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璇祝峻江明映》 第293章 去做跨境电商?&关系王的重头再再再再来 她回复江明映:“但是你失败了,而我成功了。” 江明映却回复得很快:“谁说我失败了?” 江明映的消息又进来:“罗桑集团从破产小工厂到上市大集团,是我从业生涯中一个非常完美的投资案例——我原本的目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我成功了。” 罗璇想了很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可是,你并没有完成自己的目标。你也没有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 江明映回复:“求不得才是人生常态。” 罗璇握着手机,一时间怔住了。 求不得啊。 片刻后,她笑起来,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场股灾结束,满地都是破产企业。”江明映的新一条消息进来,“我打算买个跨境企业的壳子,做跨境服装零售电商平台,专做全球市场。我还需要打造供应链系统,罗桑集团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作?” 罗璇说:“这块市场,现在有人在做吗?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样子,需要考察一番才能决定。” “我知道有一家刚搬到广州番禺的公司,目前计划进军全国市场,我很有兴趣,如果有介入的机会,我会投资。” “叫什么?” “shein。” 罗璇记了下来,边记边读: “shein,希——音——” “希音。”江明映说,“我跟shein的老板聊过。说得简单些,他们就是想做面向海外市场的淘宝,直接触达用户,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罗桑集团现在的内销还可以……” “但你们就甘愿这么放弃外销了?罗桑集团做了几十年外贸,这么有经验,这么厚的外贸底子,放弃了多可惜!更何况,你们现在是上市公司了,上市公司要按期披露业绩的,你总得把下个季度的财报做出增量吧?” 罗璇有些动心。 于是她说:“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 放下电话,罗璇立刻打给祝峻。 “你想不想扩大规模?” “我当然想扩大规模。”祝峻冷静地说,“可你不是一直防着我吗?你不是费尽心机瞒着我,就为了扩大自己的投票权、稀释我的话语权吗?你不是一边敷衍着拖延我,一边把珊借壳上市落到实处吗?如今,从投票权来看,你才是罗桑集团唯一的话事人,我又能怎么扩大规模呢?” 罗璇笑了。 “祝峻,平静的海面孕育不出优秀的水手,如果我们的盘子再扩呢?如果我们的业务再增量呢?在企业的高速扩张期,我们何必计较内部谁占主导?只要我们还在开疆拓土,你的规模就必然会扩大。我们是共赢的。” 祝峻沉吟片刻。 “说说看。” 罗璇说: “出海。我们去征服海外消费者,那里有更加广阔的市场,会带来更多机会。” 祝峻说:“你打算怎么做?” 罗璇说: “罗桑集团负责全供应链,江明映提供跨境公司的壳子,提供海外人脉和资本影响力,而你,来具体操盘这个跨境电商平台。” “你,我,江明映。新的市场,新的机遇,我们再度合作。” …… 再见到关系王的时候,是在罗桑厂门口的小报刊亭里。 关系王的头发全白了。 “哎?”罗璇站住脚,欲又止。 她咽下了对白发的关心,只是问,“关系王,你又回来开报刊亭啦?” 关系王大手一挥:“别吵,说到811汇改了!我要听听新闻怎么说。”他咬牙切齿,“汇改汇改,事先一点口风都不透,害得我……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罗璇“哦”了声,顺手拿了瓶饮料开始喝。 两人屏气凝神。 小电视里正在放新闻: “……‘811汇改’是人民币汇率市场化进程中的关键节点,其引发的贬值预期与全球市场动荡相互交织,成为2015年a股第二轮股灾的重要推手,也为中国金融市场应对外部冲击提供了深刻教训。” 一句话的功夫,新闻就已经转向下一条。 “……天津爆炸事故的后续安置情况……我们先来回顾这起爆炸事故……8月12日,位于天津滨海新区天津港的瑞海公司危险品仓库发生特大火灾爆炸事故。危险品仓库内的爆炸物总量约为450吨,事故共导致165人遇难,798人受伤,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亿元……” 关系王“啊”了一声,难以置信:“提供了深刻教训?只是提供了深刻教训?!我辛辛苦苦奋斗半生,全部身家,只是一场教训?!没了?!” 罗璇说:“刚刚新闻也承认了啊,说汇改是股灾的推手。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重了。” “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他们一句话!”关系王涨红了脸,“那我们怎么办?!” 罗璇安慰他:“你看看历史书,一个王朝更迭,往往也只有一句话。” 关系王破口大骂:“一句‘提供深刻教训’,背后是我关系王7年白干。好大的历史!好大的浪头!我算什么!” 罗璇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小了夹生,火大了糊锅。政策不来呢,经济没活力。政策来了呢,经济又过山车……其实就是火猛了一下子,结果把锅底烧漏了。” 关系王哭道:“可我刚巧就是锅底啊!都怪我投胎的时候没瞄准,投成烧火的人不行吗,投成火不行吗,为啥投成了一口锅!” 远处,罗桑河哗哗作响。 罗璇说:“想开些,锅底不只有你,还有很多小企业,还有珊瑚集团,有没有感觉好点。” “……有的。果然痛苦需要对冲。至少我没负债。” “那就是啦。事已至此,算啦。你专职来给我开车吧。我给你按月发工资、交社保。” 关系王悲愤地“呸”了声:“趁着股灾,你们抄底低价买下珊瑚集团,现在又想抄底低价买下我?!” “那可不一样。”罗璇宽慰他,“这场股灾下来,珊瑚集团死透了,而你还活着。死的就死了,而活着,还有希望。” “为了希望,你给我开一个月12000。” “你的希望不值这么多钱。一个月4200.” “什么?!你要看到我的未来啊!你懂什么叫价值投资伐?投资我的未来!” “你懂,你炒股炒成股东,炒房炒成房东,泡妞泡成老公。” 关系王破防。 “不干不干,去去去。”关系王把罗璇轰走,“你懂不懂什么叫罗桑县精神?” “什么?” “宁可睡地板,也要做老板!”关系王掷地有声,“我关系王,能从08年东山再起,这次就也能重新起来!” “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跨境电商?”罗璇问。 “什么——什么跨境电商?” “就是淘宝摆摊,只不过借着互联网的力量,摆到国外去,赚外国人的钱。你要不要第一批入驻?” 关系王不说话了。他抬头看着罗璇。 罗璇点点头,翩然道:“罗桑集团的未来战略规划,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哦。” 关系王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片刻后,关系王暗搓搓:“问你个事。” “你问我这业务怎么做吗?嘻嘻,我和祝峻商量过,这把要薅江明映个大的,然后江明映也跟我商量,合作模式得让祝峻大出血——” “不是,不是问你这个。”关系王嘿嘿一笑,从前往后捋了把花白的头发。 “你们女生染头发,都去哪里买染发剂啊?” 第274章 记住温州&黄河之水天上来 wcythnia再次和罗珏约了时间。 见了面,cythnia把一个盒子推过去:“你的手机太旧了。” 罗珏打开,盒子里是一个白色的手机。 cythnia说:“苹果手机,iphone4。你试试。” 罗珏收下:“谢谢老板。” cythnia“嗯”了声:“账目你看了吗。” “看过了。”罗珏告诉她,“基本没什么问题。” “怎么会没问题?”cythnia脱口而出,“钱的事,哪有干净的?” “宗先生手下全是精兵强将,而且宗先生的地位在这里摆着,珊瑚集团和宗先生联合开发,赚钱反而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攀上宗先生这棵大树……所以,本来也不太可能出问题。” “不可能出问题的时候,如果出了问题,就会变成大问题。”cythnia说。 罗珏说:“是。” “你刚刚说的,问题不太大,意思是,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cythnia又说。 “有一些账目混乱,是生产中的正常损耗,比如请客吃饭,比如送礼,比如一些意外支出,还有时候,有些钱款内部左挪右移,但只要能做得平,问题就不大。” “如果我想让问题变大呢。”cythnia冷静地问。 “往小了说,有些行为是灵活机动;若是想整人,往大了说,就是中饱私囊。”罗珏说。 cythnia点点头:“我知道了。” 罗珏看着cythnia,忽地有些不忍。 “你不要太冲动。”她不知自己为何出劝说。 cythnia用餐巾擦了擦嘴。 “罗珏,我们这个阶层的游戏,都是你死我活的。我爸能带着私生子接班,如果我不把他搞死,日后他必然把我搞死。” 罗珏垂眼看着雪白的餐巾。 上面有一块残留的口红印子。有点像人血。 不,也不是。印子是鲜红色的,而人更幽暗、更复杂,人心是黑的,人是坏的,所以人血是棕黑色的。 “罗珏,你也一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不把人彻底击垮,那么死的必然是你。”cythnia说。 罗珏抬起眼,又看向cythnia。 “好。”她说。 …… 说过正事,当着cythnia的面,罗珏把手机卡插进新的苹果手机。 手机打开没多久,新闻弹出来:“利比亚撤侨行动今日最新进展……” 近日来,媒体与网络上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利比亚撤侨行动。 “我有朋友就在利比亚搞企业,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cythnia说,“1月的时候,利比亚开始打内战,那时候我们还能联系得上,他让我们帮忙救他。” “人还活着吗。”罗珏问,“听说好多中资企业被持枪袭击、被抢呢。” cythnia说:“我们已经完全失联了。” 罗珏又仔细看新闻。片刻后,她抬起头:“你朋友应该没事。今天是3月5日,新闻说,历时12天,我们成功撤离中国驻利比亚人员,包括港澳台在内,有35860人之多。” cythnia凑过来看新闻,新闻上的人都面容憔悴。 “我那朋友,是最讲究格调的一个人。”cythnia摇头,“可人多脆弱!哪怕再多的美德,只要一场战争,‘啪’!就像蝼蚁一样,被踩爆。才华与激情毫无意义,人的欲望与野心也毫无意义。命运发一场洪水,无论是谁,都得翻船,然后被淹死在歇斯底里的浪潮中。” “可是,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就免不了战争。”罗珏说,“这是人性决定的,要争抢,要生存,要活的更好,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人类试图满足自己无穷无尽的欲望,最终却断送了自己生命,这太常见了。” “那也没办法。”cythnia说,“事已至此。” …… 珊瑚集团的继承人之战再次悄悄打响。 罗珏走进茶水间,端着杯子喝咖啡。无数流蜚语和小道消息,在咖啡机和滚水机的轰鸣声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咱们老板家里又乱套了……” “上周末老板家族聚会的时候,咱们老板直接对着那私生子发难,说他不顾珊瑚集团与宗先生的关系,在资金链路上‘使小手’。” “什么叫‘使小手’?” “你傻呀。就是说那私生子做账不干净,抠钱进自己口袋。” “不是,这么隐秘的豪门恩怨,你咋知道?” “就你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地方活下来的?两边当时都叫了会计过去,当场对账,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私生子真的抠了不少钱。” “胆子这么大!” “可不,我们的会计芬姐也去了,刚才听她八卦,说私生子一直在闹,说他是被咱们老板陷害了,让老董事长给他主持公道。” “哗,刺激。那是不是被陷害啊?” “这就不知道了,芬姐到这里就被请了出来,后面的人家自己关上门处理,跟我们没关系呀。” 罗珏把咖啡杯放在咖啡机下,按下研磨键。 轰隆隆打豆子的声音响起,如一场战争的炮火声,掩盖住所有窃窃私语。 …… 静悄悄地,珊瑚集团的人事展开一系列变动。 私生子被调到投资部门,看起来手里握的钱多了,但这些钱只是从他手里流过,没有实权,是明升实降;老董事长再次重回集团总部大楼办公,亲自坐镇上海地块的开发运营。而cythnia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集团核心决策层,不过还是分管服装纺织业务。罗珏跟着cythnia,再次回到集团总部。 所以,当宗先生骤然发难的这一天,罗珏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这期间,珊瑚集团一直紧张地梳理账目,将账目的瑕疵抹平,否则,一旦被宗先生发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可宗先生并没有给珊瑚集团这个机会。 这天,宗先生手下的nate带着整套人马,突然入驻项目施工现场,开始查账。等珊瑚集团的老董事长十万火急地赶到时,nate已经毫无悬念地找到瑕疵,当场与珊瑚集团翻了脸。 老董事长急忙托人牵线,终于得到宗先生的首肯,答应见一面。 这场会面,谈了什么,珊瑚集团老董事长又是如何争取的,不得而知。 只是,老董事长离开宗先生的会所的时候,面容颓丧,似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珊瑚集团,完了。”他喃喃地说。 珊瑚集团与宗先生的联合开发就此中止,宗先生要求撤资。可珊瑚集团根本没有那么多现金流,一旦宗先生撤资,珊瑚集团的资金链当场就要崩断。 nate表示,大家合伙做生意,宗先生只想终止合作,但并不想把事情做绝,也不想把珊瑚集团弄破产。 老董事长急忙问,宗先生有什么路子? nate说,宗先生可以帮珊瑚集团搞定银行贷款,先从银行贷一笔钱出来,并非常贴心地说,等这笔贷款到账了,再去还宗先生的投资也不迟。 宗先生是大鳄,珊瑚集团原本就没什么选择。更何况,宗先生的安排合情合理,面面俱到。 珊瑚集团自己吃下这块地,虽然有撑爆了胃的风险,但如今地价上涨,国家又增发四万亿大水,只要珊瑚集团能扛到一期投入资金回笼,这生意就稳赚不赔。 无论怎么想,都对珊瑚集团没有任何坏处。 于是,两边很痛快地签署了撤资转债协议。 宗先生做事有章法、有风度,没过多久,银行的贷款就汇入珊瑚集团的户头,又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流向房地产子公司,建筑,建材,装修,施工,物业…… 黄河之水天上来,缓缓落下,渗透到土地中,又流向四面八方,最终,奔流到海。 …… 珊瑚集团费了很大力气,压上整个集团的现金流,总算把地块一期开发得七七八八。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眼看着资金回笼的希望就在前方,银行的人忽然告诉他们,国家要持续加强金融宏观调控,防范金融风险,所以要严查信贷结构,同时要限制高耗能、高污染行业贷款。 银行又说,珊瑚集团当初是通过设立子公司的方式,拿了小微企业贷款,贷款理由也并非基建,而是高耗能高污染的化学工程,所以属于欺诈贷款,银行现在要排查。 “怎么排查?”老董事长声音焦虑。 “先冻结地块相关资金链路,再慢慢排查。”银行的人声音和气,“问题不大,整体可控。您这边就安心等着吧。” 老董事长的声音激烈起来:“那要等多久啊?我们已经没多少现金流了!” 银行安抚他:“眼看着就要开始售卖,这笔资金很快就回笼了。” 老董事长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揉捏太阳穴,久久不说话。 银行又说:“鉴于我们是资方,所以排查期间,我们必须派代表接管你们的项目。” “接管,意思是我们开发商反而要被你们管理,我们说了不算,对吗?” 银行的人温和地说:“我们依照正规流程办事。” 前因后果,老董事长瞬间想清楚一切。 “仙人跳,你们这分明就是仙人跳!”老董事长难以置信地说。他的胸口激烈地起伏起来,歇斯底里地吼叫出声,“宗先生!宗先生骗我!是混蛋姓宗的搞仙人跳,就是为了把我们珊瑚集团——” 话没说完,他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两行血缓缓从鼻子里蜿蜒流下,滴落泥中。 第294章 大手笔宣传的“金玉”&我们没有退路了 罗璇带着关系王去了趟商业街,买染发剂。 “你去挑吧。”罗璇打了个呵欠,“我找把椅子,在这坐着等你。” 关系王难以置信:“你不陪我逛街?” 罗璇已经坐下掏出手机:“你染什么颜色都好看。” 关系王反问:“我让你陪我逛街,是让你在这坐着的吗?” 罗璇翘着二郎腿,斜倚着身子,不耐烦道:“我还能替你挑吗?” “你这叫陪我逛街?” “我人不是在这吗?这不是街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关系王忍不住说:“——好奇怪啊?” 罗璇迟疑地点了点头。 两人还没想明白哪里奇怪,旁边人的声音传来:“你就买这家p2p,金玉,这家是p2p龙头,三年期有13个点收益呢。” “金玉我知道啊,央视打广告的。到处都是他们的广告。” 旁边人指了指对面:“你看,他们的海报。” 罗璇和关系王循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辆公交车从门口驶过,车身印着金玉p2p的大广告,“七日年化13%”的字样醒目地印在车身。 “金玉,金玉。”罗璇盯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看了许久,忽地想起来: “这不是我姐的p2p公司吗?” 关系王“呦”了声:“‘金玉’居然是罗珏的吗?怎么好像都是王永昌在主事啊?” 罗璇近大半年忙极了,根本没怎么关注外界,急忙问关系王:“你也知道‘金玉’?” “当然。”关系王说,“电视台昨天晚上刚播过对‘金玉’的专访啊,要持续4天报道呢,‘金玉’是行业龙头,特别多人买,可太有名了!” “天啊!咱们罗桑县真飞出金凤凰了!” …… 晚上,赵明德打电话过来:“打开电视,王永昌上电视了!那混蛋,现在真是大富大贵啦,一发达就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 罗璇打开电视。 如今的电视,太多遥控器,太多配件,罗珏已经不会用了。她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半天,还是没能成功打开,最后烦躁地把遥控器丢到一旁,打开电脑。 趁着她摸索电视的功夫,赵明德告诉罗璇,宗先生已经把p2p平台的半数股份转给王永昌,王永昌压上了自己全部身家又融了大笔资金,两人合投了罗珏的“金玉”p2p平台,目前已经做到行业龙头的位置,风头正健。 电视里,王永昌正在说: “‘金玉’向投资者承诺,如果平台上贷款出现逾期,‘金玉’将会向投资人全额垫付投资本息。” 赵明德喃喃道:“天呐,这得多少成本……” 就再也没话讲。 追涨杀跌是人的本能。 股灾刚过,人们心理蒙着一层阴影,几乎不敢再进股市。节目播出后,因为王永昌这番话,保本的“金玉”声名鹊起,借着股灾的机会,资金规模一下子扩大好几倍。 因为垫付投资本息,“金玉”一举积累了大量人气和信用。 伴随着媒体宣传,“金玉”的影响力不断上升。 很快,“金玉”平台依托自身巨大的融资实力,发布了单笔金额在1000万以上的大额标63比。 其中,金额在1亿以上的标9笔。 堪称实力雄厚、财大气粗。 …… 罗珏刚刚和王永昌再次爆发剧烈争吵。 回到办公室里,因为愤怒,罗珏的脸还涨红着,她心不在焉地点开电脑,机械地浏览新闻。 《股市资金回流网贷行业p2p成交量环比增52%》 《“网贷教父”王永昌身价千亿》 《“金玉”p2p线上交易金额高达25亿,成交12万笔》 《p2p平台米牛网暴雷,无法兑付,投资人维权》 罗珏站起身,重新敲开王永昌的门。 “不能再继续盲目扩张了。”她压着火说,“我们的资金缺口已经越来越大了。”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我们没得选,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你说你6月15号之前已经给那些债务人传递消息,让他们从何股市里撤出来,可他们根本就没撤,结果亏得是我们的钱!”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没办法。他们不听,他们图那些收益,不及时从股市里出来,结果跑也跑不出来,全亏掉了……” “所以他们草草收购了一些不良资产,1块钱收进来,做高估值,估成1000块钱,最后交给我们算数?账面1000块,全是泡沫!那我们拿这些不良资产怎么办?怎么换成钱,怎么兑付给投资人啊?!” “抵押给银行贷款,总能变成钱的!” “银行的钱不用还了吗?!资金缺口太大了王总!” “那怎么办,那些人我们得罪不起,都是太子爷!做生意哪个不亏钱,开公司哪个不亏钱?” “我可以接受亏钱,但我们可以放慢点脚步,不要大干快上,我们现在是盲目烧钱!投央视,投电视台,地面铺大广告,这些应该精减下来!慢慢来,我们可以做出利润的,至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资金缺口越来越大了!” “慢慢来?别人都快,我们慢,我们就死定了!我们抢市场抢不过别人,我们就真的要破产了!” 罗珏忽然沉默了。 王永昌很平静地说:“罗珏,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罗珏靠着墙,感觉后背一阵又一阵地发凉,“我们放宽项目资质评估,我们私自挪用投资人的钱去炒股,我们放任募集的钱流入股市,我们收下不良资产抵给银行,还有,我们现在是怎么运营的?我们根本没有利息,我们把新用户的钱当做利息,发给老用户,并千方百计地阻挠老用户把钱取走——” 王永昌用力揉了揉脸。 “问题不大。”他最后说,“整体可控。” 罗珏忽然很疲惫。 她什么都不想说,转身离开。 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想起昔日昔年罗桑厂。 “我怎么觉得,这里和当年的罗桑厂,这么像呢?”她喃喃道。 “我怎么觉得,王永昌,和当年的王经理,这么像呢?”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第295章 旁氏骗局&林招娣又升职 旁氏骗局,又称金字塔骗局。” 罗桑集团里,请来的讲师正在做培训,下面大小工厂主昏睡得七七八八。 讲师用力敲击黑板:“旁氏骗局是重点啊!人这辈子,总有一款旁氏骗局骗到你!把你当韭菜割!” “啊!”小工厂主们被惊醒,抹了把口水,“韭菜,什么韭菜?” 旁边人凉凉道:“你是韭菜。” “旁氏骗局最早由查尔斯.旁氏在1919年于美国波士顿筹划并实施。在中国,旁氏骗局又称为‘拆东墙补西墙’‘空手套白狼’。” “旁氏生成一个高回报的投资机会,然后用新投资者的钱支付给早期投资者,制造出投资项目盈利的假象。” “这种模式需要炒作自身名气,不断吸引新的投资者,不断有新资金流入。” “一旦项目口碑败坏,没有新的投资者进来,整个骗局就会崩溃。” “最后,所有的投资人都会损失惨重,甚至血本无归。” 课堂鸦雀无声。 讲师问:“想一想,你身边都有哪些庞氏骗局呢?” 课堂依旧鸦雀无声。 讲师叹了口气,有个小工厂主怯怯地举起手。 讲师脸都亮了:“这位同学,你来说一下?”他举起保温杯喝水。 小工厂主犹豫:“后面的替前面的交钱,社保?” 讲师“噗”地一声把水喷到地下。 “你别砸我饭碗啊!”一顿激烈的咳嗽后,讲师惊恐地说,“你怎么学的?这可不是啊!” 现场一片哄笑声。 “我倒是想起来。”有个年长的工厂主不安地问身边人,“08年那会,罗桑厂集资,是不是这个所谓的——旁氏骗局?” 那人轻轻捅了他一下。 “好好好,我不提。”年长的工厂主识趣地说。 “不是,你给我扫一下,我还差个‘敬业福’。”那人举着手机对准老人毛衣上的“福”字。 “啊?” “哎!你还不知道?支付宝集五福,集满了就可以平分亿!好多钱啊!” “我可没开支付宝,我信不过这东西,他们又不是银行。” “哎呀,互联网金融是大势所趋,你这老顽固,跟不上潮流怎么行?我还买p2p了呢,收益13个点。好多钱啊!” “以前这钞票都是实实在在的,现在这钞票,变成手机数字了,我都摸不着。不是,停电了,我的钱还在吗?是不是稍微有点动荡就全没啦?” “时代在发展啊,你接受也得接受,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 “集五福”活动席卷了全国,包括罗桑集团。 罗桑集团的上市庆功宴和年末聚餐同时举办,所有人都在举着手机互相扫来扫去。 虽然是上市庆功宴,可阵仗一点都不大。 原因也很简单。 张东尧早早提醒罗璇,2015年上海外滩跨年出现了踩踏事件,因此,2016年的春节,地方加强了安全管控,人流量有限制。 如今的罗桑集团是大集团,规模庞大,举办庆功宴需要报批报建。申请提交上去,上面立刻打了招呼,要求罗桑集团控制尾牙人数,不许大规模聚集。 因此,罗桑集团化身上市公司、扩张大胜利的2015年年末聚餐,反而是规模最小的一年,到场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员工。 也有好处,讲话没什么顾忌。 罗璇发现,所有人讨论的话题只有两个: 一个是p2p收益。 一个是“有没有人扫到敬业福”。 沈副总成为上市集团老总,志得意满,特意穿了双红袜子。 刚巧,袜子边有个“福”字。 员工过来敬酒的时候,个个把眼睛落在上面。 现场气氛越来越热烈,因为是自己人,更是肆无忌惮,几个老员工把沈副总直接按在椅子上,脱了鞋。 众人哈哈大笑。 近来吹起小风。沈副总的靠山已经确定调入北京,空出了位置,因此,走之前给沈副总“拎了拎”。 上面已经派人下来考察过沈副总,做好了政审,眼看着他就要从罗桑集团调走,升迁回省里。 据说,是直接进班子,主责之河服装纺织产业转型规划,以厅级退休。 沈副总连日大喜,在声声“沈厅”“沈厅”中迷失了自我,来者不拒,逢敬必喝,酒过三巡,他心意舒畅,往日严谨端方的人哈哈大笑着跳上了桌,主动脱了鞋,让众人扫个痛快。 哄笑声、掌声、口哨声几乎掀翻屋顶, 罗璇看着举起来的无数手机,心想,坏了,这下子短视频满天飞,不知道明天沈副总酒醒了,会不会尴尬得搬去火星居住。 祝峻笑着说:“得民心,对准备升迁的老沈来说,是大好事。” 罗璇感叹:“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基层转一轮,希望以后上面制定的顶层政策,更能解决老百姓的切身需求吧。” “怕什么。”祝峻说,“老沈上去了,以后你也朝中有人好开口。” 罗璇凝神:“我和沈副总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一致认为,上面把他调进班子,就是为了主持县改区、产业合并搬迁的。之河的产业转型升级迫在眉睫,罗桑厂搬迁,应该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有选好搬迁的地址吗。周边的县?” “沈副总说,大概率是在其他市建设服装纺织产业园,把全省的大小工厂全部转移过去。之河的地块空出来以后,会招募航空航天、低空经济、人工智能、芯片、新能源汽车等高科技产业入驻。” 祝峻叹了口气。 “腾笼换鸟,大势所趋。” “是啊。”罗璇轻声说,“时代的转折太快太急,未来如何,我们哪里知道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罗桑集团上了市,给罗桑县人找个饭碗不是难事。” 罗璇叹息:“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两人心事重重地看着会场里肆意欢笑的人。 祝峻微微侧过身,和罗璇讨论:“支付宝这场活动办得好,这场全民数字社交下来,移动支付必然得到大普及,互联网有很大的盈利空间。” 罗璇说:“海外用户的移动支付习惯还没有养成,我们还有很多前期工作需要做。好在,只要有新的业务增长点,就有新的岗位,罗桑县人就不难再就业。” 祝峻点头:“我明白,我们必须出海。” 罗璇说:“从明年开始,罗桑集团的战略规划主要往出海方向探索。如果这样,国内电商业务就要找个人来接手统筹。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顿了顿,罗璇报了几个人名:“这几个中层干部,学历、语都过硬,你觉得有没有合适的?” 祝峻摇头:“这几个人,做管理者可以,做国内电商业务总负责人,还不够。他们压不住这么大的盘子。要做将军,光能干事不够的,必须得心狠,能压人,敢驭人。这个阶层,吃不住人,就要被人吃的。” “这样的人才怎么会来我这里。”罗璇说。 “这样的人才,还真有一个。”祝峻说。 “谁?” “你妈,林招娣。”祝峻说,“我,沈副总,以及所有人,都特别看好她。我建议给她升集团副总,统管中华大区的全部电商业务。” “谁?林招娣?”罗璇不可思议,“我妈?她怎么行?” 祝峻说:“林招娣是一个枭雄。事实上,只有你忽略她的成就。为什么,因为她是你亲妈?只因为她是个妈妈,就要从将军的位置退下来,为你们姐妹三个打辅助吗?你要求她奉献得太多了,未免太浪费人才。我知道,你觉得她不爱你,但就算她是你妈,她也有权利不爱你的。” 罗璇震惊。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一个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人就是存在的。罗璇,你遇上了就是遇上了,你得接受。” 第296章 直播还能卖东西?&资金缺口越来越大 娇姐正在一旁举着手机。有同事凑过来问:“这是什么啊?” “直播。干嘛的我也不清楚。”娇姐看她,“口红挺好看。” “上次你推荐给我的柜哥推的色号,他真挺不错。” “哦哦哦,你说的是李佳琦!对,小伙子审美挺好。” “我也觉得。他说他准备做直播,我就说,不如直播卖口红,你挑口红的眼光绝了!” “那可得把他微信留好了啊,万一以后他红了,让他给咱们——” “送几套?” “打个九折!” 两人笑成一团,同事顺口说:“我给我女儿多买几根。”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妥,急忙看了眼娇姐。 娇姐笑眯眯地看着手机,似乎没听见。 “我得走了。”娇姐拍拍她,“去年上海不是踩踏了吗?所以咱们聚餐需要分批离场。我是这一批离场的。” 同事看着娇姐的样子,放下心来:“我下一批——明年见!” …… 2016年的春节,关系王顶着一头火红火红的短发来给罗璇拜年。 罗璇震惊地看着关系王:“你怎么染得这么红啊?也好,鸿运当头,旺你啊。” 关系王骂了两声:“在拼多多上买的,拼团,这染发剂才几块钱,说是黑色,结果染完是红色,他妈的!” “拼多多?拼多多是什么?” 关系王把网站翻出来给她看:“好便宜呢。” 罗璇翻着拼多多的页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么便宜,销量又这么大。”她忧心忡忡,“那我们的内销可怎么办?未来一定会被严重冲击。” 她叹息:“时代的转折猝不及防,科技就像一条狂奔的疯马,我们每个人都被这匹疯马拖着跑。08年外贸不好做,如今眼看着内销也不好做,钱是越来越难赚了。” 正说着,小妹从房间里走出来,和关系王打了个招呼。 “罗美人!”关系王笑道,“新年好哇!” 罗琦开口就是:“还有钱吗?赶紧买房。” 说起钱,关系王的脸色严肃起来:“我还有一点老本,存在p2p里,现在每年给13个点的收益。为什么说买房?” 罗琦说:“现在各地都在出台房地产去库存的政策,我们都觉得楼市非常值得观望。老郑有温州的朋友找上门来,说我们多组织些人,形成合力,下场炒房。” 关系王眼睛亮起来,连连道谢,转身就走:“节后一开市,我就把钱取出来。” 罗琦意味深长地提醒他:“你的钱不多,去成都逛逛吧。” 关系王应了。 …… 春节后,一则丑闻被爆在互联网上。说资本做局,让大批假画流入古玩市场。这篇文章句句如刀,剑指做假大鳄为宗先生。 几天后,这则消息很快被日新月异的信息覆盖。 罗璇看到了,特意电话打给江明映:“宗先生居然会被爆出负面舆情,宗先生现在的影响力和控制力已经这么弱了吗?” 江明映顿了顿,很有职业道德地说:“宗先生炒了我,对于宗先生的现状,我一概不知。” 罗璇直接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宗先生亲自下场和珊瑚集团抢一块地的收益,宗先生从罗桑集团撤资,宗先生无力掌控p2p平台全部股权……” 江明映滴水不漏:“你既然了解得这么清楚,可以问我一些你不知道的。” 罗璇想了想,听懂了江明映的暗示。 她换了个问法:“如果宗先生回头招募你,你还会给宗先生做事吗?” 江明映笑了。 “宗先生现在雇不起我。我已经与宗先生彻底切割。”他很有技巧地说。 罗璇一下子就明白了。 …… 罗璇把这个消息迅速告知罗珏的时候,罗珏正站在办公室窗前里吸烟。 看见罗璇的消息,她也没什么表情。 她冷静地回复:“我知道的。” 然后也没管回复,淡淡把手机屏幕按熄。 事实上,宗先生的情况,或许比罗璇想象得还要更加糟糕。 2015年7月,央行等十部委发布《关于促进互联网金融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要求p2p平台资金银行存管、限制杠杆。 银行为“金玉”p2p提供资金存管服务时,银行表示,从“金玉”的资金规模而,实缴资本必须补足1个亿,否则流动性堪忧。 仅仅一个亿人民币,全球资本大鳄宗先生,却被迫把股份转给王永昌大半。 两次股灾,如今的宗先生,连一个亿都掏不出来了。 可眼下,“金玉”依旧在亏损,资金缺口越来越大。宗先生没钱,意味着无人为“金玉”兜底。 金玉啊。 罗珏苦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整个“金玉”p2p,现在全靠高估的不良资产和现金流“借新还旧”勉力维持着。为了拉更多的新用户,不得不烧更多的资金去打广告,而这些支出更加重了资金缺口…… 无论自愿还是形势所迫,现在的“金玉”,已经和庞氏骗局没什么两样。 罗珏默默地又吸了口烟。 她从高层办公室向下看去,熙熙攘攘的人头如同蝼蚁般,黑黑的一群小点。她能看得到他们,而他们看不到她。只要一个浪头拍下,这些蝼蚁就会被淹没于水中。 罗珏按熄香烟,重重关上窗户。 她坐在电脑前,慢慢浏览新闻。显示屏的反光倒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e租宝老板丁宁被警方控制,涉嫌非法集资被立案侦查…… 罗珏叉掉页面,靠在椅背上,又摸出一支烟。 鼠标不小心点到了哪里,页面自动跳转微博,罗珏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首页视频吸引。 第297章 林招娣 e微博首页的视频里,林招娣宣布,自己抗癌成功后,在退休的年纪,破格升任罗桑集团副总、电商业务中华区总负责人。 视频一经发布,立刻被罗桑集团官方号转发,接着是罗桑集团的矩阵号集体转发,旋即被罗桑集团的公关团队祝胜男用专业手法推送到各大首页,最终,引爆全网。 这也太励志了吧—— 视频里,林招娣记录了她升职的一天,以及,去医院检查,取出用来做化疗的输液港。 林招娣对着镜头笑着说:“在临床上,如果到了现在还没复发,也就意味着我进入了安全期。” “我活下来啦!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再也不见,输液港!” 视频到这里结束,下面全是网友的评论、支持与留,而罗桑集团的各个电商平台访问量同比增加24%,堪称惊人的流量拉动。 罗璇并不情愿地承认,她妈确实是个人才。 林招娣升任集团副总后首战告捷,很快,各种电视综艺的邀约也纷至沓来,职场综艺,生活综艺,得知林招娣丈夫已死后,甚至还有恋爱综艺向她递来橄榄枝。 林招娣大包大揽,全部接下。 “注意身体。”罗璇忍不住说,“虽然你已经进入安全期,但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林招娣却高声说:“休息?我林招娣字典里就没有休息两个字,我林招娣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未来是我的时代!” 沈副总听了,满眼都是欣赏:“罗璇,虎母无犬女,她不愧是你妈,你不愧是她女儿!” …… 罗璇让林招娣注意身体,林招娣却拐进市场,熟门熟路地找人打了几斤烧刀子。 林招娣从小身高体壮,又狠又凶,曾经有体校找过来,说她是块练体育的好料。 她是田间地头的好手,她爸妈不想放走这个劳动力,不让她去。林招娣半夜掀了瓦片,往她爸妈床上撒尿,又提着菜刀在院子里瞪着她爸妈磨刀,她爸妈总算松了口。 体校有补贴,林招娣在体校里待了好一阵,跟着队友胡混,学会了喝烧刀子。 没多久,林国栋要上学,家里没钱,林招娣的爹妈把她喊回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开布作坊的人家,能赚一大笔彩礼。一部分交学费,一部分她自己留着。 弟弟是林招娣一手带大的,林招娣见都没见那个男的,听说对方家里有个工厂,就说愿意。 后来林招娣生了孩子,押货去广州遇到劫匪,自己跑了,孩子死了。男方动手打她,却被她打折了腿。 林招娣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卷了男人的钱和自己爸妈的钱,跑得干干净净。 这一跑,就是一辈子。 林招娣她妈后来来信骂她,说她从小自私,只在乎自己好不好,才不在乎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林招娣扫了眼,把信丢了,理都没理。 时至今日,她几乎忘了自己爹妈长什么样,甚至连头一个男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这点喝烧刀子的习惯留了下来,喝普通酒总觉得不够烈。 林招娣提着一塑料袋白酒回到家,就着豆腐干,喝了个干干净净。 窗户的反光里折射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喝光了,林招娣觉得心头依旧憋闷,又拐去市场里打了酒,谁知这么巧,刚好就遇到夫妻打架,男的把女的按在地下打。 林招娣冷漠地看了一会,看到女人的裤筒子掀开了,里面全是烟头烫的小溃疡,她忽地冲上去,对着男人的后脑就是狠狠一拳。 林招娣得了癌症以后,消瘦得锁骨都凸了出来,一拳下去,男人没什么反应,从女人身上站起来,反手一拳就砸在林招娣脸上,把她砸了个踉跄。 血腥味从口腔里弥散开,林招娣狠起来,扑上去就把男人往泥里按。男人揪住林招娣的头发,大骂:“老娘们你挺拽啊!”林招娣已经又是几拳砸在男人脸上,又往他裤裆里狠踹几脚。 女人从泥里爬起来,急忙扑着保护男人,情急之下又一口咬在林招娣的肩膀上。林招娣眼睛肿成了两条缝,鼻血糊了一脸,手指头全磕破了,脑子嗡嗡响,也不知道是怎么把男人女人全打趴下的,总之,最后旁人报了警,三个人一起被送往医院。 发泄完了,林招娣喘着粗气坐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 医院里,男人见到林招娣就躲,林招娣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操,没根的东西。” 女警察高声呵斥:“没完了?” 林招娣不再说话。 女警察叹了口气,说:“你逞凶斗狠的,人家是两口子,万一你打不过呢?你不就吃亏了?” 林招娣和女警察说:“打架主要打个气势。就算我打不过,就算我心里害怕,我也不怂。我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女警察没再说什么。 林招娣扭头看着窗外。夜色漆黑,窗户倒映着她的脸。两只眼睛燃着火。 一点凉凉的东西落在林招娣脸上。 她抬头看,原来头顶是一根水管。 林招娣伸手抹了把脸。 又揩了下眼角。 医生把女警察叫了过去。 “她。”医生指着远处的林招娣,“她癌症复发,晚期。警察同志,你看着办吧。” 女警察吓了一跳。 她工作没多久,一下子就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重复确认:“看着办是什么意思。” 医生浏览电脑里就医记录:“林招娣快死了,很快,就这几天的事。” “警察同志,你就别关她了,万一死看守所里,麻烦。” …… 林招娣的旧癌症确实没有复发。 但她得了新的癌症,是上次放化疗射线诱发的。 就在林招娣踌躇满志的时刻,她刚走出鬼门关,又重新绕了回去。 她的视频还在各大首页挂着,无数声名赫赫的集团官号祝贺这位伟大的林女士升任大中华区总负责人,整个行业为她侧目,无数综艺邀约挤满了她的邮箱。 林招娣谁都没和谁说。 她风光无限地接受了升职,办理医院手续,等待手术排期,喝了几斤烧刀子,揍了人。 过了几周,她的身体再也无法胜任大中华区总负责人的强度,终于住进了医院。 手术前后,林招娣始终录制视频,坚持不懈地发布在网上,很快就变成了五十万粉丝的抗癌大网红。 第298章 沈副总的挂机仪式&大规模P2P暴雷 u沈副总调入省里的公示,和罗璇加入政协的公示,是同一天出来的。 罗桑集团专门为沈副总搞了个小小的“挂机仪式”。 沈副总被下放罗桑厂的这些年,为了了解业务,被逼着学会了使用缝纫机。 很多纺织工人对着缝纫机做了一辈子,临到老了,也该和缝纫机有个体面的告别。 这就是挂机仪式。 挂机仪式这天,他笑着用缝纫机轧了件简单的背心,大家在这件背心上签字,最后裱在相框里,送给他。 在无人看到的时刻,沈副总侧过头,拇指悄悄楷过眼角。 罗璇很神秘地递给他一个信封:“送你的。” “什么……”沈副总打开,竟然是当年他提交给罗璇的辞职信。 “哎呀,哎呀。”沈副总一连说了好几个“哎呀”,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罗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沈,成熟敏感,谨慎行,以后多保重。” 沈副总喝多了,抓着罗璇的手:“你也一样,以后千万不要犯错啊!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千万别犯错啊!你看看你,哪里像个集团总的样——” 罗璇反手拍开沈副总的手,气到骇笑。 娇姐举起酒杯,众人都举起酒杯。 “祝你步步高升啊。”人们乱哄哄地说。 沈副总摘下眼镜,这下子是真流眼泪了。 不知是谁轻轻哼唱起来。 “干杯,朋友,就让那一切成流水。” “把那往事,把那往事当做一场宿醉。” 人们大声唱起来。 “明日的酒杯,莫要再装着昨天的伤悲。” “请与我举起杯,与往事干杯。” …… 歌声飞了很远很远。 “人生际遇就像酒,有的苦,有的烈。” “这样的滋味,你我早晚要体会。” 林招娣摸了摸头。现在她的头发又掉光了。 但是没关系。 林招娣正对着手机说: “当年,医生就说我没几天了,准备后事吧,可你猜怎么着——我活到了现在!” “这次,医生又说我活不了几天啦,但我现在还活着!” 林招娣冷笑起来,掷地有声道:“我林招娣从来就没怕过!无论如何,我都不怂,我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 林招娣果然顶着医生判的死刑,强悍地撑到了2017年。 2017年,林招娣的粉丝数量已经破了百万。 2017年春节前,寒潮再次席卷中国的南方大地。浙江、安徽、湖南等地迎来强降雪。 罗璇只好自己费力地开车,在冰天雪地里赶往罗桑县。 她看着四面白茫茫的雪地。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悠悠,这个瞬间,她忽然恍惚起来,仿佛回到了2008年那个雪灾的冬天,仿佛中间近10年的时光未曾流逝过。 只是,大姐、小妹、兰姨、红梅……她们各有各的人生,和她不再共处一车。 百年修得同舟渡。 人生如茫茫白水,只要曾经同舟过,就已经是命运的馈赠。 罗璇这样想着,把车子缓慢地停在路边,给大姐打了个电话。 …… 漫天白雪中,罗璇想起那个明亮的午后。 她和大姐决定涮火锅吃,大姐去市场买肉,而自己去超市买丸子。平平无奇的岔路口,两姐妹挥手分开,就此一别,近十年间,阴差阳错,姐妹两人再也没见过。 她始终记得那条被人晾在窗外的蓝格子床单。明亮的午后,蓝格子床单在风中鼓动,大姐站在床单前,冷淡雪白的一张脸,仿佛要随着蓝格子床单,飞向那明亮的、湛蓝的天空。 “难怪都说大姐和小妹漂亮。”罗璇失笑。从前耿耿于怀的事,如今想起来,只剩怀念。 电话被罗珏按掉。 罗璇又拨过去,又按掉。 罗璇很无奈地发了消息过去,让大姐注意身体,不要总是加班,等今年的雪停了,姐妹两个一定想办法见一面。 罗珏没有回复。 直到春节过完了,美国总统特朗普退出tpp,眼看着外贸又开始波动,罗璇忙得昏天黑地,罗珏才简短地回了她一个字: “好。” 大姐怎么会忙成这样啊?! 罗璇急忙上网查了查p2p的行业动态。 2017年2月23日,银监会正式下发《网络借贷资金存管业务指引》,勒令不合规平台6个月整改期。 罗璇急忙关心大姐:“大姐,你们‘金玉’平台没问题的吧?” 罗珏回得很快:“我已经着手处理,计划在三年内清盘。” 罗璇回复:“清盘好啊,清盘以后做别的方向,就不用这么忙了。钱嘛!赚多少才是多?” 罗珏回了个笑脸。 放下电话,罗璇仔细研究了这阵子相关政策,发现,自从股灾后,国家就始终集中力量整顿金贷监管。 …… 银监会宣布监管后,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般,p2p平台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暴雷。 聪明投、奶瓶儿、早点儿等8家起源系p2p平台同时发布通知,称因老板方凡经营不善导致资金链断裂,大部分用户难以提现到账。 上市p2p“绿能宝”逾期待偿金额亿元,涉及线上投资人1万余人。 “合拍贷”发布暂停运营公告,停止兑付,负责人接受公安机关配合调查。 “妙资金融”清空官网理财产品,逾期待偿金额9亿元,被杭州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酷盈网”逾期待偿金额1.7亿元,涉及投资人近2万人。 “财路通(豆蔓智投)”逾期待偿金额亿元,项目逾期率近99%。 “拉拉财富”逾期待偿金额2.5亿元。 很多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共享单车押金退不回来了。 还有更多的p2p平台接连暴雷中。 第299章 卷款而逃&挤兑潮 这下子,大家都急了。 罗璇吓得给罗珏打电话,罗珏语气轻松:“我们没问题的。” 罗璇这才松了口气。 再和赵明德见面的时候,罗璇提了一句:“老赵总,王永昌现在搞的‘金玉’p2p平台,究竟是什么情况,您能帮我打听打听吗。” 赵明德忽地变了脸色:“罗总,我奉劝你一句,现在可千万不要碰这东西。不要想着买p2p公司。” “我不碰。”罗璇急忙解释,“我就是关心一下王永昌嘛。虽然他不和我们联系了,但好在是朋友一场。” 于是赵明德直接打了几个电话,旁敲侧击地哈哈笑着寒暄。 挂了电话,赵明德语气放松:“行了,王永昌说,‘金玉’没什么问题,说会继续做下去的。” 罗璇松了口气:“等他空了,约出来吃饭啊,多久没见过了。” 赵明德忿忿地“哼”了声:“发达了,就忘了穷朋友!那个朗坤也是,赚了钱,发达了,就不和我们这种搞实行业的来往。” 罗璇安慰他:“或许是忙呢。” 赵明德欲又止。顿了顿,他说:“说起来,你觉不觉得,草原服饰的线下店好像倒闭了很多?” 罗璇皱眉思索。 好像还真是。 “等等。”罗璇脱口而出,“王永昌说的是,金玉平台还要继续做下去?可我大姐说,三年内要清盘啊!” 赵明德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所以,朗坤他究竟——”赵明德的脸色白了,“他的钱投给王永昌,他见到回头钱了吗?” 罗璇脸色大变。 想来想去,罗璇想起一个人。 evelyn,德州扑克的局头,朗坤的情人。 …… 罗璇找了evelyn,要求她帮忙递个话,私下见朗坤。 evelyn动作很快。 几个小时以后,罗璇见到了朗坤,发现他面容憔悴,白发丛生。 一见面,朗坤立刻问:“是有什么消息吗?” 罗璇不含糊,直接告诉朗坤:“罗珏和王永昌有分歧。我姐是要清盘退款的,可王永昌说要继续做下去,我怀疑王永昌有别的心思,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帮你联系我姐,你听她的安排,把王永昌架空,然后把自己的钱撤出来。” 朗坤脸色大变。 罗璇说:“无论什么方法,先控制住王永昌。” 朗坤急忙打电话给罗珏,可罗珏的手机始终占线。罗璇和赵明德也加入打电话的阵营。 终于,罗珏的电话接通了。 朗坤听着听着,浑身发软,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王永昌跑了。”他喃喃道。 噼啪一声,窗外忽然响起炸雷。 …… 台风来了。 倾盆大雨,天色暗沉。面筋粗的白色雨线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汇聚成一股一股的小水流。 雨刷徒劳地摆动着,罗璇抓着车的方向盘,睁大双眼,试图看清楚眼前的路。罗琦坐在副驾上,一霎不霎地帮罗璇看后视镜。 车子沿着罗桑河,一路疾驰。 王永昌非法转移25亿往海外,卷了“金玉”的集资款,跑了。 消息迅速传开,一片哗然。 “金玉”平台风头正劲的时候,王永昌高调出镜,被称为“p2p教父”。 可他跑了。 一瞬间,这条新闻冲爆各大门户网站,全国上下都在报道此事。无数人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要求“金玉”平台兑付。 “金玉”无可奈何地迎来挤兑潮。 没多久,人潮冲垮了罗珏的公司,“金玉”平台发布清盘公告,表示会在18个月内,分期偿还用户本金。 车子疾驰着,河水愤怒地响。 罗桑河水涨得很高,咆哮着,嘶鸣着,试图冲上河堤。 罗琦忽然笑了。 “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和老郑还没结婚的时候,你以为我炒房拿了老郑的钱。” 罗璇死死握着方向盘:“嗯。” “还记得我当年怎么问你的吗?” “忘了。”罗璇用力踩着油门。 车子持续加速。 罗琦笑着说:“我问你,若是我真的拿了老郑的钱,你准备怎么谴责我?” 罗璇把油门踩到底,心不在焉地说:“我说什么了。” 罗琦看着前方。 “你说,你会替我找理由,认为我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罗琦轻轻说,“因为我是你妹妹,亲妹妹。” 毫不起眼的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在瓢泼大雨中直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雷电隆隆,闪电穿梭于云层之中。 罗璇没有再说话。 她注视着前方,用力攥紧方向盘。 …… 见到罗珏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面色苍白,但表情还算平静。 罗璇没有废话,直接说:“大姐,我们走。” “走。”罗珏轻声问,“我能走去哪里?” “回家。回罗桑县。” “我要担责的。”罗珏轻轻说,“我不能走。” “你凭什么不能走?”罗璇说,“是王永昌卷了款跑路,错的是他,不是你。大姐,我知道你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宗先生的错,是王永昌的错,凭什么要你担责?为什么要你担责?这世界难道没有公平了吗?” 罗珏弯弯嘴唇,微微笑起来。 罗璇加重语气:“大姐,你是有苦衷的。你可是我亲姐姐!现在这种情况,外面那些人——我们回家。” “二妹。”罗珏安静地看着她。许久以后,她才叹了口气,“你这样子,会吃亏的。” 罗璇不再废话,把帽子丢给罗珏,举起大黑伞,揽住她的肩膀。 因为台风,因为暴雨,昔日园区外堵满的激动人群,今天只有寥寥几个。罗璇冷静地换了个方向,推着罗珏,翻了后墙,把她送上车。 第300章 我的选择?谁的选择? 台风掀翻了远处的棚顶,噼啪作响。 树杈被风折断,旋转着砸上车前玻璃。 罗璇一不发地开着车。 大姐坐在车的后座。她瘦成了薄薄一片,睡着了。 透过后视镜,罗璇瞟了一眼,看到大姐雪白的脸上淡淡的青色血管。 小妹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大姐身上。 “大姐累坏了。”罗璇小声说。 “姐。”小妹也小声说,“大姐现在这个情况,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罗桑集团董事长。”小妹悄声说,“你肯定是没法再当了。现在网上到处都在说你和大姐的关系,说你也是老赖。出于政治因素,赵书记肯定要换了你。” “不当就不当。钱呐,挣多少才是多?”罗璇已经想得很清楚,“我不像你和大姐,我没那么多志气,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说实话,小妹,我只要上班下班看电视,一个月赚6000块,做个平静的小白领,也很知足。” 小妹轻轻微笑起来。 “至少我们又在一起了。”小妹感叹,“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吧。” “是啊。快十年了。”罗璇说。 …… 到了罗桑县,下了车,罗珏眯起眼睛。 “变化这么大。”她怅然。 “大姐,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小妹说。 “以后不忙了,可以常回来。”罗璇把毛巾递过去,“大姐,你先擦一下,等回房再洗澡。” 进了房间,罗珏惊呼:“你居然还住这里?” 罗璇这才想起来。她此前在罗桑县租的三居室,本想着三姐妹一人一间,可小妹不回来,大姐也不回来,结果只有她一个人在住。住久了,房东问她想不想买,刚好价格合适,罗璇就买下了。 罗珏还在感叹:“就连装修都没换。” 罗璇赧然:“我太忙了,而且我对生活品质要求不算高,就一直凑合着住下去了。一不小心,就住了这么多年。” 罗琦已经从后备箱里把丸子青菜和肉都搬上来。 “涮火锅吧!” …… 火锅咕嘟咕嘟地煮,如同愤怒的罗桑河水。 粉色的肉片跃入水中,沸腾的水陷入宁静。 …… 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宁静。 罗珏拿起手机看了看,关了声音,把手机丢在一旁。 手机不住地震动。 她看也没看。 罗璇和罗琦也恍若未察,姐妹吃着、聊着。 台风肆虐,窗子噼啪作响。 小小的房间里,一派祥和温馨。 …… 三姐妹在厨房里刷过碗,回到房间里。 罗琦轻轻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放在罗珏面前。 “这是什么。”罗珏低下头。 罗璇轻声说:“护照。” 她掏出一张机票,摆在桌面上。 “大姐,出去躲躲风头吧。” …… 手机不住地震动。嗡嗡,嗡嗡,嗡嗡。 罗珏垂眼看着这本护照。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唇。 “我本意并非如此。”她轻声说,“我只是运气不大好。” 罗珏抬起头。 罗璇把罗珏的手按在护照上。 “大姐,这才是人生。运气不好,才是真实的人生。”罗璇毋庸置疑地说。 几秒钟后,罗琦伸出手,按住罗璇的手。 三只手交叠。 “我们是亲姐妹。”罗璇看着罗珏,“大姐,你是有苦衷的。” 罗珏微笑着摇头。 “我没什么苦衷。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罗璇缓慢地摇头。 “不,大姐。”她艰难地说,“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以为我们有选择。我们以为,这些选择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可是……大部分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罗珏沉静地说:“或许这是借口。” 罗璇说:“大姐,宗先生和王永昌都跑了,只有你被留在这里,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过是蝼蚁,而这一切,是人上人的一场游戏。权力的游戏。” 罗珏看着罗璇。 “如果我没有强迫于你,而你依旧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这就是我运用权力之时。”罗珏说,“我知道这句话。” 罗璇挠挠头:“大姐你是状元。” “可这句话只是道理。这句话没有意义。”罗珏轻轻叹了口气,“无论是谁的错,错就是错。问题发生了,问题就要被解决。” “不是这样的。”罗璇说,“这不过是一场权力的游戏,但你可以选择入局还是不入局。大姐,如果你太在乎这场游戏的是非对错,你就永远都不会自由,其实人活着不需要这些东西。都是泡沫罢了。大姐,我们需要的只是衣食住行,仅此而已。” 罗珏叹息:“衣食住行,衣排首位。所以你做衣服——都说你笨,说你憨,可没想到,你才是最通透的。” 罗璇说:“大姐,我们本不需要那么多。你们聪明人,不过自讨苦吃。” 手机依旧响着。嗡嗡嗡,无端使人心烦。 罗璇的手机也骤然响起来。然后是罗琦的手机。 两个人都没有理会。 罗珏看着护照和机票,又看了看窗外。 “你们看。”她忽然说,“天放晴了。” 第301章 大姐,远走高飞吧 暴雨过后,台风过境,乌云消散,雨过天晴。 阳光忽然从云层中透出来。千丝万缕的阳光,衬得蓝天澄澈非常,明亮如洗。 “雨过天晴了啊。”罗璇喃喃说。 手机依旧不断振动着。嗡嗡嗡。嗡嗡嗡。 罗璇示意罗琦出去接电话。 罗琦点点头,看了眼大姐,避着她,出去接听。 “……我不清楚。我不知道。”罗琦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进来,“我没见过她。” 罗璇看了眼大姐。 罗珏安然地坐着,神情宁静、 护照正摆在桌面,火红。不远处的阳台,透明的、蓝色的天空。 罗琦压低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我没参与大姐的任何投资。上次见面?大概是十年前了。大姐和家里关系不好……” 罗璇站在阳台上,看向外面。 罗珏走出来,站在罗璇身边,罗璇反手关上阳台门,把罗琦的声音隔开。 罗珏看向湛蓝的天空。她的脸上有些向往。 “大姐,你是凤凰。”罗璇也看着遥远的天空,“我从小就知道,你是要飞出去的。” 罗珏微笑。 微风吹过,有黄色的蝴蝶飞过来,一只,两只,三只…… 罗璇奇道:“大姐,这些黄蝴蝶被你吸引。” 罗珏抬头看着翩翩黄蝴蝶。 有人在大力抖床单,传来噼啪的布料的响声。 罗璇垂眼,循着声音来的方向看下去。 一张美丽的蓝色格子床单刚刚被搭在外面的架子上。美丽的蓝色,和天空没什么区别。 是这张床单! “大姐,你还记得这张床单吗”罗璇指着床单,有些惊喜。 明亮的午后,阳光洒在蓝格子床单上。 罗珏竟然说:“我当然记得。” 罗璇笑起来:“大姐,你敷衍我,你才不记得。你不晓得,那一天,你多美丽。” 罗珏却说:“是我们当年在罗桑县,分头去买肉和丸子的那一天。你说,我站在这蓝格子床单前,飘飘忽忽,几乎要飞出去。” 罗璇有些惊讶:“这你都记得。” 罗珏抿嘴笑:“毕竟,我这一生,都想要飞出去。” “大姐,在哪里活不是活。人从生到死,只有我自己,怎么活,都是我过每一天。” 安静了一会,罗珏摇头。 她悠悠道:“你总说,让我换个活法,可换个活法,我还是我吗?我不就死了吗?” 罗璇说:“人活着没有那么多意义。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那是你,不是我。”罗珏说,“我想真正地活着。我不想死去。” 罗璇叹气:“你总是追求那些意义,那些价值——那些虚的东西——可是,活着,就是过好每一天,就是看一朵花怎么开,看河水怎么流。看四季轮回,看六时交替。” 罗珏微微摇头。 “遵从自己的本心,才是真正的活着。”她对着罗璇嫣然一笑,“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就是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么罗珏就真的死去了。” 罗璇不赞同地摇头:“过刚易折。人生如夜里行船,我们只能顺势而为。” 罗珏温和地说:“对于刚直的人而,折断反而是快乐的。因为她打断了必须顺势于命运的宿命。那么从生到死,她始终坚持她自己,没有弯下腰变成另一个人。” “你们聪明人总是自讨苦吃。” “讨苦吃,是仅属于聪明人的自由。” 姐妹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们始终是不一样的人。”罗珏总结,“所以我们有相同的基因血肉,却有不一样的人生。” 罗璇点点头:“但幸运的是,我们都是自洽的。” 罗珏也点了点头。 她看向遥远的天空,轻声说:“命运待我,不是不好的。” 阳台的门被大力拉开,小妹抬脚走进来。 罗璇回过头:“小妹,你看——” 罗琦的目光却看向罗璇身后。 她面色骤变,扑了上来。 …… 罗珏和家人吃过饭,平静地翻过阳台,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时候,她被蓝格子床单挡了一下,弹起来,旋即又跌落下去。 罗璇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一个美丽的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踉踉跄跄地,失去了所有的控制而下坠。 半空中,罗珏抱住了头。 是的,她当然不想死,或许她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死亡,可这真是她发自内心的选择吗? (如果我没有强迫于你——) 罗璇注视着自己伸出的手。 (而你依旧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 一声巨响。 血花蓬溅出来,渐渐湮没了蓝格子床单。 (这就是我运用权力之时。) 蓝格子床单消失了,罗珏的身体也消失了。红色是刚直的、尖锐的、自由的,无拘无束的。 一簇黄色蝴蝶猛地飞起来,遮天蔽日,飞向高远的、湛蓝的天空。 第302章 谁创造的历史&百川东到海 018年,王永昌被引渡抓捕回国。 这天,是一个碧蓝如洗的大晴天。 罗璇是手机上看到这则新闻的。 罗桑集团赞助的农民工随迁子女学校的校舍正式投入使用,她作为罗桑集团的董事长,亲自参加校舍落成仪式,并要跟着孩子们听开学第一课。 出事18个月后,“金玉”平台并没有如约兑付投资人的本金。中国警方以涉嫌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起诉王永昌。 宗先生彻底破产,在美国因为违反商业法而锒铛入狱。 罗珏自杀身亡。或许是警方的处理比较有人情味,或许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总之,罗珏没有承担法律责任,那么作为她的亲妹妹,罗璇身上的政治污点也自然不复存在, 因此,罗璇依旧能够主持罗桑集团的大局。 走进窗明几净的学校,罗璇对着“玉全小学”几个字,发了一会呆。 “‘中国网贷教父王永昌’的覆灭,是整个p2p行业野蛮坍塌的缩影……”罗璇匆匆扫完新闻,按熄了手机。 教室里,学生正在念: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罗璇抬起头,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课名: 《阿房宫赋》 老师举着书本,站在讲台上,而台下的学生齐声朗诵,面容天真。 或许他们还没到懂得《阿房宫赋》的年纪。但或许这是一件幸运的事。 罗璇想起,在很小的时候,自己也生搬硬套地背下这篇赋,当时她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人到中年,经历了生老病死,她忽然听到了语文教育的、跨越数十年的回响。 忽然懂得——这是一件幸运的事。 如果她依旧听不懂——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罗璇环顾四周。这些农民工的孩子们,像一棵棵嫩绿的枝苗。他们的父母建设了中国的城市,而他们,正囫囵地朗诵着、背诵着: “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矣。” …… 2019年9月18日,美国对欧盟征加关税导致贸易摩擦,中国股市大涨。 这天正是纪念九一八事变的88周年。上午九点十八分,满城防空警报呜呜响起,a股集合竞价高开,股票软件满屏飘红,炒股论坛“雪球”一片热火朝天。警报高亢,车辆齐鸣,在盘旋往复的尖锐呼啸中,罗璇站在医院里,听着医生给林招娣判了死刑。 白布展开,从头到脚覆盖住林招娣的身体。罗璇恍然: 她的母亲,去世了。 …… 罗桑县已经完成了“县改区”改革,罗桑厂也已经确定好搬迁日期,即将从罗桑县,搬至临市的纺织交易园内。 如今,罗桑厂的机器已经全部打包拉走,如今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厂房。 罗桑县政府计划将厂房改造成一座纺织博物馆。 罗桑厂后门已经不再有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拉料拉货的车,前门的小广场上,也没了热闹喧嚣的日结工市场,终于有了整洁的样子,从昔日灰扑扑的制造业重镇“罗桑县”,变成了之河市的高新科技集汇地“罗桑区”。 天气灰扑扑的,下着小雨。工人们撑着伞,三三两两站在罗桑厂门口。 罗桑厂门前的小广场搭起了灵棚。 “沉痛悼念母亲” 娇姐穿着黑衣服,站在灵棚前,正在对罗璇叹息:“听说她走得很痛苦。” 罗璇垂眼鞠躬,然后递给娇姐几炷香:“她虽然很痛,但始终没有放弃,痛得呻吟了几天几夜,折腾了很久,最后才力竭的。医生说,她能活这么久,完全是一场意志的奇迹。” “唉,招娣,招娣……”娇姐转身,看着林招娣的黑白照片,“招娣。” 罗璇轻轻说:“她未曾放弃过,因此,虽败犹荣。如今从病痛中解脱了,是一件好事。” 娇姐点头:“是。” 敬过香,娇姐又问罗璇:“招娣走得平和吗?” 罗璇摇头。 “她不停地说,无惧生命坎坷,只恨生不逢时。” 娇姐安静了一会。 “没提到你吗?”她问。 罗璇有点无奈。 “她倒是提了我姐。她直接问我,大姐去世多久了,让我不要瞒着她。我说了,她也点点头,说她早就猜到了。” “至于我自己……她只提了一次。她说,母女之间也是讲缘分的,下辈子希望能做朋友。” 娇姐叹气:“你别怪你妈。” “我不怪她。她最爱她自己,这很正常,我现在已经完全理解她。”罗璇说,“这么长的日日夜夜,她始终和死亡的阴影同处一室,日夜相对,时时刻刻……就算我是她的亲生女儿,我也帮不了她,我也无法理解她的处境,她的恐惧,她的孤独,她的无可奈何。她只有她自己。她是个勇敢的女人。” 娇姐恻然。 “她恐惧吗?” “我听见她关在房间里哭。”罗璇伸手抹了把脸,“她偶尔也会骂。我在门外,听见她问过,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做过什么错事呢?还有,我听见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说,好害怕,我好害怕。” 娇姐终于落下眼泪:“她也没表现出来啊。她那么坚强,我以为……我应该多陪陪她的。” “你帮不了她,我也帮不了她。”罗璇说,“没人帮得了她。人这辈子,从生到死,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只有自己。” 娇姐捂住脸。 “但我妈死的时候,并不害怕。”罗璇说,“她害怕了好一阵子,大概一两周吧——然后,忽然就不怕了。” 娇姐抬起脸。 “她一直在唱一首歌。” 半晌后,罗璇慢慢哼唱起来,是一句老家的小调。 “命运茫茫白水,人生散落其中,如夜行船。” 娇姐抽出纸巾擦泪。 眼泪擦干了,娇姐的神情渐渐释然。 不过因缘际会,不过夜里行船,各自在茫茫白水中前行,最终巧合般地汇入同一条河道,或许并肩同行,但无论亲人,友人,爱人,终将各奔东西。 因为,成功,财富,爱,都不是故事的终点。 故事的终点应该是,所有人,终将汇入同一片死亡的大海。 “——我不怪我妈。我甚至佩服她。她做得没错,人应该最爱自己。”罗璇说,“最一开始,我爸死了。如今,我妈也死了。说来也怪,我当然从小就是怕死的,妈害怕的时候,我也怕得不得了。但如今,我却不怕了。” 她按住自己的心:“因为,我想,只有生与死是确定的,除了生与死,中间的路怎么走,人生的船怎么流,其实只有我们自己。” “你和你妈真像。” “是,我们血脉相连。” 娇姐平静地感慨:“死去活来,从生到死。我们谁都免不了走这一遭,端看是早还是晚。” …… 中午,罗璇招待大家吃饭。 来探望林招娣的,不是罗桑厂的老工人,就是大小工厂主。席上,众人的话题全都围绕着罗桑厂搬迁。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用搬迁来折磨我们啊?”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搬过去,那边的物流方不方便,真的能做下去吗?” “罗桑厂搬走了,我们这些小厂,要么跟着搬迁,要么转行。” 有人抹眼泪:“从小在罗桑厂长大,又在罗桑厂干了一辈子,老了老了,竟然要背井离乡,搬去别的地方。” 王婶举着筷子大口夹菜:“算啦,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变化才是常态。月满则亏,兴尽悲来,福祸相依,螺旋上升嘛。” “王婶,你不是去西安旅游了吗?回来了?” “肯定要回来见招娣一面。说起来,西安真不错!我去看了兵马俑,你们猜怎么着,那兵马俑上,有个指纹!” “指纹有什么稀罕。” “那个指纹,是秦朝铸造兵马俑的工人留下来的!一个秦朝小工人!死多少年啦,还能留个这——你们说说,这工人真是青史留名,死而无憾啊。” 众人议论纷纷。 “说起来,罗桑厂也要改成制造业博物馆了。”有人说,“我们这些工人,也算创造历史了。” “怎么不算,全世界有多少衣服都是我们轧的,我们本就创造历史!” “我死前高低得去博物馆里按个指头印儿——” “那我得死你后头,就为了把你指头印擦了,印上我自己的——” “呸!” “喝酒喝酒——” 杯子碰作一处,声音清脆而明快。 第303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晚上守夜的都是最亲近的人,除了罗琦以外,还有娇姐和关系王。 小麻雀是晚上赶到的。 娇姐刚好炒了一桌菜,见小麻雀风尘仆仆地赶来,好半天都没敢认:“哎呀,小麻雀!你是小麻雀吧?你已经成大姑娘啦!” 小麻雀给林招娣敬了三柱香,回来坐在饭桌前。 众人围坐一处吃饭。 娇姐看着小麻雀,一直看着,看的小麻雀有些不自在。 “都这么大了啊。”她眼角泛红,神情复杂。 小麻雀咽下嘴里的菜,说:“当然啦,这么多年,多少事。雪灾,股灾,贸易战,轮着番来。战争,来来回回不停的,国与国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没完没了。你们算算,光是股灾都来几次啦?我当然长大了。” 关系王忽地有些感慨:“你短短几句话,十来年波澜壮阔的大事件就这样流过去了。” 小麻雀不以为然:“过去就过去了呗,向前看。” 一桌人都被青春少女小麻雀对时间的挥霍狠狠撞飞。 “哦,青春。”罗璇忍不住说。 “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娇姐问,“你还在广州继续做?考虑回去读书吗?” 小麻雀说:“不读书了。我不是读书这块料。我现在就过得挺好,也不愿意想那么多。” 娇姐看着小麻雀,犹豫地伸手出去,轻轻摸了摸小麻雀的头发,又犹豫地摸了摸小麻雀的脸。 小麻雀没有躲,有些怜悯地看着娇姐。 娇姐的眼睛看着小麻雀,又似乎透过小麻雀,看向另一个少女。 有的少女是一棵草,富有生命力,茁壮生长;有的少女是一棵竹子,挺拔笔直,身姿簌簌。 “……要是能继续读书就好了。”娇姐轻轻说。 小麻雀夹菜:“我是个平庸的人,能过好平庸的一生就很快乐。我想活到70岁,活到80岁,到那时候,还是个快乐的小老太太,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娇姐看了眼林招娣的照片,又仔细地看着小麻雀,最后说:“是。人这辈子,就是和注定死亡的命运搏斗。什么是成功?能平平安安地走完一生就是成功。” 她笑着抹泪,抹了两把,道了声“不好意思”,起身折去屋里,关上了门。 几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唉。小满啊。”罗璇轻声说。 小麻雀低头发了条消息。 关系王跳出来和稀泥:“好了好了,吃菜吃菜。” 小麻雀的手机响了。 她接了,片刻后,把手机递给罗璇:“找你的。” 罗璇一接,对面是日结大神傅军。 傅军说:“我刚听小麻雀讲你妈妈的事,节哀。” 两人寒暄了几句,罗璇听见对面是呼呼的强劲风声。 “你在哪里啊?”罗璇忍不住问。 “我在山上。”傅军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风声,“我在山上看星星。” “日结大神,眼下是旺季,你的钱赚够了?” “钱呐,挣多少是多啊!”傅军说,“这些事情,怎么能比我躺在野外看星星更重要?” 罗璇想了想,也是。 她感慨:“这么多年波澜壮阔的大事件,其实不过几句话就能讲清楚。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最可贵的,确实是人内心的自由。” 傅军说:“人类漫长的一生微如芥子。百川到海,万物并一,人该追求成功吗?人只追求成功,不觉得虚无吗?” 罗璇傻眼了。傅军以前摆摊卖书,是个文艺青年,可她—— “我听不懂。”她老老实实地承认。 “我的意思是。”傅军干脆地说,“你嘴上说最可贵的是自由,但你们都不自由。你,罗璇,你更不自由。” 罗璇犟了几句,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我没有成为想成为的人,但我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傅军的声音被风吹得几乎变形:“这世上的事,只有发生,没有好坏。” 罗璇还想说什么,信号断了。 又过了几分钟,傅军发了照片过来,是一片群星璀璨的夜空。 但罗璇讲完电话,刚刚那点感慨就烟消云散了。 这张美丽的星空—— 她并没有点开细看。 小麻雀正在和罗璇谈工作:“王厂长问你,有没有开始备2020年春节的货。她想参考一下。” “现在股市回暖,经济回暖,我推测,2020年春节前后,肯定会有一波消费的小阳春。”罗璇说,“所以,我花了大价钱备货。” 小麻雀很老练地问:“占用多少现金?” 罗璇比了个“八”:“80%的现金。” 小麻雀吓了一跳:“你未免投入太大了!万一2020年春节的小阳春没来呢?万一有个什么原因,人们不出门消费呢?万一物流停滞了呢?你们资金链都会出现缺口的。” “你说的这几种因素,同时出现的可能性,近乎没有嘛。”罗璇说,“再说,做生意嘛,偶尔赌一把是正常的。” “你不怕破产啊?” 罗璇挥舞了一下手臂:“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破产边缘挣扎——真正的竞技精神,不是赢,而是不屈的意志。” 众人哄笑起来。 “哎,好期待2020年啊。”大家说。 …… 门被敲响。 小麻雀站起来开门:“是我女儿,我老公带不动了,我带一会。” 一桌人齐齐震惊:“小麻雀,你已经生孩子了?” 门外的男子个子不算高,小麻雀牵着一个三岁幼童转身进屋:“是啊,我嫁给王厂长的儿子了,我现在是王厂长的儿媳妇。” 门口的男人很好脾气地对着众人笑笑:“我去车上等。”他转身离开。 关系王喊他:“过来吃一口吧。” “不用。”男人好脾气地推辞,“我在车里加会班。” “让他去干活吧。”小麻雀掷地有声,“男人嘛,就得有用!” 她牵着小孩走到紧闭的房门前,伸手敲了敲门,喊着:“娇姐,娇姐。” 娇姐拉开门,脸上和头发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只是眼睛还肿着。 看见小孩,她一怔。 “快出来,看看这是我家小孩。”小麻雀说。 小孩有点胆怯地问了好。 娇姐走出房间:““孩子啊。孩子是希望。” 小麻雀把小孩放在娇姐的膝盖上,娇姐伸出手,轻轻地拢着孩子。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罗璇感慨。 “谁说我小孩笨。”小麻雀竖眉,“我小孩聪明得不得了!” “赶紧,表演个节目。”她转头催促小孩。 小孩面露难色,摇摇摆摆地看了看娇姐,回头看了看小麻雀,最后四处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 童声响起,孩子背了一首诗。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全文完)