的石壁,没有着力点,想要将其打开,根本不可能。 这样的情况并非某一处洞口,而是十几处洞口全部是这样的情况,一道道厚重石门,将前来攻打的京畿道士兵全部挡在外面。 “校尉大人,闸门被封死了,怎么办?”一名士兵焦急问道。 “叫石匠进来,把石门凿开!”校尉果断下达命令。 行动之前,阎鹤诏便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让萧牧暗中召集了大量的石匠随行,没想到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很快,警报从四处通道传来,汇入山体中央的一座开阔大殿中,一众永夜高层神色巨变。 如果一处出现预警,他们到还不至于这么紧张,可十多处通道同时响起预警,那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地已经暴露,对方直接派大军将这里给围住了。 一众高层迅速汇集到中央大殿之中,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慌之色。 “现在是什么情况?”一名老者沉声问道。 “各处出口传来情报,整个度云山已经被周军给围死了,漫山遍野都是周军的队伍!”一名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回答道。 “带队的人是谁?”老者又问道。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有消息称,包围度云山的,乃是京畿道的队伍!”那中年男子回答道。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不用查了,这天底下能找到这里的,除了阎鹤诏,不会有第二个人!” 来人身着一袭锦衣,不过,他带着一副面具,以至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声音判断应该很年轻。 “少主!” 见到来人,众人连忙起身见礼,哪怕是那名老者,眼神中也满是恭敬之色。 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微微点头,随即来到主位上坐下,问道:“山下还能取得联系吗?” 另一名体态丰腴、身着薄纱的中年女子摇了摇头,说道:“按理说,半个时辰前就应该传信报平安的,咱们派去核查的人,现在都还没回来!” 第1363章 风烟灌穴 “他们多半是回不来了!”男子神色平静,手指轻轻叩击着椅子扶手,问道:“北照山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几人纷纷摇头,年轻男子见状,沉默了半晌,随后将目光看向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问道:“震虺,现在总舵还有多少人手?” “只有三千余人!”名为震虺的男子抱拳道。 此前,他们已经将大量人手派去了北照山,现在总部正是人手空缺的时候,不曾想阎鹤诏竟然在这个时候发兵度云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此刻,有一名身着铠甲的男子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报……”男子单膝跪地,语气中满是惊慌,“周军正在凿石门,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将石门凿开!” 听闻此言,现场众人神色为之一变,那石门极其牢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四周嵌入山体石壁之中,想要从外面暴力打开,几乎不可能。 可唯独扛不住人家用凿子,一点点将闸门凿开。 带着面具的年轻男子一言不发,看不清表情变化,不过那双目光却不断闪烁,显然,他内心并没有那么平静。 “下令守住各处出口,实在不行,直接将其堵死,决不能让他们进来!”年轻男子沉声说道。 随即,他看向那老者,说道:“枭叔,咱们该撤了!” 老者站起身来,抱拳道:“少主放心,老朽一定护您杀出去!” 就在此时,度云山各处入口的石门相继被凿开,不过,周军并没有直接将石门全部打开,只是将其凿开一个脑袋大小的洞。 随即,让人将牛油、硫磺混杂在艾草和麦秆之中点燃,又搬来风箱,将浓烟顺着石闸上凿出来的那个洞往里面灌。 很快,滚滚浓烟从各处洞口飘进来,在山洞中四处蔓延,浓烟熏得山洞之中的永夜成员根本睁不开眼。 最主要的是,这烟雾中含有硫磺、艾草等,呛得他们咳嗽不止、眼泪直流。 大量浓烟从这些出口朝着山洞中央的核心区域汇聚,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多久,所有地方都将被浓烟笼罩,他们得被活活呛死在里面。 度云寺是山洞最大的一处入口,也是山洞明面上唯一的一处入口,随着大量烟雾涌入,里面的反贼竟然主动打开石门,准备突围出来。 他们已经料到,度云寺肯定有大量周军把守,可当石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们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面色惨白。 大量身穿铠甲的永夜成员双眼通红、满脸泪水从山洞中冲出来,结果,引入眼帘的并不是擐甲执兵的周军,而是一架架排列整齐的床弩。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粗大的弩箭迎面射来,当场将这些永夜反贼射杀。 尽管永夜成员悍不畏死地发起冲击,但,外面的床弩交替压制,他们根本没有半点机会,就算偶尔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冲出去,也都被其他人用弓箭射杀,他们连与对方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片刻时间,他们在这里便付出了上百人的惨痛代价,洞口处的尸体宛如一堵围墙。 眼看从此地突围不成,他们只能撤回被浓烟笼罩的山洞之中,摸索着石壁撤回去。 周军也没有趁机追进去,而是继续在洞口往里面灌浓烟,不得不说,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招,却让这些反贼瞬间陷入被动局面。 要不然,他们借助地利之势,在这七弯八拐、四通八达的山洞之中设伏,就算是这一万周军,外加数百廷尉府精锐,想要攻破此地,也绝非易事。 这原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永夜也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扩建,将很多裂缝扩宽,一些并不直接相连的洞腔相互贯穿。 而且,山洞之中有暗河,还储存了大量的粮食,足够三五个月的消耗。 山洞中央大殿,这里,暂时还没有被浓烟笼罩,但,照这么下去,那些呛人的浓烟迟早要渗进来。 他们能够堵住那些通往中央大殿的主通道,但,山洞之中到处都是细小裂缝,人过不来,但无孔不入的烟雾却能顺着裂缝灌进来。 “不能再等了,少主,老夫现在就带你杀出去!”被称之为枭叔的老者急迫开口道。 他名乾枭,乃是永夜的四大宗师之一,当然,也是现在仅剩的一位宗师境强者,只不过,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前往北照山那三名宗师已经身死的消息。 那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问道:“枭叔觉得,从何处突围?” 乾枭盘算片刻,说道:“如果真如少主猜测那般,此次率军前来的人真是阎鹤诏,那么以他的心机与自负定会算出咱们的撤退路线,并提前到那里等着我们!” 那体态丰腴的中年女子看向乾枭,问道:“最隐秘的是通往山下村庄那三条密道,大哥觉得,他会在哪一处?” 乾枭摇了摇头,说道:“我猜不到!” “北山距离官道最近,阎鹤诏觉得,我们肯定不会从这里撤离!”年轻男子抬起目光看着二人,说道。 中年女子摇了摇头,说道:“阎鹤诏绝非常人,他要是正好料定了这一点呢?咱们从那条路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女子名为离鸢,看似娇弱,实则天生媚骨,年近四十非但不显衰老,反而妩媚之气更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她面前心智不乱。 而且,她在永夜之中地位不低,永夜的钱粮物资,全由她在调配,乃是夜天子坐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见她这么说,哪怕是乾枭也没有反驳,而是将目光看向那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 后者思虑片刻,仍然坚持道:“反正都是赌,我觉得,北山的成功率要高于另外两条路!” 见他依旧坚持,离鸢也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就走北山!” 随即,乾枭立马给那名身着铠甲的男子下令,“震虺,你现在就去召集亲信,兵分三路,分别从山下的三条密道撤离!” “是!”震虺抱拳领命,随即大步离开,前去召集人手。 第1364章 你老了 紧接着,他又看向另外一人,说道:“艮狴,你带人将所有涉及组织机密的东西全部毁掉,不能留下任何重要信息!” “明白!”艮狴也抱拳回应道。 事实上,绝大多数永夜成员都没资格进入总部,甚至于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永夜成员。 能够进入总部的,都是精挑细选且观察多年的亲信,其中,不少都是罪大恶极之人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之后才被永夜救下。 对于永夜来说,这种人无疑是最可靠的,因为,离开了永夜,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三百年来,大周曾不止一次出动大军,试图剿灭永夜,然而,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根本没有触及到永夜的核心。 他们最大的两次战果,也只是发现了永夜的两处分舵,然而,在他们大军赶到之前,那两处分舵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重要成员全部撤离,只留下一些炮灰。 可他们没想到,这一次阎鹤诏竟然找到了他们的总部,这座巢穴存在了三百年,这里面有太多永夜的秘密,如今,却不得不将其摧毁。 为了给艮狴销毁机密,以及他们撤离赢得时间,他们不得不下令各路洞口继续死守。 北山脚下的村庄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就连平时的犬吠之声都消失了。 不仅是北山脚下这座村庄,另外两面山脚的村庄也一样,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无人村。 事实上,早在很久以前,永夜就已经将这三座村庄的人逐渐换成了他们的亲信,三座村子,上千百姓,全部都是永夜的人。 而他们,无疑成了度云山总舵最好的掩护。 此前,阎鹤诏虽然有这样的怀疑但并不确定,但,为了稳妥起见,在大军出动之前,他让廷尉府成员带着京畿道的部分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三座村庄控制下来。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没错。 此时,山脚下一座庄园之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紧接着,几道身影从正堂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们一个个身着铠甲,手持战刀,满脸的戒备之色。 很快,正堂后方走出的人影越来越多,足有数十人,他们轻脚轻手,汇聚在正堂之中。 领头之人打了个手势,众人轻轻将正堂大门打开,进入宽敞的院落之中。 可下一瞬间,所有人神经紧绷,目光更是齐齐看向院落正中间的位置。 院落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一道身影面朝正堂方向而坐,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以及一把刀。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之中,借着朦胧的月光,一人独饮。 山下据点已经被周军拔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敌人。 震虺没有任何犹豫,果断下达命令,“动手!” 随着一声冷喝,数名身手不凡的永夜死士直接拔刀扑了上去,这几人皆是五六重境的武修,杀意与刀光在黑夜中化为刺骨寒芒,将桌前那道身影笼罩。 然而,那道身影却是不慌不忙地执起酒壶,一道银色水柱顺着壶嘴倾泻而下,仿佛,根本就没将这迎面袭来的数道刀芒放在眼里。 直到那几道刀芒距离他不足一丈的时候,那道身影左手一挥,原本倾泻而下的水柱瞬间改变方向,化为数道寒芒横飞而出。 “嗤嗤嗤……” 几声轻响传来,那几道寒芒直接没入几人的眉心,几人身体一顿,但依旧保持前冲的姿势,跑了两步,直接扑倒在地。 震虺顿时一惊,他已经确定眼前之人的身份,正是那位在官场和江湖都令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罗。 阎鹤诏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见轻轻放下酒壶,随即缓缓将其端起,送到嘴边。 “诸位,这月黑风高,为何行色匆匆啊?”阎鹤诏声音清冷。 “久闻活阎罗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就在此时,正堂之中传来一道声音,随即,身着黑袍的乾枭走了出来。 阎鹤诏缓缓放下酒杯,笑道:“迄今为止,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说有幸的!” 事实确实如此,无论是江湖还是官场,大多数人别说见到他,就算是听到他的名字,都心生忌惮。 当年,一代强者屠夫,被他追杀了数月,最终远遁西域,数年之后才返回中原。 至于官场,无论是朝堂高官还是封疆大吏,亦或是手握兵权的一方将领,落到他手中的不在少数。 乾枭大步从正堂之中走出,说道:“老朽已经多年不出手,但愿阎总督今日不要让我失望!” 阎鹤诏抬起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你老了!” 简短的三个字,宛如一把尖刀,刺入乾枭的心口,双眼之中涌现出深深的怒意。 无论是照亮一个世代的天骄人杰,还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颜,终究逃不过岁月的消磨。 乾枭能踏入宗师境,那必然是傲视同代的天才,踏入宗师境的时候,更是目空一切,仿佛世间所有人都只配被自己踩在脚下。 奈何,岁月不饶人,他终有老去的一天,如今,气血衰败,早已不复当年的巅峰状态,面对阎鹤诏这位新晋宗师,他并无战胜对方的把握。 “据我所知,当年,你刚入宗师境,便败给了青城山的傅青岚,之后,巩固境界欲与之再战,却在途中遇到了先天大圆满境界的萧剑离,与之打成平手!” 阎鹤诏看着他,问道:“试问,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动手?” 此言一出,乾枭又惊又怒,惊的是阎鹤诏竟然知道他的过往,要知道,他加入永夜之前,便做了一场假死的戏,以此金蝉脱壳,本以为能以此骗过天下人,不曾想竟被阎鹤诏一语道破。 怒的是,自己那不堪回首的战绩被他当面道出,更是以不屑的姿态与口吻质问自己,有何资格与他动手。 那无疑是对自己的羞辱。 “阎鹤诏,你欺人太甚!”乾枭怒喝一声,浑身真气如潮水一般席卷而出,身旁的一众永夜死士被震得连连后退。 第1365章 以酒化剑 只见乾枭猛然一步踏出,身体一跃而起,宛如黑夜之中的一头夜枭,扑向阎鹤诏。 阎鹤诏一脸不屑,甚至都没有去拔刀,只见他并起两根手指,以气机牵引杯中酒,指向凌空扑来的乾枭。 霎时间,那杯酒水化为一柄三寸长的透明小剑,剑身之上凝聚着刺目剑气,将院落照亮。 乾枭神色顿时一惊,因为,相隔数丈他便感受到了这一剑之中所蕴含的凌厉杀意,只见他迅速调转体内真气,凝聚于拳头之上,猛然轰出。 “叮!” 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声,酒水凝聚成的小剑炸开,化为一片水雾在空中飘散。 至于乾枭,则是身体倒飞出去,拳头之上一抹鲜血飞溅而出,尽管他在第一时间运转真气封住了拳头上的那道口子,并将整支右手藏到身后。 但,阎鹤诏的眼光何等毒辣,哪怕是电光火石间,他还是看到对方的拳头受伤了。 这一番试探性的交手,让他对阎鹤诏的实力有了大致的了解,而且,阎鹤诏连刀都没拔,显然是未尽全力。 这足以说明,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刚才说自己没资格与他动手,虽然狂妄,但他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格。 乾枭没有再度动手,而是对一旁的震虺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当即下令:“他只有一个人,冲上去给我耗死他!” 震虺带着一起撤离的,都是对永夜绝对忠心的精锐死士,对于他的命令,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众死士直接冲了上去。 然而,就在此时,四周房顶涌现出大批身影,一个个身着铠甲,手持弓箭,将他们锁定。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成片的惨叫声传来,那些永夜的死士不断中箭倒下,短短十余个呼吸,院落中便横七竖八摆着数十具尸体。 阎鹤诏始终坐在原地,两道目光死死将乾枭锁定。 震虺也是脸色剧变,对于手底下这些死士的实力他是相当清楚的,自认为,就算比不上皇帝身边的金吾卫,但实力也不亚于禁军。 可就在刚才,他们甚至连敌人的长相都没看清楚,直接被放倒了一片。 “盾牌手上前,其他人紧跟其后,冲出去!”震虺再次下令。 这一次,震虺一共带领了千余精锐撤离,一部分已经从密道中出来,但大部分还处在密道之中。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量的死士从正堂之中冲出,这些人穿着军方制式铠甲,手中的战刀也都是出自朝廷兵器监之手,按理说,不可能大批流落到这些叛贼手中。 但,永夜潜伏了几百年,其成员早已遍布天下,而且,无论是军方将领还是地方官员乃至朝堂重臣,都有他们的人,他们能搞到这些兵器,也并不奇怪。 此前,朝廷多次出手,对神都朝堂以及地方官场进行了数次清洗,让永夜损失惨重。 特别是上一次,皇帝与骁王联手演了一出被刺杀的苦肉计,让永夜付出了惨重代价。 也正是基于这几次损失,让永夜决定不再等待时机,而是以皇帝御驾亲征为契机,直接将其除掉。 要不然,照这样下去,他们的势力将会被皇帝一点点铲除干净。 通过几百年的不断壮大,永夜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只不过,他们就像是一条吸血虫一般,附着在大周这头巨兽身上,吸食大周帝国的血肉存活。 他们原本以为,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大周这头病入膏肓的猛兽就会彻底咽气,而他们便趁机取而代之。 可谁也没想到,大周帝国这头巨兽,竟然在即将咽气的时候醒了过来,并且,以玉石俱焚的姿态,强行割除自身毒瘤。 皇帝用多年的布局,在这最后关头强行为大周续命,此外,有阎鹤诏、凌川、南宫昰等人的支持下,竟然让他在绝境之中争到了一线生机。 之后又以凌川、蓝少堂、徐玄策等一众年轻将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一众叛乱。 期间,更是先后对永夜的势力进行了几次清洗,让永夜元气大伤的同时,也让他们的内部运转机制出现了变故。 虽说这些年,永夜的势力已经壮大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但归根结底还是见不得光的,而且,随着势力越来越庞大,成员越来越多,所需消耗的钱粮物资也在急剧增加。 但,他们自身并无产业,只能依靠渗透在大周官场和军部,利用各种手段弄到钱粮物资来养活永夜这支庞大的队伍。 可随着皇帝几次出手,他们安插在朝廷各部的重要成员被拔除,以至于他们的供应链也就此出现断开。 想要让这支队伍继续运转,就只能自己吃老本,他们这些年虽然积累了不少财富,但对于如此庞大的消耗来说,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这也迫使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要不然,朝廷都不需要动手,直接就能拖死他们。 为了这一次行动,他们可以说是将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来,四大宗师去了三位,无论是度云山还是其他分舵的精锐也都倾巢而出。 面对冲上来的死士,阎鹤诏依旧正襟危坐,不过,左右两侧的厢房之中涌现出大量重甲兵,人手一口陌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慑人寒芒。 “杀!” 伴随一声大喝,两列重甲步卒,宛如两面墙壁朝着中间汇拢,那些永夜死士手中的盾牌,在这厚重陌刀面前,宛如朽木般不堪一击,一刀下去,盾牌直接被劈开,一同被劈开的,还有持盾死士的身体。 与此同时,房顶的弓箭手持续以弓箭压制,不断射杀这些冲上来的死士。 “顶住,先冲出去!”震虺大喝道。 最终,数十人死在弓箭之下,近两百人死在重甲步卒的陌刀之下,但,剩下那些死士悍不畏死地冲击,竟然让他们冲到了门口。 院门被暴力撞开,一众死士直接冲了出去,后方大量死士紧随其后,震虺正欲让人回到密道,带着少主趁乱撤离。 第1366章 又见阎罗刀 可就在此时,院外也传来刀兵交鸣声和成片惨叫声。 震虺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很快就有手下回来禀报,“首领,外面全是周军,咱们被包围了!” 听闻此言,所有人脸色剧变,乾枭当即对震虺下令,“你带人退回去,我断后!” “大哥……” 震虺满脸担忧,眼角的余光扫了依然坐在桌前的阎鹤诏。 乾枭何尝不想走,可阎鹤诏的气机一直将他锁定,他根本走不了。 很快,门外的喊杀声与战斗声便消停了下来,显然,那些冲出院外的精锐死士已经被屠杀干净。 见院内这些死士要退走,百余名重甲步卒直接压了上去,密道的入口本来就不大,他们根本来不及退回去,重甲步卒便压了上来。 这些精锐死士的战斗力确实不弱,若是捉对厮杀,这些士兵基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若是列阵对抗,他们根本无法与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对抗。 一番厮杀下来,这些来不及撤回密道中的死士被全部干掉,加上之前被干掉的那些,足足折损了五六百人。 也就在此时,阎鹤诏缓缓站起身来,对乾枭说道:“老规矩,我只出一刀,你若能不死,我给你三天时间逃跑!” 原本抱着必死之心,想要与阎鹤诏拼个鱼死网破的乾枭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他没有因为阎鹤诏的狂妄与自负而感到恼怒,反而是让他看到了一丝求生的希望。 他没有战胜阎鹤诏的信心,但若仅仅是接下阎鹤诏一刀,他还是有信心的。 只见他向前踏出一步,沉声喝道:“阎鹤诏,你未免太狂妄了!” 阎鹤诏缓缓抓起自己的螭玄金刀,冷笑道:“我阎某人嚣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难道没听说过?” “那就让老朽领教一下,威震天下的阎罗刀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一刀可断人生死!”乾枭再度运转真气,将自身状态提升到极致。 江湖传言,阎鹤诏有三大绝技,一眼辨善恶,一指判阴阳,一刀断生死。 面对凶名满江湖的阎罗刀,他断然不敢大意,只见他极力运转真气,让自身恢复到巅峰状态。 顷刻间,澎湃真气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把长刀,刀锋真气流转,寒芒闪烁。 阎鹤诏不慌不忙,等他准备好之后,才缓缓拔出手中的螭玄金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轻微却清晰的出鞘声。 可就在螭玄金刀出鞘的刹那,一道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刀芒,如同黑暗中骤然炸开的银色闪电,瞬间照亮了整座小院。 那光芒绚烂得让百步之外的士兵都感觉双目刺痛,凌冽的杀意仿佛要抹除一切生机。 “斩!” 随着一声冷喝响起,刀芒如一道银河,携满天杀意倾泻而下,直奔乾枭而去。 阎罗刀,乃是阎鹤诏的成名绝技,这些年来,死在这一刀之下的高手不在少数。 如今,他以宗师之境施展出这一刀,威力比以往强了太多,甚至可以说,与当初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无论是刀势、威力、压迫感,都比他宗师境之前强了太多。 面对这霸道无双,犀利绝伦的一刀,乾枭也将手中那把真气凝聚而成的长刀斩出。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传来,也没有漫天刀芒席卷四方,两道刀芒缓缓散尽,院落很快就归于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两道身影依旧立于原地,仿佛方才那惊世一刀不过是一场错觉。 乾枭站在原地,手中那柄以真气凝成的长刀已寸寸崩断,化为流萤般的碎光,散入夜风之中。 阎鹤诏缓缓将螭玄金刀归入鞘中,刀身入鞘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杀意也随之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嗤!” 一声极轻的裂响划破寂静。 一道血痕自乾枭眉心悄然浮现,笔直而下,沿着鼻梁正中,将他的脸精准地一分为二。 血线继续延伸,划过颈项,穿过胸骨,直抵腹间。 乾枭双目圆睁,瞳孔深处尚凝着最后一抹难以置信的绝望,他虽已不在巅峰,可终究是宗师之身。然而方才那一刀,他已竭尽全力,却连阻挡片刻都未能做到。 阎罗刀再度出鞘,一刀斩落一位宗师。 此战之后,阎鹤诏之名,将与他的刀法一并登临绝顶。 而乾枭的身体这才缓缓裂成两半,脏腑滚落在地,刺鼻的腥臭充斥着整座院子。 随着那些死士撤回密道,阎鹤诏并未下令追击,而是继续采取之前的战术,往通道之中灌浓烟。 次日,天亮之后,萧牧前来,将一张地图交给阎鹤诏。 “总督大人,这是从多位村民口中审问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假!”萧牧将地图摊开,上面画的是山洞的密道,七弯八拐,足有十多条。 只不过,核心区域依然是一片空白,想来这些村民并没有去过核心区域。 他们虽然是永夜的核心成员,但总舵这种地方,涉及到了太多机密,也不可能是谁都能去的。 “大人,要不要让士兵们从各路入口杀进去?”萧牧试探着问道。 阎鹤诏摇了摇头,说道:“整座度云山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跑不了,何必去冒这个险?” “放心,当浓烟灌满山洞,他们自己就会跑出来!” 萧牧也点了点头,随即传令让各路士兵加大力度往山洞里面灌烟。 中午时分,陆续有消息传来,山洞之中的永夜成员扛不住了,主动打开石门跑出来投降。 阎鹤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一律格杀。 对于这些危及国祚的反贼,他不会有丝毫手软,哪怕真的杀错,也决不能放过一人,要知道,这里可是永夜的总舵,能被调入这里的,都是永夜的核心成员。 此时,山洞之中早已被浓烟灌满,所有人伸手不见五指,感觉眼睛都要被熏瞎了,这种环境下,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哪怕明知出去必死无疑,也好过待在这里面被活活熏死,呛死。 最终,越来越多的人打开石门跑了出去,刚出山洞,立马就被守在外面的士兵拿下,可他们脸上丝毫没有恐惧,反而是劫后余生一般,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第1367章 大清剿开始 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兵锋的刀锋便划开了他们的脖子。 各路士兵也不再往里面灌烟,只需守在洞口等着他们自己跑出来,轻松将其击杀即可。 从之前拿下的那些村民口中审问得知,度云山中有三千余人,昨晚突围的那支队伍折损了六七百人,今日,各处洞口陆续有人跑出来。 日落之前,各处统计人数,山洞之中应该没什么人了。 不过,阎鹤诏并未收兵,而是下令各处洞口交替用风箱往里面灌风,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像之前那般把浓烟灌进去,而是将里面的烟雾吹出来。 很快,各处山洞便涌出大量烟雾,饶是士兵们尽量避开飘出来的烟雾,且用湿布捂住口鼻,偶尔被呛到一口,依旧咳嗽不止,眼泪横流。 由此可以想象,被关在里面的永夜成员,这一天一夜有多难熬。 各处山洞交替往里面灌了一整夜的风,一直到次日凌晨,山洞之中总算没什么烟雾飘出,各处山洞才组织队伍进入其中搜寻。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此前刻意留了几个活口,同时也将萧牧那边绘制出的地图带上。 不得不说,此地作为永夜的总部,布置得异常严密,到处都是机关暗卡,如果不采用灌烟战术,而是强攻的话,就算能将这里攻下来,也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一次,阎鹤诏让萧牧在外坐镇统筹,自己则是带着一支廷尉府成员组成的队伍进入密道之中,他的目标是地图中心那片空白区域。 这里是永夜经营了数百年的总部,其中定然有太多秘密,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事实上,这一次针对永夜的行动,绝不止京畿道这一处,而是全面出击,力求一网打尽。 蜀州周氏,乃是蜀州首屈一指的门阀,只因周家掌控着蜀州一带最大的盐行。 按理说,盐铁生意一直都掌控在朝廷手中,由地方官府代为管控,民间势力不得染指,违者重罚。 事实上,天下各州也确实是按照这般执行,全国各地盐铁,除满足当地所需之外,由官府接洽,就近运送消耗。 例如四方边关铁矿,基本由他们自身支配,主要用于兵甲制造,若自身铁矿不够,则是由就近州县开采之后输送到边疆节度府。 唯独蜀州的盐行,掌控在周家手中,只因周家乃是当今皇族同宗,尽管这一支是在太祖之前便迁入蜀地,但族谱可查,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蜀州周氏自前朝开始,便一直在蜀地经营盐行,太祖起兵的时候,蜀州周氏也给予了大量的钱粮军饷支持,以至于,太祖皇帝夺得天下之后,便特许蜀州周氏继续经营盐行。 一方面是念在同宗情谊上,再则是对他们之前支持的回报。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皇族分支,竟然被永夜渗透了,特别是在近几十年,蜀州周氏以盐行生意积攒下来的海量家底,成了永夜的最大支持。 而周氏庄园,也成了永夜的一处分舵。 就在阎鹤诏率军包围度云山的永夜总部之时,蜀中节度使韩九江下令,让高闻崇亲自带兵,将蜀州周氏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韩九江调集兵马,对蜀中各州的周氏势力一网打尽。 周氏作为蜀地最大的商贾,又有皇族这层背景在,历经数百年的经营发展,其势力早已遍布蜀地各州。 特别是近几十年来,永夜掌控周家之后更是疯狂扩张势力,堪称肆无忌惮。 韩九江曾多次将密报呈于皇帝,得到的答复始终是‘时机未到’这四个字。 一开始,韩九江觉得皇帝是念及同宗之谊,一直到这次,皇帝通过节度府传来密令,他才恍然发现,陛下并非是优柔寡断,而是在暗中布局,等待一个时机。 高闻崇本是皇帝安插在东疆水师的通天卫,从一个小卒一步步坐上了一州主将的位置,按照惯例,通天卫一旦身份暴露,身份就会由暗转明不可能再担任通天卫。 不过,当时的东疆正是用人之际,皇帝没有立即将他调离,一直到靖王起兵之后,蜀中缺失大量将领,韩九江也需要一位得力助手,皇帝才将他调到蜀州任主将。 通天卫出身的高闻崇,无论是忠诚度还是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此次他亲自带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周家庄园围住。 行动之前,他便下达了死命令,但凡反抗者就地格杀。 周家老爷子周御林已年过七十,早就不过问家族之事,其长子周知礼于十年前病逝,次子周知义主管家族事务。 得知高闻崇率兵围了周家,周知义顿时一怒,喝道:“大胆,他高闻崇不想活了吗?” 他霍然起身,就要去见见这个胆大包天的蜀州主将,尽管对方手握兵权,但他仗着自己的皇族,哪怕是旁系,但也丝毫不惧对方。 可就在此时,管家却拦住了他,说道:“家主,这高闻崇乃是通天卫出身,此次如此大动干戈,怕是来者不善!” 周知义看了管家一眼,目光之中带着几分畏惧,眼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仇恨。 他顿了顿,问道:“那以先生之见,应当如何?” 那管家轻摇折扇,目光闪烁不定,片刻后说道:“高闻崇在这个关键时刻带兵前来,我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随即,他看向周知义,说道:“家主还是以礼相待吧,看看他来的目的是什么,毕竟眼下蜀州的人手已经调往北照山,不宜与对方发生冲突!” 周知义点了点头,随即便出门去会见高闻崇。 “高将军,什么风把你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周知义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 面对准备跟自己套近乎的周知义,高闻崇没有半点犹豫,果断下令:“给我拿下!” 周知义脸色剧变,没想到高闻崇连话都不跟自己多说,一见面就下令拿人。 “高闻崇,你想干什么?”见高闻崇的亲兵朝着自己大步走来,周知义厉声喝问道。 “奉陛下圣谕,诛杀反贼!”高闻崇沉声回应道。 第1368章 镇远镖局 听闻此言,周知义脸色再次一变,眼底闪过震惊之色,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平静,喝问道:“高闻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他一脸的怒不可遏,指着高闻崇大吼道:“我周家可是皇亲,你今日胆敢动我周家一下,我明天就让你人头落地!” “在别人眼里,你是蜀州主将,但,在我们周家,你不过就是一个看家护院的下人!”周知义冷笑一声,又补充了一句:“通俗来说,就是看门狗!” 然而,听闻此言,高闻崇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而是神色平静地说道:“把他拿下,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你敢!” “啪!”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亲兵直接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周知义当时就懵了,只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他堂堂周家家主,在这蜀中地带,谁见了他不得毕恭毕敬称一声二爷?可现在,一个小兵竟然敢掌掴自己,这于他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这一巴掌可不仅仅是扇在他周知义的脸上,更是扇在整个周家,乃至周氏皇族的脸上。 他正欲发怒,结果,一把冰冷战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绑了!”那名亲兵冷喝一声,两名士兵迅速上去,直接将其五花大绑。 高闻崇有备而来,直接出动大军,将偌大的周家庄园围得水泄不通,紧接着,他带着大批队伍径直闯入周家。 身后士兵战刀出鞘,神色冷漠,沿途所过之处,周家下人迅速退避。 一直到逼近周家庄园核心区域的时候,大批手持刀兵的护卫将他们拦住。 “高闻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我周家,你难道不知……” “杀!” 不等对方说完,高闻崇直接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随着杀字出口,他身后一众士兵直接列阵上前,冲向那些护卫。 对方领头之人神色一变,他召集护卫原本是想虚张声势,至少先搞清楚高闻崇到底想干什么。 谁曾想,对方一上来根本不与他废话,直接下达命令。 “嗤嗤嗤……” 刀兵交鸣声与惨叫声成片传来,尽管周家这些护卫乃是永夜的死士,实力不凡,但面对军队的战阵,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这些护卫便被杀得丢盔弃甲,剩下一些也个个带伤,满脸恐惧之色,连连后退。 躲在队伍之中的周知廉一脸恐慌,他没想到高闻崇真敢动手,而且,丝毫不留余地,这架势,仿佛就是来抄家灭族的一般。 很快,高闻崇便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周家嫡系一律拿下,其他人就地格杀!”高闻崇再度下令。 “遵命!” 一众士兵迅速行动,开始在周家庄园内大肆搜查,周家嫡系还好,至少当场绑了,若是护卫、家丁、丫鬟这些,则是一律格杀。 并非他高闻崇嗜杀,而是廷尉府已然查明这周家正是永夜在蜀中的分舵,至于他们为何会背叛自家人转投永夜,是被逼无奈还是另有隐情,目前还不知道。 这也是高闻崇只是下令将周家嫡系拿下,而非当场格杀的原因。 霎时间,周家庄园一片混乱,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周氏族人被五花大绑,带了过来,此外,到处都是刀兵交鸣声和惨叫声,护卫、家丁们不断倒地。 “住手!” 就在此时,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只见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在下人的搀扶下走来。 “高闻崇,你想干什么?”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家老爷子,周御林。 这位,按照辈分,可是连当今陛下都要称一声‘族叔’的存在。 面对周老爷子的质问,高闻崇依旧是两个字:“绑了!” 亲兵校尉立马带人上前,周老爷子身边的几名护卫见状,直接拔出兵器冲了上来,结果大军直接压上去,哪怕他们几人都是武修,也在顷刻间被诛杀。 很快,周家老爷子也被五花大绑,而且,这绑人的士兵也是个人才,直接将周家老爷子的拐杖绑在他背上,连老爷子的佝偻病都治好了。 “高闻崇,我周家可是皇亲,你竟敢到这里来撒野,老朽定会让陛下治你的罪!”周御林大吼道。 “你还知道自己是皇亲?真以为陛下不知道你们暗地里勾结永夜的那些勾当?”高闻崇冷声问道。 此言一出,周御林脸色剧变,内心更是沉入谷底。 不到半日,周家所有嫡系族人全部被拿下,至于除了周家嫡系之外的下人,全部被当场格杀,无一漏网。 周家庄园中,还有一条通往十里之外的密道,一众永夜高层想从密道逃走,结果,密道出口早已布下重兵,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韩九江也调动蜀中各处的兵力,对周氏在各州的势力展开围剿,与其说是周氏的势力,还不如说是永夜的势力。 由于蜀中分舵的大量人手此前都被派往了北照山,眼下他们可用的人手并不多。 以韩九江的老辣,加上提前布局,断然不会给他们任何还手的余地,更不可能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这位节度使,虽然一直坐镇蜀州,但皇帝对他的评价却很高,说,就算将他放到四方边疆,那也绝对是能独挑大梁的将帅之才。 短短三日,永夜在蜀中据点数千人便全部被清剿干净,至于周氏族人,则是被关押在蜀州大牢之中,等候发落。 镇远镖局,是坐落于陇南的一家老字号镖局,也是唯一能与碧落山庄齐名的镖局。 镖局的生意遍布全国,镖局人手最多的时候,多达好几千人。 特别是半个月前,镇远镖局的生意尤其火爆,好几趟重镖让他们将得力的镖师和伙计都派了出去。 可就在今日,聂巡亲自率领一万大军,将镇远镖局给围了,紧接着,他带着队伍直接杀进镖局之中。 “一律诛杀,不留活口!”聂巡沉声下令。 显然,镇远镖局便是永夜在陇南的分舵。 此次,为了配合北照山的行动,他们以走镖为名头,将大部分的精锐死士给派了出去,以至于,留守陇南的人手并不是很多。 第1369章 梧源商号 他此次率领的队伍,皆是此前支援北疆,在战场上杀敌建功的精锐队伍,聂巡提前便让人伪装成货主,到镇远镖局踩点,随后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再加上廷尉府和通天卫查到的信息,聂巡分兵多路,主要兵力集中在镇远镖局总部,其他几处据点也都派人前往,将其一网打尽。 相对来说,镇远镖局的势力不及蜀州周氏那么庞大,但也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总镖头名为邢阳,实则乃是永夜八大头目之一的巽鹞。 聂巡仅用了一天,便将以镇远镖局为首的一众永夜反贼全部拿下。 其重要人物全部废掉经脉气海,严加看管。 梧源商号。 设于梧州西江之畔,明面上是一家世代经营水运的商行,已有三代根基,在梧州码头一带颇有名望。 商号在沿江的十数座码头均有栈房与货仓,大小船只数百条,船工水手逾千人,常年往返于梧州、灵渠、番禺乃至南海沿岸之间。 船队主要贩运岭南的桂皮、八角、槟榔、生丝,也运入北方的铁器、海盐、布匹,生意做得不温不火,既不太过招摇,也不至无人问津。 商号的东家表面上是梧州本地一位姓焦的老商人,年过六旬,看起来就是个本分买卖人,在码头街市上行走时也总爱拎着一杆铜烟杆,逢人就笑呵呵地打招呼。 可鲜少有人知道,这位焦东家其实是永夜八大头目之一的坎蛟,跟镇远镖局的巽鹞一样,是永夜梧州分舵的舵主。 梧源商号的生意,有三分是做给外人看的,这三分生意做得极其认真,货真价实、按时交船、从不拖欠船工工钱,偶尔还在码头上施粥修桥,攒下了不少口碑。 别说是地方百姓,就算是当地官府都觉得,梧源商号是难得的良商,可谁能想到,这外表之下,竟然是永夜的分舵。 这日午后,一名伙计满脸惊慌地跑到焦东家面前,“东家,不好了,朝廷出兵扣押了咱们的船和商铺,伙计们也都被拿下了!” 焦文钧闻言顿时一惊,问道:“谁带的兵?有没有说缘由?” 那伙计连连摇头,说道:“不认识,似乎并不是梧州军,咱们有伙计上前盘问,结果,对方非但没有解释,反而是直接拔刀砍人!” 焦文钧听闻此言,眉头顿时皱在一起,眼底更是闪过浓浓的担忧。 随即,他下令:“马上去通知吴将军,请他出兵镇压这帮贼寇!” 那伙计连忙点头,说道:“是!” 说完,快步转身出门,然而,他前脚刚才跨出门外,一道冰冷的刀芒自咽喉划过,那伙计顿时双目圆瞪。 他出于本能地捂住咽喉,想要大喊,奈何刚张嘴就像一只破风箱一样,只能发出嚯嚯的漏气声。 屋内,焦文钧也感受到了那股杀意,只见他猛然抓起桌上那杆铜烟杆,全神戒备。 终于,一道身着将军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体型健硕、面容黝黑,眼神自带一股压迫感。 “阁下是何人?”焦文钧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问道。 来人迈步进屋,说道:“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徐玄策,人称徐蛮子!” 听到徐玄策这个名字,焦文钧脸色顿时一变,他作为永夜八大头领之一,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出身南疆,近一年名动沙场的将领? 只是他没想到,徐玄策本是淮州主将,为何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徐玄策淡淡开口,问道:“你这头永夜的老蛟,是自己束手就擒呢,还是我动手把你打残再拿下?” 焦文钧冷笑一声,问道:“你就这么自信?要知道,这里可不是淮州!” “如果你是在等吴献奎的话,我奉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焦文钧神色微微一变,问道:“什么意思?” “昨晚,廷尉府就已经出手,将吴献奎拿下了,天亮之前,你们安插在梧州军中的人,也全部被清洗干净!” 徐玄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们在梧州的外围势力已经被一网打尽,你这里也已经被重兵包围,眼下,你已经是瓮中之鳖!” 这一次,焦文钧再也坐不住了,只见他目光来回在徐玄策身上打量,想要看看,徐玄策是不是在撒谎。 然而,最终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得知自己已经身陷绝境,他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问道:“老朽很好奇,你们为何会突然动手?” 徐玄策笑了笑,说道:“以你的老谋深算,我不信你想不到!” “看来,总舵是真的暴露了!”焦文钧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想不到,你们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一手釜底抽薪!” 随即,他又露出疑惑之色,问道:“可我不明白,就算你们这边胜了又如何?北照山才是真正的胜负关键!” 徐玄策笑了笑,没有回答。 可正是这抹笑容,让焦文钧内心愈发不安,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但很快便被其给掐灭了。 不可能! 北照山布下天罗地网,更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可能出意外。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激烈打斗声,显然徐玄策没有撒谎,梧州分舵的外围势力已经被清除,现在已经开始对这里动手了。 也就在此时,焦文钧忽然暴起,抬手便是一片暗器射出,宛如疾风骤雨一般,将徐玄策笼罩。 面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暗器,徐玄策没有躲避,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掌,随即五指猛然握拢,一道澎湃真气自拳头中席卷而出,直接将这数十枚暗器震落。 可就在此时,焦文钧也动了,只见他执起手中的铜烟杆便朝着徐玄策攻来,其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简直令人咋舌。 虽说他只是一位八重境武修,但无论是对出手时机的选择还是角度的把控,都异常老辣。 铜烟杆并不属于利器,更不是那种重型兵器,但,在他手中却灵巧无比,眨眼间便击中徐玄策胸前七处窍穴。 这一连串攻击并不重,反而像是蜻蜓点水一般。 第1370章 金刚不坏身 徐玄策乃是一位九重境武修,修为在他之上,他这一套攻击并不能直接伤到对方,但却能在短时间内封住这几处窍穴,使其真气无法运转。 然而,就在他为自己得手而得意的时候,徐玄策动了,他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拳头递出。 这一拳并不快,但却恢弘大气,直奔焦文钧胸口而去。 焦文钧见状脸色剧变,他想要后退避其锋芒,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轰……” 这一拳重重落在他的胸口,焦文钧的身体也径直倒飞了出去,将他之前坐的那张椅子砸碎。 “噗……” 焦文钧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解,“你……我不是封住你的窍穴了吗?为何你不受影响?” 徐玄策冷笑一声,说道:“那只能怪你孤陋寡闻,连金刚不坏身都没听说过!” 听到金刚不坏身这几个字,焦文钧目光陡然一缩,难怪自己这套手法会失效,原来对方练成了这门外加功夫。 相传,这门功夫极难练成,可一旦练成那就是刀枪不入。 金钟罩、铁布衫以及金刚不坏身,乃是天下最强的三门硬功,没想到,徐玄策竟然将最难的金刚不坏身练成了。 金钟罩以真气与道则凝聚防御,铁布衫将肉身锤炼成铜批铁骨,至于金刚不坏身则内外合一,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真气、道则与肉身相辅相成。 不多时,徐玄策提着焦文钧的人头从屋内走出,外面的战斗也已经结束,所有的反贼死士全部伏诛。 就在此时,亲兵校尉走了上来,禀报道:“将军,清剿行动已经结束,所有反贼,无一漏网!” 徐玄策点了点头,将手中人头递给他,说道:“把这个送到廷尉府,咱们收兵回淮州!” “是!” 此次行动,涉及全国大大小小数十个州县,不仅各地军队投入进来,廷尉府和通天卫也在全力配合。 宴叔崖、令狐獍、秦淮江等廷尉府得力干将全部被派了出去,此外,晋川主将陈闻远,幽州主将董其然等人也都派出大量兵力投入清剿行动。 永夜的势力遍布各地,其中,不乏像梧州这种,连同驻军将领都是永夜的人这种情况,所以,当行动开始的那一刻,北疆、西疆皆出动了不少兵力投入到这次史无前例的大清剿。 度云山这边的搜剿行动也进入了尾声,阎鹤诏亲自带队进入永夜总部,进入地图上空白的核心区域。 其他十几支队伍,从不同的地方进入山洞,期间也遭到一些残余死士的偷袭,不过,绝大多数死士都因承受不住选择出洞自投罗网。 还留在山洞之中的,只有极少数人,他们躲在一些特殊位置,有效避开了烟雾,要不然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随着周军进入洞中搜捕,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做困兽之斗,奈何,在实力的巨大悬殊下,他们并没能翻起多大风浪,便被清剿干净。 阎鹤诏率军进入核心区域,这里依旧浓烟滚滚,只不过,这并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烟雾。 只见那正殿之中驾着一口被烧得通红的火炉,数十名永夜死士正在将成堆的书稿、账目丢进火炉之中焚毁。 这里作为永夜的总部,所涉及到的核心机密非常多,阎鹤诏突然率军打过来,他们只能撤退,但,在撤退之前,这些涉及组织机密的东西必须销毁。 奈何东西太多了,所有东西堆积在一起,宛如一座小山,一时半会根本烧不完。 “拿下!”随着阎鹤诏一声令下,一众廷尉府成员迅速扑了上去。 一部分选择反抗的人被当场格杀,剩下十多人果断丢掉兵器,选择投降。 阎鹤诏之所以留着他们,是为了将他们带回廷尉府,看能不能审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而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发现传说中那位夜天子的踪迹,让他心绪难安。 阎鹤诏下令,将剩下的所有档案名册全部封存带走,而他自己,则是带着几名下属,来到一座地牢之中。 这座地牢处于溶洞的一条裂缝底部,所有牢房全部都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裂缝底下是一条流淌的暗河,隐约能听到水流声。 由于地势较低,之前灌入的烟雾进来不多。 进入牢房之中,阎鹤诏发现,很多牢房都空着,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但也有一些有人活动的痕迹。 忽然,阎鹤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快步往前走,发现深处的几间牢房中都关着人,只不过都已经身死,从地上那还未干枯的血迹来看,显然才遇害不久。 阎鹤诏进入牢房之中,发现这些人皆是皮包骨头,身上满是伤痕,脚踝处被脚镣磨破,甚至都能看到骨头。 最新的一道伤口,要么刺穿心脏,要么割破咽喉,皆是一刀毙命。 一直来到牢房最底部,只见一道身影趴在地上,衣衫破烂,后背有好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迹未干。 阎鹤诏走了进去,一名手下上前将那人翻了过来,阎鹤诏顿时目光一凝,连忙走上前去。 尽管他蓬头垢面,满脸污秽,但阎鹤诏依旧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此人赫然是二皇子周云。 哪怕是阎鹤诏,此时也满脸震惊,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年前,以大学士齐清远和齐贵妃为首的齐党谋反,欲在白鹿园行刺陛下篡位,结果行动失败,齐清远问斩、齐贵妃这位永夜圣女服毒自尽。 可皇帝终究还是未能狠下心处死二皇子,而是将他贬为庶人,到麓阳县任县令,终身不得回神都。 然而,就在他前往麓阳县上任的途中,却遭遇匪徒劫道,二皇子被匪徒所杀,那名负责护送的廷尉不知所踪。 等廷尉府找到二皇子尸体的时候,已经严重腐烂,只能从身上的衣服和骨骼体型进行判断。 当时,自己曾怀疑那名廷尉有问题,可他的卷宗显示,此人身份清白。 正当他准备深入调查的时候,皇帝却传来旨意,此案停止查办,低调处理。 可他没想到,本来应该在一年前就死去的二皇子,竟然出现在永夜总舵的地牢之中,那一年前找到的人是谁? 第1371章 急于登基 他连忙伸手把了把脉,发现他并没有死,只是失血过多导致昏迷。 阎鹤诏将真气探入他的身体之中,发现周云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整个人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他先用真气封住他的伤口,稳住其心脉,随即,立马让几名廷尉找东西做了一个担架,将其抬到外面救治。 先不管周云为何会在这里,先把他救活再说。 皇宫,自半月前皇帝被困北照山的消息传回来,这座偌大的皇家府邸就被一片黑云笼罩,气氛在无形中日益紧张。 一开始的时候,只有太子与朝堂重臣知晓这个消息,尽管太子在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如今,不仅皇宫之中人尽皆知,就连神都城也都家喻户晓,如今,半个月过去了,皇帝依然没有脱险,加之宁王与东疆主帅林远图帅二十余万大军起兵造反,整个神都人心惶惶。 至于朝堂之上,最近也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先是阎鹤诏失踪,使得廷尉府和通天卫群龙无首。 随后,是宋家被查抄,一众核心成员纷纷下狱,这样一来,皇帝钦封的三位辅国大臣便去掉了两位,只剩下首辅黄千浒。 紧接着,禁军仅剩的一位统领唐烈身染恶疾,让副将宋垂光接掌兵权。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黄党开始行动了,只是,很多人不明白,黄党所支持的大皇子周苍已经是太子,坐上皇位是迟早的事情,他们为何还要这般。 如果说,扫除宋家,是黄千浒借机除掉这位政敌,那阎鹤诏与唐烈呢? 他们一人执掌廷尉府和通天卫,另一人执掌禁军,除掉他们,对太子有什么好处? 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太子和黄党已经料定,皇帝不可能活着回来,他们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稳固神都局势,然后提前布防抵御宁王的叛军。 因为,在太子和黄党看来,无论是阎鹤诏还是宋家以及禁军,他们忠心的都是皇帝而非太子,他们是不会允许皇帝驾崩之前就做这些布局的。 第二种可能,那就是太子想迫不及待上位,亦或者说,黄党想趁机将太子扶上位,而他们作为从龙之臣,新君登基,他们将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但,摆在面前最大的问题是除了叛军,还有皇帝。 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未接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提前登基等同于谋反,但,事已至此,他们别无他法。 太子周苍原本没有这样的野心,可皇后和首辅黄千浒却根本不给他选择的机会,直接动手在朝堂上清除异己,并第一时间将禁军掌握在手中。 此举无疑是彻底斩断了太子的退路,如今,他已经是被架了起来,只能与黄党共同进退。 最初,得知皇帝遇险的时候,太子曾下达了数道命令,从各地调兵支援,结果,所有的命令还未传出皇宫,就被黄千浒下令拦截了下来。 太子暴怒,要与黄千浒决裂,哪怕是皇后出面,也压不住他。 最后,黄千浒无奈,只能联合皇后将其软禁起来,以至于,太子已经有十天没有上朝,说是在御书房处理奏折,实则,所有奏折都是由黄千浒审理之后,再交由六部传达。 数日之后,等太子冷静下来,黄千浒再次找到了他。 “你这是要让我背上弑父篡位的千古骂名,我就算死也不从!”周苍咬牙说道。 黄千浒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说道:“殿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储君,不久之后,更是要成为执掌天下的一国之君,岂能因情感而意气用事?” “哼!”周苍冷哼一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你们是怕父皇在位期间,将你们一并清算,所以才巴不得父皇死在北照山!” 周苍愤而起身,指着黄千浒的鼻子说道:“你们这群伪君子,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帝国社稷,为了天下苍生,实际上,你们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黄千浒没有与之争辩,而是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殿下比老夫想象中的看得深远。” “殿下说我自私自利,我不否认,可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难道这有错吗?” 不等太子开口,黄千浒再度问道:“平心而论,难道殿下你就不想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我是想,但我想名正言顺地接任皇位,而不是让我百年之后被人在史书上冠以弑父篡位,遗臭万年!”周苍近乎是撕心裂肺地嘶吼道。 听到这番话,黄千浒眼神中满是嘲讽,只听得他淡笑几声,说道:“身在帝王家,仁慈便是你最大的软肋,殿下莫不是天真地以为,你已经被立为太子,皇位就一定是你的?” “你别忘了,虽然你最大的对手二皇子已死,但你父皇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黄千浒这句话,让周苍目光为之一变,此前,母后也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只要他一日没坐上皇位,这事就还存在变数。 而且,距离皇位越近,也就距离深渊越近! 正如黄千浒所说,周云虽然死了,但自己并非皇位的不二人选,还有周灏,还有周玄…… 此外,他还想起了父亲得知周云死在去赴任路上后的表现,他本以为向来舔犊情深的父皇会因此悲伤,然而,他却看到了父皇冷血无情的一面。 他更是毫不避讳地告诉自己,周云是他让人杀的,其目的是为了帮自己清除后患。 与此同时,周苍不由得想起了父皇当时的另外一番话。 ‘你要记住,想要成为一位帝王,你得先学会绝情寡义!在江山社稷面前,无论是兄弟还是子嗣,都不值一提! 宽厚仁慈,爱民如子,那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可在这深宫之中,又有几人能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如果你能让大周兴盛,就算弑父篡位,父皇在九泉之下非但不会怪罪你,反而会为你感到欣慰!’ 第1372章 皇帝驾崩 当时听到这番话,他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另有一番感受,一个被压在内心深处的念头,也蠢蠢欲动起来。 黄千浒见状,立马趁热打铁,说道:“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古往今来多少明君霸主的权利不是靠抢来的?多少安分守己的太子储君苦等数十年,结果却一无所获?” 周苍没有反驳,黄千浒见状,缓缓起身朝着御书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说道: “刚刚,殿下说陛下准备在位期间,将我等权臣铲除,那殿下可曾想过,铲除我等之后,你还是不是太子?”说完这句话,黄千浒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可太子周苍心里却卷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如果说,周云之死以及父皇的那番话至少让他内心动摇,那么刚刚黄千浒的这番话,不仅让他看清了现实,也给了他莫大的勇气,让他下定决心挣脱那副枷锁。 正如黄千浒所言,父皇此前立自己为储,未尝没有稳住黄党的意图,毕竟,当时正值他御驾北征的关键时期,需要确保朝堂稳固。 此次,不仅解决了外患,更是平定了内忧,他若是平安回来,必然会对朝堂动刀,以内阁首辅黄千浒为首的黄党,正是他要除掉的第一目标。 等除掉了黄党,自己这个太子便没了靠山,届时,自己还是不是太子,都得两说。 片刻时间,周苍的手掌与后心都被细密的冷汗湿透,只见他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然与狠厉,沉声道:“父皇,你说过,为了大周,就算是弑父篡位,你也不会怪罪于我!” 今日夜间,黄千浒手握一封密信,再次来到御书房。 见到他,太子周苍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心中的愤怒与不满。 经过这几日的纠结与权衡,他心中早有答案,可当他看透一个人的本质之后,却再难像以往那般,对这位老师心存敬畏。 黄千浒则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说道:“殿下,刚刚北照山传来密报!” 听到是北照山的密报,周苍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问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两则好消息!”黄千浒回答道。 听闻此言,周苍眉宇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说道:“念!” 若是在以往,他定会恭敬行学生之礼,然而,如今他非但没有行礼,甚至都不带半点恭敬之色。 黄千浒不愧是朝堂之上的老狐狸,尽管他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但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说道:“第一则情报,叛军大败,全军覆没,宁王和林远图被生擒!” 太子闻言,面色为之一喜,又问道:“第二则消息呢?” 黄千浒看了太子一眼,声音低沉道:“陛下在乱战中为叛军流矢所伤,又被困于锁龙谷中十余日,伤情恶化……终是药石罔效,已于昨夜龙驭上宾!” 轰…… 周苍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父皇驾崩了…… 此前便已经接到父皇受伤的消息,但当时父皇被困于锁龙谷之中,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 此时,确定父皇驾崩,他感觉压在自己头顶的那座山倒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了,他内心激动之余,也带着一丝丝的担忧。 因为,他的靠山,也倒了! 他是太子,可以堂堂正正登上皇位,但这天下苍生,社稷重担都将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黄千浒敏锐捕捉到他复杂眼神中那一缕掩盖不住的欣喜,忽然,太子神色一变,豁然起身呵斥道:“大胆,父皇驾崩,举国同悲,这怎么会是好消息?” 黄千浒脸色巨变,连忙跪地叩首:“殿下息怒,老臣失言,老臣罪该万死!” 周苍只听得到他声音惶恐,但他没看到,黄千浒脸上并无半点惊慌,甚至还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周苍并未追究,淡淡说了句平身。 他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尽快将这两则情报消化,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好在叛军全军覆没,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首辅大人觉得,接下来怎么办?” 眼下这种局面,他只能依赖黄千浒,尽管他知道,接下来的很多年,自己都有可能成为黄党手中的牵线傀儡,但他别无选择。 黄千浒似乎早有准备,说道:“明日早朝,公布陛下驾崩的消息,老臣会进谏让殿下登基,接任皇位!” 太子眉头一皱,说道:“现在登基,是不是太急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按礼制,父皇驾崩,应先举哀治丧,大敛停灵,百官服丧,择吉日再行登基大典。明日就……岂不是让人以为本宫迫不及待?” 黄千浒却像没听见那后半句似的,只是不紧不慢地应道:“殿下所虑,自是正理,只是眼下京畿动荡,朝野不安,宁王虽已伏诛,余党未清,若帝位空悬日久,难免有宵小借机生事,老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 黄千浒微微抬起目光,看向太子沉声道:“更何况,三皇子也在此次的救驾队伍中!” 此言一出,太子内心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如果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读书的三皇子,他自然不放在眼里。 可如今,自己这个三弟在北疆立下赫赫军功,风头甚至已经盖过了自己这位太子,最主要的是,他身后站着的是那位举国唯一的异姓王。 而那位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北疆五十万虎狼之师。 虽然他不确定三皇子有没有与自己争夺皇位的心思,也不知道那位镇北王会不会为他站台,但对他来说,这终究是一个潜在威胁。 而这一次,三皇子周灏和镇北王定然会护送父皇遗体回神都,尽管凌川只带了三万精锐,但眼下的神都只有五万禁军。 如果猜想成真,那必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主要是凌川在军中威望实在是太高了,就算是禁军统帅南宫昰以及蓝少堂和唐烈这两位统领,都与他走得很近。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黄千浒:“那……就依首辅所言!” 第1373章 以社稷为重 次日,承天殿。 终于在十多日之后,迎来了一次早朝。 朝堂之上,依旧是内阁首辅黄千浒为首,紧接着是六部官员。 至于以往能与黄党抗衡的宋党,不仅宋鹤年与宋敬芝以及宋云舟三人被关进廷尉府大牢,就连不少宋党的核心成员也都被牵连。 他们要么跟着下了大狱,要么被软禁在家中,亦或是被剥夺了官职等候发落,只有几个原本宋党的边缘小虾米站在人群后方,大气都不敢喘。 最近虽然没上朝,但,官场之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终于,太子周苍从屏风后方走出,来到龙椅一侧的位置坐下。 “参见太子殿下!”所有人跪地行礼。 “众卿平身!”太子声音低沉,有气无力地喊道。 “谢太子殿下,吾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待众人起身之后,这才看清,太子双眼微红,满脸的悲恸之色,似乎是才哭过。 众人不由得心神一紧,开始在心中暗自揣测起来,就在这时,吏部尚书李晋安站了出来,问道:“敢问殿下,臣听闻陛下班师回朝途中遇袭,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是否已经脱险?”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抬起目光看向龙椅旁边的太子,事实上,这段时间不少人求见太子殿下,结果大多数人连皇宫都进不来,就算是位高权重的重臣,也都被挡在了御书房外。 他们前来求见,并非完全是担忧皇帝的处境,更多是想表忠心。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遇险,作为臣子的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要是传出去,无疑会落人口实。 当然,除了表忠心之外,也未尝没有探探虚实的意图。 面对李晋安的询问,太子并未急着回答,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离开自己的席位,随即对着龙椅重重跪地。 “父皇,父皇驾崩了!”周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喊出这句话,紧接着,便伏地痛哭起来。 可他这句话,却宛如一颗天外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卷起惊涛骇浪。 偌大的朝堂之上当场炸开,所有人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文武群臣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恐惧…… “啊……” “怎么会这样?” “殿下,消息可靠吗?陛下身边不是有数万禁军吗?怎么会……” 面对下方群臣的询问,太子周苍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抵地,哭得撕心裂肺。 面对朝堂之上的一片混乱,黄千浒始终垂首,看不清表情变化,顾承均等黄党核心成员昨晚已经接到了黄千浒的消息,此时,也都在随着那些官员演戏,一个个掩面痛哭。 吏部尚书李晋安虽然震惊,但并没有表现得这么夸张,只是眉头紧锁,尽量将头埋得低一些,不让其他人看清自己的表情。 至于兵部尚书耿云旌、刑部尚书林青迟、礼部尚书赵怀庭以及工部尚书陈牧等人,除了惊愕之外,显然还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们能坐到六部一把手的位置,哪一个不是心思敏捷、老谋深算? 就在这时,黄千浒站了出来,拱手道:“殿下,陛下功盖千秋,如今驭龙宾天,我等痛心疾首……” “然……”黄千浒声音陡然拔高,说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殿下振作,以江山社稷、苍生黎民为重!” “殿下保重身体,以社稷为重啊!”一众黄党官员纷纷附和。 就在此时,户部员外郎何守仁迈步而出,双膝跪地,大声喊道:“臣斗胆提议,太子殿下忍住悲痛,为了江山社稷,即日登基,主持大局!” 何守仁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一道道目光纷纷看向跪在地上的何守仁。 皇帝刚刚驾崩,连遗体都还未送回神都,这个时候让太子登基,于情于理都不妥。 这让天下人怎么看?让史书怎么记? 这个时候登基继位,无异于告诉天下人太子迫不及待了吗? 天下百姓会不会胡思乱想,觉得陛下在北照山遇袭,是太子殿下在背后主导? 相比起刀剑,民间的声音和史官的笔锋往往更加锋利,而且,多是杀人不见血。 “不妥!”礼部尚书赵怀庭第一时间站了出来,说道:“何守仁,你在这个时候让殿下登基,你这是想让殿下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吗?” “殿下,此等奸佞小人,乱臣贼子,当问斩!”赵怀庭身为礼部尚书,他看中的不仅是礼数,更是皇家的颜面。 因为,皇家的颜面便是帝国的颜面,便的民族的颜面。 就在此时,一直跪地痛哭的太子也收住了哭声,缓缓站起身来,说道:“赵尚书说得对,父皇尸骨未寒,本宫身为人子,不为其披麻戴孝、服丧守灵,却急于登基,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本宫?” 忽然,他目光死死看向何守仁,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喝道:“来人,把这个不忠不孝之徒给本宫拉出去,斩了!” 此言一出,何守仁脸色剧变,今早在承天门外尚书大人找到自己,让自己在这个时机提出让太子殿下登基,这份大功定会被太子殿下记住。 等他登基之后论功行赏,一定不会少了自己那份。 可谁曾想,事情并未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现在太子殿下要斩了自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只可惜为时已晚,现在想反悔都来不及。 就在两名金吾卫从殿外走进来之时,黄千浒再度开口了。 “殿下,此等居心叵测之人确实该杀,不过,眼下陛下宾天,朝堂之上群龙无首,四方边疆军心不稳,叛贼余孽还未剿灭,大和倭奴侵我东海边疆,正需要殿下主持大局!” 黄千浒语气缓了缓,继续说道:“老臣深知,此举有违礼数,但,老臣觉得,礼数固然重要,但与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相比孰轻孰重,想必诸位心里分得清楚!” 忽然,他双膝跪地,语气铿锵地说道:“殿下,老臣恳请您以大局为重,肃清叛贼、稳固边疆,缔造一个太平盛世,那才是对先帝最好的告慰!” 第1374章 分庭抗礼 黄千浒的声音在承天殿之中回荡,久久不散。 偌大的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心思各异,如果这番话是其他人说出来,定然会遭到抵制,但说话的人是当朝首辅,是先帝钦定的三大辅国大臣之一,就算有人不赞同,也不会当面反对。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重!”顾承均率先出列,双膝跪地,大声喊道。 紧接着,一众黄党官员纷纷跪地恳求,“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重!” 眼下这种局面,能压忠孝和礼数一头的,也唯有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了。 见黄党官员纷纷跪下,那些官员见状,也都跟着跪地请愿。 以往,有宋党在,他们还有得选,自宋党覆灭之后,他们便只能跟着黄党走,没有其他选择。 不多时,吏部尚书李晋安也缓缓跪地,请求太子登基主持大局。 紧接着,兵部尚书耿云旌也跪下了,那些还在坚持的官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片刻之后,偌大的朝堂之上,便只剩下林青迟、赵怀庭,以及兵部侍郎崔鉴,工部侍郎娄桓等几道孤零零的身影还站着。 就在这时,跪在队伍之中的一道身影转过身来,看向林青迟等人,问道:“怎么?几位大人是不想让太子殿下继承皇位,还是想置帝国社稷和天下黎民于不顾?”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黄千浒的长子黄英杰,此前的户部员外郎,如今顶替宋敬芝的位置,官拜户部左侍郎。 这个年纪,便已经是户部二把手,将来,必将进入内阁,接过其父亲的权柄。 黄英杰一开口,便是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奈何他面对的几位都是官场老油条,这种微末伎俩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杀伤力。 只见赵怀庭拱手说道:“殿下,臣以为,这个时候登基确实不妥!” “陛下北征之前便已经授权让殿下监国,代为处理国事,现在,殿下依然可以行使监国之权,等服丧期满再登基岂不是更好?” 林青迟也上前一步,说道:“殿下,臣斗胆一问,此前陛下出征之前特立三位辅国大臣,如今,内阁次辅宋大人,廷尉府的阎总督在何处?就连禁军统领都换了人,敢问殿下,这是您的意思,还是他黄千浒想要一手遮天,祸乱朝纲?” 林青迟身为刑部尚书,又岂是软弱之辈? 哪怕是眼下这种局面,面对权倾朝野的黄党,他也能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当面质问。 李晋安做出这样的选择,或许有他的立场和考量,而他选择站着,同样有自己的立场和坚持。 “放肆!” 黄英杰闻言当场怒喝,“宋家恃宠而骄,贪赃枉法,诸多罪证早已公之于众,你这么偏袒他,莫不是与宋家有利益往来?” 林青迟冷冷扫了他一眼,说道:“黄侍郎给宋家列举的那些罪证,也是像这般全凭猜测吗?宋大人乃内阁次辅,堂堂二品大员,更是陛下钦点的辅国大臣,就算是我刑部亦或是廷尉府,哪怕手握铁证,也没有独断之权,敢问是谁给你的权利?” 这一番话,问得黄英杰哑口无言。 林青迟并没有继续追着他问,而是将目光看向太子周苍,问道:“敢问殿下,这是您授意的吗?” 周苍脸上还带着泪痕,可眼底却满是冷漠之色,昨晚,他与黄千浒谋划到深夜,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是在文武群臣的‘逼迫’之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黎民,顶着不孝的骂名迫不得已登基,进而稳固大局。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宋党已经覆灭,阎鹤诏也不知所踪,又有黄千浒带头,想来不会有人反对。 如果所有人共同请愿,他就能‘迫不得已’答应,但凡有人反对,这出戏就演不下去,更何况,反对的还是刑部和礼部两位尚书,外加兵部侍郎以及工部侍郎。 林青迟目光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周苍,等待他的回答。 周苍没办法回避,只能说道:“本宫不知情!” “够了!”就在此时,黄千浒终于发话了,只见他站起身来,看向林青迟等人,说道: “殿下乃陛下钦定的储君,陛下宾天,由他继承皇位更是天经地义,你们百般阻拦,是对太子殿下不认同,还是在质疑先帝的决策?” “本官并未质疑,只是觉得在这个时候登基不妥!”林青迟毫不退让,回答道。 与此同时,赵怀庭、崔鉴与娄桓等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来到他身边,大有分庭抗礼之势,只是他们的这几道孤零零的身影看起来实在是太单薄了。 沉默片刻,黄千浒又问道:“还有谁反对?” “我反对!” 就在此时,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道身着太监服饰的年轻身影,手持一把拂尘,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众人一眼辨认出,他是此前皇帝的贴身太监,小宁子。 “你一个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擅闯朝堂,还不退下!”黄英杰看清来人后,当场出声呵斥。 然而,平日里处处小心谨慎,哪怕是成为皇帝的贴身太监之后,依旧整日诚惶诚恐的小宁子,这一次却表现出与往日不同的姿态。 他非但没有止步,反而是抬头挺胸,将小碎步改为大阔步,径直朝着金台之上的龙椅走去。 “我确实只是一个奴才,但陛下出征之前,曾给我一道密令,我乃奉命行事,谁敢拦我?”小宁子的声音依旧尖细,但却铿锵有力。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朝堂正前方,随后一步步登上金台,径直来到龙椅边上,那是往日上朝时,他站的地方,只不过此时,他往中间跨了一步,更靠近龙椅。 众人见状,皆是一脸的不解,莫非,皇帝留了密诏让他前来传旨? 可一想似乎也不对劲,如果皇帝当时就不想将皇位传给大皇子周苍,他只需维持现状即可,何必多此一举,立周苍为太子? “你想干什么?”顾承均喝问道,眼神中满是威胁的意味。 第1375章 小宁子 太子周苍也看向他,语气略带冷意,问道:“宁公公,可是父皇有什么交代?” 小宁子只是看了太子一眼,并未回答,而是缓缓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个形似佛门中的金刚杵的物件,整体不足一尺长,通体呈赤色。 见他取出这么个东西,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无论是黄千浒还是林青迟以及太子,都没见过这个东西。 事实上,小宁子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当初,陛下出征之前交代,若是遇到危及社稷的时候,让他去书院找院长。 数日前的深夜,他悄悄潜出皇宫,去了一趟书院,院长让人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并给他讲了这个东西怎么用。 可即便是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到底有什么作用。 但,他还是按照院长的交代,将其插入龙椅背后一个不起眼的三棱孔洞之中。 “咔嚓……” 只听一声轻响传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机括连动声传来,站在龙椅旁边的太子听得尤为清楚,那声音最开始是从龙椅内部传出的,可很快就传到龙椅下方的金台之中。 不多时,众人只感觉整座承天殿都活过来了一般,金砖之下、殿中柱子,四方墙壁、上方房梁,都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紧接着,房梁上那朵倒扣的莲花缓缓张开,一道道纹络自莲花瓣上流转而下,顺着房梁蔓延到大殿中的七十二根立柱之上。 只见每一根粗大的立柱开始掉落大量漆屑,密密麻麻的沟槽遍布柱子全身,看上去就像是被蛀虫咬出来的,但那纹络繁奥异常。 随着房梁上那朵莲花上的璀璨纹络蔓延下来,七十二根立柱上的沟槽宛如血脉在经络中流淌一般,逐渐亮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满朝文武无不为之变色,尽管他们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他们,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那纹络异常璀璨,但却并不刺目,宛如水流一般,在立柱之上静静流淌,很快便将立柱之上的沟槽注满。 随后,那些纹络便顺着承天殿中的金砖,一直蔓延到地下。 不多时,大殿之中的机括连动声也逐渐消停,一切都恢复平静,但,皇城之中的乾元湖跟坤灵湖却出现了动静。 这两座湖泊乃是前朝修建神都之时开挖出来的,然后引洛水灌入,再巧妙设计,形成两条护城河。 两座湖泊中央各有一座石塔,乾元湖的石塔乃是神都天牢的入口,常年有禁军把守,常人不得靠近,至于坤灵湖的那座石塔,则更为神秘,就连守在湖边的禁军也不知道其用途。 两座湖泊除了每年在洛水汛期时开闸换水之外,平时基本就是一片平静。 可就在刚才,不知为何,湖面忽然开始翻滚,仿佛湖水开始沸腾,又像是水下有什么巨兽正在苏醒一般。 紧接着,湖面上出现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水流开始急速旋转。 承天殿之中,一众官员满脸震惊,哪怕是黄千浒、顾承均以及太子,都神色凝重,眼神惊慌。 同样,小宁子也是一脸茫然、神色惊恐,但想到这是陛下和院长的交代,他略微安心了些。 “这是什么东西?”黄英杰惊慌失措,径直朝着门口跑去。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掀飞回来。 “砰!” 黄英杰重重摔在地上,一股焦糊味传来,只见他身上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被烧焦一般,还在冒烟。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的心神绷得更紧,很多人更是面色铁青,浑身颤栗。 “狗奴才,你到底做了什么?”何守仁厉声喝道。 他作为黄党的走狗,又是黄英杰的下属,这种情况下,自然要第一时间冲在前面。 小宁子,其实也是一脸茫然,那晚,院长只告诉他这个东西怎么用,并未过多解释。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响彻承天殿:“是镇天枢!” “想不到,传说中的镇天枢竟然是真的!”工部侍郎娄桓满脸震惊地说道。 他曾在前朝工部遗留下来的一卷残破手札中,看到过零星记载。 相传前朝营建皇城之时,曾秘请当代墨家巨子,以整座皇城为阵基,布置了一座覆盖全域的防御大阵。 那座大阵的核心枢机在于两座湖泊,乾元湖与坤灵湖并非单纯的水景,而是作为阵法的双阵眼,以紫垣渠和天市渠连通洛水,源源不断地向阵眼注入活力,保持大阵常年不枯。 而整座皇宫的布局,无论是城墙的走向、宫殿的坐落、天井的开阖,乃至每一棵古树的栽种方位,皆非随意为之。 据手札所述,那位巨子以皇城地脉为阵脉,将宫城之内所有建筑与植被,都纳入了阵法的节点之中,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能将一座皇城的建筑布局与阵法结构完美融合,兼顾实用与美观,仅此一点,便足以称得上千古一匠。 娄桓看到的手札只记载了这些粗疏内容,留下手札的那位前朝工匠也只知此阵名曰镇天枢,据传一旦启动,可凭阵法之力抵挡宗师境强者的攻伐。 可惜这终究只是传说,这座存在了近六百年的巨阵,从未真正开启过,所有的记载都只是前朝工匠悄悄记录下的片段,毕竟大阵从未启动过。 而且,除了那唯一的钥匙,也没人能启动。 小宁子插入龙椅后方的,便是启动大阵的唯一钥匙,名为阵眼杵。 原本,阵眼杵一直由镇守神都天牢的周氏老祖周迳玄保管,数月前,皇帝于太庙自导自演了一出刺杀大戏,意在引神都的反贼逆党现身。 周迳玄担心皇帝安危,便将阵眼杵交予皇帝以备不测,不过那场戏落幕时,终究没有派上用场。 此后皇帝御驾北征,需寻一位既可信赖、又有足够分量执掌阵钥的人,思来想去,唯有院长最为合适。 于是这才将小宁子留在宫中,同时传了一道密令交给了他,一旦神都生变,便去书院取来阵眼杵启动镇天枢。 第1376章 镇天枢 如今,镇天枢启动,将整座承天殿化为一座牢笼,外面的人进不来,同样,他们这些身在大殿之中的人,也出不去。 一名武将不信邪,直接从大殿旁边抓起一把太师椅走向大殿门口,只见他抡起手中那沉重的太师椅,狠狠砸向空荡荡的门口。 “轰……” 一声巨响传来,檀木椅子当场碎成一堆木屑,那名武将也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不仅如此,他的铠甲还弥漫着一道道闪电,让他倒地之后抽搐不止。 有了他与黄英杰的前车之鉴,其他人再不敢贸然尝试,郑存叙见状,壮着胆子走上前,喝道:“狗奴才,赶紧把阵法撤掉,否则让你好看!” 要是在以往,他们断然不敢在小宁子面前这般放肆,小宁子虽然年轻,在宫中没什么根基,但他可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仅此一点,他们就得罪不起。 毕竟,人家只需找个合适的机会,在皇帝身边‘顺嘴’说一句自己的不好,甚至只是在话术上加以引导,他们的仕途就算是到头了。 可如今,皇帝已经驾崩,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登基之后,不可能再把他留在身边,他们自然也无需再看其脸色。 小宁子并未动怒,而是摇了摇头,说道:“插进去就取不出来了!” “你放屁!”郑存叙怒喝一声,也不管金台是不是自己能踏足的地方,直接冲了上去,一把将小宁子推开。 紧接着,他便迫不及待来到龙椅后方,想要将那阵眼杵拔出来。 可就在他触碰到阵眼杵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量袭遍全身,仿佛无数刀子在身体里面肆虐游走,撕心裂肺的疼痛袭遍全身。 更要命的是,他想要丢手都不行,仿佛那只手直接粘在阵眼杵之上。 郑存叙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传遍大殿,所有人都看着他一只手伸到龙椅后方,身体不断地挣扎颤抖,看不清具体情况。 忽然,一道道刺目电芒弥漫全身,郑存叙宛如一个被电芒笼罩的人形怪物。 很快,惨叫声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随着电芒敛去郑存叙也变成了一块人形焦炭,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散落一地。 大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众官员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太子周苍也是满脸的惊恐之色,他没想到父皇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宁公公,你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吗?”周苍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小宁子连连摇头,躬身说道:“殿下多虑了,奴才万万不敢!” “呵呵……不敢?”周苍冷笑一声,说道:“你都把本宫及文武百官囚禁在这承天殿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奴才只是依陛下命令行事,其它的陛下没说!”小宁子躬身回答道。 太子闻言,顿时一怒,说道:“父皇已经宾天了,你难道要把我们一直囚禁在这里吗?” 小宁子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因为皇帝临行前没有交代,而且,谁也没想到,皇帝会驾崩在北征的路上。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严格执行皇帝给他的命令,至于往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镇天枢启动造成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禁军与金吾卫,很快,宋垂光便带着一众禁军前往承天殿。 见到宋垂光带兵赶来,殿内的太子与一众文武百官顿时一喜,显然,他们并不知道镇天枢的威力。 “宋统领,快把这法阵破开!”何守仁迫不及待地大喝道。 宋垂光抱拳道:“太子殿下、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末将这就救大家出来!” 随即,他当即下令让士兵们直接冲上去,试图用蛮力将法阵破开。 伴随着一声声巨响与惨叫,十多名禁军直接在承天殿大门跟前化为灰烬。 那宫殿大门看似空无一物,实际上却宛如一面透明的铜墙铁壁,偶尔有一两道电蛇闪过。 之前法阵还未完全启动,黄英杰二人还能捡一条命。 现在,法阵已经完全启动,这些禁军刚一靠近,便直接被密集的电蛇笼罩,有些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便化为灰烬。 宋垂光也是一脸的震惊,他猛然拔出腰间战刀,运转真气朝着宫殿大门掷去。 “叮!” 伴随一道尖锐的交鸣声传来,那疾驰而来的战刀刺中殿门光幕的刹那,整片殿门荡起一片涟漪,紧接着,一道道金色符文弥漫而出,与闪电交织在一起,朝着那战刀席卷而去。 “嗡!” 只听那战刀发出一声颤鸣,随即直接被震得倒飞了回来,宋垂光连忙闪开,可身后的一名禁军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被战刀穿胸而过,当场身死。 宋垂光神色巨变,他虽为武修,但对于阵法这些东西,也只有一些道听途说的了解。 相传,不显于世的墨家最擅长的便是机关与阵法,此外,道门天师也有布阵的能力。 但,更多的则是在一件器物上布置法阵,使用之时,以真气催动便可自成一座法阵。 上次在神都,丹青府的破阵子,手持一件法器,可演化一座大阵,周氏皇族的老祖周迳玄拼尽全力,借太祖之剑并拼掉自身才拉上对方同归于尽。 最终,那件法器被太祖之剑的剑灵带走,镇压于锁龙桥之下。 但,像这种以山形地脉布阵,而且历经数百年岁月的侵蚀,还能正常启动,足以见得布阵之人的能力之恐怖。 “去坤宁宫!”就在此时,黄千浒开口提醒道。 宋垂光顿时明白过来,转身便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坤宁宫,皇后李凤仪刚用过早膳,一名老太监便走了进来,他头发银白,面色红润,丝毫不显老态。 “娘娘,承天殿出事了!”老太监小声说道。 皇后闻言,神色顿时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启动了镇天枢!” “镇天枢?”皇后眉毛一挑,神色中带着不解,问道:“那是什么?” 第1377章 老宦官 “那是前朝修建皇城的时候,请墨家巨子布置的法阵!”老宦官简单介绍了一下镇天枢的来历。 皇后听完,顿时眉头紧锁。 “看来,他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故而留了后手!”李凤仪沉声说道。 紧接着,她将目光看向老宦官,说道:“此时时间紧迫,此事不容有任何差池,有劳靳公公走一趟!” 老宦官微微躬身,说道:“娘娘言重了,咱家跟了娘娘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效力的机会,今日咱家就算拼出性命,也会为殿下扫平障碍!” 说完,他躬身告退,径直朝着承天殿方向走去,这名老宦官平时极少现身,以至于,就算是坤宁宫见过他的人也不多。 老宦官闲庭信步一般,径直去往承天殿,在一般人看来,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修为不显。 实际上,他乃是一位先天大圆满强者,只不过,一直以来都以特殊秘法掩盖修为,再加上在坤宁宫深居简出,以至于无人得知他这位强者的存在。 毕竟,一位先天大圆满修士在皇宫之中,必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上,而且,皇帝也不可能让这样一位不可控的武道高手长期待在深宫之中。 就算他没有对皇帝不利的念头,但对皇帝来说,这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对于帝王来说,所有不可控的东西,都会被归纳到对立面。 这不是生性多疑,而是一位身居高位者必须具备的敏锐性,更是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总结出来的至理。 今日,他主动现身,只为了报答皇后的恩情,他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身上的气势便会随之攀升,准确说,是他在一点点解开自身封印,将修为显露出来。 当他来到承天殿的时候,已经恢复到先天大圆满境界。 宋垂光正欲去坤宁宫请示皇后,可就在此时,一名发丝银白、面色红润的太监出现在石阶之下。 “咱家奉皇后之命前来!”正当宋垂光准备上前盘问的时候,老宦官率先开口。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沿着石阶走到承天殿殿门跟前,最终,他在殿门一丈之外停了下来,先是细细打量了那道如镜面的光幕,随即缓缓抬起双手,结出一道法印。 霎时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飙升,一道刺目掌印轰出,重重落在那道光幕上。 “轰……” 伴随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掌印轰在殿门那道光幕之上,整座大殿似乎都在晃动。 然而,那道光幕只是晃动了几下,丝毫没有要被破开的迹象。 老宦官神色微变,他是皇宫之中,为数不多知道镇天枢存在的人之一,这些年来,一直在研究镇天枢,一方面是出于对这座庞大法阵的好奇,再则是多年前,有人托他摸清这座大阵,找到破阵之法。 然而,数十年下来,他将这座法阵的阵基、阵眼、地脉走向都摸清楚了,却始终找不到破阵之法。 除非,将整座皇宫夷为平地。 这一击未能撼动法阵,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见他猛然一步踏出,周围的空气随之扭动,刹那间,凝聚成一道符文,那符文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哪怕是十丈之外的禁军,都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热浪。 这一次,没有震天巨响,那道符文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殿门那道光幕之上。 顷刻间,那道光幕便被炽白色的烈焰包裹,变成了一道火墙。 承天殿中,众人能透过光幕看到那炽白色的火焰,可随着光幕之上荡起一片涟漪,那火焰逐渐熄灭。 仿佛,那片薄薄的光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能吞噬一切火焰。 最终,那片炽白色火焰在无声无息间熄灭,这一次,老宦官的神色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而是变得凝重起来。 尽管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这一刻他发现,这镇天枢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 承天殿之中,太子神色凝重到了极点,要是不能破开法阵,他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里面,跟阶下囚没什么区别。 就算他强行登基又能如何?到时候,连即位诏都发不出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皇帝留着一手,可谓釜底抽薪,让他手中的所有优势荡然无存,而且还处在绝对的被动境地。 殿外,宋垂光一脸焦急之色,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有把握吗?” 老宦官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道:“此阵之强悍早已超脱了凡俗的范畴,非人力所能破除!” 宋垂光神色一凝,对方说,非人力所能破除,那就只能是宗师出手,因为,宗师能借用天地之力。 可问题是,他只是一位先天大圆满修士,虽说距离宗师境仅是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拦住了不知道多少天骄人杰。 就在此时,承天殿之中的太子周苍快步朝着殿门口走来,黄千浒等一众官员紧跟其后。 “公公,您若能破开法阵,本宫一定为您加官进爵,封侯拜相!”周苍对着老宦官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他曾见过老宦官一次,那是在他七岁的时候,母后想让自己拜他为师修行武道,结果老宦官说,自己应该将时间和精力放在治国理政上,对于君王来说,武道不过是不入流的小道。 再加上自己也对武道并不感兴趣,最终便不了了之。 老宦官还礼,说道:“殿下言重了,这么多年,娘娘奉我为座上宾,而我始终苦于没有出力的机会,今日,咱家定当竭尽全力!” “还请殿下退后,咱家准备借一借这天地大道之力!” 太子闻言,立马退回宫殿之中,目光却死死盯着殿外的老宦官。 只见他缓缓盘坐下来,双手再次结印,这道法印极其繁琐,只见他双手指印不断变化,一道道璀璨流光在掌指间流淌变幻。 忽然,他周身气血如江河翻涌,浑身真气如火山喷发,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势席卷而出,让周围一众禁军都为之心惊。 宫殿之中,太子周苍、黄千浒、顾承均等人同样是一脸的震惊,他们虽然都不是武修,但却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压迫感。 第1378章 借天地之力 镇天枢能将殿内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但却不能隔绝气息威压。 就在此时,原本朝霞万里的天空之上,一片片黑云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整座皇宫都被笼罩在黑云下方,时间仿佛回到了天光破晓之前。 承天殿中的众人并未察觉到这一变化,但殿外的禁军却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我晋裳,修道百载岁月,深知自身有缺,不敢奢求证道,但也从未有半分懈怠,今日斗胆,借天地之力一用!” 老宦官声音不大,但却字字铿锵,引发天地共鸣。 “咔嚓!”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一道惊雷炸响,像是对他的回应。 与此同时,老宦官周身道纹与法则之力凝聚到头顶,化为一道冲霄神芒,直奔上空的乌黑云层而去。 璀璨神芒没入云层之后,那乌黑云层之中亮起一道道闪电,宛如一张若隐若现的大网。 紧接着,所有闪电汇聚到云层中间,与老宦官头顶那道神芒相交。 “咔嚓……”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随即,无尽闪电顺着老宦官头顶那道神芒蔓延而下。 一众禁军,包括宋垂光这位禁军统领皆是一惊,连忙退到远处。 最终,那道闪电直接灌入老宦官的头顶,他头顶的帽子瞬间化为飞灰,玉簪当场崩碎,满头银发散落下来。 雷电将那根根飘散的发丝包裹,看上去熠熠生辉,那老宦官双目圆瞪,身体紧绷,但他却靠自身硬抗下了这道闪电。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一众禁军更是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此刻,那老宦官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强大到了极点,虽然他现在依旧是先天大圆满境界,但实力绝对是宗师境的水准,而且,比一般的宗师还要强大。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周围的空间变得扭曲,身体如水中倒影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让人不敢靠近。 随着越来越多的闪电垂落而下,灌入老宦官的身体,他整个人都变得璀璨而神圣,衣袍如蝉翼轻轻飘荡,发丝晶莹剔透根根分明,那张不见一丝皱纹的脸颊,也如羊脂白玉一般温润。 忽然,他双掌合拢举过头顶,无尽神光弥漫于手掌之上,宛如一柄神剑,无双锋芒弥漫而出。 “斩!” 伴随一声冷叱,璀璨剑芒对着殿门斩下,剑芒如利刃划过水流一般,那半透明的光幕被撕开一道半透明的口子。 见到这一幕,殿内的太子、黄千浒等人顿时露出激动之色,可就在此时,他们震惊地发现,那被划开的口子竟然在缓缓合拢。 “不好,那口子在合拢!”何守仁惊呼道。 就在此时,殿门外那老宦官合拢的双手缓缓分开,奋力抓住口子两边,宛如掀布帘一般,死死将其往两边拉开。 就在皇宫上方乌云密布、闪电弥漫的时候,书院那座木塔顶端,同样是满头银发的院长程清辞正背负双手,远远看着那团厚重的黑云。 其实,就在小宁子用阵眼杵启动镇天枢的时候,他便已经感知到了,只是他没想到皇宫之中,竟然还隐藏了这样一位大高手。 此时,他更是不惜燃烧生命为代价,强行跨入宗师境,只为了破开镇天枢。 此举就跟当初沈青梧一样,虽然强行让自己跨入了宗师境,但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而且,时间一到,他必然会遭受大道反噬,就算不死,也会经脉气海尽毁,沦为废人。 不过,从这老宦官的决然姿态来看,他显然没给自己留退路,正如他一开始所说的那般,愿意拼掉性命为太子扫除最后的障碍,登上皇位。 见他将法阵光幕撕开,殿中众人立马变得蠢蠢欲动,不过,有了之前几人的前车之鉴,众人对这法阵依旧很是忌惮,不敢贸然尝试。 顾承均见状,立马给工部员外郎谢从山使了个眼色,后者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这种时候他也没得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 只见他来到宫殿大门跟前,看着那道被老宦官强行扒开两尺余的口子,他侧身便走了进去。 他先是将一只手伸进那道口子,并无异常发生,随即才放心将一只脚跨了进去。 藏书塔顶层,院长程清辞看着那团翻滚的黑云,眉头微微一皱,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别说是一位宗师,就算是再来两位宗师境强者,也无法破开镇天枢。 只见他抬手一挥衣袖,顿时,皇宫上方那片黑云直接被绞碎,云层中的无尽闪电瞬间崩断,消弭于无形。 霎时间,那道勾连天地的璀璨闪电也瞬间黯淡了下来,老宦官神色顿时一变,连忙转过目光,看向书院的方向。 “老不死的,你坏咱家大事!”老宦官面目狰狞,咬牙喝道。 奈何,连接上方那道闪电正在逐渐变弱,灌入他身体之中的大道之力也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殿门处那道被扒开的口子正在快速合拢。 谢从山见状,顿时大惊,连忙从里面趁机一步跨出,他身体刚跨出来,那道口子就合拢了,将他一只手给卡在当中。 “啊……” 谢从山口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只手臂也在瞬间被雷电之力烧焦,不远处的宋垂光眼疾手快,隔空斩出一道刀芒,将他那条手臂齐肩斩断。 谢从山倒在地上,断臂之处鲜血狂涌,身体不断抽搐。 若不是宋垂光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手臂斩断,此时的谢从山已经跟之前的郑存叙一样,变成一堆焦炭。 天穹之上黑云散去,那道沟通天地的璀璨闪电也彻底消散,一切都恢复平静。 承天殿跟前,老宦官周围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他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也消散于无形之中,整个人变得无比颓废。 此时的他,满脸皱纹,双眼深陷,大量头发掉落,再无之前鹤发童颜的形象,活脱脱就是一个将死之人。 “功亏一篑,莫非天意如此吗?”老宦官有气无力地说道。 镇天枢依旧固若金汤,殿门那道口子仿佛从未出现过,片刻便恢复如初。 第1379章 后宫乱 大殿之中,所有人面如死灰,本以为,这位老宦官以命相搏,定能为他们换来一线生机,没想到,这大阵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阁老,这该如何是好啊?”太子终于坐不住了,一脸无助地看向黄千浒。 黄千浒也是一脸凝重,他要是有办法,又岂会等到现在? “先宰了这个狗奴才!”吏部侍郎安清呈恶狠狠地盯着金台之上的小宁子,想要杀了他泄愤。 “他不过是听命行事,杀他无济于事!”就在这时,殿外那老宦官虚弱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位老宦官的话,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才没有冲上去。 其实,他们心里也很清楚,小宁子是皇帝留下的一枚棋子,杀他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火。 挥刀向弱者,那是无能的表现! 一盏茶之后,殿外老宦官气绝,他为了提升实力,强行燃烧自身本源,结果被院长打断,故而遭受大道反噬,终究还是未能扛过去。 宋垂光让人将其尸体搬走,随后又亲自去坤宁宫禀报皇后,一方面是将承天殿这边的情况如实禀报,请她定夺,顺便问皇后,这老宦官的尸体怎么处理。 “回头我让人将晋公公的卷宗给你,待尘埃落定之后,让人把他的遗体送回故乡,找到其后人,加以照拂!”皇后说道。 “遵命!”宋垂光恭敬回答道。 紧接着,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狠厉之色,说道:“你马上带人去云霓斋和栖凤阁,把人给我抓起来!” 宋垂光闻言,心神猛然一紧,连忙问道:“娘娘,全都抓了?” “那是自然!”皇后重重点头,说道。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无论是她还是太子以及黄党,都已经没有退路,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周苍推上皇位,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不惜任何代价,更无惧背负所有骂名。 “属下遵命!”宋垂光领命而去。 很快他便下令调集两支禁军,直接将云霓斋和栖凤阁围了起来。 四皇子周旋年幼,还未分封府邸,目前还在栖凤阁与姚瑾妃住在一起,这半个月来,整座皇宫都被紧张的氛围笼罩,所有人都如履薄冰。 忽然,大批禁军出现在栖凤阁,沉重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声让人心神震颤。 姚瑾妃生性胆小,在这后宫之中,更是谨小慎微地活着。 她跟华昭妃不一样,华昭妃是几乎不与外界往来,无论是对皇后还是对以前的齐贵妃,都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讨好也不刻意疏远。 但姚瑾妃不同,以往,她一直游走于齐贵妃和皇后之间,抱着两头不得罪的想法,直到齐贵妃倒台之后,她才一心一意讨好皇后。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心神顿时一紧,正欲让下人去查看情况,结果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声与惨叫声。 “将军,这是瑾妃娘娘的寝宫,不能闯啊!”一名太监躬着身子挡在来势汹汹的禁军面前。 “唰!” 战刀出鞘,直接将那名拦路的太监砍翻,鲜血溅射而出。 那名太监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而是冲着里面大喊:“娘娘,带着四殿下快跑!” 跑? 整座栖凤阁都已经被禁军包围,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相比之下,云霓斋就变得冷清了很多。 两日之前,华昭妃便将云霓斋仅有的一名太监和两名宫女给打发出宫了,她分别让三人去自己的老家送一封信,不得告诉任何人,还分别给了三人丰厚的盘缠。 三人先后秘密出宫,可他们哪里知道,华昭妃早年流落江湖,哪有什么老家,这三处地址都是虚构的,等他们到了地方找不到人,拆开信自然就会明白自己的用意。 这三人从她入宫便一直跟着她,表面上是下人,实际上早已被她当做家人看待。 早在几日前,华昭妃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猜测皇宫可能有变故发生,她不想将这三位下人卷进来。 论后宫争宠她不是皇后与齐贵妃这些人的对手,但,她在江湖中混迹那么多年,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当一众禁军来到云霓斋的时候,发现整个云霓斋,除了华昭妃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她从箱底取出那套翟衣,已经许多年没碰过了,衣料沉甸甸地垂落下来,领口绣着金线翟鸟纹,还是当年皇帝赐下时的模样。 她在妆台前坐下,自己动手梳妆,挽好发髻,簪上金钗,又蘸了胭脂点在唇上。 镜中人妆容精致,华冠丽服,这件翟衣,还是那年他领她入宫时赐的,尽管她已不复当年的姿容,但依旧风韵不减、仪态万方。 可自当年入宫的时候穿过一次,之后便一直放在箱底,只是偶尔会拿出来瞧瞧。 她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宫墙,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她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入宫整整二十年,她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二十年,如今,陛下驾崩,皇后肯定会趁机将太子扶上皇位,按理说,这与她无关,但禁军出现在这里,让她敏锐捕捉到,这件事情出现变数了。 而且,这个变数十有八九跟她儿子周灏有关。 要是在以往,她定然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皇帝肯定会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选择储君的人选。 更何况,陛下御驾北征之前,就已经立了大皇子为太子,跟周苍没有任何关系。 事实上,对于太子之位,她从来都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甚至可以说都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出身背景。 然而,皇帝在出征之前,特意来云霓斋过了一夜,那天晚上,他主动提到他们的孩子周灏,在北疆屡立战功,更是毫不避讳地称赞他,无论是学识还是德行,周灏都在两位皇兄之上。 如今,又在边关得以历练,将来,定能成大器。 她没有接话,但她又岂会听不出陛下的弦外之音?但,她根本不敢接话。 皇帝不在了,她在这个世上最大的牵挂便是唯一的孩子周灏,但,周灏在凌川身边,她很放心。 第1380章 昭妃自尽 尽管她也只见过凌川一次,但,对凌川的人品和能力,她都绝对信任。 如果说,当今天下,还有谁能护住周灏,那这个人只能是凌川。 “你们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紧接着,一名身着校尉甲的男子走近屋内,他来到华昭妃寝宫门外,躬身抱拳:“属下丁瑜,求见昭妃娘娘!” “进来吧!”华昭妃清冷的声音传来。 丁瑜迈步而入,见到这身打扮他略感诧异,可随着目光移动,他看到梳妆台上那只酒杯的时候,心神猛然一紧。 他记得清楚,这位昭妃娘娘可是从不饮酒的,而且,杯沿之上残留的那一抹黄色痕迹,让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娘娘,您……”丁瑜脸色剧变,声音颤抖。 华昭妃却面带笑意,说道:“此毒名为黄泉,我追随陛下而去,在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丁瑜眼神中满是不解与惋惜。 华昭妃则是淡然一笑,说道:“我知道,皇后只是下令把我抓起来,并没说要杀我!” 她看了丁瑜一眼,说道:“但你可曾想过,她抓我的目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丁瑜目光顿时一凝,皇后让他们将华昭妃抓起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以此来要挟三皇子周灏。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是没想到华昭妃会做出如此决然的选择。 “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而且,就算你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所以,丁校尉不必自责!”华昭妃平静说道。 丁瑜满脸的愧疚之色,正如华昭妃所言,他如今也是迫不得已,但他打心底没想过要为难华昭妃,要不然,他也不会将手下人留在外面,自己独自一人进来。 随即,华昭妃轻叹一声,说道:“我这个为娘的没什么本事,也帮不上他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不成为他的累赘!” “娘娘,您是三殿下唯一的亲人了,您怎么就忍心丢下他呢?”丁瑜双目微红,颤声问道。 华昭妃淡然一笑,说道:“灏儿已经长大了,他能独自面对一切风雨!” 一炷香之后,云霓斋中传出消息,华昭妃服毒自尽。 皇后得知消息后,神色顿时一变,咬牙喝道:“这贱人,死了也不消停,你真以为没有你做筹码,本宫就奈何不得周灏这个孽种吗?” 日暮黄昏,太子与一众文武百官已经被困在承天殿一整天了,一整天不吃不喝,这些大人物们早就扛不住了。 一些人更是双腿酸软,直接瘫坐在大殿之中。 太子周苍现在连自己的位置都不敢坐,生怕步之前郑存叙的后尘,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金台的台阶上,黯淡的眼神中满是绝望。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会想办法破阵,甚至会因此争论。 到了后面,更多的是争论,甚至有人吵了起来,在这种生死威胁下,很多人的情绪直接崩溃。 哪怕是黄千浒、顾承均这种手握大权的朝堂重臣,此时也难以保持镇定。 到了下午,大家已经饿得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殿之中别说食物,连水都没有,外面尝试过各种办法,根本没办法将吃的送进来。 而且,一直以来,为了避免朝会期间内急,所有官员都是空腹上朝。 有条件的官员会在嘴里含一片人参,既可以生津止渴,又能补充精力,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解决生理上的饥渴。 小宁子缓步来到太子身边,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饼,递了过去。 “殿下,先垫下肚子吧!” 太子猛然抬起头,恶狠狠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撕碎一般:“都是因为你,要不然我们何至于被困在这里?” “殿下,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小宁子的身体躬得更深。 “滚!”周苍怒喝一声,抬手直接将那个饼拍飞出去。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面饼,别说是太子,就算是普通官员,平时也几乎不吃这东西,可现在,一双双目光紧盯着那个掉在地上的面饼,不断吞咽着口水。 小宁子走过去将其捡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灰尘,再次递给了太子。 “殿下,奴才知道您恨奴才,但,就算您要杀了奴才,也得先熬过去才行啊!”小宁子一脸赤诚地说道。 这一次,周苍并未将其拍飞,而是犹豫片刻之后,将其接了过来。 周苍将面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可面饼实在太硬,他用力才撕下一小块,在嘴里反复咀嚼。 由于没有水,他用力咽了几次,才将其咽下去。 夜幕降临之际,宋垂光从坤宁宫返回,忙了一整天,他终于可以坐下来吃口东西了。 来到军营中自己的私人住处,亲兵立马抱拳行礼:“统领,饭菜已经热了两次了!” 宋垂光点了点头,随即将手中佩刀丢给对方,迈步来到屋内。 然而,就在他迈步而入的瞬间,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因为屋内坐着一个人,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唐烈,你,你不是……” 宋垂光满脸的惊恐之色,紧盯着一脸泰然之色,坐在椅子上的唐烈。 唐烈则是一脸笑意,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不是中毒已深,性命垂危了,对吗?” 之前,外传唐烈身染恶疾,在家养病,但宋垂光心里很清楚,唐烈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此时,唐烈竟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这让他简直难以置信。 “世人皆知,我唐家暗器天下无双,但,很少有人知道,巫峡唐门在用毒方面也是天下一绝,能用毒,自然也能解毒!” 唐烈缓缓起身,继续说道:“就比如,你们给我下的牵机引之毒,曾经让一代剑神杨斗重都险些命丧神都,但,我唐家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经找到了解毒之法!” 听到这话,宋垂光内心不由得一惊,他下意识朝着腰间摸去,却发现战刀不在身上。 与此同时,他感觉一道冰冷杀机将自己笼罩,就如同黑夜中的毒蛇,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发起那致命一击。 第1381章 局势逆转 刹那之间,粘稠的冷汗已经将他后心湿透,但他还是强装镇定,说道:“就算你解了毒又如何?如今,这皇宫之中的禁军已经被我控制,我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吗?那你试试!”唐烈一点不慌,反而是面带轻松的冷笑,说道。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几声惨叫,宋垂光内心猛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只见一道手持战刀的身影走了进来,对着唐烈抱拳道:“统领,军中逆党已经全部清除!” 看到来人宋垂光的目光猛然一缩,怒喝道:“丁瑜,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竟敢背叛我!” “背叛?”丁瑜冷笑一声,说道:“我丁瑜的命都是统领大人所救,这些年吃的皇家俸禄,岂会与尔等乱臣贼子狼狈为奸?” 宋垂光深知眼前处境危急,他暗中运转真气,同时,利用眼角余光到处打量,显然是准备逃。 可就在他动身的刹那,唐烈猛然抬手,只见数道寒芒自他掌指间激射而出,眨眼间便来到宋垂光的面前。 尽管宋垂光身着铠甲,但,依旧挡不住这些被真气灌注的暗器,数枚暗器直接穿透他的铠甲,没入其身体之中。 这些暗器倒不足以致命,但却精准封住了他周身的几处重要窍穴,使得他体内真气无法运转。 丁瑜迅速拔刀,朝着宋垂光的脖子斩去,却听唐烈的声音传来:“先留他性命,严加看管!” 丁瑜这才收招,手中那把战刀稳稳停在宋垂光的脖子上,随即回答道:“遵命!” 与此同时,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出现在神都城外,他们被夜色笼罩,神都城的守军并未发现他们。 领头之人身着螭纹服,头顶垂云冠,腰悬螭玄金刀,正是阎鹤诏。 他身后数百人乃是廷尉府的好手,其中不乏实力强悍之辈,也都是他绝对信任的亲信。 队伍之中还有一驾马车,车中不时传来咳嗽声。 就在此时,一名廷尉府成员来到阎鹤诏身边,小声问道:“大人,神都城门已经关了,咱们现在进城吗?” 阎鹤诏点了点头,说道:“进城之前,先处理一点事情!” 说完,他调转马头,驱使战马缓步来到马车左侧,很快,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了,一张煞白的脸凑到窗边,那正是二皇子周云。 此次,阎鹤诏只带了这数百廷尉府成员回来,至于在度云山抓的那些永夜亲信,暂时交给萧牧看管,毕竟,现在神都情况不明,他不方便带回来。 “大人,怎么了?”周云虚弱地问道。 “殿下,城门已经关了,咱们进不去!”阎鹤诏回答道。 周云捂着胸口,语气虚弱地说道:“既如此,那就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明日再进城吧!” 阎鹤诏微微转过目光看向周云,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殿下应该有办法进城吧!” 听闻此言,周云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过,很快就被其掩饰了起来,“大人说笑了,别说我早已被贬为庶人,就算我还是皇子身份,也断然开不了这城门!” 阎鹤诏却是一脸认真,说道:“殿下觉得,本官像是在开玩笑吗?”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周云一脸不解,问道。 “既如此,那本官就帮殿下捋一捋!”阎鹤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一年前,陛下在白鹿园遇刺,你身后的齐党作为始作俑者,被连根铲除,而殿下也被贬为庶人发配麓阳县!” “然而,在去往麓阳县的途中,殿下却杀掉了护送你的护卫,然后将自己的衣服和随身之物换到他身上,再进行掩埋,等廷尉找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你的尸体,与此同时,那名廷尉将你杀掉,然后逃之夭夭的推断,也就顺理成章!” 周云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但他却强作镇定地说道:“昨日,我已经跟大人说过了,当初是山贼劫道,那名廷尉为保护我而死,随后,他们把我也打晕了,至于换衣服这些我并不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永夜的地牢之中了!” 阎鹤诏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你编的这个故事几乎没什么漏洞,更是用昏迷掩盖了细节,几乎没有暴露任何信息,但,当我在度云山地牢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端倪了!” 这一次,周云没有反驳,而是静等下文。 “当时,你已经被贬,争夺太子之位无望,故此,你便来了一手金蝉脱壳,借机将自己隐入暗处,来到永夜总舵之后,你开始重新布局,试图卷土重来!” 阎鹤诏继续说道:“只是,你没想到度云山的总舵会暴露,更没想到我会抓住永夜最虚弱的时机出手,一举将度云山连根拔起!” “你见度云山暴露,第一个想法就是撤退,奈何仅剩那位宗师被我斩杀,你自知逃不出去,便来了一出苦肉计,再编了这么一个故事,想要以受尽苦难折磨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只可惜……”阎鹤诏略带惋惜,说道:“可惜,你暴露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 “哦?阎大人不妨说说,都有什么破绽!”周云一脸好奇地问道。 “首先,我得承认,你为了将这出苦肉计演得逼真确实够狠,那几道伤口虽然都避开了要害,但却是实打实地刺入身体,要是我们再来得晚一些,你都得失血而死!要是一般人看到这幅场景,再结合你的身份,必然会忽略掉这些细节!可偏偏,我阎某人注意到了!” “你虽然穿着破烂,伤势也异常逼真,但问题是,只要动脑子想一想就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如果真是永夜逆党狗急跳墙将关押在地牢中的人杀害,大可直接刺穿心脏,或是抹脖子,完全没必要在后背刺几刀,这样既显得外行,也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周云笑了笑,说道:“那阎大人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时间紧迫,他们慌乱之下失了方寸呢?毕竟我住的那间牢房可是在最里面!” 阎鹤诏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 第1382章 就怕你骗不了我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你还是忽略了很多细节,比如说,其他人戴手铐脚镣的地方,皮肉早已磨烂,伤口深可见骨,而你却只是完好无损!” 周云眼底显露出一抹紧张,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大人观察得真是细致入微,可事实却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们大多数并没有给我戴手铐脚镣!” 阎鹤诏笑道:“你当然可以抵赖不认,如果仅仅是这些,我也不敢擅自决断,只可惜让我找到了这两块牌子!” 只见阎鹤诏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那是永夜的身份牌,“想必是你当时换衣服太着急了,竟然忘记把这块牌子取下来了!” “不可能!”见到这块牌子,周云脸色剧变,当场矢口否认道:“这东西我明明已经丢进暗河……” 话音未落,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满脸怒意地盯着阎鹤诏,发现,后者正一脸冷笑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二皇子周云立马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给诈了,又惊又怒,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殿下,当初陛下将你发配麓阳县的时候便说过,终身不得回神都,臣不敢违抗,还望殿下理解!” 听闻此言,周云神色先是一愣,随即只感觉一股寒意袭遍全身。 “阎大人,我就算被贬为庶人,就算犯下不赦之罪,但我毕竟是父皇的血脉,你私自处置我,就不怕父皇问罪?”周云强压着内心的恐惧,问道。 阎鹤诏淡淡一笑,说道:“殿下误会了,您一年前去麓阳县赴任的时候,就已经死在山贼手中了!” 说完,阎鹤诏微微抬手,掌指间一道寒芒闪过,直接射向车内的周云,后者只感觉心口一阵刺痛,随即便无力瘫倒在车内,一切都发生在悄无声息之间。 阎鹤诏径直驱马上前,对手下都统说道:“周园中的墓地是现成的,带几个人,葬进去吧!” 那名都统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心领神会地抱了抱拳,转身朝马车走去。 阎鹤诏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一年前二皇子便已经死了,无论当时死的人是不是他,都没有死而复活的必要。 此外,这句话,也是在给同行众人传达封口令,虽说此前从度云山中救了一个人出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知晓,但,周云全城用披风盖着,除了当时随同阎鹤诏一起进入地牢的几名廷尉之外,并无其他人知晓其身份。 一年前,‘周云’的尸骨被带回神都,葬进了皇家陵园周园之中,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的仁慈,至少没有将他从族谱上除名。 至于周园中那具廷尉的尸骨,也该落叶归根了,将这座坟墓让给它真正的主人。 阎鹤诏并未朝着城门而去,而是绕着城墙,来到一处相对隐秘的地方,一名廷尉将一支响箭射到城墙的旗杆上,不多时,一名守军便出现在这里。 随着几架软梯被放下来,阎鹤诏与一众廷尉府成员迅速行动,顺着软梯进入城中。 廷尉府总部,新任总督罗远霆在总部坐立难安,皇后给他的命令是,不管他使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必须将镇天枢打开。 他虽有八重境修为,但面对六百年前墨家巨子布下的法阵也是无能为力,要知道,就在清晨,那位老宦官强行将自身实力提升到宗师境,结果都失败了,更何况是自己。 他已经动用一切力量去寻找能破阵的能人异士,他首先第一个想到的是墨家,奈何墨家弟子向来神秘,一般从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今所知的,只有北系军中的墨巡乃是墨家弟子,至于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先不论墨巡和坐镇北疆那位愿不愿来,仅仅是这数千里路程,就根本来不及。 除此之外,就只有请武道高手蛮力破开了,当然,那至少也得是宗师境强者,一位不行就多请几位。 以往,神都还有几位宗师境强者,可如今,却是一个都找不出来,唯一一位疑似宗师境的高手,还是今日白天亲手打断老宦官破阵的人。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房门被一阵夜风吹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屋内烛火晃动了一下,罗远霆顿时一惊,整个人立马变得警觉了起来。 他迅速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拉开门发现,外面并无异常,这才重新将房门关上,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因为,屋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人,此时正坐在他的位置上。 见到此人的瞬间,罗远霆眼神中满是慌乱,紧接着,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升腾起来,贯穿脊背,直冲天灵盖。 只因,坐在那里的人乃是阎鹤诏。 “阎,阎大人,您,您怎么在这儿?”此时,罗远霆话都说不利索。 尽管阎鹤诏并未释放出宗师境强者的威压,但仅仅是活阎罗这个外号,便足以让他喘不过气来。 阎鹤诏依旧是一脸的侃然正色,只见他淡淡扫了罗远霆一眼,反问道:“怎么?这地方,我不能来?” 罗远霆连忙摆手,说道:“大人,属下不是这意思,之前大人忽然失踪,属下发动廷尉府几乎把神都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大人的踪迹!” 阎鹤诏冷笑一声,说道:“罗大人真是有心了,你费这么大力气找我,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罗远霆满脸惊慌,解释道:“大人误会属下了,属下岂敢有这样的想法?” “呵呵……不敢?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阎鹤诏的声音不大,可罗远霆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你是我一手把你提拔起来的,可你现在竟然在背后捅我刀子,是我阎某人失势了,还是你这条养不熟的野狗,想要急着换主人?” 这番极具羞辱的话,让罗远霆心中燃起一股怒火,可碍于对方宗师境修为以及长期在廷尉府建立起来的威信,他只能强行将这股怒火压在心底。 阎鹤诏盯着他,继续说道:“碗里有苍蝇并不恶心,恶心的是我看见了,要是没看见,我吃得一样香,我不怕你骗我,就怕你骗不了我!” 第1383章 陛下班师回朝 话已至此,罗远霆也知道,今日之事是不可能善了了。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说道:“大人,你我不过是做了不同的选择而已,你又何必站在道德的至高点来指责属下呢?” 阎鹤诏冷笑一声,问道:“所以,你的选择就是给他人当反贼走狗?” “大人这话未免太难听了,不管怎么说,太子殿下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陛下驾崩,他继承皇位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到时候他若登基,谁是反贼还不一定呢!”罗远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应道。 阎鹤诏眼神中带着嘲讽之色,淡淡问道:“你也知道他是太子,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永远也登不了基,坐不上皇位?” 听闻此言,罗远霆先是一惊,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冷笑道:“如果陛下还在,自然是有可能,可如今,陛下已经驾崩,他便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大人莫非是要逆天下大势?” 阎鹤诏没有再解释,而是转移话题,说道:“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体面,自裁吧!” “哈哈哈哈……” 听到阎鹤诏让自己自裁,一向毕恭毕敬的罗远霆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异常张狂。 “阎鹤诏,我供你使唤这么多年,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你最好搞清楚,如今的廷尉府早已被我掌控,就算你是宗师,也休要在此嚣张!” 阎鹤诏冷漠一笑,说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原本以为你能学到一些东西,没想到你还是这般愚蠢!” “我不妨告诉你,整个廷尉府中,除了你那几名亲信之外,其他人之所以屈服于你,全都是得到了我的授意,要不然,就算我阎鹤诏死了,你也掌握不了廷尉府!” 这番话,让罗远霆直接呆滞在原地,心中除了震惊,还有浓浓的屈辱。 原本自己以为的兵不血刃将廷尉府掌握在手中,实际上,那不过是人家事先安排好的,自己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跳梁小丑。 暴怒之下的罗远霆悍然出手,只见他猛然运转真气,一拳朝着阎鹤诏砸去,面对这奔来的一拳,阎鹤诏没有躲避,直接一指点出。 那道指印率先击中罗远霆的胸口,只见他衣衫当场碎开,那一身雄浑的真气在这道指印面前,宛如纸糊的一般,轻而易举便被破开。 “噗……” 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出现在罗远霆的胸口,他身体当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罗远霆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这一指不仅洞穿了他的心脏,更是将他所有的生机全部抹除。 判官指,乃是阎鹤诏的成名绝技之一,威力相当恐怖。 别说罗远霆满打满算也就八重境,就算是一位先天大圆满的强者,面对这一指,也断然挡不住。 很快,两名下属便推门而入,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罗远霆,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总督大人,罗远霆的几名心腹已经全部被拿下!” 阎鹤诏点了点头,随即让二人将罗远霆的尸体带了出去。 皇宫之中这场动乱,被镇天枢硬生生止住,不仅如此,太子和黄党一众高层全部被困在承天殿之中,什么也做不了。 随着计划的进一步推进,唐烈重掌禁军,廷尉府也重新回到了阎鹤诏的手中,局势已然在悄然发生转变。 昭元廿九年,三月十八! 一支足有数万人的军团,踏着晨光出现在神都城外,队列如巨龙蜿蜒,一眼看不到头。 队伍前方打着一杆飘扬的大旗,那赫然是龙纛! 半年前,北疆大战胶着,两国倾尽全力要在那八百里防线上来一次生死较量,皇帝深知,此战若败,不仅大周国祚不存,千年中原民族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为鼓舞北系军士气,他决定亲率五万禁军支援北疆,御驾亲征! 犹记得那一日,龙纛出神都,文武百官、满城百姓皆来相送。 好在北系军不负众望,不仅硬扛百万胡羯大军数月的死磕,更是在后期发力,一举将其防线击溃,最后更是趁势追击,将其赶到阴山以北。 绝大多数的大周子民并不知道阴山在何处,更不知道阴山的巍峨雄伟,但当今圣上在阴山祭告天地、挥斥方遒,将千里漠北重新划入大周版图的丰功伟绩,却是天下皆知。 可就在几日前,有小道消息传回神都,说皇帝在班师回朝途中,遭遇叛军袭击,身中流矢,不治身亡。 如今,整座神都城都被这压抑的氛围笼罩,老百姓们不敢谈论天家之事,但一国之君的生死,却足以牵动天下人的心。 那面龙纛依然高悬于队列前方,金线绣成的龙身在晨光中依旧晃眼。 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它今日暗淡了许多,龙目低垂,仿佛连那条龙也不忍看城下这列队伍。 除了龙纛之外,所有旗帜都换成了素色,白幡在晨风里翻卷,像一片连绵的雪地缓缓移动。 甲胄之外,五万禁军将士人人腰系白绦,臂缠素布,后方,三万北系军将士同样如此。 十万人的脚步声竟听不出什么气势,像一块湿透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外官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最终,城墙上的守军,和城门外的百姓,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在那辆巨大的灵车之上。 八匹战马托着灵车缓缓前行,车上是一口巨大的棺椁,棺椁之上盖着白绸,三百余金吾卫将灵车围在中间,所有人神情肃穆、步履沉重。 距离最近的,乃是一名披麻戴孝的年轻男子,他双目通红、满脸悲伤,正是三皇子周灏,数日前从定州起程,他便一直扶着灵柩缓缓前行。 见到灵柩的这一刻无论是城墙上的守军还是城门外的百姓,心中顿时一沉。 如果说,此前还有人怀疑皇帝驾崩的消息有误,那么,现在等同于实锤了,陛下真的驾崩了。 南宫昰率领五万禁军走在灵柩前面,凌川及麾下三万北系军则是走在后面。 “陛下班师回朝!” 第1384章 殿下节哀 “陛下班师回朝!” 南宫昰的声音中带着悲怆与压抑,宛如一道闷雷滚动。 城门外的百姓纷纷跪地,额头抵地,城墙上的将士单膝跪地,右拳抵胸,所有人齐声喊道:“恭迎陛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作为储君的太子殿下,竟然无一人前来迎接。 这些普通百姓自是不知道宫中发生的变故,知道消息的禁军将士已经被下达了封口令,谁也不敢乱说。 队伍缓缓入城,凌川将雁翎骑、玄甲营和修罗铁骑全部留在了城外,只带了三千亲兵入城。 进入城中之后,更是让三千亲兵到上次回神都居住的宁王府落脚,自己身边则是只留了一支百人小队,以及张破虏与洛青云这两位将领。 两年前回神都的时候,皇帝便安排凌川住在宁王府,当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之后,宁王会造反,更是让陛下命丧锁龙谷。 进入神都之后,南宫昰便让蓝少堂带着队伍回禁军大营,而他则是带着随行禁军侍卫进入皇宫。 唐烈第一时间迎上来,简明扼要地将宫中情况禀报,至于金吾卫,则是护送皇帝的遗体到他生前居住的昭元殿入殓,然后布置灵堂。 就在此时,阎鹤诏走了上来,简单与几人打过招呼,随后对着周灏行了一礼,说道:“三殿下,昭妃娘娘薨了!” 听闻此言,周灏双目猛然一缩,身体一个趔趄。 凌川伸手一把将其扶住,说道:“殿下节哀!” 此时,凌川对他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殿下,原因是,皇帝临终前,将周灏、凌川、南宫昰、陆长宁、蓝少堂以及一众龙隐卫和金吾卫叫到榻前,让陆长宁亲自宣读了他在锁龙谷中写下的血诏。 诏书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那就是传位给三皇子周灏,但,对于太子及其黄党如何处置却是只字未提,显然,这是留给三皇子的第一道难题,也是一次试炼。 作为一位合格的帝王,既要有心怀天下的仁义,也要有六亲不认的决绝;既要能听得进逆耳忠言,也要敢斩得断盘根错节的旧情。 既要能于朝堂之上容得下不同声音,也要能于深宫之中忍得住无人可说;既要能于万民之前展露宽厚,也要能于暗夜之下独自背负史书的重量。 既要信人、用人、容人、护人,也要防人、疑人、审人、制人;既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 周灏牙关紧咬,可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于他而言,在他从小的记忆中,父皇一直忙于朝政,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母亲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和精神寄托。 一直以来,母亲几乎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到他身上,不过,并不是为了让他去争夺那不切实际的皇位,而是让他如何活下来。 可随着他逐渐长大,昭妃也意识到,仅靠自己的能力和学识是无法教导好他的,故而请陛下将他送到书院求学。 再往后,她发现周灏性格过于谦逊,甚至有些懦弱,这种性格,放在帝王之家,那就是致命的软肋,昭妃不期望他大富大贵,只希望他一生平安。 故而,她找到皇帝,希望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北疆边关历练,一方面是想让他变得刚毅坚强一些,另一方面也是为周灏寻求一个靠山。 北疆边关固然危险,但明处的冲锋陷阵、刀光剑影总好过悄无声息的暗箭。 对于三皇子来说,无论是到书院求学,还是到北疆边关,都是想向父皇母妃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没有丢周氏皇族的脸。 父皇之死,他固然悲伤,但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倒也勉强能强行忍住悲伤。 可母妃的死来得太突然,宛如一股洪流,瞬间将他内心的防线击溃。 凌川轻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先回云霓斋去看看吧,其它的交给我!” 周灏点了点头,随即动身赶向云霓斋,凌川对楚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带上十名亲兵跟了上去。 就在周灏离开不久,凌川与阎鹤诏、陆长宁、南宫昰等人立马凑到一起,简单交流了几句,随即便各自行动。 南宫昰直接接管禁军,对神都和皇宫进行重新布防,将神都城中的首辅府、李家等势力进行密切监视。 阎鹤诏则是让廷尉府配合金吾卫,将皇宫彻底控制,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其中,坤宁宫乃是重中之重。 至于凌川则是带着手下亲兵,跟陆长宁一起,朝着承天殿而去,随同前往的还有禁军统领唐烈。 此前,凌川将陆长宁体内的剧毒驱除,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虽然远没有痊愈,但也恢复了很多。 来到承天殿的时候,凌川发现这里已经被禁军严密看守,凌川与陆长宁来到宫殿门口,只见殿内一众官员已经饿得瘫坐在地上,一个个满脸虚弱,嘴唇干裂。 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早就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高官身体不堪重负,很多人甚至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对于陆长宁,一些年轻官员,包括太子在内都不认识,毕竟,他已经消失整整三十年,就算是一些人听闻过他的名字,但并未见过本尊。 但,当他们看到凌川出现在殿外的时候,所有人不由得目光一凝,心神跟着一沉。 因为,凌川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皇帝的遗体回来了,跟随其一起回来的,还有数万禁军,以及三皇子周灏。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南宫昰麾下禁军回来之前,将太子推上皇位,将这事做成定局。 可以肯定的是,皇帝之所以在出征之前立周苍为储,主要原因是为了稳住黄党和李家,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固的朝堂局势,确保没有后顾之忧。 可随着他平定北疆,收复漠北,会不会在传位这件事情上有其他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他们不敢赌,只能孤注一掷。 奈何,万事俱备,却功亏一篑。 当小宁子这枚棋子启动的时候,就足以说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皇帝确实有其他想法,不然不可能留这样的后手。 第1385章 恶狗抢屎 众人隔着殿门那道光幕,看到凌川的时候,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紧。 凌川缓步来到光幕跟前,看着殿内的一众人等,殿内众人也同样在看着他,那一双双眼神中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忌惮、有恐惧,还有深深的杀意。 “撤去法阵吧,不然,他们都快饿死了!”凌川对身旁的陆长宁说道。 后者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而去,凌川又给守在此地的亲兵校尉交代,让他去吩咐尚食局送些食物和水来。 皇帝临终之前,不仅将龙袍写下的血诏交给了陆长宁,更是将随身的天子剑一并交给了他。 天子剑代表的是皇权天授,得见此剑如皇帝亲临。 但,鲜有人知的是,此剑还是解除镇天枢的唯一器物,就像那阵眼杵是启动法阵的钥匙,这天子剑便是撤去法阵的钥匙。 陆长宁背负金刚伞,手持天子剑去往承天门方向,城墙转角位置,有一座凉亭,禁军巡逻都会从这里经过。 陆长宁来到凉亭之中,只见凉亭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有一个细窄小孔,通往石桌底座。 他缓缓取出手中天子剑,运转真气灌入剑身,随即精准插入石桌那道缝隙,直至剑身完全没入其中。 紧接着,他缓缓转动剑柄,只听石桌之下传来清脆的咔嚓声,那是机括启动的声响。 与此同时,隔绝在承天殿门前那道光幕开始出现一道道涟漪,宛如一张半透明的绸布在抖动。 很快,那光幕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大殿的金砖之下也再度响起了机括连动的声音,地砖缝隙和柱子之上那些纹络再度亮起。 只不过,与之前相反的是,此时这些纹络就像是血脉回流,最终,全部汇集到房梁上那朵倒扣莲花之中。 “哐当!” 随着莲花瓣缓缓合拢,金台上的龙椅后方传来一道清脆声响,那根尺余长的阵眼杵自主掉落在地上。 小宁子托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龙椅后方,将那金刚杵捡起来藏到怀里。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他同样饿得两眼发昏,嘴唇干裂,喉咙更是干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只见身着白虎巡疆紫霄铠的凌川迈步而入,众人这才意识到,法阵被撤去了。 只可惜,此时,他们大多数人已经饿得躺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就算没有躺下的,也都坐在地上,相互背靠背,维持最后的体面。 此前,柱子上一直亮着璀璨纹络,他们根本不敢去依靠。 凌川抬起目光,从这一众官员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黄千浒身上:“首辅大人平日在朝堂上指点天下,怎么这才饿一天就扛不住了?” 紧接着,凌川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顾承均,冷笑道:“诸位可知,我边军儿郎宿风饮雪,断粮数日依旧能凭借一口气撑着,与敌人浴血厮杀?” “凌川小儿,休要猖狂,老夫年轻之时,岂会弱于你?”黄千浒有气无力地说道。 凌川满脸不屑,冷笑道:“首辅大人莫非没听过靖州五百火甲焚粮道,还是说没听说过三千云州老卒死守狐悲山?” 此言一出,黄千浒没再说话,也不知是虚弱得不想说话,还是无从反驳。 凌川也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向太子周苍。 见凌川朝着自己走来,周苍只感觉一股刺骨寒意笼罩全身,对于眼前这位战功彪炳,举国唯一的异姓王,他不敢有半点托大。 “周苍见过镇北王!”太子吃力地站起身来,拱手施礼。 他虽是太子,可毕竟没有登基,眼前这位虽然年纪比自己还小,可他的成就却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仅用三年时间,便粉碎了胡羯的不败神话,将那个压得中原两百多年抬不起头的大敌赶出漠北,此等战功,别说本朝,就算是回望千年历史,也找不出几个。 凌川只是看着他,并未回礼,而是淡淡开口问道:“听说殿下急着要登基?” 此言一出,周苍脸色剧变,连连摆手道:“都是谣传,本宫绝无此意!” “是吗?”凌川依旧是一脸冷笑,可那目光却始终盯着他,让周苍心里直发毛。 就在此时,那名亲兵校尉来报,“王爷,尚食局把食物和水送过来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送进来吧!” 很快,一群太监宫女便将大量的食物和水端进承天殿,可众人发现,殿内并无桌子,这些菜没地方放,结果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官员就像是饿狼一般,直接扑了上来。 这些太监宫女大惊失色,这些官员哪里还有半点礼数,就像是一头头眼冒绿光的恶狼,直接抢走他们手中的饭菜。 “大人,吃的很多,别抢……” “尚书大人,小心烫……” “首辅大人,小心噎着……” 现场一片混乱,一众官员如恶狗抢食一般,完全不顾自身形象。 黄千浒将一只烤鸭抢过来,直接抱着啃,恨不得整只塞进嘴里,顾承均也是顾不上用筷子,直接用手抓,其他人的吃相更加难看。 小宁子来到水桶跟前,舀了一瓢水来到太子面前,太子夺过来便开始往嘴里灌。 随后,小宁子又从一名宫女手中接过一盘烧鹅,扯下一只鹅腿递给太子:“殿下,您慢点吃!” 凌川全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丑态百出的众人。 唯一还能维持体面的人,就只有小宁子了,他虽然也饿得两眼发昏,喉咙干得快要裂开,但他还是先给太子拿了水和食物,然后自己才找了点东西,独自站在角落吃。 凌川再度来到太子面前,问道:“殿下,吃饱了吗?” 太子内心满是不安,问道:“王爷有何事?”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也没别的事,如果你吃好了,本王好送你上路!”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甚至都忘记了咀嚼嘴里的食物。 “凌川,你大胆,你竟敢对太子殿下这般说话,你想造反吗?”最先说话的依然是黄千浒。 只见他丢掉手中食物,用满是油渍的手指着凌川,呵斥道。 第1386章 传位三皇子 “本王奉陛下遗命,诛杀逆党,何来造反之说?”凌川冷声反问道。 “简直是无稽之谈,太子殿下乃是陛下当着太庙历代帝王立下的储君,你说逆党,我看着大殿之中,就你最像逆党!”黄千浒怒目切齿。 就在这时,顾承均也站了出来,一脸的大义凛然,说道:“陛下宾天,太子殿下是唯一的储君,你若敢伤害太子,那就是弑君,你必将背负千古骂名!” 凌川听后,摇了摇头,说道:“那是之前的事情,陛下临终前曾另立遗诏,传位给三皇子周灏!” 听闻此言,众人神色再变,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信口雌黄,你说陛下另立遗诏,你倒是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若只是口说无凭,那可是欺君谋逆的大罪!”黄千浒激愤填膺,呵斥道。 “既然首辅大人要看血诏,那就满足你!”就在此时,殿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只见手持天子剑的陆长宁阔步走来。 一些年轻官员或许不认识他,但黄千浒、顾承均、林青迟等人却是目光一凝,虽然三十年过去,曾经英姿无双的帝国天骄已经老去,但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其身份。 “陆长宁!”黄千浒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陆长宁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将手中天子剑交给凌川,随即迈步登上金台,来到龙椅一旁站定,这才从包袱中取出一件龙袍。 “哗啦……” 随着他将龙袍抖开,随即翻转过来,龙袍内衬上密密麻麻的血字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尽管自己已亲眼见证过,但见到这道圣旨,陆长宁依旧感觉心如刀绞。 他强行压制内心的悲痛,朗声念道:“陛下遗诏,百官接旨!” 一众官员内心惶恐不安,纷纷将目光看向黄千浒、顾承均等人。 “臣,接旨!” 林青迟、赵怀庭、崔鉴以及娄桓等人率先跪下,额头抵地,无比恭敬。 随后,耿云旌陈牧等一众官员也都跪了下来,紧接着,以李晋安为首的一众以李家为首官员也跟着跪地。 大殿中,只剩下以黄千浒、顾承均为首的黄党官员还站着。 “见旨不跪,诸位这是何意?”陆长宁沉声问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众人只感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双腿一软,当场跪下。 “噗通,噗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接连传来。 黄千浒等上了年纪的官员更是痛得咬牙切齿,感觉一双膝盖都要碎开。 他本能地要起身,却被那强大的威压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陆长宁这才将目光看向手中写满血字的龙袍,朗声念道: 【朕承太祖太宗之基业,御极二十九年,夙夜兢兢,未尝一日敢懈。今北征凯旋,不意奸党作乱,困朕于锁龙谷中,伤重垂危,恐有不济。 然神器不可虚悬,帝国不可无主,朕深惟大计,以社稷为念,决意传位于皇三子周灏。 灏自请戍边,隐于行伍,砺志图强。昔之书生,今已淬为铁骨;文武兼资,德量可托。朕观其器识,足堪负荷大宝。朕崩之后,皇三子周灏即皇帝位,承朕遗志,继太祖太宗之明德。 灏当以仁心治天下,以民为天,以法为尺。轻徭薄赋,宽猛相济。毋伤一人以逞私欲,毋纵一佞以乱朝纲。凡四海之民,皆朕赤子;凡边塞之土,皆朕旧疆。今付于尔,勿负朕托。 复命:凌川、宋鹤年、阎鹤诏三人为辅国大臣,共佐新君。凌川掌兵,鹤年主政,鹤诏持衡。三人同心,社稷之幸也。若异心他图,天下共诛。 朕言尽于此。此血为墨,此石为案。大行在即,惟愿后世子孙,守此河山如守心脉。天下太平,朕目可瞑。 昭元廿九年,三月十二日,御笔血诏。】 陆长宁强压着内心的情绪,几度哽咽,才将这封血书遗诏念完。 黄党众人面色铁青,但相比之下最难以接受的是太子周苍,只见他满脸狰狞地看着陆长宁,说道:“不,不可能……” “我才是太子,父皇不可能把皇位传给周灏那个贱种,这血书肯定是你们伪造的!”周苍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陆长宁将手中龙袍往前递了递,说道:“此乃陛下亲笔血书,你若是不信,大可上前查看笔迹!” “尔等既然要伪造遗诏,必然是处心积虑模仿陛下的字迹,我怀疑不仅这封诏书是尔等伪造,陛下之死,跟你们也脱不了干系!”顾承均斩钉截铁地说道。 “陛下拟旨之时,不仅我在场,几名龙隐卫和不少金吾卫都在场!”陆长宁再度开口。 “哼!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你们既然要谋逆篡位,定然已经将那些人买通,何须多问?”吏部侍郎安清呈也站了出来,说道。 “老夫只知道,陛下出征之前,封我为辅国大臣,辅助太子殿下治国,至于你们这封伪造的遗诏,老夫是不会认的!” “不错,大周只有一位太子,陛下宾天,下一任君王也只能由太子殿下继位,其他人胆敢觊觎皇位,那便是篡位夺权,我顾承均第一个不答应!” 一时间,朝堂之上义愤填膺,各种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此时,他们已经默契达成一致,唯有咬死对方的遗诏是假的,将太子放在正统的位置,周灏若是要夺权,那就是篡位,会承受千古骂名。 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心存忌惮。 只可惜,他们还是太低估凌川了。 只见凌川缓缓拔出天子剑,说道:“诸位可能会错意了,我等此番只是来告知你们一声,并不是来跟你们商量!” “哼!”安清呈冷哼一声,喝道:“凌川,你这个乱臣贼子,竟然想要谋逆篡位,只要我等还在,你就休想得逞!”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那简单,我送你上路就是!” “锵……” 话音刚落,一道刺目寒芒迸射而出,天子剑应声出鞘,直接划过安清呈的咽喉。 安清呈只感觉脖子一凉,刚要开口大喊,咽喉便喷出大量鲜血,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嚯嚯’的声音,最终无力地倒在血泊中。 第1387章 血溅承天殿 “嘶……” 现场顿时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谁也没想到,凌川竟然真的敢杀人,而且,没有丝毫犹豫。 “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朝堂之上行凶!”断了一条手臂,面色苍白的谢从山怒声喝道。 凌川手持滴血天子剑,目光如冷电看向谢从山,冷声道:“天子剑乃陛下御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尔等不遵君令,祸乱朝纲、篡位谋逆,该杀!” “嗤……” 话音刚落,凌川又是一剑斩出,当场将谢从山枭首。 随着谢从山倒地,尸首分离,现场便再无人敢站出来指责,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此时的凌川已经毫无顾忌,这个时候,谁敢站出来,就完全是送人头。 黄千浒与顾承均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凝重与不安。 显然,凌川今日是要来一场大清算,为三皇子周灏登基扫平障碍,清算的主要对象自然是太子周苍,但,他们作为太子最忠实的拥趸,自然是在劫难逃。 果然,凌川再次抬起目光,看向顾承均。 后者顿时浑身冰凉,他与凌川之间结怨已久,最早起源于其女婿章绩与他的恩怨,后来,章绩死在其手中,两人的恩怨便彻底化不开。 他本想以此为借口,请皇帝治凌川的罪,奈何章绩永夜的身份被实锤,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你,你想干什么?” 饶是顾承均这位执掌户部多年的权臣,此时也是浑身僵硬,声音颤抖。 “陛下蛰伏近三十年,呕心沥血、励精图治,立誓要平定四方边疆,铲除逆党永夜,肃清朝堂党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凌川声音铿锵,掷地有声,继续说道:“为了大周江山社稷,陛下不惜以自身为饵布局,终于将永夜逆党连根拔起,接下来,也该轮到你们这帮祸乱朝纲、结党营私的奸佞权臣!” “凌川,你少在这里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归根结底,我们都是一路人,你若不为了权,为何会与陆沉锋同室操戈,争得你死我活?还有,你名下的太平商行八面开花捞银子,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吗?”顾承均声厉内荏,喝问道。 凌川冷笑一声,说道:“我凌川是谋权,但我为的是大周疆域,为的是中原民族,我谋财,为的是养活五十万北系军,在北疆筑起一道钢铁防线!” 忽然,凌川目光猛然一抬,喝道:“反倒是你,这些年执掌户部,你克扣了边疆多少军饷粮草,估计连你自己都记不得了吧?” 凌川步步紧逼,手中天子剑还在滴血,冰冷杀机将顾承均死死锁定。 顾承均一路后退到墙角,此时已经退无可退。 “将士们在边关浴血厮杀,你们却克扣他们的军饷口粮在这神都穷奢极欲,不杀你们,我无法向边关将士交代!” 话音刚落,他手中长剑猛然刺出,直接贯穿了顾承均的心口。 顾承均身体猛然一僵,伸手死死抓住天子剑的剑身,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双目圆瞪,仿佛要掉出来一般。 “嗤……” 随着凌川抽回长剑,顾承均的身体缓缓滑到地上,后背在墙壁上留下大量鲜血。 “你,你……” 他眼神中满是仇恨与不甘,死死瞪着凌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同样心怀不甘的,还有黄千浒,原本大好局面,堪称万无一失,可终究他还是没能算过皇帝,被其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其实,一直到三年之前,黄千浒从没将皇帝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皇帝周承渊就是实打实的平庸之辈,别说是拯救大周,他想要守住这份祖宗基业都不可能。 他最初也动过拯救大周的念头,奈何,当时自己位卑权轻,等到步入朝堂的时候,大周早已病入膏肓,他就算有心,也是无能为力。 他能做的,就是趁着大周余辉未尽,尽可能地让自己强大起来,哪怕在不久的将来,新的王朝取代了大周,他黄千浒,以及他所代表的世家门阀,依旧是凌驾众生之上,出入朝堂之内。 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一直看不起的庸才周承渊,竟然一直在藏锋隐智,用平庸甚至是无能的形象来麻痹世人。 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来磨刀,一直到三年前,才猛然亮出这把刀的锋芒。 一开始的时候,黄千浒并未将其放在眼里,认为那不过是垂死挣扎。 直到皇帝将这些年暗中落下的棋子一个个启动,他才发现,这个看似平庸无能的皇帝,实际上是一位才能不输太祖太宗的出色帝王。 只因他藏得太深了,以至于自己都被他蒙骗。 见凌川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黄千浒没有躲,反而是出奇的平静,看着凌川,问道。 “你要杀我?” “两年前,你我在奉英山首次见面,我便说过,谋害苏大将军的元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今日便是清算的时候!”凌川声音平静,但语气却异常冰冷。 黄千浒淡漠一笑,“苏定方是自己求死,你非得算到老夫头上?” 正如黄千浒所言,皇帝用二十多年来谋划了一盘大棋,苏定方用自己的命,来为这盘棋落下了第一子。 虽说是苏定方自己求死,但这个过程中,黄齐二党却没少出力,对苏家落井下石。 凌川冷笑一声,问道:“所以,你这是在向我求饶?” “哈哈哈哈……”黄千浒爽朗大笑道:“我黄千浒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县令,成为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何曾向他人求过饶?就算是当年那些压在我头顶的大官也不例外,更何况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凌川微微点头,他何尝不知,能从一个不入品的小县令,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岂会没有自己的傲气? 一辈子高高在上惯了,就算现在他知道,自己只要弯腰屈服,就能换得一线生机,他也绝对放不下这份傲气。 就在凌川杀意渐起的时候,黄英杰猛然冲了上来,“凌川,你好大的胆子,我父亲门生遍天下,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天下读书人定会让你遗臭万年!” 第1388章 恶人,我来当 凌川满是不屑地看了黄英杰一眼,说道:“那你未免太小看我凌川了!” “数月前,我在胡羯草原上杀了数十万人,千古骂名、滔天杀孽我何曾皱过一下眉头?你觉得我会在乎多杀一个祸乱朝纲的老杂毛?” “凌川,你若想杀我尽管出手,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黄千浒的今天,也是你的下场!”黄千浒怒目切齿地说道。 “那你就在下面等着,看我凌川最终是什么下场!” 凌川话音刚落,一道寒芒闪过,一道血线在黄千浒的咽喉扩散开来。 “父亲,父亲!”黄英杰连忙冲上去,将摇摇欲坠的父亲扶住,奈何,咽喉的鲜血止不住地涌出。 “好人做到底,我送你们父子团聚!”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随即又是一剑,贯穿了黄英杰的咽喉。 现场鸦雀无声,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座大殿,所有官员,无不是战战兢兢,特别是一众黄党官员,更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是在之前,他们虽然忌惮凌川,但还不至于畏惧,毕竟,在他们固有印象中,他凌川就算是陛下钦封的镇北王,手握五十万雄甲,但终究只是个不入流的带甲莽夫。 而且,这里是神都,有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站台,还有黄党一众官员,他凌川断然不敢造次。 可谁曾想,凌川根本不跟他们废话,一上来就大开杀戒,将安清呈、谢从山这两位高官斩于剑下,随后又将顾承均这位正三品大员斩于殿上,全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此时,更是亲手杀掉了首辅父子二人,全程没有丝毫迟疑,似乎,在他眼里,这满朝高官跟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陆长宁一直站在金台之上,全程冷眼旁观。 林青迟、赵怀庭等官员虽然觉得心中畅快,但同样震惊无比,他们虽然敌视黄党,但,就算将他们放在凌川的位置,把天子剑亲手交到他们手中,他们也没有这样的魄力。 小宁子更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双腿更是止不住地颤抖。 最担惊受怕的,当属太子周苍,凌川一路杀来,似乎已经彻底红了眼,现在手中滴血长剑尚未归鞘,让他更加不安。 忽然,他感觉两道寒芒将自己笼罩,让他身体猛然一顿。 周苍鼓足勇气抬起目光看去,只见凌川正缓步朝着自己走来,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光是他,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没想到凌川竟然震感对太子下手。 “凌……凌帅,本宫……别……” 凌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剑划过其咽喉,周苍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感觉脖子一凉,随即倒在地上。 “住手!”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大喝,只见三皇子周灏大步冲了进来,正好看到凌川一剑斩杀周苍的场景。 他快步冲到周苍跟前,将他的身体扶起,随即伸手捂住他的咽喉的伤口。 “大皇兄,大皇兄……” 周灏满脸焦急,目眦欲裂,那姿态全然不像是演的。 “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弑杀储君,来人,给我拖出去,砍了……”周灏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丁瑜带着一众禁军来到殿中,可看到这番场景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便愣在原地。 别说是他们一脸为难,就算是一众战战兢兢的黄党官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凌川在这里大开杀戒,不是为了给周灏铺路吗?为何现在周灏是这番态度? 他们出入朝堂,苦情戏肯定是没少见,但周灏这完全不像是演的。 “还愣着干什么,把凌川这逆贼给我拖出去砍了!”周灏大吼。 凌川收剑入鞘,抱拳行礼,“殿下,臣是按照陛下临终前的命令行事!” “你放屁!”周灏满脸泪痕,大吼道:“父皇临终前只是让我继承皇位,让你们辅佐我治国,何时说过要杀大皇兄?” 凌川没有回答,因为,周灏说的是事实,皇帝无论是临终前交代,还是血书遗诏中,都没有提到如何处置大皇子周苍的事情。 但,无论是陆长宁还是阎鹤诏以及南宫昰等人心中都明白,不仅要借机铲除黄党,太子周苍更是必须死。 因为,只要他不死,哪怕除掉了黄千浒,黄党也不会散,因为,他们在周苍身上投入了太多,若是周苍无法登上皇位,他们之前的所有付出都等同于打水漂了。 此外,他们可是清楚,周苍的背后还有一个李家,那可是大周帝国传承最久远,势力最庞大的顶级世家门阀。 周苍作为太子,他在皇帝遗体抵达之前便迫不及待登基,确实不服礼法,但,站在他的角度,并非不能理解。 他此举虽有私心,但也是为了大周皇族,但,他终究不是皇帝选定的人,所以,他也注定坐不上龙椅。 凌川主动提议,由自己来当这个恶人,将所有的骂名全部揽到身上。 当然,他并未提前告知周灏,因为,他太了解周灏了,曾经的他虽饱读经典但性格懦弱,在北疆历练这两年虽然整个人变得刚毅果决,但内心深处的仁慈,始终是他的致命伤。 若是放在其他地方,仁义或许是他的立足之本,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仁慈往往是致命的死穴。 而且,无论是凌川还是陆长宁以及阎鹤诏都清楚,周灏必须以一个干净的身份登上皇位,所以,这种背负骂名的事情,就必须由其他人来做。 原本阎鹤诏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凌川还是果断将其揽了过来。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凌川此举的用意,若三皇子登基之后,为了塑造自己的仁义形象,亦或是给李家和黄党残余官员一个交代,进而拉拢他们,那势必要对杀害周苍的元凶进行清算。 阎鹤诏多半会成为平息怒火的牺牲品,但自己手握五十万北系军,就算是周灏想要清算,也得掂量一下。 当然,这或许是凌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始终坚信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一个掌握了天下权柄的帝王。 第1389章 皇帝的权衡 其实,凌川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他的底线告诉自己,不能辜负皇帝的信任,更不能将阎鹤诏推入火坑。 毕竟,这二人对自己,都有大恩。 正如他当初在斡拏城对皇帝所言的那般,滔天杀孽、千古骂名,他一人担之。 看着周苍的生机一点点逝去,周灏嚎啕大哭。 生在帝王家,生死不由己,就在这短短数日,他失去了父皇、母妃,现在又失去了大皇兄。 周灏没有再追究凌川,而是将周苍的尸体抱起来,一步步走出了承天殿。 很快,阎鹤诏便带领廷尉府进入承天殿,虽说随着黄千浒与顾承均身死,黄党算是名存实亡,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就这么离开了。 他们毕竟是参与了篡位夺权,虽说大多数人并非主谋,甚至还有一些人是身不由己,但他们毕竟参与了,参与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们虽罪不至死,但有些人官帽肯定是保不住了,就算能保住的,也不可能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上。 不过,这都是阎鹤诏的事情,凌川并不关心,他与陆长宁走出承天殿之后,二人并肩朝着承天门方向而去。 “你就不怕事后被清算?”陆长宁开口问道。 凌川故作轻松地说道:“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陆长宁点了点头,说道:“陛下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毒辣!” 凌川敏锐捕捉到,陆长宁的眼神中闪过深深的落寞与哀伤。 他与皇帝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虽为君臣,但情义却远胜君臣,当初,他在皇帝最需要人的时候黯然退场,自囚神都天牢三十年。 最终,还是皇帝帮他揭开心结,当他彻底放下过往,心中又升起浓浓的愧疚,他辜负了皇帝的厚望。 尽管此前北照山一战,他已经拼尽全力,可终究还是未能将皇帝护送回神都,这让他内心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凌川看出了他的忧虑,但,这种事情,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同行了一段,陆长宁去了昭元殿,凌川将天子剑交给他之后,从奉天门出宫,回到了宁王府。 相较于两年前,宁王府并没有什么变化,凌川一行刚进大门,亲兵标长张令驰便迎了上来。 “凌帅,有贵客到访!” “谁?”凌川十分诧异,问道。 就在此时,一名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小川!”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璃的舅舅宋敬芝,他满身污垢、蓬头垢面,好在没什么伤势,看来,这段时间虽然在狱中,但并未受到什么折磨。 “大舅,外公呢?”凌川连忙问道。 “在屋里呢!”宋敬芝说道。 凌川今日早上才回神都,然后就立马赶到皇宫,根本没时间去处理宋家的事情,毕竟,只要稳定了大局,宋家也就安全了。 凌川快步进入正堂,只见白发苍苍的宋鹤年坐在正堂之中,同样一身狼藉的宋云舟正在给父亲揉腿。 “外公,三舅!”凌川快步迎了上去。 “小川,你回来了!”宋鹤年激动地抓着凌川的手,说道:“宫内情况如何?” 凌川轻叹了一声,将宫内情况说了一下,宋鹤年轻叹一声,说道:“这便是帝王之家的残酷与悲哀啊,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在皇位面前,父子相残、手足相杀的例子比比皆是!” 宋鹤年的眼神中满是惋惜,无论是大皇子周苍还是二皇子周云,亦或是三皇子周灏,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客观来说,三位皇子都能做一个合格的君主,可惜,二皇子为了夺权,竟然勾结永夜逆党,刺杀陛下,这无疑是触动了皇帝的底线,没有大义灭亲,已经是仁慈之举。 皇帝御驾北征之前,忽然宣布立储。 这个消息传出时,满朝哗然。就连他,也略感诧异。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冷静分析之后,他明白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时,内地刚平定了肃王、靖王和骁王的叛乱,许多州县百废待兴,民生凋敝。 朝中又刚刚清除了齐党,朝堂上下正处于新旧交替、根基未稳的阶段。 皇帝要在此时北征,就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后方,立周苍为太子,便是为了以此稳住黄党。 同时,为了避免黄党一家独大,皇帝又钦点了三位辅国大臣,以阎鹤诏和自己来牵制黄千浒。 周苍提前登基,虽然不合礼制,却并非皇帝废长立幼的根本原因。 归根结底,是皇帝不想让大周的下一任君王,成为别人手中的牵线傀儡。 以黄千浒的威望和手段,十个周苍绑在一起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到那个时候,谁还分得清到底是周氏的江山,还是他黄党的天下?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周苍最大的缺点是优柔寡断,最大的优点是善于隐忍,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提前登基的。 但凡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便必然是被黄党和皇后硬架上去的。 这,是皇帝留给他的最后一次考验。 事实上,对于皇帝来说,周灏是他的最后一个选项,如果周苍过了这一关,皇位永远也轮不到周灏。 他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北疆当一个将军,甚至,未来周苍继位后,有可能让他交出兵权,封他一个闲散王爷,了此余生。 传位给周灏,乃是无奈之举,但,也是最可控的。 周灏的母亲出身低微,不会出现外戚干政的情况。 至于自己给周灏留下的班底,无论是阎鹤诏,还是南宫昰、蓝少堂等人,都是绝对忠心,他完全放心。 至于宋家和凌川,他确实有些不放心。 毕竟宋家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门阀。 尽管宋家一直以诗书传家、家风严谨,是少有纯粹的书香门第,但人都是会变的。 就像黄千浒,出身寒门,曾经的他为一方县令,为一方百姓谋福祉,与民同乐。 可后来,随着官职越来越高,与百姓的距离越来越远,也逐渐丢掉了自己为官的初衷。 曾经那个立志要造福一方、为民请命的黄千浒,最终成了权倾朝野、玩弄权术的千面鼬。 但皇帝真正担心的,不是宋家。 而是凌川。 第1390章 赦免宋家 这个短短三年便从一个无名小卒,凭借彪炳战功成长为举国第一人的人,已经不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放眼历史长河,都无人出其右。 自己固然有扶持他、利用他来牵制卢恽筹、对抗世家门阀乃至朝中党羽的成分。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凌川的军功太耀眼了,就算排除其他因素,他坐上如今的位置,也是名副其实。 他担心的不是凌川会篡位夺取周氏江山,因为他知道,凌川是一个骄傲且坦荡的人,这种人向来恩怨分明,不屑于笑里藏刀那一套。 凌川曾当着他的面说过一句话: “我守的是天下苍生与中原民族,而非周氏一家一姓的江山!” 面对这等大不敬之语,他并未愤怒,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他明白,只要周家历代皇帝心中还装着天下百姓,凌川就会拼尽全力守护他们的江山。 反之,若周氏君主失德,凌川也必定会是第一个站起来推翻周氏王朝的人。 再加上周灏与凌川有这份香火情,由周灏来接任皇位,无疑是最稳妥的。 只不过,周灏这个皇帝可能会当得窝囊一些,但这也好过成为别人手中的提线傀儡。 更何况……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自由,帝王亦是如此。 他这一生,手掌天下权,御极三十载,平定北疆;外人看来,何等风光,何等快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决定的背后,有多少委曲求全;每一道圣旨的背后,有多少无奈与权衡。 阎鹤诏回到神都,重掌廷尉府之后,首先便将宋家人放了出来,只不过,现在宋家还处于查封状态,父子三人出狱之后,得知凌川下榻在宁王府,便来这里找他。 “外公,家里其他人呢?”凌川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问道。 “宋府被查封之后,你外婆跟一众家眷无处可去,幸好风雪楼的柳小姐收留,这才避免流落街头!”宋鹤年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暗自将这份情谊记在心里,随后又问:“清泉呢?他可还在神都?” 宋鹤年摇头说道:“不知道,宋家被查抄之前,他曾托人送来口信,至于他自己,我们也不知道!” 凌川点了点头,宋清泉向来机警,或许是听到风声跑出神都了。 “你们放心,宋家的封条很快就会摘掉,阎总督说了,府上的东西一样没少,不过,眼下是国丧的敏感时期,再加上新君即将继位,外公和两位舅舅作为朝中砥柱,定然要担起重任!”凌川说道。 “放心,这个我们明白!”宋鹤年抓着凌川的手,点头说道。 当晚,礼部尚书赵怀庭亲自前来传旨,赦免宋家所有罪过,宋鹤年、宋敬芝、宋云舟等一众人等官复原职。 宋鹤年等人感激涕零,他们猜到会有圣旨,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紧接着,赵怀庭又说道:“三皇子殿下让下官给次辅大人带句话,请您明日入宫主持大局!” 宋鹤年一听,眉头顿时一皱,随即躬身答道:“请尚书大人回禀三殿下,老朽明日一定到场!” “次辅大人最近受苦了,宋府的封禁已经解除,诸位可以回家了!”赵怀庭也是满脸激动。 朝堂之上,他是为数不多坚持反对周苍提前登基的大臣,由此可见,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骨子里也是有正气的。 赵怀庭离开之后,凌川亲自带人,送宋鹤年父子三人回宋府,同时,又叫了一支小队,到风雪楼将宋老夫人和一众家眷下人给接了回来。 为了保证宋家人的安全,凌川让沈珏带了一支百人亲兵小队在宋家布防,且,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将留在宋府,保护宋家人的安全。 此前,罗远霆只是查封了宋府,并未抄家,以至于,家里的任何东西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随着宋家人的回归,冷清了将近半个月的宋府再次热闹起来,很快,宋老爷子等人各自去沐浴更衣,洗净一身晦气。 当晚,宋家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宴,毕竟宫内已经发了讣告,现在正处于国丧期间,大摆宴席乃是僭越之举,容易落人把柄。 吃饭期间,宋清泉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爷爷,爹,你们没事吧?” “小兔崽子,我们都没事,快坐!”要是在以往,宋老爷子可不会招呼这个孙子入席。 在他眼里,宋清泉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丢宋家的脸。 可随着宋清泉走上经商这条路之后,他在生意上的天赋被完全展现了出来,短短两年的时间,太平商行在神都开了几十家铺子,生意更是好到没边。 这一次,更是宋清泉让太平商行的伙计来传信,才让宋老夫人以及一众女眷躲过了一劫,要不然,她们要是跟着下狱,恐怕没几个人能熬得住。 “清泉,你看这是谁回来了?”宋老夫人笑着说道。 宋清泉这才看到凌川坐在那里,惊呼道:“姐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今早才入城!”凌川笑着说道,“你躲哪儿去了?” “当日我得知消息后,立马就出城了!”宋清泉将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 好在廷尉府并未为难太平商行的商铺,准确说,他们当时根本没那么多人手,只能将主要精力放在重要事情上。 两年不见,宋清泉稳重了很多,凌川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两年干得漂亮,之前多亏了你那笔银子,帮北系军渡过了难关!” 宋清泉连连摆手,说道:“姐夫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我都是按照你的指示办事,更何况,那本就是商行挣的银子!” 之前跟苏璃商量,神都分舵给宋清泉一成的份子,不能让他白忙活。 “小川是,还得是你眼光独到,要不是你让去帮你打理商行,估计现在还在跟那帮狐朋狗友整日游手好闲!”宋云舟笑道。 “大舅,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并不是说这天下就只有读书一条路!”凌川笑道。 “是这个道理,哈哈哈……” 第1391章 讣告天下 吃过饭之后,凌川回到宁王府,先是打坐到子时,随后又睡了几个时辰。 这段时间,持续的奔波战斗,哪怕是他也疲惫不堪。 次日,天未亮,宫门便已洞开。 凌川率文武百官入宫,行至昭元殿前。 殿外白幡如林,素帐蔽日,风过时,幡布猎猎作响,如泣如诉,殿门两侧各立一排披甲禁军,甲胄外罩白布,枪尖缠白缨,人人垂首,纹丝不动。 进入大殿,只见正殿已全然改作灵堂,正中停放皇帝灵柩,金丝楠木棺椁外覆白绫,棺前设香案,案上白烛高烧,香烟袅袅,直上殿梁。 案前立一面白绢灵牌,上书‘大行皇帝讳承渊之灵位’。 灵柩两侧,白绢帷幔从殿顶垂落至地,将整座正殿围成一片素白的世界。 灵堂东侧,皇后李凤仪一身斩衰,跪坐于蒲团之上,白麻丧服粗糙无饰,头上不簪不钗,只用一根素白木簪绾发,面容苍白,双目红肿,却未落泪。 她背脊挺直,如一尊石像,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出她的心力交瘁。 灵堂西侧,三皇子周灏跪于蒲团,同样披麻戴孝,神色悲戚,目光垂地,不敢抬头。 他身侧稍后处,姚瑾妃着齐衰之服跪坐,四皇子周玄在母亲身侧,年纪尚小,却也被宫人按着跪好,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惊惧。 文武百官以至殿外,凌川身为镇北王,执掌北系军,理所当然站在首位,至于宋鹤年,黄千浒不在了,他这个次辅也顺理成章成了文官之首。 就在此时,礼官高唱:“文武百官,入殿祭拜!” 凌川与宋鹤年走在最前,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 所有人皆着素白丧服,去冠缨,披发跣足,腰间系麻绳,不佩玉,不插簪,不穿彩衣。 入殿时,人人低头,目光只及身前三尺地砖,不敢四处张望。 行至灵柩前,礼官再唱:“跪!” 凌川与百官齐刷刷跪伏于地,额头触砖。 礼官唱:“一叩首!” 满殿之人伏地叩首,衣袂窸窣,如一片白浪翻涌。 “二叩首!” “三叩首!” 三叩毕,众人起身,先是宋鹤年行至香案前,双手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香,在烛上点燃,插于香炉之中,退后三步,再行跪拜之礼。 紧接着是凌川上前上香行礼。 忽然,他察觉到一股寒意从旁边袭来,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皇后李凤仪。 自己将她那即将登上皇位的儿子斩杀于大殿之上,她恨自己是应该的,凌川没有理会,按照礼仪上香,行礼之后便退回原位。 身后百官依次上前上香,殿中白烟弥漫,香气浓烈得几乎呛人,却无人敢咳一声。 上香毕,凌川退回原位,与百官一同立定,垂首致哀,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与远处传来的哀乐。 东侧,皇后李凤仪微微侧身,朝凌川与百官方向略一颔首,这是‘答礼’。 身为主家,对前来祭拜的臣子表示谢意,她不能起身,不能开口,只能用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维持着皇后的体面。 西侧,周灏也伏地叩首回礼,额头触地,不敢稍抬。 姚瑾妃则欠身垂首,动作轻微,几乎不易察觉。 礼毕,礼官高唱:“祭礼已成,百官退!” 凌川率百官退出昭元殿,退行至殿门槛外,方敢转身。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哀乐声被隔在门内,变得模糊而遥远,殿外天光大亮,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这座皇宫在无声地喘息。 与此同时,一封讣告从神都送出,铺天盖地席卷全国所有州县,讣告内容除了宣告皇帝驾崩以及追述其生平功绩之外,还宣布了由三皇子周灏继承皇位,镇北王凌川,内阁宋鹤年以及廷尉府阎鹤诏三人为辅国大臣,同心同德,共扶新君。 讣告一出,举国震惊。 一方面是震惊于皇帝的突然驾崩,另一方面是继承皇位的竟然不是太子周苍,而是以往并不出众的三皇子周灏。 要知道,就在数月前才确定立储,布告天下,现在却又将皇位传给三皇子,如何不让人震惊? 次日,凌川独自进宫,他先是到正殿皇帝的灵柩前上香祭拜,此时守在灵堂前的是姚瑾妃母子二人。 凌川与姚瑾妃不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又到偏殿太子的灵堂跟前上了香,尽管太子是他亲手所杀,但自己也是迫不得已,且人都死了上柱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至于周苍泉下会不会记恨自己,他不在意。 凌川起身离开昭元殿,刚迈出殿门,一名宫女便迎面走了上来,躬身一礼,低声说道: “王爷,娘娘有请!” 凌川脚步一顿,姚瑾妃在昭元殿,那她口中这位娘娘,便只能是坤宁宫的李凤仪了。 “带路吧!” 坤宁宫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清,白幡低垂,素帐连片,宫人少了大半,偶有几个走动的,脚步也轻得出奇。 殿内陈设未动,全覆了白绫,连那尊鎏金香炉都裹了一层素布,李凤仪端坐主位,一身斩衰粗麻,头上无钗无簪,神色憔悴。 “见过皇后娘娘!” “王爷位高权重,身份尊贵,请坐!”李凤仪的声音淡漠。 凌川依言入座,茶奉上来,他没喝,只将茶盏端在手里,问道:“不知娘娘叫我来,所为何事?” “本宫想看看,杀我儿子的人,长什么样子!”李凤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缓。 凌川将茶水递到嘴边,浅浅抿了一口,随后放下。 “本宫只问一句,”李凤仪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周灏的意思?” “都不是!” 李凤仪眉心微动,这个答案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声音却更冷了:“如此说来,是你自作主张,弑杀储君?” 凌川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闪避,也没有愧疚,平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娘娘若是再忍忍……”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要那么心急,坐上皇位的,依然是太子!” 殿中静了一瞬,李凤仪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冷,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第1392章 娘娘请自重 “王爷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她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如针,“忍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你们把刀架到脖子上来?” 她骤然变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扶持周苍上位,不过是想让他做你的傀儡,等有朝一日你再废掉他自己做皇帝,你就是个窃国贼!” 凌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我若真要当皇帝,三皇子就不可能活着回神都!” 李凤仪一怔。 凌川手握北境数十万大军,若真有篡位之心,周灏确实不可能活着踏入神都,她张了张嘴,想找一句话来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凌川已经站起身来,他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因为现在李凤仪就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根本没有理智。 “凌川!” 她叫住他,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冰冷的质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凌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若是让人知道,皇帝尸骨未寒,你便凌辱他的皇后,会不会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李凤仪的声音宛如寒冰。 凌川猛地转身。 李凤仪已经伸手去解腰间的素麻腰带,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从容。 就像是一个把所有赌注都压上的赌徒,她盯着凌川的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是彻底的、不计代价的决绝。 “娘娘请自重!”凌川抬手制止。 皇后敏锐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那一抹慌乱,更加的肆无忌惮。 “你杀了我唯一的希望,我还有什么盼头?只要能让你抵命,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皇后眼神中满是疯狂。 “娘娘,你若执意如此,我无法阻止,不过我保证,传出坤宁宫的消息只有皇后悲伤过度,殉情自杀,坤宁宫的所有奴仆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听到这话,皇后眼神中闪过一抹犹豫,要是在以往,凌川自然做不到,可如今她在宫中的亲信已经被清除一空,坤宁宫周围也都是南宫昰的亲信。 “娘娘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就算真的传出这般丑闻,有损的也是皇族颜面,还有你们李家的脸!” 凌川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皇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底只有化不开的仇恨与杀意。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神都像被一层无形的素缟裹住了。 国丧的诏令由内阁拟就,誊抄多份,六百里加急发往全国各州府县。 诏令所至,自神都至北疆,自东海至西域,所有官衙一律停乐、停宴、停嫁娶,朱门漆柱以白布缠裹,商铺招牌以素纸覆盖。 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府邸门前,皆须悬挂白幡;民间百姓,禁屠宰、禁饮酒、禁歌舞,家家门楣贴白纸,灶台撤荤腥,只食素斋。 各州县官员每日需着素服至当地官衙焚香遥祭,百姓则在里正引导下,于村口社庙设香案,面北而拜。 第三日,周灏召集凌川、宋鹤年、阎鹤诏三人于御书房议事。 周灏身上仍着斩衰丧服,面容消瘦了许多,眼下青黑,却坐得笔直,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在之前太子处理奏折的那个位置坐下。 东海战事,是这数日间最紧迫的军务,此前大和帝国配合宁王起兵,出动十万水军横压东疆海域,东疆水师出动怒涛军、镇海军以及鲲龙卫这三支精锐,外加五万兵力,到济州岛一带布防迎敌。 事实上,林远图也实属无奈,这几支精锐都是前任主帅张泊远一手打造出来的,执掌这几支队伍的也都是他的亲信,哪怕自己接掌东疆水师整整十年,也未能真正掌控三十万东疆水师。 这一次,为了配合宁王起兵,如果不将这几支队伍牵制住,他们势必会阻止自己,但,唯一能够牵制他们的,也就只有外敌。 故此,他将消息透露给了大和。 他很清楚,虽说两年前一战,大和十万大军在济州岛被杀得片甲不留,但他们侵犯大周的野心始终不曾熄灭,时刻想着卷土重来。 而这一次,林远图即将带着数十万东疆大军谋反,剩下的变数当属张泊远留下的那几支核心队伍,对他们来说,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远图通敌,与大和各取所需。 不过,大和的十万水军只是试探性地进攻了几次,似乎并没有全面开战的准备。 随着宁王兵败,林远图被擒,那些本就除了他麾下几名亲信的嫡系队伍之外,其余的东疆水师将士本就不想造反,皆是被逼无奈。 安国公出面,他们便乖乖跟着回了东疆。 皇帝将已经卸甲十余年的安国公请出山,一是为了平叛,再则是请他继续执掌东疆水师。 安国公到任后,整顿军纪,重布防线,尽管已经离任十年,但对于东疆水师的情况,他依然是了如指掌。 随即,立即传令到济州岛前线,让卫澜、廖沧横与毕潮生三人在摸清楚敌军底细之前,切记不要贸然出击,毕竟,他们有济州岛作为落脚点,完全耗得起。 济州岛本是高丽所有,后被大和侵占之后,便一直以此为战略要点,对高丽、新罗、百济三国实施控制,并让他们做马前卒对大周东疆海岸常年实施侵扰。 两年前,凌川率军打穿了高丽三国,并将济州岛这个海上堡垒一举摧毁,之后,便一直在济州岛驻军。 有安国公坐镇,东疆战事不敢说高枕无忧,至少短时间内没有忧患。 其次,眼下要处理的便是帝陵的修建。 先帝即位之初,便已择定洛城以北邙山南麓为陵址,营建昭陵。 工部数年前便已着手修造,地宫、神道、石像生、祭殿均已完工,只余封土表面一层夯土未覆,工部请示是于发引前封土完工,还是待下葬后再行封闭。 按照礼制,凡帝王驾崩,需在七月发引下葬,一切依古礼而行。 这几日,昭元殿灵堂的吊唁从未间断。 每日清晨,宗室王公与内阁重臣首批入临,跪拜、上香、默哀,礼毕后退至偏殿等候周灏召见。 第1393章 身后名 午后,四品至六品官员分批入殿,每五十人为一班,由礼官引导,入殿叩首、上香、退行。 第七日清晨,钦天监择定吉时,行移殡之礼。 周灏率百官最后一次在昭元殿正殿哭临,而后十六名禁军抬动梓宫,从正门缓缓移出。 灵幡前导,哀乐随后,百官步行跟从,梓宫出宫门,沿御街向北,过锁龙桥,入城北殡宫。 殡宫设在旧行宫之内,梓宫安放于殿中,前设香案、烛台、供桌,殿内白幔低垂,香火昼夜不熄,禁军轮流看守。 此后,周灏每七日亲往祭奠一次,官员则是自愿前去上香。 按照礼制,神都的白幡要挂满整整二十一天才能撤去。 这日凌川去往殡宫祭拜,殡宫在城北旧行宫之内,远离皇城喧嚣,四周松柏森森,连鸟鸣都听不见几声。 宫门外的禁军甲胄外罩素布,见凌川来了,无声地让开道路。 宫人往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无人说话,无人抬头,整座殡宫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纱罩住了,连空气都是沉甸甸的。 小宁子守在几筵殿内,从昭元殿一路跟到殡宫,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几乎寸步不离灵柩。 长明灯在他身侧的铜架上静静燃着,灯油是上好的鲸脂,火光纹丝不摇。 他见凌川进来,忙起身欲行礼,凌川抬手止住,径自走到灵前,恭恭敬敬跪下,上了三炷香。 凌川没有立即起身,良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您放心吧,臣等已按您的安排,将黄党头目铲除!” 声音很低,小宁子看了他一眼,悄然退了出去,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几年,他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在场,什么时候该消失。 殿门轻轻合拢,只剩下凌川一人。 “其实,臣知道,当初陛下让臣带三殿下到北疆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两手打算!”凌川看着梓宫,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是臣没想到,陛下竟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更是以自身为子,入局收官!” 皇帝用三十年布了一盘棋,每一个环节都算到了,每一种可能都留了后手。 当然,他也清楚,这世上本就没有滴水不漏的局,若真是毫无破绽,对手反而不会上钩。 所以皇帝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那就是用自己为饵! 以天子之身,行险中之险,这是最大的赌注,也是最大的赢面。 因为对手不会想到,更不会相信,一个皇帝会把自己摆上棋盘,拿命去下这一步。 “臣曾说过,凌川可以做那把为帝国剜除腐肉、刮骨疗毒的刀,但绝不会做任何人用来清除异己、巩固一家一姓皇权的刀!” “三殿下宅心仁厚,有些事他下不了手,那就由臣来做,骂名由臣来背,双手染血的事,由臣来干!” 他说得异常轻松,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太沉了。 “他是天子,是国君,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但臣不在乎……臣这双手早就沾满了血,也不在乎多添一笔!” 这世间,地位越高的人,往往越看重身后名。 帝王如此,将相亦如此。 遗臭万年四个字,写在史书上,就是钉在棺材上的钉子,可凌川说这话时,语气却异常轻松。 “若能用臣的遗臭万年,为天下换一个太平盛世,臣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他语气异常坚决。 “陛下放心吧!臣一定会尽心辅佐三殿下,若有朝一日,大周不再需要我凌川,臣便解甲归田,带着妻儿归隐山林!” 说完,他缓缓起身,可就在他拉开门的刹那,他看到了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周灏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到了多少,他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面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 凌川一揖到底:“臣见过殿下!” 周灏迈步走进来,嘴角挤出一抹笑意:“末将现在还未从北疆卸任,凌帅就迫不及待要卸掉我兵权了?” 凌川自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也笑了笑:“往后,殿下肩负社稷苍生,不过,北系军中,永远有你的位置!” 周灏脸上神色一怔,随即重重点头,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北疆两年,那是他这辈子最充实、也最难忘的两年。 那里每天面对的是刀光剑影,是生死搏杀,却没有背地里的尔虞我诈。 很多人认识的时间不长,甚至没说上几句话,但在战场上,却可以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他也经历了太多死别,刚才还在一起吃饭吹牛的兄弟,下一刻就变成血泊中的尸体。 他见过太多的血腥与杀戮,也体验过战场的无情与残酷,正是那两年,把他从一个性格懦弱的文弱书生,磨成了一名铁血悍卒。 刚才凌川对父皇说的那些话,他全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灏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灵柩前,恭恭敬敬上了香,又去偏殿,给母亲华昭妃和太子周苍的灵位各上了一炷香。 华昭妃与太子周苍的灵柩设在偏殿,择日下葬。 上完香,周灏与凌川一同来到殡宫东侧的客堂,小宁子奉上茶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将门带上。 二人落座,一时无话。 茶是粗茶,国丧期间,连殡宫的茶也简朴得紧。 凌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周灏也端起茶,却没有喝。 “其实,我以前并没奢望过做皇帝!” 周灏率先开口,他低头看着盏中沉浮的几片茶叶,“在北疆时,你不止一次暗示过我,我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但始终没能跨出那一步!” 凌川微微点头,他了解周灏的性格与为人,从小就没参与过宫中争斗,又饱读先贤经典,骨子里是个文人。 要他迈出夺位那一步,比杀了他还难。 若非皇帝临终前将他与凌川、南宫昰、陆长宁等人叫到榻前亲口下令,周灏大概会一辈子在北疆做一个戍边将军。 “我知道!”凌川说,“殿下重情义,天性不喜争斗!” 周灏终于抬起头,看向凌川,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疲惫,也有一丝坦然的清明。 第1394章 新皇登基 “我知道,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我,都是为了大周!”他的声音微微发紧,“我也知道,历朝历代,皇权交替的背后,往往都伴着兄弟相残、同室操戈!” 他说到兄弟相残四个字时,声音顿了一下。 周苍虽然是凌川杀的,但他心知肚明,凌川是因为自己才杀了周苍。 自己母亲是服毒自尽,但也是被皇后逼死的,这些恩怨,哪里还理得清? 父皇将皇位传给自己,是为了大周帝国,为了不让皇权被权臣架空,但如果是太子继位,他会不会也除掉自己,进而断了为自己站队的凌川等人的念想? 甚至于,父皇会不会大义灭亲,以除后患? 两人聊了很多,比以往在北疆聊的话题加起来还要多,周灏将很多压在心底的话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凌川这才发现,这位三皇子殿下,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成熟,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仿佛变了个人一样。 看到这样的周灏,凌川内心很是欣慰,因为,这是一位帝王最基本的条件。 “殿下不要多想,陛下选定你继承皇位,那必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臣等也会尽心竭力辅助!”凌川当即表态。 周灏点了点头,对于父皇留给他的人,无论是凌川还是阎鹤诏,他都是无条件信任。 “凌帅……”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父皇用自身入局,以命收官,为帝国换来崭新的局面,接下来的路,该我来走了!” 凌川起身,拱手行礼,郑重而缓慢。 “臣凌川,愿鞠躬尽瘁辅佐殿下,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周灏起身,伸出手,扶住凌川的手臂。 “我们,一起走!” 昭元廿九年,四月十六。 天蒙蒙亮,周灏便前往太庙,在一众宗族长辈的见证下亲祭天地、宗庙、社稷,向上天和列祖列宗禀告新君即将承继大统。 随即,周灏亲自前往坤宁宫,周灏圣母华昭妃已经去世,再加上她毕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后宫之主,拜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皇后李凤仪已经在坤宁宫正殿等着。 她今日也换了礼服,按礼制,新帝登基,母后应着太后冠服。 但她没有穿太后冠服,只穿了皇后常服,素白无饰,与周灏身上那套崭新的衮冕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周灏在殿门口停下脚步。 他与这位前皇后对视了一眼,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原本,她的儿子才是册封的太子,今日拜谒自己的应该是自己的儿子周苍,然而自己的儿子死了。 而此刻,她还要以母后的身份,接受杀子仇人之子的叩拜。 这是给她一个体面,也是给天下一个交代。 周灏走到殿中,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李凤仪没有起身,没有伸手来扶,也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周灏头顶,落在殿门外文武百官的身上。 礼官唱道:“嗣皇帝叩谢母后隆恩!” 李凤仪终于开口,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皇帝……去吧!” 既然周灏给她一个体面,她也乐意看在先帝的面子上,给皇家一个体面。 周灏起身,退出坤宁宫。 承天殿内,文武百官已经排班就位。 凌川站在武官之首,身着白虎巡疆紫霄铠,身后是兵部的耿云旌、催鉴,廷尉府总督阎鹤诏,以及禁军统帅南宫昰、蓝少堂、唐烈等人。 左边的文官首位则是身着正二品丹霄雀御服的宋鹤年,往后是六部官员依次列席,唯独金台上的龙椅空空如也。 不过,它即将迎来它新一任主人。 礼部尚书赵怀庭立于金台下方正中间,主持大典。 礼部左侍郎郑存叙已然殒命,右侍郎孔昭远手捧盛放着圣旨、天子剑以及玉玺的檀木诰封盒,躬身立于一侧。 “新皇升殿!”赵怀庭高声唱道。 钟鼓齐鸣,承天殿正门之外,周灏身着崭新的玄色龙袍,头顶通天冠,缓步从殿门外走了进来。小宁子躬身紧跟其后。 他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周围是礼乐交鸣声和礼官唱和声,可周灏的内心却出奇地平静。 两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对于皇位没有半点觊觎,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从遇到凌川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准确说,是从读到凌川的乾坤四训和水舟论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在北疆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凌川不止一次地暗示过他,可他始终犹豫,不敢有非分之想。 哪怕是一个月前到北照山救驾,他依旧没有想过要去争夺皇位,一直到父皇临终前,将他们全部叫到床榻跟前,亲口下达了遗命。 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父皇母妃相继离世,而自己,也从一个庶出皇子,一跃成为了一国之君。 他没有大权在握的志得意满,也没有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只感受到了如山一般的无穷压力。 在别人看来,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掌天下权柄,理应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肩上扛着的是帝国兴衰,是百姓存亡。 这短短二十四道石阶,他仿佛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当他登上最后一台石阶,来到承天殿门口的时候,看到那富丽堂皇的巍峨宫殿,看到了殿中的满朝文武,看到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身体像是被注入了无穷力量。 父皇一生忍辱负重,不惜以身入局,将处在垂死边缘的帝国拉了回来。 如今的大周,虽然依旧面临诸多艰难,但藩王叛乱已平,永夜逆党虽未完全根除,却也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朝中党羽一并剪除。 帝国就像是大地历经了一场暴雪,万物冰封、一片萧条,但被冻死的不仅是庄稼植被,还有鼠蚁虫害,为这片土地赋予了全新的可能。 只要耕种得当,来年定是一个好收成。 第1395章 年号元初 殿内百官纷纷转身,看向从殿外走来的周灏,对于这位出身低微的三皇子,大多数人并不熟悉,谁也没想到最终竟会是他继任大统。 “跪……” 赵怀庭高声喝唱,满殿文武纷纷面朝大殿中央的通道跪下。 周灏抬脚跨入大殿,一步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平静,宠辱不惊,眼神明亮而坚定。 当周灏来到赵怀庭正前方三步距离站定,只见赵怀庭从诰封盒中拿起那道圣旨,喊道: “先帝遗诏!” 周灏恭敬跪地,垂首听旨。遗诏的内容,便是皇帝在锁龙谷写在龙袍上的血诏,上次陆长宁已经在大殿中宣读,除了宋鹤年几人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听过。 “儿臣周灏,接旨!”周灏恭恭敬敬接过圣旨。 紧接着,赵怀庭从诰封盒中先取天子剑,双手托举,高声唱道:“先帝佩剑,付于新君!此剑所指,天下咸服;有不臣者,以此剑讨之!” 周灏恭敬跪地,双手接过,佩于腰间。 赵怀庭再取玉玺,奉于掌心:“传国玉玺,付于新君,此玺所盖,天命所归;有不信者,以此玺正之!” 周灏双手捧接,高举过顶,而后叩首谢恩。 赵怀庭亲自上前将他扶起:“陛下快快请起!” 周灏将诰封盒交予身后小宁子,小宁子躬身退至金台侧方。 周灏手持天子剑,登上金台,来到龙椅跟前,他并未急着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满朝文武,朗声道: “朕今日登临大位,承继大统,定年号元初!” 声音洪亮而沉稳,一字一句落在殿中,无人听不真切。 “朕以一个庶出皇子的身份,蒙先帝临终托付,得登大宝。论德论才,朕自知远不及先帝万一。然先帝以三十年心血,以身入局,为天下换此新局,朕既接此重担,便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的目光转向凌川的方向,又看向阎鹤诏、宋鹤年,最后落回满殿群臣。 “太祖皇帝以武功开国,定鼎天下;太宗皇帝以文治安邦,抚育苍生。先帝承二祖之志,内平叛乱,外逐胡羯,复漠北故土,让我大周重归正统。朕无先帝之明,无二祖之威,唯有一颗不敢懈怠的心!” 他顿了顿,语气逐渐加重。 “往后,朕当效仿先祖,以武定边疆,护我臣民不受外侮;以仁治国,使天下百姓各安其业。军政大事,朕必与辅臣共议;民生疾苦,朕必体察于细微。凡有益于社稷者,朕必听之纳之;凡有害于百姓者,朕必惩之除之!”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目光郑重地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但朕一人之目,看不尽天下事;一人之耳,听不完苍生言。故朕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凡我臣子,不论品级高低,不论出身贵贱,有正言直谏者,朕必虚心以听;有指朕之过者,朕必嘉奖其忠。若朕有过而不改、有失而不觉,三位辅国大臣,可行使先帝赋予的封驳谏诤之权,于太庙前陈朕之过,昭告列祖列宗。” “陛下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一齐跪伏,山呼万岁。 钟鼓齐鸣,声震承天殿内外,殿外,黄盖云盘早已备好,礼官捧着刚刚用印的即位诏书,在礼乐声中向午门方向走去。 昭元廿九年,四月十六,周灏登极,改元元初。 按照礼制,当下应沿用先帝年号直到当年年底,次年正月初一,正式改用新帝年号。 新帝继位,朝堂之上必将迎来一场大换血,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历史的必然。 三日之后,皇帝下达第一道圣旨,那就是为前任南疆主帅苏定方平反昭雪。 苏定方镇守南疆数十载,平定南疆战乱,麾下苏家军战功卓著,因遭奸臣构陷蒙冤,今为其平反,赦免其一切罪名,追封为忠烈公,其子苏尧承其父之忠烈,战功赫赫,封为安南侯。 这封布告一出,天下为之哗然。 时隔四年,苏家终于得以平反昭雪,百姓们无不高呼陛下英明。 但,一些嗅觉敏锐之辈却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新皇继位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为苏家平反,明显是先帝故意留着的。 其目的是施恩于镇北王凌川,众所周知,镇北王妃苏璃乃是苏大将军之女。 而且,还有眼尖之人发现,那封布告中,还封苏大将军之子苏尧为安南侯,用的是封而非追封,这就耐人寻味了。 要知道,四年前,苏定方父子二人都已经被问斩,而且,这种情况,就算平反追封,也只会针对苏定方,毕竟,都已经去世了,没必要对其子嗣单独追封。 很多人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不过,既然朝廷没有过多透露,谁也不敢多问,只能将这份好奇压在心底。 紧接着便是对朝中的一系列调整,任宋鹤年为首辅,吏部尚书李晋安兼任次辅, 此举看似顺理成章,实际上背后却暗藏深意,要知道,先帝扶持宋家,是为了制衡当时朝堂上的黄齐二党,如今,黄齐二党已然不复存在,宋家便已然成了对皇权最大的威胁。 按理说,新帝当趁机打压宋家,避免宋家成为下一个黄党,但他并未这么做,而是依照先帝遗愿,让宋鹤年执掌内阁,稳坐文官之首。 至于让李晋安当内阁次辅,这算是皇帝对太后和李家释放的善意,当然,他愿意主动示好,至于太后和李家是否领情,也将决定皇帝的下一步动作。 当然,皇帝这么做,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他毕竟初登大宝,还未稳固政权,无论是宋家还是李家,都是他现在无法撼动的,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紧接着,任孔钧儒为文渊阁大学士。 孔钧儒这个名字,虽然近些年已经淡出人们的视野,但,他曾经也是文坛之中名声显赫的一位大儒,与云书阑齐名。 此前,孔钧儒也曾在朝中为官,后因不喜朝中争斗,主动辞去官职,到神都书院做一位教书先生。 此外,一个鲜有人知的名字也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那便是一个叫许一流的少年,他也是书院弟子,跟随孔钧儒一起进入文渊阁,担任校理。 第1396章 二十四字谏言 周灏登基之后,亲自去了一趟书院,来到藏书塔下行弟子之礼,拜谒院长。 院长并未见他,而是让弟子许一流将一本名册交给了周灏,周灏翻开名册,上面是一个个名字,有的早些年名冠天下,有的则是籍籍无名。 但曾在书院求学的周灏知道,这些名字都身怀大才,最主要的是,他们皆是出身寒门,心怀为国效力的念头。 有的本是朝中或地方官员,因受不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溜须拍马,心灰意冷辞官,之后仰慕院长才学,进入书院求学解惑。 有的则是寒窗苦读,只为能求个一官半职,改变自身命运的同时,也能造福一方,奈何现实是残酷的,他们因出身贫寒,没有背景,拼尽全力,也未能挤进那官场的大门。 只不过,他们没有像云书阑那般浪迹江湖,而是来到书院之中做一名教书先生,既是教书育人,也是为自己求疑解惑。 院长给他的这份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孔钧儒。 周灏缓缓翻动名册,发现最后一个名字叫许一流,也正是眼前这个将名册递给他的少年。 名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为政之要,惟在得人;治国之道,爱民而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简短二十四个字,却让周灏感觉手中名册变得沉重起来,他知道,这不仅是院长对自己的诫勉,也是对自己的期许。 前两句出自先贤典籍,最后一句则是凌川的‘水舟论’。 他对着书塔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让许一流带他去找名册上的这些人。 这些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但,他们是否愿意跟自己走,那还得看自己的意愿,亦或者说,看他们是否愿意辅佐自己,为帝国出力。 毕竟,曾经的他们,对于帝国的官场已经失望过一次。 好在,周灏的态度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表示愿意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紧接着,对六部官员都有调整,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大换血。 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升降、调动,是朝廷的人事命脉。 吏部依旧由李晋安执掌,宋云舟由员外郎晋升为右侍郎,随着安清呈伏诛,左侍郎的位置由徐谨言担任。 徐谨言同样来自书院,他出身寒门,苦读十余载,可连考数次皆落榜。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后来才得知,是因为自己没有打点。 他一怒之下烧毁了所有书籍,最后得院长点化,进入书院一边求学,一边教学。 如今,他终于踏入了那座巍峨庙堂,或许有人认为他是走后门进来的,但真正知道他才学的人只会认为,他十年前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户部掌天下户籍、土地、赋税、财政收支,是国家运转的钱袋子。 随着顾承均身死,户部尚书由原户部左侍郎宋敬芝担任,右侍郎依然是谢知远,左侍郎韦元礼原本是钦州刺史,调到神都户部任职。 这一安排颇见深意,宋敬芝在从地方官到朝官,再进入户部,熟悉钱粮调度。 谢知远精通算学,长于核查账目,韦元礼则有地方刺史的实务经验,知道民间的钱粮疾苦。 三人各有所长,互为补充。 礼部掌礼仪、祭祀、科举、外交,是朝廷的脸面。 礼部只增加了薛程,顶替郑存叙左侍郎的位置,整体变动不大。 这恰恰说明皇帝对礼部现有班底的认可,新皇登基,百废待兴,礼部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不宜大动。 刑部掌司法刑狱、案件复核,是朝廷的刀笔。 刑部依旧是原班人马,由林青迟担任尚书,张勍与钟宣二人担任侍郎。 张勍为人刚正,钟宣心思缜密,二人一刚一柔,配合林青迟,刑部这台机器依然稳固。 工部掌工程营造、水利屯田、器械制造,是朝廷的筋骨。 工部尚书陈牧外放到钦州,顶替韦元礼的刺史之位;右侍郎姚至霖外放到通州担任长史。 一部侍郎,堂堂正四品朝官,外放地方做个刺史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姚至霖别说是刺史,连一个别驾都没捞到,这摆明了是被贬。 新任工部尚书名为唐御琛,乃是上一任工部尚书。 五年前,他因贪污受贿入狱,实则是黄党为了扶陈牧上位的栽赃陷害。 真相皇帝一直都清楚,但彼时还动不了黄党,故此将此事压了下来。 如今,唐御琛跟苏家一样,沉冤得雪,新帝亲自拜访,让他继续执掌工部。 这一举动,让朝堂不少人暗自心惊,知道这是新帝对黄党的清算。 陈牧至少还捞到一个刺史之位,可姚至霖却只被安排了一个长史。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仅是因为他站队黄党,还有他姚家在凉州的所作所为迁怒了圣上。 娄桓依旧是左侍郎的位置,没有变动,右侍郎则是一名不足三十岁的地方司士参军,名为郑元规。 此人年纪虽轻,却精通营造之法,曾著《营造新论》十二卷,皇帝破格擢升,既是惜才,也是为工部注入新鲜血液。 事实上,这是凌川为其举荐的人才,此前,凌川并未见过郑元规,是在北疆的时候,墨巡提及,此人跟他一样出自墨家。 虽然他入门晚,但天赋却远胜自己,凌川默记在心,此次让户部核查到此人,得知他在永州做七品司士参军,便举荐给了皇帝。 兵部掌武官选授、军籍军械、驿站传令,更统筹边关战事、兵力调配、军情奏报与武举选拔,是朝廷调兵遣将、戍守四方的中枢,堪称帝国的刀锋与壁垒。 原尚书耿云旌外放到陇西担任节度使,西疆主帅褚遂良调回神都担任兵部尚书,至于西疆主帅之位,则由原禁军统帅南宫昰担任。 耿云旌虽然不是黄党,但之前周苍急着登基的时候,他确确实实是跪了。 至于这番调整有没有清算的成分在,估计也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清楚。 褚遂良年迈,西疆换帅易帜是迟早的事情,他回神都担任兵部尚书,再过几年就该换下来了。 第1397章 虚予实夺 如无意外,下一任兵部尚书应该是催鉴,毕竟他的资历也摆在这里,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褚遂良,此时的他坐尚书之位也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让禁军统帅南宫昰接掌西疆帅印,无论是能力还是资历都没得说,最主要的是,无论是先帝还是新皇,对南宫昰都极为信任。 紧接着又擢升蓝少堂为禁军统帅,统领十万禁军,唐烈、岑屹、韩骞三人为统领。 禁军乃神都安危所系,蓝少堂是先帝留给皇帝的班底之一,禁军由他执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唐烈乃是禁军老将,岑屹、韩骞二人也是军中骁将,此前在北疆国战中,立下极为耀眼的战功。 这番调整,让朝堂之上焕然一新。 接下来这半个月,凌川几乎每日都被召进宫,与他一同入宫的还有宋鹤年与阎鹤诏这两位辅国大臣,偶尔也会将六部官员召集到御书房。 当今天下百废待兴,对于皇帝来说,也正是彻底废除旧秩序、建立新规则的绝佳时机,他自然不会错过。 正如凌川所说,想要让国家强盛,首先得让老百姓有地种、吃饱饭、穿上衣服、家有余粮。 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从朝堂到地方所有官吏上策下行、令行禁止,还有一个关键,那就是铲除各地门阀豪强。 要不然,再好的政策最终也不可能落实到老百姓头上,这些扎根于各地的门阀豪强反而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当初凌川敢在云州大刀阔斧,将所有门阀一刀斩,那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支绝对听命的队伍。 可即便如此,中途还是遇到了很大阻力,出了不少岔子。 最主要的是,当时的凌川只是对云州一地动刀,而皇帝现在面临的是整个天下,若效仿当初的云州,多半会适得其反。 凌川的策略很明确,逐步削弱世家门阀的影响力,但不能从根上将他们铲除。 因为就算用武力将他们剪除,用不了多少年,又会有新的一批世家门阀冒出来。 这天下终究需要人来治理,而天下有才学之人大多出自世家门阀,再加上他们的家族在一个地方扎根多年,有着不可忽视的威信和影响力。 想要治理好这天下,还得借助他们的力量。 皇帝蹙眉,问道:“如何既借助他们、又削弱他们?” 凌川给出的答案是四个字:“虚予实夺!” 随后,凌川给出四条策略,循序渐进。 第一,改选官之法。 以往世家门阀垄断仕途,靠的是察举与征辟,地方官员上任先问出身,寒门子弟再有才学也难出头。 凌川奏请皇帝,在各地设立官学,开科取士,寒门与世家同场竞争。 选拔之权收归中枢,考题由朝廷直出,糊名誊录,杜绝门阀干预,此策一出,门阀便再难垄断上升之路。 第二,给虚衔以安其心。 对于那些根深蒂固的大族,不能直接抄家灭族,而是赐以爵位、授以闲职。 让他们顶着公侯的名头,在朝中有一个体面的位置,但实际上不掌兵、不治民、不涉钱粮。 用凌川的话说,这叫“以荣养替实权,以虚名换民心”。他们有了面子,朝廷得了里子。 第三,均田与清丈。 门阀之所以能吸食百姓血肉,根本在于土地,凌川建议皇帝下诏,令各州清丈田亩,将门阀隐匿的田产清查出来,分给无地流民。 这一招最狠,也最危险,所以凌川特意强调,不可一刀切。 清丈先从皇帝能完全控制的州郡开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等到朝廷有了足够的实力,再推及全国。 若一上来就全国铺开,必然激起门阀联手反扑。 最后,以武为底。 以上三策能行,根本前提是朝廷手里有兵,且完全听命。 凌川的镇北军压在边关,蓝少堂的禁军镇守神都,这就是皇帝推行新政的底气,东疆有安国公坐镇,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至于各地方武将,则是让廷尉府进行逐一摸排,可用者重用,不可用者以及跟门阀走得近的,则是逐步替换。 凌川很清楚,门阀不是靠一道圣旨就能消灭的,也不是靠一场屠杀就能根除的。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生长了数百年的根须,只能用时间和制度,一点一点地修剪、引导、重塑。 这日,皇帝好不容易没有召凌川入宫,结果陆长宁却找上门来。 “先生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凌川诧异地问道。 “我一直都有空,反倒是想见你这位大忙人一次太难了!”陆长宁打趣道。 凌川笑着将他引进客堂,问道:“先生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陆长宁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就是单纯找你喝酒!” “哈哈哈,没问题,只是先生的伤……”凌川看着陆长宁,隐隐有些担忧。 “多亏你帮我祛毒,如今伤势已经无碍!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凌川摆手笑道:“先生言重了,当初在忠骨岭,若非你出手,我可能已经死了!” 很快,凌川让亲兵买来几坛酒,皆是太平商行出的,有狼血,也有宫廷醉。 宫廷醉虽是皇家贡酒,但在神都也能买到。 “宫廷醉虽香,但还是狼血更过瘾一些!”陆长宁将一碗狼血饮尽,说道:“唯一的缺憾是,少了几分边关的豪迈和阵前的肃杀之气!” 凌川又给他倒了一碗,说道:“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长宁轻叹一声,说道:“先帝走了,我本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终老!奈何先帝嘱托我跟随新皇身边!” 凌川能感受到他眉宇间的失落与惆怅,说道:“陛下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先生智勇无双,又是宗师境强者,当为国效力才是啊!” 陆长宁笑了笑,并未接话,而是端起酒碗再次饮尽。 皇帝前几日曾对凌川提及过,重新将通天卫从廷尉府脱离出来,交给陆长宁。 并非是不信任阎鹤诏,而是廷尉府事务繁多,阎鹤诏能力虽强,很多时候也分身乏术,廷尉府和通天卫作为皇帝手中的两把利剑,自然要物尽其用,交给他二人掌管,是最好的选择。 第1398章 姐夫大坏蛋 “永夜是先帝的心腹大患,甚至超过了黄齐二党,这次,永夜的主力虽然已经被剿灭,但并未彻底覆灭,我的使命还未完成!”陆长宁声音坚定地说道。 提到永夜,凌川也来了兴致,不由问道:“那位夜天子到底是何人,先生可有眉目?” 陆长宁摇了摇头,说道:“此次阎鹤诏剿灭了永夜在度云山的总部,抓了不少永夜高层,可即便是他们,也不知道夜天子的身份!” “一点眉目都没有?” 陆长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有,但没确定之前,不能乱说!” 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凌川已经敏锐察觉到,此人的身份肯定很敏感,所以,他也没再追问。 “丹青府呢?这个杀手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凌川又问。 “这个组织的来历也极其神秘,其根基与底蕴甚至不在永夜之下,这个组织向来只认银子不认人,只要出得起银子,就算是刺杀皇帝他们也敢接,事实上,本朝以来,他们刺杀天子的行动就不下十次!”陆长宁缓缓说道。 凌川从语气中不难听出,就算是陆长宁,对丹青府也十分忌惮。 两人聊了很久,直到几坛酒见底,陆长宁开口问道,“你呢?准备何时返回北疆?” “此番大事已尘埃落定,我准备近几日便向陛下请辞!”凌川回答道。 次日,凌川先是去找了宋清泉,在他的带领下,参观了太平商行在神都的作坊与铺子。 太平商行能在神都这种寸金寸土的地方站稳脚跟,并迅速开枝散叶,形成现在的规模,宋清泉功不可没,所以,凌川主动提出,给他一成的分红。 宋清泉也不愧为经商的天才,不仅善于动脑,最主要的是,凌川给的任何交代和建议,他都能够不折不扣地完成,甚至还能做到举一反三。 神都酿乃是太平商行的高端市场,无论是酿酒、织布、还是香皂、香水、胭脂等,对标的主要群体都是达官显贵。 现如今,神都的官家妇人以及大家闺秀们,都争相购买,就连宫中贡品,也都是太平商行的东西。 很多时候供不应求,她们还会加价抢购,故而宋清泉立马沿用进贡给皇宫的模式,实行预订。 太平商行所有铺子都处在街道最繁华的地段,铺子装饰也极度奢华哪怕花钱多一些也无所谓,这也是凌川此前的要求,宋清泉立马领会了其中的要义。 “姐夫,陛下为姑父一家平反昭雪,要不要我带人去把将军府收拾出来?以后你跟我姐回神都,也有个落脚之处!”宋清泉提议道。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你有心了!” 随后,凌川又独自去了一趟风雪楼,虽说现在风雪楼跟自己已经是一家人,但来了怎么也该去拜访一下柳云媚。 刚进门,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便迎了上来,凌川认得他,两年前便是她接待的自己。 “我找你们柳掌柜!”凌川开门见山说道。 “公子请跟我来!”中年女子扭动丰腴腰肢,将凌川带到楼上。 凌川进屋,发现柳云媚已经沏好了茶,似乎知道他要来。 “奴家见过王爷!”柳云媚起身行礼。 凌川笑着摆手道:“都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柳云媚眼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依着话题问道:“那奴家是称您王爷呢,还是叫您东家,亦或是叫您姐夫?” 对于这古灵精怪的柳云媚,凌川上次就领教过,初次见面她就易容成老太太戏耍自己,此时他灵机一动,决定也耍耍她。 “你要是不介意,叫老公也行!”凌川笑道。 “老公?这是何意?”柳云媚不解地问道。 “你姐偶尔也这么叫!” 柳云媚瞬间就明白,这铁定不是什么正经称呼,顿时俏脸一红说道:“我回头一定找姐姐告状,说你在外面沾花惹草!” 凌川闻言,立马露出一脸邪恶的笑容,揉了揉手腕,说道:“既然罪名都背上了,我要不将其坐实,那岂不是亏大了?” 见凌川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柳云媚的脸上顿时露出恐惧之色,那模样就像是一只小绵羊见到了大灰狼。 “别,你别过来,姐夫,我错了姐夫!” 听到这话,凌川内心一团邪火涌起,不过,他很快就将其压了下去,笑盈盈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柳云媚则是一脸楚楚可怜的表情,嘟着嘴抱怨道:“坏蛋,大坏蛋!” 此前,凌川已经从宋清泉口中得知,太平商行在神都立足之初,柳云媚让风雪楼出了很大的力气,凌川此次前来,也是当面道谢。 “我跟夫人已经商议过了,准备过段时间就要启动太平钱庄,神都应该是第一批试点,到时候,你还得多费些心思!”凌川说道。 “嘻嘻,这事姐姐已经跟我说过了,选址的事情宋家公子已经在张罗,人手这边,我也已经有眉目了!”柳云媚面带笑意,两个小酒窝煞是迷人。 离开风雪楼,凌川顺道去看望秦羽的母亲吴氏,上次离开神都之前,凌川便给宋清泉交代,等太平商行运转起来,给秦羽母亲留个差事,不用刻意照顾。 此时,天还未黑,吴氏出工还未回家,凌川就在街边找了个茶馆坐了下来,他此次出来没有带随从,着装也十分随意,在人来人往的神都,并不算显眼。 出入茶馆的人不少,但多是一些寻常人,当然,也不乏一些富家公子哥专程到这里来听周铁嘴的评书。 “啪!” 惊堂木一声脆响,茶馆里嗑瓜子的声音停了,闲聊的声音停了,连跑堂伙计的脚步声也轻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旧戏台上。 说书先生姓周,人唤周铁嘴,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被刀子刻出来的。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起了一层厚厚包浆的折扇,看样子得有几十年了。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半晌,才捻了捻那几根山羊胡,缓缓开口。 第1399章 茶楼说书人 “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靖州五百火甲焚粮道,那一把火烧得是惊天动地,五百靖州老卒,没有一个退的,没有一个降的,全都化成了火,全成了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今天要讲的,是北疆国战里另一桩更惨烈的战斗……三千云州老卒,血战狼烽口!” 茶馆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周铁嘴慢慢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的是远山和孤城,墨色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用扇子指了指北方,声音不高,却沉沉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话说那时节,北疆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八百里防线被战火笼罩,拓跋青霄御驾亲征,带了拓跋王族压箱底的天虎屠龙军,转头就奔云州来了,想在云州撕开第二道口子。” “面对这支号称沙场不败神话的无敌军团,而且,兵力还是己方的两倍有余,纵是同样未尝一败的云州军,也胜算渺茫;若是云州一破,整个北境,乃至整个中原,都将暴露在胡贼的铁蹄之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云州境内,一群黄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卒站了出来!” 周铁嘴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他端起茶碗又嘬了一口,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听众的脸。 “他们大多是云州本地人,是四十年前忠骨岭一战侥幸活下来的云州老卒,很多都缺胳膊少腿,不少人更是弯腰驼背,路都走不利索,其中最年轻的也是年近花甲,年纪最大的,已是古稀开外……” “可就是这三千个连走路都打晃的老家伙,自己聚到了一起,没人征召,没人命令,没人逼他们,他们穿上曾经的老式铠甲,提起那把老式战刀,齐聚于北疆狼烽口,然后,连夜赶赴狐悲山!” 周铁嘴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奔袭八十里,赶到狐悲山口,一头扎进那条十五里长的死胡同,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回不来了。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掉队,三千六百五十二人,全员到齐!” “第一天,就打掉了一千人;第二天,活着的人不到一半……第四天,一个不剩!” “最后一个人叫程千韧,他是当年那批云州军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他死战到最后,与敌人在大火中同归于尽,那声‘壮哉——我云州军!’在山谷中久久不散。”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墙角,听到这里,眼泪再也兜不住了,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她旁边一个老汉仰头望着茶馆的屋顶,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在门槛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滚落而下。 “三千六百五十二人,杀敌一万有余,拖了胡羯六万大军三天四夜。他们没有一个后退,也没有一个活下来!” “啪!”惊堂木轻响。 周铁嘴缓缓站起身,双目微红,朝北方拱了拱手,高呼:“壮哉,我云州军!” 满堂寂静。 许久,许久……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离开。 那少年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扭头看向旁边的爷爷,老汉同样是双目通红,粗糙的大手按在孙子头顶上,低声说了句:“记住这些人!” 角落里,凌川坐在最不显眼的那张桌子旁,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端起来,面朝北方,一口饮尽。 他想起程千韧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都尉,笑着对他说:“将军,我老了,打不动了,以后云州军,就靠你们了!” 他以为那是告别。 原来,那真的是告别! 这周铁嘴也很会抓时机,见情绪到了,立马拿出一个托盘,来到人群中挨个讨赏钱,听众们也还沉浸在故事的悲壮情绪中,纷纷慷慨解囊,多的给几两碎银,少的给几个铜板。 当他来到凌川面前的时候,凌川也取出一张二十两银票轻轻放入盘中。 周铁嘴见状顿时一惊,他说书这么多年,最多的也就赏五两银子,这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惶恐,“公子,这……” 后者微微点头,道:“我替那些葬在狐悲山口的云州老卒感谢先生,让世人知道他们的事迹!” 周铁嘴眉头一皱,试着问道:“公子从北疆来?” 凌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周铁嘴也没再问,对凌川微微躬身,随即前往下一桌。 当他回到戏台,人群中便传来一道声音:“说书的,你讲讲镇北王的故事呗!” 周铁嘴捻须笑道:“这位看官可就为难小老儿我了,人家镇北王那是何等人物,岂是我这种凡夫俗子能接触到的?” “你不是号称铁嘴说尽天下事吗?今儿个小爷我高兴,你要是讲得好,小爷我重重有赏!”那年轻男子大声说道。 “哈哈哈哈……既然公子这么感兴趣,那小老儿我就献丑了!”只见他重新坐了回去,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嘿嘿,要说这位镇北王的故事,那得喝点酒才行,因为他的故事太过于荡气回肠!”周铁嘴笑了笑,目光确实不着痕迹地朝着凌川这边瞟了一眼。 “小二,给他上一壶北疆的狼血!”那名公子哥豪爽喝道。 “哈哈哈,谢过公子,狼血太烈,小老儿喝不了,若是能来一壶北疆的流年酿就好了!”周铁嘴说道。 那公子哥眼神中闪过一抹犹豫,毕竟,流年酿虽然比不上宫廷醉,但也不便宜。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自然不能丢了面子,喊道:“行,那就流年酿!” 很快,一壶酒被端到跟前,周铁嘴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先是递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感受那醉人酒香灌入鼻腔,随即才一口饮尽。 “啪……”惊堂木敲响,现场立马又安静了下来。 周铁嘴悠然开口:“都说自古沙场多名将,可放眼当世沙场,当得起绝世名将的,唯有北疆那位异姓王!” “他从北疆狼烽口的一个无名小卒,成为举国唯一的异姓王,只用了三年,仅此一点,便是前无古人,往后,大概率也不会有来者了!” 第1400章 再见秦羽 周铁嘴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说道:“有人说他能有如今的成就是时势造就英雄,可世人为何不想想,北系军中能打的将领比比皆是,成名比他早,职位比他高的更是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成就了他凌川?” “从千骑出漠北,驰援狼烽口,到仅用一千五百兵力便让胡羯数万大军折戟关外,导致胡羯北征胎死腹中,以及担任东征先锋期间,只用半个月便将百济、新罗、高丽三国打穿,济州岛全歼十万倭奴的水军,再到之后平定叛乱,哪一场不是硬仗恶仗,哪一场不是以少胜多?” 周铁嘴声音缓缓拔高,“但,真正将他抬上神坛的,还得是半年前塔拉草原那场封神之战!他率领麾下云州军,迎战数倍于己方的胡羯精锐,先是击败了号称斥候王者的血鸦军团,紧接着又正面击败了王牌轻骑苍狼铁骑,最终更是将那支身负三百年不败神话的天虎屠龙军落下神坛,这一战不仅将凌川之名推上神坛,更是带领云州军打出了沙场第一雄甲的无敌神话!”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凌川,继续说道:“更难得的是,这位镇北王,每逢开战必身先士卒,带领全军浴血厮杀,可以说,他的每一笔战功,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他打破了胡羯人不可战胜的神话,将丢失了两百年的漠北草原重新划入大周版图,仅此一点,说是功盖千秋也毫不为过!” “啪……” 随着惊堂木落下,众人才逐渐回过神来,只听周铁嘴笑着说道:“诸位若是喜欢镇北王的故事,咱们下回再细讲!” 当他再抬起目光看向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发现,那位英姿卓绝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周铁嘴连忙收起行头,追了出去。 凌川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身一看,正是追上来的周铁嘴。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凌川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草民周铁嘴,见过王爷!” 凌川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没想到他竟然能从之前的只言片语中识别出自己的身份,不过,自己带兵回神都的消息早已传开,他这种常年跑江湖的人,在识人方面的眼力见更是远超常人,包括这句话,更是在试探自己。 “老先生认错人了!我虽来自北疆,但并非镇北王!”凌川面带笑意,说道。 周铁嘴一愣,他基本已经确认自己的猜测,可没想到对方竟然矢口否认。 就在这时,只听那年轻人再度开口道:“我想,镇北王并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被到处传唱,希望先生以后还是少讲为妙!” 周铁嘴绞尽脑汁,等抬起头发现对方早已走远。 他对着凌川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如果说,此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对方就是那功盖天下的镇北王凌川。 除了他本人,谁敢替镇北王做主,在他的事情上指手画脚? 至于他为何让自己不要讲他的事迹,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功高震主。 自己靠说书讨口饭吃,但他也不想给这位镇守北疆的异姓王惹来圣上猜忌,暗下决心,以后,自己再也不讲镇北王的故事。 来到吴氏家门外,凌川隐约听到屋内传来动静,想来是吴氏在太平商行做工回来了。 凌川敲响院门,很快,门便从里面拉开了,见到凌川的时候,吴氏眼神中先是闪过诧异,随即是无尽的激动爬上脸颊。 “将……王爷,您怎么来了?” 凌川淡笑道:“嫂子,我今日路过,顺便来看看!” “快,快快进屋!”吴慧兰满脸热情将凌川请进屋,随后立马奉上热茶。 凌川接过热茶,说道:“嫂子,我回神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只是忙于各种事情,一直没时间来看您!” 吴氏连连摆手,说道:“王爷千万别这么说,妾身虽是一介女流,但神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也略有耳闻,知道王爷日理万机!” “嫂子这两年在神都可还习惯?”凌川又问。 “王爷给妾身在神都安了家,羽儿又在书院,隔三差五回来一次,妾身在太平商行做工,工钱足够家里开销!虽然宋公子什么都没说,但妾身知道,这都是您安排的!” 凌川摆了摆手,说道:“嫂子别这么说,太平商行反正都要聘请工人,请谁都是一样给工钱!” “王爷,妾身不傻,您对妾身跟羽儿恩同再造,这些大恩,我们无以为报!”吴氏起身,对凌川行了一礼。 “嫂子别这样,我与秦将军乃是北疆同袍,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凌川想要伸手去扶,却又感觉不妥,连忙运转真气,将吴氏托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娘!” 紧接着,只见一名十来岁的孩童提着一个书箧推门走进院子,正是秦羽。 两年不见,秦羽已经十岁,比之前高了整整一个头。 “羽儿,你看这是谁来了!” 秦羽闻言看来,顿时眼前一亮。 “叔叔!”秦羽一脸惊喜,直接飞奔进屋。 “羽儿,不得无礼,快见过王爷!”吴氏开口引导,她之前也是一时口误,但毕竟凌川现在的身份已不同往日。 “就叫叔叔,叫叔叔亲切!”凌川却是毫不在意,直接一把将秦羽拉到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两年不见,长高了!” 再次见到凌川,秦羽也无比激动,说道:“叔叔,我听说您回来了,今天去宁王府拜会您,听说您不在府上,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到您!” 儿子回来,吴氏也十分开心,说道:“羽儿,你陪凌叔叔说说话,我去做饭!” 凌川本不想麻烦,但见她如此热情,也不忍开口拒绝,或许,这样能弥补她内心的一些亏欠。 “给我说说,你这两年在书院,都读了什么书?”凌川笑问道。 “我先学了《弟子规》,然后是‘四书五经’,《商农书》《韩非子》《朱子语类》《通典》……”秦羽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第1401章 竹篮打水 凌川随口抽问了一些,他都能对答如流,尽管都是书上的原句或先生的讲解,但一个十岁的孩童能记到这个程度,已实属难得。 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羽儿,你要记住,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把书中的内容背下来,而是为了明白书中的道理!” “那些道理,是无数先贤用一生才悟出来的,甚至有的是用鲜血、用命,乃至更大的代价换来的!” 秦羽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怯生生地看了凌川一眼,问道:“叔叔,我有个疑惑……” “有疑惑可以请教先生,先生本就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嘛!”凌川笑道。 “先生答不上来……”秦羽小声说道。 凌川来了兴致,到底是什么样的问题,能把书院那些饱学之士都给问住? “哦?那你说来听听!” 秦羽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道:“我问先生,世上的书浩如烟海,仅书塔中就藏书万卷,真有人能读完吗?很多书我读完没多久就忘了,那读书的意义又是什么?” 凌川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看似浅显,实则直指读书的本质,千百年来,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却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秦羽能在十岁就发现它,说明他是在用心读书,而非仅仅用眼睛。 凌川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着问道:“羽儿,书院伙食怎么样?” 秦羽点了点头:“还不错,我不挑食,吃饱就行!” “那昨天吃的什么,还记得吗?” “馒头和酸菜。” “三天前呢?” 秦羽想了想,摇头:“我记不得了……” 凌川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已经忘了三天前吃的饭菜,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当时至少填饱了你的肚子,供养了你的身体,不是吗?” 秦羽若有所思,眼睛亮了起来:“叔叔的意思是,就算书中的内容注定有一天会忘记,但我们在读书的时候,便已经吸收了书中的道理?它就像血肉一样,融入了我们的身体,只是我们不曾察觉?” 凌川笑着点头。 “还有一层!”他又说道,“你听过竹篮打水吗?” 秦羽点头。 “竹篮打水,水注定会从缝隙里流走,一滴不剩。可你有没有想过,竹篮在水里一遍遍浸过之后,它变干净了。读书也是一样。我们一遍遍读,一遍遍忘,可那些先贤的道理,就像清水冲洗竹篮一样,一次次洗掉我们身上的狭隘、偏执与无知,你忘记的是字句,留下的是心性!” 秦羽怔住了,他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陷入了沉思。 凌川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道理从来不在书上,道理在读书人的心里。 秦羽抬起头来,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叔叔,我懂了!读书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用书中的道理来洗涤内心!” 凌川笑着点头,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羽儿,读书是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但你也要记住,读书是让这天下变得更好,让天下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嗯!羽儿记住了!”秦羽用力点头道。 晚餐没有大鱼大肉,但凌川看得出来吴氏很用心,吃过饭后,凌川告别母子二人返回宁王府。 次日,凌川拎着两坛酒去往书院。 楚江通禀之后,那名书院弟子让凌川直接进去,并未像上次那般让人来接。凌川穿过前院的梧桐,拾级而上,来到书塔之下,抬头便看到鹤发童颜的院长站在顶层,对着他微微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已经很久没有人上过书塔了。 就连前段时间新皇前来求见,也没能上去。 周灏曾在书院求学多年,受院长亲自教导,可院长不见他,并非对这个弟子不满意,只因他现在已是国君,而非当年那个在书塔下抄书的学生。 自多年前起,院长便定下一条规矩,凡天子求见,一律不见。 用他的话说,自己只是个教书匠,教不了治理天下,先皇曾亲临书院,结果被拒之门外。 满朝文武无人理解,书院弟子也多有议论,院长从不解释。 然而今日凌川求见,却畅通无阻,沿途几个书院弟子侧目而视,窃窃私语。 凌川拾阶而上,来到书塔顶层。 塔顶陈设极简,一几,两椅,窗户大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院长立于窗前,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晚辈凌川,见过院长大人!”凌川拱手行礼。 院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坛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小子,还算信守承诺!” 上次凌川来书院,临走时许诺下次必带好酒,这次他带了一坛狼血,一坛宫廷醉。一烈一醇,像是把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风味都拎了上来。 院长也不客气,示意他坐下,亲自从旁边摸出两只粗陶碗。 凌川拍开狼血的封泥,酒香轰然炸开,烈得像刀。 院长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一滴不剩,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瘾啊!” “如今北疆的酒在神都也有售了,院长若想喝,随时都能喝到!”凌川又给他倒了一碗。 院长斜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是有银子的样子吗?” “那我以后让人按时送几坛过来!” “你小子,真会来事!”院长拿筷子头远远点了点他,笑了一声。 “天子求见都被您拒之门外,唯独见了我,那我不得有所表示?”凌川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别人误会我目中无人也就罢了,你难道不清楚,我为何不见他?”院长看着他问道。 凌川放下酒碗。 他当然清楚。 院长的规矩,不是傲慢,不是清高。 恰恰相反,无论是新皇还是先帝,乃至上几代天子,都曾败在他的门下,他们奉自己为师,大周奉自己为帝师。 正因如此,历代皇帝对他都心存敬畏,对他更是绝对信任,遇到难题都喜欢向他求教。 他们问治国之道,问用人之策,问天下大势。 而他若答了,他们就会听,听了,就会依赖。一旦帝王养成依赖旁人的习惯,那这个天下,到底是谁在治? 第1402章 再访书院 院长乃世间高人,这世上很少有难住他的问题,但他若逢问必答,这些‘学生’永远也长不大。 一个国家也是一样,国君若永远需要一个‘先生’来拿主意,那这个国家就永远长不大。 所以他选择不见,让周灏自己去面对朝堂,自己去权衡派系,自己去分辨忠奸。 当然,他只是不直接参与和干预皇帝的决策,并非真的漠不关心,否则,也不会给周灏那份名册,以及那二十四字谏言。 名册上的那些人,是他专门给新皇培养的治国贤臣,每一位都身怀真才实学。 当然,院长此举未尝没有避免世人认为皇帝是他手中牵线傀儡的成分。 片刻后,他放下酒碗,问道:“你觉得周承渊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凌川神色微微一变,没想到院长竟然让自己评价先帝的功过,要知道,这种敏感话题,别说是自己一位臣子,就算是史官,也得小心斟酌、仔细落笔。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先帝智谋过人,忍辱负重三十载,硬生生将气数将尽的大周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续国运、平藩乱、肃清朝堂,收复国土,其功绩不输太宗,直追太祖!” 院长微微点头,又问:“那周灏呢?” “陛下初登大宝,很多事务还不熟悉,不过以臣对陛下的了解,他心怀仁义,性格坚韧,且面对的是一片向好的大周,只要朝乾夕惕,大周必将迎来中兴盛世!”凌川回答道。 院长没有给出自己的评价,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说道:“眼下的大周,如枯木逢春,虽是一片向好,但也处于最虚弱的阶段,一个不慎,便会被疾风暴雨摧毁!” 紧接着,他看向凌川,说道:“岛国上的那帮倭奴向来不安分,此次宁王起兵,他们便立马蠢蠢欲动,试图卷土重来,你怎么看?”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 “那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怎么办?”院长又问。 “院长,有道是帝心如渊、天心难测,我一介臣子,岂敢揣摩圣意?” 院长笑了笑,说道:“我猜,他一定会选择远征大和,而且还会让你带兵!” 凌川眉头一蹙,他不知道院长为何如此笃定,不过,以皇帝的性格,确实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他实在不明白,院长为何会如此笃定,他目光流转,笑问道:“院长不是猜的吧?”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不想去?”院长反问道。 “怎么说呢?我对那个岛国民族的恨意犹在胡羯之上,对于他们的狼子野心更是心知肚明,毫不夸张地说,我比任何人都想把这个民族灭掉!”凌川声音低沉,脑海中呈现出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 院长见他义愤填膺,眼神中杀意弥漫,不由好奇:“在我的印象中,你与他们仅有上次济州岛一战的接触,为何恨意如此强烈?” 凌川没有回答,继续说道:“但我不能去,因为我已经站在了所有武将的巅峰,若再立功,那皇帝拿什么封赏我?” 院长眼神中带着几分欣赏,笑道:“难得你能在这个时候保持清醒,但这次你还真脱不了身!” “为何?”凌川不解。 “因为,让你带兵远征大和,不仅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听闻此言,凌川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两年前,我让杨斗重去了大和!”院长自顾自倒了一碗酒,说道。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上次白云城一战之后,杨老头便不辞而别,本以为他是归隐江湖,没想到他竟是去了大和。 “您让他去大和做什么?”凌川连忙追问道。 院长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问道:“你还记得你在斡拏城与陆沉锋那一战的场景吗?” 凌川虽不解为何对方会提到陆沉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有没有察觉到他武道上的异常?”院长又问。 凌川猛然想起,当时自己与他激战可谓是手段齐出,但就算将潮引、斩千秋等杀招施展出来,都未能将对方击败。 最后,对方施展出血祭之术,当场让自己重伤,若非气海中的金鳞巨蟒自主出现,那一战死的人,多半就是自己。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那血祭之术,依旧让凌川记忆犹新。 之后,凌川曾与陆长宁探讨过,陆长宁告诉他,近些年,江湖中不止一次出现这些魔功和禁术的踪迹。 “无论是在神都与周迳玄同归于尽的破阵子,还是被萧剑离斩杀于灵泉观的梁桂章,以及四大恶僧修炼的那些魔功邪术,都来自于一个组织!”院长缓缓开口道。 “什么组织?”凌川追问。 “他们的名字很多,什么极道门,天授宗,什么圣教、真宗,多了去了,但正道修士统称他们为魔宗!”院长解释道。 “魔宗?”凌川一脸的震惊之色,问道:“魔宗不是在百年前就消亡了吗?” “不错!”院长点了点头,说道:“百年前,天下正道修士齐心协力,将魔宗剿灭,本以为,魔宗将就此销声匿迹,不曾想百年之后,他们竟死灰复燃!” “当年留下了漏网之鱼?”凌川问道。 院长轻叹一声,点头道:“当年,天下正道修士竭尽全力,围剿魔宗,最终以惨重代价将魔宗主力剿灭,但还是有不少魔宗余孽逃走,到一些隐秘的地方藏匿了起来,休养生息!” “魔宗就如同百足之虫,只要没能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便会死灰复燃,并迅速壮大,甚至于,就算将魔宗全部剿灭,只要他们的修炼功法和传承还在,依然有可能重现世间!” “如此说来,四大恶僧和梁桂章之流,都是魔宗成员?”凌川问道。 院长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自然不是,只不过是因为心中贪念,修炼了魔宗的邪功,或许最初只是好奇,亦或是单纯追求武道境界和实力,但,有些甜头一旦尝到,就如同陷入泥潭,只会越陷越深!” 第1403章 魔宗 许久之后,凌川开口问道:“魔宗,到底是什么来历?” “魔宗的传承太久远了,若要追溯的话,他们的起源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此言一出,凌川脸色剧变,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听到这个消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自己,严格说起来,他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原主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莫非,魔宗跟他一样,都是穿越者? 许久之后,他才颤声问道:“不属于这个世界……是,是什么意思?” “在古老的记载中,他们不是人,而是被称之为天外魔族!”院长也是神色凝重地说道。 这句话,让凌川内心更为震惊,同时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因为,从这句话中,他可以判断出,魔宗并非是他这样的穿越者。 听到这里,凌川才反应过来,问道:“您的意思是,百年前的魔族余孽逃去了大和岛国,所以你才让杨老头去查?” 院长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在几年前才查到的消息,但我自己走不开,杨斗重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所以我就让他去了!” 提到杨斗重,凌川不由得有些想念,这个自己修行路上的引路人,虽然他嘴上没说,但却实打实地将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自己。 此前,凌川以为他是厌倦了江湖纷争,白云城一战之后,便彻底隐退江湖,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完余下的时光。 不曾想,他竟然是受院长之托,远走海外调查魔宗的踪迹。 “这两年,杨老头可有消息传回来?”凌川问道。 院长摇了摇头,说道:“大和相隔万里重洋,两国并无商队往来,就算有消息,也很难传回来!” 虽然杨老头剑道冠绝天下,但毕竟是孤身一人,又远在异国他乡,凌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虽说,以他的实力,单打独斗这世上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人屈指可数,但他要去调查的可是魔宗。 “这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如果他真要派我去带兵,我作为臣子,也不能抗命!”凌川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院长笑着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凌川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问道:“您刚刚说,你走不开,是什么意思?” 院长神秘一笑,说道:“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 凌川倒也没有追问,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我很好奇,您到底是什么修为?” “你觉得呢?”院长看着凌川,问道。 凌川茫然摇头,两年前,他刚踏上修炼之路,曾听杨铁匠说过,天下读书人,他只佩服一个半,那半个是云书阑,一个便是眼前这位。 江湖传闻,这位院长擅长讲道理,但若是道理讲不通,他也略懂一些拳脚。 只不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同样,也没有人知晓他到底处于什么境界。 如今的凌川,体内虽然依旧只有一道真气,但,一般的先天大圆满修士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可他依旧无法从眼前的院长身上感受到半点真气波动。 似乎,他就是一个普通老者,亦或者说,他就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 凌川肯定不会认为他真是一个普通人,远的不说,就前不久,皇宫的镇天枢启动,皇后身边那位老宦官试图燃烧性命强行提升境界来破阵,结果被远处强行斩断了他与天地大道的联系。 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院长的修为已经超出了普通宗师的范畴。 哪怕是人们谈论那位坐镇白云城,无敌江湖二十余年的白惊霆的时候,也会将这位从未显露实力的院长排除在外。 见凌川如此好奇,院长笑着说道:“实话说,我已经很多年不曾修炼了,至于自己到底是什么境界,我也不清楚!” 听闻此言,凌川为之一怔,只听院长继续说道:“我记得,三百年前,我收了一位弟子,他曾立志要终结这天下乱世,并与我打赌说,若他能在十年内突破到宗师境并夺取天下,便请我出山,助他治理天下!” 此言一出,凌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您说的这位,莫非是太祖皇帝?” 院长点了点头,说道:“准确说,他是我唯一的一位亲传弟子,无论是武道修为,还是文治武功!” 听到这里,凌川内心彻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院长这番漫不经心的自述,背后却透露了一条信息,太祖皇帝是他的学生,换言之,他三百年前便教出了一位武道宗师。 虽说他依旧没有透露自己的修为,但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天下为之震动。 紧接着,院长笑着说道:“你的天赋比他高,仅用了两年,便修到了先天大圆满!” “不过,你的情况有些特殊,就算是我也没遇到过,但直觉告诉我,对于你来说,宗师境这道门槛,将会是你的一次考验!” 凌川一脸的认真之色,点头道:“其实,这事儿我早就没放心上了,一道真气也好,九道真气也罢,归根结底不过是表现形式的不同,与我自身而言,并无太大影响!” “上次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我得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院长说完缓缓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薄薄的泛黄书本递给凌川,说道:“这两年,我查遍古籍,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凌川接过迅速翻开,书中内容并不多,准确说,这并不是一本书籍,而是一本随手记录的手札。 不过,随着凌川翻动,手札的内容却让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本手札是什么年代的已经无从考究,写下它的人也没有留下自己的名讳,只记录了他一位天才,仅用数年时间便达到了先天大圆满境界,但他用了整整一甲子,也未能突破到宗师境。 他的情况,跟凌川一模一样,皆是只能修出一道真气。 看到这里,凌川的内心不由得一阵失落,对于绝大多数的武修来说,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先天大圆满境界,但凌川不一样。 第1404章 大道五十 他只用了两三年的时间,便达到了先天大圆满境界,原本来说,他有着冲击宗师境的巨大潜力。 可现在得知,他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前方的路已经断了,他永远不可能窥探到宗师境的风光,说心里不失落,那是假的。 紧接着,他又看到一句话——先天大圆满可斩宗师! 这句话,对凌川的冲击同样很大,在固有的认知中,先天大圆满与宗师境强者之间的差距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想当初,云书阑与不知道人这两位先天大圆满中的翘楚,联手之下,也未能战胜宗师境的挛鞮苍,便可见这两者的差距之恐怖。 自己现在的实力,也等同于先天大圆满修士,此前在熊罴城自己与宗师境强者交过手,在北照山更是斩杀了宗师应长天。 但,凌川心里很清楚,斩杀应长天绝非自己一人的功劳,有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的舍命相助,有风雪楼一众江湖高手的忘死拼杀,否则,仅凭自己,就算手段齐出,也绝不可能战胜一位宗师。 手札的最后,则是留下一个残缺的句子,‘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境界不等同于实力,而且,这手札的主人用了六十年也未能突破到宗师境,不等同于突破宗师境就真的无望!”院长开口说道。 凌川点头,故作轻松地说道:“院长放心,我不会轻言放弃的,就算这真是一条断路,我也一定要走到悬崖边缘,尝试跃过去,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二人又聊了片刻,凌川起身告辞,院长将那本手札送给了他。 一路走出书院,凌川的内心多少有些沉重,他不知道是自己的体质异于常人,还是自己踏上修炼之路的契机与其他人不同导致的这种结果。 他将那本手札放入怀中,来到书院大门外,楚江见他面色凝重,连忙迎了上去。 “凌帅,出什么事了吗?”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没事,北疆可有消息传来?” “目前没有!”楚江回应道。 自己前往北照山救驾之时,曾让云书阑主持大局,现在北疆无外敌威胁,主要以各州政治和新防线构建为主,以他的能力,一般的事情都能处理。 回到王府之后,凌川让楚江去准备一些纸钱祭品。 次日一早,他带上祭品,前往奉英山,来到岳父岳母的合葬墓跟前,他一边焚烧香烛纸钱,一边将苏璃和苏尧兄妹的情况告知泉下二人。 紧接着,凌川告知他们,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后下达的第一道圣旨就是为苏家平反昭雪,并且追封岳父为忠烈公,苏尧也被封为安南侯。 要是在当初,面对这样的追封,凌川只会嗤之以鼻。 可当他了解到,苏家案件的背后,是苏定方以身入局,在皇帝布下的棋盘上落下开局第一子,皇帝以自身落下收官一子。 这让凌川心中生出钦佩之意,不仅钦佩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岳父大人的大义,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以血祭旗,更佩服先帝的决然,明明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但他还是决定用自身来为这盘棋完美收官。 一个时辰之后,凌川才缓步下山,返回宁王府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刚吃过饭,一名禁军统领带人登门,来人凌川并不陌生,正是曾经蓝少堂麾下的将领韩骞。 “韩骞见过王爷!”韩骞抱拳见礼。 “韩统领,大家都老熟人了,就没必要这么见外了吧!”凌川笑道。 韩骞笑着起身,凌川请他落座之后,寒暄了几句后,问道:“韩统领如今可是大忙人,来找我所为何事?” “陛下让卑职来请王爷入宫议事!” 凌川眉毛微挑,“既是陛下交代,为何不早说?” “王爷不必心急,陛下交代了,晚饭前到即可!”韩骞笑着回答道。 韩骞稍作片刻后起身告辞,临近酉时,凌川动身入宫,前往明德殿,这是凌川第二次来明德殿,上一次是先帝在此设宴款待大和使团。 今晚,皇帝在此设宴,主要是为南宫昰饯行,但,介于先帝驾崩不久,这次宴会显得十分低调。 尽管国丧已过,但,在这种敏感的事情上,还是需要谨慎一些,至少不能授人以柄。 说是设宴,其实,就一张桌子,显然,皇帝邀请的人并不多。 在一名年轻太监的引领下,进入明德殿,发现阎鹤诏与蓝少堂二人已经到了。 蓝少堂起身见礼,阎鹤诏却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凌川落座之后,寒暄了几句,便看到南宫昰迈步而入。 今日,他没有着甲,毕竟,禁军已经全部交给了蓝少堂,他现在就一闲置。 五十开外的他,身姿魁梧而挺拔,虽然两鬓添了几分花白,但依旧不显老态,反而给人以沉稳的感觉。 很快,宋鹤年也来了,相比起三年前,他苍老了不少,好在精神矍铄,此次宋家的劫难,对他影响并不大。 如今,新皇登基,非但没有趁机打压宋家,反而加以重用,让此前朝中那些臣子立马找到了风向,然而,自新皇登基之后,宋老爷子除了公事,一律不与任何官员接触。 他作为三朝老臣,自然明白,皇帝新任并不代表就能为所欲为。 对于这位当朝首辅,就算是阎鹤诏也主动起身见礼。 就在这时,皇帝在陆长宁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年轻皇帝扫视了众人一眼,说道:“人都到齐了,大家入座吧!” 皇帝坐在主位,陆长宁和阎鹤诏分别坐在皇帝左右,其他人依次落座,倒也没有刻意讲究主次。 很快,菜肴上桌,酒是太平商行上贡的宫廷醉,当然,为了照顾蓝少堂、南宫昰以及阎鹤诏等人的口味,还准备了狼血。 “今日主要是给南宫将军饯行,南宫将军护卫皇城多年,劳苦功高,眼下褚帅年事已高,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得已让将军远赴西疆,护我大周国门!”周灏开门见山。 第1405章 小聚议大事 南宫昰连忙起身,说道:“陛下言重了,只要陛下用得上,我南宫昰这把老骨头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帝国!” 周灏起身扶着南宫昰坐下,笑道:“南宫将军,你在宋首辅面前说老,他老人家可不答应!”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不少,宋鹤年捻须笑道:“老臣这把老骨头,早就该在家里等死了,承蒙陛下不弃,让我继续发挥余热!” 周灏抬手示意道:“诸位皆是国之栋梁,若没有你们的分担与辅佐,这天下必然要乱套!” 紧接着,周灏执起酒壶,亲自给南宫昰的酒杯斟满,“父皇曾说,南宫将军镇守皇城半生,十万禁军守护的不仅是神都的安危,更是我大周的最后一道防线!” 随即,他将斟满的酒杯递到南宫昰面前,后者双手接过,眼眸中满是感激。 “父皇还说,只要将军在,神都便稳如磐石,他便能高枕无忧,若非是再找不到人接手西疆帅印,朕真不舍得让将军离开!” 南宫昰双手紧握着酒杯,说道:“陛下,这些都是臣的本分,无论是在神都还是在西疆,臣都将不负先帝和陛下重托!” 皇帝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有南宫将军镇守西疆,朕也定能高枕无忧!” 尽管众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场面话,但他所流露出的真情,却没有丝毫虚假。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随即,皇帝又看了蓝少堂一眼,说道:“蓝将军,往后朕就将十万禁军乃至朕的身家性命交付与你了,朕相信,你定能不负朕的期望,也不会坠了禁军的威名!” 蓝少堂闻言,连忙抱拳道:“请陛下放心,蓝少堂哪怕粉身碎骨,也会确保神都和陛下安全!” 皇帝点了点头,再次招呼众人落座。 “西疆近些年虽无大战,但,西域诸国对我边境的侵扰从未停止过,南宫将军可有良策?”皇帝问道。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却暗含深意,一方面是对南宫昰能力和策略的考验,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对方的见解与自己所想是否相同。 南宫昰显然也早有对策,回答道:“以臣之见,西域诸国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此前之所以敢袭扰我大周边境,主要是笃定西疆大军不敢大规模追击,因为,塞外还有胡羯人虎视眈眈!” 南宫昰看了凌川一眼,说道:“如今,北疆胡患已除,也是时候找他们清算了,臣到任之后,会结合实际情况制定策略,一战荡平西域诸国!” 周灏没有表态,而是反问道:“如此说来,南宫将军已经有对策了?” “以臣对西域诸国的了解,他们本身实力并不强,而且,一众小国势力错综复杂,彼此之间素有争斗,咱们完全可以先将其分化,然后再逐一击破,将他们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客观来说,这个策略并无问题,而且,就眼下的情况来说,是最好的办法。 周灏微微点头,也表示赞同,他在北疆这段军伍生涯,是很多帝王不曾有过的经历,虽然只有短短两年,但他却是从一个普通小卒一步步爬起来的。 而且,这两年里,他跟不少将领请教过兵法,自己也会经常站在主将的位置在脑子里布局,更是将凌川的每一场战斗进行了多次复盘。 毫不夸张地说,他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领兵打仗乃至战场的应变能力和全局把控能力,都不输那些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的将领。 这也是他能在这短短两年时间里,从一位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兵,蜕变成一军将领的主要原因。 随后,周灏将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帅觉得,这策略如何?” “臣的想法与南宫将军差不多!不过……”凌川刻意留了半截,打量着二人的脸色变化。 “哈哈,凌帅不妨直言!”南宫昰爽朗笑道。 “我觉得,西域诸国不宜全灭!”凌川率先给出了定论。 此言一出,无论是皇帝还是南宫昰乃至于阎鹤诏都是一脸的不解,但,他们相信,凌川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为何?”皇帝开口问道。 “想要灭掉西域诸国并不难,只需从西疆抽调几支精锐,不出两三个月便可将西域荡平,但大家有没有想过,西域以西是什么?”凌川缓缓开口,问道。 在场众人都不傻,立马意识到凌川话中所指。 阎鹤诏说道:“臣听闻,穿越西域戈壁,翻越葱岭之后,还有众多实力强大的帝国或王朝,如波斯王朝、吐火罗帝国、西厥帝国等,都是传承久远、势力强大的帝国!” 宋鹤年也捻须点头道:“老臣也在早年间的一本游记中看到过相关记载,河中流域自古便有闻名,不在我们中原王朝之下!”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陆长宁说道:“你的意思是,留着西域诸国,让他们成为咱们的防线?”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河中流域距离咱们西疆很远,目前有西域诸国坐镇戈壁,他们未必会跑这么远,可一旦西域诸国被灭掉了,他们保不齐会跑过来,一旦让他们发现富庶中原,定会生出歹念!” 凌川拥有不输于这个世界的记忆,虽然他不知道那片地域现在是什么格局,但他知道,在他熟悉的另一段历史中,中原王朝曾有个那么一段灾难。 “留着他们,就算对方翻越葱岭打过来,这些西域小国至少能起到缓冲作用,当然,前提是必须让西域那一众小国听咱们的话!”凌川继续说道。 “具体怎么做,凌帅快展开说说!”南宫昰迫不及待地说道。 “其实很简单!”凌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说道:“挑一批刺头杀鸡儆猴,镇压一些不可控的,扶植一些听话的!” 简短三句话,直接点中要害,众人听后,顿时恍然大悟。 南宫昰连连点头,将这三句话牢记于心。 至于皇帝周灏,在北疆这两年,对凌川的能力推崇备至,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第1406章 一年之期 “此计甚妙,来,我们大家敬凌帅一杯!”皇帝率先举杯,众人一起对凌川敬酒。 凌川自然不敢托大,双手举杯回礼。 “快吃吧,不然一会菜都快凉了!”皇帝放下酒杯,对众人示意道。 期间,众人相互敬酒,皇帝在北疆这两年,早已褪去了原本的书生稚气,染上了军中的豪爽之气,但凡敬酒,来者不拒。 宴席临近尾声的时候,皇帝再次开口:“其实,今天叫诸位来,还有一件事情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听闻此言,众人的神色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 “此次宁王谋反,东疆主帅林远图勾结大和帝国,如今,尽管宁王起兵失败,但东疆精锐还在济州岛一带与倭奴对峙,并没有退兵的意思,诸位怎么看?”皇帝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问道。 “这帮狗娘养的,看来,两年前那次没让他们长记性!”蓝少堂义愤填膺地说道。 “陛下,老臣也觉得,大和上次折损了十万水军,新罗、百济和高丽这三国的助力也被咱们拔除,他们正处于虚弱阶段,咱们应当主动出击,将他们彻底打垮!”南宫昰也表态。 紧接着,陆长宁和阎鹤诏也表示,被动挨打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还债了。 皇帝微微点头,随后将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帅的意思呢?” 他刚荣登大宝,迫切想要做出一番功绩,而且,对内,最大的问题便是世家门阀,但,这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见到成效的。 所以,他只能将目光放到对外之上,北疆大获全胜,但那只能算是先皇的功绩,而且,此战之后,北系军也需要休养生息。 西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西域诸国的分量明显不够,更何况,刚才凌川也说了,最终目的是将西域控制在手中,而非将他们全部灭掉。 至于南疆,自六年前苏大将军一战打垮了南疆诸国联军,定鼎南疆局势之后,对方就算偶有异动,但确实没有跨过边境一步。 若是这个时候出兵攻打,那实属师出无名,思来想去,屡犯大周东疆的大和帝国便成了不二之选。 “要打,但不是现在!”凌川自然也猜到了皇帝心中所想,果断表态。 “小川,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打?”这次发问的是宋鹤年。 “渡海远征绝非儿戏,更何况,咱们与大和素无商贸往来,对于那个岛国的了解所知有限,贸然出击,一旦遭遇意外,将孤立无援!”凌川一脸认真地说道。 “更何况,咱们举兵攻打大和,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大和的军队,而是整个大和帝国的所有人,仅靠东疆水师根本不现实,而且,此战涉及到的战舰、兵甲、粮草补给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绝非一日之功!”凌川娓娓道来。 见凌川持这般态度,周灏内心顿时松了一口气。 在别人眼里,凌川历来都是鹰派领军人物,但周灏知道,凌川从不是一味地无脑好战,他的每一次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而且,凌川是他见过的将领之中,为数不多未谋胜先谋败的将领。 用他的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作为一名将领,任何时候都不能将自己置于绝地,因为他肩负的不是个人的安危,而是整支队伍的生死。 正如凌川曾经强调的一句话,为将者,切不可有丝毫侥幸,因为那一丝侥幸极有可能葬送整支队伍。 “那,依凌帅之见,这一战需要等多久?”皇帝问道。 凌川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最快一年以后!” 他目光从蓝少堂、南宫昰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皇帝脸上,随后将此战所需准备一一道来。 要打大和,不是现在。 他比谁都清楚,渡海远征这四个字听起来气势磅礴,可真正做起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东海水师的战舰应付近海绰绰有余,可出了海,风高浪急,数千里远洋,一般的楼船、斗舰根本撑不住。 此战至少得造万钧以上的重舰,龙龟、艨艟做主力,哨艇快艇配套齐全。 再则就是消息情报,大和那边港口在哪,潮汐如何,兵力几何,粮产何处,山形水路怎样,所知有限。 若不提前摸清楚,等于闭着眼闯进别人家院子,必须先派人过去。 东疆斥候里有一批精通和语的,挑最机灵的散出去,再从沿海渔民中招募青壮,他们懂水性、熟海路,稍加训练便是最好的探子。 这些人得在大军出发前,不说把大和的底细摸个七八成,至少也要摸清个四五成。 其次便是粮草,北疆刚打完,内地又几经叛乱,国库不丰,这一场远征的补给线比陆地长了十倍不止。 虽说海运能降低运送消耗,但如此庞大的队伍消耗也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所以这仗要打,就不能全靠大周自己扛,百济、新罗、高丽的贡粮必须用起来,他们靠海吃海,距大和又近,是最合适的中转。 当然,兵也得提前练,东疆水师数万精锐是主力,可远征大和不只是海战,登陆之后便是陆战。 水师海战精熟,陆战未必拿得出手,陆战训练不能停,还得从其他地方抽调精锐编入水师,海陆两栖操练。 不会水的练水性,不惯船的练船上厮杀,不擅陆战的练结阵冲锋,一年时间听起来很长,实际上并不算充裕。 还有兵甲、战马、弓弩、火油。 海战无需战马,但登陆后却需要骑兵驰骋,而且,远征极有可能导致战马水土不服,对于战马要求更高。 兵刃更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马虎。 凌川把这一笔一笔的账算完,语气始终平稳,可众人的内心却越来越震惊,没想到皇帝刚提出远征,凌川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各项事宜想得如此深远。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一年,那就一年!” “陛下,此事安国公长孙张破虏已经做好了详细战略安排,回头我让他呈与陛下!”凌川看着皇帝,说道。 第1407章 赴任西疆 早在两年前,安国公将张破虏交给凌川的时候,凌川便给他布置了一道考题,让他假设自己是主帅,率十万大军攻打大和,这一仗应该怎么打。 两年来,张破虏几乎是将这个问题刻入了自己的脑子里,只要闲下来就会将随身携带的那幅地图拿出来盯着发呆。 这幅地图其实并不详细,只标注了大和的一些重要地标,但这已经是他们对大和最详细的了解了。 也正是因为这地图太过于模糊,凌川刚刚才说,必须要在战前将斥候派过去,将情况摸清楚。 这两年来,张破虏不知道请教了凌川多少次,如今,这份战略布局终于算是完成。 周灏听后面色一喜,说道:“好,朕明日便召见他,若他的策略真能过关,朕便封他为先锋将军!” 其实,早在两年前,凌川便已经洞悉了先帝的想法。 表面上是张破虏要求跟着凌川去北疆立功,实际上,这背后却是先帝和安国公的安排,只不过,张破虏自己并不知情。 按照先帝的意思,最终还是要将三十万东疆水师交到张家人手中,张破虏跟着凌川是为了历练。 故而,凌川才会出那道考题,如今,安国公重掌东疆水师不过是一个过渡,毕竟,他已经是古稀之年,如无意外,东征大和之后,张破虏将正式接掌帅印。 一直到亥时之后,众人才散去。 次日,皇帝召见了张破虏,紧接着,下旨将张破虏从北疆调到东疆水师任职,并未安排具体职务,而是让他听候安国公调遣。 临行前,张破虏特意来拜别了凌川,凌川做了几道菜,二人浅饮了几杯。 张破虏酒后坦白,“凌帅,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先帝和爷爷想让我接掌东疆水师,可我始终没有信心能扛起这副担子,只能假装不知道,以此来逃避!” 凌川笑了笑,问道:“那现在呢?做好准备了没?” 张破虏依旧摇头,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其实,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万事俱备,就算你做好了所有准备,真到了那一刻,依旧会有新的问题冒出来!”凌川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怎么办?”张破虏问道。 “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给天意!”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些问题眼下解决不了,但若是搁置一段时间,你会发现,它已经不需要去解决了!” “凌帅,你觉得我真能执掌三十万东疆水师吗?”张破虏满脸忐忑,问道。 凌川是他最敬佩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敬佩已经超过了爷爷张泊远。 他跟随凌川这两年,亲眼见证了凌川书写一个个传奇,缔造了一个个神话。 而且,他不仅仅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凌川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酒壶给他续了一杯酒,说道:“三年前,我还是狼烽口的一个无名小卒,每天都在为战功发愁,你说,那个时候,有人相信我会执掌整个北系军吗?” 凌川并未正面回答,却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张破虏的眼神明显变得坚定了很多,只见他郑重起身,双手举起酒杯,朗声道:“将军,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只说一句,无论我张破虏以后在何处,我永远是你手底下的兵!” 凌川示意他坐下,二人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待杯中酒饮尽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让你接掌东疆水师,那是对张家的信任,也是对你的信任,切不可辜负了圣恩!以后,你执掌帅印,切不可意气用事,遇事要多向几位叔叔请教!” “将军教诲,破虏时刻铭记于心!”张破虏抱拳道。 次日,张破虏起程赶赴东疆,凌川到城门口相送,不过,他并未现身,因为,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走。 两日之后,南宫昰起程赶赴西疆上任,他将自己的家眷留在了神都,只带了一千亲兵随行。 美其名曰是西疆条件恶劣,可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在向皇帝表忠心,他将家眷留在神都,等同于是充当人质。 皇帝亲自到城门相送,尽管他没有惊动文武百官,但很多官员得知消息后,都亲自赶来送行,毕竟皇帝都来了,他们要是不来,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又是几日之后,凌川也入宫向皇帝辞行。 “如今北疆并无战事,何不多留些时日?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向你请教呢!”私底下周灏并没自称朕。 “陛下言重了,您身边有宋首辅这样的三朝老臣,阎总督和陆先生的才能更是在我之上,有他们在,定能辅佐陛下!”凌川拱手说道。 周灏见状,内心略感失落,他知道,从自己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也不可能像曾经那般对等交流了。 “不瞒陛下,臣的妻子有孕在身,臣不放心她!”凌川再度开口。 周灏闻言顿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哟,凌帅勿怪,我真是把这事给忘了!” 他没再挽留,不过却下旨赏了凌川几车皇家贡品。 凌川本想推辞,皇帝却说是赏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凌川这才叩首谢恩。 离开神都那日,皇帝亲自骑马送行,没带金吾卫,只陆长宁一人远远跟在后面。 凌川让队伍先行,自己与皇帝则是牵着马并肩走在官道上。 正是五月初,路两旁的杨柳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两人走出足足五里,凌川驻足:“陛下,就送到这里吧,臣得抓紧赶路了!” 周灏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绵延的官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临别之际,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请陛下吩咐,臣洗耳恭听。”凌川微微躬身,抱拳道。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周灏目光直视凌川,语气很平,“功高震主,古往今来,没几个有好下场,你怕朕会忌惮你,会打压你,甚至有一天,会对你动刀!” 凌川神色一凛,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绝无此念!陛下仁厚,臣从不敢……” “起来!”周灏连忙上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第1408章 肺腑之言 “你先听我说完……”周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话朕憋了很久,今日不说,怕你带着疑心上路。”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最初,你在北疆崭露头角的时候,父皇固然是把你当做一把刀,全力扶植你,然后利用你来钳制北系军,对抗世家门阀和朝堂党羽,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父皇要不远千里宣你入神都,为你举办授封大典?难道仅仅是单纯给你造势?” 凌川微微点头,他自然能感受到,皇帝对自己态度的前后差异,一开始的时候,自己或许只是他手中的一枚弃子,但后面,无论是让自己做东征先锋将军,还是之后的驰援西疆以及平定叛乱,那都是在变相给自己攒军功。 其目的,是为了将自己扶上北疆主帅的位置。 偏偏自己也足够争气,不仅每一次都能赢,还能赢得很漂亮,估计,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卢恽筹才会最终选择将帅印交给自己。 周灏继续说道:“你说,你为天下苍生戍守边关,纵是马革裹尸也无怨无悔,但绝不会为周家一姓守天下!父皇曾说,你忠的是中原民族和天下苍生,而非周氏皇族,所以,他才会在血诏中任你为辅国大臣!” “当初在望云关,你问我若有一天坐上皇位,是否愿意用手中权柄去换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朕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若四海升平,海晏河清,朕心甘情愿交出皇权,做一个闲散庄稼汉,或是做一个清闲教书匠!” 周灏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凌川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没想到,这么久的事情,他依然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伸手拍了拍凌川的肩甲,说道:“父皇信你,把我和大周国运托付给你,真也一样信你!” 周灏声音沉稳,字字铿锵,“从今往后,谁若在朕面前说你拥兵自重,说你有不臣之心,朕第一个斩了他!” “陛下!” 凌川双眼微红,内心百感交集,“臣凌川,愿为陛下,为大周,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 周灏也是眼含泪花,重重点头,说道:“好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舒坦多了!凌帅快赶路吧!” “臣,告辞!”凌川翻身上马,抱拳道。 “一年之后东征大和,你不能缺席!”周灏说道。 凌川点头,之前周灏虽然没说,但他心里清楚,皇帝肯定不会落下自己,因为,张破虏毕竟年轻,哪怕身边有廖沧横、毕潮生等东疆老将相助,但想要仅凭他们打下这场灭国之战,依旧显得力薄兵寡。 “陛下放心,臣一定到!”凌川大声回应道,随即轻夹马腹疾驰而去。 周灏依旧站在官道中间,对着凌川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一直到凌川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陆长宁才牵着马姗姗来迟。 “陛下,该回宫了!”陆长宁说道。 周灏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马鞍的得胜钩上依旧挂着一把苍生刀,那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 两年来,这把刀陪着他在关外出生入死,饮了数之不尽的敌血,尽管如今已离开边关,但他还是习惯随身携带。 二人齐辔慢行,陆长宁说道:“廷尉府禀报,宁王和林远图已经审得差不多了,请陛下定夺,如何处置!” “杀!” 周灏没有半点犹豫,冷声吐出一个字。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将其头颅传首四方城门!” “遵旨!”陆长宁平静回答。 他知道,皇帝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仅仅是杀父之仇的恨意,还有一位君王的冷酷与果决。 世人都说,新皇仁义,但,若只有菩萨心肠,没有雷霆手段,是坐不稳这江山的。 凌川策马疾驰了两里,便遇到了在官道旁等候的亲兵队伍。 苍蝇第一时间迎了上来,问道:“将军,周……陛下没有为难您吧?” 凌川闻言,用手中鞭子轻轻抽在他的肩膀上:“你小子不想活了,竟敢非议陛下!” “嘿嘿……”苍蝇咧嘴笑道:“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一时间还真是不习惯!” 当晚,他们在周南渡落脚,入夜,凌川毫无睡意,听着洛水的咆哮声,思绪却飘到了北疆。 按时间算,苏璃快要生了,自己得抓紧赶回去。 他在床上盘膝而坐,开始打坐修炼,这半年多时间以来,他基本没怎么修炼,倒不是他懈怠,而是自国战爆发以来,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根本无心修炼。 可凌川震惊地发现,就算自己不去刻意修炼,随着道藏运转,体内真气竟然自行在经脉中流淌运行。 凌川不知道这是道藏的玄妙,还是自身体质异常带来的。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赶路,日落之前来到雍州境内,赵擎得知消息后立马赶来。 他最近一直在整顿雍州军,上次的兵变,给他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虽然新皇继位之后,并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但也令他下达命令,必须严查到底。 面对天威,无论是他还是定州的许知白,都不敢有半点懈怠,这段时间,先后对各自部下将士进行了数次摸排,展开了三次清洗。 只要是事先与永夜和宁王麾下的叛党有过接触的,直接就地格杀,对于知情不报的,则是发配到边疆死字营。 其实,不仅仅是北疆有死字营,四方边疆都有,毕竟,边关修建城防、制作兵甲器械、采集矿石原料,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边疆战兵平时需要操练巡防,不可能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其中,所以,一些需要劳力,技术含量又不高的事务,就落到这些军奴的身上。 凌川大致了解了情况,并没做过多指示,毕竟,他与赵擎之间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队伍在雍州留宿一夜之后便照常起程赶路,路过北照山的时候,凌川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皇帝在这里落下最后一子,为棋局收官。 他用自己为诱饵,为大周帝国换来了一个崭新的局面,也算是功成身退。 第1409章 又得猛将 九大宗师葬身北照山,唯有那座光秃秃的山,以及那满山灰烬,成了那场惨烈大战留下的痕迹。 前来助阵的萧剑离、不知道人、孟星凡以及无相禅师等人在战斗结束后,便纷纷告辞离开,他们是纯粹的江湖中人,本身就不想跟朝廷有过多羁绊。 不过,孟星凡却将座下五位弟子留在了军中,再加上此前就在北系军中效力的大弟子魏崇山和小弟子唐岿然,他座下七位弟子,全都在北系军中。 喜得良才,凌川心里乐开了花,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北系军中能谋善断的将领不少,但真正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万人敌,却找不出几个。 如今,张破虏又去了东疆,玄甲营暂时由副将狄铮率领,正缺一位主将;修罗铁骑副将周灏直接回家继承皇位了,这副将之位也空了下来。 凌川询问了江破岳、曲寒江和崔震三人的意见,三人一致表示,无论职位高低,全都听从凌川的安排,哪怕就是做一个小卒都行。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凌川在返回北疆途中,将此事敲定了下来。 他让江破岳去玄甲营担任主将,让曲寒江去修罗铁骑,顶替周灏的副将之位,至于,崔震,凌川则是让他回北疆之后,去蓟州找他们的大师兄魏崇山。 如今,魏崇山接管蓟州军,前任主将裴鸣鹤麾下的将领被清理了一大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以他的能力怎么也能独领一军。 “多谢凌帅!”三人满脸激动,仿佛已经看到率军驰骋疆场的画面了。 凌川则是笑着说道:“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军中,就得遵从军令,兵权、职位我给你们,但你们能不能得到军中兄弟们的认可,那得看你们自己!” 凌川一脸严肃,扫过三人,说道:“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如果到时候你们无法胜任,那就别怪我凌某人不讲情面!” “凌帅放心,我师兄弟三人定不负您的期望,要是饭都喂到嘴边了还吃不下,那还不得被大师兄和小师弟笑死!”江破岳拍着胸脯说道。 “哈哈,二师兄说得对,咱们可丢不起这脸!”崔震也笑道。 “凌帅,你只给他们安排了,那我跟六师妹呢?”沈雪衣问道。 凌川笑道:“二位见谅,军中不能有女人,这是铁律,更何况,要是让女人上战场,我凌川会被人嗤笑的!” “哼!凌帅这是看不起咱们女人!”六弟子关映雪冷哼一声,说道。 沈雪衣见状,拉了拉六师妹的衣袖,说道:“凌帅,军令如山,我等明白,不过,我等也不想吃空饷,凌帅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经她这么说,反倒是提醒了凌川,说道:“两位若是不弃,可以到风雪楼中做事,虽然没有军籍,但待遇却丝毫不比军中校尉差!” 听闻此言,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笑意。 “嘻嘻,怎么样四师姐,我就说王爷会答应的嘛!”略显古灵精怪的关映雪笑呵呵地说道。 “师妹,不得无礼!”沈雪衣出言指责,随即二人恭敬行礼。 对于这二人心里的小算盘,凌川自然是一眼看穿,不过,她们的女子身份,在风雪楼能发挥的作用反而更大。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江破岳与曲寒江二人直接原地上任,进入军中熟悉,至于崔震,则是等到了北疆,再行出发去蓟州上任。 接下来这段时间,队伍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赶路,好在此次前来的皆是骑兵,而且还配置了备马,玄甲营全程不着甲,赶路速度大大提升。 按照这样的速度,他们有可能将需要二十多天才能抵达的路程,缩短到半个月。 可就在此时,东海济州岛却在上演一场激烈大战。 自两个多月前,林远图为了牵制住东疆那些不受自己掌控的队伍,将起兵的消息透露给了大和水军,大和的队伍明白,林远图是想借他们之手,牵制住毕潮生、廖沧横等人。 但,两年前那场惨败让他们至今都耿耿于怀,时刻想着卷土重来,所以,哪怕明知林远图是在算计他们,他们也还是选择出兵。 因为,这对于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至于要不要开打暂且不谈,至少可以把队伍开过去静观其变,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大不了撤回来,要是找到机会,便火速出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自两年前败走之后,东疆便将济州岛给全盘接手,不仅修复了岛上的石城,还将岛上的几处码头进行了扩建,常年有一支两万规模的水军驻扎在岛上,展开日常巡海。 所以,他们还未靠近济州岛,便已经被巡海的东疆水军发现了,立马上报节度府,接到消息的林远图心知肚明,直接将廖沧横、毕潮生和卫澜三人,以及他们麾下的嫡系队伍给派了出去。 一开始的时候,双方确实有过几次试探性的交手,此次领兵之人名为青山垣承,乃是大和帝国的名将。 青山家族在大和的地位丝毫不亚于德川家族,只不过,近些年,德川嘉信的战功和声望都比青山垣承要高,以至于德川家族才压了青山家族一头。 两年前,德川嘉信战死在了济州岛,德川家族的地位一落千丈,这次,天皇下令让他率领十万大军前来。 这十万大军,其中有四万都来自青山家族,另外六万乃是天皇从大和各地抽掉的兵力。 虽说从各方抽掉的六万兵力战力平平,但四万青山家族的精锐,放眼整个大和,那都是最顶级的精锐。 然而,几番交手下来,青山垣承竟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后来才得知,对面的乃是东疆水师最精锐的几支队伍。 不仅镇海军和怒涛军来了,就连被誉为东海定海神针的鲲龙卫都出动,难怪能与他打得旗鼓相当。 他不知道的是,对方一开始并没有跟他们全面开战的准备,要不然,凭借着三支精锐的恐怖战力,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1410章 再起硝烟 事实上,廖沧横等人在接到命令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经历了上次的惨败之后,大和应该休养生息,绝不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后,便再次出兵。 正当他们犹豫之际,廷尉府将一道圣旨送到了卫澜的手中,三人这才率军出海。 事实也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测,他们刚出海,留在东疆的亲信便迅速失去了联系,显然,东疆出事了。 不过,皇帝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只管挡住大和水军,就算大周亡国,他们也不得撤军。 这相当于是一道死命令,但他们不得不遵命行事。 此次,他们各自率领一万亲信队伍,外加鲲龙卫、镇海军和怒涛军,外加此前驻扎在济州岛的两万水军,一共八万兵力。 皇帝给他们的命令是,只需将大和敌军挡在济州岛之外,有济州岛这座海上堡垒,他们便占据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岛上不仅粮草充沛,还不用担心风浪,士兵们休整训练跟陆上并无太大区别,就算是一直对峙,也是大和一方先耗不起。 早些年,济州岛一直在大和帝国的掌控之中,他们以此扎根,随时都能对大周出兵,让东疆水师处处受制。 而且,当时的高丽、新罗和百济都臣服于他们,粮草军械,人力物资都可以直接向着三国索取。 但现在不一样了,高丽三国已经成了大周的附属国,大和此次出兵的每一粒军粮,每一件兵甲,都是从本国带来的。 原本,在得知宁王起兵失败,林远图也被擒之后,他们便准备撤军,然而就在此时,青山垣承得知,大周皇帝竟然死了,这让他内心再次燃起一丝希望。 此次出兵,虽然没有多大损失,但也寸功未立,平白消耗了那么多的粮草,这对于急于立功的他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所以,得知大周皇帝驾崩他便决定留下来继续等待机会。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天皇已经连下三道诏书让他撤军回去,他实在扛不住压力,这才决定撤军。 可就在当晚,济州岛上的卫澜收到了一封密信。 看到信中内容的时候,他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很快将廖沧横和毕潮生也叫来。 “这帮狗日的倭奴,你们的死期到了!”毕潮生目露凶光,冷喝道。 廖沧横同样的满脸激动之色,看向卫澜:“老四,怎么打,你下令吧!” 按照排行,廖沧横是老三,但,他很清楚,论冲锋陷阵,自己或许比四弟卫澜强一点,但,若论兵法谋略,三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卫澜却是眉头微皱,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破虏!” 张破虏是二哥张翰霆的独子,更是张家的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没办法对老将军和下面的二哥交代。 “老四,破虏已经长大了,这几年在北疆战场历经大小战斗无数,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廖沧横说道。 毕潮生也点了点头,说道:“我让人打听过,这小子此前已经是玄甲营这支无敌军团的主将,以镇北王的眼光,怎么可能将这支嫡系军团交给一般人?” 卫澜也知道,老将军既然放心让他率军前来,也必然是对这个孙子的能力有一定底气。 就在此时,下面的水哨来报,大和水军正在收拢阵型,看样子是要撤军。 三人神色一变,迅速来到沙盘跟前,说道:“既然破虏已经率伏波军赶到,那就不必等了,寅时出兵,天亮之前发起进攻!” 卫澜很快就下达了命令,八万大军一起出动,务必要一鼓作气将敌军舰队阵型打散。 由于青山垣承已经准备撤军,原本洒在外围的巡船快艇逐渐收拢,以至于他们并未发现济州岛的周军有动作。 黎明之前,周军的水师舰队宛如一座移动的城池,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逼来。 毕潮生更是让所有的水哨乘快艇,撑着夜色先摸上去,将对方安插在外围的哨探摸掉,这些水哨皆是一等一的斥候精锐,单兵战力和小队作战能力自是毋庸置疑。 等大和水军发现的时候,对方已经只有数里距离,廖沧横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下令全速前进,同时,甲板上的投石车和床弩做好准备,一旦进入射程便立即启动。 青山垣承得知消息后顿时一惊,第一时间跑到指挥舰船头,当他看到对方黑压压的舰队压上来,脸色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双方对峙了两个多月,虽然多次交手,但都是试探成分居多。 可这一次,周军明显是全军出动,而且,还是在自己准备撤军的节骨眼打上来。 “传令,全军列阵,迎敌!”青山垣承果断下令。 然而,十万大军的舰队想要展开,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做到的,更何况周军已近在眼前,根本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很快,上百艘艨艟舰在前方一字排开,宛如一道海上城墙。 “投石车,发射!” 随着廖沧横一声令下,早已装好石弹的投石车同时发动,一块块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直奔大和舰队而去。 “轰,轰隆……” 一道道沉闷的巨响传来,巨石重重砸在大和舰队之上,甲板当场化为碎屑,桅杆一根接一根倒下,就算是用铁皮包裹的舰头,被这般巨石砸中,也当场变形裂开。 两年前,凌川便是用这般重器将德川嘉信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奈何,那十万大和精锐被全歼在济州岛,就算偶有漏网之鱼,失去了舰船之后,也都葬身大海。 以至于大和帝国上下,至今都想不通,向来纵横大海无往不利的大和精锐,为何会败得那么惨。 哪怕是刚才,他们看到大周舰队上那些‘木架子’,他们依旧没有任何警惕,全军都在准备弓箭和接刃战,直到铺天盖地的石弹如雨点一般落下,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青山垣承只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周军的这种远程攻击武器,他们简直是闻所未闻。 第1411章 全军出动 这些投石车是两年前凌川留下的,撤军之际,凌川将所有投石车和床弩都留下交给了廖沧横等人,不仅如此,他还让墨巡将图纸交给了廖沧横。 不过,凌川强调,此乃北疆绝密,切不可外泄,即便是要制作,也要让工匠分开,不能将完整图纸示人。 廖沧横深知此事关乎重大,凌川能将图纸给自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自然不会外泄。 这两年,济州岛的战舰上,投石车和床弩的配置已经达到了极限,济州岛几大渡口码头更是储备了大量石料。 随着大量飞石如雨点般砸落,大和水军损失惨重,青山垣承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量士兵葬身飞石之下,一艘艘舰艇被砸穿,沉入海里。 他左手紧握着腰间刀柄,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脸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 “传令,让前军死死拖住周军,主力队伍撤至舰阵后方,马上撤离!”青山垣承虽然怒不可遏,但并未失去理智,而是果断下达了命令。 眼下这种局面,他就算拼死反扑,也根本没办法扭转局面。 他手下将领大部分都是青山家族出来的,对于他的命令自然是言听计从,率先撤离到舰队阵营后方的,自然是青山家的嫡系队伍。 顶在前面的队伍,乃是天皇从其他地方征调的军队,现在却成了青山垣承用来拦截周军的弃子。 随着青山垣承带着嫡系撤离,前方阵型变得更加混乱,大量士兵被石弹砸死,不断有舰船被巨石砸穿,倾斜着沉入海底。 廖沧横立于万钧舰的舰艏之上,他敏锐察觉到敌军主力正在从后方撤离,不过,他并未下令追击,而是继续用投石车进行攻击。 只不过,他让一部分投石车将石弹换成了火油罐子,直接砸向敌军舰队,随着成片的瓦罐破碎声传来,火油在甲板上流淌。 浓烈的火油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充斥着大和士兵的鼻腔,他们立马意识到周军开始投放火油,这种手段并不新鲜,在以往的交战中,这种更是惯用手段。 不过,以往的距离并没有这么远,在之前的多次接触战中,周军也从未使用过这种远距离投射的武器。 “呼呼呼……” 忽然,一道道火光飞射而来,大量被草绳缠绕的石弹燃烧着熊熊火焰横空飞来,重重砸在甲板上。 霎时间,四溅的火星将甲板上的火油点燃,火焰迅速蔓延,瞬间将一块块甲板点燃,甲板上那些零星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滔天烈焰。 紧接着,火焰如同洪水一般灌进船舱,蹿上桅杆,将船帆点燃,数十上百艘战舰直接化为一片火海。 甲板上,船舱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成片传来,很多人被火焰点燃,无处可避,只能选择跳海。 阵型后方的舰队上,青山垣承面色铁青,后心更是被粘稠的冷汗湿透。 要是自己当时再犹豫片刻,自己的嫡系队伍都得被大火吞噬,即便是现在,那漫天大火也在迅速朝着这边蔓延,滚滚热浪灼得脸颊发烫,身上的铠甲也都被烤热。 “快起锚,撤……” 青山垣承声嘶力竭地大吼。 很快,近半数的战舰便迅速脱离了阵营,朝着东面迅速撤离。 廖沧横见状,直接指挥两翼队伍包抄上去,将剩下的这支队伍彻底围住,那些大和水军想要突围撤离,忽然,周军战舰之上传来一声大喝。 “床弩准备!” “放!” 顷刻间,成排的弩箭自周军船舷上飞射而出,那些大和水军此时正集中在甲板上,一个个擐甲执兵,搬着跳板,正欲与周军展开接舷战。 他们此前已经看到,这边的周军战舰上并没有安装投石车,哪曾想,周军的战舰上还有另一件大杀器? “啊啊啊……” 弓弦颤动声与大和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粗大的弩箭横空飞射,这些士兵身上的铠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轻而易举便被洞穿,甚至有的一支弩箭能接连射杀几名士兵。 可即便如此,大和水军的战舰还是在加速靠近,显然是要强行撞开周军的封锁,突围出去。 此时,他们已经放弃了接舷战的想法,一心只想着逃出去,然而,就在这时,周军战舰之上的士兵们早已弓如满月箭在弦,一番抛射下来,箭矢如雨点一般,将敌军战舰覆盖。 弓箭的射程和杀伤力都远不及床弩,但灵活性却是床弩远比不上的,之前不少大和士兵躲在角落,避开了床弩的攻击,可当大片弓箭洒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再没能避开,纷纷中箭。 “杀上去,干掉他们!”随着卫澜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搭上跳板,紧接着,大量披甲执兵的士兵顺着跳板冲上了敌军战舰。 一场近身厮杀就此展开,卫澜坐镇指挥舰,看着大量的镇海军冲上敌军战舰,由于之前敌军一直被床弩和弓箭压制,别说是保持阵型,就连活着的人都没几个。 此时面对来势汹汹的镇海军,他们根本抵挡不住,镇海军很快就杀进船舱。 至此,这数万大军算是彻底被堵死在这里,前面的舰队被大火笼罩,士兵们损失惨重。 后方原本想着趁大火烧过来之前撤离,奈何却被截住了退路,在弓弩的压制下,他们连与周军展开近身厮杀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边,青山垣承率领四千嫡系精锐终于撤离,看着后方那片火海越来越远,青山垣承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朝阳初升,万道霞光洒落在海面上,将整片海面染得通红。 大和帝国舰艇航速较大周舰队舰船更快,但大周战舰在舰体主尺度与载重量方面略占优势。 所以,青山垣承坚信,只要成功起航撤离,周军的舰队就不可能追上自己。 看着逐渐高升的朝阳,青山垣承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可就在此时,桅杆之上传来哨手的急促的哨声,那预示着有敌情。 “嘟嘟,嘟嘟……” 哨声越急促,代表情况越紧急,如此急促的哨声,说明敌人已经到了眼前。 第1412章 青山垣承 “轰,轰隆……” 沉重的巨响传来,让所有人心神一震,青山垣承神色顿时一变,他立马辨认出,那是巨石砸在舰艇上的声音。 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周军在前方提前安排了伏兵,刚才大海上一片赤红,士兵们连眼睛都睁不开,等发现敌情的时候,以逸待劳的周军舰队已经近在咫尺。 “调转方向,绕行!”青山垣承当即下令。 士兵们立马用令旗传令各舰船,让舵手调整行进方向。 奈何,他们的舰船本就处于全速行驶状态,临时变舵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稍不留神就会出现侧翻。 而且,舰队的舰艇与舰艇十分密集,大幅度变舵,极有可能发生相互碰撞。 “轰,轰……” 一声声巨响,让青山家族的将士们心神巨震,横空飞来的每一块巨石都是夺命杀器,轻则让士兵丧命,重则摧毁舰艇核心部位,让整艘战舰瘫痪,甚至是沉入海底。 对面五百步左右,鲲龙卫的舰艇列成弧形,舰艇之上,一架架投石车宛如远古巨人的手臂,将一块块数百斤的石弹抛出。 石弹夹带着火油,如天外陨石一般,重重砸在大和水军的舰船之上。 面对如此沉重的冲击,甲板如纸糊的一般,当场化为碎屑,就算是坚硬的舰艏、舰身乃至桅杆,也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冲击。 青山垣承面色铁青,他手下都是青山家族最精锐的子弟,可这种局面下,他连与对方近身厮杀都成了奢望,只能顶着铺天盖地的石弹下令变舵撤退。 最终,他们虽然成功变舵撤退,但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上百艘战船被摧毁,要么连人带船沉入海底,要么是被砸得瘫痪,无法航行。 对于这种情况,尽管青山垣承知道舰艇之上还有很多人活着,他也没办法救援。 当摆脱鲲龙卫的拦截之后,青山垣承如获新生,直接瘫坐在甲板上,面色苍白如纸,直到现在,那漫天石弹飞射而来的画面,依旧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两年前德川嘉信的十万大军是如何在济州岛全军覆没的了。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石弹,他根本没有抵抗之力,除了逃命之外,他想不到第二种办法。 他暗下决心,回到大和之后,一定要让人制作出这种投石车,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逃回去。 原本十万大军,最初舍弃了六万兵力,用来拖住怒涛军跟镇海军,自己只带了四万青山家族的嫡系精锐撤离,刚才,面对鲲龙卫,队伍再次折损了一半,现在还有两万人。 而且,这两万人中,不少都受了伤,还有一些舰艇开始渗水,虽然在全力抢修,但能否保住还是一个未知数。 最主要的是,负责粮草辎重的船只,留在了最初的队伍里,随行舰船之中虽然也有粮草,但并不能支撑他们这两万人返回大和所需。 不过,万幸的是逃出来了,只要还活着,一切便可以重头再来。 同时,他也将这份仇恨与耻辱深埋在心里,等有朝一日踏上中原领土,一定要十倍百倍偿还,将整个中原民族屠戮殆尽,成为大和的领地。 “嘟嘟,嘟嘟……” 就在这时,那宛如催命符一般的哨声再次传来,青山垣承那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怎么回事?”他惊声问道。 “将军,前方出现周军舰队!”桅杆上传来哨手的声音急促地回答道。 “哪儿来的周军?”青山垣承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周在济州岛驻扎的八万兵力已经全部出现了,怎么会还有周军来拦截自己? 他想不通,但还是迅速冲到舰艏之上,放眼望去,只见左侧方向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舰艇,从舰艇规模来看,少说也有两万人。 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支舰队并不是在原地以逸待劳,而是从他们舰队左侧方向全速撞了上来。 当距离拉近到五六百步的时候,投石车加床弩同时进攻,铺天盖地朝着大和舰队招呼。 悲剧再次重演,接连遭受重创的大和舰队,这一次再次面临生死,不断有士兵惨死在石弹和弩箭之下,舰船接连遭受重击,开始倾覆。 很快,那支径直压上来的周军舰队已经逼近到三百步距离,前方是足足十艘龙龟舰,附带十二艘艨艟舰,看架势,是要直接撞上来。 舰队中间那艘异常雄伟的万钧舰艏之上,一名魁梧年轻汉子,身披铠甲,手持一杆战戟,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大和舰队指挥舰上的青山垣承。 他不是别人,正是张破虏,他从神都出发没多久,便接到爷爷的密信,让他直接赶往高丽望海县,姚忠和郭峰已经提前率领伏波军赶过去了。 此外,张泊远还让常冰玉挑选了一万东海水师精锐赶过去汇合。 很明显,他是准备将这一战交给孙子张破虏来打,让他积攒军功和威望,事实上,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张破虏马不停蹄赶到高丽国望海县之后,队伍已经整顿完毕,他果断让人传讯到济州岛,让三位叔叔开始动手。 而他,便事先率领一万伏波军和一万东海精锐到他们的撤退路上设伏。 这是他们一开始便商定好的战术,慢刀割肉,一点点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 一方面,济州岛只有八万兵力,大和一方则是足足十万,根本无法将其围死,再则,若是直接将其堵死,双方展开生死决战,东疆水师就算能获胜,也必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像现在这样,逐渐消耗、分离敌军队伍,将其切割开来,再以投石车和床弩的优势,将其逐一消灭难度就要小得多。 “轰隆隆……” 一声声巨响传来,龙龟与艨艟舰队拦腰撞上大和舰队的腰部,巨大的冲击力将大量舰船掀翻,很多更是直接被拦腰撞断,或是直接被压到水下。 要知道,周军舰船可是从正面撞上来,而且,舰队前方的还是专门的冲撞重舰,大和舰队以侧面对上,后果可想而知。 第1413章 斩杀庄助 上百艘舰船组成的舰队直接被拦腰斩断,不少舰船被摧毁,可对于他们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杀!” 随着一声暴喝,张破虏手持战戟杀上敌军战舰,常冰玉手持战刀,紧跟在张破虏身后,国公爷给自己的命令是时刻保护张破虏的安全。 “嗤……” 随着大戟横扫而过,一名青山家族的将领被当场腰斩,紧接着,张破虏手中战戟再次拍出,两名士兵直接被拍飞出去,口中鲜血喷涌,直接掉入海中。 常冰玉面容冷毅,眼神犀利,带着一支精锐小队,紧跟在张破虏身后,充当亲兵的角色。 队伍迅速往前推进,伏波军与大量东疆精锐杀上敌军战舰,按照事先制定的战术展开突袭。 至于张破虏,他的目标是那艘指挥舰,亦或者说,是那艘指挥舰上的青山垣承。 另一边,老将姚忠亲自带队,朝着被拦腰斩断的大和舰队另一端展开厮杀。 不得不说,这些青山家族的嫡系队伍战斗力不弱,可惜,他们面对的是以伏波军为首的东疆精锐,虽说伏波军的战斗力不及鲲龙卫,但同样是东疆水师中的百战精锐。 再加上刚才投石车和床弩的轮番攻击,已经让他们损失惨重,很多舰艇上一片狼藉,连阵型都还没来得及重组,周军便已经杀上来了,他们只能仓促迎敌。 “随我杀上去,活捉敌军主将!”张破虏声如惊雷,手持战戟一路横推,宛如一尊杀神。 他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后方士兵们见状,也都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指挥舰上,青山垣承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张破虏,问道:“此人是谁,竟如此勇猛!” 副将同样是一脸凝重,摇头道:“此前的情报中,并没有关于此人的信息!” “让庄助去,斩掉此人!”青山垣承果断下达命令。 “是!”副将应了一声,迅速转身去传令。 张破虏一路横推,以不可阻挡之势,一连杀穿了好几艘敌军战舰,所过之处皆是尸体与鲜血,当他来到前方那艘战舰上的时候,只见甲板上站满了大和士兵,足有一百多人,一个个擐甲执兵,杀气腾腾。 正前方的位置,一名魁梧壮汉,手持一口厚重的长柄大刀,双眼如铜铃一般,死死盯着张破虏。 对于这个被称之为倭的岛国民族来说,这种体型的人绝对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而且,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极其恐怖,赫然是一位八重境武修,常冰玉担心张破虏的安全,主动一步踏出准备迎敌,却被张破虏用战戟拦住。 “让我来!”张破虏沉声说道。 随即,他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宛如一头出闸猛虎,直接冲了上去。 “找死!”庄助冷喝一声,同样快步迎了上来,双手举起手中战刀,直接朝着张破虏劈来。 张破虏手中战戟呼啸而至,与那厚重战刀重重撞击在一起,发出一道震耳发聩的交鸣声。 “当!” 二人的兵器在空中碰撞出刺目的火花,身体各自后退三步。 可刚才站稳,二人便再次扑向对手,战戟与重刀皆是重型兵器,但在他们手中却是如臂使指,大开大合间,二人硬碰了数招,依旧不相上下。 张破虏满脸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了,决定不再保留,放开手脚与对方一战。 庄助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惊,没想到此人年纪轻轻,实力竟如此恐怖,若不将其除掉,以后必将成为大和民族的劲敌。 “杀!” 后方,常冰玉也没有闲着,果断带着队伍冲了上去,只不过,他们并不是毫无章法地蜂拥而上,而是列成刀阵,往前推进。 只见一把把战刀整齐排列,宛如浪潮一般往前翻滚涌动。 推进之间,唯有重复至简的动作,挥刀、斩落、收刀,再挥刀……他们不配盾牌,只因盾牌妨碍出刀,更会让士兵缺失一往无前的气势。 唯有将自身置于避无可避之境,方能将手中刀锋的杀意催至极致。 此时,阵型虽然只有百余人,但那股勇往直前的气势却依旧令人胆寒,曾经东疆刀兵便是凭借这种打法,博得了‘东疆刀兵,天下至锐’的威名。 亦有人斥此战术过于死板残酷,然,当年创此阵法的东疆主帅张泊远,以一场场尸山血海的辉煌胜利,回应了所有质疑。 另一边,姚忠虽然已是花甲开外的年纪,但一身实力却丝毫没有荒废,离开军营整整十年,他自己都以为体内那一腔热血已经凉了。 直到今日再度披甲上阵,那种热血沸腾的熟悉感觉再度回归,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跟随张帅遨游海疆,大杀四方的峥嵘岁月。 “杀光这些倭奴!”姚忠大吼一声。 伏波军中,郭峰等不少老卒都曾跟随张帅征战,见识过姚忠这位一直跟随在安国公左右的亲兵校尉之风采。 此时,见他身先士卒,一众伏波军将士只感觉体内血液都要燃烧起来,混杂着战意一起,席卷而出。 一开始的时候,伏波军副将郭峰还担心姚忠年事已高、体力不济,可随着战斗持续推进,姚忠却始终冲在最前面。 一番厮杀下来,他浑身铠甲染血,却丝毫没有力竭的迹象。 另一边,张破虏与庄助二人激战数十招,一开始的时候,二人始终旗鼓相当,可三十招之后,庄助便逐渐处于下风。 反观张破虏,气势愈发高涨,一招一式裹挟着雷霆之势,将庄助逼得连连后退。 “当!” 又是一次硬碰,庄助连退数步,手中重刀颤鸣不已,一双虎口更是直接裂开,鲜血直流。 他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这年轻男子实在是太恐怖了,无论是实力还是胆魄乃至战斗经验,都压自己一头。 就在他震惊之际,张破虏再次持戟杀了上来。 “受死!” 张破虏一声暴喝,手中战戟凌空斩落,庄助侧身躲避,那恐怖一击直接斩落在甲板之上,厚实的甲板当场被劈出一个窟窿,木屑四溅。 第1414章 重创溃逃 庄助本想趁机出手强占先机,结果,张破虏身形猛然暴起,双腿宛如两条粗壮的铁棍,一前一后扫向他的胸腹。 后者只能以臂格挡,可那恐怖的力道却震得他连连后退。 张破虏得势不饶人,双脚刚落地,再次抡起战戟横扫而出,他的戟术乃是安国公亲自传授的,之后,在禁军之中,又得益于南宫昰、蓝少堂的指点。 之后进入北系军,唐岿然也曾指点过他枪术,可以说,是融合了众家之长。 “当!” 庄助再次横刀抵挡,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击的力量。 随着这一戟落下,裹挟在戟身上的恐怖真气如洪水一般爆发,庄助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艘快艇撞中心口,当场一口鲜血喷出 “噗……” 庄助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双臂骨头都被震断,手中重刀也脱手飞出。 不等他起身,张破虏手中战戟直接迎面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膛,直接将其钉在甲板上,与此同时,常冰玉这边也已经将敌人屠杀殆尽。 指挥舰之上,青山垣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是他第一次出征大周,但,此前听闻,大周水师战力平平,一直都被他们大和水军压着打,两年前德川嘉信全军覆没虽然在国内引发了巨大的轰动,但他猜测应该是轻敌大意导致阴沟翻船。 一直到今日交手,他才震惊地发现,大周水师的战力有多恐怖,与此前的传言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将军,周军的鲲龙卫追来了!”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慌忙跑过来禀报。 听到鲲龙卫三个字,青山垣承脸色顿时一变,整个人也瞬间清醒了许多。 “下令,撤退!”青山垣承再无战意,果断下达撤退命令。 眼下这支队伍,就已经让他们无力对抗,等鲲龙卫再赶来,他们再想走都没机会了。 他不再停留,也顾不得其他人的死活,直接让人启动指挥舰和几艘主力舰全速撤离。 张破虏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带着队伍,对剩下这些敌军展开清洗。 最先结束战斗的是鲲龙卫,一来是他们自身的彪悍战斗力,再则,他们那处截杀,只留下了两万敌军,其中还有一小半已经被投石车和床弩击杀,剩下的也都被吓破了胆,几乎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心系张破虏的安危,战斗刚一结束,毕潮生都顾不得打扫战场,第一时间率领舰队朝着这边赶来。 青山垣承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率军逃离,对于东疆水师,他了解虽然不深,但也知道其中有几支队伍的战斗力极其彪悍。 镇海军、怒涛军、伏波军,鲲龙卫,皆是百战精锐。 特别是鲲龙卫,更是所向披靡,号称三十万东海水师的定海神针。 若是之前,他手握十万大军,自然无惧,可现在,十万大军只剩下一成,军心涣散、士气低迷,他自身更是战意全无,哪敢迎战? 与此同时,大和水军最初驻军的那片海域,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怒涛军和镇海军外加数万东海水师精锐,将那六万大和水师杀得片甲不留。 事实上,双方展开接刃战之前,被青山垣承抛弃的六万大和水军便已经有半数死在了投石车和床弩之下。 当然,被直接击杀的并没有那么多,大部分都是葬身火海,亦或是随着被摧毁的舰船一起沉入海中。 卫澜一瘸一拐地登上一艘大和战舰,这艘战舰被弩箭和投石车损伤得极其严重,甲板上到处都是石弹砸出的窟窿,船身、船舷上还插着不少弩箭,很多地方还有被火油焚烧过的痕迹。 它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沉,是因为那些创伤看似严重,实际上都巧妙避开了舰艇的核心部位,并不影响舰船的行驶。 卫澜让亲兵留在甲板上,独自进入船舱之中,船舱之中挤满了人,足有两三百,全部穿着大和水军的铠甲,就连武器和发饰,都一般无二。 此外,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大多为烧伤,基本上每个人的脸庞都有被烧伤的痕迹,还有手臂也有被烧伤,那些伤口一片猩红,还在淌血。 有的人伤口已经包扎处理,但大多数人都还来不及处理,即便疼痛难忍,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然而,当卫澜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纷纷起身,对着他抱拳行礼:“将军!” 标准的大周军礼,纯正的中原口音。 卫澜点了点头,看着这一张张触目惊心的脸庞,饶是他这位见惯生死的军中老将,内心也如针扎一般难受。 这些人不是大和士兵,而是东疆水师的斥候,他们身上的伤也不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受的伤,而是刻意自己烧伤,自毁容貌。 他们身上的铠甲,也都是从大和士兵身上缴获得来的。 卫澜双眼微红,内心五味杂陈,他强行压制内心的情绪,开口道:“兄弟们,你们受苦了!” “将军言重了,为了大周帝国,为了东疆百姓,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一名面目全非的汉子脸上皮肉还吊着,显得异常狰狞。 “将军,咱们是军人,流血战死家常便饭,更何况这点小伤!”另一人也开口说道。 尽管他们说得很轻松,可卫澜的心绪却愈发沉重,要知道,这种烧伤一旦处理不当,极有可能要命。 尽管已经提前请人制作了药膏和救治方案,但,他们毁容是在所难免了。 之所以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是因为,他们要让这批东疆斥候以侥幸从战场活下来的大和士兵身份,潜入大和帝国。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斥候哨手队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能力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得会和语,身高体型也是硬性标准。 倭人体型普遍矮小,所以得挑一些相对较矮,体型单薄的哨手。 除此之外,相貌也是一个大问题,虽说倭人和中原人的肤色没什么区别,但相貌还是能看出很多端倪,最主要的是,他们既然冒充大和士兵,回到大和之后,极有可能遇到熟人。 不得已之下,只能下狠手,让他们毁容。 第1415章 自毁面容 之前的战斗,其实完全没必要用火攻,之所以用火油,并非是为了烧毁敌军战舰,而是为他们这批人作掩护,让他们的受伤变得‘顺理成章’。 士兵们身着铠甲,首先被烧伤的便是面部和手臂这些露在外面的部位。 卫澜双目通红,点头道:“兄弟们,你们放心,你们的父母家人已经安置妥当,无论你们此行能不能回来,封赏一定会如数下发到你们家人手中!” 卫澜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继续说道:“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希望你们都活着回来!” 眼下,他们只是完成了第一步,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接下来,他们会驾着这艘千疮百孔的战船逃回大和,往后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 卫澜给他们的命令是,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尽可能地多刺探情报,他们也会秘密搭建一条线路,将这些情报送回东疆。 “往后,你们身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切记,以保全自身为第一原则!”卫澜开口说道。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变节或是泄露机密,那就别怪我魏某人牵连你们家人了!”卫澜冷声说道。 自古慈不掌兵,他作为东疆老将,又岂是仁慈之辈? 更何况,他心里很清楚,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叛变,都会牵连其他人,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将军放心,兄弟们选择前往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绝不会泄露任何机密!”领头那名面目狰狞的汉子带头保证,其他人也都是满脸的坚定之色。 卫澜点了点头,说道:“并非是我不相信兄弟们,而是事关重大,一旦出现纰漏,不仅你们会暴露,整个行动都将受影响!” 尽管卫澜没说一年后将攻打大和,但他们作为斥候,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力,已经能够猜到一些。 “船舱中给你们备足了粮食和水,记住,靠岸之前将剩下的全部丢掉!还有,药物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记得抓紧处理伤势!”卫澜交代了一些细节。 “是,将军!” “半个时辰后,我会率军撤离,然后你们就抓紧时间出发吧!”卫澜说完便走出了船舱,朝阳照射在甲板上,可他却一点感受不到暖和。 这场战斗就此结束,青山垣承的十万大军,九成都葬身大海,只带着一万嫡系逃了出去。 相比起来时浩浩荡荡的舰队,现在除了指挥舰之外,就只剩下五六艘主力舰,在这茫茫大海上显得异常渺小。 此时,他内心满是后悔,要是一开始便不那么贪功,听从天皇的命令趁早撤离,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惨败? 尽管已经远离济州岛海域,可他体内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敢放慢速度。 此番败绩,不仅将天皇调集的六万大军损失殆尽,青山家族的四万嫡系,也折损了近三万,自己回去不仅要面临天皇的审判,还要承受家族的惩罚。 另一边,济州岛附近的三处战场都已经打扫干净,不仅缴获了大量的粮草物资,其中很多没受损伤,亦或是损伤较轻的战舰,同样是极其宝贵的战利品。 张破虏率队返回济州岛,廖沧横等人皆是满脸欢喜,曾经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屁孩,如今已长大成人,成为纵横沙场、独当一面的猛将了。 “不愧是张家的血脉,没丢二哥的脸!”哪怕是骄傲如毕潮生,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在战场上霸道勇猛的万人敌,此时,面对这几位叔叔以及东疆老将,显得异常拘谨,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羞涩。 数日之后,三人带着各自的队伍返回东疆,此前驻守在济州岛的那两万兵力依旧留在这里。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十年没见过老将军了,自他十年前挂印卸甲之后,他们也曾想过去神都拜访,都被其拒绝。 而且,此前老将军在密信中提到,接下来要全力备战,一年之后出兵征讨大和,他们三位作为东疆水师最出色的将领,也是安国公亲手培养起来的人,自然要担当重任。 事实上,张破虏也有两年没见过爷爷了,这次他回神都,而安国公却来了东疆,以至于一直没见到面,内心很是想念。 回到东疆之后,张破虏便迫不及待地去见爷爷张泊远,时隔两年,安国公明显感觉孙子变得成熟了很多。 这两年,张破虏给他写了不少信,他虽然基本都不回信,但他却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孙子的成长,心中对于凌川也充满了感激。 “末将张破虏,拜见大将军!”张破虏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起来吧!”尽管安国公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一脸稳重。 张破虏站起身来,魁梧身姿站得笔直,安国公是越看越喜欢,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 半月前,皇帝让张破虏来东疆的时候,凌川便给安国公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张破虏这两年在北疆的表现,以及他身上的优点,以及还需要磨砺的地方。 安国公反复读了好几遍,心中暗自点头,除了对凌川这番评价的认可,还有发自内心的感激。 凌川回到北疆的时候,已经是端午之后,他没有先去节度府,而是径直跑回元帅府,苏璃正在苍霭的搀扶下在湖边散步,翠微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夫人,王爷回来了!” 听闻消息,苏璃大喜过望,连忙带着二人去府门迎接。 凌川下马便看到挺着大肚子的苏璃站在门口,连忙迎了上去:“娘子,你怎么到门口来了!” 苏璃笑道:“反正也是闲着,王妈说多走走,对胎儿好!” 随着产期临近,稳婆、绣娘等早已请到府上,苏璃口中的王妈便是飞龙城最出名的稳婆。 “辛苦娘子了!”凌川轻轻握着苏璃的手,说道。 “王爷不在这段时间,夫人可是日夜担心呢!”苍霭开口说道。 “就你多嘴!”苏璃瞪了她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连忙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